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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如何刷负秦始皇的好感度
作者：遗忘li
内容简介
 公元前249年，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率兵攻打东周，尽入其国。 至此，周朝正式灭亡。 别人的穿越，成功成为秦始皇的重要属下/挚友/爱人，姬明夷的穿越，成功让秦始皇发誓活埋了她。 * 小剧场。 某一年在赵国邯郸。 明夷呵呵，打的就是你，让你敢给秦人辩解。 明夷报复我？还活埋？少做梦呢，就凭你。 明夷万人之上是不可能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么一天的，小乞丐！ 看着少年咬牙切齿远去的背影，明夷拍桌大笑，笑完后问师傅道那少年还长得挺好看，师傅可知他是谁，叫什么？ 赵氏嬴政，秦国留在赵国的一个小质子。盖聂淡淡的说道。 明夷他刚刚说要怎么报复我？ 活埋。 一句话简介：战国末年吃喝游历的日子 并非专业历史学家，如有BUG欢迎指出，但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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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丈宽三丈深的宫室里，姬明夷端正的跪坐在角落竹席上，低眉垂眸的听着上方喋喋不休的叫骂，眼角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环境和人群。
有道是九层高台，起于夯土。
当今各国诸侯但凡建造宫殿，皆以夯土高台上铸造宫谢为荣。
奈何巩地国小力弱，纵使历代封君百余年费劲心力，宫殿规模看起来也不过是寻常庶人富户的标准。
前方头戴玉制王冠的中年男子一身丝帛黑衣，衮、冕、黻、带、裳、幅、舄、衡等服饰无一不全，龙纹、山纹、华虫纹、宗彝纹、藻纹、火纹、粉米纹、黼纹、黻纹……十二花纹华章精致的绣在王袍上。
这本当是一身极其威严庄重的穿着，无奈中年男人此刻满面泪痕的在宫殿内来回踱步，衣领袖口都有些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寝衣，一眼望去，别说威严了，反倒有些狼狈无用。
姬明夷正心烦意乱的瞎想着，正巧此时上方的中年男人又是一声凄厉悲哭，随手扔出一卷竹简，仰天叹道“我赫赫宗周八百年，何以今日沦丧至此！”
躲闪不及，那卷厚重的竹简哐当一声砸在角落的姬明夷额头上，一道血痕顿时流出。
姬明夷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以免引火上身，用袖子抵在额头上止血。
一旁的君夫人看到了，随口便说道“王姬且先去找医祝治伤。”
听君夫人这么说，姬明夷双手交合，俯身低头一拜，恭顺的说道“明夷告退。”
姬明夷顺着宫室墙角低头走出，一直到走远后，才敢痛呼出声。
“王姬伤可好？”一旁扶着她的婢女榆担忧的问道。
榆是照顾她长大的婢女，当年城破国亡，就是榆忠心耿耿的陪着王后一路逃到巩地，当时明夷才三岁，多亏了榆费心照顾。
“不妨事。”明夷摇头说道，寄人篱下，难免受点苦楚。
榆要扶着明夷去找医祝，被她迅速拉住袖子说道“且住，小伤而已，先去找母氏。”
城外三万秦军像黑云一样，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不知何时便会攻城。
情况危急，随时会有变化，明夷实在没心情去治这点小伤。
东周公国王宫不大，明夷转过几个弯，就走到了一处陈旧偏殿，看周围没有宫人伺候，立马放下仪态，不顾榆的劝阻，小跑着翻窗到自己的寝室里。
从有些掉漆的柜子里拿出厚厚的粗布麻衣迅速换上，又在外面套上日常穿的丝帛，麻衣里早缝了了干粮、玉佩、圜钱和一把小小的青铜短剑。
秦军攻破城早晚的事。
秦人残暴，明夷不知道他们这些周朝宗室会遭遇什么，也许会被屠杀殆尽也说不定。
这些准备的东西能起多大作用不好说，也许明天就会被贼子庶人抢走，但至少好过什么都不做。
穿好后，明夷迅速向母亲的寝室跑去，一边推门一边说道“母氏和榆可换好衣服了？”
话刚说完，明夷就看到自己的母亲正跪在一个腰间佩剑的少年面前，而榆则跪在屋子一角，大气也不敢出。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目锋锐而面色冷淡，虽然俊美，却不是那种文士的儒雅之美，反倒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般锐气逼人。
王后一身单薄素衣，跪在地上哀恸的说道“求少侠救我等一命！”
少年听到此话微微蹙眉，并不搭话。
“母氏，他是谁？从何而来？”明夷站在门口喃喃问道。
王后并没有回答爱女的话，见那个少年只是皱眉不言，这个早已亡国的王后鼓起勇气，咬牙说道“我知秦人压境、这太过为难君，只求君能救我女一命，带她走！”
语罢，迅速拔下头上凤鸟金簪，朝自己脖子上刺去。
还没等明夷惊呼，少年就已将金簪夺下，哐当一瞬间在地下。
盖聂为难的看看眼前苦苦哀求的妇人，和门口那个十余岁的稚女。
“罢了，只当是还昔日恩情。”少年长叹一声，指着站在门口的明夷说道“你站在我面前来。”
明夷走在母亲身边站好后，少年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想到母氏还在求他，明夷不敢放肆，恭敬的微微弯腰低头，两首环拱、手背向外推至胸前后低声说道“姬明夷。”
姬明夷——七年前去世的最后一位周天子之女。
“跪下。”少年又说道。
听到要下跪，明夷犹豫不肯，身旁的王后立马在她膝盖上一锤，力道重到让她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少年神色淡淡，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横举着递在她手上。
那配剑剑身狭长锋利，剑身有天然形成的菱形花纹，有红铜在剑上错出“繁阳之金”四个铭文，在昏暗室内闪着凛凛寒光。
“即日起，你为我盖聂之徒。”
盖聂是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剑客，纵然明夷一直长在深宫幽殿，也听过他的名号。
明夷来不及多想这一切是这么发生的，盖聂又为何要收自己为徒，只想牢牢抓紧眼前的机会，深呼吸一口气便郑重说道“是，师傅。”
盖聂拉着新收的徒弟从地上站起，又转头对王后说道“我在城中藏有快马，劳烦王后速去更衣，改装换面扮成庶人，城破之时混在人群中逃出去。”
王后缓缓抚去脸上泪水，满目凄楚的说道“连巩地这小小的周公国也亡了，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可去。”
“齐楚韩魏燕赵，天下之大，何国不可去？母氏别耽误时间了。”明夷急道。
“盖聂少侠可愿对天发誓，尽心教导抚养我女成人？”王后问道。
盖聂微微不快的皱眉，随后松开，“有何不可，我既然已经收她为徒，自然会用心教导。”
说完后，盖聂便干脆的指天发誓会教导照顾明夷，如有虚言必下黄泉。
王后知道这些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榆。”王后低声唤道。
榆立刻从房间角落的漆柜中拿出一个木匣，递在王后手上。
王后手捧木匣又一次跪在地上，低头行了一个大礼后说道“盖聂少侠高才大义，无以为报，我若魂归黄泉，必定竭力求上天庇护少侠。……木匣中是先王遗物，只当是明夷的拜师礼。”
盖聂推脱几次，王后执意让他收下。
眼看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明夷着急地催促道“母氏快去收拾吧！”
王后含泪摸了摸幼女柔软的侧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锦囊带在她脖子上。
“这是你父王的遗物，明夷务必好好保管。”王后说道。
明夷从王后话中听出一丝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王后随后说道“昔年读《庄子&#183;至乐》——生又何欢，死又何哀？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我如今才明白其中深意。你如今已有依靠，我最后的牵挂也已放下，纵然魂归黄泉又何妨？赫赫宗周八百年，到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可吾既然是周朝王后，便不应当弃国而逃。”
“王后何必如此。”盖聂忍不住皱眉说道。
明夷顿时紧紧拽住王后不松手，尖声说道“母氏七年前已经逃过一次了，怎么如今倒想不开！”
“没办法，当时有你。”王后说道。
“榆！”明夷转头喊道，指望着榆来劝一劝王后。
榆几步跨过来走到王后身边，搀扶祝她身体一侧，满脸坚决的说道“我也不走，要陪在王后身边！”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余年，唯二牵挂的两个人如今却铁了心要往死路上走。
“母氏不走，我也不走了！”明夷又气又怕，紧紧抱着王后说道。
王后在明夷看不见的地方给盖聂使了个眼色。
盖聂会意，当场在明夷脖颈后轻轻一敲。
脑后传来一阵痛感，随后眼前的世界便转瞬昏暗，明夷只来得及抓紧王后的手，便昏了过去。
王后扳开女儿握着自己的手，看盖聂将明夷放入怀中抱好。
“王后珍重。”盖聂抱拳说道，随后便几个轻盈的起跃，带着女孩消失在了层层宫墙之外。
王后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回到宫殿中后命令榆拿出许久未穿的华服换上，坐在桌前对着铜镜化好妆容，然后被榆扶着，一步步走向王宫的正殿。
宽袍广袖上，金线银线交织绣成的凤凰华美精致，有风吹过时栩栩如生。
她要在那里，静候最后一刻的到来。
………………
遥远的天穹上阴云密布，昭示着一场磅礴大雨的到来。
小小的巩城中，原本还算繁华有人烟的街道空无一人，各种没用的杂物抛了一地，阴暗的时常传来哭嚎声。
人人都在抢夺着粮食和预备逃命。
不知被哪个农人抛下的石锄掉在夯土街上，被一阵狂风吹得滚动到水沟里。
一个还算健壮的麻衣青年偷偷摸摸的从街边房屋中走出来，捡起可以充当武器的石锄后跑回家里。
还未开战，人心已乱。
一家人都已经跑光的简陋厩置中，盖聂将行李都挂在马身上，抓了把黄豆给爱马吃，然后解开缰绳锁链、打开厩置大门。
做好随时策马狂奔的准备后，盖聂抱臂靠在土墙上等待。
城门早已封闭，城外三万秦兵将巩城围得密不透风，据说带兵之人正是风头正盛的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
盖聂若是只有一人，倒还可以试试突围出去，可如今身边还跟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只能趁着城破之时兵荒马乱跑出去了。
攻城的时刻终于到来。
阵列整齐的大军前，骑在黑马上一身铠甲的吕不韦一声令下，便有身着黑衣的秦兵从后方大营中走来，多人推着一辆高大的古怪马车放在城墙前。
十人一组，不到一刻，城墙外便多了百余辆这种马车。
这是出自墨家之手的藉车。
外部包铁，铁链系好，有滑轮可以推动，由多人操纵，能够投射炭火至远方的机器，是攻城利器。
吕不韦拔剑指向前方，高声喝道“攻城！”
灼热滚烫的炭火被弹射倾撒在高墙上，点燃上面的杂草木瓦，引来士兵一阵阵哀号。
墙上的士兵还没回过神来，一波攻击又至。
一方士气高昂身经百战、训练有数装备精良，一方人心已散久不征战，连刀剑上都带了锈斑。
胜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不到一个时辰，随着一声传遍整个巩城的巨响，城门便已破开，破碎的青砖陶瓦像雨般掉落在地上，四处都是逃跑的周兵。
秦兵洪水般自城门内攻入，在吕不韦的带领下，向周王宫扑去。
“城门破了。”
盖聂翻身上马打算冲出去，听到声音低头一看，发现怀中的小女孩被那声巨响惊醒，正望着王宫的方向流泪。
周朝——黄帝曾孙帝喾、元妃姜嫄之子后稷血脉，自公刘起九世传位，古公亶父率领周人迁移岐山居住，兴盛于文王姬昌，崛起于武王姬发，灭商而代周，定鼎洛邑，为天下共主。
幽王宠褒姒而灭，又有平王东迁兴起。
几百年来天下诸国纷纷扰扰，周朝一日衰弱更胜一日，至明夷父亲时债台高筑为天下笑，都城洛邑沦陷后苟延残喘又七年，今日终于破灭。
赫赫宗周八百年，今日亡之。

第2章
城内一片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手持长矛兵革的秦兵和慌乱而逃的庶人。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小队秦兵已经跑入厩置大门，看到正在摇头摆尾的马匹眼睛一亮，为首的什长大声道“好马！”
那正在马棚里的骏马毛发光滑、四肢修长，仅看外表，便远超军队里的普通马匹一大截，此刻坚硬的马蹄正不断敲打足下，随时打算听从主人的命令狂奔一场。
这样的一匹马，若是当成战利品奉献上官，得到的军功必然能再升一阶爵位……
不需多言，什长已经和其他士兵手持武器向盖聂砍来。
盖聂伸手环过明夷，一边将她固定在身前，一边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则从剑鞘中拔出长剑。
双腿狠狠一勒马腹，马儿仰天嘶鸣一声，便不闪不避的对着那些秦兵狂奔出去。
为首兴奋的什长只见一线银光闪过，眼中的世界便高高飞起又落下，意识中的最后一幕是阴暗天幕下那些整齐断掉的兵器和同伴们的头颅，而那骏马早已沿着长街绝尘而去。
随后便再无意识。
利剑、骏马、狂风、死尸……
一切近在眼前，明夷坐在颠簸的马背上，伸手擦过粘在眼睛上的殷红鲜血，心里竭力叫自己镇定，依旧忍不住微微发抖。
三万秦兵听起来不多，但只有此刻真正置身于其间，才会明白战场军队的含义。
到处都是背着包袱逃命的庶人和周兵，和手持武器紧随他们其后的秦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狂奔，又非秦兵装扮的盖聂像鹤立鸡群般引人瞩目，总是引来秦人砍杀。
哪怕已经选择人最少的道路狂奔，也免不了动剑。
盖聂单手架马，如一把锋锐无比的利剑般穿梭在人群之中，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自东门外突围而出。
一路狂奔到离城百里之外，盖聂才放缓马匹行驶。
残阳如血般照在大地上。
看到路边有一个村庄，盖聂抱着明夷翻身下马。
刚一下马，明夷便忍不住扶住路边大树干呕几声，让盖聂不得不等了她几秒。
呕过之后，明夷擦擦嘴角，便又跟上盖聂向小村庄内走去。
盖聂停在一家最大的农舍前问道“有人否？有人否？”
一连问了几声，都无人回答，盖聂便直接推门而进。
刚一打开木门，一股灰尘便扑面而来，呛得明夷咳嗽几声。
简陋的土房内除了几个残破的陶碗草席，便什么也没有，伸手一抹，窗棂边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将房间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明夷说道“此间农舍怕是早已空无一人。”
二人又将这小村庄内的其他农舍看了一遍，收获腐尸一具、烂陶片两打、一小捧麦麸、除此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盖聂忍不住蹙眉看了明夷一眼。
战乱之地民生艰苦，出现十室九空的景象盖聂并不意外，让他为难的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便罢了，如今身边又意料之外的多出一个柔弱贵女，光衣食住行便是个大麻烦。
盖聂带着明夷又回到了刚开始去的那家农舍。
这家农舍最大，虽然也是土墙草瓦，但至少不会像其他农舍一样屋顶漏雨、土墙漏风。
“你且在这里暂等，我出去片刻就回。”盖聂说道。
明夷点头说好，等到盖聂走后，在屋子的角落中警惕的握紧那柄“繁阳之金”，一边防止有其他人闯入，一边坐在地上等待。
没过多久，盖聂便带着一只野鸟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回来，陶罐中盛了半壶水。
盖聂举着手中的野鸟说道“今日且在此住宿一晚，晚上就吃这个。”
明夷看着野鸟，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
盖聂注意到她神色，淡淡的说道“本想和农人换些盐栗鸡豚，没想到这里已经无人居住，天色已晚，周围再无人烟，我知你是养尊处优的贵女，但此刻也只能将就。”
“师傅误会了。”明夷连忙说道“师傅费心找食，明夷岂有嫌弃之理。我刚才只是担心这一只小野鸟不够吃。”
盖聂面色微缓，“不够再猎便是。”
当天夜里，明夷和盖聂的晚餐便是烤野鸟就着煮沸的泉水。
不添加任何调料，仅仅是在火上烤熟的鸟肉味道相当难吃，不过明夷从早上开始便再未进食，饥肠辘辘下也吃了不少。
夜里盖聂听到火堆旁传来翻身的悉悉声响，睁开眼一看，就看到那个新收的便宜徒弟正握着锦囊偷偷抹眼泪。
“你母氏未必会死。” 盖聂重新合上眼睛，淡淡的说道。
“此话何讲？”明夷问道。
“吕不韦商人出身，行事手段并不像其他秦人残暴、素来讲究圆滑通顺、八面生财，你母氏和其他周朝宗室不过无关紧要的人物，杀之并无好处，反落下污名，倒不如迁入咸阳幽禁。”盖聂说道。
明夷没有说话，安静的农舍内，只有火烧过松枝的哔啵声响。
“……但愿如此。”明夷说道。
第二天明夷一个人在农舍中醒来。
晨光自窗中照入，树林中已经传来小鸟婉转的鸣叫声。
明夷简单用清水擦了把脸，便沿着足迹向外走去，村庄离黄河不远，走至河边，就见到了正背对着她观看大河的盖聂。
滔滔黄河裹挟着滚滚水流自西向东，一路向海奔腾浩瀚而去。
这个时代的黄河虽然有泥沙，却还没有到后世那种程度。
明夷原地驻足看了片刻，才走到盖聂身边呼唤道“师傅。”
“我在想接下来是向南走还是向北走？”盖聂负手而立的说道。
“向南走如何？向北走又如何？”明夷问道。
“北走过上党郡入赵国，那里有我家乡。南走入魏国大梁，可以顺便见见我师弟。”盖聂说道。
“南走去魏国罢。”盖聂又独自沉思片刻说道“秦军此番刚刚从韩国手中攻下上党郡，一路走过去必定又平白多些麻烦。还是去魏国大梁好，路途也比赵国近。”
天下诸国连年战乱，国与国的边境线之间常常千里无人烟，道路多为泥泞小道，有时根本就是山野密林。
哪怕盖聂坐骑是匹千里马，也经过月余跋涉，才进入魏国稍稍繁华的境内。
明夷也成功从披丝帛之衣、缀明月之珠的王族贵女，进化成可以独自打山泉水，生篝火、做黑暗料理的女汉子。
这一路走来，明夷终于意识到何为民生多艰了。
流民、盗匪、逃兵、倒在路边的饿死庶人数不胜数，人人都视若平常。
想起年幼刚刚穿越时，每天捧着栗米粥和炙羊肉、冬苋菜、桃李杏子、薤菜、瓠瓜吃，心里抱怨连个葡萄都吃不到……如今想来，只会感到庆幸，幸好不是生在普通的庶人平民家庭里，否则连活着都艰难。
又是一整日的跋涉，明夷一身布衣牵着坐骑乌衡，和盖聂走在魏国的少梁城街头，打算先去城中最大的逆旅休息。
不提师傅盖聂，就是明夷自己当初逃跑离开时，也在衣服中缝了不少圜钱和金块，只是之前跋涉在毫无人烟的地方，有钱也没处花。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大城，自然不必再委屈自己。
走到逆旅前，却看见四驾的华丽马车停在门外，有持剑的武卒十步一人肃然而立，看守在门外。
那些士兵全都披着一模一样的精铁重甲、背负精良弩矢、手中持戟，腰带利剑，连站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可见训练良好。
纵使是炎炎日光照耀的汗如雨滴，也挺直腰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抹汗的动作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这些武卒身上都有一种身经百战的肃然杀气，那感觉极其微妙，只有面对面看见时，才能赶到那宛若虎狼的气魄。
“好气魄。”明夷忍不住低声赞叹道。
仅凭这一个站姿，便已经胜过一路看到的所有士兵。
“你可曾听闻过魏武卒？”盖聂问道。
“自然听过。”明夷说道。
魏武卒，是由百多年前名将吴起训练的一支精锐军队。
据说每一个士兵都能披三重铁甲和开十二石的铁弩，负箭五十，手中拿戈戟，腰带利剑和三日粮食，半天就能走一百多里去攻击敌人。
曾经在阴晋之战以五万魏军，击败了十倍于已的秦军，创造了步兵五万人、战车百乘、骑兵三千，而破秦五十万众著名战役。
只此一战便使魏武卒名动天下。
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如今的魏武卒早已失去了当年风光和战斗力，不然也不会被秦国欺负。
刚一走入逆旅中，见到两个布衣庶人前来投宿，一个面容带着点阴柔的青年男子就伸手拦住他们。
“逆旅今日已有贵人住下，这位壮士不妨去其他房舍投宿。”青年男子声音尖细说道。
明夷心下失望，扭头打算离开。
盖聂看了一眼门外马车上的纹章，唇角一勾带出三分桀骜笑意来，顺手拿起一支摆放在大堂中箸(筷子)，向二楼一间紧闭的房门中弹射而去。
那箸去势如雷霆，弹指间便穿过几寸厚的实木门板，深深嵌入房门终不知所终。
青年男子看着那间房子惊恐喊道“君上！！！”
“出什么事了！”
“君……君上！”
“快去查看！”
弹指间满堂哗然，人人惊呼出声。
原本在门外的侍从们急忙冲上二楼，打开房门查看情况，门外魏武卒纷纷拔剑冲入逆旅中，架在盖聂脖子上。
同样猝不及防这变故，被一群寒光凛凛的刀剑指着的明夷懵逼问道“……师傅你做什么？”
“何人行刺！”
二楼的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着青色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走出来，手中还捏着那只箸。
“何人安敢行……盖聂师兄！”年轻男子惊呼道。

第3章
好美，明夷心想。
从二楼出来的年轻男子一身青色锦衣华服，看起来与盖聂差不多大，腰间配剑、头戴玉冠，容色之美世所罕见，让人心生赞叹。
琅琅若天上明月，又皎皎若积雪青竹。
即便此刻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生死一线，明夷也忍不住心中惊艳几秒。
盖聂不闪不避的任由那些武士用刀剑对着，抱剑在胸前，挑眉笑道“师弟。”
“许久未见，师兄便是这般向我打招呼的？”青衣男子冷笑一声，手中之箸破空而出，照着盖聂急射而来。
那个力道，如果射中，盖聂必然要顶个黑眼圈。
“许久未见，我作为师兄，自然要考校一下师弟身手。”盖聂抬手将箸握住，淡然自若的说道。
周围刀剑相向的魏武卒见二人相识，不知该不该继续拔剑相向，犹豫着看向青衣男子。
那声音尖细的青年男子犹豫看向盖聂师弟，“君上，这……？”
青衣男子冷哼一声，摆手让武卒侍从退下。
“师兄先上楼来一叙。”青衣男子说道。
“固所愿也。”盖聂说道，拉着明夷上楼。
到二楼房舍中的竹席上逐一跪坐，侍女端来黍酒美食放在低矮的漆案上，然后恭敬的站在墙角等待吩咐。
半掩半开的丝幔挡住大半日光。
精美的青铜鹤灯上，兰膏明烛错落摆放，纵然此刻白昼没有点燃，也有幽幽浅浅的兰香萦绕在室内。
盖聂目光环视一圈室内后说道“你在魏国过的不错。”
虽然说着这种话，盖聂的眉头却一直蹙着。
青衣男子只是一笑，并未接话，随后转头仔细去看明夷。
每个人的身份都可从见使谈吐中推测一二。
明夷跪坐时臀部放于脚踝，脊背挺直如弓弦，双手规矩的放于膝上，下颌习惯性的微微垂下柔顺弧度，姿态端庄而目不斜视，是标准的贵族淑女姿态。
纵然此刻身着布衣麻服，也能猜出她并非寻常大字不识的庶人。
“师兄身边如何多了个小姝女？”青衣男子笑问道。
“她名唤姬明夷，是我不久前在巩城意外收的徒弟。”盖聂说道，又伸手指着青衣男子，“这是我师弟龙阳君。”
这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
明夷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扭头俯身一拜，恭敬的说道“明夷见过师叔。”
“巩城？你可是周朝宗室？”龙阳君问道。
“对，我父是七年前去世的周天子。”明夷说道。
龙阳君拉她起来，又随口问了几句，然后让宦官侍女带姬明夷下去休息，留下师兄弟，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叙旧。
“师兄可曾听闻秦国丞相吕不韦带兵攻下韩国上党郡，还顺手灭了巩城周君国？”龙阳君问道。
“自然知晓，秦军势如破竹，连取韩国成皋、荥阳等大城，重置为秦国的三川郡，而韩国几无还手之力。”盖聂说道“我便是从城破的巩城中收了明夷当徒弟。”
龙阳君闻言，眼神中闪过几丝沉郁。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就不断东进攻城掠土，紧随韩国之后的便是魏国，而今此战一出，魏国便已经有一部分土壤与秦国相邻。
唇亡齿寒，如若韩国被灭，那下一个被秦国盯上的必定是魏国，以如今魏国国力，也必定阻挡不了秦国。
可韩国已经被侵蚀得只剩国都和南阳一郡之地了……
良久，龙阳君才长叹一口气，面色冰寒的说道“暴秦无道，虎狼之徒！”
盖聂拿起酒壶，往青铜酒樽里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后说道“何必骂，天下诸国纷纷扰扰几百年，到如今，哪个国家没灭过别人的国，谁也不无辜。”
“话虽如此，可我又怎能坐视秦国欺压魏国。”龙阳君一甩衣袖说道。
“师弟又不是魏人，何必为魏国尽心竭力？”盖聂说道。
“我虽不是魏人，但却是魏国封君，自然要尽心竭力。”龙阳君说道。
盖聂抬眸凝视对面的俊美男子，声音不辨喜怒的问道“哦？可你是为魏国，还是为魏王？”
“……师兄想说什么，明言便是。”龙阳君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说了，你会改吗？”盖聂说道。
龙阳君唇边泛起几丝苦笑，说道“不会。”
“唉！”盖聂狠狠一拍漆案，痛心疾首道“师弟可知如今天下人都是怎么评价你的？”
“知道。”龙阳君平静的说道。
无非就是身为男子却以色侍人、逢迎媚上以换得尊荣封土之类的话。
盖聂为他感到痛心，师弟剑术高强、谋略过人，仅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裂土封侯，却因为一个魏王而落得如此名声。
龙阳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后一片淡然。
“这世上的事有得必有失，师兄，我心甘情愿。”龙阳君说着又拿起酒壶，给盖聂面前的青铜酒樽倒满了酒，“不说这个了，我此番前来少梁是为了这里的山洪一事，如今事毕，要回都城大梁见陛下了，师兄若无事，不妨同去。”
之前那个声音尖细的青年男子自称为衡于，是服侍在魏王身边的宦官。
“陛下忧心龙阳君出门不便，特命我随身服侍。”衡于笑眯眯地说道。
他领着明夷到逆旅中的一间卧房门口，又留下两个婢女服侍，然后打算离开。
“稍等。”明夷叫住了他，客气地问道“衡于寺人跟随龙阳君南来北往，想必见多识广，可否知晓秦国是如何处置巩地周朝宗室众人的？”
“秦国丞相吕不韦己将周室众人迁入咸阳幽禁。”衡于寺人说道，看见明夷神色忧愁，又劝慰道“好歹无性命之虞，来日总有再见之机，王姬且放宽心。”
“愿如寺人所说。”明夷神色恹恹的说道。
她如今太年幼了，甚至连活着都全靠倚仗盖聂义气，半点自保之力都没有，即便想去秦国咸阳救母亲和榆，也无能为力。
明夷推开房门一看，只见宽阔的房间内，案几矮床、铜镜竹席等各种家具齐备，墙角的书架上还摆了几卷竹简供人阅读。
彩绘描漆的凤纹屏风后准备了热气袅袅的洗澡水，案上也端来了栗饭、肉醢、葵菜等饭食。
一路奔波劳累，住宿在山野之间，今天终于又重新接触到了软榻轻裘，被婢女领着洗漱和吃完饭后，几乎刚躺在低矮的漆床上，明夷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一觉醒来便已经是黑夜。
卧房中打造成嶙峋枝桠状的青铜灯已经被点亮，昏黄色灯光照入隐隐绰绰的帷幔。
明夷坐起来一把掀开帷幔，婢女见到人醒，已经捧着衣裙跪在床边，要服侍她穿上。
那衣裙不是她白天那套已经沾了不少泥点的布衣，而是一套浅蓝色曲裾，裙角绣出了精美的同色花纹，内里穿的白色丝绢光滑柔软，一见便知是出自齐鲁之地的精品。
“我自己来便可。”明夷说道，摆手了挥退要服侍她的婢女。
穿好后明夷摸了摸自己脖子处的丝绸，发现不过一个月而已，便已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衣服可以穿好，发髻暂时还没有学会一个人盘，之前一个月不过是用一节麻绳随手捆住而已。
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的任由婢女给自己带上珍珠和玉簪，明夷暗暗记着她们的动作。
周朝已亡，照目前的形势看，自己有相当漫长的时间都要跟着盖聂师傅，所以必须要独立起来，学会一个人在山野间生存，不能再软弱的习惯婢女服侍和高床软枕。
穿戴好后刚一出门，明夷就听到了一阵丝竹之音传来。
走下楼远远一望，发现逆旅中正在举办宴会，大厅中央一列广袖华服、腰肢纤细的舞姬正翩翩起舞，高居上方首座的正是龙阳君，两边的竹席上已经跪坐了不少世家贵人，一个个正举着青铜酒樽谈笑风生。
明夷偏头问身旁的婢女道“这些是什么人？”
婢女还没有回答，身边就冒出声音说道“师弟明天就要启程回魏都大梁，这些人都是少梁城中的世家贵族，因为师弟深受魏王……信任，所以听闻师弟要走，这些人都忙着赶来送行。”
不知何时，盖聂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明夷身边。
“那师傅呢？”明夷问道。
“我与师弟一起去大梁，正好去拜会一下上大夫唐雎，到时候若无事，再南下往楚国一观。”盖聂说道。
魏国上大夫唐雎年轻时也是以剑术闻名的人物，同是剑客，盖聂自然有切磋之心。
“唐雎？”听见这个耳熟的名字，明夷想起了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个小故事，问道“可是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的那个？”
盖聂“？”
便是灯火零星中，也能明显看出盖聂满脸茫然的表情。
明夷历史学的不好，但也能猜出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发生，连忙干笑一声说道“没什么，是我记错了，错将另一个人的事迹记成了唐雎的事，师傅只当我没问过。”
盖聂想了想，缓缓说道“那你说的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不知是指何人何事？”
天下缟素什么的，听着就很霸气，盖聂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谁。
明夷“……”

第4章
“……并无此人此事，是我记错了又随口乱说而已。”明夷缓缓说道“明夷年幼无知，学识不精又随口妄言，还望师傅见谅，莫要将我的胡言放在心上。”
盖聂有些不信，狐疑的望着明夷。
如若当真是学识不精而随口卖弄，被戳穿以后，她脸上应当有些羞愧的神色，可眼前的稚女神色中反倒是有些懊恼和不知如何解释的为难。
但据盖聂所知，诸子百家的典籍和各国史书里都没有记载这样一件事一个人。
明夷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此去魏国大梁，可惜见不到信陵君的无双风采了。”
“等那年游历到赵国，去拜会一番便是。”盖聂不以为意的说道。
信陵君是当今魏王的异母弟弟，从八年前开始长居于赵国。
这事还得从十一年前秦国白起那个杀神在长平大败赵国，坑杀了整整四十万赵兵说起。
经此一战，赵国元气大伤，毫无还手之力的就被秦军攻到了都城邯郸，并且采取乌龟打法，包围攻击了整整三年，邯郸城内兵困粮绝、庶人易子而食，亡国之祸一触即发。
当然，偌大一个赵国，人才还是有的，比如说平原君赵胜。
除去赵王官方向楚国和魏国发去的求救，平原君私下也分别向楚国的春申君和魏国的信陵君写信求救，而且平原君的夫人还是魏国公主、信陵君的同胞姐姐。
在魏国方面，接到求救的魏王本已经派了大将晋鄙带十万兵马去救援，但秦国也不是傻的，立刻通告各国，说谁若是敢去救赵国，秦国回头缓过来就去打谁。
想想秦国吊打齐楚韩魏赵燕六国的战斗力，魏王怂了。
——算了算了，不救了，万一救了秦国怀恨在心，回头来攻打魏国大梁怎么办，到时候谁来救魏国！
——就让赵国亡吧！
于是魏王给大将晋鄙下命令，让他带着十万大军在邺下慢吞吞走，观望赵国邯郸的情况再说。
这时候，信陵君出场了。
接到同胞姐姐一封封带着血泪的求救信的信陵君，一半为了亲情，一半为了家国大义，毅然决然掺和进这场战事中。
信陵君先是进谏魏王，希望魏王赶紧出兵去救援赵国，被拒绝后不死心的自己备马和邀请门客，打算单枪匹马去救赵国邯郸。
刚走到大梁城门，一个从前和信陵君认识的守门老兵侯赢，就给他出了个胆大包天的神奇操作……
靠这千来个门客去救援赵国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这根本就是去给秦军送菜。
所以还是得去打晋鄙手下那十万大军的主意！
魏国大军的调度主要靠虎符，而虎符通常一分为二，一半在统领大军的晋鄙手中一半在魏王手中。
看门老兵侯赢给信陵君出的办法就是偷窃虎符，然后假传魏王的命令，指挥十万大军杀向邯郸救赵。
信陵君觉得这个计划很可行。
恰巧当时信陵君有恩于魏王的宠妾如姬，于是他让自己的小妾进宫面见如姬，跟她说了窃符救赵这件事。
虽然是掉脑袋的事，但如姬夫人知恩图报的同意了。
她灌醉魏王，然后拿走了可以指挥大军的兵符，又偷偷摸摸交给信陵君。
得到兵符意气风发的信陵君飞快赶到邺下，向大将晋鄙出示了兵符，假传魏王的命令，让他赶紧离开，大军交给信陵军指挥，然后杀向邯郸。
晋鄙非常怀疑这套说辞，毕竟魏王前不久还让他慢吞吞拖延时间，怎么突然就改了。
两边争执之间，怕被暴露的信陵君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晋鄙，带着大军连夜赶赴邯郸抗秦去了。
恰巧此时楚国春申君的援军也赶到了，两相夹击，再加上不打赢就得亡国的赵国，三个打一个，终于成功击退秦国解救赵国。
窃符救赵的计划成功实现，信陵君获得赵国上下的举国爱戴，赵王甚至备好酒肉亲去郊外迎接他，又送了赵国的五座城池给信陵君，称他为天下至贤的贤公子。
一时间，信陵君可谓是风光无限。
当然，有人爽了，有人就不爽，比如说被弟弟和小妾联手背叛偷兵符的魏王。
偷窃兵符、私杀大将，哪件不是死罪？
信陵军心里也很清楚这点，为了防止魏王兄长对自己动手，所以从八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客居赵国，再也没回过魏国。
第二天天一亮，近百辆马车便已经收拾完毕，整齐地停在逆旅外面，占据了一整条长街。
身着精铁重甲的魏武卒十人一组，手持武器围在马车旁，腰间长剑闪出冰冷的寒光，行动间整齐划一、井然有序，连脚步声都几乎一致。
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此等气派，一看便知是公侯贵族出行，引得两边麻衣庶人纷纷躲藏，以免冒犯贵人，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偷窥。
昨夜下了场微雨，逆旅外的泥地脏污有灰尘。
衡于寺人眼疾手快，立刻带着婢女在逆旅门口至马车前的那一段路铺了几匹干净的细麻布，好不至于让那些翻滚的泥灰脏了龙阳君履鞋。
紧接着衡于寺人走到龙阳君身边，弯腰恭敬地伸出一只手来，“君上，请。”
龙阳君浅浅皱眉，并没有因为这等殷勤而心悦，反而对他说道“不过是些许泥灰罢了，以后不必如此。”
本欲讨好龙阳君的衡于寺人脸色一僵，随后陪笑道错，暗恨自己讨好错了地方。
龙阳君与盖聂许久未见，便坐到了同一辆马车上谈天说地，连带着明夷也与他们坐同一辆马车。
踩着可折叠的青铜台阶上马车时，明夷注意到了居中的那辆马车是由五匹毫无瑕疵的骏马在前面驾驶，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周礼规定天子六驾，诸侯四驾。
不过从春秋开始便礼崩乐坏，诸侯都不把这个规定当成回事，违令者数不胜数，个个使用天子六驾。
而如今龙阳君在魏国大庭广众下，公然使用比天子六驾少一架的五架，这种行为恐怕连魏王弟弟安陵君也不敢做，魏国却无人置喙半句，连魏王身边的寺人都视若无睹。
由此可见龙阳君有多受魏王信爱。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明夷从马车窗口探出脑袋，观察周围的魏武卒。
那些魏武卒哪怕是在前进过程中，也不断骑着马在马车周围巡逻保护，他们的行动似乎按照某种特殊规律，随时保持相似的距离可以互相支援，彼此间配合默契，动作整齐划一。
看着他们连发出的脚步声都几乎一样的步伐，明夷在心里和那次见到的秦国士兵相互比较，发现这些魏武卒超过秦兵太多了，不由得心中疑惑。
“魏武卒军训严明若斯，何以不敌秦军？”明夷问道。
“这些不是魏武卒，而是魏武精卒。”龙阳君随手翻开一卷竹简，一边低头看一边答道“当初信陵君窃符救赵后，陛下便从几万魏武卒中又挑出三千人加以训练，始成金英，用来守卫王宫安全，除了陛下外，谁也无法调动，哪怕持有兵符也不行。”
说着，龙阳君俊美清贵的容颜上露出几丝无奈，“若我魏武卒都是现在马车外之模样，那我魏国早已像文侯时一样开创霸业，何至于被暴秦欺辱。”
魏文侯、魏武侯是魏国建立以来国力最为辉煌的时刻，时至今日，还被魏国人津津乐道。
提起秦国，六国都是满肚子的怨气。
马车上一天到晚赶路，相当无聊，盖聂没过多久便昏昏欲睡的趴在一边。
见他这样百无聊赖，龙阳君说道“我之前得到了湛卢剑，师兄可要一观？”
湛卢剑！
倾城量金，珠玉竭河不可得的湛卢剑！
几百年前，天下第一铸剑师欧治子铸造的湛卢剑！
原本昏昏欲睡的盖聂顿时弹跳起来，精神百倍的盯着龙阳君说道“在何处？速给我一观。”
就连趴在车窗另一边的明夷，都兴致勃勃的凑过来了。
龙阳君二话没说，解下了自己的腰间配剑递给盖聂。
他也是剑客，这种绝世名剑自然会随身携带。
那剑外表用鲨鱼皮的剑鞘裹着，剑柄上还缠绕着丝绸，被包的严严实实，看起来毫无异常。
盖聂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解开丝绸和拔出长剑，露出这把名剑的本来面目。
湛卢剑通体漆黑，不似寻常宝剑般银光闪闪，在阳光的照耀下也不会有半丝反光，整把剑都如同漆黑岩石般沉默，带着夜色深处的冷冷寒意。
盖聂将剑锋向上摆放，然后拔起一根头发向剑锋扔去，那头发轻而漂浮，如同柳絮般浮动，可落在剑锋上，却倾刻间一分为二。
“好剑！”盖聂由衷赞叹道，恨不得现在就跳下马车，找个无人之地，好好试一下这绝世名剑的锋利之处。
龙阳君对明夷说道“明夷，将你的那把“繁阳之金”给我一观。”
明夷将剑给了龙阳君，好奇道“这把剑可有来历？”
““繁阳之金”是赵国徐夫人的作品，亦是一把难得的宝剑了。”龙阳君将宝剑放在膝盖上擦拭，惋惜道“徐夫人是当代铸剑大师，可所铸之剑依旧无法与欧治子大师较量，不知这世上再过多少年，才能再出一个如欧治子一般的人物。”
“我这些年游走各国，一直想找到一把欧治子大师的剑，没想到却被你先得到了。”盖聂说着期盼的看向龙阳君，“师弟……”
刚说出两个字，龙阳君斩金截铁的说道“休想！”
“我愿用……”盖聂说道。
“休想！”
“你我同门多年……”
“休想！”

第5章
对于一个剑客而言，有什么比绝世名剑在手，却只能看一看更为悲伤？
盖聂抓着湛卢剑反复观看，那目光犹如杜康看到美酒、登徒子看到美人、伯嚭看到珠玉，充满了无尽的眷恋、痴迷、念念不舍，一直到龙阳君看不下去，强行从他手中夺去。
龙阳君一边迅速用力将剑夺回，重新插回自己腰间，一边温和浅笑着说道“日已西沉，时辰已晚，师兄不妨将剑还我。”
稍一停顿，又开口道“我曾听闻纯钧剑在楚国屈氏手中，师兄不妨南下去楚国一趟寻找。”
“我也听闻过这则消息，本就有南下楚国之意。”盖聂说道。
经过昼夜赶路，一行人终于到达魏国都城大梁。
魏国虽然国力薄弱，在七国中属于中下等，但都城大梁地处中原核心、各国交界之处，水路发达，又有历代魏王用心经营，来往商旅客船不绝于行，自然富庶兴盛。
太行山以西出产的木材、竹子、楮木、野麻、旄牛尾、玉石。太行山以东出产的鱼、盐、漆、丝、美婢。楚国出产楠木、梓树、生姜、桂花、金、锡、铅、朱砂、犀牛、玳瑁、珠子、象牙兽皮。赵国燕国的马、牛、羊、毡裘、兽筋兽角。韩国的铜、铁……全部都在魏国大梁聚集和贩卖。
黑衣之外加罩白衫的魏国男子神色悠闲走过路边、头上佩戴鲜花的妇人同小贩讨价还价、就连路边行走的普通农人都穿着没有缝补痕迹的麻衣布鞋。
一派平安喜乐的景象。
明夷掀开小小的马车窗棂向外望去，眼中忍不住带出微微的笑意。
哪怕与魏国没有半点关系，从来没有来过大梁这座城市，可见到这平安兴盛的景象时，也忍不住心生欣慰和喜爱之情。
从洛阳到大梁，一路走来多少民不聊生、千里无人烟，哪怕是如少梁般的大城，路边也有冻饿而死的尸骨。
有些东西失去方知珍贵。
“齐之临淄据说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如今看来，却还稍逊于魏国大梁。”盖聂也赞叹道。
龙阳君微微自得的说道“别的先且不论，若论述庶民之多、车马之众，天下七国无如魏国大梁者。”
一路穿过繁华热闹的市、人群聚居的闾，到了王宫附近贵族世家聚集的连绵宅邸群，车队终于在一处宽敞气派的大门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方的牌匾上，魏国文字书写成的龙阳君府清晰可见。
“到了。”龙阳君说道。
一路穿过楼阁复道，将师兄和他的徒弟领入自己府上内宅沐浴休息后，龙阳君让他们只管当成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但讲无妨。
“确实有一件事要拜托师叔。”明夷说道。
“但讲无妨。”龙阳君说道。
“明夷想有一个通晓各国文字语言的人来教导我，这种人才难得，还望师叔帮忙。”明夷说着俯身一拜。
天下七国的文字语言各不相同，其中韩、赵、魏国也许是因为彼此相邻又商贸来往，语言文字的差别不大。
但齐国、燕国、楚国、秦国，这几个国家都是各用各的语言文字、度衡量，如果一个人语言学的技能没有点满，那沟通交流起来可谓是困难无比。
因此这个原因，各国的上层人士之间还流行说统一的雅言来交流。
明夷之前也有人教导过，但也只会说雅言和韩赵魏之间流行的这种语言文字，如果到了其他国家，就两眼摸黑了。
为了防止变成文盲，得早做打算才行。
“小事一桩，过几日便派人来教导你。”龙阳君轻松的说道，琅琅如月的的容颜一派温和。
这种精通七国语言文字的人才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找，但他在魏国位高权重，只要吩咐一声，自然会有人前仆后继的来。
说完这件小事后，龙阳君没有歇息片刻，便坐上马车走了。
他还要去王宫里见魏王。
因为师徒关系，安排明夷居住的院子就在盖聂旁边。
相识未久，彼此都不了解，但如今明夷活着全靠盖聂。
于是本着和师傅打好关系的心思，在当夜吃飧食时，明夷果断去找了师傅一起进餐。
盖聂对她的到来无可无不可，两个人一边跪坐在前厅中用餐，一边说些闲话。
黑漆案几上零零种种列了十几种美食，看的明夷食指大动，可惜刚举着勺子淘了一口鹄酸凫羹，还没放进嘴巴里，便有使者自魏王宫传令而来，邀请二人入宫赴宴。
跪坐在竹席上的明夷看看站在前方的使者，又看着眼前美食，心中惋惜的叹一口气，然后放下勺子。
一旁的盖聂也放下刚刚拿起来的箸，站起身来神色淡淡的说道“走吧。”
明夷抬头后师徒二人眼神对望，又同时看向餐桌的瞬间，顿时升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连一口饭都没吃到，魏王使者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坐着马车跟随使者进入王宫，又经过搜身和检查兵器，寺人将盖聂和明夷引入内宫中一处古典庄重的殿堂。
按照礼仪脱鞋放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只着素绢制成的丝袜走入宫殿内，向魏王行礼后又免礼，做完这一连串繁琐的流程后，明夷才终于可以跪坐在锦缎包裹的竹席上休息一下。
正值黑夜，哪怕兰膏明烛高照在宫殿中，反射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一片如水光华，也免不了有些角落昏暗。
借着黑暗角落和曲裾遮掩，明夷用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腿，这才有空打量周围。
这场宴会规模不大，到场不过三五人而已。
高居上方的魏王看起来颇为年轻，不过三十出头而已，神色自若中天然带着一股威仪，脸色却微微不好看。
魏王左手下方的第一位便是师叔龙阳君，不知怎么回事，那张俊美精致的脸也正阴沉着，哪怕是见到盖聂和明夷来，也没有打招呼。
龙阳君下方便是师傅盖聂，再之后便是明夷自己。
魏王右手下方的第一位是个二十几岁的华服青年，相貌颇为出众，虽然不如龙阳君那般举世难得，却也称得上一句“猗嗟昌兮，颀而长兮”，见到一个年幼的小姝女正看自己，便回了个温和的浅笑。
那青年下方则是一位须发已白的老者，不过精神熠熠、老当益壮。
这么多人，却无人说话，场面一时有种僵硬感。
盖聂嘴唇微动，声音便如蛛丝般轻不可闻的传到了龙阳君耳畔。
“师弟怎么了？”盖聂问道。
“我向陛下提议去赵国迎回信陵君，陛下不同意。”龙阳君说道。
盖聂和明夷没来之前，龙阳君和魏王正为这事争执到气氛僵硬，使得其余二人一时间都不再说话。
盖聂闻言，责怪的看了一眼龙阳君，顾及到现在正是宴会，便没再多说什么。
王座上的魏王率先收起不愉神色，举起酒杯微笑道“寡人久听闻盖聂游侠剑术高明、举世难得，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陛下过誉了。”盖聂挑眉说道，紧接着也一口饮尽青铜酒樽中的酒。
有魏王做开头，龙阳君也收敛神色，重新露出笑容来，抬手向盖聂介绍道“那位是魏王之弟安陵君，老者则是上大夫唐雎。”
俱都是魏王的亲眷和宠臣，再加上龙阳君，今日魏王开的宴会可以称得上是私人家宴了。
盖聂对安陵君不感兴趣，听到唐雎的名字时却神色一动，对那老者说道“听闻唐雎大夫剑术高明，盖聂不才，如有机会还望赐教。”
“切磋剑术何时都可，只要二位别在王兄办的宴会上切磋就行。”安陵君在一旁笑着插话道。
“盖聂大侠若来我府上找我，自然扫榻相迎。”唐雎举杯说道，又转头对安陵君笑道“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臣在魏国几十年，怎会做出如此不知轻重之事。”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也称得上相谈甚欢。
而明夷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稚女，年幼无知，无人搭理她。
明夷也乐得如此，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听着那些人聊天中的信息。
美酒又喝过一轮，魏王突然说道“盖聂大侠游历天下七国，风餐露宿、布衣麻鞋，你剑术高明，何不留在魏国效力？”
盖聂稍稍一愣，随后哈哈一笑道“虽然风餐露宿、布衣麻鞋，却也看遍天下风景，陛下好意盖聂心领了。”
“若盖聂大侠留于魏国，寡人愿意上卿之位待之。”魏王平静的说道。
上卿可是位比相国的高位！
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没有权利只有封号的虚衔，也足以代表那个人所受到的帝王亲睐。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明夷也忍不住惊异的望向师傅，看他如何决断。
一片瞩目中，盖聂淡淡的说道“承蒙陛下高抬，可盖聂不过山野之人，空有一腔匹夫之勇，实不足道，不敢当魏国高位。”
魏王微微皱紧眉头，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的看盖聂，未发一言。
“师兄当真是视名利如粪土，难不成最近学了老子之学？”龙阳君调笑着打圆场道。
见龙阳君有意无意的维护师兄，魏王无奈松开眉头，略过不提这件事，转头对明夷说道“王姬从巩城而来，一路可有艰辛？”
“蒙陛下挂念，幸有龙阳君在少梁城相助，一路而来并无艰辛。”明夷谨慎的说道。
“想我祖先文侯被周威烈王册封为侯，至今也有百余年了。”魏王放下酒杯感慨道“秦军无道，竟连周天子也敢伐，王姬如今无处可去，可愿留于魏王宫？如愿，我必视王姬为亲女抚养。”

第6章
听到这话，明夷扭头向盖聂，他神色不辨喜怒，并无想要插话的意思。
而见到师兄没有开口阻止，龙阳君亦没有说话。
只能靠自己来决断了。
明夷心中微微一沉，随后低眉垂目，露出一贯恭敬顺和的姿态说道“陛下恩惠，原不敢辞。然我已拜师盖聂大侠，自当追随师傅。”
好意一连被拒绝了两次，魏王面子有些挂不住，笑容明显僵了僵才恢复正常，然后略过此事不提。
见魏王没有再多说什么，下座的明夷轻松出一口气，随后又升起一阵烦乱的感觉，偏偏还不能表露分毫。
希望这场宴会赶紧结束，别再出变故。
天随人愿，接下来的宴会有安陵君和唐雎你一言我一语捧场，虽然称不上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但也绝不冷场。
宴会结束后，魏王想要留龙阳君在王宫住下，被他神色淡淡地婉拒了，三人坐上马车回府。
听着马蹄踏过石板街的哒哒声响，坐在车厢中的盖聂微微责怪道“师弟，魏王对信陵君忌惮已久，冒冒然提迎信陵君回国，必然会招致魏王怒火，你何必管这闲事。”
龙阳君没有回答，将头转向车窗外。
夜色中，大梁城中千家万户都已陷入一片黑暗，但也能借着微弱月光看见青砖陶瓦、栉栉万楼。
更远处的王宫中高台画殿，铜脊横卧，一片繁华之景。
“师兄……”龙阳君带着三分萧索的缓缓开口道“你说出此言，是因为你还是一颗游侠之心，而我却早已不是了。”
龙阳君又何尝不知道，魏王忌惮信陵君久矣。
当年窃符救赵，信陵君甚至能唆使魏王小妾如姬偷窃兵符，让手下门客杀了魏国大将，并且去往赵国全身而退。
连君王内帷都能伸得进手去，连君主钦定的三军统帅都能杀，若那时的信陵君有不臣之心，岂非可以转头直接杀向大梁篡位。
更别提窃符救赵的事后，不论是自己的弟弟安陵君，还是上大夫唐雎，都没有处罚信陵君的意思。
当时魏王已经剥夺他的封邑信陵，又在宠臣宗室一同施加的压力下，又将封邑还给信陵君，并且派遣使者去赵国表示不会降罪于他。
贤名传遍诸国、手下门客能人三千，宗室大臣尽皆亲善……
这些细节，魏王每每深夜想来，都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可话说回来，当年信陵君若不窃符救赵，那今日的魏国才是唇亡齿寒。
秦国与魏国之间隔着韩国和赵国，韩国地小力弱不值一提，如果当年任由秦国灭了赵国，那么如今魏国北方必然被秦国包围，直面那些虎狼之徒。
魏国单论实力还不如赵国，与秦国相邻，那才是随时随地都有灭国之祸。
如今赵国还在，如同一面盾牌般挡在魏国之前，两国在长平之战结下了血仇，彼此之间水火不相容，这才有魏国的好日子过。
不再回想千头万绪的诸国局势，龙阳君揉揉眉心抬起头来，跳下马车回到自己的府邸中，与师兄和姬明夷告别睡觉。
明夷站在原地看着龙阳君离开的背影，如同冬日里长青的松柏般修长挺拔，却也不知何时便会彻底枯萎在一场彻底的寒风中。
龙阳君想要让魏国继续存在下去，甚至兴盛起来，可这些事不曾在史册记载，明夷也知道他没有成功。
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再过一些年，始皇帝便会横空出世统一六国，从荆轲刺秦、昌平君叛逃秦国回楚……不论六国中人再怎样挣扎，也难逃命运的碾压。
站在原地默默思索一会儿，随后明夷看着自己稚嫩的手指自嘲一笑。
想这么多做什么，纵使知道一些未来发生的事情又怎样，目前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自己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了，又何论别人的命运。
第二天，龙阳君之前允诺过的语言老师便已出现。
那是他手下的一个门客，也曾经游历过诸国，因此不止会语言文字，对各国的风俗也有所了解。
作为盖聂的徒弟，明夷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关于学习剑法的事，盖聂却说让她先去学各国的语言文字再说。
其实比起语言文字，明夷更在乎的是剑法。
自从那次被盖聂带着从秦军突围出去，她心中便有种迫切的渴望。
渴望学习剑法，渴望拥有自保之力。
可惜这些事情却由不得明夷自己做主，盖聂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听命。
整整一年时光，明夷的生活陷入了规律中。
每天早晚都去向盖聂问安一次，然后偶尔去礼貌的拜会拜会师叔龙阳君，然后便是从早到晚超过十二个小时，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学习。
一片黄叶飘摇的落在院中石桌上，被正在低头拿小刀刻竹简的明夷捡起来，夹在竹简里当书签。
墙外隐约传来青春少女隐隐约约的欢笑声，清脆的就像是屋檐上悬挂的青铜铃铛。
雕花的木门被推开，被派来照顾服侍明夷的婢女走进来，轻手轻脚的行礼后开始收拾房间。
“过几日便要迎秋了，王姬可要出去走走？”婢女笑盈盈地问道。
“如果去城外，可以看到陛下迎秋于西郊，非常热闹，还有年轻的小郎们……”又有一个婢女插话道，说到最后，已经变成捂嘴偷笑声。
前一个婢女连忙撞撞她，嗔怪的说道“荞，怎当着王姬的面妄言？”
“那便出去走走。”明夷听到后颇有些心动的说道。
来到大梁整整一年了，她还没怎么离开过龙阳君府上。
春夏秋冬，每逢四季之时，诸侯便要斋戒，然后率领三公九卿、封君大夫等人去郊外举行庆典，祭祀祖先和苍天，回宫后还要处理必要的公事。
龙阳君作为魏国封君也要出场，这几天颇有些忙碌。
而对于平民庶人来说，这也是个难得玩乐的节日。
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束缚没有后世那么严，就连贞洁对于底层的庶人来说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每年春分之际，还有些地方保留着看对眼便春风一度，然后各自回家概不负责的习俗。
想要出去逛逛什么的，小事一桩。
盖聂这一年也没有闲着，他忙着挑战魏国有名的游侠剑客，或者是帮龙阳君一些忙，迎秋这天并不在宅邸。
整个府上只有明夷一个，嘱咐了仆人一声，就有管事的人准备好马车离开。
明夷先是去了郊外，混在游玩的人群中看了声势颇大的魏王祭天、群臣叩拜。
其中师叔龙阳君哪怕是身着同样的服饰混在群臣中，也皎皎琅琅如明月，格外出彩，引来无数少女瞩目。
就有站在明夷旁边的一个少女看着远方的龙阳君脸色发红，小声念着“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等到祭天完成魏王回宫后，庶人的娱乐才真正开始。
明夷走出马车来，坐在青铜车辕上观看。
配着铁剑的游侠和一个武士正在互相比箭，看谁先射中天上的大雁。少年采了一束野花送给少女，被她娇羞拿起，二人走入小树林窃窃私语。也有如明夷一般坐着马车，甚至前呼后拥几十个护卫的武士和婢仆的贵族，来到郊外河边游玩。
民风开放，有不少人当众示爱。
明夷虽然相貌清丽若幽兰，但毕竟还年幼，因此没什么人来与她说话，支着下颌看了片刻，满足好奇心后，便让马夫驾车回城内。
马车行驶到大梁城中口时，前方却传来一阵呵骂，伴随着几声拳拳到肉的闷哼和惨叫声，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猛然被扔在马车正前方夯土路上，吓的马车夫连忙拉缰绳停车。
停车速度太快，明夷脑袋当场撞到车厢上，装起一个大包。
明夷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问道“怎么了？”
马夫为难的看着那个少年说道“有个受伤的小郎突然出现，挡在了车前。”
说话间，又有几个布衣带剑的男子大步走过来，围着那少年拳打脚踢。
“咄！你这厮自诩医术高明，竟然害死我大兄！”
“拿钱来！”
“若无三千钱，今日你便去陪我大兄！”
少年伸手抱住自己的头脸，咬着牙辩解说不是他害死的，却只换来更重的毒打。
拳打脚踢中，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无钱！”
几个男子停下对望一眼，然后把少年拎起来，开始搜他的身。
这条街道颇为窄小，那几个人在前面闹着，后面的马车便走不了。
明夷让车夫去劝说了几句，却被狠狠一推，指着车夫的鼻子说不要多管闲事。
看不下去一个人就这么被打死，况且三千钱对她来说也不算多，明夷皱着眉头从马车中取出几块“郢爰”金版，用剑砍下相当于三千圜钱的分量，然后让侍卫给了他们，放过那少年。
这种“郢爰”金版出自楚国的货币，不过明夷看中它价值昂贵又易于携带，所以常常准备一些。
没想到那几个配剑的男子见财起意，一边说着闲话，一边靠近明夷，然后突然发作，想要抢她手中的金版。
幸好侍卫见机的快，立刻冲上去推开明夷，然后两方大打出手，那些壮年男子见一时抢劫不到，又怕惹来麻烦，便转身逃跑进了小巷中。
这场小变故中，明夷除了不小心散开发型外毫发无伤。
之前那个少年一瘸一拐的从地上站起来，然后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走过来道谢。
少年的言辞温和有礼，一听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明夷想了想，邀请他上马车来，然后两个人互相介绍身份。
少年说自己叫子阳，是诸子百家中的医家之人、扁鹊嫡传。
明夷没有提自己已经灭了国的周天子女身份，只说自己是剑客盖聂的徒弟。
然后他们互相跪坐在车厢内，盯着彼此微笑。
“尔自称是神医扁鹊的医术继承人，然后因为医死人而被游侠当街暴打。”明夷缓缓微笑着说道。
明夷心中很怀疑他的身份。
子阳“……”
“姝女自称是赫赫有名的剑客盖聂之徒，刚才却弱质芊芊、毫无还手之力。”子阳同样温和微笑着说道。
子阳心中很怀疑她的身份。
明夷“……”

第7章
到底是有相救之恩在前，子阳先表示了退让，开始给自己辩解。
“我的确是扁鹊一脉的医家传人，所言并非妄语。至于刚才的事，实是意外。那些游侠的大兄不过是受了些外伤，本来上些止血的草药，等伤口愈合便好，谁能想到……”讲到这里，子阳的表情也变得痛心疾首起来，“……谁能想到病人还有心疾，猝不及防突然发作，我不过是花了半个时辰去熬药，回到客舍房间，就发现人早已去世了！”
明夷听完以后不可否置。
这不过是这个少年的片面之语罢了，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
“尔既然身为扁鹊传人，难道连其他人有心疾也看不出？”明夷满脸怀疑。
子阳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带着一点委屈的说道“从知道他受伤、去他房间里诊脉，到我给他熬药，前后连一个时辰都不到，我怎可能探查的那么细致？”
子阳感觉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
抚养他长大的师傅在三个月前去世，子阳痛哭了几场，花费完一半的财物将师傅埋葬以后，便为了生活效仿师傅周游行医，一边给人治病赚些钱，一边钻研医术。
第一个月，子阳给郊外的一些庶人平民看耳目痹疾，攒了一些钱，然后奔赴大梁城，在逆旅中睡了一夜后，第二天就发现自己的钱袋空空。
没关系，这是个小挫折。
第二个月，东城闾巷里，传来消息说有家富户的老者中风了。
子阳想要上门治病，却因为年幼，看上去没有经验本事而不被信任，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证明自己医术，得到治疗的权利。
在花了一个月治好那位老者后，那家富户给了他十金诊金，然后千恩万谢的送子阳出门。
十金可不是个小数字了，子阳高高兴兴地拿着钱走，忽然眼前一黑，再醒来时便已是深夜，自己袖里空空的被扔在小巷水沟里。
没关系，这是个小挫折！
第三个月，极度缺钱的子阳顾不得许多了，果断跑到了女闾当暂时性的带下医。
病人众多，生意兴隆……
又迅速攒了十几金的子阳心满意足收手，考虑到一天到晚在女闾呆着太不成体统，便离开了，路上遇到一个相谈甚欢的同龄人，便约好一起去喝酒聊天，喝到一半，那个人说自己是卖鲁缟的，一般忽悠后，子阳用市价的一半买了两匹上好的鲁缟，然后与新认识的朋友道别，去逆旅休息。
当日下午，在逆旅中睡的懵逼的子阳就被拖起来，一群狱史将他团团围住，旁边一个贩卖丝绸的商人声泪俱下，说那几匹正是他被骗的鲁缟。
“剩余的鲁缟在何处？”狱史疾言厉色的问道，手中的刀正放在子阳脖子上。
子阳欲哭无泪。
……
没……没关系，这只是小挫折！
把所有的钱都拿去赔偿以后，子阳好说歹说，才让逆旅的主人这几天赊账给自己住。
正巧，有一个同住在逆旅中的游侠受伤了，打算去寻楚巫。
听道以后，眼睛发亮的子阳飞快跑过去给那个游侠诊脉。
然后……
被偷、被骗、被抢，好不容易有个病人，还因为突发心脏病猝死。
听子阳讲完这么一大串前因后果以后，明夷迅速低头，将脸埋在了手掌中。
倒霉，太倒霉了，但真的好想笑怎么办？
看着她的捂脸姿势，子阳目光幽幽的说道“姝女若想笑，直笑便是，不必辛苦忍耐。”
明夷“唔……哈哈哈哈……”
假如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子阳听到以后，也会当成一个如刻舟求剑、南辕北辙般有意思的故事来哈哈大笑，但如今看到别人这么笑自己的倒霉遭遇，子阳便有种咬牙切齿，想要和她打架的感觉。
可看看这架虽然低调，却精致华美的马车、马车周围的侍卫和车夫、这个自称为姬明夷的稚女身上所穿戴的织锦曲裾和玉佩组……
惹不起，还是忍忍好了……子阳忍辱负重的想。
笑了一阵的明夷意识到这样不好，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端正的跪坐好，向对面的少年微微点头说道“抱歉，我失礼了。”
“无妨。”子阳顶着一张青肿的脸咬牙微笑道。
那张脸实在辣眼睛，明夷不忍直视的微微垂下眼睛，然后伸出手臂给他。
“你既然医术高明，不如给我把把脉？”明夷微笑着说道。
说了这么多，都不过是这个少年的一面之词，无人可以证明是真是假，明夷依旧半信半疑。
子阳心中也明了她的试探之意，自信一笑，伸手搭上了明夷的脉搏。
片刻后子阳说道“你的脉象轻取即得，重按稍减而不空，举之有余、按之不足，可见你平时体虚、卫气弱，而且不久前感染了风寒，虽然已经痊愈，但一直到昨日清晨，尚有乏力症状，还有，你肺气不足，大约……七八岁时，应当得过很严重的喘疾。”
居然连前几天得过风寒，小时候得过肺炎都能诊的出来。
明夷心中惊叹，心中打消到了这个少年是个能言会道的行医骗子的可能性。
明夷姿态摆的比先前郑重不少，诚恳的点头说道“扁鹊神医医术高超、心怀仁善，可惜已经仙逝百多年，今日能见神医传人，明夷幸甚至哉。”
“好说，今日与姝女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即真心相告，姝女也不妨直言。”子阳说道。
“此话怎讲？”明夷问道。
“方才我观姝女脉象，其中并无内力。”子阳笑容一敛，“所以，你究竟是何人？”
听了他的话，明夷奇道“咦？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内力。”
子阳“……”自称盖聂大侠的徒弟，你连内力都不知道。
“我亦是真心之言。”明夷想了想，无奈的说道“只是盖聂师傅还未曾教过我剑术，你我萍水相逢，信不信无所谓。”
子阳身无分文无处可去，明夷送了他几块“郢爰”金版，便将人送下马车。
“子阳小郎，天地之大有缘再会。”明夷站在马车前说道。
子阳亦是微笑着缓缓一礼，谢她资助之恩，然后便宛若清风般转身离开。
虽然，那张青肿的脸再怎么做出淡然超脱的表情，也免不了有些滑稽和可怜。
看着少年飘然而去的背影，明夷又忍不住说了一句话。
“可莫要再被偷被抢被骗了。”明夷扬声说道。
子阳远去的背影迅速一滑，险些摔倒，然后飞快加速远离。
回到府上后，明夷看见龙阳君正和盖聂师傅一起坐在屋檐上，一人抱着一坛酒喝，不知发生了什么乐事，一块大笑起来。
盖聂还好，龙阳君笑得极为开心，远没有平日里沉稳的气席。
明夷走在屋檐下，抬头笑问道“师叔何事如此欢喜？”
“陛下决定迎信陵君回国了。”龙阳君说着展颜一笑，眉目灼灼若三千繁花盛开。
这一年来，龙阳君一直都没有闲着。
先是借由盖聂师兄挑战唐雎的机会，龙阳君终于可以登唐雎门，与这个一直颇有些看不起自己佞幸的魏国老臣几次深谈天下局势。
先不提西面如同虎狼般的秦国，即便没有秦国，魏国地处在中原重地、夹在齐赵楚等老牌大国之间，膏腴之地又无险可守，也应当强兵利马，方有安稳之日。
可魏国如今虽然称不上危如累卵，也是江河日下，远没有魏文侯时的风光。
——若此时再不行动，难道还要等到亡羊补牢之时吗？
——信陵君那样的当世大才，难道要让他一直流落在赵国，给赵国效力吗？
——如此利国之事，我一人劝不动陛下，难道你们就不肯帮着说几句吗？
这几句话如同当头棒喝，说得唐雎呆愣良久，然后站起来向龙阳君俯身一拜，说自己之前大错特错，从此以后，必极力支持君上。
说服了上大夫唐雎之后，便是安陵君。
而安陵君挂念骨肉亲情，心中思念兄长，没费多少功夫就已成功说服。
将朝野的意见搞定以后，龙阳君又开始转头劝服魏王。
他心知魏王一直忌惮信陵君的人望，因此根本不敢让其他人出面，只是不断的私底下劝说，终于让魏王动摇了。
就在今日迎秋结束后，魏王回宫后对着大臣们提出派遣使者迎信陵君回国。
“恭喜师叔。”明夷说道。
“只是第一步罢了。”龙阳君摇头笑道。
迎信陵君回魏国以后，那才是真正风暴的开始。
“那不知何日派遣使者入赵？”明夷问道。
“明年，我亲去赵国。”龙阳君平静的说道。
龙阳君也需要时间来打探清楚赵国情况，以及如今的信陵君是否还忠于魏国？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提议，反倒为陛下招来一个反贼。
“到那时，我也与师弟一同出使赵国。”盖聂在一旁说道。
“师傅不是不愿入各国纷争？”明夷疑惑道。
“非此后都为魏国效力，只是这一次出使罢了，出使之后，我与魏国依旧毫无关系。”盖聂不耐烦地解释道“纯属师弟以千金私人雇我，与家国无关。”
“师兄可真绝情。”龙阳君似笑非笑的说道。
“怎么，你还想我也为魏国效力？”
“你若愿意，我即刻入宫，向陛下请来上将军之位。”
“休想！”
等到喝着微微醉意的龙阳君离开，盖聂呼唤道“明夷。”
明夷停下离开的脚步，“师傅有何事？”
“离出使赵国还有大半年，我要南下楚国。”盖聂说道。
“不知何日出发，我好早做准备。”明夷说道。
“你觉得魏国大梁如何？”盖聂问道。
“商旅繁华，庶人富裕。”明夷略一思索，同样态度干脆的问道“师傅南下楚国，可是要将我留在这里。”
盖聂望着明夷，脸上没有了一贯的肆意洒脱，反倒平静无波。
“不只是南下楚国。”盖聂平稳的说道“你是养尊处优的王室贵女，如果在我身边，只会布衣麻鞋风餐露宿，也许还会有性命之忧，不如长留魏国大梁，这里你可以享受锦衣华服、婢女服侍，而师弟也会好好照顾你。”
“师傅是不愿收我做徒弟了。”明夷平静的问道，袖中手指却忍不住紧握成拳。
“非也，一诺千金，你永远是我盖聂之徒，我愿将你抚养长大、教导你自保的剑术。虽然周游诸国，但也每隔一两年便会回来看你，如何？”盖聂说道。

第8章
盖聂等着姬明夷的回答。
薄雾白纱般的轻云掩过天边明月，斑驳的树影落在庭院石板上，一只深灰色的雀鸟落在屋檐上，发出嘎嘎叫声。
盖聂一身黑色短打，背负长剑，眉目锋锐而肆意，是久经风雨、落魄又不拘的游侠风范。
而站在他面前的姬明夷呢？
她一身织锦曲裾，腰间洁白的玉佩组会随着行走而发出玲珑响声，言辞谈吐永远有礼又疏离，恭谨顺从，就像被精心雕琢的美玉。
美则美矣，却也只适合小心翼翼的放在宝匣里欣赏，不能接触半点外界风雨，否则稍有不慎便会摔碎，落入泥土里摧毁。
彼此之间就好像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金戈铁马风雨万里，一个深宫幽殿言笑婉兮。
“如果我不愿，师傅可会更改主意？”明夷问道。
盖聂没有正面回答，伸出自己的手来给她看。
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也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每一个指腹和手心都带着长期握剑累积下的厚茧，手背上遍布着新旧交错的疤痕。
“我所言性命之忧，非是恐吓你，你若同我走，楚地之毒虫瘴气、诸子百家之暗斗、北地之林胡楼烦来战皆有可能要经历，我并无万全之能保你性命。颠沛各国中更是穿短褐之衣、食藜藿之羹。”盖聂条理清晰的说道“你若留在魏国大梁，则生活安稳静好，可以享用鲜衣美食，若想学剑术，我会每隔一两年来指点你一番，平日里也可以去请教师弟。”
他这样说，似乎岁月静好的生活近在眼前。
留下吗？
留在魏国大梁，继续过这一年来经历过的生活。
明夷想起了之前从巩城到魏国的路程。
日复一日的奔波跋涉在泥泞崎岖道路上，哪怕每一寸肢体都疲倦酸痛，也不能停下脚步。饿着肚子在路边农家寻找食物，吃着混杂麦麸的糙食，咽下去是喉咙都一阵火辣辣的疼。与穷凶恶煞的流民盗匪面对面，随时随地都担心有性命之忧。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留下来，只要留下来，就可以继续过这种衣食无忧的贵女生活，每天被绫罗织锦、包围着，享受着高床软榻和婢女服侍。
一年前，明夷以为自己做好准备过这种游侠的生活了，今日才发现自己还是胆怯。
这还用得着想吗。
明夷闭上眼睛平复心情，两秒后复又睁开，然后神色肃然的退后三步，缓缓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交错支撑在地上，然后叩首到地上。
这是周礼“九拜”中最重的礼节，一般只用于臣子拜见君王和祭祀先祖。
“你这是作何？”盖聂蹙眉说道。
“师傅请听我一言。”明夷说道“我不愿意留在大梁。”
这个年龄介乎与少女与女孩之间的小王姬此刻神色一片平静肃然，褪去了平日里刻意压抑出的恭谨顺从，流露出那种过于成熟的、让盖聂不喜的清醒理智。
明夷一字一句郑重的说道“当初观与师傅与秦国军队一战，明夷便心生向往之，此生既有得窥剑道之机，便绝不会放弃，只希望师傅不厌弃，给明夷追随左右学习的机会。”
盖聂神色未曾变化分毫，从始至终不辨喜怒，“嗡鸣”一声，猛然拔出长剑，锋锐修长的剑身在月色下反出朦胧白光。
明夷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剑。
盖聂缓缓将长剑剑尖悬在了明夷喉颈处，一滴血珠缓缓溢出。
“你可知当我真正的徒弟学习剑术，要面对些什么？”盖聂淡然的问道。
剑尖锋锐，只需一霎便能取明夷性命。
明夷不闪不避的微微一笑，说道“不知，但路漫漫其修远兮，明夷自当上下而求索，百死而无悔。”
“还算有些胆量。”盖聂将长剑放回剑鞘，又说道“你同我南下楚国，大梁的贵人生活，便再也不会有了。”
“师叔的府上再好，也非我所求。”明夷说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如果明夷当真留在大梁，那活成怎样便全看龙阳君了。
哪怕这一年来的相处，知晓龙阳君哪怕不提其人品，即便看在师兄盖聂的面子上，也会好好待自己，明夷也会感到隐约的冷意。
寄人篱下，生死一念掌握于他人之手。
这种生活明夷已经过了很多年，她迫切渴望着能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不依靠任何人也可以活下去。
如果跟随盖聂走，至少有机会，有机会把握自己的命运。
盖聂没有再说话，迈着稳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过明夷身边，黑色的衣角像玄铁般坚硬不可摧，走进他自己的卧房中。
“回去准备，三日后启程南下。”
盖聂的声音遥遥传来，明夷一点点放松自己绷紧的脊背，才发现手中的汗已经湿了掌心。
三日后，大梁城南门。
一匹漆黑的修长骏马正不耐的打着喷嚏，它在马棚里呆了整整一年，极度渴望着在城外驰道上狂奔一场，被主人反复摸着脑袋安抚了好几次后才平静下。
龙阳君独自一人前来送行，为了防止引人耳目，头戴斗笠遮住容颜，只有声音传出。
“明年五月出使赵国，师兄可要记得早去早回，以免耽误。”龙阳君叮嘱说道。
“我去拜会一下春申君，再看看楚巫便来大梁，师弟放心便是，我何时耽误过事！”盖聂微微不耐烦道。
“呵，师兄何时耽误过事？”龙阳君冷笑一声道“当初师傅还在时命你我二人抄书，你我约定好轮流出去，你先走，口口声声说出门玩乐半个时辰便回来，让我替你遮掩一二，结果呢？整整一个半时辰才回来！书全是我抄完了。”
“十年前的事，师弟都如此记挂，当真小气！”盖聂恼羞成怒道。
龙阳君“呵呵。”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声讽刺的轻笑里了。
盖聂黑着脸翻身上马，不再多言，拱拱手权当作别，身旁一匹健马上，明夷一身褐色短打，黑发在头顶上挽成发髻，一副未曾加冠少年郎打扮。
“师叔，再会。”明夷效仿着师傅的样子抱拳说道。
一声轻喝，两匹健马沿着驰道远奔而去，激起路尘眇渺。
“师傅，我们去码头？”明夷一边专心控马一边大声说道。
明夷一直会骑马，只是不熟练而已，如今在驰道上狂奔，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大梁两百里外就有码头，黄河支流在那里顺流而下，一路进入楚国，流过陈都、巨阳、寿春等城，如果在那里乘船而下，比一路骑马奔波方便的多。
“不行，乘船沿着水路入楚国太过安全了，我们骑马走驰道入楚国，这样遇见的盗匪多。”盖聂说道。
明夷“……”
盖聂即便是在驾马狂奔中，声音也在内力的作用下束成一线，清晰有力的传入明夷耳中，不似明夷，必须得高声说话。
奔波一日，当夜幸运地找到了可以休息的逆旅。
明夷脸色发白的缓缓从马上挪动下来，不需要看，她也知道自己的大腿内侧被磨出血来了。
简单的吃了一些东西以后，盖聂伸手拦住她步入房间。
“拿上剑，同我去外面引气练身。”盖聂简洁的说道。
一听到此话，明夷精神顿时振奋，微微兴奋的屈膝行礼说道“谨诺。”
盖聂微微皱眉又松开，“莫要再做此贵女举止，当有游侠风范。”
明夷默默地将叉手改为抱拳。
先秦时代人丁稀少，各种野兽还在猖狂。
走出这家路边的小逆旅后，便可以看到土路两旁零星几块耕田，和更加茂密的植被树林，沿着树林中再往深走，渐渐地便没有农人留下的痕迹。
天上月光暗淡，远处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悠远嚎叫。
“要走多远？师傅。”明夷忍不住问道，已经离开逆旅三刻钟了。
刚一说完，盖聂就停下了脚步，淡淡说道“找到了。”
借着月光，明夷隐约看到不远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狭小谷地里，清澈的泉水从旁边的石壁上流下，然后形成一汪小湖，浓密而又低矮的灌木丛遍布在四周。
“可要过去？”明夷问道。
盖聂眼神奇异的看了明夷一眼，挑眉说道“我教你什么是内力以后，你再过去。”
明夷按照盖聂的吩咐盘腿坐下，然后放空思绪凝神聚气。
“气守丹田，心御诸气。”盖聂说道，然后一手搭在她的背上。
明夷只感觉一股细小的暖流自脊髓内涌入，然后开始在体内游走奔腾起来，连忙按照师傅的吩咐，开始控制这似虚似幻、却又真实存在的气。
“可知人体十二经脉？”盖聂问道。
“不知。”明夷说道。
“太阴经、阳明经、厥阴经、少阳经、少阴经、太阳经，阴经行于四肢内侧，属脏，阳经行于四肢外侧，属腑，阴阳相交，为人体十二经脉。”盖聂说道“人体十二经脉阴阳相贯，如环无端，而我等习武之人，便是要将这气循环流转在其间。”
明夷将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沉凝心神，一遍遍沿着盖聂教导的循环，运行体内那一点点气。
仿佛在睡觉，似乎只在一霎那间，又似乎有极其漫长的时间度过。
一滴露水从叶片上划过，然后落在身上。
一刹那间被惊醒，明夷睁开眼睛，看到东方天色已经隐隐有光亮起。
不知不觉，一夜已经过去了。
盖聂嘴里叼着个叶片，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巨石上发呆，配剑就放在手边。
“醒了？”盖聂说道。
明夷点点头，刚刚从地上站起来，就看到盖聂手中一块石子猛然扔出去，去势快如雷霆，扔向山谷中的一处灌木丛中。
紧接着盖聂轻轻一动，便飞上了几十米高的树梢上。
下一秒，虎啸山林！
“吼！”
一只花纹黑黄相间的老虎从山谷中扑出来，直朝明夷扑来。

第9章
千钧一发之际，明夷抽出身旁的长剑伸手一挥，被老虎灵敏的躲开。
但这个挥剑动作也在虎口前争取了两秒时间，趁此机会立刻就地一打滚，躲开几米远的距离。
刚从泥土地上半坐起来，还未来得及反应，老虎腥臭的口气和利爪獠牙就已经近在眼前，只差分毫便能咬上脖颈。
要死了……
明夷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试着最后一搏，举起长剑照着老虎眼睛戳去。
下一秒，老虎扑倒的动作便已经凝固，灼热滚烫的鲜红色血液扑了明夷一脸。
短暂的停顿后，虎尸哐当倒下，一半重量压在了明夷身上。
明夷放下手中的青铜剑，抹了抹粘在眼睫上的血液，看见盖聂不知何时已经如一片飘摇的树叶般从树上飞身而下，一剑贯穿老虎头骨，因为刚好刺穿血管，所以血液喷涌而出。
一截剑尖顺着老虎脖子刺出，血珠缓缓滚动过带着寒光的冰冷剑身，落在剑尖稍一停顿，然后滴入身下的泥土中融为一体。
“多谢师傅相救。”明夷说道。
“刚刚教了你运转内力，难道就不会用？”盖聂冷笑着问道。
哪怕是有了那么一点内力，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此前从未接触过武道和剑法，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一只老虎。
明夷本能想要反驳，话出口又变成恭顺的道错。
“明夷知错，必不再犯。”明夷垂下眼睛，淡淡的说道。
盖聂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大满意。
生死一线的感觉太刺激，明夷坐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老虎尸体，然后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你方才行动之间全无章法，看来我还得教你剑术。”盖聂站在一旁说道。
明夷没有回答，在心里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刚才精神紧绷时没有注意到，现在坐在这里，翻滚时浑身的擦伤和青紫、还有之前腿上的伤……火辣辣的痛感全部都翻涌上来了。
盖聂没有给明夷太长时间休息，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便说道“站起来。”
明夷用手扶着“繁阳之金”站起来，问道“师傅可是要给我演示剑术？”
盖聂颔首默认，“吾之剑术一脉，始于当年越国南林的越女。”
“授剑法以士兵，助越王勾践灭吴的那位越女？”明夷问道。
“对，因此吾辈剑术应知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杳之若日、偏如腾虎、追形逐日、光若仿佛。”盖聂停顿一下，给明夷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又说道“等何时你的剑术能接触到这句话的境界，你也就可以出师了。”
讲的再多，也不如一见来的清晰明了。
“看好了。”盖聂说道。
紧接着盖聂折下身边的一截树枝，袍袖一摆，整个人便轻盈地向后倒退了数丈之外，停在了前面稍微宽敞些的山谷中。
此时正是天色微曦，东方天边的日光从云层中透漏出来，照入还带着朦胧雾气的山谷。
盖聂单脚踏在草叶之上，将树枝横放在身前，然后淡淡的凝望着，仿佛那枯枝是一把宝剑。
紧接着，他动了起来。
似乎是为了演视给明夷看，最开始盖聂的剑势不快。
辗转腾挪之间，宛如游鱼在水中游行、飞鸟划过天际，手中树枝每一个划出的弧度，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自若。
渐渐地，从快慢到极快。
巍峨磅礴的如同雷霆划破九霄撕裂黑夜，携带万钧之势扑面而来，辉煌浩大又无可抵挡。
还沉浸在上一个剑招中中来不及躲闪，下一刻剑光又已经翻转。
明夷从来没有想过剑术能美丽到什么样的程度，直到现在看见了盖聂的剑法。
这美丽不是黄钟大吕齐响、美人折腰起舞时的妙丽缱绻之美，而是锐利而寒冷、冰天雪地，铁马冰河入梦来、连呼吸都忍不住屏起的美丽。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明夷心中突然冒出了这句诗，随后又觉得用在这里合情合理。
一切终了，最后一招，盖聂手中的树枝划过身下一块巨石，然后被扔到地上。
明夷走过去轻轻推动那深黑色的嶙峋巨石，顷刻间，那巨石由上至下一分为二。
两截巨石的断面整齐、连贯、流畅。
“可否看清？”盖聂问道。
“看清了。”明夷说道“但明夷无能，想要完整重复剑势动作，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无妨，我也没指望你现在就学会，先回逆旅。”盖聂说道。
就连他当年刚刚向师傅学习时，也是花了七天才记下和挥舞的出所有招数。
接下来，在一路去往楚国的日子，明夷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中。
有机会就住逆旅客舍，没有机会了就在野外躺下，体验一把野外求生。
衣食住行还不算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每天去和各种野兽近距离亲密接触，空闲的时间也要彻夜打坐和练习剑术。
区区一只老虎算什么！
战国时期楚国气候温暖湿热，很多后世已经绝迹的动物现在还在这片地区生活，因此犀牛、大象、野狼明夷都经历过了。
而且还不是一只一只的来，是一群一群的来。
如果明夷躲着不和那些动物正面交击，或者是逃跑，神出鬼灭的盖聂就会弹几片叶子出来打伤激怒那些野兽，然后那些野兽就会狂性大发的追杀明夷。
虽然盖聂总是能找准时机，在明夷被杀死，或者是留下不可挽救的损伤之前救下她，也挡不住那些零零碎碎的伤口和心理伤害。
盖聂教她简单的辨认野外草药，拿起某种止血的草根碾碎涂在伤口上，然后继续顶着新旧交叉的伤口在深山老林里打滚。
每当她给自己的伤口上药时，盖聂就会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坚持学下去。
明夷答到最后，都懒得回答了，有这说话的时间，还不如多找点草药准备着。
——这是金戈铁马、战火纷飞的战国时代，她想活着，没有选择。
从最开始的只能躲避几秒，延迟一下葬身虎口，到最后满身泥泞的和一匹饿了的老狼周旋，在沼泽里兜了半夜的圈子，最后找准机会，用剑捅死那只狼。
明夷气喘吁吁的用剑划开那只狼脖子，凑上去大口的吞了几口鲜血，才感到眼前不在发黑。
黑暗中，盖聂悄无声息的走过来，用手拎起那只狼尸仔细看了看，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有点进步。”盖聂说道。
明夷厌恶的闻了闻自己袖子，问道“附近可有山泉或逆旅，我想要沐浴。”
“山中贼匪的屋中有浴桶。”盖聂将手中毛发灰白的老狼尸体一扔，平静的说道“休息几个时辰，然后去找贼匪。”
所以，终于要从动物升级成人了吗？
明夷本能的握紧拳头，一两秒后松开，将手臂压在脑后枕着默不作声，躺在微微泛黄的野草地上抬头仰望天空。
夜空中璀璨星辰闪烁，像黑色天鹅绒中滚动的宝石。
纯净、明亮、不沾染一丝污染。
盖聂翻出干粮和装在竹筒里的山泉水扔给明夷吃，又生起篝火小睡了一会。
看到明夷恢复体力之后，盖聂说道“翻过那座山头一里处，有几个盗匪聚集在那里，去杀了他们。”
明夷一动不动。
看到她这样，盖聂蹙眉说道“你不愿意杀人。”
“……没有。”明夷站起来拍了拍沾满泥灰的衣服，平静的说道。”
路上走到一半，盖聂又说道“明夷，那些盗贼匪徒以抢劫杀害不远处老弱农人的粮食为生，死有余辜。”
“话虽如此，但是……”明夷僵硬的笑了笑，剩下的话在齿间辗转几番，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是什么呢，反正迟早都会如此，都会杀人。
那几间悬挂在悬崖间的草房里一共有三个盗匪。
打败那些盗贼匪徒不算困难，至少不比杀死一只孤狼更困难。
这些盗贼匪徒都黝黑并且骨瘦如柴，偏偏肚子鼓涨的像孕妇一样。
当他们喊着那些明夷完全听不懂的楚地方言，举起木枷石锄面目狰狞的扑过来，配着几乎是皮包骨头的手脚和大肚子，就像一个个毛骨悚然的异类。
血吸虫病慢慢消磨掉他们的体力，再加上这个时代常见的营养不良，他们看似勇猛丑恶，实际上力量并不算大，也只能去欺负欺负那些同样营养不良的农人了。
明夷可以很轻易的躲闪过他们的攻击，然后灵敏的用青铜剑攻击他们腹部。
打败他们不难，真的，真的不难。
难的是如何去下手杀他们，明夷半坐在一个盗匪的身体上，一只手死死按住喉咙，另一只手握紧的青铜匕首已经举到了脖子处。
金黄色的锋芒就像一缕日光，只要轻轻向下一划，这个盗匪的生命就结束了。
盗匪在手下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激烈跳动的脉搏隔着皮肤也能传来，他浑浊发黄的眼睛溢满了泪水，然后顺着皱纹密布的黝黑脸庞流下。
那泪水清澈而透明。
明夷指尖下意识的略略放松。
下一秒，她就被一把掀开，脊背朝后重重的摔在了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霎那间，仿佛骨头断掉一样，从脊背开始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什么也听不清，耳朵里尽是尖锐的嗡鸣声。
明夷眼底的最后一幕，是刚才那个还在她手下的盗匪举着青铜匕首，面目狰狞的朝着心脏捅来，随后便彻底陷入黑暗。
短暂的失明中，耳边尖锐的嗡鸣中似乎有几声兵刃交锋之声响起。
十几秒后，明夷才从一片黑暗中渐渐重新看到东西。
三个盗匪全部都被一剑封喉，流血的尸体无力倒在地坡上，个个睁大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
盖聂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被摔在岩石上的明夷，开口斥责道“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战斗间生死一线，哪里容得下犹豫和怜悯。
如果方才盖聂没有出手，姬明夷此刻便是死尸一具。
随后他没有等明夷回答，便转身几步走远，去找附近的山泉水洗手了。

第10章
明夷一动不动，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盖聂已经走远，才小声爆了几句粗话，好发泄出自己憋在心里的那股火。
不这么做，火气憋在心里，她回头实在没法继续做出恭顺的模样。
泥墙草屋的破房子没什么好看，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郁的怪味道，旁边泥土地上还有三个死了的盗匪尸体当伴。
有这些尸体作伴，刺激性不可谓不大，稍微积蓄了些体力，明夷就一瘸一拐的重新站起来。
茅草房的墙壁上有几个骷髅头，似乎是用来装饰炫耀的战利品，发黄的头骨上有几道被砍出来的致命伤痕，明夷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番，认出那是锄头砸出来的伤口。
想到盗匪手上还握着充当武器的锄头，还有盖聂之前说的那句“抢劫杀害不远处的老弱农人”，明夷默默叹了口气，将那几个骷髅头扔进火盆里烧了。
盖聂没过多久便回来找明夷了，手里还顺便提了两只鱼当饭吃。
那是刚刚从河里叉的，鱼嘴用粗草绳串起，看起来刚死没多久，肥嫩雪白的鱼身上还带着新鲜的水气，勾动着食欲。
“吃鱼脍如何？”盖聂说道。
“师傅不生气了？”明夷问道，神色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盖聂没有回答，摸出药膏扔给明夷，刚才他吹着冷风思索片刻，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对姬明夷要求太过。
一个从小未曾碰过刀剑的姝女，不过十一二岁，能做到今日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而他却将明夷视做成人对待，要求过高。
不过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姬明夷她太过……不像个孩子。
明夷委婉的拒绝了盖聂想要吃鱼脍的想法，将那两条鱼剔除鱼线、用野姜去除腥味以后，在火上烤到十成熟才吃。
那几个盗匪的血吸虫病给她提了醒。
如今可没有什么驱虫药、抗生素，如果不小心感染上寄生虫，除非是遇到扁鹊华佗那样的神医，否则就只能等死了。
明夷甚至没敢用那些盗匪茅草屋中屈指可数的几件干净完整陶器，以防止有什么看不见的细菌危害，而是将他们的尸体一把火烧干净，走出去很远后才起篝火烤鱼。
明夷一边烤着树枝上的鱼，一边抬眸去看盖聂的神色。
洒脱不羁的游侠正给篝火里添加木材，眉目冷淡锐利，从表面上看已经和平日别无二致。
“是我对你要求太过。”盖聂盯着篝火，缓缓地说道“你此前从未接触过兵戈，乍然让你去杀人见血，难免会有犹豫和失误。”
他将手中的木头往火堆里一扔，发出“哔啵”一声的爆炸声响，扬起点点炸开的火花。
“可我辈游侠，正是与兵戈风雨为伴，你当及早习惯才是，今日之事，不得再犯。”盖聂说道。
“是，我谨记在心。”明夷低头说道。
姬明夷说谨记在心，便是真的谨记在心。
盖聂带着姬明夷一路沿着黄河支流南下，路过楚国之前的都城陈都，进城补充了一些干粮衣物以后去往楚国如今定都的巨阳。
这几个月，一路上遇到的各种盗匪野兽，只要是穷凶极恶客必杀之人，姬明夷也许还会胆怯，却是当真不再手软过。
这个年幼少女的心里，似乎有颗冷漠的成年人的心。
有时候盖聂看着她心中都会好奇，此前明明是养尊处优的王族贵女，被母亲千娇百宠，怎么就对这种腥风血雨的生活适应如此之快？
古道、寒风、千里马。
路边枯死的野草被霜冻出一层白色，远方照映在夕阳下的夯土城邑此刻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魅力，被饥肠辘辘和寒冷疲倦折磨的行人见到后无不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城门赶去。
城门高大的牌匾上，用楚国篆字写的“巨阳”两个字醒目无比。
明夷骑在一匹健马上，看着远方的黄芳土城忍不住嗤笑一声。
“远无大梁兴盛繁华，楚国迁都五次，到头来选定的都城却也不过如此。”明夷遥望着远方，微笑着讽刺说道“都城频迁，天下诸国家间，也只有楚国有这种事迹了。”
其实巨阳这座城市的规模不算小了，但论起繁华和人口来，与大梁或者是当年的周都洛阳比起来，便是天壤之别。
楚国最早立国时的都城是周成王时期的丹阳，楚文王从丹阳迁到了郢都，这是第一次。后来因为和吴国战争，楚昭王又将都城从郢都迁到了鄀都，这是第二次。到楚惠王时，又从鄀都迁都到了鄢都，这是第三次。上任楚王因为秦将白起的威胁，胆子太小，又从鄢都迁到了陈都，这是第四次。一直到这任楚王上台，比他父亲胆子还小，为了防止战乱，从陈都又南下一截，跑到了巨阳建都。
听了这话，盖聂讶异的望了明夷一眼，随后想到她毕竟出生周朝王室，自然会对楚国、特别是当今楚王有怨气。
“进城之后，莫要大庭广众之下说此话。”盖聂嘱咐道。
“自然。”明夷说道。
要是当着楚国人的面笑话楚国，那不是明摆着找打吗？
她还没这么蠢。
说起周朝和楚国来也是一笔烂账。
久远的，楚国想办法把周昭王淹死在汉水里、楚庄王问周天子的九鼎有多大多重……这些事先不说。
只说近的，周朝本来还统治着洛邑那几百里的小地方，虽然已经衰弱至及，但也暂时没有灭亡之忧。
如果不是当今楚王派遣使者去找明夷父亲周天子，一通吹捧忽悠，让他姬延以天子名义号令各国协力攻秦，恢复祖上时的荣光，还说他楚国会鼎力支持，周天子也不会头脑发热的想要出兵。
当时周朝哪里有那个能力出兵？
洛邑财政紧缺，周天子想要装备一只五六千人的军队，都要向城中的商人富户借钱，约定好回头取得战利品来还钱。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借完钱装备好军队以后，周天子带着人去伊阙和其余六国军队汇合，结果被干脆利落地放了鸽子，等了整整三个月，说好的军队国家要么是没来，要么是只意思意思的派了一点人。
当时伊阙有几万人的合纵攻秦军，对面的秦军却有几十万！
这仗还怎么打？
一战未开，周天子便灰溜溜的带着自己的军队回洛邑去，城中的商人闻讯而来向周天子讨要债务，明夷父亲甚至无奈的跑到了高台上躲债。
“债台高筑”的笑话由此闻名天下。
然而倒霉的事情还没完，秦昭襄王怒而报复，派大将军摎攻打西周
为了不使祖宗基业在自己手上灭亡，周天子亲自去了咸阳，向秦王叩头谢罪，然后被绑在柱子上游街示众、贬为平民。
一代周天子被如此对待，奇耻大辱。
那一年周朝正统灭亡、明夷父亲回来后也积郁而终，秦军攻占洛邑，抢得了九鼎和其他珍宝作为战利品。
而王后带着明夷一路逃到了巩地，开始了七年的寄人篱下生活。
明夷心知发生这一切真正的原因是秦国太强、是周朝太弱、是周赧王太过自不量力，可依旧会忍不住厌恶楚国楚王。
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冷也冷的干脆利落，像钢刀刮骨而来，倒是格外湿冷，如同呼吸空气般无处不在。
明夷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依旧感觉到一阵一阵泌入骨髓的寒凉。
一路排队进入巨阳城，在城中的逆旅客舍中点燃火盆，将手指伸在火炭上方烘烤，明夷轻轻呼出一口气，才感到不再寒冷。
盖聂师傅去找逆旅中的仆役拿些楚国特产的稻米鱼羹和酒进食去了，客舍中暂时只有明夷一个人靠着火盆取暖。
正昏昏欲睡间，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男子的高歌声，隐约是在唱楚辞。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
辞赋浪漫优美，词典格式之间，颇有几分当年屈原屈大夫的影子，男子的声音又明亮动听，如同一只直上青天的白鹭般响遏行云，充满了旷达、萧瑟和空灵之意。
刚听了几句，明夷就忍不住入了神。
“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
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
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
心闵怜之惨悽兮，愿一见而有明。……”
如果说先前是感叹四时变化，秋日冬霜都来得太快，那么这几句话便是明着说自己有才不得用了。
特别是最后几句，简单的翻译一下便是“以为君王独爱此花，没想到却带此花和普通花一样。可惜这些心思无法告诉君王，我要离开这里去远方大展宏图。我的心悲伤而凄凉，真想见君王一面告诉他。”
歌声渐渐远去，明夷走过去掀开木窗，想要看看不知是谁歌唱楚辞。
一个头戴玉冠的清瘦男子正在路过逆旅，只看见他的背影身形摇摇晃晃，广袖飘飘，手中还拿着一壶酒。
且行且高歌。
即洒脱旷达，又透漏出难以言喻的空旷凄凉感。
“这位士子。”逆旅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叫他。
明夷听出那是师傅盖聂的声音。
玉冠男子转头看向逆旅，目光平静的像一弧泉水。
正在木窗内窥视的明夷看到他容貌，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赞叹了一声俊美。
这个人看起来已经年纪不轻了，大约四五十，可就算这样，容貌也能将九成九的年轻男子比到泥土里去。
假如他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那单论容貌，绝对不比龙阳君差。
看到玉冠男子看过来，正在逆旅大厅中独自喝酒的盖聂高声问道“这位士子所唱之辞赋甚美，我心赞之，天寒地冻，不如进来同饮美酒？”
玉冠男子隔着卷起的竹帘，看到正在逆旅中坐的黑衣剑客容貌英俊，气度不凡，心中也生结交之意，点头说道“可。”
玉冠男子落座后，盖聂问道“不知士子名讳？”
“宋玉。”他礼貌的点头说道。

第11章
宋玉是屈原晚年收的徒弟，也是楚国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屈原还在世时，是当世辞赋第一人，所写的楚辞便因为飘逸浪漫、念之唇齿生香而传遍天下，被无数乐正琴师争相歌唱，据说北方第一乐师高渐离甚至不惜以全部身家来换取屈大夫亲手所写的楚辞竹简。
可惜斯人已逝，而在屈原跳汨罗江自杀后，楚国的辞赋大家便以宋玉、唐勒、景差这三人为首了。
“原来是屈大夫高徒，难怪辞赋如此轻逸华美。”盖聂神色郑重了些，抱拳说道“屈子才华过人、德文兼备，可惜盖聂晚生几年，此生竟不得一见。”
听见他提起自己老师，宋玉用手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才一摆手淡淡说道“原来是盖聂大侠，久仰。”
“天寒地冻，何故一人独行高歌？”盖聂问道。
“不过是兴致所至。”宋玉说道。
盖聂周游各国见多识广，宋玉亦是文采斐然，二人聊起天下风俗历史，倒也相谈甚欢。
方才那阵空旷辽远的诗歌声不止吸引了盖聂注意力，天寒地冻，不少人都进逆旅中来取暖，此刻都一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边忍不住好奇看着角落里聊天的二人。
终于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大商人按耐不住好奇心，手握着青铜酒樽走上来与宋玉搭话。
“某燕国人卢于，听闻先生楚辞，余音不绝于耳，今日齐聚在此，不妨相识一场。”
“我乃赵国李氏中人，愿以百金邀请先生作楚辞。”
“我有一侄是魏国士子，一向喜爱楚辞，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一二。”
……
几个商人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他们的仆役，不多时，就将盖聂和宋玉所在的席案团团围住。
明夷走出门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瞥见盖聂脸上不耐的神情，明夷走过去对那几个商人行了一礼后道“诸君见谅，我师旧伤初愈，还需静养安心，不便处于人群之中。天寒地冻，不若各自散开饮酒，若改日诸位前来，必扫榻相迎。”
在无人看到的视线角度里，盖聂似笑非笑地望了明夷一眼，紧接着将计就计的一手按着肚腹，低头咳嗽几声。
内力在身体里微微激荡，引得气血翻涌，外表自然看上去脸色发白，倒还真有那么几分伤病的样子。
宋玉不知内里，连忙扶住盖聂问道“可需要我延请楚巫？”
“无妨，旧疾而已。”盖聂面不改色的说道。
明夷这话说的诚恳又在理，再加上盖聂在一旁确实面色不好，几个大商人便讪讪的散开了。
等到人群散开后，明夷看着周围逆旅中的其他人，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为何围上来的只有其他国家中人，而没有楚国本地人？
盖聂指着男装打扮的明夷说道“这是我的徒弟姬明夷。”
宋玉仔细看了看她眉眼，微微讶异的说道“原来是位姝女。”
明夷回过神来，将刚才的那丝疑虑抛之脑后，扭头对宋玉说道“见过先生。”
“逆旅人多眼杂，不如去我府中？”宋玉说道，邀请盖聂上府中一叙。
“固所愿也。”盖聂说道。
宋玉曾任楚国议政大夫，因此在巨阳的家与楚国其他高官世族一样，位处于王宫外的连绵屋舍中。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间虽然没有太过华丽，但也不失气派。
只是这原本气派的宅邸已经因为保养不当而有些老旧，大门上黑色的漆边角都掉了不少，而且无人修补，门口也没有明夷在魏国龙阳君府上看到的众多仆役，只有一个老叟正拖着扫把慢吞吞扫地扫落叶，见到主人宋玉回来，才拖着缓慢的步伐去推开大门。
“见笑了。”宋玉说道。
老叟才刚刚碰上大门，木门就吱的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白发雪肤的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浑身上下都用兜帽遮的严严实实，露出的那半张脸却也能看到眉目俊美英气，有一头如雪般的白色长发和更加苍白的肌肤，瞳孔则是如同鲜血一般的淡淡红色。
如此匪夷所思的长相，生平未见。
盖聂悚然一惊，手指已经下意识的将腰间长剑拔出一截。
“尔是何方……之人？”盖聂皱着眉头问道。
其实他更想“尔是何方妖物？”
明夷初始也吓了一跳，随后便反应过来，眼前这少年恐怕是个白化病人，紧接着又被他手中捏着的一团东西吸引。
少年本来是急冲冲的跑出来迎接宋玉，没有想过会碰上其他人，一时间也有些错愕。
这点错愕在看到对面那青年剑客惊悚警惕的目光和他腰间那半截雪亮的剑锋后，又顷刻间变成了尖锐急躁的怒火。
“你这剑客在我家之前，却想拔剑问我是何人？当真无礼！”少年冷笑着反问道“速速离开，不然我就……”
宋玉向前一步，插入二人中间，沉着声音警告少年道“阿渊，这二人乃我之客人。”
听到宋玉发话，少年抿了抿嘴唇，收回了后半句之言。
“盖聂大侠莫要见怪，他不过是长得与常人有些不同罢了，并非什么妖物。”宋玉扭头熟门熟路地解释道。
“是我少见多怪了。”盖聂说道，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少年的白发雪肤和红瞳。
这几眼并未含什么恶意，但也难免带着点探究和疑惑，似乎是在好奇正常人怎么会是这个模样。
但仅仅是这目光，也让少年感到一丝难堪，忍不住低下头，又将兜帽拉的紧了些，扭头回了屋舍中。
宋玉与盖聂相谈甚欢，当天便请他住下，盖聂也欣然同意。
明夷也很喜闻乐见。
逆旅人多眼杂，来往游商剑客无数，稍有不慎便会有麻烦，而且那么多器物都不知道被谁用过……
自从那次看到血吸虫病的病人后，明夷就觉得自己应当做些防范。
盖聂给明夷布置下来挥剑三百下的作业，然后便挥手让她下去了。
屋舍广大，仆役又只有三五人，便难免透露出些寂寥的气息，墙角的石板分上都长满了枯黄色的杂草，被寒风吹的呜呜作响。
气喘吁吁的挥完三百剑，又用过飧食后，明夷向收拾案几的老媪问道“老媪慢走一步，敢问今日的那位阿渊小郎在何处？我有事寻他。”
等到老妇人指了路以后，明夷给自己披上狐裘，提了盏灯就向那个白化病少年居住的屋舍走去。
少年居住的那几间房舍已经在宋玉府邸的边缘地带，翻墙而出便是街道。
房舍前生长了一颗已经有百年的古树，树冠高达将近百米，将小半个宋玉的府邸都掩盖了进去，树下还有一个水池，天气寒冷，已经有几块凝结的浮冰漂浮在上面。
明夷走过去后礼貌的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屋里面没有声音。
——难道人不在？
明夷皱了皱眉头，扭头刚打算离开时，耳边却传了一道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道呼吸声，如果是一年多以前的明夷，恐怕再长十双耳朵也听不见，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些日子进步飞快，方圆几米内的声音都落针可闻。
明夷低头用手指拔动了一下手中灯火，神色平静若水，转头向外走去。
在路过头顶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冠时，手中一块尖锐的青铜片疾射而出，朝着隐藏在树枝中的人影飞去。
预想中的痛呼声没有听到，传来的是青铜片撞到树干上的闷击感。
下一秒，头顶树冠的人影便跳下来，干脆利落的一脚想要将她踹进水池。
明夷闪身避过，手中提灯一转，就照着对方脸抡过去。
……
这场斗争以双双跌入水池为终结。
温暖的房舍中，明夷寒冷得直哆嗦，脱下因为沾了水而厚重无比的狐裘扔在一边，然后将手放在火盆上反复揉搓。
对面那个叫做“阿渊”的白发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一块晃眼的乌青，看起来比明夷还要狼狈一点。
那是他之前在水池中还要再打，明夷没忍住骂了句粗话，声音明亮清澈，明显是女子所发出。
他手下意识的停了一下，明夷便趁此机会揍了他一拳头。
“是尔先动手。”对面的少年冷漠说道。
眉目五官在夜色和火光的映衬下，比白日里多了三分妖异和阴鸷。
“屋舍无人，却有人寒冷冬日中躲藏在树冠里，我自然会怀疑尔心怀不轨。”明夷说道，神色同样也很冷漠。
“此乃我家，我自然想如何便如何。”少年说道。
明夷被噎了一下，挥挥手说道“罢了，先前我敲响房门，为何你不应答？”
自然是因为不管有什么事，他都没兴趣……
“有何事？”少年微微不耐烦的说道。
“今天白日初见时，我看见你手上拿的一团东西。”明夷说着在手中比划了一下，“雪白之极，像白兔的绒毛或柳絮，我想知道它因何而来。”
少年在听见她说“雪白之极”的形容此时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
“为何打听那物？”少年反问道。
“好奇。”明夷微微一笑，拿出早就编好的理由说道“我曾在古书上说那种植物名唤“棉花”，可以用来织布和缝衣，保暖远胜皮毛和稻草芦苇，今日一见，便想知道它身上在哪里？”
作为一个男子，他对这些缝衣织布半点兴趣都没有，平淡的说道“我不知道，亦是从他人手上得到那团“棉花”。”
“从谁手上？”明夷追问道。
“春申君。”少年说道。

第12章
春申君黄歇何许人也？
麾下门客三千，是与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齐名的人物。
年少时便一手扶持当今楚王从秦国质子到登上王位，深得楚王信任，被加封宰相、令尹等多个官位，当年秦国围攻邯郸时，也曾派军与信陵君联手出兵，隔年又灭掉鲁国，因此名扬诸侯。
“宋玉先生与春申君交好？”明夷问道，不然怎么能从春申君手上得到这团棉花。
白发少年抬头盯着明夷几秒，冷笑着说道“我阿父宋玉就是因他在楚王面前进谗言而罢官。”
“那你如何能从春申君手上得到棉花？”明夷奇道。
“春申君喜爱奇花异草，他手下的门客为了讨好他而建造“清台”，收集和广植天下名花奇葩，引地下温泉水灌溉，即便冬日也能花开。”白发少年解释道“春申君得此台后大为喜爱，常常在那里宴请宾客，楚国世人皆相效仿，重金种植，仆僮为求财，偶尔私下也会从清台中拿出一些贩卖，流传楚国各地，我的那团“棉花”便是如此而已。”
这么说还是有机可乘。
明夷的长眉微微蹙起，思考着怎样才能收购到棉花的种子。
“敢问那个贩卖棉花的仆役是谁？能否再联系上？”明夷问道。
“不能，那次我只是偶然才买到。”少年说道。
“再向你打听一件事，你可知纯钧剑？”明夷问道。
少年沉默一阵，两人中间，炭火带来的光朦胧不清，明夷不知道他是怎样的神色。
“……欧治子大师铸造的传世之剑，自然知晓，尔问这个做什么？”少年问道。
“我是剑客，问剑很正常。”明夷说着微微一笑，“如果能得知宝剑下落再好不过。”
又是一个想得到纯钧剑的人，少年听完后讽刺的一声轻笑。
“尔如向别人打听，恐怕恐怕什么也不会知道。”少年说着懒洋洋向后一靠，摊手说道“巧了，尔是在问我。”
这是真的知道纯钧剑下落了？
明夷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微微急切的说道“你若能相告宝剑下落，我必竭力报答。”
“纯钧剑本来在屈大夫手中，他被流放后，整个屈氏一族一蹶不振，流落在楚国各地、家财四散，剑也沦落到了……”少年说着恶意一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光彩，“……春申君手中。”
——又是春申君。
“多谢告知。”明夷拱手说道，然后站起来打算起身离开。
少年叫住了她，“你已问完，我还尚未提问。”
“你想知晓何事？”明夷回头问道。
名唤“阿渊”的少年却微微低头，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明夷等了几秒，又重复道“你想知晓何事？”
“华夏之地钟灵毓秀，能人辈出，可有医术高明，能治我这种……疾病之医者。”少年低声说道。
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明夷顿了顿，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北风呼啸着刮过木棂和树枝，发出啪啪的声响。
不大的房舍内，地上火盆中的木炭已经烧过最旺盛的时刻，只留下零星暗红色的光。
经历过现代知识洗礼的她知道，白化病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疾病，这种病并非于简单的细菌感染或外伤，而是与生俱来的基因畸变，根本无法治愈。
在这个时代生活十多年的她也可以猜到，蒙昧无知的人们敬畏天地，相信这世间有鬼神，特别是最为敬畏山川鬼神、尊崇楚巫的楚国人会怎样对待一个白化病人。
明夷即不忍心打破他的希望，又不想撒谎，免得让他将来更加失望。
“……我不知晓，如有机会会帮你打听一二。”明夷斟酌些着语言说道“听闻楚地巫者的巫术神妙奇异，也许……”
不知这句话又哪里激怒了他，少年突然站起来，那双红眼睛凶狠的像是要打她一样。
“既然不知，就速速离开！”少年指着门口，大声说道“出去！”
虽然不知道哪里惹怒了他，也知道不宜再多说话。
明夷默然几秒，拿起放在一旁的狐裘，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明夷就对盖聂说了纯钧剑下落的事。
盖聂听完后一阵兴奋，开始计划着怎样从春申君手里将剑弄到手。
“如果师傅想要去见春申君，请务必带上我。”明夷微微笑着，把握时机的提出了要求。
“为何？”盖聂问道。
“听闻清台上奇花异草无数，而且春申君黄歇也是名扬诸侯的人物，我自然想一见。”明夷说道。
“到时带你便是。”盖聂随口答应了。
“要接近春申君，不知师傅有何筹谋？”明夷问道。
“这有何难。”盖聂摸着鼻子一笑，自得道“别忘了春申君好养门客。”
春申君的门客有不少都逞强好斗，喜爱奢侈浮华的生活。
盖聂一个人背负长剑，在巨阳城中逛了几圈，然后将目标锁定了在一个女闾中玩乐的几个剑客。
他们是春申君的门客。
盖聂站在门外遥望，提声说道“那几个剑客，若有胆气，可敢与我一战！”
这都直接挑战到头上来了。
几个剑客也不是什么谦卑的性子，当场拔剑说道“小子年纪轻轻，倒是狂妄，我等有何不敢！”
“不知你唤何名？”剑客们问道。
“打败我，我自然会告知。”盖聂说道。
剑客们“……”
剑客们的怒气值又上升了一截。
一行人就在街角空旷的地方摆出架势打起来，引来众人围观。
然后盖聂就轻描淡写的一对多的车轮战中吊打了他们，然后在剑客羞愤欲死的目光下飘然离去。
过了几天，又有两个春申君门下的武士遭到了挑战，然后被打翻在地。
又隔了一天，三个正在饮酒的游侠也接到了挑战……
这些人回去以后各自描述了一下自己的遭遇，不约而同的发现挑战和打败自己的那个年轻游侠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是同样的打败他才告诉名字，然后怒了。
哪里来的游侠如此嚣张？
必要让他好看！
春申君门客三千，虽然大部分都是鸡鸣狗盗、碌碌无为之徒混口饭吃，但也有很多出类拔萃的精英。
这些精英中有不少都是武士、游侠、剑客，有着相当不错的好武功。
宋玉的府邸就开始不得安宁，从早到晚都坐满了排队要揍盖聂，然后反而被揍的人。
这间接打扰到了宋玉生活的安宁，盖聂对此微微抱歉，宋玉却满脸痛快的摆摆手，表示盖聂干得漂亮。
能看见春申君门下的门客如此丢脸，简直饭都能多吃一碗。
人都有慕强心理，就连最开始对盖聂颇有敌意的白化病少年“阿渊”，每天趴在墙头上看着他战无不胜，看到最后都满脸崇拜，一有时间就跟在盖聂后面说要拜师。
在和大概四分之三擅长武力的门客动过手以后，那些人服气了，转头开始在巨阳城中宣扬这个神秘游侠的名声。
不多时，春申君门下的官吏就上门邀请盖聂给春申君去做门客。
盖聂婉拒了。
他们没有放弃，下一次，春申君的亲信家臣就亲自坐着马车前来再次邀请盖聂。
盖聂又婉拒了。
亲信家臣回去后不死心，备下百金和玳瑁珍珠等各种贵重礼品再次上门。
盖聂再一次婉拒了。
“看在我等诚心的份上，大侠好歹告知一下姓名。”家臣不死心的说道。
“吾名盖聂。”盖聂抱着剑淡淡的说道。
——名扬天下的剑客盖聂。
听了以后，几个一同前来的游侠剑客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感，他们都是之前被吊打过的人之一。
你这么厉害，挑战那些同样赫赫有名的剑客不好吗？
跑来巨阳欺负我等干嘛！
钓了这么久的鱼，鱼终于上钩了。
街道外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在侍从武士的团团包围下，一身华服气势威严的老者亲自上门拜访，并且下了邀请帖。
“旬日清台开宴，静候盖聂大侠。”春申君一手摸着胡须说道。
“我必定赴约。”盖聂抱拳说道。
这是宋玉的宅邸，作为主人的宋玉按理来说应当作陪，此刻却避而不见春申君。
对此，春申君也不以为意。
宋玉？不过是个空会写赋作辞的无能士人而已，他既然光明正大的免了宋玉的一切职务，便不怕他的报复。
又笑着言谈几句，春申君离开。
走出厅堂时，刚巧看到站在树下握紧拳头的宋玉，春申君一拂衣袖嗤笑一声，连话也不多说一句的大步离开。
目送着春申君离开，宋玉缓缓走入厅堂内，望着盖聂的目光再不复先前友好。
“盖聂，枉我将尔视之好友。”宋玉痛恨自己的眼光不明，冷笑着说道“罢了，你速速离开，再不要上我宋玉的宅邸！”
……
重新坐在逆旅当中，明夷微微讶异的问道“师傅何顾心无郁结？”
前一日还相谈甚欢的友人将自己赶出府邸，并言再非好友。
为什么如此平淡，毫不伤心。
“总是如此。”盖聂用丝绢擦拭着光滑如镜的剑身，闻言淡淡的说道“我不愿牵扯到各国纷争中，但认识的人总是已经身在其列，自然想着我为此方效力而敌视彼方，当不与他们一路时，便有矛盾发生。”
就好像师弟龙阳君隐隐想要他为魏国效力。
就好像宋玉得知他要与罢了自己官的春申君交好时，便冷言断交。
就好像……

第13章
旬日转瞬即逝。
到了清台开宴那一日，春申君体贴地派了马车来逆旅接盖聂师徒。
清台位于巨阳城外，台高三十丈，上盖楼阁。
楼阁内用浸透了桐油而水润光华的柏木连铺三层覆盖好，雕梁画栋，处处奇珍。
楼阁外又特意填满运来的肥沃土壤，土壤里遍植奇花异草，鲁班一脉的机关师在此设立了上下连通的水管，隶臣妾日夜不停地转动齿轮来输入温水灌溉花草，即便是冬日，也一片姹紫嫣红。
明夷下马车后，一路沿着石阶登上三十丈高台，眼前就乍然一亮。
一座古朴典雅的宫殿坐落在高台上，巨大的铜柱上凤纹盘旋，檐下的青铜铃铛摇晃作响，与此时宫殿内传来的钟磬之音交相辉映。
此刻刚好下雪了，灰蒙蒙的天空上，细碎洁白的雪花不停落下，压在胭脂色的一树繁花上，配上一旁正在浇花的嫣然美人和身后宫殿，如同一副古意盎然的画卷。
端的是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明夷现在原地，抚着白玉栏杆向远方遥望，远方古老的巨阳城和近处崇山峻岭全部都收入眼底，顿生畅快之感。
侍从将盖聂与明夷引进宫殿内入座，赤足踩在温润光亮的柏木板上，却丝毫不觉寒冷，明夷忍不住微微讶异。
一旁侍从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头柔声解释道“姝女，宫殿内的柏木板底下有黑铁暗格，可以将燃烧的木炭用湿润草皮覆盖，再放入其内取暖，连续数个时辰也不会熄灭。”
“原来如此。”明夷说道，心中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心思灵巧。
在自己的席位上跪坐下来，各自寒暄几句以后，看见主人春申君还没有出场，明夷便开始四下打量起来。
这座殿堂除了正门以外，其余三面皆设有窗户，打开之后，坐在宫殿内的人就可以一窥窗外繁花风光，不过如今是冬日，全部都闭得严严实实。
今日宴请的全部都是春申君手下出色的门客，不过寥寥十一二人而已，但不是辩才机敏、能谋善断的谋士，便是身手高超的武士，再不济也拥有一技之长。
等了片刻，正主春申君到了。
只是与春申君一同到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锦衣青年。
“咦？”明夷左边的一个门客诧异道“太子悍和李大夫如何也来了？”
这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是当今楚王和王后的嫡长子——太子熊悍，而他身旁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名叫李园，是当今楚国王后的兄长，太子熊悍的舅舅。
门客们纷纷起身向太子行礼，太子悍笑意盈盈地坐在主席上，挥手让他们重新坐下。
“不必多礼，悍今日不过心血来潮，这才与舅舅和春申君同来清台，诸君自便。”太子悍说道，然后轻轻拍手，宴席正式开始。
随着掌音的落下，角落里的钟鼓竽瑟同时奏响齐鸣。
乐师的手指流转飞扬，悠扬空灵的乐声像流水般倾泻而出，与白芷辛夷的香气纠缠交错着回荡在宫殿里。
伴随着乐师，身披轻薄罗衣的舞姬飘然上场，她们腰肢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随着歌声翩然起舞，每一位都目含秋水、花容月貌。
特别是居中领舞的那一位舞姬，她身着层层轻薄丝帛的罗衣，随着旋转而四散飘逸，漆黑的长发没有像身旁同伴一样绾成发髻，而是披散在背后，手中持着玉桂木兰、白芷辛夷的花束，盈盈香气伴随着轻盈的舞步而散开。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她歌唱着，声音空灵飘渺的如同月光。
舞姬伴随着乐曲漫声而歌唱，当真如同生于密林水泽之间的山鬼般神秘美丽。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就连明夷身旁的盖聂也忍不住露出赞叹之意，手指敲打着桌面低声夸赞道“嬉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这是屈原所作《招魂》当中夸奖美人的诗句。
明夷最开始赞叹之后倒没怎么关注，专注的和漆黑案几上各种美食奋斗。
师叔龙阳君成功提高了她的审美观，如今寻常美人，明夷已经很难意识到对方的美了。
正当所有人都被美人吸引视线，沉浸在歌舞中时，异变突然发生。
这时正是一个舞姬分花拂柳的动作，乐声和歌声都转至最高音，她们曼妙的水袖飞扬，像花瓣般呈圆形绽开。
下一瞬间，舞姬们从长长的水袖中掏出短剑，如同雷霆般向周围之人扑去。
她们彼此间配合默契、训练有数，有人拦截周围的门客和侍卫，有人来迷惑视线，而包括领头的舞姬在内，最精锐的三人直扑主席的太子悍而去。
只是一刹那，原本笙歌曼舞的宫殿便成为战场，金铁之音不绝于耳。
在场身手高明的侍卫和武士不少，但要保护的人更多，那些谋士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个个独智多谋，是春申君费心收罗笼络而来，不到最后时刻不能损失。
谋士们为了躲避杀手而瑟瑟发抖、四处乱窜，反倒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啊！”
“救命！”
“快去保护太子！”
……
各种声嘶力竭的求救声和尖锐叫喊声彼此交错混杂。
原本恭敬服侍的寺人婢女尖叫着四下逃逸，有的慌不择路肩挡在了杀手面前，下一秒就被一剑封喉，尸体伴随着鲜血倒落在地上。
拜当初山林野兽之行所赐，明夷反应相当迅速，仗着身量小躲在黑漆案几底下避开一剑后，找准时机就向墙角摆落的青铜钟鼓跑去。
她并非杀手的目标，那些人必不会多做纠缠，而那些钟鼓乐器巨大坚硬，正可以当盾牌阻挡一二。
之前坐在明夷左边的那个门客却不幸是杀手的目标之一，慌不择路的逃跑间顿时跌倒在地，刚好挡在明夷面前。
而面前杀手的短剑已经直冲他砍来！
“叮当！”
千钧一发之际，刚好在二人中间的明夷拿起青铜酒樽直朝短剑砸去，带偏了剑的去向，救了那个门客一命。
扔完酒樽之后，明夷逃跑不带半分停顿，皱着眉头直接跨过那个门客身体，继续向角落跑去。
下一秒，腿上传来巨力猛然将明夷拉倒在地！
之前那个跌倒在地的门客一把拉过明夷身体，挡在自己面前当做盾牌。
杀手的第二剑已经砍来，雪亮的剑锋锐利不可挡！
擒贼先擒王。
盖聂一连用剑杀死数个杀手，眼看着即将对上围攻太子悍的那三个杀手，回头随意一看，却看到身后明夷被当做挡箭牌生死一线。
盖聂如同鹰击长空般飞跃而起，一瞬间便到达那个杀手身后，将她一剑穿心，然后拉起自己的小徒弟。
明夷目光冷漠，站起后甚至没有和盖聂说话，转身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抽出长剑，划过身下那个门客的喉咙。
门客的鲜血自动脉内喷涌而出，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发出咯咯声音，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就这样终结……
“你……”盖聂皱紧眉头说道。
“先前我救他，他却拿我当挡箭牌。”明夷简单的解释道。
情况危急，盖聂略过此事，让明夷躲藏在角落后扭头攻向那三个杀手。
主座之上，太子悍在侍卫身后微微发抖的左躲右闪，已经险险避过了好几次剑光，发白的额头上不由冒出大滴冷汗。
谁来救孤！谁来救救孤！
又是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影闪过，最后一个侍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一分为二，滚落在竹席之上。
“啊！”
太子悍不由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剑光如雷霆，杀手已经向太子悍的喉咙刺去，眼看成功在即，却被另一人的长剑剑尖挡住。
那花容月貌的舞姬杀手顺着剑向上看去，见到一个年轻的剑客正持剑而立，神色桀骜而冷漠。
“与君无关，君何必参与？”那杀手一边与盖聂交手，一边开口劝道。
“虽然无关，但我岂能坐视尔等刺杀而不理。”盖聂冷漠开口道。
说这话时他手中剑招不停，攻击如潮水般一波未停一波又来，逼得那个杀手连连回防。
其余两个杀手连忙回援，一时间无人攻击太子悍，又保住了他的安全。
主席的另一端，春申君黄歇与李园也是刺客攻击目标，幸好周围侍卫不少，已经渐渐转危为安，只是暂时无法援助太子。
李园尚在壮年，却躲藏在春申君身后提防刺客攻击。
反倒是春申君老当益壮，面对此情形也未曾害怕，手持长剑与侍卫一起攻击刺客。
看见太子那边，盖聂与杀手暂时僵持在那里，谁也奈何不了谁，手中长剑一扬，向盖聂扔去。
“大侠接着！”春申君高声喊道。
盖聂头也不回，单手向虚空一抬，握住扔向自己的长剑。
长剑的剑身光华流转，盈盈若水光，剑刃处散发着清冽而深邃的光芒，如同崖高万丈般锋锐无比，剑柄上雕诸天星宿，反耀着烛光熠熠生辉。
“纯钧。”盖聂喃喃道。
盖聂没有见过纯钧剑，也不知道纯钧剑是什么模样。
可是现在他一将这把剑握在手里，便知道了这就是纯钧剑！
不到半刻钟功夫，最后的那三个杀手也斩杀于盖聂剑下。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跌跌撞撞遍体鳞伤跑进来的寺人就大声说道“离开清台的台阶被砍断了！”
清台修建的高耸无比，上台下台全由一条蜿蜒长窄的石阶，如果石阶真的断了，那这么多人去离开就会变得麻烦。
明夷跟着其他人跑出去低头一看，看到石阶中间已经断了好几丈，而且还是最料峭难行的那一段。
“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悍略微慌乱的说道。
话音刚落，身后浓烟滚滚而起，大火沿着宫殿内浸透了桐油的柏木板飞快燃烧，顷刻间将大半个清台的宫殿楼阁陷入火海，并且火焰飞快向着这边蔓延过来。
浓烟滚滚，烈焰滔滔。

第14章
盖聂向下一望，只见石阶虽然陡峭，对他而言却并非难以逾越，只是火势蔓延太快，这里又有太多人，不知能救几个。
不论怎样，自己收的徒弟要负责，先将姬明夷救出再说。
可等盖聂回头一看，却看见姬明夷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不知去了何处。
到处都是烈火浓烟飞快蔓延，人群慌乱的跑动和哭喊，有这些遮挡视线，盖聂左右环顾一圈，也没有找到姬明夷的身影。
忧心她会出事，盖聂提起内力高声喊道“明夷……姬明夷，速来台边，我带你下去！”
此话一出，盖聂周围顿时安静几秒，紧接着轰然一声，人群争先恐后的冲上前去哀求他。
“救救我！”
“带我下去，我必以百金相赠！”
“先来救我！”
……
人群争先恐后的想要拉住盖聂不松手，彼此拉扯厮打，让他不得不衣袖翻飞，一连打开几个人才可以重新站稳。
“速速让开！”
一声暴喝平地而起，虽然年迈，但也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严，正是春申君开口说话。
人们下意识的让开一条道，让春申君和他大力拉扯着的太子悍快步走到盖聂面前来。
“我楚国太子身份贵重，如若盖聂大侠肯将他带下清台，稍后我必涌泉相报。”春申君说着双手合拢，长揖一礼。
盖聂皱着眉头又在人群中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明夷的身影。
“站稳了。”盖聂对太子悍说道。
太子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便直接沿着几十丈高的清台直落而下！
盖聂脚尖轻轻一点，身影便如同白鹤般轻盈的远跃数丈，他甚至没有走石阶，而是直接沿着清台陡峭垂直的台壁一跃而下，不过数秒，便轻盈的落在了地上，将太子塞给地上已经急得团团转的寺人武士。
随意的点了点头，便又一次朝清台而上，将春申君和李园大夫带下台来。
然后又是那些门客仆役……
一连救了十几个人下去，却还是没有看到明夷的身影，盖聂心中也开始焦躁不安，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好的变故。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将整个清台的宫殿楼阁化作熊熊火海，扑面而来的灼热燃烧感已经让有些人开始承受不了。
“向石阶走！向石阶下走！”
清台上，一个声线犹带三分稚气的声音传来，盖聂一听，正是姬明夷的声音。
其实不用她说，在场中的人都不是傻子，已经争先恐后的开始往石阶上挤，只是石阶太过陡峭，无法同时放下太多人，彼此推搡间，一个瘦弱的高冠男子翻身摔落在台下，当场死亡。
盖聂再次翻身上台之后，终于看到了姬明夷，先是惊喜，然后暴怒。
“你方才去何处了？！”盖聂一边厉声喊道，一边将人带下台。
明夷擦了把脸上的黑灰，将手中包着种子的布包塞进怀里放好，才说道“找些东西。”
情况危急，盖聂冷笑一声，暂且先不和她计较，救人再说。
……
那日的清台刺客来袭在整个朝廷，甚至整个楚国都造成了动荡。
太子遇袭、春申君遇袭、王后兄长遇袭……
当日宴请的宾客死去一半有余，寺人婢女更是数不胜数，原本绮丽风光的清台彻底埋葬在火海中，成为一片废墟。
楚王暴怒，之后的短短几日内，一连有数个高官皆被革职流放，被带着青铜枷锁拖走，其中不乏有景家与昭家的世家子弟。
整个楚都巨阳都笼罩在一片风雨当中。
司寇、士师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手持兵戈武器来往在国都的每一个角落，时不时就抓一些人拖走拷问。
这段时间，就连庶人平民都不敢再随意出门。
而在刺客事件发生之后，盖聂便应了春申君的邀请，带明夷在春申君府中暂住。
明夷那天在火海中紧急找到了棉花种子带出来，手臂上却也不小心烫出一片红肿和水泡，有几天时间不能动。
“右手不能动，不是尚有左手。”盖聂冷淡地说道，然后哐当一声将几十斤重的竹简扔在明夷面前。
明夷跪坐在低矮的案几前，望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逐渐倒抽一口凉气。
——左手刻字的难度可比右手大多了，明显，盖聂师父还在生气。
那天盖聂简直被明夷不分轻重的行为气个半死。
除了每天必不可少的练剑之外，她还需要将竹简用小刀重新刻一遍，这是师傅布置的新任务，或者说惩罚。
这刻字不是普通的刻字，而是需要将每个刻在竹简上的字体大小深浅都保持在一致，并且不能有错误。
照盖聂师傅的说法，那就是可以练习手持剑时的微弱触感，连一毫一厘的误差都不能有，还可以顺便增加一下学识修养。
如果说在这一片凄风苦雨中，有什么好事发生，那就是盖聂得到了纯钧剑。
那日之后，宫中的楚王和王后、太子都送来了各种奇珍异物来表示感谢，不过盖聂一向不将这些当回事，连看都没看过，就让婢女堆在了其他房间里。
还是春申君比较擅长投人所好。
春申君表示纯钧剑放在他手里也是蒙尘，倒不如送给盖聂，方才不算辜负这把绝世名剑，而且也正好将他的救命之恩报答一二。
一番话说的漂亮又有气度，也成功让盖聂打消了用其他私下手段得到这把剑的想法，对春申君的好感上升了不止一个台阶。
等到盖聂的气又消了一些之后，他让春申君帮忙请来了大楚巫给明夷治伤。
因为明夷的手臂上的那一点烧伤伤情有些反复，伤口也开始红肿热痛。
这让明夷心里面暴躁，怀疑这是细菌感染了，如果真的感染了，在这个压根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是什么后果想都不敢想。
不过对于神棍，明夷是拒绝的。
楚国人信巫鬼、重祭祀、好歌舞以迎神，早些年各地的巫师和乡村富户互相勾结，营造出种种鬼神有灵的假象来欺骗他人，导致楚国人甚至宁愿尊崇楚巫的命令，也不尊崇王令。
愤怒的楚王令人带着兵马去杀巫烧祠，反倒惹得民怨四起、人人责怪。
最后楚王没办法，只好推选出一个最为高明的巫者担任大楚巫，让大楚巫主持国家祭祀，并且问询一些国家大事，这才重新得回民心。
不过后来有一年楚国西边发生了战事，楚王趁着大楚巫没有得到消息时，带着一群人去占卜，让大楚巫猝不及防，预言处处落空，这才勉强让鬼神迷信稍微散开一些。
所以，这就是一群神棍而已。
“我也不信鬼神……”盖聂直白的说道“……但大楚巫传承多年，总会有些不外传的秘术，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巫术灵异神妙的故事流传在外了。”
总之，黑发间插着鲜艳浓丽的雉鸟尾羽、洁白肌肤上用朱砂涂着火红凤纹、身上满是椒兰香气的大楚巫很快就来了。
她对着明夷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
“诘咎，鬼害民妄行，为民不祥，告如诘之，召，导令民毋丽凶殃……此乃棘鬼作祟。”
棘鬼在这些鬼神中的说法是可以导致人病倒。
说完之后，大楚巫就开始驱鬼。
所有的门窗都被和上，青铜鹤灯全部被熄灭，屋舍被遮挡的昏暗不透光。
明夷就躺在低矮的床榻上，轻罗薄纱的帷幔像烟雾般笼罩下来，挡住对面那个楚巫神神叨叨的言语行为。
屋舍中央，巨大的香炉中不知被抛散了什么香料，一阵阵奇异浓烈的香气和白雾逸散出来。
明夷闻了几口，随后就感觉到思绪一阵奇异的恍惚，仿佛陷入梦中一般，连忙开始小心地捂住口鼻，尽量不多吸进烟雾去。
帷幔床榻之外，大楚巫手持一根千年桃木制作的木杖，不断的在房间四角进行到敲打，还用牡棘做的刀来砍房子墙壁，口中用某种奇异悠扬的语调念道“复疾，趋出！今日不出，以牡刀皮而衣！”
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话，同时赤着脚踩踏出古老的步伐，衣裙和黑发都飞扬起来，手中的木杖也同时挥舞不停。
伴随着屋舍内浓郁的白雾浓香，确实有那么几分奇异神秘的美感，但更多的是惊悚。
明夷觉得，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躺在这里，没准会被吓出病来。
将这一切驱鬼的步骤完成以后，大楚巫从怀中掏出一个雕花的黑漆盒，然后让明夷把那只受烧伤的手伸出来。
明夷狐疑地将手递给楚巫，想看她还有什么奇葩手段。
楚巫看了几眼伤口，然后打开黑漆盒，从中挖出一大勺长有绿色霉菌的浆糊，然后均匀的涂抹在了红肿热痛的伤口上。
明夷“！！！”
明夷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一个猜测升起在心中，她恨不得现在就把黑漆盒子抢过来研究一番，看这些绿色的浆糊究竟是不是青霉素。
终于，理智打赢了本能。
明夷微笑着向楚巫，并且什么都没做。

第15章
恭恭敬敬的将楚巫送出府邸大门后，明夷转头折回自己的小院，让婢女们打开窗户散烟雾，然后继续坐在窗前的阳光下刻竹简。
才刚刻下没几个字，就有婢女走进来呼唤道“姝女。”
明夷放下手中锋利的小刀，抬头平静问道“何事？”
婢女犹豫着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简，低声说道“有位小郎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明夷没有伸手接过竹简，挑眉问道“是谁？”
婢女摇摇头说道“那位小郎全身裹着斗篷，未曾露出面容，因此我也不知是谁，只听着声音似乎与您年岁相当。”
说完后，婢女微微抬头，打量着明夷已经显现出少女轮廓的眉眼，已经将这当成了年轻男女知慕少艾的私事。
明夷完全不知道婢女心中的那点小想法，伸手接过竹简看，墨色的字迹端端正正，刻了“戍时一刻、北墙树下、棉花”这几个字。
明夷知道是谁给自己送来的这支竹简了。
挥手让婢女退下以后，明夷将竹简塞入火中焚烧，看它一点点变成灰烬以后，才继续若无其事的刻竹简。
冬日的太阳总是下沉太快，到了戌时，偌大的巨阳城已经天色灰暗的不见一丝夕阳光。
一只枯瘦老鸦飞到一株粗壮树木上，停在没有叶片残留的嶙峋枝头，发出“呱呱”叫声。
青砖陶瓦的墙头下，一个身披麻布斗篷的身影正静静等待着。
明夷轻巧无声的独自一人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后，眼神在对方残破的衣角上转了个圈，然后出口问道“出了何事？你如此狼狈。”
名唤阿渊的白化病少年听到声音，立刻回头看她。
明夷注意到他脸上眼底两道乌青清晰明显，神色中有着强行镇定，却依旧流露出来的惊慌。
“我阿父宋玉昨日被司寇带走拷问了。”阿渊干脆说道。
明夷微微一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
在这几日被司寇、士师带走拷问，必然是与刺客事件有所关联。
这个少年此刻来找她，明显是想要求助。
那么帮助一个被无辜牵连的闲散士子是一回事，帮助一个刺杀楚国太子的密谋之人又是一回事。
明夷四下打量一番，看见左右荒僻无人后低声问道“我先冒昧一问，宋玉先生是否参与了清台刺杀？”
“……我不确定。”阿渊犹豫着说道。
此刻的他，神色间一片迷茫无措，远没有初见时的桀骜。
“什么叫不确定？”明夷不悦的说道，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我只知道，刺客之时我阿父知情，但是否参与其中就……”阿渊低声说道，随后还没等明夷说话，他又姿态极低的又俯身一拜，“我阿父也许命在旦夕，如今春申君与太子悍都感念盖聂当日救命之恩，如若盖聂大侠愿为我阿父求情一二，我必倾其所有、竭力相报。”
这个少年因为自己的病，自卑混合着自傲之下，本来对外人态度一向是极其自负和桀骜的，当初对着第一次见面的盖聂就出言不逊。
现在却为了宋玉而低声下气求人，求的还是比他还年龄稍小的姬明夷。
但这件事情却并非明夷能做主。
看见明夷站在原地犹豫着不说话，阿渊又嚅动着嘴唇说道“只当看在我阿父当初尽心招待你们的份上，姝女向葛聂大侠进言几句可好……”
说到最后，少年神色上已露出羞于启齿的难堪了。
“此事并非我能做主。”明夷感到有些为难，思来想去后，又说道“我带你去见师傅，看他如何决断。”
说行动就行动。
在向阿渊确定了他一向深居简出，春申君府内众人不可能认出他是宋玉之子后，明夷立刻找了个木头面具给他戴上遮挡面容，谎称是远道而来向盖聂讨教剑术的游侠，然后带着人大摇大摆走进了春申君府内。
一个路过的婢女看着那个斗篷裹身的怪人，好奇问道“尔为何遮掩面容？”
“他少时烧伤，容貌鄙陋不敢见人，见笑。”明夷一边说着，一面头也不回的走过婢女。
盖聂还未曾入睡，正坐在灯前看一卷兵书，远远就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过来。
“师傅，我有事相见。”明夷一边敲着木门一边说道。
“进来，你还带了谁来？”盖聂问道。
将房门重新关紧后，少年没有回答，而是干脆利落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苍白的肌肤和长发、还有那双妖异的血色瞳孔。
“盖聂大侠，多日未见了。”阿渊恭敬的说道。
“你怎会在此？”盖聂微微疑惑的问道。
明夷上前一步，简单的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听完后，盖聂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沉思。
阿渊垂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盖聂发话。
“明夷。”盖聂转头呼唤道“天色已晚，你先去休息。”
明夷抱拳告退，走到院中后还体贴地找了个借口将仆人们全部支开，以免他们无意中听到什么，才回到自己的屋舍内睡觉。
第二天晨光微熹，明夷就洗漱穿戴好衣服，然后去找师傅。
去时白化病少年阿渊竟然还没有离开，两个人正好在吃朝食。
低矮的黑漆案上，栗米粥散发着一股谷物的香气，冬日蔬菜稀少，但也摆放了野鸭块和龟肉羹等七八种小食，盖聂正手持一杯柘浆悠闲自饮。
见到她来，盖聂挥手让明夷也一块坐下，然后递给她几块粔籹蜜饵之类的甜点吃。
明夷将这种麦芽糖做成的小点心放进嘴巴里慢慢咀嚼，然后问道“不知此事师傅想如何决断？”
盖聂不答，指着正跪坐在明夷对面喝栗米粥的少年说道“从今日起，这就是你师弟了。”
明夷将点心放入嘴中的动作停顿几秒，然后淡淡的“哦”了一声，向对面的少年唤了句“师弟。”
对面的白发少年正捧着粥，也点点头说道“师姐。”
“那师傅要如何救宋玉大夫，可是要向楚太子求情？”明夷又对盖聂问道。
盖聂的眼睛淡淡凝视几秒明夷，然后说道“你尚且年幼，何必思虑推断如此之多，须知过犹不及。”
明夷默然笑了笑，微微垂下眼睫，神色中一片顺从，却并未将盖聂“尚且年幼、过犹不及”放在心上。
“此事我自有思量，明夷你去准备，我们这两日便北上回魏国找师弟。”盖聂站起身来，又对阿渊温和的说道“放心，在这里同你师姐待着便好。”
说完后，盖聂便出门离开。
明夷简单的将干粮、清水、火石、御寒的皮裘等出门在外必须之物收拾好，挂在马厩里的健马上，然后就去盖聂的院子里，找自己新鲜出炉的小师弟了。
他看起来依旧有些忧心忡忡，但没有昨日夜里那么惶惑不安了。
明夷安慰了他几句，然后聊起了楚国之事。
“那日清台沦为火海，春申君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先救太子悍，如此忠心耿耿，怪不得楚王如此信重他。”明夷随口说道。
屋舍内的仆役都被支走了，阿渊才将斗篷和面具脱下放松片刻，听到明夷说春申君忠心耿耿，顿时冷笑一声。
作为把阿父宋玉罢官的罪魁祸首，他实在看春申君不顺眼。
“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太子悍究竟是谁之子还说不定！”阿渊厌恶的嘲笑道。
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
这句歌谣的意思是你们那只求子的母猪既然已经得到了孩子，为什么还不归还我们那漂亮的公猪。
春秋时期卫国太子蒯聩被怀疑不是卫灵公的孩子，而是南子和宋公子朝私通所生，宋人就编出了这句歌谣来嘲讽太子血统。
明夷眼睛微微一动，问道“楚太子身上有什么流言蜚语？”
“其实这件事也是这几年才有流言传出。”阿渊说道，然后开始解释。
阿渊的言辞之中明显带了很多偏见，明夷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分析出客观的说法。
楚王归国以后一直没有儿子，楚国权贵虽然敬献了不少易于生育的女子，但却一直没有诞下子嗣。
一直到原本是春申君门客的李园推荐了自己妹妹李环，春申君将李环送给楚王，楚王看在春申君的面子上宠幸了这位美人，没想到这次真的怀孕了，更在不久后一举生下儿子，就是当今的太子悍。
拥有儿子而兴高采烈的楚王立刻将李环分为王后，儿子封为太子，王后的兄长李园也从依附春申君而生的门客，一跃成为上大夫。
最开始是一个仆人酒后失言……然后一种传言就有鼻子有眼的迅速在楚都内流传开。
即王后李环最开始就已经被春申君宠幸，怀孕一个月之后才被送进宫中，当今太子其实是春申君的儿子。
听完八卦以后的明夷说道“也不知吕不韦和春申君是谁效仿谁？”
这八卦简直就是吕不韦进献赵姬给赢异人的翻版。
可见日光之下、再无新事。
“宋渊，师傅有没有同你说以后游历各国的事？”明夷问道。
“我不是宋氏。”白发少年有些不耐的说道“其实我是屈氏中人，阿父只是我养父。”
“屈氏？屈原大夫的后人？”明夷顺口说道。
然后她看见白发少年缓缓点头。

第16章
楚国屈氏千千万，唯有屈原最出名。
听了这话，明夷那遇事就在心里琢磨几遍的毛病又犯了，心里面一遍遍回放着关于楚国的各种信息。
楚国地广人稀，楚王一个人管理不过来，便封了一堆封君在各地管理，久而久之封君做大，贵族世家便成了气候，其中以屈、景、昭这三家为首。
不过屈家这些年已经渐渐没落了，往前数几十年才出了个官至三闾大夫的屈原，到最后也沦落了个流放自杀的结局。
不过再怎么没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如今势力无法与景家和昭家相比较，但也称得上是锦衣玉食、奴仆环绕，而且屈原还有好几个儿子活着。
战国如今可是注重血统姓氏的时代。
这样的家族，怎么会放任子孙后辈管宋玉叫父亲？
哪怕宋玉是屈原的徒弟也不行。
心里千回百转的想了一堆，明夷微笑着说道“原来我应当叫你屈渊，难怪你知晓纯钧剑的下落。”
屈渊胡乱点了点头，又说道“师姐又是何方之人？”
明夷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我是周朝王室之后，之前生活在巩地，后来秦国丞相吕不韦率军攻打，兵荒马乱中师傅收我为徒了。”
屈渊漫不经心的听了，显然并不放在心上，紧接着又问了很多明夷关于师傅盖聂和剑术的问题，明夷都一一作答。
他说起这些事时，眉眼间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冲散了些这几日的焦郁。
相处还算融洽，明夷便温言问道“师弟怎么不生活在屈氏一族？”
不知这话又哪里惹了他不快，屈渊脸色骤然一冷，口气很冲的说道“我之私事，与你何干？”
说翻脸就翻脸。
明夷心里顿时对这个新鲜出炉的小师弟添了几分不快，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天色已晚，我先告辞，师弟。”明夷站起来说道。
屈渊看了看窗外淡金色的阳光，知晓她这是生气了，脸上闪过一丝对于自己失言的后悔，却又嘴硬的不肯丢面子道歉。
于是他依旧跪坐在竹席上抿着唇角，眼睁睁看着姬明夷起身，穿上放在廊下的木屐，然后踩着清脆有序的脚步声沿长廊离开。
……
明夷没有想过在短短时间内，自己会连续经历两次被人从笑脸相迎到扫地出门。
盯着缓缓在眼前合上的黑漆大门，夜晚的寒风料峭里，明夷冷的直打哆嗦。
一旁同样被赶出来的屈渊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兜帽遮住大半脸和眼睛，还带了一个木头面具，此时手中正拉着一匹不断打着响鼻的健马缰绳。
明夷不由得庆幸自己先见之明，白日时准备了些必须之物绑在马上，以及春申君府上的人没有把事做绝。
明夷叹了口气，对他说道“走吧，我对巨阳不熟，劳烦师弟带路去最近的逆旅。”
屈渊从马背上解下皮裘扔给她，然后一言不发的牵着马在前面走着。
巨阳的夜晚没有白日喧嚣人烟，偶尔有贵人路过，也是乘坐着马车急冲冲跑过夯土路，留下一地烟尘。
远处的闾巷里，庶人平民为了节约灯油都早早睡了，月光下千栉万瓦都黑暗的没有声息，偶尔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反倒更衬托出幽静来。
“师姐……”前面屈渊的声音透着木头面具传出，低沉中多了几分含糊不清，“……春申君把我等逐之门外，可是因为发现我父是宋玉？”
这话蠢的都没法接。
屈渊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明夷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用温温和和的语气说道“师弟多想了，不是因此。”
考虑到屈渊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而不是和自己一样活了十几年又穿越一次，难免有些幼稚，明夷又多解释了几句。
“春申君因师傅而招待你我，如今骤然反目，也必然是因为师傅。”明夷说道“今日师傅出门是为宋玉先生，如今不喜宋玉先生的春申君又骤然将你我逐出，想必宋玉先生的事己有了进展，师弟应当欢喜才是。”
“当真？”屈渊问道。
“当真。”明夷说道。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说的屈渊心里骤然松快起来，一时间连步伐都有力了许多。
“那我们当如何去寻师傅？”屈渊问道。
“找个逆旅住下，等师傅来找你我便可。”明夷说道。
之前一路同行时，她在一座小城里不小心被几个盗匪绑走，然后离开小城，沿着密林一连失踪两天两夜，盖聂都能轻描淡写的找到她踪迹，如今还是在巨阳城内，找他们两个分分钟的事。
找到了一家逆旅住下，顺便半夜和屈渊联手收拾了一个来偷窃钱财的小贼，第二天清早，明夷果不其然在逆旅中看到了师傅盖聂。
盖聂脸色颇为疲惫，找到自己的两个徒弟以后便不雅的箕坐在地上休息。
他一日一夜都没有休息，毫不停顿地先后去找了景家和昭家的家主，以春申君做大破坏各家族之间的势力平衡为由，说服了景家和昭家的家主入宫面见楚王，终于保下宋玉。
一看到盖聂出现，屈渊就冲上前去连忙追问阿父宋玉如何了。
“莫慌。”盖聂轻轻拍打屈渊的肩头，从怀中掏出一片写满墨字的帛书给他，“这是宋玉让我转交于你。”
屈渊立刻接过来，打开帛书阅读。
“巨阳局势风云诡异，于他大不利，宋玉先生只能暂且先回鄢都躲避一二。”盖聂放柔了声音说道。
鄢都是宋玉的故乡。
屈渊抬起头来，读完帛信后淡红色的瞳孔中一片迷茫，轻声说道“阿父……也弃我而去了？”
帛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说自己要暂时回故乡躲避，让屈渊跟着盖聂大侠好好练习剑术，奋发图强，莫要惹是生非。
“怎会？只是如今他非但无法庇佑你，甚至无法保全自身，只好先将你托付于我照顾。等再过几年，你们父子自然有机会相见。”盖聂肃然说道。
屈渊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独自靠在窗棂上发愣。
一息间风云忽变，至亲将自己托付于别人，然后独自回故乡……未来前路茫茫，要与与相识没多久的师傅和师姐去周游各国……
哪怕他再怎么比同龄人沉稳聪明一些，神色间依旧带了些迷茫和对于未来的惶惑不安。
一旁的明夷看着屈渊有些感同身受，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脑海中思绪已经飘到了万里之外的咸阳。
不知母氏和榆如何了……
逆旅中居住，三人每日要花费蚁鼻钱二百八十钱，这个价格略微昂贵，长期居住承担不起。
没过几日，盖聂便在巨阳城中找了一处简单屋舍租住，一月花费六百蚁鼻钱，然后带着两个徒弟搬了进去。
然后还惦念着与师弟龙阳君约定的盖聂开始计划着先去魏国大梁，然后再北上出使赵国了。
明夷听完后问道“那何时出发？”
那时盖聂正躺在屋脊上喝酒，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尽是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深意。
“时机未到，再等等。”盖聂问道。
半个月后。
明夷又问道“师傅，我们何时出发去大梁？”
盖聂一边提着剑向外走，一边匆匆说道“你且先去练剑，时机一到我自然会走。”
一个月后，
这一等便是两个月，连屈渊都开始问究竟何时出发了，不解的问道“师傅既然要去魏国大梁，何不早行？”
盖聂遥望着天边的夕阳，目光中满是屈渊看不懂的深意，这个剑客的脊梁仿佛承担了万斤的重量，却又笔直的毫不弯曲。
这样脑补着，屈渊的目光中渐渐带上了崇敬。
“莫慌，快出发了。”盖聂缓缓说道。
这一等便是等到了冰雪开始消融，细嫩的绿芽出现在树梢头上。
百业重兴，城外黄河的支流也开始有商船来往。
终于有一天，盖聂大手一挥，将他们带到了码头一列即将出发的船队上。
这是一列经商的船队，足有十几辆船之多。
身着灰黑色粗布麻衣、满面风霜的仆役们正忙忙碌碌的将各种楚国特产的货物装在船上，有楠木、梓树等各种珍贵木材，生姜、桂花等香料，还有犀牛角、玳瑁、象牙、兽皮……
也有负责商队安全沿路盗匪的武士游侠们，他们三三两两坐在码头边的树下歇息，手举着水囊大口喝酒。
一个商队的管事一看到盖聂来，便快步走过来迎接，圆脸上堆满了笑容。
“盖聂大侠这边请。”管事说道，将一行三人领到了几间干净的舱房入住，还体贴的留下一个名叫惊的庶人少年服侍他们。
等到那个商队管事走后，明夷问道“师傅，我们为何要与商队同行？”
她知道盖聂并非是愿意与这种杂事打交道的人。
按理来说，盖聂应该像之前一样，带着他们一路艰辛。
“但这个商队请我来护卫安全，一路包吃包住、到达大梁以后更有百金相赠。”盖聂说着叹了口气，眉目坚毅，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中无限惆怅，“从大梁临行前，师弟赠我的钱已经快用完了。”
剑客也是要吃饭的。
明夷“……”
屈渊“……”
师徒三人乘船沿着水路回大梁。
这一路上，除了屈渊生长在巨阳，乍见大梁的富庶繁华之景，露出点土包子见不多识不广的模样以外，可谓是一帆风顺。
出使赵国的一切早已准备齐全，只等人到全。
师兄师弟二人见面便是一顿斗嘴，然后龙阳君拉着盖聂入宫觐见了一次魏王，当场敲定明天出发。
是日，魏王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郊外送行。
百余辆青铜马车整装待发，五百魏武卒将车队团团围绕，举手投足间一片肃杀之气，令人望之生畏。
玄黑色的王旗迎风招展，马车内装满了奇珍异宝、珠玉佳人，用以到赵国后赠送信陵君。
车队前，魏王手持一杯水酒向龙阳君送行，言辞叮嘱他万事小心，以保全自身为要。
龙阳君扬眉浅笑，只言让他放心。
车队中，车厢里的盖聂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抱怨这魏王太过唠叨，不知师弟看上了他哪点。
龙阳君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近千人浩浩荡荡出发。
出使车队一路北上，过桂陵、乘船渡过黄河，抵达魏赵之间的边境线后，在中牟与来迎接的赵国官员汇合，再一路过外长城，终于在这一年的二月，抵达赵国邯郸。

第17章
赵国、邯郸、南城门。
清晨之时，初春的风还带着瑟瑟寒意。
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似睡非睡，看的一旁的老兵心头火起，狠狠一拍肩膀骂道“你这小儿正经些！小心耽误大事！”
“咄！不过是来往客商庶人罢了，能有何事？”士兵不以为意道。
老兵哼笑一声，说道“今日可有魏国贵使而来，小心一个不好得罪贵人，下场凄凉。”
“魏国派了何人来？”年轻士兵追问道。
“龙阳君。”老兵说道。
“哦~”一听这个名字，年轻士兵就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古怪笑声，手指戳了戳旁边人，“哎，我等终日操劳不得饱食，有人却仅凭容色便万人之上，堂堂男儿，却……”
“你这竖子住口！”老兵疾言厉色打断了他的话，“这等话也敢妄言，万一得罪贵人不要命了！”
年轻士兵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口，还嘟囔“只你我二人，能有什么？”
老兵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叹息一声，当场暗下决心要远离这个莽撞蠢货。
不多时，百余辆大车自南城门驶入邯郸城内，车顶魏国王旗迎风猎猎，一身玄铁重甲的侍卫威风凛凛，手持武器护卫在车队两侧。
“终于到了。”明夷说道，然后掀开雕花的窗格竹帘看向车外，一路观察赵国的风土人情。
这一看便有些失望。
赵国作为老牌大国，其都城邯郸本应当繁华富庶，即便比不上因为水路发达、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魏国大梁，也应当不限于齐国临淄和秦国咸阳。
可眼前的街道人流，却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努力支撑着勉强恢复了些气力的身体跑步。
街上来往之人多见于妇女和年老年幼者，正当年华的青壮年则少有。
“长平之战时，秦，赵两军在丹水边对持了整整三年，耗尽赵国上下粮草钱财在前，白起坑杀赵国士兵四十五万人在后，更有之后的邯郸三年之围。”身后车厢内，盖聂沉声说道“经此一役，赵国元气大伤，这才经过十余年休养，自然无法与昔日比较。”
“只可惜了白起一代战神，没有堂堂正正战死在沙场上，却落了个自尽身亡的结局。”明夷头也不回的说道。
车队在赵国官员的带领下，去往南闾巷的驿馆中入住。
这条街上一连片新旧不一的建筑都是住着各国之人，什么燕国齐国的质子、质子的家臣、来访的使臣，来了赵国邯郸以后，都一股脑地住在这里。
屋舍们具是灰墙陶瓦，遥遥相见，便是一股古意盎然的风范扑面而来。
有的屋舍高门广厦、气派非凡，比起赵国公士的府邸也不差多少，有的却风吹雨漏，住在里面的人，赵国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欺辱两下。
别以为去了其他国家当质子的王孙贵族就不需要交际了。
交际好的，如同华元大夫当年在楚国，成为楚王的坐上宾客，走到楚国哪里都众人赞誉、争相结交。
交际不好的，那自然是人人可欺了。
据说当今秦王嬴异人当年在赵国为质时，在这里所居住的便是那些风吹雨露屋舍，后来结识吕不韦后步步高升，便一跃搬到了这里最豪华的驿馆。
赵国与魏国如今的关系还不错，称得上是一句友邦。
赵国官员们便将龙阳君一行人引到了最豪华的那个驿馆入住，还贴心的留下了寺人和婢女服侍，表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据说这个驿馆的上一任主人还是没离开赵国的嬴异人。
龙阳君在赵国的外交事业进行得相当不顺利，可以说遭到了滑铁卢。
信陵君对于自己被引渡回魏国是拒绝的。
魏国虽然是他家乡，但因为窃符救赵，兄长魏王看信陵君不顺眼很久了，回去以后说不准哪天就有杀身之祸。
而在赵国就不一样了。
有当年的救国之恩在前，走到哪里赵国人都会礼遇他，再加上姐夫平原君虽然去世了，姐姐却还在世，时常关怀信陵君。
两厢一对比，在赵国生活相当滋润的信陵君便开始躲着龙阳君，几次三番在各种交际场合避而不见。
龙阳君已经开始愤怒的想要提着剑拦人了……
不过这些都与明夷无关，至少目前无关。
明夷的生活按部就班，每天早晚恭恭敬敬的向师傅请安，在驿馆的庭院中练剑，再被盖聂指点几句。
那庭院空旷无人，只有在东南角种下几片青青绿竹，非常适合练剑。
盖聂已经教完了明夷一整套剑法，只让她自己去反反复复练习，现在教导的心思全部都放在屈渊身上。
可惜盖聂是个靠谱的好师傅，而屈渊不是个靠谱的好徒弟。
这厮在楚国时还沉浸在忽如其来的变故里，满心惶惑迷茫，因此也安安分分，现在走出心理创伤之后，之前那恨不得让人打死他的本性又恢复了。
明夷每天都得在心里默念几遍平心静气，才能继续平平和和的和那位师弟说话。
“屈渊！”一声怒喝从二楼走廊响起，惊走麻雀一只，“你又做了什么！”
听到声音，屈渊灵敏的推开窗户翻身跳下，几步就跑到墙壁边上，想要翻身去外面街上。
“师姐让让！”屈渊一边朝这里跑来一边喊道。
明夷正在练剑，看到这一幕以后，动作慢着几拍地提着剑朝旁边躲避，一边脚尖不经意的一踢，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便跑到了屈渊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哎呦！”
“咚！”
“疼！”
屈渊没有滑倒在地，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只是这一个小小停顿，身后盖聂手中的一片树叶便后发先至，狠狠敲打在了他的膝盖关节处。
盖聂身形闪来，一手捏着衣领拎起屈渊，冷笑道“还敢跑？”
屈渊没有回答，扭头神色阴沉的瞪向明夷，却刚好对上少女一张满含愧意的脸，还犹豫着看了几眼师傅，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求情。
这副模样，似乎刚才那颗小石子……不是故意的？
盖聂看到了他俩之间的眉目来往，沉默一刹那，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姬明夷才好。
低头摇摇手中的小徒弟，盖聂冷漠的说道“你去刻三百字，日落之后我回来若是没看到，今晚便彻夜练剑！”
“师傅要去何处？”明夷问道。
“我要去见徐夫人。”盖聂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龙阳君又去围追堵截信陵君了，今天盖聂一走，诺大的驿馆中，除了仆役婢女和侍卫，只有姬明夷和屈渊二人。
虽然师傅吩咐屈渊用刀刻字，但没过多久他就闲不住的翻墙而出了。
正在庭院中练剑的明夷凉悠悠看了一眼屈渊背影，毫无阻拦之意，低头继续事不关己的练剑。
结果还没练剑多久，仆役便进来禀报，说屈渊在外与其他几人大打出手，当如何处置？
明夷心想，屈渊和别人打架与我何关。
来禀报的人也很无奈，如今驿馆中龙阳君和盖聂都不在，他们不过是些服侍人的仆役，怎能做这些贵人的主？
但他们也不能任由来赵国出使的宾客被人殴打！
两相权衡之下，索性进来禀告姬明夷一声，这样便也不算失职了。
明夷也猜到了这些人在想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将长剑插入身后剑鞘，说道“师弟在何处与人斗殴？带我去。”
斗殴的地点不远，就在这条居住了各国质子和来使的街上。
明夷到时，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人正打成一团，战斗正酣，彼此在地下滚的满身泥灰都全然不顾，一心将拳头朝对方脸上抡，想让对方鼻青脸肿。
“且先住手！”明夷冷声喝止道。
“……”
没人听，该打的继续打。
明夷见状对身后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侍卫心领神会，上前强行将他们拉开。
与屈渊发生冲突的那个少年看起来不是什么公卿贵族，一身深蓝色布衣有很明显的缝补痕迹，身形带着些营养不良的瘦弱，不过脸上沾满了泥土灰尘，也可以看得出眉目精致貌若好女。
正在这时，那个布衣少年的同伴也赶来了，伸手将他扶起。
这个同伴不知之前做了什么，看起来实在狼狈，衣服破破烂烂不说，脸上还带着一点新鲜的青紫淤伤，沾了泥水的黑发遮挡住大半容貌，仅能看到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
明夷为这场眼睛多看了那个少年同伴几眼。
毕竟虽说黑发黑眸，但实际上大部分人的瞳孔颜色都是深棕褐色，像这样的漆黑实在少见。
“这是怎么回事？”明夷先向屈渊问道。
“秦人虎狼之属，赵国竞还有人为秦人辩解，当真是不知廉耻，长平四十五万人的血可是白流了？”屈渊望着那两个人讽刺道“你那小儿出来，怎么，敢说不敢当不成？”
明夷忍不住讶异的挑了挑眉。
赵国上下如今恨秦国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有人敢在邯郸光明正大这么说，不亚于后世有人在南京大屠杀的纪念馆里给日本人洗白。

第18章
看见对面人多势众，之前那个出口辩解的貌若好女的少年忍不住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习惯性的往同伴身后倒退一步。
“你如此鲁莽？”同伴偏头低声说道，话中满满的不悦之意。
“阿正，我又是为了谁而辩解？”貌若好女的少年微微不服气道。
同伴对此冷漠以对。
以他们如今的境况，逞这些口舌之利毫无用处，也许会变得更糟糕也说不定。
有这些打架时间，还不如去想想怎么不动声色报复回来。
屈渊神色桀骜的让那个少年站出来，有本事打出胜负，他绝对一对一，不让侍卫参与。
少年没有离开同伴身后，嘴硬的说道“如今天下七国，谁不曾灭过他人之国，既然赵括纸上谈兵、技不如人，就不要一天到晚自怨自哀，反倒辱骂他国强大。”
“是，天下七国皆灭过他国社稷，可又有何国如秦人白起一般残暴！赵国士兵皆已投降，竟然还通通坑杀活埋，如此禽兽行径，世所未闻！”屈渊说道。
“战场之上生死相搏，白起难道还要手下留情不成？”少年冷笑着说道。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没完没了。
“屈渊师弟……”明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沉着声音叫他的名字，“日已西沉，师傅若归来后看到你不在驿馆，你当如何？”
屈渊顷刻间凝固了一下。
嬴政几次三番想要阻止姬丹的话语，却又都没有找到机会，脸色越来越黑。
这个蠢货，没看到周围都是赵人吗？
他这么光明正大给秦人辩解，周围的赵人都已经对他们怒目而视，想要动手揍他们了！
现在看到对面那个白发的妖人不再说话，两边一时无言，嬴政立刻抓紧时机，走向前一步平静说道“今日不过是两小儿相辩罢了，天色已晚，何不让此事到此为止。”
他衣衫狼狈脸色肮脏，却是一副气定神闲恍若无事的姿态，哪怕是说着这番落于下风时为了不掉面子的场面话时，语气也丝毫没有露出求饶来，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的说服力。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和同伴的真正处境，说完后立刻扭头拉着姬丹拐入一旁小巷，就想逃之夭夭。
不过这正合明夷之意，她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下去。
“先回驿站，师弟。”明夷说着转身离开，屈渊紧随其后。
小巷中二人还没有走远，声音顺着风远远传来。
“……愚蠢，何必逞口舌之利……来日方长，我必不会放过欺辱我之人……那又如何，他们也只有怨言可说了，空有虚名无用，天下是强者的天下……就好像当日之周天子，哪怕有天下共主的名头，也无诸侯会听他之话攻秦……愚蠢自负至此，到头来游街示众、身死国灭……”
少年的声音冷淡而低沉。
明夷眸光一冷，停下向前走的脚步豁然扭头。
“怎么了？”屈渊问道。
明夷低眉冷笑一声，转身几步追入小巷中，拦在了那两个人面前。
“你方才说……秦国灭周乃是天意——周天子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竟敢试图合纵攻秦，活该被绑在木柱上游街示众？”明夷极其冷漠的一字一句问道。
刚才的来人去而复返又挡在面前，嬴政忍不住抿紧唇角。
他直觉感到不妙。
“是我所言，不知何处有不妥？”嬴政故作镇定的问道。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明夷一把拽过嬴政胸前的衣襟，狠狠推在了身后小巷的青砖墙壁上！
“咚！”
后脑勺在墙上撞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嬴政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伸手去掐明夷的咽喉，手伸到半空中，却被一旁的魏武精卒大力捏到手腕强行拉下。
屈渊看着自己一向“温文尔雅、有礼有节”的师姐发怒，目瞪口呆。
姬丹试图过来救他，却被一个魏武卒拿下，后者对这个刚刚给秦国说话的小儿满心厌恶，把人提在半空中摇晃。
嬴政垂下漆黑浓密的眼睫，咬牙问道“不知何处冒犯了姝女？”
“没有冒犯。”明夷平静说道，紧接着狠狠一拳揍向了他的眼眶。
那一拳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没过几秒，整个眼眶便青紫一片。
剧烈的疼痛感伴着被疼痛刺激出来的眼泪飞快流出，嬴政被打中的那只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好几秒后才慢慢恢复视力。
被压在墙上殴打的少年在剧痛中抬起眼睛看明夷，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森寒阴冷，满是隐而不发的杀意。
明夷早已不是没见过鲜血的小姑娘，在这目光下泰然自若的一只手掐着他喉咙，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匕首，故意放在嬴政眼睛前比划。
只需再向前一点，便可以戳中他的眼睛。
少年目光中终于带上一丝恐惧。
“没有冒犯，但天下是强者的天下，那我今日便是打你、挖出你的眼睛……”明夷故意停顿几秒才冷漠说道“……你又奈我何？”
“你若敢这么做，他日我必让你生不如死、活埋于坑！”少年盯着她一字一顿，近乎发誓的说道。
明夷即便不挖眼睛，现在少年看起来也很想杀死她。
“活埋我，就凭你？”明夷刻意看着他破烂衣衫，微微弯眉，轻笑着道“乞儿，尔先去解决自己的温饱可好，别做梦了！”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他人的轻蔑辱骂更让嬴政感到屈辱！
“他日我若万人之上，必将你活埋……”
“你这辈子都没有那么一天！”明夷轻蔑且注定的说道。
嬴政不再说话，掩藏在浓密眼?中的目光阴鸷寒冷，盯着对面少女容貌牢记，将这个誓言牢记心中。
“明夷放手。”
明夷听到声音，扭头看见师傅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小巷里。
打了那一拳就已经消气，拿出匕首本意也只是想吓吓人，可这个少年太过强硬和戾气重，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刺激的明夷又讽刺他。
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用，明夷听话的收起匕首松了手。
盖聂让魏武精卒放下两个少年，看他们一前一后走远离开。
临走那一刻，那个叫“阿正”的少年回头看了明夷一眼。
那目光简直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明夷对他的眼神坦然自若，丝毫不当回事。
到是盖聂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说道“他恐怕已经将你记恨。”
“那又如何？”明夷微笑道，既然敢揍，就不怕他的报复。
屈渊屏住呼吸向外走，想要趁师傅不注意先溜回驿馆。
盖聂头也不回，手中匕首随意反手一扔，扔到了屈渊面前，刀锋深入泥土地数寸，与他的脚尖纹丝缝合。
“站住。”盖聂问道“我叫你刻的字呢？”
没有，时间全用来打架了……
屈渊诺诺不敢言，索性心一横，开口道“我没有刻字，彻夜练剑便彻夜练剑！”
“罢了，这个先不提，你为何要与那少年打架？”盖聂又问道。
“不为何？”屈渊头一仰说道。
“为何要与那少年打架？”盖聂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屈渊不说话。
盖聂见他脸上毫无后悔之意，顿时更加生气，伸手迅如闪电的点了他几处穴位。
屈渊顿时觉得半个身子都又麻又疼，提不起力气，脚裸一软，险些摔倒。
“你既然有精力和别人打架，那也一定有精力自己走回驿馆去。”盖聂说道。
说完后，一行人在前面走，屈渊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引来几个过路人好奇的看了几眼，他立刻重新拉起兜帽遮住自己。
兜帽下，屈渊修长的眉毛习惯性皱起、嘴角紧紧的抿着，一副阴郁暴躁的表情。
盖聂说到做到，毫不心软的让他练了一晚上剑。
初春的风还带着隐隐寒气，夜里在庭院中待上一晚上，还要不停地练剑，即便是成年人也受不了，何况屈渊年岁还不大。
等到天亮时，他已经又累又饿，气喘吁吁的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盖聂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手指抚着额头沉思。
屈渊性格因为生来的缺陷常受人嘲笑而喜怒不定，加之少年人心性，更添加了三分桀骜和毫无耐性，应当尽早好好敲打和磨练。
但虽然之前已经收过一个徒弟，但姬明夷不需要过多操心，因此盖聂没有教导过别人的品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屈渊才好。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盖聂见已经累到不能动弹的屈渊还在庭院里，挥手吩咐了仆人准备饭食端来。
盖聂站起来走到屈渊身边，少年的神情顿时绷紧。
盖聂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白发，温和的说道“剑术一道贵在坚持，如果断断续续练剑，那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游侠，昨天我叫你刻刀，是为了锻炼你持之以恒的耐心和握剑时的触感。”
屈渊趴在石桌上，绷紧的神色一点点和缓下来，低声开口道“昨天那个人看到我，低头就小声说“哪里来的怪物”，恰巧那是他在给秦人说话，我就上前去找茬，和他辩论打架。”
哪里来的怪物……
屈渊头顶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传来的触感更加轻柔，像是无声的安慰。
明夷提着“繁阳之金”走到庭院中，低头恭敬对盖聂打了招呼，然后开始每日练剑。
明夷将剑横举在胸前，青铜剑身菱形花纹交错，花纹间指甲盖大小的剑身光亮如铜镜，映出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
突然想到了昨天揍的那个少年，凌乱的长发那双眼睛漆黑如夜色，小小年纪，便带着深入骨髓的冷意。
明夷一边挥出剑法的起手式，一边自言自语的小声道“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正坐在石桌前吃栗米饭的屈渊微微疑惑，高声问道“师姐在说什么？”
“我在想我昨日揍的那个少年。”明夷说道。
她在春风中轻巧的出剑，长剑划过一片飘然而落的竹叶，将竹叶劈成两半，一半随风而落。
明夷吹落另一半停留在剑身上的叶片，悠然地赞叹道“虽然真是欠打，但长得真好看，对了，师傅可知道他是谁？叫什么？”
“赵氏嬴政，秦国留在赵国的一个小质子。”盖聂淡淡的说道。
明夷一时间呆立原地，如遭雷劈。

第19章
“这不可能！”明夷脱口而出道。
嬴政不可能还在赵国邯郸！
“什么不可能？”盖聂问道。
明夷没心情在练剑，将手中的“繁阳之金”插入土中，也坐到了石桌开始沉思。
历史上对某些人物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句，但对秦始皇这种千古一帝还是记载清晰的。
嬴政幼年是应该在赵国邯郸，但三年前秦庄襄王继位时，十岁的嬴政就应该和他母亲赵姬作为两国关系和解的象征，而被送回秦国。
历史上，秦庄襄王只活了三年，之后十三岁的嬴政就作为储君被立为秦王，仔细算算也就在今年了。
但现在嬴政怎么还在赵国当质子？
质子怎么继承王位！
“父亲即是秦王，为何还留他在赵国？”明夷顺口问道。
“这又如何？熊启是楚国公子，不也在秦国被封为昌平君。”盖聂问道“有何不妥之处？”
明夷回了回神，问道“……赵政他之前说要怎样报复我？”
先秦时期男称氏女称姓，秦始皇此刻的正确叫法应当是赵政。
“活埋。”盖聂平静的说道。
明夷忍不住有气无力的扶住了额头，脑海中一句话加红加亮的不断盘旋。
——十八年……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
——阬之者，翻译过来便是活埋也。
——他日我若万人之上，必将你活埋……
少年的声音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都透着阴鸷寒冷。
明夷风中凌乱了片刻后，便收拾心情，开始继续练剑。
打都打了，难道还能时光倒流不成？
离秦始皇三十九岁统一六国还早得很，在此之前一直在其他国家躲一躲便好，如果躲不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效仿一把荆轲、高渐离，张良刺秦王。
只是这一整天，难免还是有点魂不守舍……
……
盖聂完全不理解姬明夷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质子而忧心仲仲。
父亲是秦王又如何？
一个舞姬和舞姬所生之子，看秦王将他们两个抛之脑后十多年，便知道赵政在秦王心中的分量了。
她和性情太过跳脱的屈渊不同，明夷几乎从不出门闲逛。
盖聂认为还是让明夷出去见见世面的好，正好要去再找徐夫人，带上她便是。
屈渊一听，也不练剑了，说也要去拜见徐夫人。
“你又无事，去了添什么乱！”盖聂说道。
“这等天天下有名的铸剑师，我自然心向往之。”屈渊理直气壮的说道。
盖聂本来拒绝，却又耐不住屈渊的死缠烂打，最后只好同意带上他。
明夷偷偷问屈渊，“你心悦铸剑？”
“不心悦。”屈渊在脑海中遥想了一下，满脸向往道“但徐夫人这等扬名天下的奇女子，自然要见一面才不枉此生。”
——不知徐夫人是何等容貌气度。
——一定是姱容修态、蛾眉曼睩中又不失勃勃英气的大气女子！
明夷本以为徐夫人这种诸国赫赫有名的铸剑师，住的不应该是高堂邃宇、网户朱缀，也至少是幽静的闾巷，带着大隐隐于众的闲逸。
然而师傅将她带到了城郊几座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外。
是真的那种风吹就倒、四面漏风的破烂茅草屋，连勤快富庶点的农人房子都比这好，唯一能证明这里住了一个铸剑师的，便是茅草屋后有一座熊熊燃烧的打铁炉，没走进便是一股灼灼热气扑面而来。
明夷与屈渊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感到心里头那点对著名铸剑师的期待向往，至少一半都随着此时屋顶一捧被风吹跑的稻草缠缠绵绵——飘远了。
正发愣着，茅草屋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只穿着一条裤子、露出上半身赤裸胸膛和腹肌的中年男子走出来了。
样貌粗犷的中年男子一看盖聂便哈哈笑出声来，随手擦了擦额头渗出汗滴，走过去狠狠拍了拍盖聂肩膀。
“可带了酒来？”中年男子问道。
“没有。”盖聂说道。
“无用之人，那尔来做何？”中年男子失望道，刚才的欢迎表情瞬间消失殆尽。
盖聂轻嘲道“说我无用之人，你还想不想要我予你的铸剑费？”
二人在门口熟稔的寒暄了一阵，屈渊左等右等，都不见徐夫人出来，心里焦急，直接上前一步抱拳开口道“小子屈渊，久慕徐夫人之名，今日前来拜访，但求夫人忙里拨闲，得幸一见。”
盖聂听了这话顿时脸色一黑，深感自己教徒无方。
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凝视着屈渊，缓缓开口道“我姓徐，名夫人，男子是也。”
屈渊“……什么？”
屈渊看着眼前相貌粗犷的中年男子，感觉自己心里剩下的那一半期待向往，也随风飘灭了。
“惭愧，徒弟见识少，见笑了。”盖聂说道。
所幸徐夫人是个豁达的性质，不和十几岁的少年计较，哈哈一笑后便抛之脑后。
“一路过来劳累了，进来喝水。”徐夫人说道，然后走进那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邀请款待客人。
屈渊看着门窗上破烂的蛛网和一寸厚灰尘一动不动，对那杯水丝毫不感兴趣。
明夷也不怎么想进去，但主人邀请，不进去就太过失礼了，因此跟在盖聂身后走入。
徐夫人已经走入茅草屋内，声音闷闷的传来，“快进来。”
屈渊继续一动不动。
盖聂和明夷已经走到门前，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两个徒弟，目光中饱含威胁。
他这才不甘不愿的走进去。
进去之后，到不是想象中的那般邋遢破旧模样，空荡荡的房间里确实布满灰尘，但墙角却有一小片地方被清扫干净，一条向下的地道不知通往哪里，一架鲁班云梯被架在地道中供人行走。
盖聂正沿着梯子往下爬，半个身体已经消失不见。
明夷见状连忙紧随盖聂其后，顺着梯子到达了一条地下通道。
地道悠长，回旋繁多，两边每隔三丈才有一盏火焰如豆的油灯，带来零星的一线光明。
“这是鲁班机关术所制造的地下通道，跟着我的步伐走，不然会触动机关，引来万箭穿身。”盖聂在前方说道。
盖聂明显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所走的步伐极其迅速，只是要注意一下身后的两个徒弟，才耽误了时间。
穿过几条走廊后，终于豁然开朗。
来到一间宽广的石室内，翠羽妆点的罗纱帷幔被玉带钩弯起，地上铺了触脚温凉的竹席，明明是在地下，却空气清新，还隐约有微风流动。
徐夫人跪坐在席子上，给几个人倒了茶水端过去，然后笑着对两个少年人调侃道“刚才还不想进来对不对？如今看到我这里怎么样？”
被说中心事，屈渊干笑一声。
“此处巧夺天工，令人大开眼界，是我方才孤陋寡闻了。”明夷微笑着说道。
竟然能挖出如此宏大的地下城，而且处处有机关，而且同时兼具解决了空气不通和潮湿的问题，确实大开眼界。
“剑做好了吗？”盖聂问道。
徐夫人翻出一个长条形的剑匣扔给盖聂，打开观看，只觉得满室一亮，锋锐的剑刃如同霜雪般寒冷，而剑柄上九颗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整齐，五彩闪烁。
如果说湛卢剑是夜深寒凉，纯钧剑是星宿生辉，那么这把剑便是朝阳初升的灼灼云霄。
即便是已经见识过湛卢剑和纯钧剑，明夷和其他二人也忍不住惊叹一声。
“此剑名为赤霄，当年你说我所铸之剑远不如欧治子，如今呢？”徐夫人自得的说道。
盖聂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把宝剑，说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答案可不是徐夫人想要的，但他也知道盖聂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便撇撇嘴不再多话。
盖聂欣赏完后，便抬手将剑扔给了屈渊。
“给你了。”盖聂温声说道。
“师傅。”屈渊捧着剑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收着，我们这一脉剑术传人收徒弟时，都会给徒弟一把宝剑，我还一直未曾给你。”盖聂说道。
明夷跪坐在竹席上，看着一旁屈渊捧着赤霄剑欢呼，脸上的微笑安静而从容。
除此之外，什么情绪也没有。
回到驿馆之后，有人禀报说一个少年来拜访姬明夷。
“是谁？”明夷问道。
仆役还未回答，一个清风般的少年便自长廊下走出来，笑着说道“姝女，许久不见。”
“原来是你。”明夷稍稍一愣，随后也笑着说道“莫要再唤我姝女，直接叫我明夷便可。”
来者正是当年在魏国大梁有一面之缘的扁鹊传人子阳。
子阳现在正在赵国邯郸行医，刚巧知晓帮了自己的姬明夷也在魏国的使团中，便来找她叙叙旧。
“过几天水边修禊，明夷可愿同去？”子阳问道。
明夷闻言面色微微古怪，问道“你只请我？”
如今的春日修禊，便是后世的三月三日上巳节游春，有很多男女在这一天定情。
“当然不是。”子阳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乌龙，摆摆手飞快解释道“我除了请你，还请了我其他几个新结识的朋友，春光正好，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不亦乐乎？”
“善。”明夷同意了。

第20章
几天以后，明夷如约去了邯郸郊外。
河岸边，年轻的男男女女手持柳条蘸上河水，又往彼此头顶上浇灌，这种沐浴寓意去除一切疾病和不祥。
今日来这里游玩修禊的不止平民庶人，还有赵国的王室贵族们。
沁水边上，正有一处风景空旷的好地方被士兵把守。
那正似乎准备开一场宴会，丝竹之音传遍几百米，有身着布衣的仆役们正忙着在草地上铺下竹席和案几，席位并非像寻常宴会那样规规矩矩摆在两侧，而是在草地上错落有致的摆开，再用青石的镇席压好。
角落的青铜香炉内，袅袅青烟伴着馥郁香芬四散而开。
与子阳汇合以后，明夷和他效仿周围的其他人，折下岸边的柳条枝，沾染河水后向彼此头顶上的淋水滴去疾病。
看到子阳是一人前来，明夷问道“你友人呢？”
子阳摆摆手，有些同情的说道“唉，他们要参加宴会。”
“参加宴会而已，何故愁眉不展？”明夷不解的问道。
“我那朋友身份特殊，赵人叫他去参加宴会恐怕是为了奚落他。”子阳犹豫几秒后，颇有些抱歉的说道“明夷，今日是我邀你出来，本当尽情玩乐，但我实在忧心友人，想也去赴宴，或许能帮忙解围，他日再向你赔罪。”
“今日闲来无事，可否带上我？”明夷问道。
“求之不得。”子阳笑着说道。
子阳去参加的宴会正是刚才沁水边上的那一场。
他一边朝那里走，一边讲这一年来的经历。
当初离开魏国大梁以后，他的倒霉运气似乎就消失了，这一年来一路北上行医治病，最后到了代郡。
代郡士兵在李牧将军的带领下，抵抗楼烦、匈奴等胡人，每逢秋季，胡人南下大肆劫掠时，那里士兵受伤者就不计其数。
子阳在代郡待了一个冬天治疗士兵，因为医术高明而受到不少人的爱戴，最后想要离开时，正好李牧将军也要回邯郸，便与他顺路而行回来。
走到宴会不远处，守卫的士兵一看见子阳就率先打招呼。
“许久不见。”子阳同样拱手笑着说道“今日修禊游玩，看见李牧将军正在开宴席，不知可否加我一人？”
“客气了，子阳医者若来赴宴，自然欢迎。”士兵连忙说道，又转头看向明夷“不知这位是……？”
明夷只简单说自己是游侠，跟随师傅来到赵国邯郸游历。
坐席也分为好几部分，一部分是大将军李牧和他的部下亲朋好友，一部分是前来奉承的赵国官吏，还有一些是年轻的李氏子弟、门客游侠。
子阳和明夷便在第三部分坐席坐下。
刚一走过去，明夷就看到一张竹席被几个年轻人围着，看不清中间坐了谁，只听见一阵阵哄笑声，不知是谁正在被羞辱。
“大兄莫要这样说。这厮好歹还是个公子呢。”
“哈哈，他算哪门子的公子？”
“哎，莫走，好心邀请尔等来参加宴会，尔等若不告而别，岂非太过失礼？”
……
子阳一听声音就变了脸色，快步走了过去解围，而明夷在角落里的一张竹席跪坐下等他。
不多时子阳就领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开口介绍道“明夷，这就是我的友人。”
明夷漫不经心的抬眸笑道“幸……会？”
——笑容渐渐消失。
站在子阳身后的两个少年，正是冤家路窄的嬴政和姬丹。
“原来是你。”姬丹神色微微阴戾的说道。
这边姬丹看着她的神色阴狠，而嬴政的神色诧异之后便重新恢复到冷漠平静，将明夷无视了个彻底，仿佛前不久说发誓要活埋她的人不是他。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夷没有回答姬丹的话，而是将目光全部都放在了一旁沉默的黑衣少年上。
在她的目光下，嬴政警惕的后退半步，做好了防范和攻击的准备姿势。
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他是未来的秦始皇，给自己加持了一层厚脸皮后，明夷率先极其亲切的对嬴政笑着说道“原来子阳的朋友是你。”
嬴政“……”
“当日一别，许久未见了。”明夷无视了嬴政的冷脸，继续温和微笑着说道“那是我太过冲动，事后回想后悔莫及，只想当面亲口道歉一次，不求公子政原谅，只希望今后若有机会能补偿一二。”
“二位之间有怨隙？”子阳在一旁插话道。
“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少年目光中毫无温度，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求姝女补偿，彼此泾渭分明便可。”
明夷看着他若有所思，在心里评估着嬴政这句话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自然再好不过。
如果是假的……
子阳左右看看，开始打圆场，“难得相聚，若往昔有些许仇怨，不若放下，彼此相交一场。”
……
嬴政、明夷、姬丹都没有说话。
可见谁心里也没想着放下仇怨，以及让别人放下仇怨。
不多时，宴会开始，开始弹琴做歌。
也许是因为李牧将军长期驻守北地的原因，并没有歌姬优伶唱着常听的《桃夭》《关雎》，二是青年士兵用雄厚而清亮的声音唱《击鼓》《小雅&#183;六月》《清人》，别有一番铿锵之美。
明夷坐在角落里饮着蜜水倾听。
因为周围坐了姬丹、嬴政这两个不讨喜的他国质子，没有什么人走过来闲聊搭话，倒是难得宁静。
突然，不远处的主席上传来一阵喧嚣之音。
一个寺人匆匆忙忙跑过来，走到子阳面前俯身说道“将军之孙左车突发疾病，还望医者前去诊治。”
子阳一听，飞快向那边走过去。
因为这个变故，原本热闹的宴会开始散场，不少宾客们都朝那边挤过去观看情况，
嬴政扭头凝望片刻，对身旁的姬丹说道“我等也去。”
看见人都走了，明夷放下青铜樽，也随着人流去往病人那边。
子阳与最中间的病人被围得密不透风，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紧张的看着一个小孩状况，周围两个面容相似的青年一左一右扶着他手臂安慰。
人太多什么也看不见，明夷没兴趣辛苦穿过人群挤到最里面，踮起脚尖看了几眼后，就靠在不远处一棵大树边上等待子阳出来。
没想到片刻后嬴政走过来，冷漠的说道“子阳治病需要一个放着药物的箱子，劳烦姝女去帐篷中拿一下。”
明夷略带狐疑上下打量他一番，略带狐疑的微笑问道“公子为何不亲自去拿，反而舍近求远？”
少年垂下漆黑寒冷的眼睛，平静说道。 “秦赵血仇，赵人怎会允许我进入他们帐篷。”
这个理由也算说得过去……
除却今日摆在沁水草地边上的竹席案几，一旁还有被细麻布围起来遮挡视线的几座帐篷，内里陈设精致，以供女眷谈笑风生。
这里本当守备严密，只是现在大部分士兵和仆役都被前面吸引住了，一路走来，反倒没人出来。
嬴政带着明夷走到其中一座面前，掀开遮挡的帘幔，指着正中放在彩绘漆案上的一个小巧箱子说道“子阳说就是那个箱子中存放药物，你拿去给他。”
说完后，他便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一直走到被细麻布包围的出口处，嬴政才站立不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等待了几秒，眼睛中才露出一点冰冷笑意。
不知是哪个士兵抛下了青铜戈，正巧落在脚边，嬴政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紧接着猛然出手，将戈扔到了帐篷旁一个略有破损的半空石鼓上。
“叮当！”
振聋发聩的声音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鼓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嬴政头也不回的离开。
听到石鼓声音，正在忧心孙儿病情的李牧将军猛然抬头，神色顿时一厉，大踏步向帐篷走去。
两边的部下士兵紧随其后。
救人如救火。
帐篷内，明夷拿起那个小巧玲珑的箱子就匆匆向外走去。
箱子并未上锁，一个不慎，箱子盖便与箱身分离，一幅图画卷轴滚落在地，散开露出上面的内容。
黑暗的帐篷内并没有点燃油灯，明夷顺手捡起，眯着眼睛盯了几秒后才看清，紧接着目光凝固。
不大的卷轴上，山川河流被五彩丝线绣制的清晰可见，九原、高阙等平原上的草场、水源、长城走向，甚至胡人分布都有标记。
这种东西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明夷脸色巨变，立刻将卷轴卷好塞入箱中，想重新放回案几上转身离开。
下一秒，石鼓的声响惊天动地传来。
牛皮帐篷门口的帷幔被一刀劈开，明亮的天光瞬间照入黑暗帐篷内。
明夷还没来得及一眨眼，一个身着玄黑色铠甲的精悍士兵便乘风破云般一跃而来，手中长刀出鞘，架在了帐篷中她的脖子上。
刀锋如雪般寒冷、冰凉。
紧接着，李牧龙行虎步而来，顾盼之间不怒自威。
他大手一挥，十二个剑术高手齐齐拔剑，剑光上下左右同时挥来，将明夷全身各大死穴全部封死。
只需一动，她便即刻身入地狱。
“你是何国细作？”李牧神色威严地沉声问道。
手中还提着箱子，维持着将箱子放回彩绘漆案这一动作的明夷眼前一黑。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只化作一句心声——杀！了！嬴！政！

第21章
出了此等事情，宴会自然不能再开下去。
李牧的那个孙子被抬入旁边一处帐篷，子阳紧跟随过去继续诊治，浑然不知此处发生的事情。
衣着青衣的仆役走出去陪笑着向众位宾客告别，只说大将军忧心孙儿左车病情，无意再听歌舞之音，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宾客卿士们纷纷表示理解，然后告辞。
身着玄铁铠甲的士兵十步一人，团团围在帐篷之外守卫，确保连只飞蛾都无法逃跑。
帐篷内，两个青年将明夷反缚双手，压在地毯上跪下。
大将军李牧高坐首位，轻轻一撸胡须，沉声说道“洛阳口音，你是秦之谍人。”
这话的口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纤瘦少女头被按压在地上，因为发髻散开，漆黑的长发遮挡住大半面容，只听见怯懦的两个字回答。
“非也。”明夷小声说道。
李牧又问了几句，明夷全部都含糊带过，低头垂目之间一派胆怯，甚至连说的话都听不清。
明夷身后的一个青年顿时不耐烦了，开口说道“父亲何必继续审问，浪费时间，交予我带下去动刑，不出三日，就让这女子全部招认所知之事。”
“大兄说的极是。”另一个青年赞同道。
两个人说完后就站在那里蠢蠢欲动，只等着上首的父亲一点头，便将这年幼的细作压下去拷问。
左车尚未脱离危险，他们实在不想为了一个细作谍人耽搁时间。
李牧看着前方跪下的年幼少女，见她如此含糊其辞，不肯多说半句，皱皱眉头沉思片刻，便开口想让人拖她下去。
今日事情太多，不必再为一个小小细作继续耽搁。
“且慢。”
就在李牧开口的前一秒，跪在下方的细作终于开口说话了。
“今日之事全是误会，李牧将军何不听我为自己辩解两句。”衣衫单薄的男装少女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不过是误以为那个木箱装满药物，所以想要拿去给友人，缘何就被压至跪下审问？李牧将军所秦之谍人，当真与我毫无关联。”
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身后的青年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问道“这等狡辩之词我听的多了。”
明夷顶着压力想要挺直脊背，却又被身后踢来的一股重力重新磕回地毯上，立马受到惊吓般流下两行清泪，一抬袖子抽噎两声。
同时借着这擦眼泪的短短几妙时间，心里面飞快思索今日之事该怎么说。
“我当真冤枉，今日不过是应友人子阳之约，出来游玩参宴而已。”明夷说道“我不过一个柔弱女子，怎能与谍人细作有所关联，若不信，李牧将军大可去请子阳前来为我作证。”
这番话说得信誓旦旦，再加上眼前这个还算年幼的少女一副惊慌失措、怯懦胆怯的模样，一时让众人都有一些犹豫了。
李牧犹豫一下，挥手招来一个人说道“去看看我孙左车有无脱离险境，如若方便，请子阳医者前来。”
子阳一赶来，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明夷。
“这是为何？”子阳惊诧的说道，接着拱手对李牧行了一礼，“不知我友人何处冒犯了将军，如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这话一出，李牧心中的疑虑又打消几分。
“她偷窃我的重要之物，不知子阳医者的这个友人姓甚名谁，是何家女子？”李牧说道。
“这不可能。”听了这话，子阳忍不住笑了，“我这友人虽不是诸侯公子、公卿贵女，却也是锦衣玉食之人，初次相识便送我金版，绝不至于偷窃。”
“哦……”李牧撸着胡须说道“是非对错我心中自有评判，只想一问这位女子的身份？”
“她是魏国使团的人……”子阳想都没想的就说道。
明夷心中立刻咯噔一声，要糟糕。
——疑似间谍的人来自另一个国家的出使团，就算赵魏现在还是友邦，这种事情也足够敏感。
可惜正在喋喋不休的子阳听不到明夷内心心声，一五一十的说了所有他知道的事。
果不其然，李牧听着听着，神色又重新凝重起来。
说完后，子阳又是长揖一礼，“她必定不可能偷窃财物，其中定有误会，看在我刚刚为令孙诊治的份上，还请将军见谅，多加追查。”
“子阳医者言重了。”李牧笑道。
李牧也没说见谅不见谅之类的话，只挥手让他在一旁坐下。
——这少女如此胆怯懦弱，连说话声音都颤抖，看起来当真不是细作，可军队之事何等重要，以防万一……
明夷抬头，刚好与李牧的眼睛四目相对。
下一秒，少女一眨眼睛，水雾飞快的充斥其间，低声说道“李牧将军可是不信我之话？”
“怎会，只是妹女今日受惊，在牧府上住几日修养身体也好。”李牧温声说道。
——罢了，到底证据不足，不好当场随意斩杀，一则误伤一条无辜人命，二则不然无法向魏国龙阳君和盖聂大侠交代。
——还是观望一下再决定。
“可我师盖聂与龙阳君久候不归……”明夷低头犹豫着说道。
“那便让子阳医者给龙阳君带话。”李牧态度温和，却不容更改的说道“言这位姝女在我府中、烦请龙阳君上门带晚辈离开便可。”
一行人收拾行李、启程回邯郸。
鉴于明夷此时似客非客、似囚非囚的身份，虽然也安排了一辆马车坐上，车外却有精兵看守。
而子阳仗着在代郡给士兵们治病时结交下的那点友情，拱手笑着说了些好话，也上了明夷那辆马车。
明夷上了无人的车厢以后，便一收刚才的胆怯柔弱，神色沉凝的靠在身后软垫上。
子阳在一旁坐下，看明夷脸上还挂着泪珠，便拿了一小块包扎伤口用的白丝绸给她。
“多谢。”明夷淡淡的说道。
明夷仔仔细细的将脸上泪痕擦掉，除了双眼因为刚才哭了不少，而看起来微微红肿以外，神色便与平日一模一样了。
“明夷……我是否说错话了，抱歉。”子阳犹豫着说道。
子阳不是傻子，就算当时反应不过来，现在也已经发现不妥之处了。
姬明夷本就于自己有恩，而自己今日却坑害了她，想到这里，子阳心中颇为愧疚。
明夷手指敲打着车厢壁，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不怪你，此事本就难以隐瞒，即便你不说，李牧和他部下心细如发，也有九成可能会去追查我的事。”
“今日到底出了何事？”子阳说道。
明夷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是如何与赵政、姬丹相识？”
“我医家也有给贫寒之人免费治病扶伤的习俗，他们身上有不少伤痕，我便给他们诊治了。”子阳说道。
想起宴会开始之前那点冲突，子阳灵光一闪，微带怒气的说道“此事与他们有关？”
明夷点头承认，苦笑着说道“我之前打过他一次，他就要置我于死地，由此可见赵政虎狼之心，而姬丹阴狠刻薄，子阳，你以后最好对二人敬而远之，特别是赵政！”
上完眼药之后，明夷才继续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马车一路驶入邯郸城中，停在李牧将军的府中。
而明夷一下马车就被带入了屋舍中。
作为一个被软禁的疑点犯人，明夷待遇还不错，除了不能出房间外，其他并无虐待，只是前来端饭的仆役口风极紧，一点外面的消息都不肯透露。
只是格外要耗费演技，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出演胆怯无知的少女。
这样大概过了八九日，终于有人将明夷带到了一间厅堂当中。
那里龙阳君与李牧将军正在相对下六博棋，偶尔抬头互相谈笑几句。
“师叔……”明夷抬头欲言又止的小声唤道。
看她这副怯弱的神色，龙阳君眼底飞快划过一丝讶异，随后恢复平静无波，随手将棋子一扔，微笑说道“既然人已带到，我便先告辞了。”
“龙阳君慢走。”李牧说道。
一直到重新回到驿馆，明夷才轻呼出一口气，微微愧疚的说道“此番拖累师叔了。”
此事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龙阳君不禁恼火的教训了明夷一通。
骂到最后，看着眼前神色憔悴疲惫、却依旧恭敬听训的少女，龙阳君终于消气，叹了口气，算是揭过此事。
龙阳君喝了口蜜水，问道“你怎会跑去偷窃赵国机密？”
“被人陷害，我只以为是去拿个药箱，箱子打开之后才发现问题，紧接着李牧便带人闯入。”明夷说着唇角弯出一点弧度，眼睛中却毫无笑意，“我明日便去恩怨两清。”
“你说的那人是秦国长公子赵政？”龙阳君问道。
“是。”明夷说道。
“那你暂且做不到了，看对面。”龙阳君说道。
明夷闪过一丝不妙预感，站起来转身看向驿馆对面。
这一条街上都是驿站和使馆，他们如今居住的宅邸对面，明夷离开时还空无一人，如今却人声鼎沸，穿着华丽秦国服饰的人在其中来来往往。
身后传来师叔龙阳君的声音。
“秦王遣使者来赵国邯郸，迎回赵姬及长公子政。”

第22章
怼一个落魄质子和怼秦国公子的难度系数完全是天上地下。
只能再寻机会了。
明夷平静冰冷的望着对面驿馆，手指按上腰间长剑，让青铜寒凉锐利的质感顺着手指肌肤传入脑海中，按压下所有负面情绪。
明夷重新摆出笑脸，回头问道“师傅何在？”
“师兄与屈渊一同出门了，傍晚时归来。”龙阳君顿了顿，又提醒道“此次师兄也是极为恼怒，回来后许会教训你一通。”
明夷散淡一笑，缓缓说道“师弟倒是极得盖聂师傅的喜爱。”
龙阳君若有所思的看了明夷一眼，温言说道“屈渊与师兄年少时的性情极像，难免偏爱。”
明夷起了些兴趣，好奇问道“师傅年少时是怎样？”
坐在石凳上的俊美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好之事，清风般的笑意徐徐绽放在脸上，让那张冰雕玉刻的面容顿时绽放出明月的光华来。
“张狂自负、惹是生非。”龙阳君摇头说道。
他虽然说着斥责的话，语气中却毫无斥责之意。
“师傅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其中最不喜师兄。不过那时候的师兄也确实是……嗯……闯祸颇多，加之性情桀骜不受管教，不喜到了最后，甚至开始讨厌师兄，惩罚鞭打，还直言他竖子无德、不成大器，更加偏爱起那个师弟……”说到这里，龙阳君目光中隐含怀念，“……如今，真正继承师傅剑道和思想的却是他最不喜的徒弟，不知师傅若在九幽之下，会不会后悔？”
“我那个师叔又是怎样之人？竟然未曾听师傅提起过。”明夷问道。
“他不同你说，自然有他的缘由。”听到这个问题，龙阳君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喝了口柘浆润嗓，才接着说道“我只能同你说，那是与盖聂完全不同之人。”
“怎样的不同？”明夷继续追问道。
“师兄是流浪的孤儿，我记得他十余岁被师傅捡回去时，不会写字不懂礼仪，空有一腔蛮力孤勇，就像是深山里窜出的大虫般。而那个师弟则大为不同，他是齐国几百年世家贵族之子，举止温雅体贴，礼仪具备，不论何时都让人无处寻觅毛病——两厢对比，师傅难免会偏心。”龙阳君说道。
电光火石间，明夷脑海中似乎抓住了一丝脉络，隐约明白盖聂为何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了。
“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明夷，你且先去睡觉。”龙阳君站起来说道。
明夷这几天没有睡好，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乖乖点头，任由师叔领着到了自己寝室门口。
然后往柔软的被衾上一躺，陷入昏昏沉沉的梦乡。
龙阳君出去后又命人给子阳送了一封信，告知他姬明夷已经回来。
之前是子阳送来了修禊时姬明夷被扣留在李牧将军府上的消息，这几日也没少往这边拜访，关心明夷有无回到驿馆。
于情于理，都应当告知他一声。
收到消息的子阳飞快赶来，明夷还没睡醒，神情困倦的说道“我已无事，且放心。”
“……抱歉。”子阳说道。
明夷忍不住笑了，精神稍微振奋了些，和颜悦色的柔声说道“此事本就于你无责，不必如此。”
与子阳说完话，明夷刚想让他离开，自己继续睡觉，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之音。
明夷站起来隔着木窗一看，盖聂一身黑色束袖的简单打扮，正和师弟屈渊一同跨过漆绘大门，回到驿馆来。
离得太远，只能看到屈渊口型微动。不知又说了什么，气的盖聂拔剑教训他。
屈渊吓得连忙躲闪道错。
“师傅回来了。”明夷淡淡的说道。
不能继续睡觉了，盖聂必定要为此事训斥自己。
明夷坐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仪容，将有些散乱的发髻重新在脑后用木簪固定好，打理的简单干净后，便出去见盖聂。
还没离开的子阳追在她身后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盖聂已经支开屈渊，一人站在驿馆的偏厅中中等待明夷。
夕阳已经下沉，仅在天际间还有一线橘红色光彩，一盏烛火摇曳在木桌上，让半明半暗的屋舍中多出一线亮光。
明夷走进屋舍中抱拳给盖聂行礼，平静说道“师傅。”
“修禊日所发生之事，我仅知道大概，你一五一十仔细讲来。”盖聂说道。
明夷就从那天与嬴政结仇开始，一直讲到了李牧将军带人闯入帐篷，自己被误认为细作，又被带到了李牧府上软禁。
盖聂又追问了许多细节，明夷全部都仔细作答。
“你可知错？”盖聂问道。
“知错。”明夷脸色透出七分愧疚和后悔来，毫不犹豫的说道“师叔为了将信陵君劝导归国，本已经忙碌非常，而我现在亦是使团的一人，却在修禊日闯下此等祸事，让师傅和师叔费心操劳，明夷深感羞愧，无以为报。”
少女的话看似句句真诚，盖聂心中却更加失望。
盖聂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我并未因此事而介怀，徒弟犯错或闯祸，为人师者自当加以引导，此乃责任。明夷，我让你知错的，并非此事。”
明夷眼睫微微一抬，心中开始疑惑不解。
心里面飞快把这几个月的事情回忆一遍，并未发现有何处不妥。
盖聂越过站在原处的少女，一边向外走一边失望的说道“我辈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为的不是名声，而是本心。明夷，你不要再出屋舍，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心，再来同我说自己之错。”
莫名其妙就被关了禁闭……
在盖聂看不见的地方，明夷一个人对着黑暗而空无一人的墙壁，丝丝缕缕的阴霾出现在那张脸上。
“是，师傅慢走。”明夷说道。
平静的声音从偏斤中传出，传到盖聂耳边来。
明夷收拾好心情，重新从偏厅中走出来时，看到子阳正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
“你怎么还未曾离开？”明夷有些讶异的说道。
天色已经彻底黑暗，月亮自西方升起，星光点点在夜空中闪烁。
战国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即便是在熙攘繁盛的一国都城中，也有可能有意外发生。
想到这里，明夷又说道“别离开了，子阳，先在驿馆中住一晚。”
子阳站起来拍拍衣上的尘土，跟在明夷身后犹豫着问道“你可是同盖聂大侠师徒关系不佳？”
明夷目光骤然一冷，口中语调不变的说道“此话怎讲？”
子阳说道“盖聂大侠与你师弟之间言笑无忌，那才像师徒，同你之间就有些……”
子阳觉得盖聂和姬明夷之间倒更像是主人与客人，彼此都端的礼节十足。
明夷在前面领路，头也不回的温声说道“莫要多想，师傅与我之间男女有别，再加上我天性不爱多话，看上去才有点生疏，其实我与盖聂之间亦是师徒情深。”
龙阳君第二天才得知姬明夷被关了禁闭。
不过是十三岁的少女，此番在李牧府上已经憔悴疲倦的不行，就算是犯了大错，回来后教训一通再慢慢教导便好。
师兄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把人继续扔在寝室里关禁闭，未免也太过严厉。
龙阳君一向对这个温和懂事的师门晚辈很有好感，觉得她比性情阴晴不定的屈渊好的多。这样过了几天，看见师兄还没有停止关禁闭，便去找了姬明夷。
木门被推开，一身正装华服的龙阳君站在门外，微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明夷，过来。”龙阳君说道。
明夷正跪坐在竹席上用小刀刻字，看到龙阳君也没有站起来的意图。
“师叔何事？”明夷问道。
“你许久未曾出门，去参加宴会散散心。”龙阳君说道。
“多谢师叔好意，只是师傅命我不得出屋舍，还是莫要违背。”明夷微笑着说道。
“此次宴会是信陵君之姐、魏国公主、平原君夫人亲自举办，届时秦国使者和信陵君都会出场，可见到不少才华颇高的人物，错过难得。明夷莫怕，师兄若罚你，我必阻拦在前。”龙阳君说到最后，已经像是哄孩子一样的口气了。
明夷虽然不是小孩子，听着也忍不住露出一丁点笑意。
想到秦国使者也要出现，明夷果断的站起来，换了身织锦曲裾的正装，与龙阳君一同出门赴宴了。
宴会举办在平原君的府邸当中。
信陵君原本和姐姐一起谈笑聊天，随便一抬头，就看到了龙阳君那长身玉立、皎皎明月、阴魂不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顿时脸色微变，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平原君夫人。
“姐姐……”信陵君说道。
平原君夫人会意一笑，挥手招来女婢，吩咐道“苑，带无忌去右边的复道露台上赏景。”
信陵君名唤魏无忌。
等到龙阳君走到近前后，又一次看到了信陵君不见踪影。
“多日未见，女公子洵美且都、风采依旧。”龙阳君对平原君夫人说道。
平原君夫人与信陵君年岁相当，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岁，还是繁丽美好的年纪，此刻被他这等天下少见的美男子夸奖，哪怕明知是客套之言，也忍不住掩袖一笑。
笑过之后，平原君夫人才略带无奈地说道“我弟在赵国居住甚好，君上何必如此相逼。”
“非逼，乃求尔，陛下诚心让信陵君肯归国□□，信陵君何必避如猛虎。”龙阳君说道。
“魏国如今平安无战，国内人才济济，不缺我弟一个。”平原君夫人说道。
“大厦将倾只在一瞬间，怎能不早做准备。况且国内庸者众、贤者少。”龙阳君慢条斯理的说道“恕在下无礼，多言一句，信陵君能在赵国受到如此礼遇，难道就没有他是魏国封君的缘故？还望女公子给信陵君带一句话——亡羊补牢，其时晚也。”
平原君夫人脸色一变。
有些话点到即止、过犹不及，接下来龙阳君没有再提信陵君归国的事。
平原君夫人看到龙阳君还带了个少女过来，笑着问道“这是哪家姝女？真是好容色。”
明夷只说自己是周朝覆灭后流落出来的王室之女，幸而受龙阳君帮助，然后笑着坐在了平原君夫人身边，附合着话题谈论些权贵间的八卦。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开始投壶游戏。
明夷目光在厅堂内环视一圈，然后将目光凝到了那边的秦国使者身上。
“秦国使者竟也敢来赵国。”明夷说道。
平原君夫人看了那边一眼，不以为意的撇撇嘴，低声说道“是为了迎接他们的长公子回秦。”
然后平原君夫人用嘲笑的口气讲了讲这个赵政母亲一介舞姬的低贱血统。
明夷同样嘲笑了几句，然后身体微微靠向平原君夫人，低声说道“长平之战真是打怕赵国，难道秦国要何物？赵国就必给？”
长平之战是赵国不可提的一根刺，平原君夫人脸色当场一变。
明夷却好像视若无睹的一般说道“若是我，为给秦国教训，即便允这位长公子回秦国，也要拖上几年，让秦国来使三催四请才是。”

第23章
平原君夫人凝视明夷几秒，说道“可是秦人势大，若是借此为由再生事端怎么办？”
明夷将一缕黑发挽在耳后，故作直白鲁莽的说道“暴秦向来无道，无事也要生非，难道没有理由，就不会兴兵起战？”
平阳君夫人听了后宛然一笑，心想这少女虽然想法浅薄，但也颇有几分道理，回头可以告诉无忌一声，给秦国找找麻烦也好。
若能看到秦国使者卑躬屈膝的三催四请，也是大快人心。
“不必再陪我说话了。”平原君夫人说着打了个哈欠，柔声说道“那边有少女在投壶，你且去同他们玩耍。”
明夷也没指望说几句话就能成功，因此微笑着告退，然后走到回廊下，看向对面露天的台阁中。
台阁中，一群衣着华丽、腰间佩玉的少年少女们正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人手持羽箭，向前面的饕餮纹青铜壶中投箭玩耍，想必是赵国卿大夫和高官家的子女。
明夷没兴趣加入他们，独自一人站在长廊边上思考所知晓的消息，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铜柱扶手。
赵国的朝野之中，蔺相如早已病死，信平君廉颇则因为功高震主被闲置已久，而当今赵王年轻时意气风发，在长平之战中却被打击的一蹶不振，再也无心治国……
而在各国之人里，信陵君、龙阳君各有各的立场……
明夷手指敲打铜柱的越发急切，还有谁厌恶秦国人，愿意在此事中掺和一脚？
——有了。
突然明夷目光一凝，又想起了一个人，长期以来在北地代郡镇守胡人的大将军——李牧。
说做就做。
明夷走下长廊，向一个端着酒壶路过的仆役问道“不知今日宴席，大将军李牧可有参加？”
仆役恭敬的弯腰行礼，然后说道“有参加。”
“李牧将军二十年如一日的镇守代郡，抵御匈奴南下，我素来仰慕，想求一见，不知将军现在何处？”明夷说道。
仆役不疑有他，指着一旁的七丈高台说道“将军此刻正在露台上，只是正与诸位封君和公卿饮酒，姝女此刻怕是不宜过去，不若稍候等宴饮结束。”
少女漆黑幽静的眼睛看着高台，那里有隐隐约约的人影晃动，其中之一正是她的目标。
明夷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点，随口说道“多谢告知。”
仆役连忙弯腰，满脸谦卑的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明夷去了下露台时的必经之道上，然后站在一棵树下等待。
这一等待便是等待了两个时辰。
一直到宴会快要结束，李牧才在身旁一个士兵的搀扶下从露台上走下来。
他面色微红，看起来似乎喝了不少酒，但是神智还算清醒，走到平坦的地面后站直身体，将手抽走不再让士兵搀扶。
李牧对一旁的亲兵温和说道“司马尚，我未饮多少酒，无妨。”
司马向还想再劝说几句，旁边就传来一道声音。
“将军且慢行一步。”明夷说道。
李牧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幼的少女从杨树下走来。
李牧撸着胡须，不辨喜怒的问道“原来是你，有何事？”
李牧前几日才怀疑这个少女是魏国细作，前来盗窃北地代郡的军事机密。
只是苦于毫无证据，魏国那个深受魏王宠爱的龙阳君又执意保她，如今北有强秦来犯，赵国面此大敌已是艰难，应当合纵各国以保全自身，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当真与魏国撕破脸，便是得不偿失了，这才将她放走。
明夷一边回忆着好久没做过的贵女礼仪，一边端雅的叉手行礼，低头小声说道“原不敢打扰李牧将军，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与那日修禊有关之事，左思右想，还是来与大将军说一声才好。”
“哦？”李牧说道。
“那日我之所以擅闯将军帐篷，误以为木箱中有药物，其因是秦国长公子政所告知我——子阳忙于救人，让我帮他拿药，后来才冒犯了将军，闯下大祸。”明夷平静的说道。
这……这不就是说秦国才是那个真正想要偷窃赵国机密的人？
李牧瞬间紧盯着对面少女，目光之严厉冷漠宛若实质，若是一个小孩子站在这里，恐怕早已被吓到发抖。
“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所言为实？”李牧不辨喜怒的问道。
“并无。”明夷低眉垂眸，恭敬的小声说道“不过是今日突然想起，所以来向大将军一提，若是有何处不对，望大将军只当我年幼无知，莫要将冒犯放在心上。”
过犹不及，言尽于此。
说完后，对面的少女便款款一礼，转身缓步离开。
只留下李牧将军一个人酒意全无，站在原地沉思。
“对了。”走出几步远后，明夷又停下脚步，扭头多说了一句，“明夷再姑且为自己辩解一句，就连路边的三岁稚子都知晓魏国地处华夏之中，北地胡人不论得失，都与魏国毫无关联。反倒是秦国，也要和赵国一样要防备义渠、林胡、匈奴、楼烦等诸部胡人。”
秦赵血仇，赵人对秦人恨之入骨，秦国又何尝不是？
所以，由不得李牧不多想。
明夷一路向前走，唇角缓缓勾起一点笑意，迎面刚好碰上了身着黑衣的秦国使者，居中被团团围绕者正是嬴政。
因为刚才的事，明夷心情不错，就连再碰到嬴政，都可以按耐住弄死他的欲望，继续摆出完美的微笑来。
明夷率先优美的行了一礼，平静的微笑道“修禊日一别，许久未见公子政了。”
那些秦国使者们见明夷如此说道，都以为她与自家长公子关系甚好，纷纷热情地让出道路来，让他们可以面对面。
对面，眉目间天生带着三分冰冷阴霾的少年面无表情，心中因为姬明夷所摆出的友好微笑又多出几分警惕。
嬴政目光缓缓在明夷脸上巡逻一圈，平静的说道“不知那日我送姝女之礼，如何？”
“甚好，李牧将军府上衣食俱全，所居甚是舒适，我只住了几日便回驿馆，反倒有些想念呢。”明夷笑得更加清风细雨，暗示了自己什么苦楚也没受后，又平和开口道“那日与公子相谈甚欢，没想到公子却提前离开，后来又听说公子即将回秦，实在可惜。”
“时不待你，让姝女失望了。”嬴政冷淡的说道。
如果不是秦国来了使者，作为一个可以欺凌的秦国质子，姬明夷恐怕早就找上门来了。
嬴政身旁一个俊朗英武的华服少年心想，这位长公子政一向冷漠寡言，没想到却与眼前这少女关系如此好，这二人年岁相当，说不准彼此之间正有一段知慕少艾，只是公子如今将要回秦，没几日彼此再能见面了。
公子心中一定很惋惜。
这样想着，少年好心插话道“分别在即，不若我去备酒浆，让公子与友一叙。”
嬴政“……”谁和她是友了？
嬴政说道“不必。”
明夷看向那少年，微笑问道“不知小郎是……？”
俊朗的少年抱拳一笑，露出洁白牙齿，“在下蒙恬。”
明夷顿时因为这个名字而高看他几眼。
“你是否还有个弟弟叫蒙毅？”明夷问道。
“姝女怎知？”蒙恬微微惊讶道。
“秦国的蒙骜将军是天下少有名将，这样的将门之家，我自然会知道一二。”明夷说道“不知今日怎么未见公子丹？”
“与你何干？”嬴政目光冷淡的说道“只可惜我要回秦国，分别在即，如今无空闲再赠你大礼，不过时日漫长，总有机会，对否？”
明夷对他的潜台词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可惜不能再见了，公子丹容貌俊美，总让我想起诗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想必子都那等美男子，便是长公子丹这样。”
嬴政冷漠的听着，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不过子都也只空有容貌了。”明夷紧盯着嬴政说道“此人样貌俊美，却愚蠢自负还小气，他因为些许小事而怀恨在心，阴谋伤害颍考叔，自己却落了自刎之下场，呵。”
同样样貌俊美的嬴政“……”
嬴政本来一直很喜欢这四句诗，现在被姬明夷指桑骂槐的一说，突然觉得这四句诗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不知内里的蒙恬在旁边顺口接话道“子都为人刻薄，心胸狭隘，落得那等下场不稀奇。”
“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希望有人也别落得不得好死下场。”明夷从容说道。
“你只会耍口舌之利？”对面少年广袖一甩，眼中有隐而不发的怒火，冷笑着用低沉声音说道“虽然我要回秦，但当日之话言犹在耳，我必不相忘。”
“去往秦国路上坎坷，愿公子一路顺风。”明夷同样微微冷笑道。
蒙恬左看右看，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二人之间哪里是故友重逢，分明是针锋相对。
拖延嬴政回秦国的时间，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不能成功她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是同平原君夫人和李牧将军说了几句话而已，还全部都是实话，便是秦国使者就在当场，也找不出大问题来。
明夷所求不高，只要嬴政能比正常状态晚一两个月回国便可。
——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而现在已经三月初了。
如果《史记》的记载没有出现谬误，那么今年五月，嬴政他父亲——当今秦王就要病逝了。
而到时候，一个回国的长公子可以继承王位，而一个在外的质子就绝无可能了。
就好像当今楚王在秦国为质时生下的长子昌平君，还不是一直归不了楚国，所以楚王才立了悍当太子。
如果没有记错，嬴政在历史上还有一个弟弟长安君嬴成蟜，长大后为了夺取王位而发动叛乱。
希望这位长安君可以给力点，一举登基为秦王。

第24章
宴会结束以后，明夷跟随龙阳君回到驿馆，然后穿过长廊，敲响了师弟屈渊寝室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屈渊打开寝室一看，见到正手举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的明夷后疑惑道“师姐何事？”
如果无事，姬明夷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有一件事情希望师弟相帮。”明夷说道“师弟可还记得前不久与你我结怨的秦燕二国公子。”
“记得，怎么了？”屈渊说道。
“师弟常在外交游，若有消息得知秦国使者何时出发回国，是否有延迟，请尽早告知我。”明夷说道。
屈渊眉头微微迷茫的皱起，不解道“为何如此做？”
“秦国已经来使迎接长公子回国，他们若是得势，岂非不利于你我，因此还是拖延赵政回国之日为妙。”明夷说道。
屈渊精准的抓住了她的话中漏洞，说道“就算是拖延段时间又如何，还不是迟早都要回秦国，何必做此无用功。况且赵政若是得势，也是在秦国得势，到时远远避开便是。”
明夷不知该怎样解释这至关重要的几个月，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开口说服，忍不住忧愁地蹙起眉头。
见师姐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屈渊犹豫片刻，冲她招了招手，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
明夷附耳过去，不知他想说什么。
“同师姐说一件事，千万莫传出去。”屈渊说道。
“快讲。”明夷说道。
“有密报传来说秦王病重，即将不久于人世。秦国除却这个在赵国为质的长公子赵政以外，还有一子名为成蟜。”屈渊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师姐试想一下，如若在这时送长公子回秦国，那这二子必然会因王位而斗，引起秦国内乱。”
明夷面色淡然中透着三分凉意，询问道“此话是谁同你讲？”
单凭屈渊的脑子不可能想到这些。
“师傅同师叔龙阳君闲聊时我听到的，师叔还要推动公子政尽快回秦国。”屈渊说道。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听完后，明夷指甲平静的掐碎了陶土所制烛台。
自从秦国使者进入赵国以后，这一月的邯郸注定不太平。
针对秦国长公子赵政回国之事，朝臣们分左两派。
以刚刚回邯郸的大将军李牧一派认为不可放其回国，对外说出的理由是赵国尚有质子在秦国，而秦国却想将他们的质子带回国。若此先例一开，其他国家若派来使者也迎接自己国家的公子回国怎么办？那各国结盟、互相交换质子岂非成了笑话？
秦国使者表示这是秦王长公子，身份尊贵，岂能一直留在赵国，在这里长到十三岁已经很过了。
大将军李牧表示既然如此，那你们就把秦王的次子——长安君嬴成蟜送到赵国来，什么时候送过来，什么时候把你们的长公子接走。
秦国使者立刻表示这哪成啊，要不我们先送长公子回国，之后再请示我王，看把谁送过来。
大将军李牧表示除非答应这些条件，否则休想带走人。
……
正当两方人马吵的不可开交之时，第三派强势崛起。
当今赵国太子一个姓郭的侍从站了出来，表示这是与秦国和解的大好机会。
长平之战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执政的还是上上任秦王，如今不论是秦王还是白起，都早就死了。
所以，所以也是时候翻过这一页了！
虽说秦赵血仇，但是如今秦国势大，忍一时之气是有必要的，把秦王留在赵国的妻子和孩子送回去，必然能让秦王与赵国开始重新友交！
也免得如今天天担心受怕，深怕哪天一睁眼，发现秦国军队又陈兵境外，再来一场长平之战、邯郸之围。
驿馆内，明夷听完后气的手指头都哆嗦了一下，微微咬牙问道“是谁这么“聪明”，提出这种好建议！”
这究竟是哪个奇葩？
简直就是神助攻，把嬴政往秦王的位置上又推了一大步！
“据说那个侍从叫做郭开。”屈渊说道。
明夷抱着最后一丝微弱希望问道“不过是区区一个侍从而已，说出的话，应当不至于在朝堂上掀起风浪。”
“难说，这个郭开极受当今赵太子信重，他的话，赵太子必定会慎重考虑。”屈渊说道。
而赵王病重，如今朝堂上执政的几乎都是赵太子了。
屈渊走后，明夷想起了这个郭开是什么人。
郭开、郭开……这不就是那个未来秦国灭赵的主力军。
秦国攻陷赵国，最大功臣不是带领大军攻赵的王翦，而是深受两代赵王信重的相国郭开。
这厮的战斗力堪比春秋时期吴国的伯嚭，以一己之力逼得廉颇出奔魏国，在两军对峙的时候又诬陷主将李牧造反，然后派了两个草包接管大军，又偷偷暗杀李牧。
两个绝世名将就此被KO，于是战场上再无人是秦军一合之敌，大军长驱直入邯郸。
兵临城下时，郭开又忽悠当时的赵王迁直接投降，不要再抵抗。
于是赵王就这样离开了还有一圈内长城防御的邯郸，捧着和氏璧和请降书出门投降。
就这样，当年秦军围攻了整整三年都攻不下的邯郸，被轻描淡写、毫无损伤的内部击破了。
宽广的室内，青铜香炉逸散出渺渺白烟，浅淡的竹兰香气回荡在鼻尖。
黑漆案几之上，两盏清酒摆放整齐。
盖聂与龙阳君正坐在房间内谈事，突然一齐停下看向门边。
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清冽的少女声音响起。
“师叔，明夷求见。”
“进来。”龙阳君说道。
明夷跪坐下后，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师叔如何看待秦国长公子回国一事？”
龙阳君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不答反问道“明夷怎么关心这个？”
“前几日与这位赵政长公子结怨，为防止他报复，自然要关心他的来去。”明夷又问道“不知师叔是希望他即刻回国，还是拖延一段时日？”
龙阳君先是看了一眼在一旁静坐的师兄盖聂，才温和的说道“此是我心中自有考量，你还年幼，不必关心这些各国纷争。”
“他赵政若是再报复于你，我自然会相护，明夷，你先退下。”盖聂淡淡的开口道。
明夷继续跪坐在原地，完全不为所动。
盖聂能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不成，况且等到将来，不提秦王扫六合，只要他登基为秦王，再铲除吕不韦和嫪毐之后，手握强大秦国的权势，还有谁能直面其锋芒。
到时候追杀她一个普通游侠简直轻轻松松。
“拖延赵政长公子回秦国有三好处。”明夷想要说服龙阳君，条理清晰的说道“一则李牧将军还在怀疑秦国细作偷窃军中情报之事，此刻必不想秦使回国，拖延利于交好李牧将军。二则师叔来赵国就是为了请信陵君回国，听闻信陵君与其姐平原君夫人亦是不想秦国使者轻松完成任务，师叔不如借此与信陵君相谈。三则赵政虎狼之心、胸怀狭隘，若让他归国得了王位，必是一个隐患。”
龙阳君还未说话，一旁的盖聂就已经心中隐含怒火，微微讽刺道“你这口才，不像苏秦张仪一样游说各国诸侯倒是可惜了。”
“你若说信陵君。”龙阳君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摊开，微笑道“信陵君已经被我说服，不在干予拖延赵政回国。”
竹简上，漆黑的墨字虽然细小却清晰无比，哪怕是隔了几米远，也能清楚的看到只言片语，写明了信陵君如今的立场。
明夷一阵气结，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但是让赵政回国继承王位，当真是弊大于利。”明夷说道。
这话的声调远没有刚才振振有词，毕竟明夷心里也清楚，自己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嬴政将来会灭六国、统天下。
龙阳君只把这当成了姬明夷担心赵政报复，于是温声解释了自己真正的用意，说道“密报传来秦王病重，若赵政此时归国，到时候，一个久居他国却是长公子，一个是韩国公主所生、在秦国根底深厚的长安君。二人必然因为王位与其弟产生冲突，若是秦国内斗，大善矣。”
停顿一下，龙阳君又说道“赵政未必会得王位，得了王位也未必会报复你。你又何必为还未发生的事整日杞人忧天。”
明夷还想再说，一旁的盖聂看在眼里，心中怒火越盛。
“姬明夷，我让你在寝室中反思自己本心，你便是如此反思！”盖聂站起来冷声说道“今日你来劝阻师弟，为了究竟是你所说的那些因由，还是仅仅因为是你与赵政之间的那点恩怨！”
“盖聂师兄！”龙阳君一边呼唤道，一边强行按下盖聂肩膀，让他再坐下。
听他这么说，明夷同样怒火压在心中徘徊不去，却不能像盖聂一样站起来发泄，掩藏在袖中的手指握成拳头，闭上眼睛好几秒，才重新睁开。
龙阳君同样也是这么认为，却不像盖聂一样愤怒，拉师兄坐下后嘴唇微动，小声传言道“适可而止，师兄，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我还要给信陵君写回信，事情繁忙没有空闲，明夷，你先退下。”龙阳君又转头说道。
明夷垂下眼睫，默然行了一礼告别，转身大步离开。
既然龙阳君和盖聂不会将她的话听进去，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第25章
正是夕阳西下，黄昏已至。
明夷遵照师傅的禁令，没有离开屋舍，不过直接斜斜的半靠在了二楼的窗棂上，两只脚都伸到了屋外，手中拿了卷《庄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这一年的明夷已经显现出一些少女的窈窕身姿，漆黑的长发像匹锦缎一样散落在身上，夕阳西下时，胭脂色的阳光落在黑发上，反射出浅淡的瑰丽奇异光泽。
龙阳君正巧要与盖聂同时参加宴会，刚走出驿馆门口，就看到了坐姿危险的明夷。
“明夷。”龙阳君冲她招了招手，扬声说道“速速回屋舍中去，这姿态危险。”
“屋舍中无聊，这里能看到风景。”明夷同样摆了摆，微笑道“师叔放心，我再怎样无能，也已经学了几年武，不至于从区区几丈高摔下。”
龙阳君一想也是，就不再多言。
明夷像往常一样对盖聂点头问好，也不在乎他的冷脸，又看向师弟屈渊。
“师弟也同师叔去参宴吗？”明夷问道。
“是，师傅让我去结识些人物。”屈渊颇有些兴奋的说道。
“慢走。”明夷说道，目送着他们坐上马车离开。
——也就是说，除了仆役，驿馆中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
明夷拿起书卷又放下，几番犹豫之后，还是一把推开木门走出屋舍，找到了正在龙阳君寝室中正带着人清扫的衡于寺人。
“屋舍中无聊，我来拿几卷书看。”明夷说道。
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衡于寺人立刻到书架前拿了几卷竹简交给明夷，他向来会揣摩人心思，即便是选书这种小事，挑选的也都是诸如《山海经》之类有意思的书籍。
“多谢。”明夷抱着几卷竹简说道，路过摆放的黑漆案几时，看了一眼上面已经被绸带札好的竹简，随口问道“师叔给信陵君的信还未送出？”
“再过两刻钟便会被送出。”衡于寺人弯腰说道。
明夷走出房门，没有回自己的寝室，而是转身闪入了龙阳君旁边盖聂的寝室，将竹简悄无声息的往地上一放后，就站在了墙壁边上，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捕捉隔壁动静。
说笑声不断传来，又过了片刻，伴随着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和落锁声，是衡于寺人带着仆役打扫完毕离开了。
隔壁已经空无一人了。
明夷没有走正门，而是打开这间房间的窗户，伸头看了看，隔壁师叔屋舍的窗户也没关上。
真是天赐良机。
学习了这么久的剑术内力，越过这点距离轻而易举。
明夷轻巧无声的翻身进入了龙阳君的寝室，拿起黑漆案几上那卷绑着丝绸的竹简，打开一看，果然是师叔写给信陵君的信函，约定好联手让嬴政在这几日回国。
竹简一般都是用刀刻字，如果不小心刻错后，则需要刮掉表面那层木头，然后再重新刻上，因此竹简旁一般都长备着刻刀。
文字这种东西，差之一字而谬误千里，明夷拿起刻刀，想要将三月改成四月。
不过是延迟区区一个月而已，比起大将军李牧提的延迟几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尽早回国，而秦庄襄王五月去世，不到一个月时间，根本不够从赵国邯郸赶到秦国咸阳。
下一秒，明夷的手僵硬的停留在了半空中。
一个人正站在描绘凤纹的黑漆案几面前，影子刚好落在案几上，挡住了原本的淡金色璀璨阳光，
明夷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到他的冰冷的目光宛若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握着小刀的手指顿时因为太过用力而褪去原本血色，手背绷出一道浅淡的青蓝色血管。
“你在做什么。”盖聂语调毫无波澜的说道。
明夷呼吸短暂的停顿几秒，紧接着放下手中的刻刀，抬头尽量平静的开口道“师傅，我不过是……”
盖聂没有听她的辩解，脸色因为逆着光而看不分明，他没有之前一样愤怒，而是久久凝视着她，缓缓说道“刻薄寡恩、心机狭隘，姬明夷——你当真无一处可取之处。”
语气中满是失望厌倦。
明夷一动不动的继续跪坐在竹席上，玉雕般眉目纹丝未动，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掩护在宽袖中的手指倾刻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刻薄寡恩、心机狭隘。
——这就是相处将近三年之人给自己的评价了。
盖聂一直不喜欢姬明夷。
姬明夷年幼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太过成熟而冷酷的灵魂。
从初次相见开始，盖聂从未见过姬明夷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天真、任性或者是无知。
她甚至极少流露出负面情绪。
明明此前是养尊处优、从未吃过苦头的周天子之女，可是一朝忽变之后，一个不过十岁的稚女独自疲倦的奔波跋涉在山川野林中时，却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之言。
不论对于任何人，不论那个人对她有多少善意，姬明夷总是礼貌居多、亲近不足。
屈渊和龙阳君都觉得姬明夷温文尔雅、懂事体贴，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子，可是唯有盖聂知道，她不过是用这副模样来掩盖自己所有的真正心思而已。
盖聂从前一直觉得姬明夷年龄尚小，外表虽然已经披了一身虚情假意，但内心深处，总有一点真心在，若能好好教导，未必不可以成材。
直到今日，看到面前这一幕。
盖聂面无表情的从明夷手中抽走了竹简，见到上面的字迹还没有来得及涂改，便重新裹好，用一旁的绸带系上放好。
“师弟待你如何？”盖聂神色冰冷，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被误认为魏国奸细，关押在李牧府中时，他为了让你出来，连续几日都不停拜访赵国权贵！三番五次登门，去看着李牧的冷脸亲自解释！将原本准备给信陵君的珠玉美人给了郭开那个小人！”
明夷微微一怔。
她知晓师叔为了救自己出来费了不少心力，但龙阳君从未说过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事情。
“姬明夷，而你此刻所做之事，可有半分想到他的立场？”盖聂说道。
明夷低下头，习惯性的垂下眼睫掩盖一切心绪，从盖聂这个角度，只能听见微带沙哑的声音说道“……倘若我说，正是因为想到师叔，所以才问心无愧呢？”
始皇帝二十二年，派王贲攻打魏国，都城大梁易守难攻，于是引黄河之水灌淹，这座原本处于水利之地/商贸繁华的战国第一城市从此城毁垣塌，此后籍籍无名，一直到宋朝时才再度兴盛。
龙阳君是魏国重臣，裂土封君，可以说如无意外，生死荣辱皆系于魏国，将来等到魏国灭亡时，下场必不会好。
嬴政登基为秦王，必然要统一六国，也许如今换个人当，将来的历史就会改变。
她已经先后经历了西周和东周君国的灭亡，看到在意的人流离失所，不想再看第三次。
想起以往的事，眼前突然一黑，明夷僵硬的跪坐在竹席上，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又回到了国破之时。
染血的青铜兵戈、残破的肢体、尖叫哀嚎的女婢和抢夺战利品的士兵……深红色的床帐帷幔中，鬓发半白的老者不甘咽下最后一口气，满脸泪水的女人抱着她踏上逃亡，饿到吃路边新长的柳叶充饥……
明夷依旧垂下眼睫面无表情，额角微微渗出冷汗来。
盖聂严厉的质问还在当头压下，敲打在耳边！
“你没有！我已经说过如若赵政再报复，我会保护你，而师弟如今送他回国，是为了挑起秦国内斗！”
“姬明夷，可你依旧为了自己的私怨来篡改信件，想要破坏此事，而丝毫不顾及师弟是如何待你，此为忘恩负义！”
“你与赵政最初不过言语争斗，可如今却闹到如此地步，倘若二人当中但凡有一人退后一步，便不至于此。你曾言他心机狭隘，可你亦是如些！”
刻薄寡恩！忘恩负义！心机狭隘！
“师傅……”明夷突然冷笑一声，脱去面具不加掩饰后，带着丝丝讥诮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未曾退让过！难道眼睁睁看着敌人出现，还不能先下手为强？”
“这几年来，你每每言行举止如同偶人，不带半丝真心，今日倒是言语出自真心了！”盖聂讽刺说道。
听了这话，明夷气的笑了起来，且笑且问道“哦~，我自问这几年来勤勉恭敬，竟不知自己何处有失，竟惹得师傅如此不快。”
盖聂忍不住疲倦的揉了揉眉心，索性也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
“屈渊对你不说关爱恭敬，却也是亲近有加，可你却从未真心相待过他，此为刻薄寡恩。”盖聂失望的说道。
“我对师弟虽然没有特意交好，却也未曾失礼或是做对不起他的事，自认问心无愧，师傅，你喜爱屈渊，但也不必偏心至此。”明夷挑着眉头冷笑道。
“姬明夷，你每日对我早晚问安恭敬有加，不是因为出于尊师重道，而是因为你还要依附我而活，因此来讨好我。”盖聂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可你不明白，即便你不如此，我也依旧会教导抚养你。我曾不止一遍对你说我辈游侠遵循本心，可你从未听进心中。”盖聂继续说道。
本心？
呵，本心。
明夷从竹席上站起来，正面对着盖聂冷声说道“魏王问我是否愿意留于王宫时，师傅你未曾阻止。南下楚国时，师傅你想要让我留在大梁。敢问这本心和教导抚养之责，在师傅心中有多重！”
“那清台之上又如何说？”盖聂神色冰冷的如同剑锋，开口道“当日刺客来袭、火海滚滚，情况危急之极，而你却独自一人跑去寻找一种种子！”
“许是师傅不在意，但那种种子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明夷冷笑道。
她想起了当初火海中盖聂的救命之恩，心头怒气顿时消了一截。
“既然如此重要，找种子可以寻我帮忙，可你非但独自一人，而且事后半句解释没有！”盖聂恼火的说道“姬明夷，你从未信任喜爱过我这个师傅！”
听了这句话，明夷原本消失的怒火又再度归来。
“师傅又何曾信任喜爱过我！既然从未有过信任喜爱，又岂敢劳动师傅大驾。”明夷讥诮的说道“况且就算当时我说，难道师傅就会帮我不成？”
别看现在说的好听。
当初火势熊熊燃烧，如果同盖聂说，他有九成可能会直接说不过是一种稀有的种子而已，叫自己放弃。
就算是白痴，长久相处也能感觉出身边的人是否真正喜爱自己，况且她姬明夷还不是。
既然盖聂一直不喜欢自己，那自然要恭敬讨好，以免要出现纰漏。如果有什么事情能独自一人解决，也决不会去找他。
听了她的话，盖聂心中一软。
“我会。”盖聂收起方才的冰冷神色，目光幽深的望着自己的第一个徒弟，平静说道“假如你明说那种种子对你而言何等重要，我会帮你在火海中寻找。”
“明夷，你对我有太大偏见。”
“但今日之事，你对师弟如此忘恩负义，就没有半分羞惭？”
“师傅，是你对我有太大偏见。”明夷低头整了整自己的广袖和曲裾，语气恢复成之前的平静，“您觉得我是虚伪小人，因此不论做什么，您都会这样认为。”
“今日之时，我虽无法解释，但却问心无愧。”
盖聂一时怔忡在原地。
身着淡蓝色曲裾华服的清丽少女一边推门向外走，一边说道“您喜欢屈渊那种性情之人，认为他真心实意，可惜我却并非如此，也改变不成他那般阴晴不定的性格。”
屋舍内，盖聂重重坐在了黑漆案几上，目光凝视着天边已经彻底沉落的夕阳。
这是第一个徒弟，当年让那个小女孩跪下，将“繁阳之金”递给她时，也不是没想过认真教导、师徒和乐。
可几年过去，师徒间的隔阂怎么就到如此地步了。

第26章
明夷又双叒被关禁闭了。
对此她已经木然了，当天夜里便就着烛火，在衣服里面缝了郢爰金版、验传、火石和其他必备之物。
算是做好了随时独自一人流浪的准备。
白日和盖聂吵完架，明夷就后悔了，其实当时应该立刻认错道歉，何必如此不理智，将真心话都说出来。
三年忍耐，一朝破功。
可见在涵养和演戏方面还有长足的进步要走，应当记之诫之，不再犯这种错误。
幸而如今也算勉强有点自保之力，至少不是当初那个十岁的小孩了，如果师徒之间最后真的相处不下去，盖聂将自己逐出驿馆不再相认，那也不至于毫无自保之力。
除了送饭的寺人婢女，没有任何人敲响房门来探望。
百般无聊的明夷找了一盒铁针，每天躺在矮榻上练习暗器，不过一晚上，房间里那扇黑漆朱纹屏风一晚上就被扎的坑坑洼洼。
有龙阳君、信陵君还有郭开……这么多人在赵国朝堂上联手，确定这件事简直是板上钉钉，没过多久就让反对派的李牧败下阵来，连久病的赵王都在朝堂上亲自发话，遣嬴政及其母亲赵姬回秦国。
为防夜长梦多，郭开迅速无比的将秦国一行人打包好放在了城门口，让他们立马回国。
明夷听来报信的衡于寺人说完后，淡定无比的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刻字。
也许这就是历史不容更改？
都已经这么努力拖延了，嬴政还是被送回秦国，照目前的趋势看，五月份继承王位毫无问题。
“还有一事。”衡于寺人笑着说道“盖聂大侠也要与秦国使者随行，一直到秦赵两国的边境，好关键时刻以护佑其安全。”
“师傅可有说我是否也要一同前去？”明夷问道。
“王姬与屈渊小郎也要同去，正是盖聂大侠让我来转告王姬一声。”衡于寺人说道。
许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明夷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紧接着垂落眼睫，淡淡开口道“周朝已亡，寺人不必如此称呼我。”
“是某失言了。”衡于寺人立刻赔笑道。
既然要离开，明夷便走出寝室去见盖聂，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对他抱拳问好，盖聂冷冷淡淡的望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用过朝食，又与龙阳君道别后，盖聂便带着两名徒弟翻身上马。
“秦国使者的车队就在西城门，直接去那里。”盖聂一边架马一边说道。
明夷与屈渊一同策马飞奔紧随其后。
长街上，三人的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秦国此次来使人数不多，不过区区几十人而已，其中有两架华丽马车，想必里面坐着的正是赵姬和嬴政。
到是李牧也在这里有些出乎意料。
李牧一身甲胄骑在高头大马，腰间配有长剑，这幅全副武装的打扮看起来不像是送行，倒像是同行，而且他并非一人，还带了近百精兵，分成两列排在秦国车队左右。
盖聂策马走过去，抱拳问道“将军如何在此？”
李牧看到盖聂一行人出现，顿时脸色不佳起来，皱着眉头勉强答道“……自然是护送赵姬母子一程，盖聂大侠既然也来了，就请上马车吧。”
明夷骑马站在几米远外，抬头刚好看见李牧的不愉神色，心头闪过一丝古怪。
盖聂自认还没有到赶路需要马车的年龄，礼貌谢绝了李牧的好意后，依旧骑着自己那匹千里马跟在车队旁，只让两个徒弟上了马车休息。
明夷和屈渊接受了这份好意，被人带去其中一辆马车。
结果刚一打开车门，还没有走进车厢中，明夷掀帘子的动作就僵硬住了，眉心忍不住微微一跳。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里面正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结仇结大了的嬴政和姬丹二人，此刻正不约而同的投来冰冷目光，恨不得把她钉死在原地。
明夷面无表情承受着他们的目光洗礼，心中顿时升起换一辆马车的冲动，或者是再出去骑马也行。
屈渊被挡在后面，看不见车厢中，推了推前面的明夷肩膀催促。
“师姐，怎么不进去？”屈渊问道。
明夷没有说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这辆马车。
嬴政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来。
车厢中的姬丹见状，顿时阴阳怪气的冷笑道“自然是在惶恐，你当日趾高气昂，可有曾想过阿正如今要回秦国。”
输人不输阵的明夷立刻微笑说道“惶恐？公子丹多想了。”
清丽明澈的少女轻笑一声，几步上了马车，端正坐在车厢的茵席上后，才声调和缓地说道“如今刚出邯郸，离秦国咸阳上有千里，一路盗匪危险无数，我师盖聂特来保护车队安危，公子还是慎言为好。”
明了其中意思的姬丹脸色顿时一黑。
说话间，屈渊也进入车厢坐下。
嬴政和燕丹、明夷与屈渊，各自坐在其中一边车厢的茵席上，中间宛如楚河汉界一般分明。
明明是坐了四个人，却安静的落针可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听见。
一时间，车厢里的气氛都可以拿去充当冰鉴降温了。
幸好没过多久有人打破了这种局面。
看到又一个走进车厢的少年，明夷惊喜道“子阳，你怎会在这里？”
“我跟随李牧将军而来。”子阳说道。
他说着坐在了车厢中央的茵席上，刚好夹在嬴政和明夷中间，成功暂时阻挡了彼此的目光接触。
“代郡受伤的军士多，可以磨砺医术，李牧将军护送使团几百里以后，便直接启程北上，我也顺便跟着一同前去。”子阳说道。
姬丹见到子阳来也颇为愉悦，开口道“燕国每年也要防范东胡人进攻，你若需要，也可以去燕国，到时我必扫榻相迎。”
“怎敢当公子大礼。”子阳不冷不热的说道，然后扭头继续跟明夷聊天。
姬丹因他这语气微微一愣，随后脸上闪过一抹恼羞成怒，正打算发作，一旁的嬴政拉住了他。
眉目总是带着三分阴霾冷漠的黑衣少年望了正熟稔聊天的二人一眼，随后心中了悟是怎么回事。
嬴政对着姬丹轻轻摆动手指，做了一个按耐的手势。
有子阳加入，马车中的气氛多少缓和一些。
旅途无聊，子阳便说起了自己师傅从前所遇到阴阳家、道家方士高人的故事，讲他们是如何凭空生火、夏日成冰。
明夷忍不住扑哧一笑。
子阳停下了自己的讲述，问道“为何发笑？”
明夷坐直原本已经有些歪斜的身姿，目光看着对面的嬴政若有所思，缓缓开口道“无事，只是想起从前听闻的一个故事。”
“什么？”屈渊问道。
“有一个强大国家的诸侯，这个诸侯年轻时还算英明有为，但渐渐年老便开始恐惧死亡，想要拥有长生不老，开始求仙。”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于是便有一个方士上书，说海中有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和长生不死药，唯有带着童男童女乘船出海，方可去寻不死药。”
听到这里，嬴政神情微微一动，突然插话道“这位诸侯可曾寻到？”
屈渊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以他与明夷的恶劣关系，嬴政还会开口说话。
明夷倒是亳不意外。
“此在故事末尾才有结果，先说这位诸侯。”明夷说道“在他派人出海寻仙的三年之后，他的国境内又有一首民谣传诵，说“帝若学之腊嘉平”，那个诸侯便因此民谣，将腊月之名改为嘉平月，还赐给他治下每里的庶人六石米、二只羊，想求得仙人青睐教学。”
子阳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惊叹道“如若治下每一里百户的庶人皆有六石米、二只羊，积少成多，那这花销也未免过大，所耗恐不逊于酒池肉林。”
“这次可有结果？”屈渊问道。
“没有，这位诸侯还是不死心，于是又过了一年，派遣方士数人入海再次求仙，”说到这里，明夷讽刺的笑了笑，“此番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嬴政立刻追问道。
“那几个方士带来一本图录之书，称是仙人所赐，记载了世间天命，其上记录灭亡国家者是“胡”——于是这个诸侯就派遣了三十万大军攻打北方胡人。”明夷轻描淡写的说道。
众人膛目结舌。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看似没有在听，实际竖着耳朵的姬丹都忍不住道了句“荒唐。”
“只因一本图录之书，便如此大兴战事，当真是昏君之相。”子阳说道。
屈渊在一旁点头赞同。
唯有嬴政开口道“此诸侯所行也尚可理解，如若书中记载属实，那便是防患于未然。即便不属实，一举将北方胡人打到不敢南下，也是大功一件。”
“确实如此，所以此事对错姑且不说。”明夷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又过三年，之前那几个方士言之所以寻不到仙人和不死药，是因为山川天地间的恶灵干扰诸侯，只有诸侯秘密出行，不让任何人知晓行踪，才能避开恶灵，让真正的仙人到来。”
屈渊小声嘀咕道“怎么听着有点像骗子。”
明夷给了师弟一个赞赏的眼神，说道“从此这位诸侯便自称为真人，将楼台宫殿都用天桥甬道相连接，宫殿里的钟鼓摆设和美人都不得移动位置，任何人不得暴露这位诸侯的行踪，如有违反便是死罪。”
“有一年，这位诸侯摆驾到了一处行宫，从山顶上看到丞相的车马众多，便非常不悦。他的一个侍从便将此事告知丞相，丞相知错就改，立刻减少了车马。而诸侯知道后，却认为周围侍从泄露了他行踪，便斩杀殆尽换上新人。”
众人又一次目瞪口呆。
“我方才说错了，这非是昏君之相，而是暴君之相。”子阳默默开口道。
“简直是夏桀商纣之行！”屈渊骂道。
嬴政听完后紧皱着眉头，咬牙开口道“若是如此能求得仙人和不死药，也不算什么。”
子阳怒道“那侍从便该全部受死？”
嬴政嗤笑一声，淡然开口道“纵然那位诸侯有不对之处。可之前已经明令暴露行踪者死罪，侍从还公然违反，那如此下场也不算错。”
嬴政这言语顿时让子阳感到齿冷，心想怪不得明夷让我对你敬而远之。
“然后如何？可曾有仙人来？”嬴政问道。
“没有，于是诸侯又让这几个方士出海寻仙。”明夷说道。
嬴政想了想，又说道“出海寻仙也可，然后呢？”
“然后……”长发漆黑的少女望着他突然弯了弯唇角，目光中满是意味深长，缓缓开口道“然后那些方士根本没打算出海，骗完钱就逃了！”
嬴政“！”
“哈哈……”明夷终于用袖子捂着嘴，讥诮的笑出声来，微笑着嘲讽道“……这个诸侯一直都被骗了……哈哈……他干了那么多守株待兔邯郸学步买椟还珠刻舟求剑掩耳盗铃的蠢事，其实都是无—用—之—功！”
嬴政“！！！”

第27章
无！用！之！功！
这种以为听的是王子公主永远幸福生活在一起童话，结果听了个王子恋尸癖白雪公主乱伦□□的感觉一言难尽！
嬴政顿时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故事还没讲完，可曾记得最初那个要入海寻仙山的方士？”明夷说道。
“那方士后来怎样？”子阳问道。
明夷打开悬在一旁的牛皮水囊，喝了一口里面的加冰梅饮润润嗓子，才接着说道“方士逃跑，诸侯再如何想求长生，也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于是震怒之下，将剩余的四百多方士全部活埋……”
“这位诸侯总算明悟了！”屈渊说道。
明夷似笑非笑的说道“明悟？”
明明是谈论与己无关之事，可嬴政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嘲讽神色，却莫名感到一丝恼羞成怒划过心头。
“最初上书要入海寻仙的那个方士，他这些年来花钱数万，却一事无成——当诸侯再一次驾临海边时，方士对诸侯说，蓬莱仙人和长生不老药之所以寻不见，是因为每当驾船到海上，就有巨鱼前来干扰袭击船只，所以才这么多年一事无成，恳请诸侯派善射箭之人与弓弩到海上杀鱼……”
屈渊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是害怕遭受责罚的借口罢了！”
“那诸侯已经被骗过多次，想必这次不会再上当。”子阳沉思着说道“这方士恐怕也要被活埋了。”
明夷不理他们，唯独看向嬴政，问道“长公子认为那诸侯会如何决断？”
“不会活埋。”少年冷漠的说道“如此欺君之事，竟敢一而在再而三，我若是那诸侯，必定让方士生不如死！”
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上三分狠厉。
“若是那诸侯再信了方士之言呢？”明夷问道。
“他年轻时英明有为，纵然年老，也不至于愚蠢至此，怎会再信！”嬴政不悦的说道。
“如此笃定那诸侯不会再受蒙骗？”明夷笑问道。
“笃定。”嬴政淡然说道。
看着对面少年淡然自信的神色，明夷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额头，借着袖子遮掩住大半精彩的脸色。
……笃定……
见她不说话了，屈原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那诸侯又一次信了方士的欺骗之言，他不仅信了，还亲自登船射鱼，想要求仙寻药——他自然没求到，当年就疾病而逝了。”明夷说道。
嬴政“……”
嬴政的脸色黑了。
“那诸侯竟如此愚蠢，三番五次上当受骗，居然还肯相信。”子阳不屑道。
“谁知晓，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明夷漫不经心的说道。
“那个出海寻仙的方士下场如何？”嬴政咬牙问道。
“方士下场甚好。”明夷弯弯唇角，重新恢复到和缓的语气，“方士率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未曾找到仙人和不死药，却找到了海外三座物产丰美的岛屿。他后来未曾回国，直接在那个岛上自封为王，捕鱼耕田安居乐业，可谓是善始善终。”
听了这个结局后，嬴政不停在心里面默念镇定，一个故事而已，不值得发怒！
“长公子认为这诸侯如何？”明夷说道。
对面少年神色变化不过一闪而逝，随后便冷淡平静道“不过是一被三番五次蒙骗的愚蠢狂妄之人罢了，怎配我多加评论。”
“说得好。”明夷抚掌赞叹道“此诸侯愚蠢狂妄，怎配与公子相提并论……”
嬴政还以为姬明夷会开口讽刺，现在听他这么说，顿时狐疑地望着她，直觉感到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公子今日之话，我必谨记在心。”明夷又笑道。
车队行驶的一日之后，在日落前停在一处山间歇息，众人都纷纷走下马车，活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肢体。
明夷独自走到了人群的外围，查看周围环境。
天空上排列紧密的乌云阴沉密布，一会儿恐怕要下场雨，使团车队所停之地是一座山坡的半山腰处，这山坡上下都极为陡峭，唯有中间被强行开辟出一条平坦宽阔的黄土路，可以想象此处当初动工修路时是何等艰难。
按理说，使团车队占了土路中间来修帐篷安睡，是件很不道德的事，但一则周围没有其他适合的休息地点，二则战国时期人烟稀少，连续几日也未必有人驾车路过此路，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站在陡峭的山坡边上吹了片刻凉风后，明夷重新看向车队。
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美丽女子正将嬴政半搂着，一块坐在车辕上聊天。
明夷远远望去，觉得这个女子虽然年岁已大，也许是十多年艰辛劳苦，眼角更是有了一丝的皱纹，但有天生丽质的好底子摆着，依旧可以称得上一句风韵惑人，想必就是赵姬无疑。
子阳正在与蒙恬一块射箭玩，屈渊不出意外的与师傅在一起，二人一起坐在篝火边上说笑聊天。
倒是姬丹出乎预料的与李牧坐到一起。
明夷踌躇片刻，还是放弃了也走到盖聂身边，继续走在人群外佯装看风景。
在几丈外，士兵又一次毛手毛脚将帐篷搭歪，溅起一身灰尘以后，明夷终于忍不住皱眉斥责道“坚子小心些！”
“姝女勿怪，姝女勿怪！”士兵点头哈腰的说道，额头因为紧张而渗出零星汗水，另一只手还紧紧的握着腰间青铜剑。
“罢了……”明夷话还未曾说完，便又咽回了喉咙里去。
一丝微妙的直觉袭上心头，这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明夷感觉是自己多想了，可总有一种本能的不安，像冰雪一样落在脊背上，带来星星点点的寒意和烦躁。
明夷走向前一步，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个士兵。
士兵正又一次重新搭帐篷，背对着明夷忙忙碌碌，每隔几秒就要去拿个工具或者是换个姿势，不时用袖子擦一擦额头。
电光火石间，明夷突然明白了是哪里不对劲。
明明是仲春之月，怎么会热到流汗！
这个士兵不仅仅是流汗，他全身甲胄穿的整整齐齐，如果这还可以用防范谨慎来解释。那么明明看起来如此忙碌，可他大部分时候却只用一只手干活，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柄。
这个士兵在……紧张？
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明夷手也扶住了腰间剑柄，同时脸色毫无波澜的看向车队其他地方。
车队众人的排列和离开时差不多，使团众人在中间，李牧和他的士兵分成两列排在左右，护卫众人安全。
这些士兵每一个人都全部甲胄，腰间佩戴武器，他们有的忙忙碌碌、有的在说笑聊天，看起来一片正常，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车队驻扎的地方，连稍远一点去小解都没有。
所有士兵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牧即便是与姬丹聊天，也没有像盖聂一样坐下，而是站在篝火旁，目光随时扫视全场。
山坡陡峭，上下皆不能行走，前后的道路两端全是李牧士兵……
事出反常即为妖，明夷心中也开始浮上了丝丝缕缕的紧张。
希望是多想了。
明夷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平静的向盖聂与屈渊走去。
“师傅。”少女一边走着，一边微笑着扬声说道“我想去前方的山林中寻些奇花异草，师傅可要同去？”
盖聂闻言，极其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明夷说着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抬手将拴着三人马匹的绳子全部从树桩上解开，一边低头解绳，一边似是闲聊的说道“当初清台赴春申君之宴，奇花美人甚是难忘，特别是那舞姬所唱之歌……”
明夷说着环视周围一圈，“……今日不知为何，总想再听一次。”
不知听懂了话中含义没有，青年剑客平静地将手中树枝扔进篝火里，只说道“你自去便可。”
“师弟去呢？”明夷问道。
屈渊还未曾答话，盖聂便对他说道“陪你师姐去。”
说完后他一吹竹哨，那神骏马匹听到主人呼唤，立刻兴奋起来，想要奔跑一场。
屈渊不解道“我与师姐骑自己的马就行。”
“那两马太慢，你二人同骑，早去早回。”盖聂说道。
明夷长眉轻轻一蹙，还想再多说什么。
盖聂见状，又不耐烦的说道“赶快离开，让我耳朵清净片刻也好，别添乱。”
李牧已经注意到这里动静，大声笑着走过来，问盖聂大侠的二徒要去何处？
明夷不敢再耽搁，遥遥微笑着冲李牧将军一点头，便翻身上马。
“师弟上来。”明夷说道。
屈渊站在原地颇有些为难，虽说游侠之间没有公卿贵族那么多礼法，但也不应当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在一起共骑。
“……我骑我马便可。”屈渊最终说道。
明夷也不好催促，以免看出端倪，只好驾着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空旷的地方等待。
这时嬴政手持一根点燃的火把走过来，摸了摸那匹神骏的马匹，然后平静问道“天上已下雨，姝女还要出去？”
明夷伸手一探，发现果然已经有绵绵细雨开始落下。
“雨水不大，早去早回便是。”明夷说道。
嬴政握紧了手中火把，垂下眼睛冷淡说道“姝女且下马，我有句话想对你附耳一说。”
明夷急于离开，只微笑道“不必，我与长公子之间无话可说……师弟快来，我们速离。”
屈渊遥遥应了一声。
“倘若是关乎你母氏？”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神色一冷，立刻翻身下马，开口问道“何……”
那个事字还没有说出口，变故就突然发生！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那一刹那，嬴政手中火把猛然一挥，扔在了马尾上！
轰然一声，灼热火焰准确点燃了千里马的马尾！
“嘶！”
千里马口中发出一声尖锐惨叫，双蹄一扬，半个身体都立在了空中，紧接着发足狂奔向前方！
前方或劳碌或休息的李牧亲兵倾刻间人仰马翻！
“赵政！！！”明夷暴怒道。

第28章
“啊！”
前面为首的一个士兵猝不及防，猛然被马蹄踏上胸膛，只听几声骨骼的脆响，那士兵的口中就溢出血沫来，随后大睁着眼睛再无声息！
发狂的马匹在营地中间左右冲撞起来，快的只留下一抹残影，弹指间便撞死撞伤数个士兵！
其余士兵回过神来，看着同伴死去的尸体痛哭出声，紧接着纷纷持剑砍向千里马，更有人机敏地拖出连射弩，想要一举射死这畜生！
千里马虽然因火焰而发狂，却还有本能，辗转腾挪间敏捷避开士兵，马尾狠狠一扬，几点火星顺着随风扬开的帐篷门帘飞入其中——下一秒，火苗便沿着帐篷内干燥的毛毯飞快燃烧！
营地的另一端，盖聂猛然起身，从袖中掏出竹哨放入口中，飞快吹响。
“吁——吁——马儿过来！”
尖锐的竹哨声遥遥传来，听到主人召唤的千里马转身奔向主人——
下一秒！
几辆秦国使团中的马车一声长嘶，拖着厚重的车厢斜斜飞奔而过，沙土飞扬间，刚好隔开盖聂和千里马，对着李牧的士兵不闪不避直撞而去！
“抵御——！”
士兵们齐声高喝道，声音传遍四方！
前方士兵们三人一列，随着声音同时轰然抽出重盾阻挡在前，盾牌之间分毫不差，竟以人力形成铜皮铁势之势！
“哐当！”
随着先后几声震耳欲聋的声响，马车轰然撞上重盾！
黑暗里骨骼和血肉碾碎的声音清晰而恐怖，士兵以生命阻挡的马车终究没有冲过去，而是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后，连马带车厢重重砸向旁边正在燃烧的帐篷！
一切极快又极慢，世界仿佛陷入了安静——
下一瞬间！
被马匹连带车厢砸中的帐篷彻底崩塌，无数燃烧火焰的毛毯和杂物因为反弹力而一跃入半空，又纷飞而落！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的发生不过霎那！
漫天夜色里，扭曲的火光带来一瞬间光明，也照亮了明夷对面嬴政的神色。
少年的面色冰冷一片，锋锐乌黑的剑眉紧蹙，牙关紧咬，目光锐利无比的盯向李牧和不远处乱象。
——紧张，但却毫无意外之色。
电光火石间，明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嬴政……嬴政也意识到了李牧和他手下士兵的破绽，他点燃千里马的马尾，不是冲着明夷而来，而是为了对付李牧！
“我倒是小瞧了这帮秦人。”李牧喃喃说道，紧接着大步走到帐篷旁，拔下一面挂在木杆上的军旗摇晃。
鲜红色的军旗吸引所有人视线，在高空中做出复杂动作，训练有数的士兵们立刻认出那是代表进攻的旗令。
儒雅的中年将军高声喝道“儿郎们，攻击！”
本想等到夜半时再下手，但秦人们先是点燃马匹尾巴踩踏，再用马车突围盾阵，就证明他们已经发现问题。
既然如此，也不必掩藏，直接真刀真枪的拼便是！
他北地代郡沙场鲜血磨砺出来的士兵，不会输给区区秦人！
与此同时，秦国使团中央，蒙恬不顾车厢中赵姬的尖叫声，几步攀爬至车厢顶端，偏头躲过一只射来的弩箭，大口喘息着高声道：
“今日护送夫人及长公子突围者，赏爵一级、黄金百谥！——敢临阵而逃者，肢解分尸之刑！”
夜空之中，惊雷炸响！
原本细密的春雨猛然变大，几个呼吸间便成磅礴之势。
随着李牧蒙恬二人的话音落下，秦赵两方人马彻底撕破表皮，抽出武器向彼此攻去！
一时间天地暴雨如注，怒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兵荒马乱中，明夷反手出剑，头也不回地割断身后一偷袭士兵喉咙，紧接着倒退三步，弯腰避开一刀！
这些士兵都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精兵，其战力远不是寻常人可比。
明夷大口喘着气，一边握剑横于胸前防御，一边借着空闲的两秒寻找盖聂和屈渊，可放眼望去，刀剑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漆黑夜色和暴雨里，人影幢幢间两个人谁也找不到！
几步之外就是嬴政，少年目光狠厉，拿着一把抢来的青铜刀，正和一个中年士兵对上，随手横刀在身前挡下攻击以后，便不再恋战的转身向使团中央停放的剩余几辆马车跑去。
在混乱人群中，走的举步维艰！
他身手并不算好，脊背手臂上已经有几道险险划开的伤口，殷红色血滴顺着手指流下。
“师傅！……师弟！”
明夷的声音刚脱口而出，便消失同化在了漫天的暴雨和吼叫声中！
再一次环视一圈周围，明夷依旧没有找到师傅和师弟那头亮眼白发，只有交战越发激烈、 而且不分敌我的秦人赵人！
不能再耽误了！
明夷一脚踢向前面一个挡路人膝盖，猝不及防之下那人当场跪倒，紧接着几步跳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借力凌空一翻，一跃数丈，稳稳落在嬴政身后！
在蒙恬的带领下，使团原有的十几辆马车全部解开缰绳锁链，效仿赢政刚才的行为，用刀在马臀上划伤口，马匹受惊之下彻底发狂，冲撞在营地中，让局势更加混乱！
但秦国使团中间还有三两辆马车未动，而此刻正是突围的好时机！
赵姬所待的那辆马车有蒙恬和其他几个秦人拼死保护，暂且还算安全，嬴政立刻几步踏上，明夷紧随其后跑上去，忍不住闭上眼睛平复激烈的心跳。
他大口喘着气抹去脸上鲜血，正打算甩动马鞭狂奔而去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阿政、阿政！”
是姬丹的声音！
嬴政骤然直起脊背，面色冰寒的看向夜色暴雨中，几乎将手中的马鞭捏碎，内心正犹豫不决。
“阿政——！”
黑暗里传来的呼喊越发急切和惶恐。
嬴政一咬牙，打算再次跳下马车，身后还没有从见儿子安然无恙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赵姬看到这一幕，顿时一声尖叫，从嬴政身后连滚带爬的抱住嬴政腰，不让他下马车。
“政儿……政儿莫下去，我们速走！”美丽少妇哀切的恳求道。
嬴政动作停住，回头看向车厢。
赵姬还以为自己说的话管用，面色一喜，下一秒，只见嬴政猛然出手，手肘凌空重重击打上那个陌生少女的脊背！
明夷本就坐在马车边缘角落上，此刻脊背猛然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一摇，险些跌倒出马车外！
明夷倒抽一口凉气，手腕立刻用力，死死握住车厢门口的青铜柱上不松手，终于勉强固定好身体，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身后少年一击未成，紧接着毫不手软、毫不停顿用一把匕首朝她手腕割去！
一霎那尖锐的痛处传入脑海，明夷剧痛中手腕终于一软，轰然跌下了马车，在暴雨中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少年跳下马车远走的身影！
“赵政，你这竖子小人！”
明夷咬牙骂道，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目光冰冷如刀。
混乱厮杀的人群间，嬴政找到人后，一把捏起姬丹手腕，就拖着他向马车走去！
“跟我走！”嬴政冷声说道。
见到嬴政来寻，身后的姬丹却并不十分开心，反而连嘴唇都在哆嗦。
回家、回燕国……
终于他心一恒，长靴间弹出一把刀片后猛然向嬴政腿部踢去，黑衣少年毫无防备下瞬间血流如注，脚一崴跌倒在暴雨当中！
姬丹嘴唇直哆嗦，念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将嬴政推给几步外的一个赵国士兵，同时高声说道“这就是秦王长子赵政！”
遭到背叛，少年目光幽冷冰寒，一眼望去如同置身九幽，看着姬丹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般无情。
被他这样毫无感情的盯着，姬丹忍不住开始语无伦次的念叨。
“对不起……阿政……你要回秦国、可我亦想回燕国啊，阿政，只是让你多在赵国待几年而已……李将军说会助我回国，对不起……”
嬴政听后，神情中露出一丝讥诮。
呵，几句毫无效用的空话而已，只是如此，竟就引得姬丹下手！
呵，友人？
与此同时，营地的另一端。
赵国士兵皆知盖聂及其徒弟是来保护秦国公子和夫人的，因此下手全不留情。
明夷摔下马车后立刻持剑御敌，只是右手受伤，出剑大受阻拦，加之冰凉暴雨中鲜血不断往外溢，没过多久便觉着眼前发黑、体力不支。
这样下去不行！
突然，明夷眼角闪过一缕白发，定神望去，相隔不远处，正是和赵国士兵缠斗的屈渊。
“屈渊师弟！”明夷喊了一声。
屈渊没空回答，他看起来也是生死一线，全身上下多处负伤，勉强在那个赵人的攻击下抵挡而已，不知何时就会彻底被杀！
不管怎样说，终于找到他们了！
就在此时！
黑暗中不知是谁甩出一片刀片，弹指间刺入正在对敌的明夷手腕，深深扎入皮肤血肉里！
本就受伤的右手再次受到伤害，明夷手腕一麻，剧痛中手指不稳，“繁阳之金”跌落在地！
趁此机会，赵国士兵同时加大攻击力道！
一招一式皆是收人性命的毒辣，明夷几个辗转腾挪避开不少刀剑，但手腕终究受伤严重，一个不慎便没有维持好平衡，摔倒在地！
明夷在泥地中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士兵锋利的青铜剑当空劈下！
而在视线更远的前方，盖聂如同苍鹰般凌空飞越而来！
这一幕几乎与当年清台上刺客来袭重叠，明夷下意识的喊道“师傅救命！”
下一秒，盖聂一跃而来！
然后他越过姬明夷，奔向更远处的屈渊……

第29章
锋利的青铜剑当空劈下，隐约可听见破空风声！
只需一瞬，便会斜斜砍断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明夷空手握住青铜剑身，弹指间鲜血瞬间顺着指缝喷涌而出，然后用尽全力带偏剑势！
“嗡！”
只听嗡鸣一声，青铜剑劈空落下，紧贴明夷脖颈皮肤插入地下泥土中，剑柄犹在抖动不止！
正在此时，天边一道暗蓝色惊雷闪过，在转瞬即逝的微弱光明中，明夷看清了正俯视她的赵国士兵动作！
壮年男子面色狰狞，一脚照明夷喉咙碾压而下！
在浸透身体的暴雨和泥土里，明夷瞬间将隐约露出白骨的手从青铜剑身上松开，不带半丝停顿的从腰间拔出青铜匕首向上！
“咕哝——”
“啊！”
黑暗里，血肉和细小骨骼被刺穿碾压的声音细弱而清晰的响在耳畔，紧接着是赵国士兵尖锐的惨叫声！
渗入骨髓的剧痛自脚下传来，赵国士兵条件反射的抽回脚退后几步！
短暂的时间里，明夷仰躺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眼睛中渗入不知是谁的浓稠鲜血，让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发黑模糊的视线更加朦胧，而手上传来的剧痛几乎碾碎神智！
赵国士兵转身从一具死尸腰间又拔出把青铜刀，然后用尽全力朝那个少女砍下，同时竭尽全力的呗悲喝道
“秦人拿命来，还我长平四十万儿郎！”
腰间还有铁针可以充当武器，可之前那个动作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明夷手指刚刚触碰腰间，上方就已经传来了刀锋破空而来的呼啸风声——
屈渊狼狈不堪的和两个赵国士兵周旋，身上已有星星点点伤口！
又是弯腰闪身避开一刀后，对面的赵国士兵在暴雨中不小心绊倒在一块巨石上，当场单膝跪下！
大好时机！
屈渊手握长剑凌空一翻，如雪剑身当空劈下，劈入赵国士兵肩胛骨内，鲜血顿时飞涌而出！
从他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士兵年轻的面容上神色狰狞，正打算不顾一切的拼死一搏，下一秒，却极其突凸转换为惊恐神色！
“马车——”
年轻士兵尖锐变调的喊道！
他伸出手来指着屈渊身后，紧接着翻身一滚想要逃命。
屈渊回头望去，紧接着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因剧痛而发狂的马匹连带着车厢在营地中乱窜，所到之处将人碾至血肉模糊！
一眨眼，已近至眼前，闪避不得！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一道黑衣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自半空中落下！
眉目锐利俊美的年轻剑客凌空一跃至彻底发狂的马背上，手中长剑挥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度，挥过发狂马匹的脖子！
下一秒，发狂马匹的脖子自中间断掉，噗通一声掉落在泥水中，鲜血如利剑般直射而出，又落了马车身前的屈渊一脸一身！
可失去马头的马身惯性不减，依旧直冲白发少年而来！
盖聂单手在马身上用力一撑，凌空一翻至屈渊背后，一把抱起白发少年横掠而过，他的身后车厢在暴雨泥土中几个翻滚，最后掉入陡峭山坡下！
“师傅！”屈渊大声说着，同时擦去脸上殷红鲜血。
他手指紧捏眼前黑衣剑客的衣襟，只觉得心跳砰砰作响，满心崇敬与感激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出来！
盖聂却眉头紧蹙，几乎在抱着屈渊横掠而出的同时反手掷出长剑，星宿生辉的纯钧剑去若闪电，弹指间刺穿一个提刀欲砍的赵国士兵胸膛！
那个士兵的脚下，正是姬明夷。
士兵举刀欲砍，却在下一秒被远掷而来的长剑当胸穿过心脏！
他的身体因为惯性而站立停顿一两秒，然后摧金山倒玉柱般向前倒下，刚巧落在明夷身上。
一张张染血的面孔和尸体闪过脑海。
“大兄、阿弟、吾子……”士兵喃喃说道，随后便陷入永恒黑暗。
死里逃生！
尸体轰然压在身上，霎那间，原本已然模糊的视线黑暗一片，耳鼓膜嗡鸣作响，明夷面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至极，冷汗混合着雨水不断落下……
明夷摸索着撕下一截原本已经破破烂烂的布条，然后紧紧缠绕在右手上止血。
做完这个动作又过了几秒后，原本已经黑暗的视线才又慢慢亮起来，可以看清周围景象。
——身上尸体露出的一截剑尖正是纯钧剑。
——而几丈之外，盖聂松开环抱白发少年的手，然后拉起屈渊让他站好，身后马车因急速奔跑而碾过的车辙厚重尖刻，痕迹即便在暴雨当中也清晰可见。
凭着这些，不难推断出刚才发生了何事。
只是！
但是……
夜色中无数的雨滴杂音如潮水般褪去，万籁俱静中，突然浮现出几日前的回忆。
——夕阳西下，暖黄色的光华从木窗中照入，一寸寸筛在黑漆案几和盖聂的眉间。
“我会。”一身黑衣背负长剑的青年剑客一改方才冰冷，望来的目光幽深而莫测，他平静的说道“假如你明说那种种子对你而言何等重要，我会帮你在火海中寻找。”
“明夷，你对我有太大偏见。”
言犹在耳。
……
你不会。
漫天暴雨中，明夷在心里轻轻地回答道，师傅，你不会。
与此同时，赵国士兵手持嬴政，十几人同时高声呼喊道“赵政已降，秦国人速速投降！”
“赵政已降，秦国人速速投降！”
“赵政已降，秦国人速速投降！”
一语连呼三遍，那声音甚至压过了漫天的暴雨，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秦国使团之人原本单凭人数，就不敌赵国士兵，此话一出更是大受打击，不多时便纷纷败退，最后只活着不到十人尚坚守在两辆马车之前。
李牧与盖聂自战局一开始便彼此相斗，这也是为何盖聂一开始没有空暇去找徒弟，而盖聂在费尽心机击败李牧之后，也未曾多下狠手，而是心急如焚的去找自己两个徒弟，刚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二人性命。
李牧本以为此事己失败，却未曾想手下亲兵如此给力，竟然已经擒贼先擒王的逮捕到赵政！
真是天助他也！
秦国人不再抵抗战斗，而是防御在两辆马车之前，而对面的李牧被士兵簇拥，还有一个人手中之剑架在嬴政颈侧，姬丹瑟瑟发抖的站在他们中间。
这临时营地终于重新平静下来，秦、赵两方人马却不复先时表面上和平。
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生死相搏一触即发！
秦国此次使团的正使和副使皆是平庸无能之辈，更在刚才的动乱中不知死在了哪里，于是赵姬无奈走出马车，看着对面被挟持的儿子顿时哀呼一声。
“速速放下我子赵政！”赵姬色厉内荏的说道。
“可。”铠甲有多处残破损伤的李牧一手轻撸胡须，平静的说道“只要赵姬夫人及长公子同意继续在赵国，我自然不会再阻拦夫人母子团聚。”
“这……”赵姬犹豫不决。
她既不想留在赵国继续受人欺凌，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儿子。
关键时刻，蒙恬上前一步，挺身而出道“赵王已经亲口下令，奉还夫人及长公子回咸阳，难道将军是想违令不成？况且将军此刻就是再让她们母子入邯郸，那赵王也会在派送使团送人，岂不白费功夫！何不各退一步？”
“夫人母子在邯郸受尽艰苦，牧自然不会再送夫人入邯郸……”李牧平静说道“……代郡风光独特，还请夫人母子前往一观。”
傻子也知道，这一观就是羊入虎口，再无归来之日。
听到此话，赵姬胆怯后退一步，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围之人和蒙恬。
就在此时，异变发生！
在暴雨声的掩饰当中，盖聂从百丈高的树顶梢头一跃而下，轻若鸿毛，又讯若雷霆！
纯钧剑出鞘，一线寒光转瞬即逝，弹指间划破三个赵国士兵喉咙，然后将嬴政脖子侧的那柄剑由下至上挑入半空中！
“啊！”
这一剑的惊艳华美简直骇人听闻，士兵刚刚来得及惊叫出声，变故就已经结束！
甚至连几步远外的李牧，都没有来得及出招反抗。
“什么人？”
话音刚落，嬴政就已经挣脱手上的麻绳束缚，被盖聂护在身后。
场上的形势又一次发生巨大逆转！
道路的两边，一边是寥寥几个秦国人和两辆马车，另一边是为数尚且还算多的赵国人，而赵人中间又有一个身手高超罕逢敌手的盖聂和秦国长公子。
牵一发而动全身，反倒彼此都不敢轻举妄动。
看清楚来人之后，李牧的脸色顿时一沉，强压着怒火说道“盖聂，老夫敬你是当时有名游侠，奉劝一句莫再多管、速速离开！”
“恕难从命。”盖聂冷淡的说道“我即已答应保护赵姬母子直至秦赵边境，自当护送到底。”
当世名将、当世游侠！
二人都是一旦认定绝不肯更改的性格，彼此对望间已经看出对方决心
下一秒！
盖聂率先出手攻向赵国士兵，同时伸手将嬴政一推，冷声道“跑！”
李牧带领士兵身形一掠，就打算急追而上，却被盖聂提剑相拦。
一个弹指间，二人已经出招无数次！
盖聂剑法当世无双，但李牧亦是几十年如一日镇守边关抵抗胡人的绝世名将，哪怕是赢，也会耗时耗力。
一时间僵持不下！
嬴政几步助跑之后凌空一跃，紧接着竭力冲向对使团马车，却在离上马车咫尺之遥时，脖颈处猛然传来一股巨力死死勒住他！
又是谁？！
嬴政瞳孔猛然一收缩，正要竭力挣扎，咽喉处的肌肤上却传来金属冰凉锐利的触感！
“你再动，我便划破你喉咙。”
脖子上的青铜匕首伴随着这道声音同时力度加重，划出一道鲜艳的血痕。
嬴政立刻识时务的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至极的明夷幽幽问道“长公子可曾记得先前攻击我手腕之事？”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第30章
那一瞬间，嬴政又一次在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将姬明夷活埋！
明夷死死掐住前面少年的脖子，将匕首悬放在嬴政颈侧，紧接着毫不犹豫的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
体力已然不支的嬴政被她这样一趴，险些摔倒在地，脸色又冷了一分。
“放手！”赢政厉声说道，语调冰冷至极。
身后少女的回答是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又深入一分。
颈处传来的刺痛感和鲜血滴落感让嬴政脸色数度变化，最终冷着声音开口道“赵人就在身后，如若追上你也必死无疑！”
明夷神色冷淡，丝毫不为所动的说道“有大秦长公子与我陪葬，死不为惧！”
——其实如果嬴政现在回头一看，就能见到姬明夷苍白至极的脸色和额头大滴冷汗，紧接着毫不犹豫的瞬间反击！
——只是如今被紧紧压制住，他看不见身后之人情况，还以为体力尚可，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彼此相持的短暂停顿中，一旁的屈渊跑过二人，一跃而上其中一辆马车，车厢中的赵姬顿时一声尖叫！
“师姐莫耽搁，快上来！”屈渊高声喊道。
伴着一声秦人的惨叫，身后赵国士兵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嬴政面上不显，心中却越发焦急，终于扛不住压力退后一步，声音低哑的开口道“你我先上马车离开此地，来日再言其他恩怨！”
李牧虽被盖聂阻拦，却还有其他赵国士兵追来，正被寥寥无几的秦国人拼死抵挡，现在的每一瞬间都耽误不起！
这一切明夷也心知肚明，只是心有不甘想报复一下嬴政而已，闻言便顺着台阶冷声说道“望长公子牢记此言！”
刚一爬入车厢当中，明夷便再也支撑不住，甚至无法在茵席上坐稳，身体卷缩成一团，沿着车厢壁的角落半躺半晕下去。
见嬴政长公子和赵姬都已上马车，蒙恬翻身从车顶上一跃而下，手持马鞭狠狠地鞭策而下！
“吁——！”
马匹仰头一声凄厉的喊叫，随后迎着狂风暴雨飞奔而出！
奔跑颠沛的车厢中，嬴政抹去脸上雨水，借着一颗镶嵌的夜明珠定神一看，只见角落中的姬明夷脸色苍白憔悴至极，眼睫半合着似乎已经昏迷。
少女一身蓝衣几乎被鲜血染红，身上有多处伤口，特别是右手，从手指到手腕没有一处完好，几道痕迹深重的伤口边缘被雨水泡的发白，甚至隐约可见深深白骨。
嬴政目光幽深冰冷，见状试探性的向她那里挪移一尺。
下一秒，明夷左手所持匕首立刻尖锋向上，不带半丝颤抖。
“姬明夷，你这是做什么？”嬴政平静问道，同时看着眼前的锐利匕首忍不住微微挑眉，心中评估着姬明夷到底还有无战力。
明夷的呼吸浅而急促，却竭力维持自己的语调正常，一字一顿的说道“提醒公子上马车前的话罢了。”
嬴政没有再向前，却也没有后退，于是她也没有收回自己的匕首。
那一瞬间的短短对持，却让明夷手心中都沁出冷汗来。
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此刻眼中已经像蒙了一层黑色纱雾般看不清任何东西，嬴政走过来的身影在她眼中只是朦胧一团，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烈痛感和倦意几乎要夺走理智，只要稍一放松，便会陷入彻底的沉睡，或者说昏迷。
明夷确定自己将匕首对准了嬴政，却不知道对准了他身体的哪个具体部位。
如果嬴政现在想动手，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空气中，一道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破了二人对峙。
“明夷，我帮你包扎伤口可好？”子阳弱弱的说道。
嬴政“……”
明夷“……”
车厢中的茵席下，有专门用来盛放物品的箱子，箱子内面积颇大，可以让一个孩童伸直手脚躺进去。
此刻嬴政眼睁睁看着箱子口的木板门抖动几下，然后从里内外被一把推开，露出里面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团的子阳。
“……你为何在这里？”嬴政沉默几秒后问道。
“我原本只是在马车里休息片刻，后来却听到了外面有打斗之声，便不敢出去了，一直躲到现在。”子阳说道。
说完后，他便手脚并用地爬出箱子，却不知为何卡在了臀部上，死活挤不出去。
嬴政“……”
嬴政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子阳用力拉出箱子。
明夷只能看到一大一小两团黑影，将头转到稍小那团黑影后，不确定的呼唤道“子阳？”
子阳立刻答应了一声，蹲到明夷身边帮她包扎伤口。
他医术高明，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也只能撕扯些干净布条帮忙包扎伤口、止止血罢了。
同一时间，车厢外的狂风暴雨中，蒙恬手持马鞭高声呼喝，紧紧追随前面一辆马车踪迹，奔驰在泥泞的山坡土路上！
天地间暴雨茫茫，山路崎岖狭小，两侧山坡又陡峭至极，间或有巨石翻滚而下，可谓是危险至极！
突然，身后一阵阵马踏之声远远传来！
蒙恬回头一看，只见李牧带领赵国士兵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而在李牧与蒙恬的中间，盖聂一人单骑快马，狂奔而来！
俊朗少年顿时脸色大变，回过头来，又是一马鞭狠狠抽在马匹臀部上，哭丧着脸大喊道“马儿加油逃啊——！”
逃啊——
盖聂身体俯压，双腿夹紧身下马腹，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马车。
——十丈……五丈……三丈!
——三丈！
在只有三丈距离时，盖聂单手用力一撑，整个人瞬间站立在了马背上，紧接着脚下重重一踏，飞掠而至前方的马车车顶！
紧接着盖聂脚步不停，又从第二辆马车车顶飞掠至第一辆马车车顶，这样拉开距离后，他从后背拿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弓弩，上箭后对准紧追不舍的赵国士兵。
箭尖寒芒一点，闪烁着锐利的光！
就在他箭射出的前一秒，突然听到一阵细微渺远的轰鸣声。
盖聂手中动作下意识一停，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是一股混杂着泥沙石块的洪水从上方山坡咆哮奔涌而下！
泥沙石块滚滚，精准的从马车和李牧中间奔涌而下，成功将追兵阻挡在后。
李牧和他手下士兵再怎样厉害，也无法与这种天灾抗衡，绝无法再追过来。
车厢中的三人挤在后面窗口上，通过雕花的青铜格子随时观测追兵状况，见到如此景象，嬴政与子阳眼中顿时一阵狂喜，就连在外面驾车的蒙恬，都忍不住喊道“天助我大秦！”
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唯有刚刚恢复一点力气的明夷看着眼前景象满脸绝望。
三个大字在脑海中飞舞盘旋——泥石流！
下一秒！
明夷掀开车门，声嘶力竭的喊道“跑出这片山坡！跑！”
就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更加震撼人心的轰鸣声咆哮而来，天际间雷声滚滚，远胜过刚才那一小股的无数泥沙碎石从上方陡峭山坡轰然而下！
山间小路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死亡威胁下更加狂奔起来!
前一辆马车终于狂奔出山坡！
后一辆马车中，蒙恬驾驭着马车左突右闪，躲避滚滚掉落的巨石，但终究人力胜不过自然，在离走出这片山坡几丈远时，马匹踏上一块尖锐石子，仰天嘶鸣一声后瘫倒在地！
泥沙巨石已经翻涌而至！
车厢里，嬴政见状伸出手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蒙恬拖进来，然后反锁车门！
在漫天的狂风暴雨中，这青铜精铁所制的马车也不过如同蝼蚁，被泥土沙石轻而易举地推远，凌空几个翻滚后彻底掉下陡峭山坡！
“嘭！”
那一瞬间，明夷感觉到整个世界一片空白，无数尖锐的轰鸣声叫嚣在耳边！
身体因为车厢翻滚而数次撞击在尖锐的青铜棱角处，不断在原有的伤口上带来二次伤害，近乎碾碎神智的疼痛剧烈到了极致，反倒化为一片微渺远去的背景。
死亡……
早已模糊的意识清晰浮现出这两个字。
在急速掉落陡峭山坡的车厢中，明夷大口喘息着，想要卷起身体护住内脏，做最后一次求生努力！
突然！
一双手在黑暗中紧紧拥抱了明夷，将那些伤害阻挡在外！
在满天狂风暴雨、山洪砂石咆哮咆哮而下、车厢颠沛翻转中，他们用彼此相对坚硬的脊背来承担撞击，握住一线生机！
意识模糊中，明夷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究竟是谁，却只望见了一缕漆黑的长发和眼眸。
随后神智便再也支撑不住，在下一秒陷入黑暗深渊。
——————
“陛下在咸阳叩头涕血认罪，王姬竟还未曾听说？他被秦王绑在木柱上，从早到晚在咸阳城的街上游览，让那些庶人观看。”
“八百年宗周于吾终结……咳……明夷，为父不甘心……咳咳……不甘心啊！”
“快些逃啊，逃啊！周朝亡了！”
“君夫人说王姬成人后，就去给婼当媵妾。”
“生又何欢，死又何哀……纵然魂归黄泉又何妨？”
“刻薄寡恩、心机狭隘，姬明夷——你当真无一处可取之处。”
鲜血、轻藐、死尸、争吵……
“明夷？明夷？”
朦胧中，有人轻声呼唤道。
半靠在岩石上的少女蓦然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瞳孔涣散的盯着半空中，胸膛急促而轻微的起伏着，如同从一场经年不散的噩梦中惊醒。
“你做噩梦了。”子阳问道。
“……没有。”明夷说着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这是一处山崖下，上方有一片突出的岩石，可以用来遮风挡雨。
就在前面不到十丈处，一辆残破的青铜车厢大半掩埋在泥沙碎石中，仅留下车门那一半露出在外。
天色半明半暗，但是已经放晴。
子阳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取暖，火堆的另一边，嬴政似乎还在昏迷着。
“我……”话一说出口，明夷就发现自己嗓音沙哑的不像话，“……我们昏迷了多久？”
“一夜，掉下如此陡峭山坡，唯有庆幸我们四个都没有丧命了。”子阳感慨地说道，又往篝火里添了个树枝，“赵政还在昏迷，那个叫蒙恬的小将出去打点野兽充饥，留我照顾你们。”
见明夷嘴唇都干裂起皮了，子阳又说道“我去那边找点水来给你喝。”
说完后，子阳一瘸一拐的走到车厢中，从里面翻了半个破碎的青铜壶后，向不远处的溪流中走去。
“多谢。”明夷点头笑道。
等他走到人影都看不见后，靠在岩石上的明夷立刻挪动身体，艰难挪移到嬴政身边后，立刻拔出青铜匕首对准他咽喉！
大好时机，不容错过！
但这毕竟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就这样默默无的死在无人问津角落里，是否太过荒唐？
蒙恬打猎回来后必然要为嬴政报仇，现在能不能躲过？
明夷心中依旧有一些犹豫，握着匕首迟迟没有刺下。
就在此时！
昏迷的黑衣少年眼睫微微颤动，紧接着睁开了双眼。
与正握着匕首欲捅的明夷四目相对……

第31章
睁眼的时刻如此关键，明夷心脏顿时被吓得一跳。
“你……”
定了定神，明夷刚说出一个字，发现有哪些不对。
躺在篝火堆旁岩石上的嬴政眼睫半垂着，那双黑如点漆的瞳孔此刻虚无涣散，即便匕首顶在喉咙上，也毫无反应，看起来神智根本没有清醒。
明夷微微挑眉，谨慎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依旧毫无反应。
他躺睁眼不过几秒，随后又重新沉沉合上，额头上渗出大滴冰凉的冷汗，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什么胡话。
就在这耽搁的短暂时间里，远方的稀疏密林里已经出现了子阳和蒙恬二人身影。
看到二人出现，明夷不知道自己是因不用再杀他而松了一口气，还是该为错失良机而惋惜，指尖一动，就势将匕首塞入袖中。
子阳带回来了半壶干净的清水，而蒙恬带回来了两只雉鸡，和一些从岩石上刮下来的粉末。
一些羚羊小鹿等动物常会舔食一种生长在悬崖上的岩石，那种岩石中天然就带着淡淡的咸味，可以充当盐卤使用，有些过于贫穷的庶人也会用这种方法调味，蒙恬刚好知道这个小窍门。
三人将雉鸡叉在树枝上烧烤，勉强吃了几口又咸又涩的鸡肉填饱肚子以后，子阳就从车厢里翻出干净的锦缎，剪断后给彼此包扎伤口。
包括昏迷的嬴政在内，四个人可谓是人人带伤、个个流血，区别只在于轻重而已。
“掉下山坡时我神志不清，不知我们是如何逃生？”明夷问道。
“说来也是天佑……”子阳说着举起青铜壶，喝了一口里面的水，“……我们落下山坡时两两相抱，互相护住了要害之处，加之车厢之内锦缎皮衾丰厚，总算保下一条命来。”
在如今，道路颠簸崎岖，又没有弹簧等减震措施，出行远游时坐在车厢里会相当难受不适，因此哪怕不是冬日寒冷，仆役们也会在车厢内准备大量丰厚柔软的锦缎毛皮，好让贵人感到稍微舒服一些。
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救了他们一命。
只是……明夷疑惑地看着正在喝水的子阳，和正在用浸湿布匹给嬴政擦汗的蒙恬，不确定当时是谁冲过来救了自己一命。
毕竟不管怎么说，那也算是一份恩情。
子阳喝完以后，明夷也接过青铜壶解渴，紧接着是蒙恬。
他先半扶起正在昏迷的嬴政，强行喂了几口水，之后才开始自己喝。
“子阳医者，敢问长公子伤势如何？”蒙恬蹙眉问道，目光中隐含忧虑。
子阳低头又仔细把了一遍脉，微微不解的说道“按理来说长公子同我们一样，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及五脏六腑，早就应当醒了——子阳不才，只能妄然推测他是因为受惊过度，所以才至今不醒。”
“那可有办法医治？”蒙恬问道。
“先静待几日，看可否自行醒来再说，如若不能，再另行针灸，服用安神之药。”子阳说道。
“也只得如此了。”蒙恬叹着气说道。
况且以他们如今的情况，想要弄到草药喝也是一个大问题。
在他们二人说话期间，明夷已经拿了一截树枝，寥寥几笔，在泥地上简单画出了赵国与邻近国家的地图，重点标出了邯郸、咸阳还有黄河的位置。
“冒昧一问，不知之前秦国使团想要走的路线是怎样？”明夷问道。
想到已没有隐瞒的必要，蒙恬叹了口气，便实话实说道“一路向西进入上党郡，进入秦国境内后再另行打算。”
“那么……”明夷用手中树枝在简陋地图上戳戳点点，沉思着说道“先去打探消息，如果情况不妙，就南下魏国大梁。”
“正合我意。”蒙恬说道，这也是他的想法。
蒙恬走到了那边的篝火堆旁，试着将嬴政绑在背上行走。
明夷也站了起来，对子阳说道“时间不多，我们也赶快收拾必备之物吧。”
“等等……”子阳举起手来急忙说道“我们才从昏迷中醒来，又伤痕累累，为何不多休息片刻？”
子阳是受伤最轻的一个，但也浑身上下都是擦伤和淤伤，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急需时间休养。
更别提他们二人了。
明夷因为目前情势而烦躁的叹了一口气，简单解释道“子阳，赵政毕竟是秦国长公子，哪怕是掉下山坡，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必然会有人前来寻找，只是不知来寻找的是秦人还是李牧之人了，如若是秦人还好说，如果是李牧之人，我等还傻傻留在这里，岂不是羊入虎口、十死无生。”
蒙恬说道“之前的夜间一战，我秦国使者十去其九，加之这又是赵国境内，所以来者极有可能是李牧手下士兵。所以先去打探消息，如若其他人还没有带着赵姬夫人离开赵国境内，并且有确切停留之地传开，那再好不过。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明夷从善如流的接口说道“一为赵姬夫人也已经被李牧杀害，二为秦人暂时无法对付李牧，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只能隐姓埋名赶快回秦国，不论是哪种，为了防止接下来的追杀，那我等便即刻南下渡过黄河去魏国，邯郸南下不远处就是魏国边境，去魏国是最好的选择……好歹魏国边境没有与秦国相连，与秦国之间的仇没有秦赵那么深。”
当然，没仇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六国之中，每个都和秦国有仇怨，区别只在于强弱而已。
配合默契的一口气说完后，明夷与蒙恬对望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
子阳听的有些懵，说道“赵王不是已经下令奉还赵姬以及赵政母子，难道李牧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公然违抗不成？”
“怎么不敢？李牧昨夜不已经光明正大、公然违抗了一次。”明夷吐槽道“你可曾听说过李牧大破匈奴的那场战役？”
蒙恬无奈一笑，温和地说道“李牧将军此人，时常不遵赵王之令，哪怕我在秦国都有所耳闻。”
子阳当然听说过赵破匈奴之战。
他在边境养精蓄锐多年，任凭匈奴挑衅也闭关不出，最后时机到来，一口气反杀了十多万匈奴人马，灭襜褴、败东胡、降林胡，众单于望风而逃。
李牧将军一战成名天下惊。
各国纷纷议论赵国又出一位不逊于廉颇的名将。
“这场战役之前，李牧养精蓄锐被误认为胆小到不敢和匈奴作战，赵王责被他，他却毫不解释的依然如故。后来赵王一怒换了别人领兵作战，结果作战屡屡失利，还不如李牧在位时。赵王慌了，连忙派使者请李牧再次领兵作战，李牧却一直称病不出，一直到赵王松口，答应再不过问计较他领兵时是如何作为，李牧才肯再次出兵。”明夷感叹道“虽说此事是伯乐不识千里马，但他连赵王的面子都不给，你就应当明白李牧将军此人是如何我行我素了。”
说到这里，明夷想起了以后李牧的下场，忍不住低叹一声。
李牧之死，固然是赵王迁自毁长城，但其中又何尝没有李牧本人的因素。
这种有兵力、有人望、有才华的将领本就是君王心中大忌，偏偏李牧还连续几十年如此我行我素，也许在他看来，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宜之计，可是在赵王看来，恐怕就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要知道赵国起源就是三家分晋分出来的，有自家祖宗的先例在前，天长日久，赵王怎么会不暗起杀心。
他若是能在赵王面前效仿秦国的王翦，至少表面上显得唯唯诺诺、忠心不二，没准还能落下一条性命。
“不说此事了，想要休息也可，但决不能在此处休息。”蒙恬摆摆手说道，然后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子阳神色依旧有些疑惑不解，撕了点干净绸缎走到明夷身边，一边将伤口上带血的旧丝绸换下，一边低声问道“但是……你我并非秦人？”
你我并非秦人，为何要冒着被追杀的风险跟他们两人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明夷弯了弯唇角，目光中却毫无笑意，沉冷如夜中薄雾，嘲讽的说道“难道你还想再走到李牧面前，解释说自己不愿掺进秦赵仇怨之中，让他别再追杀你？”
子阳手中动作不停的给她包扎，突然抬头看着明夷动了动嘴唇，神色间颇有几分犹豫。
明夷“……”
没有第一时间听到面前少年回答，明夷看着他的目光中微微带出几分惊悚来。
“莫告诉我你当真如此作想！……别开玩笑了，李牧恐怕见到你我的下一秒，就会严刑拷打赵政下落，甚至为了防止消息走漏而杀人灭口。”明夷面无表情的说道。
蒙恬背着嬴政打头向前走、明夷与子阳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山间。
这里离邯郸并不算太远，还没到真正渺无人烟的地方，因此没过多久，便幸运地发现一处小村庄。
遥遥一望，只见七尺高的黄土垣墙里小巷纵横，约有二十余户人家居住，外面阡陌纵横的田土上，已经有农民挥舞着锄头开始耕麦。
几个人都是勉力支撑而已，见到小村庄以后纷纷精神一振。
村庄里再怎么简陋贫困，也好过荒郊野外露天席地，还得提防野兽袭击。
突然，为首的蒙恬停下脚步，望着远方的村庄，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唇角。
“怎么了？”子阳问道。
“想起一件事……”蒙恬干涩的说道“我们没有符、传、验。”
符、传、验——这是灵魂三连问！
“符”是定居证，“传”是身份证，“验”是住宿逆旅的必须之物。
没这三样东西，不论走到哪里都寸步难行！

第32章
符、传、验有多重要？
君不见当年商鞅逃亡，就是因为没有这些身份证明而寸步难行，好不容易跑到边关以后，连住逆旅客舍都被拒绝，最后走投无路的被秦惠王逮捕回咸阳，判了五马分尸之刑，成功达成作法自毙的人生成就。
在户籍律法这方面，赵国固然没有秦国管得严，但也不至于宽松到会随便放几个陌生人进入里村中休息。
如果个个遍体鳞伤的他们此刻进入村庄，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农人发现没有身份证明后，持着锄头团团围住，被押送到“里典”之前。
然后“里典”上报更高一级的赵国官府，大家像商鞅一样玩完……
正午阳光之下，三人面面相觑。
明夷到是带了符、验、传，但上面是自己本来的身份，这种时刻绝对不能用。
蒙恬伸手摸了摸背上人事不知的长公子额头，糟心的发现没有任何好转和清醒迹象，可见不能再耽误。
明夷则向旁边走了几步，然后透过大树的绿荫继续观察前方村庄。
像这种最多不过百余人的小村庄，抛去老弱病残后有战斗力的壮年男子不过几十余人。
现在又是春耕的时节，有劳动力的妇女和小孩也要承担一部分农活，现在留在村庄里的人应当寥寥无几。
而且黄土垣墙也不过七尺左右，换算成明夷熟悉的尺度才一米六二，完全拦不住他们几个……
明夷回过头来，与蒙恬对望一眼。
蒙恬神情有些羞愧，却还是沉声缓缓说道“恬有一不才之想……”
明夷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必多言，我亦是如此想！”
不就是打劫，说做就做！
当即蒙恬背着嬴政，明夷掩护子阳，四个人偷偷摸摸的借着路边一人高杂草和大树一路潜行，翻过村里的黄土墙。
然后果不其然，看到了安静无声的村庄内部。
蒙恬将一直背着的嬴政放在黄土墙角靠好，交给子阳照料，然后与明夷互相打了几个无声手势，紧接着同时向前助跑几步，向村庄里最高大的房屋小院翻墙而过。
子阳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在墙外。
只听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声被压抑的惊呼求救和剧烈狗叫声，然后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速速进来。”明夷低声说道。
子阳半扶半抗起角落里的赢政走进小院当中。
进去一看，只见到不大的土筑院落里，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一边呜呜呜的叫着拼命挣扎，一边在他们看过来时一副安静不动的乖巧模样。
将房子里唯一的主人公绑好以后，明夷就开始大摇大摆的翻箱倒柜，寻找这户人家的身份证明。
和之前猜测的一样，这户人家就是村庄里的里典，更通俗的说法为村长，因此有全村人的户籍证明。
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几家如果冒充起来称不上完美，但还算合适的符、验、传。
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以后，蒙恬蹲到了那个老者面前，一只手用匕首对准她的喉咙，一只手抽掉他嘴上布条。
“敢问老丈人，可愿把村庄里的马车交给我等？”蒙恬严肃的问道。
听了强盗的这奇葩要求，又看看正对着喉咙的匕首，老者看起来快哭出来了。
“马匹何其贵重，非贵人不可用，我等农人哪里有啊！”老子哭丧着一张脸说道。
听了这话，家世显贵的蒙恬讶异一挑眉，转身回头向子阳投了一个询问眼神。
——这老丈人说的可是真话？
常年混迹在各色人等间的子阳对此了解颇多，悄然无声的向他一点头。
——马车只有权贵富人才用得起，普通农家有辆牛车就算不错了。
好吧，牛车就牛车。
还在昏迷的嬴政被蒙恬扶进了屋中暂且休息。
他面色苍白，额头滚烫，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糟糕，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嘴里喃喃着不知念叨什么梦话。
明夷正巧进屋取了水罐喝水，见嬴政如此，好奇的去俯耳倾听。
“姬丹，你竟然……既然敢刺杀于我……肢解……”
声音低且含糊，断断续续听不分明，但其中所携带的滔天怒意和冰冷却不容认错。
听了嬴政的这句胡言乱语，明夷的第一反应就是荆轲刺秦，随后好笑的摇摇头。
想什么呢？
荆轲刺秦都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嬴政说这些话，应该是梦到昨天夜里姬丹暗算他的事了。
万事俱备以后，蒙恬便胁迫老人带他们离开。
在生命威胁下，老人哭丧着脸去赶了牛车，离开这个叫冉里的村庄，像向最近的大城走去。
一路上遇见往回走的村里人，笑着问老丈要去哪里时，在车厢里探出的刀剑胁迫下，老丈都勉强摆出一副笑脸说道“要去牟城办点事。”
一路有惊无险地离开村庄数里之外后，蒙恬毫不犹豫将满脸悲痛心疼的老人家赶下车，又摸了摸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丢在他手上。
这玉佩洁白无瑕，触手温润至极，价值足在百金之上，足够抵消他今日家中牛车和其他损失。
站在土路边的老人精神一振，脸上心痛惋惜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看着手中的洁白玉佩，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却犹豫不想要。
“我家不过一介寻常农人，此等宝物落在手上，也只会招来祸事，贵人仁善，不如给我些其他的？”老人低头弯腰的谄笑道。
这个蒙恬还真没有，一时间有些为难。
明夷想起自己之前在衣袖中缝着的郢爰金版，撕开衣服缝口后，拿出一小块给了那个老人。
不料那个老者伸手接过后金块后却没归还玉佩，而是扭头就往回跑，速度和野狐狸有的一拼，从矫健的背影上完全看不出他已经是个老头。
“你！”
子阳稍稍一愣，随后愤怒的就想去追那个老头。
“算了。”蒙恬伸手拉住他，淡淡的说道“时间紧急，我们赶路要紧。”
有了正规的身份证明，这一路上的关卡和小吏检验都畅通无阻，再加上几人都穿上粗布麻衣，刻意抹黑自己皮肤，改换容貌，除了遇上几个不成气候的盗贼，向南走的这一路上倒也平安到达牟城。
这两日，唯一的烦恼就是嬴政明明伤的不算严重，却始终不醒，口中还不停地说胡话。
看着他这副重病的姿态，蒙恬一日比一日更加心焦，可这病情就连子阳也是满头雾水，说不出所以然来。
子阳不止一次的给嬴政仔细诊脉，检查身体，可除了一些皮肉伤之外，并没有其他伤情，按理来说应当早就清醒了。
邯郸本就离魏国边境十分近，距离魏国的邺城也不过是四十余里。
而牟城刚好坐落在两国边界之间，离邯郸和邺城的距离都不远不近。
按理来说，这种地理应当饱受兵戈之扰，但两国久不经大战事，再加上魏国商贸繁华，常有商人在这座边境城市来往运货，久而久之，倒也发展出几分人气和热闹。
今日，牟城门口却不同于以往寥寥几个守门士兵，而是一反常态地围绕了许多重甲士兵，将南北数个城门尽皆包围看守的密不透风，然后挨个检查核对来往行人的验传。
来往人数众多，检查又太过缓慢，没过多久，城门口前就排出了人流长队。
有些人急事在身，想要偷偷塞一些布币给守门士兵，好蒙混过关，为首的士兵队长却毫不犹豫的将塞入自己袖中的钱币扔在地上，伸手一指，便有几个士兵冲过去将那一行人拖下去检查验传、盘问身份。
甚至比之前问的人还要仔细。
此举自然惹来一些不快，排在长队前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后，纷纷出口抱怨，士兵却半点不为所动，依旧挨个仔细检查，甚至连坐在车厢中的富家女眷也要一一查看。
在人流长队的最末端，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马夫，驾驶牛车自远方而来，然后安安分分的到人流最末端等起了队伍。
临近黄昏的日光下，马夫目光在前方士兵队长的剑柄铭文上凝视几秒，辨认出那是李牧的部下，然后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睛，随着人流排队。
片刻后，队伍轮到了这辆牛车。
“验传！”士兵队长粗声大气的喊道。
马夫立刻从怀中掏出几根竹简，双手捧着递给唯一会识文念字的士兵队长。
“故邯郸冉里大男子吴文，为人黄皙色，椭圆脸，长七尺三寸，至今可十四岁，行到端，毋它疵瑕……”
士兵队长逐字逐句的读出几片竹简上的内容，然后和面前之人容貌身高比对。
“这传上所书之人可是圆脸！”士兵队长沉声说道。
马夫心头一阵紧缩，面上却随意地说道“年岁增长，脸型有些变化也是寻常。”
“牛车中人又是谁？”士兵队长问道。
“这……”马夫微微为难。
士兵队长见状面色一沉，“还不快快让开，莫非车厢里真有什么不能见人的鬼魅不成！再不让开，我便直接罚你去当城旦！”
士兵队长所说的去当城旦并非无的放矢，赵国律法规定，敢偷窃伪造验传者，要处罚布币和劳役。
话音刚落，牛车的布帘便从里面被一把掀开。
只见车中一共坐了三人，一个少年半躺在车厢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衾，双目紧闭的不知在说什么胡话，而另外两个身着布衣、像是婢仆的少女正手忙脚乱的拿起陶壶，想要给那少年喂些水进嘴里面。
车厢里光线昏暗，士兵队长照着竹简上的内容还想细看他们面容，一旁的马夫恰在此时急切说道“壮士明鉴，我家小郎突发疾病，家中长辈又都恰巧不在，事急从权，只好先带小郎和两个婢女来牟城寻医治病。”
这说的理由也与验上所说相符。
士兵队长又细细盘问了车中男子的家世身份、姓甚名谁、长辈居于何处、家处何地……
马夫全部都对答如流。
眼见毫无异样，士兵大手一挥，刚想说让人过去，身后就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一个中年将军龙行虎步而来，周围随从亲卫众多，可见身份不低。
守门的士兵连忙恭敬地小跑到他身前，说道“见过司马将军。”
——司马将军？
——司马尚！
车厢中的明夷骤然蹙眉，回想起了那一次参加平原君夫人府上宴会，在李牧身边见过一次的那个中年男子。
司马尚眼带血丝，可见这几日都未曾睡好，他询问士兵道“今日寻查如何？”
“未曾发现可疑之人。”士兵队长说道。
司马尚扭头看向恰巧正检查的牛车一行人，发现正是需要重点检查的几个少年人，便又将刚才士兵队长已经问过的问题细细询问了一遍。
马夫说完之后，司马尚却沉默不言，并未出口放人，眼睛一直上下打量着面前低眉垂目的少年马夫。
总感觉这少年马夫有哪里不对，可一时片刻又说不出来。
在这样的压力下，装扮成马夫的蒙恬手已经伸入怀中，握紧了冰凉的青铜匕首。
“将军我家小郎君重病，急于求医问药，可否先还验传放行？”少年车夫身体微微前倾，急切的说道。
听了这句话，司马尚终于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既是寻医问药，怎么不去都城邯郸，反倒来这偏远的边境小城！
司马尚拔剑厉声说道“给我拿下这几人！”

第33章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遥遥传来。
“这几人我认识，司马将军可是误会什么了？”
一个只穿了条阔腿单裤、露出精悍上身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向城门这里走来。
见到来人是谁，司马尚抱拳客气的说道“许久不见，徐夫人。”
作为诸国有名的铸剑师，徐夫人也曾经应李牧的邀请，为他铸造锋利长剑，因此司马尚认得此人。
这一瞬间，明夷紧张的屏起了呼吸，与走过来的徐夫人四目相对。
两秒之后，徐夫人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同样抱拳说道“这家的叔父以开采铁矿为生，常常给我送来上好矿石，因此也算有些交情，所以我不得不多问一句，这家小郎犯了何罪要被拿下？”
“秦国细作偷窃军中机密，失败之后想要逃跑，因此李将军令我严查各处边境，这几个少年身高体量与那细作有些相似，职责所在，不得不带下去盘问一二。”司马尚说道。
真实的原因是追杀秦国长公子政，但这自然不能广而宣之。
问清楚事情缘由之后，徐夫人便平静地说道“虽说邯郸更加繁华，但是这个村庄离牟城更近，来此寻找医者也是应当，这几人都同你我一样是赵人，不可能是秦国细作。”
车厢中的明夷与子阳对望一眼，放松了刚才绷紧的脊背弧度。
车厢外，司马尚微微一笑，完全不为所动。
“职责所在，还望见谅。”司马尚说道。
徐夫人想了想，劝说道“我看这少年病的严重，不能再耽搁下去。不如这样，我先带他去求医，司马将军若是还想盘查，回头直接去，我所住的逆旅便是。”
“这……”司马尚到底是给了他几分面子，无奈的说道“……既然你已开口，也只好如此了。”
徐夫人哈哈一笑，同样给面子的说道“多谢将军大义体谅，回头若是想要铸剑，来找我便是。”
徐夫人将马夫一把推进车厢里，然后一跃而上牛车。
“坐好。”徐夫人说道，然后轻飘飘的一甩鞭子，驾驶着牛车走进牟城中。
他的身后，被耽误了许久的进城长队也开始重新运行，在士兵的大声呵斥下挨个检查……
车厢里面，蒙恬看徐夫人与明夷相识，低声问道“敢问此人是谁？”
“赵国铸剑师——徐夫人，我曾经跟随师傅拜访过他的铸剑庐，有过一面之缘。”明夷说道。
蒙恬又旁敲侧击的追问了几句，但明夷也不了解徐夫人此人，更不明白他今日为何会帮自己一行人。
子阳犹犹豫豫的问道“明夷，他同你师父交情如何？……可会出卖我等？”
话音刚落，车厢外面就传来了徐夫人戏谑的声音。
“我方才好心帮助尔等脱困，你这孺子，便来质疑我的品性，好生无礼。”
子阳尴尬的张了张嘴，说道“是我失礼了。”
此时已经走到人烟繁华的城内街道上，两边人声嘈杂，说出的话隔上几尺远就听不分明，蒙恬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今日多谢徐君大义相助。”
“君字不敢当。”徐夫人婉拒了这个尊称，然后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姬明夷，你师傅盖聂呢？”
“走失了，此事说来话长。”明夷说道。
走到徐夫人下榻的逆旅，又各自安置好、确保周围无人以后，徐夫人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虽说之前是他帮助了自己，但明夷也没有全盘相托，而是挑挑拣拣的告诉了徐夫人一些真相，紧接着向他打量秦国使团下落。
“日前在太子侍从郭开的帮助下，秦国使团就已经带着赵姬夫人离开，沿着黄河西去咸阳了，现在应该已经走到上党郡一带。”徐夫人说道。
“那我师傅与师弟也同他们一起离开了？”明夷问道。
“对。”
明夷眼中波澜之色一闪而过，随后便恍若无事。
她轻轻垂下眼睫，被白绸紧紧包扎的指尖试探性动了动，一阵剧烈的疼痛顿时传入脑海。
身旁跪做的蒙恬听到此话，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
使团奉王命来迎接夫人及长公子，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已经大罪！
可比起预料的最差结果——二人双双殒命，这个结果也还能接受。
紧接着，蒙恬深呼吸一口气，抬头平视徐夫人，平静的说道“徐君今日相助，恬感怀在心，不知有何可报答之处？”
蒙恬的祖父蒙骜早就教导过他，这世上贤者稀、庸者众，也许有高才大义不求回报的圣人，但多数都是庸庸碌碌的寻常人。
如果徐夫人现在提出要求回报，只要力所能及，蒙恬就一定会办到。
相反，如果徐夫人丝毫没有所求，那么蒙恬反倒会紧张起来，暗地里担心他随时会将自己一行人出卖给李牧。
看着对面平视自己的俊朗少年，徐夫人目露赞赏之色。
他没有回答，而是先走到低矮的漆榻半蹲下，仔细端详嬴政，赞叹道“瑰姿玮态、不可盛赞，秦王长子好容貌。”
“确实。”明夷赞同的点点头。
子阳“……”
蒙恬“……”
瑰姿玮态，不可盛赞。
虽说嬴政的容貌完全当得起这句话，但这毕竟是……宋玉在《神女赋》里用来赞美神女的。
也许是因为从小至今的欺辱，这个闭目昏迷的少年脸型偏瘦，眉间带着一丝因为长期蹙眉而长出的隐约皱纹，唇角也总是习惯性的抿出一个不快的弧度，比起寻常意气风发的少年，整个人都显得阴鸷冰冷不少。
但即便如此，也遮挡不了嬴政天生从父母双方继承来的好相貌。
那是鬓若刀裁、漆眉星眸，萧肃冷淡若昆山之石、疏朗锋锐若太阿之剑的美。
徐夫人重新站直身体，一边拍裤子上的飞灰，一边说道“我要你们报答的事，等赵政醒来再说。”
说完后，他就想离开。
“子阳别扭的拖着曲裾站起来，说道“公子政昏迷不醒，我得去城中买些草药治病，不知可否？”
嗓音待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徐夫人大惊，“你是男子！”
不怪徐夫人如此惊讶，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加之眉目清秀舒朗，略施粉黛掩住喉结之后，只要不说话，和少女区别也就不大了。
子阳顿时尴尬的哈哈笑了两声，“形势所逼、形势所逼。”
为了防止李牧的士兵前来追查，他们四人挤在同一间屋舍里。
这寝室在逆旅边角的荒僻处，翻窗跳下向前跑，便可直向城门冲出去，只是好坏相对，这屋舍也同样狭小昏暗、气流不通。
子阳与蒙恬改装换面、掩饰身份之后，就去城中购买药草，只留下明夷和昏迷不醒的嬴政。
人都走了之后，屋舍徒然寂静下来，使嬴政原本含糊的喃喃自语能听清了。
“朕功盖三皇、权倾五帝，岂可与古人同称泰皇，应当去‘泰’字，留‘皇’字，采用上古‘帝’的位号，称为‘皇帝’。”
嬴政自称为皇帝！
明夷原本坐在案几前闭目养神，听到此话，蓦然睁开双眼去看榻上少年，目光之中满含震惊！
……
又是几息的安静无声。
明夷重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后漆黑幽静的眼睛中不辨喜怒，静静凝视着榻上少年，紧接着几近无声的走在嬴政身边，闭上眼睛，开始凝神倾听他那些声音低微的胡言乱语。
“李斯丞相所书焚书之事可行。”
“优柔寡断、毫无主见！扶苏，你当真不类朕之子！”
“赵高拟旨，派公子扶苏去北方河套，先都蒙恬的军队修筑长城。”
“朕亲自携带弩箭，登船入海射鱼，与海神相战……徐福，你再寻不到仙人与不死药，便自裁谢罪！”
“赵高拟旨，宣长公子扶苏回咸阳……令其主持朕之葬礼。”
……
惊涛骇浪、天雷滚滚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明夷僵硬的呆立原地，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惊吓！
——————
敲门声响起，蒙恬与子阳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明夷，我们回来了。”
木门被从里面打开，露出少女一张苍白不见半点血色的容颜和游魂似的目光。
“嗯，”明夷有些心不在焉的问道“药可有买到？”
子阳沉默几秒，然后说道“买到了，明夷，你这是……？”
“无事。”明夷淡淡的说道，然后转身跪坐在竹席上，依旧有些神不守舍。
蒙恬自从回来以后也是一字不说。
“蒙恬，你这又是怎么了？”子阳又问道。
“无事发生。”蒙恬淡淡的说道，然后同样跪坐在她身边的竹席上发呆。
子阳盯了两个人几秒，又看了一圈昏迷在漆榻上的嬴政，突然升起只剩下自己一个正常人的凄怆感。
“究竟发生了何事！”子阳恼火的说道“李牧的士兵还在外面搜捕追杀你我，你们却在这里一副魂不守舍的姿态！”
蒙恬瞳孔中的情绪莫测，缓缓说道“刚才你我分头走时，我听到消息说大父蒙骜正率领军队进攻魏国，已经攻下了高都、汲县。”
话音刚落，子阳还未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明所以时，一旁的明夷就已经瞬间抬眼看他，目光冰冷锋锐。
“——很好！”明夷冷笑道。
她的每一个字句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语调平静到近乎冷凝。
“很好，现在我们在赵魏两国的边境，北边是有长平四十五万人命血债的赵国，南边是正被你大父攻城掠地的魏国。”
“随便哪个国家知晓赵政行踪，都会毫不犹豫下令追杀，然后用我等项上人头祭旗，以告慰亡魂在天之灵！”
“敢问你大父和你有仇？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攻打魏国！

第34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袅袅不绝于耳，这黑暗简陋的屋舍里，空气中一时陷入了凝滞。
蒙恬张了张嘴又闭上，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听了这番话以后，子阳脸色先是惨白，几息之后却又慢慢恢复过来血色，虽然免不了还是带些沮丧。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子阳深呼吸一口气，自我开解的说道“与其自怨自哀，倒不如想想当如何掩饰身份……不说了，我先去熬药。”
说完后，子阳抱起药材去了逆旅中厨房，借用那里的灶火陶罐熬药。
“不知姝女刚才又是为何事忧心？”蒙恬问道。
“其实也并非大事，不过是想起一些奇闻异事，自己吓自己而已。”明夷缓缓说道，心思电转间，决定再给嬴政挖个坑。
一身布衣的少女走到蒙恬身前坐下，并非像寻常一样端正的跪坐，而是一手支着凭几依靠，双腿合拢着歪在身体的一侧。
虽然不符合礼节，但却闲散舒适。
“我曾在游历楚国时重病，有幸得到大楚巫亲自出手驱鬼救命，其巫术灵异神妙，令我大为惊叹。出于好奇，我便向大楚巫询问了不少鬼神之事，其中便有山间恶灵附身之说。”明夷闲聊似的缓缓说道“但凡被山间恶灵附身者，均会无故昏迷数日，昏迷中喃喃自语无数胡言，被恶灵附身的人醒来后便性情大变，开始为祸他人。”
蒙恬先是一楞，然后拍桌大怒道“胡言乱语！”
竟敢暗指他大秦长公子被恶灵附身，当真狂妄！
“我话还未曾说完，你又何必急着发怒。”明夷平静的说道。
“那你便继续说！”蒙恬冷冷说道。
蒙恬六七岁时便站在边关墙头上，看父祖击杀胡人，什么样尸横遍野的景象都见识过，从未见过、也不相信鬼神作乱！
今日他倒要看看，眼前这狂妄女子还想说什么胡话！
“并无冒犯长公子之意，方才是我言语不当了。”明夷先是微微欠身略表歉意，紧接着温和的说道“不过是我今日突然想起此事，所以随口一提罢了，蒙恬小郎只当听些趣事打发时间。”
说到这里，明夷垂眸沉思几秒，推想了一下万一嬴政当真重生，会是什么模样。
“被恶灵附身者，会极其厌恶身体原本主人的生身母亲。”
——就冲赵姬将来会养男宠生私生子还造自己儿子反的行为，始皇帝的母子关系绝对糟糕。
“性情大变，变得唯我独尊，不容其他人忤逆，还贪奢喜华，受不了穿短褐之衣、食藜藿之羹。”
——做了几十年皇帝，每天享受锦衣玉食的贡奉，性格必然会有些独断专行，也必然一时片刻适应不了布衣素食。
“而且山间恶灵并非凡人，能引起未来灾祸，并且爱好将此光明正大说出口，虚情假意的叫人早做防范。……可笑凡人不知内里，只以为这是预知的天人之能。”
——史记上记载秦国最近的一次天灾在秦始皇登基的四年后，饥荒、蝗灾和瘟疫从年初到年尾轮流造访，他若当真重生，不可能不早做打算。
一口气说完之后，明夷微微一笑，目光中意味深长。
也许是子阳熬的药当真有一些效果，也许是昏迷这么久也到清醒的时刻了。
这天下午，一直躺在漆床上的嬴政终于睁开双眼。
趴在床边打盹的蒙恬顿时大喜过望，直呼苍天保佑。
低矮漆床上直起身来的黑衣少年目光恍惚，好像从一场回溯时光的大梦中醒来，当看向床边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蒙恬时，神色中隐约带了跨越几十年生死的苍凉感。
“……蒙将军。”嬴政说道。
蒙恬奇道“长公子为何叫我将军？”
嬴政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眉心，几秒后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然说道“朕……我刚从病中清醒，神思不属叫错了。”
屋子的角落里，一直专注观看嬴政神色的明夷心下顿时一沉。
最糟糕的推测似乎发生了。
嬴政昏迷了整整两日，身体虚弱无力，蒙恬见状连忙端来栗米粥服侍长公子吃下。
嬴政看着那碗装在陶碗里、带着米糠的粥微微皱眉，一把推开后询问道“我昏迷的这几日，都发生了何事？”
他听蒙恬一一仔细讲过，在得知如今是几月几日时脸色微微一变。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同时望向屋子角落的明夷与子阳。
明夷微微一笑，识时务的站起来说道“我腹中饥饿，去看看厨下可还有吃食。”
说完后，她便拉着子阳离开。
两个人脚步声消失不见，寝室中只剩下嬴政和蒙恬。
嬴政说道“既然赵国有李牧追杀，那便先南行进入魏国境内，之后乘船渡黄河，过上党、河东等郡，然后直入咸阳！”
蒙恬连忙劝说道“公子不可啊！两国如今在开战，若是在此时进入魏国，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
“那依你之见如何？”嬴政平静问道。
“不如先暂缓归秦之事，东去齐国躲避几年，等到战事平静后再启禀陛下回国。”蒙恬说道。
这是蒙恬刚才思索出来的对策。
平王东迁后，纷纷扰扰四百年，各国的王孙公子不小心滞留他国也是常有的事，比如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依照蒙恬的想法，齐国自从田单复国以后，已有几十年不兴战事，对如今势力强大的秦国也是毕恭毕敬，以交好为要。
嬴政此时东奔齐国，必然能受到齐侯的盛情款待，远好过如今冒死回国。
不料嬴政想都没想，就断然说道“不可！”
他狭长漆黑的瞳孔中一片幽深，那蒙恬看不懂的情绪。
“五月丙午日之前，我必要回秦。”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更改质疑的锋锐！
蒙恬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几句，让长公子不要任性，可就在此时，榻上的黑衣少年仿佛早有预料般，向他看来一眼。
那过于漆黑的瞳孔威严冷漠，竟然有种居高临下睥睨于他的感觉。
一瞬间，蒙恬竟被这眼神看的心头一缩，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卡了卡。
嬴政收回目光，想了想，又解释了几句。
“蒙骜攻魏、其意在赵，如不过是声东击西而已，不出几日，必然要转攻赵国城池，此时南下魏国危险不大。”
“此为军中机密，长公子又是如何知晓？”蒙恬错愕道。
会不会是随口胡说……
嬴政避而不答，说道“蒙恬，你去将那位铸剑师徐夫人叫来。”
……
徐夫人已经进入屋舍中与嬴政密谈。
蒙恬身姿挺拔的站立在木门前看守，一只手摸着鼻梁，状似无意的打量着远方街道上来往行人。
只要稍有异常，蒙恬就会立刻做出应对。
而在另一边，逆旅简陋的小院中，一身布衣背负长剑的少女背靠在青青柳树上，遥望天际浮云朵朵。
“明夷？”
明夷神色毫无变化，依旧维持那个姿势。
“……明夷？”子阳看她没有反应，又呼唤道。
明夷微微侧过一点头来，“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子阳问道“从我买药回来以后，你就心不在焉。”
明夷心中所烦之事根本无法明说出口，闻言只是无奈一笑。
秦始皇有可能重生了？
这该怎么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鱼死网破，效仿荆轲！
“等离开边境之后，你有何打算？”明夷问道。
子阳满脸不明所以，“什么打算？”
“如今四人聚在一起，不过形势所逼。等离开赵国、没有李牧威胁之后，你何必冒性命之险送赵政回秦。”明夷说道。
“我还没想好。”子阳问道“明夷，你想去哪里？”
明夷愣了愣，眼中显现出一点茫然来。
“……我也未曾想好。”明夷缓缓说道。
但她绝对不想再去找盖聂了。
过了片刻，她又说道“也许去找我母氏也说不定。”
周朝王室之人还在秦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子阳突然意识到自己认识姬明夷许久，却还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秦赵魏楚齐燕韩，明夷你是哪国之人？”子阳问道。
“都不是。”明夷说道。
“啊？”
“我曾是周朝王室中人，最后一任周天子，就是我的父亲。”明夷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道。
子阳一惊，“那我应当称呼你一声王姬。”
“何必，周朝早就灭亡了。”明夷说道“子阳你呢？”
“我……我无甚可说。”子阳说着用手挠了挠自己头发，“小时候依稀记得自己是鲁地那边的人，后来有一年发生瘟疫，家中人将染病的我抛弃，师傅捡到我给我治好病，然后我就跟他一起周游各国、行医治病。”
屋舍中的秘密谈话说完，徐夫人推门而出，脸上的轻松笑意还没有消散干净。
明夷一向见微知著，看到他这表情便知二人密谈成功，瞬间心头一松。
“看来您愿意帮助我们逃离赵国了。”明夷说道。
徐夫人脚步一停，用惊奇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将明夷上下打量一圈，忍不住感叹道“小小年纪便能多智至此，一个已是罕见，我今日竟然见到了三个。你、赵政、蒙恬，你们三人若无意外夭折，将来必定名留青史。”

第35章
旁边听了徐夫人评价的子阳表情复杂，心里感觉像吃了几个未成熟的李子一样，酸味快溢出来了。
都是同龄人，可为何智商差距如此之大……
“他们二人自然如此，而我不过是会察言观色罢了，您太过高估。”明夷习惯性的自贬几句，然后说道“不知我有何处可报答您？”
“不必，我要的，秦国长公子已经应允了。”徐夫人说道。
“他是他，我是我。”明夷说道。
徐夫人忍不住哈哈一笑。
“那好，将来你若有机会得知一个机关师下落，记得告知我。”徐夫人说道。
“是谁？墨家一脉还是鲁班一脉。”明夷问道。
“都不是。”徐夫人一向豪爽不拘小节的脸上罕见出现复杂神色，“他是偃师一脉的传人，名叫百里风。”
天下机关术共分三派，其中墨家和鲁班都各有行踪，只有偃师一脉笼罩着太多神秘，只听闻过其能制造恍若真人的机关人，除此之外再无所知。
百里风、百里风……
明夷将这个名字咀嚼几遍记在心中，然后点头说道“如若知晓，我必然相告。”
徐夫人离开后，明夷从蒙恬那里探听到了嬴政接下来的路线打算，然后果断决定就按他说的去魏国！
重生的嬴政，对未来所发生之事的信息判断，绝对要远超明夷所知晓的历史书上那几句话。
这种开了挂的决策判断，可以信任！
他们的身份经不起认真调查，因此逃跑之事宜快不宜慢。
徐夫人将他们几个人做出主人家重病，因此要在逆旅中多住几日的假象，甚至将验传等重要文书都抵押给了客舍老板，然后隔日一大早，就以收购锡矿为名，带几人化妆出城。
司马尚再来逆旅搜索巡查时，见到的只有人去楼空的屋舍！
与此同时，众人已经坐着车厢大摇大摆离开。
不提因为上当而暴怒的司马尚如何大搜全城，郊外狂奔的马车上，明夷正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对面嬴政是如何一身女装。
此时的嬴政与明夷同岁，不过十三而已，就连喉结还没有发育明显，加上长得好看，将眉形略作修改、用脂粉涂抹面部、再换上一身裙装以后，颇有几分漂亮的女子模样。
唯一的问题就是神色冰冷阴沉的如同六月飞雪。
嬴政身上的黑气太过明显，徐夫人看不过眼的安慰道“这也是无奈之事，女子户籍除非父亲兄长夫家皆亡故，才会单独立出来，否则全是依附父兄而活，只有“符”上才提一笔，所以检查时总会更简便一些，装扮成女子方便逃跑。”
嬴政丝毫不为所动，半点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
“况且扮成女子的也不止你一个。”徐夫人又说道。
他左手边坐的子阳，右手边坐的蒙恬，也全部都是一身曲裾长裙，头发梳了高髻。
嬴政依旧目光冷漠无比，心想他们岂能与朕相比！
好想把这几人都腰斩，掩埋此事……
明夷三五不时的就忍不住偷偷抬头望一眼。
受不了她的眼神，在又一次看过来时，嬴政突然抬头与明夷四目相对，目光冷凝隐含杀气的说道“你在看何物！”
看千古一帝的女装动态……这种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面对这种死亡问答题，明夷求生欲极强的温和说道“看对面窗外风景，好知晓走到了何处。”
根本不信明夷话的嬴政“呵呵。”
马车一路狂奔到魏国境内的邺城后，这段令(男)人煎熬的短暂同行终于结束了。
干了这种和叛国差不多的事情，徐夫人虽然是赵人，但除非是再有奇遇，否则也注定无法再回到赵国。
所幸他生性豁达，笑着表示自己做出此事前便早有预料，并无多少不甘。
“不知徐君接下来想去何国？”蒙恬拱手问道。
如果徐夫人还没有决定，蒙恬想邀请他去秦国。
“我要去吴地，以后有缘再会。”徐夫人摆手说道。
吴越之地所产的铜与锡质量极佳，故铸造的青铜剑天下第一，也因此才诞生了欧耶子、干将、莫邪等多位铸剑大师。
他早就想前去一观，好再精进铸剑之术。
“既然如此，祝您一路顺风。”明夷说道。
徐夫人哈哈一笑，拱了拱手权当道别，转身便顺着街道离开。
徐夫人准备的东西非常齐全，其中就有一套新的伪造验传和男装。
四人敲响了闾巷中一家庶人的屋舍，包括明夷在内，全都换上了易于行走的简单男装。然后顶着那家主人因为眼睁睁看着四个女子变成男子而目瞪口呆的目光离开，找了邺城最大最豪华的逆旅住宿。
逆旅的大堂中，几个黑衣白衫的魏国士子正在高谈阔论。
一个士子得意洋洋的拍着大腿高声说道“到底还是我魏国信陵君举世无双，他一归国，那暴秦便不敢再攻城掠地了。”
周围顿时一阵附和之声，纷纷夸赞信陵君兵法高明、才华过人、礼贤下士、世无其二……
一时间堂内满是溢美之词，将信陵君夸的直如尧舜再世。
就在此时，一个相貌俊朗的少年走过来给士子递过一杯酒水，含笑问道“敢问先生，信陵君不是一直客居赵国吗？”
那士子已经喝得半醉，指着他笑道“你这孺子，是有多久不曾打探消息？前不久暴秦来犯，陛下便派使者重金厚礼迎接信陵君归国了！”
“我只听闻秦王派蒙骜进攻高都、汲县，难不成现在已经退兵了？”少年惊讶道。
“已经退了！”士子头一扬，有与荣焉的骄傲说道“听闻信陵君知晓秦国进犯魏国后，话还未曾听完，便焦急的命令车夫立刻套马车回国……陛下亲自去郊外迎接君上，然后当场封信陵君为上将军抵挡秦军！”
蒙恬倒吸一口凉气。
上将军可是魏国军队的最高官职，统御三军的主帅！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把魏国军力全部交给了他，一向忌惮信陵君的魏王会这么做，真是出乎意料。
那士子谈兴正浓，还在继续喋喋不休的说。
“信陵君甚至还未出战，秦国便已经吓得不敢再继续进攻，连交手都未曾交手，就撤军至上党郡，那蒙骜虽然也算有些才华，可比起我魏国信陵军来，便远远不足了……”
蒙恬看不惯他这自得之态，淡淡的问道“信陵君既如此厉害，不知秦国此番攻下的高都、汲县之地，可曾重新得回？”
士子脸色一青，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这时旁边又有一人说道“我倒觉得先生高兴的太早了，秦军虽然不在进攻，但也没有退兵，依旧在上党郡盘旋，此时万万不可大意。”
接连被二人反驳，那士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将酒杯“砰”的一声放下，冷冷说道“那以二位的高见，我等就应当对秦军胆怯恐惧、闻风丧胆了！”
这便是明显的偷换矛盾概念了。
另一个人立即反驳道“先生误会了，只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秦军暂退虽然说是好事，但也不应当放松警惕。”
蒙恬心中突然想起了那天长公子所说之话。
他无意与士子辩驳，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身重新回到了自己座位。
这被士子当成了示弱，他冷哼一声，脸色稍缓。
蒙恬心想，上党之地与赵魏两国成三角之势，不论攻打哪国都非常方便，难道真如长公子所说，大父要攻打赵国了……
明夷也在大堂的角落里跪坐，身前的青铜酒樽里倒了满满一杯蜜饮，正啜饮着慢慢品尝。
这些士子的言论一句不落，全听到了耳朵里。
嬴政注意到满堂夸赞信陵君时，明夷皱了皱眉头。
“信陵君才华过人，魏国人推崇他不好？”嬴政挑眉问道。
“难道好？”明夷神色认真的反问道。
看来彼此的想法都一样，二人对望几秒，同时虚假的微弯唇角，敷衍一笑后，略过此事不再深谈。
魏王本就忌惮信陵君，如今后者声望水涨船高，不知魏王会多少夜里不得安眠。
功高震主啊——当年同样以善养门客、礼贤下士的田文，不就是因为天下知有孟尝君而不知齐王，所以晚年生出了无数波澜事端。
孟尝君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压局面，保护子孙尊荣，但他一死，所有子嗣连带封地就全部被齐、魏两国灭亡和瓜分。
这死后景象何等凄凉。
接下来，明夷微笑着和蒙恬约定好明日何时出发后，便不再多话的用完飧食，一个人回屋舍休息睡觉。
子夜，低矮的床榻上，原本呼吸均匀、酣然睡觉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中清醒冷漠、毫无睡意。
明夷从床榻上翻身而起，露出根本没有脱下的衣服，从枕边拿起长剑后打开窗户飞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逆旅的马厩中。
天上的乌云遮住了大半月光，让马厩中也一片黑漆。
明夷刚从口袋里摸索出火石打算点燃，眼前就已经有火光轰然闪过，照亮黑暗的方圆之地。
马厩深处，蒙恬手持一根刚刚点燃的蜡烛站立，笑道“等姝女许久了。”
明夷凝视他几秒，不冷不淡的说道“赵政谋略周全，佩服。”
蒙恬抬手说道“请。”
嬴政还没有睡觉，正靠在半开的窗边，一边借着微弱烛光《韩非子》，一边等人。
等到蒙恬带姬明夷进入房间以后，嬴政抬手说道“蒙恬，你先下去。”
这几日来已经相当习惯服从命令的蒙恬下意识说道“是！”
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出门外守候。
只留下两个人的房间里，明夷走到嬴政前跪坐下，温和的说道“公子寻我来，是想说什么？”
烛光对面，一身黑衣的少年面容一半隐藏在黑暗里，另一半暴露出的容貌毫无悲喜。
“那诸侯寻仙之事，你有何解释？”嬴政平静冷淡的问道。

第36章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这样直奔主题，明夷忍不住呆了一呆。
果然，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自从嬴政重生以后，明夷就不止一次在心里后悔过那天逞口舌之利暗戳戳讽刺他，现在果然翻车了。
不过穿越这种事能说实话吗？当然不能啊！
烛光中，一身简洁布衣的少女微微低头，一缕漆黑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掉落在身前，嘴角刻意弯起弧度，温和的神色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
“诸侯寻仙？长公子可是在说我那日讲的故事？那故事怎么了？竟然需要我做出解释。”明夷语气温和的缓慢说道。
嬴政的目光冰冷，微微不悦的开口说道“有些事心知肚明，你何必掩耳盗铃。”
明夷毫不心虚的睁大眼睛，回以无辜表情。
“不如这样……”见气势压人无用，嬴政收起冷脸，“……你我以诚相待，你回我诸侯寻仙之事，我也告你一事。”
“所回答必然是真话？”明夷问道。
“自然。”嬴政说道“为表诚意，你可以先提问。”
“前几日公子大病一场，醒来后性情突变，惹的我非常好奇，可否告知缘故？”明夷手指轻敲桌面，微笑道。
对面一身黑衣的少年嬴政微微闭眼，心头一丝杀意转瞬不见，再睁开后一片平静，说道“也许是有感应于天，拥有了一些占卜之能而已。
我信你占卜之能的鬼话才是傻了。
呵呵，这就是刚才说出口的以诚相待。
既然如此，明夷同样敷衍的说道“我也是。”
嬴政神色一滞，简直被这个回答气乐了，声音里顿时带了些若有若无的讽刺，“哦？你也感应于天，拥有占卜后世之能。”
“怎么会，如此天道厚爱，我又不是长公子这等福缘深厚的人，我是……嗯……”明夷低头思索两秒钟，然后灵光一闪说道“……阴阳家之首邹衍路过洛阳时，和我说起了这个小故事。怎么？这故事有问题？”
说这句话时，明夷脸上的敷衍都快溢出来了。
反正邹衍都已经死去多年了，想怎么编都没问题。
对面的少女简直是油盐不进，嬴政广袖一挥，冷漠说道“罢了，暂且不提此事。”
听了这句话，明夷立刻站起身来，飞快说道“那我就此告别离开，与公子有缘再会。”
说完后，明夷扭头就走。
嬴政没有第一时间阻拦，而是等到明夷即将离开的前一秒，才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
“没有我的命令，蒙恬不会放你走。”
拉长的语调中隐含冷意。
明夷推门的手就这样卡在了木板上，“难道公子以为蒙恬能赢过我？”
“蒙恬将门出身，虽不能赢你，但也未必会输。”嬴政说道“别立于原地了，先坐下来详谈。”
明夷转身重新坐下，然后直白的开口道“你想要如何？”
“不如何，王姬剑法高明，如果护送我回咸阳必有重谢。”嬴政说道。
“免了，如今送公子回咸阳可是要冒性命之险。”明夷半点不为所动的说道。
嬴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神色冷静的说道“此事非你意愿所能做主。”
明夷抬起眼睛来静静盯着他几秒。
“你今天固然谋略周全的命令蒙恬拦住了我。”明夷温和说道“可是公子，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若是我当真要走，你还能拦住我不成？”
一路去秦国咸阳几个月时间，明夷如果真想走，绝对有的是办法。
嬴政也知道这点，所以眼也不抬的打出了一张王牌。
“周朝王后尚且在咸阳生活，王姬如果也去咸阳，可以母女相聚。”嬴政说道。
明夷顿时陷入沉默。
嬴政，你能耐！
这不仅仅是一个母女团聚的诱惑，还是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威胁。
“公子……”明夷忽然笑了起来，极其温和的说道“你说这一路上，我若是将你的行踪泄露出去，会引发怎样后果？”
难道嬴政以为只有他才会威胁人！
嬴政“……”
如果真的这样做，那天李牧的刺客偷袭恐怕要隔三差五上演了。
这个弱点也抓得十分精准，一想到这里，嬴政心头竟然也生出些许忌惮。
互相嘴炮伤害完毕之后，明夷没有再提独自一人离开的事，而是回到了房间继续睡觉。
这个满级大号的始皇帝比新手村的少年嬴政要难对付的多，仅仅是这一夜的交锋，明夷就感觉自己有种力不从心之感，脑细胞比平常死了一百倍。
另一间屋舍里。
一身黑衣的冷漠少年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手中青铜樽荡漾出一圈圈涟漪的清酒时微微勾起唇角，目光中却殊无笑意。
姬明夷竟然知晓前世之事，仅凭这一点，未曾知晓她身上的秘密前，便绝对不能放人离开！
没过几天，在烽火硝烟的上党郡一带，秦国将军蒙骜在攻下两个小地方后，立刻放弃了攻打魏国，而是迅速转头开始进攻赵国！
秦军战场上一路所向披靡、凯旋高歌东进。
赵国在猝不及防之下，一连丢失了榆次、新城、狼孟……等诸多城市。
一时间邻近的韩、魏两国城市中，尽是拖家带口、骨瘦如柴的庶人逃难而来，城中的粮食价格甚至涨到了几千钱一石，不时有人饿死在路边，哀嚎哭啼声不绝于耳。
暴秦之名又一次震动天下！
至此，嬴政昏迷后又醒来时所说的话完美应验，蒙恬对此惊叹连连，每每看向这位长公子时眼神色怪异。
子阳于心不忍，赶路时好心将干粮分给几个小孩子，却在下一秒被群起而抢，幸好明夷与蒙恬及时赶来，才免于他被饿疯了的难民做成人肉羹。
之前在邺城进行短暂停留之后，在嬴政的指挥下，众人便开始去往黄河边上，租了一条大船一路西去，通过黄河支流进入洛阳城。
吕不韦三年前被秦王拜为相国，封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
嬴政现在的目的地正是洛阳。
而随着船只一天天的前进，有两个人也开始喜怒无常起来——嬴政与姬明夷。
朝夕相处这么久，蒙恬和子阳都早就知晓姬明夷以前身份。
洛阳就是曾经周天子的都城，明夷三岁之前的家，被秦国所灭亡后国破家亡，世代传承的的九鼎都被搬走。
后来洛阳被秦王封给了吕不韦，而吕不韦又是三年前灭了位于巩地的东周君国的领军主帅。
这些桩桩件件的渊源旧事累积在心头，子阳扪心自问，想要维持平常心太难，因此很能理解她。
嬴政与吕不韦的渊源也很深，但却并无仇恨。
嬴政的生父嬴异人是吕不韦一手推上秦王宝座、嬴政的生母赵姬夫人是吕不韦献给赢异人、而去洛阳寻找吕不韦一系势力的支持再去咸阳，也是嬴政提出。
因此嬴政的喜怒无常就很令蒙恬费解了。
蒙恬根本不知道，未来的秦始皇嬴政年轻时，必杀黑名单上排名第一的是嫪毐，排名第二的就是吕不韦。
这两个人中，一个自称为秦王“假父”，一个迫于朝堂权势而暂时被尊称为“仲父”，并且轮流与赵姬私通，给嬴政父亲秦庄襄王头顶上戴绿油油的帽子。
其中嫪毐最为可恨，靠给赵姬太后当男宠而被封为长信侯，站在秦国朝堂的权力之巅，又生下两个私生子、当着大臣的面自称是秦王假父，最后更是带兵想要发动叛乱，一举登基为秦王！
这么作大死的嫪毐，最后当然没落到好下场，他成功将嬴政的仇恨值刷爆，本人连带父族母族子族和所有党羽全部被五马分尸，就连两个私生子也被装入麻袋里活活摔死。
而吕不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秦庄襄王刚刚去世，尸体还没凉透，吕不韦就立刻和太后私通，给嬴政血统不纯的风言风语又添了一把火。
后来嫪毐也是他推荐给赵姬。
这种终于将看不顺眼的人杀了，结果一觉醒来发现又得重新面对这些人，而且还暂时力量弱小，不能杀这些人的感觉万分憋屈。
因为此事，嬴政脸色一天比一天冷漠。
他这样心情不好的原因，明夷自然能猜出来，因此看在眼里爽在心里，每天早晚都特意和他同桌入食，感到了自己食欲的显著提高。
要重回洛阳，明夷这些日子以来一闭上眼睛，年幼时在周王宫的回忆就纷飞踏至而来。
美梦开始，噩梦终结。
幸好有嬴政在旁边作为对比，每次入食时，看着他眉目间积压忍耐的不快，明夷感觉自己饭都能多吃半碗。
简直是这段日子里唯一的乐事了。
船快到洛阳的前一天，几人一同在吃飧食时，嬴政又一次因为些许小事而骤然阴沉下脸色。
低矮的船舱里，气氛陷入了冷凝。
蒙恬开口劝解了一二，嬴政却微微蹙眉，直接挥手让他下去，根本不想听蒙恬说话。
蒙恬走出船舱后，站在甲板的栏杆前遥望远方。
船上的火把照耀在洛水上，倒映出流动华光的一圈圈涟漪，几艘行商的木船摇晃在河道上。
远方昏暗的残阳暮色里，洛阳高大的城墙清晰蜿蜒在崇山峻岭间。
明夷不知何时走到了蒙恬身后。
“你还在想刚才之事？”明夷笑问道。
蒙恬背靠着栏杆转身望去，“我在想……长公子近几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
“公子政的脾气又岂是这几日开始不容他人忤逆？”明夷说着微微一笑，“还在魏国邺城时，他便这样了罢，只是不似如今明显。”
蒙恬听着神色微变。

第37章
北临邙山、南系洛水、东压江淮、西挟关陇。
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此乃洛阳。
洛阳地势与魏国大梁一样，同样处于水路发达来往变通之地，加之这里从前毕竟是周朝王室所在之地，天下诸侯到底还有两份敬意，除了十年前秦国进攻，已有许多年不生战乱，久而久之商贸兴达、繁华富庶。
不说别的，单看洛阳及周边地区竟然有十万户人口，以一户人家有五口人为例，便有大约四五十万人。
以天下总人数不过两千多万的比例来计算，这里绝对是类似于魏国大梁和齐国临淄的超一流城市。
洛水之上碧波荡漾，一艘寻常的木制大船在船工呼喝下停在码头边。
甲板与码头岸上，用来行走的柏木板斜斜放开，几个身披斗篷的少年沿着木板从容走下，然后跟随来往人流走入洛阳城中。
旧地重游，明夷一路走进洛阳城后未曾说半句话，目光冷淡漠然至极，唯一让神色有几息和缓的，是吕不韦终究没有占据当年的周王宫居住，而是另起府邸。
毕竟当初的周王宫建制纹饰，皆是以周礼中的最高规格铸造。
以吕不韦谨慎小心的商人本性，哪怕住进去后，以他如今手握的权势，无人会出口置喙，他也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把柄。
吕不韦身为一国丞相，长期滞留咸阳朝堂，封地洛阳根本没有来过几次，只是派了几个族里的远亲掌管。
吕文就是幸运的其中之一。
这天他醒来后吃了朝食，然后开始坐在案前用算筹计算上个月的洛阳税收，统计好后再一条条刻在竹简上，快马加鞭送给远在咸阳的丞相。
丞相出生商贾，对于这些事看的很重要。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快步走进屋内，平复了一下喘气的胸膛，然后说道“先生，我有事要禀告！”
受到惊吓，吕文手中刻刀一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歪斜痕迹。
他心头闪过一丝不耐，皱眉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仆役磕头说道“外面有一少年自称是长公子政，要求见替丞相掌管洛阳封地之人。”
“什么！”吕文大惊，一改先前从容，圆呼呼的身体飞快弹跳起来，说道“快将人请进……不，还是我前去迎接为好！”
吕文步伐略带急促地走入前厅大堂内，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俊美少年和蒙氏第三代嫡长子蒙恬正跪坐在竹席上，对面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一男一女。
没有见到之前，吕文还怀疑是否有人冒充秦国长公子骗吃骗喝。
毕竟秦国使团遇袭之事已经传入咸阳，赵姬夫人虽然安全返回，但长公子却掉下山崖、生死不知，秦赵两国都派人去寻找过山崖下，却根本没有找到尸体！
但现在看过一眼之后，吕文便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身着黑衣的少年眉目与赵姬有六七分相似，唯一的区别只是并无赵姬眉目柔和，反倒俊美中带出三分冷意。
在十几年前，吕不韦还是一介寻常商人时，赵姬作为吕不韦的爱妾，偶尔也会与吕文相见，他对那个丽色惑人心的女子容貌印象极其深刻、难以忘怀，暗地里没少流口水。
衣衫华丽、腰间佩玉的一个胖子快步走来，望向嬴政时脚步微微一顿，紧接着毫不犹豫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吕文拜见长公子。”吕文恭敬的高声说道。
嬴政熟门熟路的微微抬手，免去对方行礼。
吕文唯唯诺诺坐下。
蒙恬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给吕文观看，以验证身份。
那玉符上阴刻阳刻交错，有铭文所写嬴政父亲名字和祝福之话，是当年还身为安国君的秦孝文王在吕不韦的忽悠下，立远在赵国的赢异人为嗣子后，派人所送给他。
后来赢异人在抛弃赵姬和嬴政母子二人回秦国时，将这枚玉符留给嬴政。
“公子掉下山崖之后，幸得上苍保佑，并未受重伤。只是当时身在赵国境内，为了防止李牧追杀，便未曾再暴露身份，一路乔装改名而来。”蒙恬说完后，又指着两个人解释道“那位游侠装扮的女子名唤姬明夷，是盖聂大侠之徒，旁边那位名叫子阳，是医家传人。”
明夷与子阳向那个胖子点头致意。
这个眉目和善的胖子擦了擦额头上因为跑来而流出的汗水，确定身份之后就从善如流的开始了吹捧。
“公子真是见识高明、算无遗策！若非如此乔装改名，恐怕早已被李牧的士兵追杀而至，此等急智令寻常人望尘莫及，公子当真是堪比诸代先王，文佩服之至……”
彩虹屁滔滔不绝，并且没有一句重复，正经的安排衣食住行没有一句提到。
众人“……”
嬴政听的额角青筋小跳，不得不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冷着声音命令他赶快退下，去安排洗漱沐浴和车队士兵，即日护送自己回咸阳！
吕文这才遗憾的闭上了嘴退下。
等那个胖子的背影消失之后，子阳惊奇的开口道“吕丞相为何要派他管理封地，难道是因为阿谀奉承之言说得好？”
大堂中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子阳。
可见这注定是个难解的谜题。
当然，圆乎乎的胖子吕文之所以能管理洛阳封地，自然不是因为擅长吹彩虹屁。
在嬴政的命令下，吕文将长公子赵政与蒙恬还活着，并且已经回到秦国的消息飞快扩散开，并且当日就派人快马加鞭向咸阳通传。
不到正午时分，吕不韦的宅邸里面就坐满了洛阳城的大小官员，等着求见长公子。
嬴政一个个的接见他们，在谈话中抽丝剥茧、飞快分析、整理和推算咸阳以及整个秦国如今局势。
思考高官中有哪些已经投靠嬴成蟜，有哪一派还属于中立可以拉拢，有哪一派是吕不韦的人。
明夷则趁着短暂的空闲时间，又一次认真处理了一下伤口。
全身上下的伤口大多只愈合的剩下疤痕，只有右手最为严重，毕竟当时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如果不是子阳当机立断，到了牟城后，立刻将抢劫来的那匹牛宰杀，将牛肠上的一层绒毛膜剪成细线，像缝衣服一样把伤口缝上，那么这只手恐怕会废掉。
现在终于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歪扭的深色疤痕遍布在右手上，与冷白如玉指节分明的另一只手一对比，显得更加丑陋。
子阳手持特制的小剪刀，一点点将还没有吸收的肠线拆掉，完成之后擦了擦额头上汗水，长舒一口气。
“几月之内不要再剧烈活动和碰水，等着彻底愈合便可。”子阳说道。
明夷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满意的感受到指节间虽然还疼痛，但却没有滞涩不便之感。
“赵政何在？”明夷问道。
“应当还在接见官吏。”子阳说道。
离吃飧食还有一个时辰，趁着这点时间，明夷去找了正在厅堂外守门的蒙恬闲聊。
聊了几句闲话之后，明夷就隔着掀起竹帘的窗户，手指厅堂中跪坐的嬴政花式夸赞。
瞧瞧这恩威并施的娴熟手段、瞧瞧这不怒自威的气势、瞧瞧这好像与生俱来的事物处理能力、瞧瞧这抽丝剥茧分析局势的超常智慧……
如此手腕气魄，与秦国历代君王都有的一比！简直像尧舜般的天生智慧，完全不像个十三岁少年啊！
完全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在闲聊完毕，完成了给嬴政挖坑的日常任务之后，明夷才一甩衣袖，施施然离开。
在接见完洛阳官吏之后，天色已经彻底黑暗。
嬴政活动了片刻跪到发麻的腿部，刚一走出厅堂，就见到蒙恬并没有像平日里一样立刻行礼问安，而是背靠在木柱上，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蒙恬？”嬴政呼唤道。
蒙恬仿佛被惊醒一样全身猛然一震，紧接着身姿站立挺拔。
蒙恬微微低头，说道“长公子。”
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惘然和……惊慌？
对于未来攻破齐国、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修筑长城……忠心耿耿了几十年的国之大将，嬴政还是很看重的。
见他这样，嬴政好心问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在夜色中极深的看了他一眼，抱拳说道“刚才吕文说赵姬夫人已经平安回到咸阳、觐见陛下，公子可不必再担忧生母安危。”
嬴政微微蹙眉，一息后复又展开。
“我知晓了。”嬴政淡淡的说道。
说这话时，他目光中波澜不惊，没有半丝担忧之意。
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蒙恬极力叫自己不要多想，此时心中依旧忍不住一沉。
“走吧……”嬴政广袖一挥，率先向前走去，“……去找姬明夷一同进飧食。”
蒙恬迷惑不解，说道“公子为何要与她同案而食？”
之前在洛水上时船舱窄小，两人在相对宽广的小厅堂里一起吃饭，也能说得过去，可是现在都下船了。
吕不韦在洛阳的府邸宽广奢华，一人一个小院子招待毫无问题，特别是嬴政所居的屋舍，绝对是华屋广阁奢华至极，为何还要去和姬明夷一起吃饭？
“与她同桌而食甚好。”嬴政说道，没有详细的解释更多。
——不能杀吕不韦，甚至还要暂时取得他的支持，好打败嬴成蟜，登上秦王之位。
哪怕心知肚明这是必做之事，大权在握、无人敢忤逆了几十年的嬴政依旧感到压抑不快，恨不得下一秒就重新掌握天下权势，铲除嫪毐和吕不韦！
幸好有一日比一日冷漠不快的姬明夷在旁边作为对比。
作为国破家亡的周天子之女，重新来到洛阳，还要住在灭亡东周国的吕不韦府上，姬明夷的压抑不快比起嬴政，绝对只多不少。
每次入食时，看着她因为一夜不曾好眠而出现的黑眼圈，嬴政感觉自己饭都能多吃半碗。
简直是这段日子里唯一的乐事了。

第38章
洛阳千里之外，赵魏边境。
十万魏国大军驻扎在巍峨高峰下，扎起的帐篷绵延至山川尽头，从山崖下遥望去昏暗一片，如同风雨来临前的漫天乌云。
华服高冠的青年男子独自站在半山崖上，负手遥望山下的千乘万骑。
微风吹动青年的袍角，也带来了暴雨来临前的潮湿气息。
山间小道里，一身犀牛皮甲的朱亥从大梁风尘仆仆跋涉而来，在离青年男子一丈远的身后单膝跪下。
“君上。”朱亥抱拳说道。
信陵君并没回头，淡淡的说道“与赵国联手之事，王兄如何说？”
朱亥的声音里顿时带了几分苦涩，“陛下不愿参与进入秦赵战争当中，命令您即刻回大梁复命，归还上将军之位，交出手中兵权。”
当初秦军攻下魏国两座城池后，陛下以为秦军要来一场倾国之战，惊恐之下急忙请信陵君回国，加封上将军，统御三军。
没想到信陵君刚成为上将军，秦军就不再攻打魏国，反而在赵国境内大肆进攻，到如今已经连攻三十七座城池！
此番朱亥前去大梁觐见陛下，本意是劝说陛下与赵国联手重创秦军，没想到陛下根本不同意，说损魏国之兵而救赵国之城，乃是大大的得不偿失，不仅如此，甚至还流露出了后悔请信陵君回魏之意。
据说陛下对左右曰“早知是此等小战，便不该听龙阳君劝说，宽恕信陵君窃符杀将的罪过，让他回国。”
“那此番被秦国攻打下的高都、汲县两座城池呢？”信陵君问道。
“陛下说……两座城池并不算多，秦军此番若能就此罢手，就随他去。”朱亥声音干涩的说道。
“两座城池并不算多——是不算多！可他继位的元年便丢失两座城池、第二年秦军又攻陷下三座城池、第三年秦军又攻下两座城池……” 信陵君侧过头来，冷笑道“这么多年，我魏国加起来究竟丢失了多少城池土地！国都大梁本在魏国心腹之地，如今已硬生生被推至边境！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兄怎么就不明白！”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带着冷意和湿气的微风吹过茂密的丛林，树枝发出“哗哗”声响。
朱亥满目苦涩，说道“君上，陛下之令已经传来，命令诸位偏将各自带兵返回，我等也启程回大梁吧。”
“不回，亦不能回。”信陵君淡淡的说道。
“君上！”朱亥急切的喊道，跪在沙土上的膝盖向前挪移了一步，“来日方长，君上！只要您还在魏国一天，就总能找到机会，像十年前一样重创暴秦！”
“人活一世有几个十年？十年里又有几次机会可以领兵对战秦军？领兵对战秦军时，又有几个机会可以赢？”信陵君手指摩擦着腰间剑柄，缓缓说道“况且唇亡齿寒，若是此番退缩，任由秦国攻打赵国，那么下一次直面秦军主力的就是魏国了！”
“但即便是赵魏联合，也未必能打赢秦军。”朱亥说道。
朱亥固然对他为之效忠的君上信心十足，却也明白自从商鞅变法后，百战百胜的秦国军队有多难以抵挡。
这并非是两军主帅的兵法差距，而是更加难以弥补的国力和士兵战力训练差距，好比一方是衣衫褴褛拿着锄头的农人，一方是身着铁衣重甲青铜剑的精锐士兵。
“先下山。”信陵君说道。
回到宽广的主帅帐篷之后，华服高冠的贵公子在凤纹黑漆的案几上伏案而写，片刻后又拿起铜印，在五封一模一样的信函上盖下鲜红印章。
“朱亥，你命人将这五封信即刻送发，不得耽误！”信陵君说道。
朱亥看了信函后，顿时大惊失色。
“您要同时向五国借兵，再现合纵攻秦！”朱亥惊道。
“非如此不能重创秦军。”信陵君说道。
——————
在烽火连天的前线战场上，魏国的信陵君不仅想反击，还开了一波大招。
信陵君以自己闻名天下的贤德之名，同时派使者向齐、楚、燕、赵、韩写信求援，又一次重现了当年合纵攻秦的壮举！
有赖于他以往的好名声，不仅楚燕赵派出了自己主力军队，就连最弱小的韩国都派出了三千强弓劲弩。
现在五国联军已经在黄河以南开始集结了。
最新的战报快马加鞭而来，传入洛阳众人的耳朵里。
蒙恬对此忧心忡忡，毕竟前线领兵主帅就是他的祖父。
除此之外，众人都很淡定的接受了这个消息。
嬴政淡定的原因是虽然蒙骜这次输得很惨，一路被追击到函谷关外，但是秦国主力没什么损伤，所以可以接受。况且自己还没登上秦王之位，无力改变此事，与其纠缠于细枝末节，还不如尽快赶回咸阳登基。
让其余六国姑且打个胜仗，得意一两年也无所谓……
反正秦国将来会横扫六国、统一天下！
而明夷淡定的原因是秦国这次倒霉的打了败仗，成全了信陵君的美名，非常大快人心。
子阳淡定的原因是七国纷争与他无关，谁输谁赢都无所谓。
仅仅在洛阳休息了三日，等待吕文准备好车队和侍卫后，嬴政便马不停蹄的向咸阳赶去。
蒙恬非常不明白长公子为何如此急切，恳切的请求再在洛阳休息几日，被嬴政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个时候，嬴政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急切，已经连子阳都能看的出来。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上辈子的此时，秦庄襄王已经病到不能下床，如果再赶不回咸阳，或者是中间出点什么小插曲，没准王位真的要被嬴成蟜那斯继承！
在嬴政的命令下，车队沿着驰道日夜兼程，不做半分停留的向咸阳狂奔而去，一直到被函谷关阻拦在外。
函谷关函谷关扼守崤函咽喉，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是连接洛阳与咸阳的重要道路。
关城东西长数里，古道最窄的地方仅容一车通行，甚至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辔。
现在，车队停在几十丈高的城墙下进退不得！
函谷关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道路，除了嬴政一行人，还有来往的庶民商人、六国士子、游侠剑客、甚至有事要回咸阳的秦朝官员……此时此刻，所有人全部都被拦在关外不得放行。
据守关主将所贴的告示，关内爆发了瘟疫，要暂时封关。
蒙恬手持验传和玉符独自一人叩响关门进关，求见了守关主将，言说长公子要回咸阳觐见陛下，主将却只推说未曾接到命令，要先上奏陛下，等陛下下令通行之后，才敢放长公子政入关。
听完之后，蒙恬微笑道“恬有一好友是医家传人，此刻正在公子车队当中，关内爆发瘟疫，或可帮助一二。”
“多谢好意，只是关内医者够用，暂不必劳烦公子政身边之人。”一脸浩然正气的主将抱拳说道。
蒙恬略过此事不提，又说道“公子久居赵国，日夜思念陛下和夫人，将军当真不能放公子入关？”
“函谷关内瘟疫正横行，公子千金之躯，岂能冒这等风险！”守关主将毫不犹豫说道。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蒙恬脸色立刻一沉，又拍桌怒气冲冲的要求守关主将放行。
守关主将劝说几句，见他还是如此，就满脸无奈的命令士兵将蒙恬赶出去。
被狼狈地赶出关内，沿着城墙上的吊篮放下，眉目俊朗的少年满脸羞愧和忿然，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向同样被阻挡在关外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华丽车队。
走到居中的四架华丽马车前，打开车门传进去后，蒙恬愤然羞愧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重新化作严肃恭谨。
“公子，我照您所说言语试探，函谷关主将从头至尾都未曾犹豫，绝不肯放车队中人入关。”蒙恬说道。
紧接着，蒙恬细细地将他与守关主将所聊言语描述一遍。
听完后，嬴政漆黑的目光中一片冰寒。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咸阳朝堂有变！
见嬴政的脸色太过冰冷，蒙恬小心翼翼的提了一个意见。
“公子，函谷关深险惊奇，城墙高达几十丈，便是雄兵十万万也不能强过，不如绕道进入关内，再入咸阳？”蒙恬说道。
嬴政还没有回答，一边悠闲看书的明夷就飞快抬起头，温和微笑道“此提议甚好！公子既然如此急切入咸阳，最好莫过于如此！”
子阳和跟来的吕文见两个人都说好，对望一眼，也飞快的赞同起来。
一时间车厢内满是赞同之语，恨不得立刻执行这个计策。
嬴政“……”
嬴政忍了忍，没忍住，向姬明夷投去了冰冷锐利的一眼。
别人不明白，难道姬明夷还不明白！
绕道入关中再入咸阳，至少要多耗费几个月时间，到时候秦庄襄王去世，国不可一日无君，嬴成蟜绝对已经坐稳了秦王之位！
“不可。”嬴政冰冷说道。
一身黑衣的少年走出马车，在耀眼日光下，遥望远方几十丈高的铜墙铁壁，神情一片冷漠，然后又一次独断专行的下达了命令。
嬴政负手而立，峻声说道“不论用何计策手段，十日之内，我必要破函谷关而入咸阳！”
众人“……”

第39章
这是什么奇葩命令？
函谷关的防御力之高堪称天下第一，就连汉代贾谊的《过秦论》里，描述秦国优势的第一句话都是“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
其中崤函之固就指的是函谷关。
这座关卡在后世，甚至与蜀地的剑门关一样，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俗语。
秦国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六国也不是第一次合纵攻秦，但有多少次都是已经大获全胜，却没办法攻破函谷关，最后无奈退兵。
想要车队的这百余人在十日内攻破函谷关，难度之大，就好比想要七国中最弱的韩国军队突然大发神威，一举击败秦军。
没准后者还更轻易些。
在辛辣残酷的现实下，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车队就驻扎在函谷关下，与周围同样无法过关的人一样搭起营帐，然后等待时光一日日流逝。
随着函谷关的长时间闭关不开，原本聚集在此的不少秦国官员和游侠剑客、商人士子都已经离开，但人数不少反多，因为有无数伴随着河外之战而来的难民……
——————
几日前，黄河以南。
平原上尘土猎猎，赵、韩、楚、燕五国军队如约而来，与魏国大军汇合，四十万军队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般遍布目之所及！
主帅营帐中，信陵君居中而坐。
一个身着赵国服饰，须发皆白的年老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高声说道“廉颇率领赵国十五万大军而来，愿暂受信陵君节制！”
信陵君快步走到他面前，将这位名动天下的将领扶起，恭敬谦虚的说道“不敢当信平君之礼。”
有他率先作为表率，其余三国对望几眼，也纷纷向前走出。
“项燕与楚国十二万大军，愿暂受信陵君节制！”
“剧辛率领燕国十万大军而来，愿暂受信陵君节制！”
“张平率韩国三万大军及三千强弓劲弩而来，愿暂受信陵君节制！”
话音落下，余韵经久不绝的响在耳畔！
主帅营帐中，各国将领全都目光灼灼的看向信陵君。
信陵君将配剑横放于眼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明亮的剑身上倒映出一双满含凌厉杀气的眼睛和容貌。
“嗡！”
信陵君猛然反手将长剑掷出，长剑去若雷霆，扎入主帅营帐的正中泥土当中，没入一尺有余！
“秦国无道，屠我百姓，掠我珠玉，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天下诸国久受其苦！今日我等最后一战，必要肝胆相照，誓要重创秦军，一报多年深仇！”信陵君高声说道。
“说得好！”廉颇一拍案几，高喝道“肝胆相照，重创秦军！”
“肝胆相照，重创秦军！”众人齐声说道。
“肝胆相照，重创秦军！”
营帐外，树上飞鹰也被此气势所惊，猛然飞上天空，仰头对天发起一声长啸！
一里之外，鬓发斑白的蒙骜手持长剑坐在岩石上，一抹脸上鲜血，嘶哑说道“我军损伤如何？”
“已亡两万人。”偏将低声说道，而伤者不计其数。
突然，偏将睁大眼睛看向黄河对岸，那里是五国联军所在之处。
“蒙……蒙将军，信陵君率五国军队再次杀来了！”
蒙骜提起力气猛然站起，大声嘶吼道“儿郎们，随我厮杀——”
无数攻城器械如同乌云般屹立在黄河岸边，三千强弓劲弩同时校瞄对准秦军，寒芒一点的箭尖上火油闪烁！
攻城器械之后，四十万大军阵列分明，只待一声令下，便与秦军决一死战！
风姿如玉的贵公子一改往日装束，身披铠甲大踏步而来，走上由墨家十大机关师所制之投石机。
“轰隆！”
随着一声震撼人心的巨响，一颗燃烧火焰的巨石如流星般划过天空，重重撞入秦军大营当中，激起无数哀嚎和飞沙尘土！
随着这代表战争的前奏响起，所有的弓弩利剑同时启动，千万浇灌火油而燃烧的长箭划破苍穹，如同牛毛细雨般落入秦军当中！
信陵君手中剑锋向前，高声喊道“杀——”
身后四十万衣铠鲜明的大军齐声喊道“杀——”
“杀——”
声音撼动天地！
顷刻间，五国联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扑向对面的秦军！
两军短兵交接，只是短短时间，黄河几乎被无数残肢与头颅染成淡红色，死人无数，哀嚎尖叫声不绝于耳！
信陵君高作于投石车上，手持军旗指挥军队，随时观测调控各方局势，同时指挥数十万军队，竟然井井有条，丝毫不显乱象！
蒙骜一剑砍翻面前的一个楚国将领，抬头四顾，不由得心下绞痛，只见秦军虽然勇猛，可是阵营在无数联军士兵轮番冲击下，已经隐隐约约有混乱之感。
秦军已是败象初显！
就在战况胶着难分的此时，东方平原上一线黑影出现，在短短几个呼吸内越来越清晰！
三千玄黑铠甲的骑兵如同天降，沿着黄河岸边狂奔而来，所过之处堪称无敌，如同一把尖刀般插入秦国军队背部！
为首带领骑兵之人容色之美世所罕见，正是龙阳君！
信陵君远远看见，顿时大喜过望，“是王兄的魏武精卒！”
在魏武精卒和五国联军的前后夹击下，秦军终于兵败如山倒！
腥风血雨里，蒙骜气喘吁吁，终于下军令道“秦军撤退，向西撤退！”
“秦军向西撤退——”
——————
函谷关外，难民的持续到来，也带来了最新的战报消息。
在车队驻扎下的第九日，据最新来到函谷关外的一个洛阳难民所说，黄河南岸一战，蒙骜将军输得丢盔弃甲，只好带领余下秦军退守洛阳。
小十万的秦军衣食住行本就艰难，突然住进来，城中储藏的粮食不够吃，只好将这份压力施加在平民百姓上，加之战时人心惶惶，所以已经开始有庶人拖家带口的逃命。
听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庶人说完后，明夷给了他一小布袋栗米当做酬谢，然后沿着林间小道缓慢走回车队里。
心里默算了一般大军赶路的时间和庶人逃难的时间差，以及消息流动的时间……
明夷突然心中了悟，明白嬴政为何说十日之内由函谷关进入咸阳的原因了。
当天子夜，在所有人都沉睡以后，明夷悄悄去寻找嬴政。
而嬴政对明夷的到来毫不意外，气定神闲地拿起火石点燃油灯，照亮营帐的小小一角落。
这被猜中心思的感觉……
明夷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不快。
落坐之后，嬴政平静的说道“河外一战后，五国联军士气高昂，乘胜追击，秦军守不了洛阳一地，还得再退。”
而秦军再退，就只能退进函谷关了。
秦军到时往函谷关这个乌龟壳里一缩，等待五国军队退兵便是。
往前推七八十年，合纵攻秦已经发生了三次，除了昭王称帝而引起的那次没打起来，其余两次皆是五国败秦军，却被阻拦在函谷关外不得其入，五国本就是各自为政，时间一长，联军便成为一团散沙，各回各国。
而在此之前，将近十万秦军要进入函谷关，想要蒙混其中一同过关，并不算难事。
何况这次秦军的主帅还是蒙田大父。
明夷瞬间心领神会，忍不住说道“怪不得公子之前说十日之内由函谷关进入咸阳，算无遗策，佩服。”
明夷这次是真的有几分佩服嬴政。
就算有重生外挂，能在得知无法进关的瞬息之内意识到咸阳朝堂有变，并且推算出大军和五国联军动向、路线、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决策——等在这里，而不是想其他办法白费功夫。
这种智商，简直逆天了。
灯光摇曳下，黑衣少年俊朗无瑕的容颜依旧面无表情，唇角却微微一勾。
“过函谷关不算什么，接下来的咸阳朝堂才是重中之重。”嬴政手指轻敲桌面，似乎是随口问道“你可曾听闻过齐恒公继承王位时的事？”
“兄弟相残，天下诸国哪个识字的人不知晓。”明夷淡淡的凝视对面少年几秒，“对了，我母氏和周朝王室被迁入咸阳后，是如何安置的？”
“乔迁于阳下里之中入户籍，派兵看守，令其如庶人般劳作而活。”嬴政淡淡说道。
这些是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而知道。
“如果我此番护送你回咸阳，能不能对他们宽松一二？”明夷问道。
“国有国法，岂能宽松。”嬴政淡然说道，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明夷挑起长眉，冷淡道“公子这样说，难道不怕我在五国联军兵临函谷关时，将你推给他们？”
嬴政对她的威胁完全不为所动。
“你难道忘了按照路线，秦军来函谷关会比五国联军早。”嬴政神色悠然的说道“倒提醒了我，你既有此打算，我还不如在秦军来后将你推下函谷关城墙。”
“这话也提醒了我，你既然有此打算，不如我明日清早就效仿一次要离、专诸！”明夷冷冷说道。
“别忘了车队之人全部效忠于我！”
“说的好，那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就是动手的大好时机！”
……
片刻之后，明夷将匕首重新插入腰间，对面脸色难看的黑衣少年也低头将衣襟整理好。
明夷依旧有些好奇，一边将翻倒的案几摆正，一边说道“但如果此战战局有变，秦军没有败退，你依旧被拦在函谷关外，又该如何？”
备选方案——自然是有的。
嬴政刚想回答，却在看见对面烛火灯影下，姬明夷又重新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带着微微笑意的温和神色时改变了主意。
“如果是你会怎样做？”嬴政问道。
明夷想了想，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如果是她，唯一的办法恐怕只有黑火药了，可即便记得黑火药是一硫二硝三木炭，现在也没有原材料和时间去实验制作。
所以……
所以，明夷微微笑道“不若再穿一次曲裾长裙？”

第40章
万籁俱静的深夜里，连蝉鸣也不再响起。
函谷关前，车队的马车围成圆弧形，保护着中间成片的帐篷，几个负责看守的士兵围着篝火昏昏欲睡。
“哐当！”
连片的帐篷中突然传来重物翻倒声响。
老兵一惊，还没有来得及跑过去查看，又是几声碰撞声响。
“发生了何事？”
“快听，是长公子的帐篷！”
几个侍卫匆匆跳起，一边拔剑一边跑向嬴政帐篷。
但住在隔壁的蒙恬已经比侍卫更快一步，跑过去一把掀开了帐篷帘子。
看到帐篷内景象，蒙恬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转身挡在帐篷口面前，飞快呵止了侍卫过来。
“站住，公子不过不小心碰倒了香炉而已，并无危险发生，速速去守夜！”蒙恬冷声说道。
狭小昏暗的帐篷角落里，到处都是翻到的案几、漆柜和青铜器具。
嬴政手中用力，死死将明夷压制在柔软的羊毛毡上，不让她再抽出腰间匕首，因为用力过度而牙关紧咬，而明夷虽然右手伤还没有好，一个不慎就被按压在头顶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却精准且迅速的捏在了他腰间软肉上，再90度旋转，让嬴政疼的直抽冷气。
之前挣扎间，饕餮纹漆柜上的一卷丝绸毛毯掉落散开，掉落后刚好搭在嬴政背上，裹携了二人大半身体。
打发完侍卫之后，蒙恬重新转过头来，只看着上方的长公子气喘吁吁(雾)，下面明夷衣襟微松而露出的一截锁骨(大雾)，二人身上还盖着羊毛毯，都是同样一副精疲力竭的神色。
蒙恬的脸色一时间风云变幻。
“长公子，你……你们这样太过失礼！”蒙恬痛心疾首地说道。
就算是两情相悦，可是如今还在荒郊野外的帐篷里，怎么能干这种事！
嬴政“……”
明夷“……”
在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时，蒙恬又深吸一口气 “罢了，长公子我先告退！”
说完后，蒙恬便一溜烟离开。
非礼勿视！
有什么劝谏之话明天再说，在这种情况下，蒙恬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嬴政额角青筋小跳，一个不注意便带前世习性，对着蒙恬的背影怒喝道“蒙恬，你给朕回来！”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又一次被掀开，子阳慌乱的说道“发生了何……啊——！”
子阳一声尖叫，手指着二人痛心疾首道“明夷，你……你们怎么能这样……”
“子阳，你给我住口！”明夷怒道。
……
在一阵兵荒马乱、谁也不愿意提起的黑历史之后，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入睡。
在嬴政滞留函谷关的第十日，蒙骜终究不敌五国联军，再次从洛阳撤兵，率领秦军来到函谷关前。
将近十万秦军如同黑云般蜿蜒至道路尽头，最前面为首的一匹白马上，鬓发如霜的老将军身上尽是染血绷带，哪怕一路走来脊背挺得笔直，也难免带了英雄迟暮的苍凉。
蒙恬小跑至蒙骜身前，仰头看着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大父，心中酸涩难言。
“大父，胜败乃兵家常事，您不必……”蒙恬斟酌的话语想要安慰。
蒙骜翻身下马，拍拍蒙恬的脑袋。
“无需安慰，别忘了这些道理还是我教与你的，只是……唉！”蒙骜长叹一口气，摇头不再说话。
想起出征前陛下殷殷嘱托，连破赵国三十七城池时又是何等风光，到头来却败在了信陵君手中，险些连性命也失去。
“老夫对不起陛下期望，也对不起跟我出征的秦国儿郎们性命。”蒙骜说道。
“这不怨您，以一国十万军士对战五国精锐，除非仙人下凡，否则谁能获胜！”蒙恬急切的说道。
“到底是老夫小瞧了信陵君。”蒙骜说道。
祖孙二人一路闲聊至函谷关前，走进暂时居住的帐篷后，蒙恬将自己这些日子身上发生的事讲给了祖父听。
蒙骜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在秦国朝堂浸润了几十年，遇事想的比蒙恬多些，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送长公子回秦国，而是二位公子的王位之争，一个不好站错了队，将来便有可能牵连到蒙氏全族！
一个年幼却有高贵出生、在秦国长大的公子，一个据说年纪与心智都更加成熟、却是在异国长大的的长公子……
“既然长公子在此，老夫礼当拜会才是。”蒙骜手摸着胡须说道。
话音刚落，帐篷外就传来嬴政声音。
“真巧，我也想来拜会老将军。”
一身黑衣，冷肃俊美的少年掀开帘子走进帐篷，不说其他，仅靠这容貌气度便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蒙骜神色一振，对孙子说道“你先下去，老夫与长公子有话要说。”
“是。”蒙恬抱拳说道，紧接着转身离开。
蒙恬在外心急如焚的等待了近半个时辰，嬴政才离开。
“大父？”蒙恬呼唤道。
“好！好！好！”
只见帐篷内的老将军一改先前神色淡然，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我秦国得上天庇佑，世代出名君，何愁不兴！”蒙骜兴奋道“恬儿，等到来日长公子继承王位，你务必要好好效忠于他，如此便可保我们蒙氏一族几十年欣荣！”
俊朗少年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受人指使，暗地里掺和一下王位之争是一回事，故意将秦国军队拒之关外又是一回事。
函谷关的主将再怎样也没勇气将秦军拒之关外，任凭五国联军追上来将士兵们砍杀殆尽。
如果真这么做，那就是万死不辞的叛国大罪！
因此，机关声作响，函谷关十几丈高的铁皮大门缓缓拉开。
在这一战中伤痕累累的秦国士兵们走入函谷关内、走入秦国腹地、走入自己的家乡。
嬴政之前心急，如今关卡开了之后反倒不再急切，以防万一，选择了在秦军即将走完时再走过函谷关。
也就是大约黄昏的时刻。
反正在蒙骜带领大军进入之后，便当机立断抢了那个主将在函谷关的控制权，这行为间接面去的众人的化妆进入，简直聪明绝顶体贴入微！
明夷也进了函谷关。
因为有一个注定繁忙的夜晚，趁着白昼还有一点空闲，明夷特意去看了函谷关内的太初宫、以及当年函谷关关令尹喜的旧居。
据说函谷关中还保留着老子当年亲手写下的《道德经》，明夷很想亲眼目睹一次，可惜这种宝物秦国人严防死守，坚定的拒绝了明夷要求。
一直到快要黄昏时，明夷才慢悠悠的走到了田文台。
此时台上还有一人——嬴政。
高台之上，清风带着初夏的气息，穿过千山万水拂面而来。
远方道路尽头隐约扬起的灰尘，那是五国联军即将到来的征兆。
而嬴政就站在木质栏杆边，遥望已经西沉的日光，橘红色的光彩倒映在他漆黑眼中，交织成奇异色泽。
“公子独自一人来田文台，是为感怀当年孟尝君？”明夷随口说道。
当年孟尝君在秦国时，秦王想要杀掉他，孟尝君一路伪造验传跑到函谷关，因为函谷关一直到鸡鸣时才开关被拦住，眼看着追兵将至，他的门客中有一个会鸡鸣的人开始叫起来，引得周围的鸡全部开始叫，函谷关因此而提前打开，孟尝君体提前逃跑。
这件事还延伸的一个词语叫鸡鸣狗盗。
如今他们所在的田文台也叫鸡鸣台，据说就是当年学鸡叫的地方。
嬴政目光中噙着淡淡的不屑。
“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此四人虽然有几分才华，但还不配朕之感怀。”嬴政平静的说道。
明夷面色微微古怪，“别的先且不论，魏国信陵君可是刚刚将你秦国打败，到现在秦军还被追杀。”
嬴政目露嘲讽，“五国联手才败，况且此四人名扬天下的事迹，亦从反面证明了秦之强。”
“……这倒也是。”明夷承认道。
战国四公子名扬天下的事迹里，有的是因为成功逃离了秦国追杀，有的是从秦国成功把自家质子带走，有的是招来了其他国家武力援助、成功让秦国从都城退军，有的是以一己之力合纵五国败秦。
但不论是从哪个方面讲，都从侧面证明了秦国的威震天下、无可抵挡。
“那公子来高台是为何？”明夷问道。
嬴政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指着远方太阳说道“看。”
明夷眯着眼睛迅速盯了一秒太阳，“并未有何异常……咦，日食？”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日光变得暗淡，不是因为乌云遮住了太阳，而是太阳本身在消失！
浓郁的漆黑阴影缓缓遮住太阳，将其掩埋至半弧的弯钩，从山川、树木、河流到人，原本明亮的大地陷入夜色般的黑暗……
古人不明白日食的原理。
原本井然有序入关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乱音，指着天上的太阳惶恐大叫，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跪在地上不停叩拜，喃喃祈求着上天宽恕。
不过瞬息，整个函谷关已经乱成一团。
一身黑衣的巫者疯狂拍鼓，弹奏出一阵阵激烈的鼓点，高深祈求着上天宽恕，将太阳还给九州黎民……
不过瞬息，整个函谷关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慌乱奔跑的人群，无人有空顾及到高台上的二人。
看着背对自己的黑衣少年，明夷一改先前温和，瞬息沉冷。
“公子之前说，在秦军到来后，将我推下函谷关城墙。”明夷说道。
嬴政头也不回的说道“不过玩笑而已，难道你……”
下一秒！
明夷指尖用力，狠狠推向他脊背。
昏暗的天幕下，黑衣少年猝不及防，如同一颗陨落的流星般掉下几十丈高城墙！
“……但我却未曾开玩笑。”明夷拍拍双手，微笑说道。

第41章
所以说这是一个注定繁忙的夜晚啊。
下一秒，明夷几乎不带半分停顿的跑到高台的另一边去，双手在木质栏杆上用力一撑，紧贴着田文台外飞跃两三米，跳在高台外的陶土兽首排水管上。
当初建造时为了下雨后排水方便，这青石台上每隔一丈多就有兽口形状的排水管，加上青石外表没有被打磨光滑，还保留了粗糙凹凸的本质，想要直接跳下去并不困难。
明夷沿着排水管轻巧迅速地往下跳跃，不过短短几秒时间，便到达底部。
天上的日食还在继续，黑暗中，到处都是慌乱奔跑和伏地祈求的秦国士兵，乱糟糟一片。
趁此大好时机，明夷抢夺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匹马，翻身上马后狠狠一甩马鞭，背对着函谷关，向五国联军的方向跑去。
跑过城墙拐角处时，明夷回头看去。
“何人掉下高台？”
“长公子！长公子！”
“速速去叫疾医！”
……
数人围绕着嬴政吵吵嚷嚷，一个身着披风铠甲的背影、依稀像是蒙骜的男子正背着嬴政，匆匆向关内走，少年鲜血几乎染红了大半衣服。
明夷哼笑一声，毫不犹豫和留恋的沿着驰道继续向前狂奔。
五国联军本就全力向函谷关奔驰，不过半个时辰，就与策马狂奔的明夷正面相遇。
几个士兵骑着快马向前奔来，手中青铜戈挥舞着对准明夷，高声喝道“你是何人？擅闯军中！”
明夷勒紧缰绳让马匹停下，率先伸出没有武器的双手来表明立场。
“我并非秦国人！”明夷高声说道“魏国龙阳君是我师叔，特来求见！”
士兵们一听此话不敢大意，连忙禀告上级，将她带入军中，然后来通知明夷说龙阳君还在其后，想要一见恐怕得再等等。
几十万大军自然不可能一次追杀至函谷关前上，不说别的，仅仅是驰道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同时赶路，因此按照速度，骑兵、各国主帅、步兵、手持军械机关的后勤兵等先后朝此处赶来。
明夷现在在的这支军队中就是几万骑兵，是速度最快的那一批，在逃跑的秦军身后紧追不舍，
只可惜终究慢了一步，当骑兵们到达函谷关下时，全部的秦军已经回到乌龟壳，函谷关封闭关门、飞鸟不入。
五国联军派出人在城下叫嚣辱骂，秦军也视若无睹，绝不出关应战。
到了晚上，包括龙阳君、信陵君等人在内的第二批五国军队赶到。
明夷一个人安静的在帐篷里面坐着，擦拭手中长剑，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明夷以为是师叔龙阳君，抬头一看，没想到来人却是盖聂和屈渊。
一段时间不见，盖聂消瘦了不少，眉间多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在看到完好无缺的明夷时，毫不掩饰的惊喜中混杂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愧疚。
而一旁的屈渊就直白多了，毫不犹豫的快步上前，简短却有力的拥抱了一下师姐，来表达自己的思念和惊喜之情。
明夷屏住呼吸等待两秒，感觉时间差不多后伸手推开了他。
“许久不见，师傅、师弟。”明夷微笑着说道。
“这些天师姐都去哪里了？我同师傅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甚至怀疑你已经死了！”屈渊又急又快的说道。
明夷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盖聂仔仔细细的将面前少女打量一遍，确定没有严重伤口后微微放松，说道“无事就好，这些天你去了哪里？”
“我同秦国那帮人掉下山崖后，担心李牧再来追杀，便与秦国中人隐姓埋名一路来到此处，后来听说五国联军将至，担心战时波及到我，就趁着白昼日食时函谷关还没有彻底封闭，偷偷来找师叔了，没想到师傅也在。”明夷说道。
这段路程说起来简单，但哪有那么容易，仅仅是混出函谷关便难如登天。
盖聂略带深意的看了明夷一眼，却也不再多问。
“你受伤如何了？”盖聂关心的问道。
“伤口已经快好，并无大碍，师傅不必挂念。”明夷平静微笑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三人都没有说话。
盖聂微微踌躇，又开口道“寻不见你之后，我护送赵姬夫人去了秦赵边境，然后师弟说战事爆发，我便来助他一臂之力。”
明夷点点头表示听见，问道“五国与秦国不会一直打下去，不知战争结束后，师傅想要去往哪里？”
“我还未曾想好，许是燕齐一代。”盖聂说道。
明夷笑了笑，毫无征兆的开口道“我母氏尚在咸阳，我想几日后就启程去看望，就不与师傅同行了。”
盖聂顿时一怔。
他还未曾开口说话，一旁的屈渊就已经紧皱眉头，急急开口道“这怎么行！秦国人残暴，况且一路艰难险阻，万一出事怎么办！”
明夷略过这句话没有回答，问道“师傅认为呢？”
盖聂也不赞同，想了想，劝说道“你若真想去探望母亲，等战争结束后，我带你去秦国。”
明夷摇头拒绝，温和的说道“因为某些缘故，我必须在这几日内启程去咸阳，就不劳烦师傅了。”
盖聂紧接着追问究竟是什么原因，都被明夷避而不答，这却被盖聂误会为另外一种想法——姬明夷不愿意再与他同行！
找个借口支开屈渊以后，帐篷内只剩盖聂和明夷二人。
黑衣剑客低头看比他略矮的姬明夷，俊美的容颜上失去了一贯的坦然自若，眉头紧蹙着，带着这些日子里不为人察觉的愧疚。
“当日你们二人同时有难，我总得择其一……不论如何，为师很抱歉……”
明夷没想到盖聂会道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波澜。
盖聂似乎不知道该怎样表露，因此话语说的很缓慢，“……我知你心中还在怨我，可是明夷，你剑法虽然已经不错，但不足以称得上一流，独自一人危险重重，还是与你师弟结伴为行的好。”
明夷沉默几秒之后，真心实意的开口道“师父误会了，我没有怨恨过您。”
盖聂静静的看着她一言不发，并没有相信。
“这是我真心所言，刚掉下山坡那几日，确实心中不平，后来就心中明悟了……”明夷平静的说道“……当日之事，不过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罢了，不是鱼之错、不是熊掌之错，更非取舍之人的错。”
最初确实有过怨恨，后来也确确实实想开了。
要救谁是盖聂的事情，凭什么要求他放弃另外一人来救自己？
没有来救之后，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恨？
不论是从战败灭亡的故国中带着自己逃走、还是这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多次救命之恩……平心而论，哪怕是仅仅以一个陌生人而言，盖聂都堪称恩重如山。
难道有人送了你了九金，却送给了另外一个人十金，就要将先前九金的恩义都忘干净，反倒去怨恨和那个送你黄金的人？
姬明夷没有资格去怨恨师父盖聂。
当日之事，不过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盖聂更爱熊掌。
而她就是那条被舍弃的鱼……永远。
明夷说完后，就垂下眼睫，漫不经心的望着几尺外青铜灯里爆裂的灯花。
简陋的帐篷里重新恢复寂静，远方悠长难懂的祝祷音越来越近，那是来自楚国的士兵在求东皇庇护，白天的日食将五国联军也吓得不轻。
在外面熊熊篝火的映衬下，围着军营跳迎神舞蹈的士兵影子倒映在帐篷上又渐行渐远，让明夷无端联想到了皮影戏。
“那就好。”盖聂说道。
那声音却并没有多少如释重负之意，盖聂不觉得明夷真像脸上表露出的这样毫不在意。
“此去咸阳，我有不得不做之事，至于究竟是何事，师傅恕我不便相告。”明夷说道。
盖聂果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微微蹙眉说道“可你的剑法还没有大成。”
“不历风雨、怎见晴空。”明夷说着一拜，平静的微笑道“师傅放心，在外独自一人时，我必然谨慎小心。”
盖聂又劝说几句，无奈明夷去意已决，绝不肯改变心思。
正在这时，师叔龙阳君听说明夷到来之后也来探望，盖聂只好将话咽在了肚子里，不再谈论这件事。
龙阳君见到明夷生还也是十分惊喜，仔细询问一遍这些日子的经历表达关心后，知道她进入过函谷关，就开始询问秦军动向。
可惜这些明夷知道的不多，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就无话可说。
盖聂和龙阳君两个人离开帐篷时已经是深夜。
刚一走出帐篷，盖聂就抬头仰望头顶夜空，郁结的长叹一口气。
“师兄这是怎么了？”龙阳君奇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当年师傅教导我们几个的日子。”盖聂心有戚戚然的说道“师傅他当真辛苦！”
五国联军暂时驻扎在函谷关下，试图攻破这座关卡。
明夷暂时在军营停留了两天后，就不顾别人的挽留和反对，独自一人南上去了黄河边。
由黄河乘船向西走，就可以进入渭水，而咸阳正坐落在渭水之畔。

第42章
秦军败退至函谷关和长公子政死亡的消息同时传入咸阳朝堂，引起一片震动。
刚刚到了咸阳的赵姬夫人乍听此消息，在大庭广众下晕了过去，而本就沉疴难起的秦王嬴异人一天此消息顿时气急，咳了口血出来。
满堂悲戚中，韩夫人及其子长安君脸上喜色一闪而逝。
“伯姐……”一身正红曲裾的端丽少妇走到赵姬面前，用羽扇遮挡半面容颜，惋惜开口道“长公子竟遭遇这等惨祸，当真是苍天不佑，伯姐节哀。”
刚从昏迷中醒来，正坐在榻上默默擦眼泪的赵姬手指一顿，抬头凌厉的看向韩夫人。
韩夫人对她糟糕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摇头叹息道“苍天不佑，为之奈何，如今还望伯姐保重身体……”
说着她又低头摸了一下身边长安君粉嫩的脸颊，温柔的低声道“……幸好成蟜未曾出事。”
赵姬立刻从榻上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厉声说道“韩姬你少说这些话装模作样！政儿死在函谷关，无人同长安君争夺王位，你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因为没人想到赵姬会直接将王位争夺这种事光明正大说出口。
咸阳宫的内宫寝殿里，不止韩夫人，包括吕布伟在内的朝堂大臣同时呆了呆。
“陛下！”
赵姬骂完后毫不停顿的转身冲过去，趴在了秦王身上，晶莹的水雾飞快充斥眼中，稍微一眨，便是泪盈于睫、楚楚可怜。
“陛下！陛下你看到了吗？”赵姬哭得哽咽不止，说道“政儿连尸首都未见到，还算是生死不知！可是您瞧，这些人就已经认定他死了！陛下，等到了将来，我还不知道又受到怎样的欺辱！”
病弱的秦王刚刚缓过气来，被赵姬这样一趴，胸口气闷的感觉直袭脑海，恼火的想要伸手推开她。
韩夫人脸色一僵，急忙开口道“伯姐误会了，我不过是想要劝解安慰一二。”
赵姬理也不理，只对着秦王哀伤哭涕。
“可怜我们母子二人！还记得您当年为了回国，抛弃我们在赵国受尽苦楚，政儿从小到大连见都没见过他的父王，如今好不容易挨到苦尽甘来的一日，竟在刚刚踏上秦国故土时要魂归黄泉了！”
听赵姬提起旧事，秦王心下顿时愧疚难言，推开她的手微微一停，顺势改成了抚摸赵姬黑发。
“咳……吕不韦。”秦王有气无力地说道。
吕不韦上前一步，弯腰行礼道“陛下。”
“咳咳……赵姬说的有理，我怎能连我子的一面也见不上……咳……命令宗正、詹事带长公子回咸阳。”秦王说道。
这不过是安慰赵姬而已，赢异人也觉得自己长子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勉力下达了这道命令之后，秦王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挥手让大臣和女眷孩子退下。
众人恭敬的行礼，然后退出寝殿。
走出殿外，韩夫人摇摇手中羽扇，对吕不韦说道“吕丞相昔年与公子生母关系甚好，如今长公子遇难，您想必夜不能眠、忧心之至吧。”
年老成精的吕不韦呵呵一笑，连眉毛都未曾动过，淡然说道“我乃大秦之臣，秦国公子遇难，我自然忧心。”
韩夫人微微一笑，拉着长安君转身离去。
昏暗的天幕下，衣着绮绣的女子身拖艳红裙摆缓缓离开，在青石阶上拖出一道优美弧度。
吕不韦遥望她的背影，皱紧眉头不语。
等到众人都走了以后，赵姬一改先前哀泣柔弱之态，冷着脸将吕不韦带到内宫中一处荒僻角落里。
吕布韦皱着眉头打量周围一番，见到没外人以后，才弹弹自己的衣袖，不悦开口道“你这是做何？别忘了你如今是秦王夫人，我如今是大秦丞相，万一有宫人看到后禀告给陛下怎么办！”
“少说这些废话！”赵姬一甩衣袖，焦急的问道“政儿他究竟怎么样？”
“如今尚且无事，但接下来我就不敢说了。”吕不韦说道。
赵姬听了后又是心疼又是担忧，说道“政儿究竟伤得怎样？可会留下什么残缺？我早说过派人日夜兼程将政儿接回咸阳养伤，顺便再让陛下怜惜心疼一番，你却偏偏不肯，还要放出死讯！”
说到最后，已经是带了几分怨气。
吕不韦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句愚蠢，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对于长公子来说，真正危险的是咸阳、是韩夫人和长安君！万一长安君当真继承王位，不止你和长公子没有好下场，就连我恐怕也要落的商鞅下场！”
赵姬神色带了几分苦楚，“这些我自然知道，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赵姬，朝堂之事你不必管也管不了。”吕不韦低声说道“你只需将长公子死讯当真、每日在陛下面前哭泣便可。”
赵姬点头应允。
吕不韦想了想，又嘱咐道“如果韩夫人向你挑衅，你千万不要回击，只需将这些事摊到陛下面前。”
“同样都是夫人，凭何让我对她处处忍让……”赵姬话说到一半，又渐渐消失在了吕不韦严厉的目光下，“……知道了，我会如此行事。”
咸阳城外。
“庶人退散！庶人退散！”
听着不耐烦的呼喊声，正混在平民中排队等待入城的明夷随着人群朝道路两边散开，转身一看，只见几辆被士兵把守的马车匆匆跑过黄土驰道。
这是几辆囚车，铁栏杆的车笼中，身着赭红囚服的死刑犯们三五人一车，死气沉沉的坐在一起。
只有最后一辆囚车不一样，里面只坐了一个囚犯，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上看出还是一个少年。
明夷先是诧异后是了悟，目光饶有兴趣的一直定格在最后一辆囚车上，如同看一场好戏。
一直到囚车消失不见，才收回自己的眼神。
真是能屈能伸，明夷心想。
秦王一日比一日病的更重，朝野上下，已经开始准备长安君的继承大典，就连丞相吕不韦，也开始的去给长安君一系的大臣登门送礼，有重修旧好之意。
韩夫人和她的儿子长安君这段时间可谓是春风得意。
韩夫人对着铜镜欣赏自己还算年轻姣好的容颜和细嫩肌肤，身后服侍的婢女小心翼翼将黑发挽成发髻，插上一只精美的象牙簪。
“夫人看起来真美丽，如同《神女赋》里的神女一般。”婢女恭维的说道。
韩夫人听后更加愉悦，满意的对镜自揽，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赵国的舞姬最近如何？”韩夫人问道。
“赵姬夫人同前几日一样，每天都在病重的陛下身边服侍。”婢女说道。
韩夫人顿时冷哼一声，“装模作样，她想装成一副痴情款款的样子就随她去。”
“那夫人可要……”婢女柔声问道。
“不必。”韩夫人低头欣赏装满珠玉的漆盒，手指轻轻划过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璧，“既然长公子已死，那个舞姬也就符合无子殉葬的规矩了，等不久后陛下山陵崩，就让她也一起下去陪陛下。”
说到这里，韩夫人轻笑了几声，“陛下如此喜爱赵姬，夫妻一场，我又怎忍心让陛下到了地下以后寂寞。”
婢女掩袖一笑，说道“太后高见。”
“这话怎能瞎说，我只是一个夫人罢了。”韩夫人说道。
那名婢女是同韩夫人一起从韩国陪嫁而来，比其他秦国宫人更值得韩夫人信任，因此胆子颇大，听了这话后也不过是笑道“但这是迟早之事啊。”
韩夫人摇头一笑，却也不再反驳。
二人窃窃私语的聊着，浑然没有注意到两重纱帐后，站在墙角恭敬而立的寺人将这些话全记到了心里。
到了夜里，寺人手持一盏烛火，偷偷穿过咸阳宫中复杂的复道甬巷，来到秦王寝宫，一五一十的将这些话全部禀告给嬴异人。
秦王已经病到奄奄一息，听完这番对话后一时间气急攻心，猛然咳出一大口血来，将洁白的绸缎染到鲜红。
“陛下！陛下保重！”赵姬惊慌的喊道。
寺人弯着腰端来清水和毛巾，赵姬连忙将毛巾沁入铜盆温热的水中，不顾肮脏的污浊，亲自蘸湿以后一点点给秦王擦理。
秦王一把推开赵姬，声音沙哑的问道“咳咳……此话当……咳……真？”
跪在台阶下的寺人毫不犹豫又一叩首，“回禀陛下，千真万确，而且不止韩夫人，许是因为长安君年幼，近来也常常说自己继位为秦王之后会如何。”
秦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姬已是哭的哽咽不止，泪流满面。
“陛下！陛下我可怎么办？”赵姬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如今您还在世，韩夫人就敢做如此打算，他朝您魂归黄泉之后，我必定生不如死！”
人还未死，妻儿便喜形于色，甚至开始考虑他死后如何胡作非为……
嬴成蟜和韩夫人这些年来一直陪伴着嬴异人，不比十几年不见的赵姬母子，特别是成蟜，几乎是看着他从牙牙学语长这么大。
十多年宠爱和养育，就换来如此结果。
秦王气得连手指都在颤抖，又忍不住咳了一口血出来。
鲜红色的血洒在白色寝衣的袖子上，无比刺目，耳边是赵姬这个因为自己而受了十多年苦楚的女子哭声。
“可我又能如何……”气愤突然消失，秦王悲从中来，“……咳……我如今……只剩成蟜一子了！”

第43章
正在这时，殿外猛然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不止有长安君一个儿子！陛下还有一子存活在世间！”
秦王赢异人支起半个身体，看向宫殿门口。
“咳……是吕丞相来了？”秦王说道。
伴随着这道声音，宫殿大门被左右拉开，一身朝服手持笏板的吕不韦大踏步走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穿赭红囚服、衣衫狼狈的少年。
一旁的赵姬看到少年时，已经激动的站直了身体。
秦王握拳咳嗽几声，询问道“吕丞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不韦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嬴政。
形容狼狈的少年走向前一步，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没有跪拜，而是双手合拢、弯腰行礼。
“拜见父王。”少年平静的说道。
“这……”
秦王睁大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他身边的赵姬已经几步跑到台下，一把抱住那狼狈少年不肯松手。
“政儿！……政儿，你果然还活着！母氏好想你！”赵姬垂泪说道“听闻政儿你出事，我忧心的夜不能眠……”
被赵姬抱住，嬴政面上波澜不惊，身体下意识的僵硬几秒才慢慢放松。
这时躺在床榻上的秦王也终于回过神来。
“你……咳……你当真是我儿赵政？”秦王招手说道“过来，让寡人好好看看你。”
嬴政用手拉开赵姬，顺从地走到床榻边上，还贴心的半蹲下来，好让秦王能继续躺在床榻上观察，而不是费力支起身体。
“父王。”嬴政平静的呼唤道。
秦王久病之下眼睛早已看不清楚，只好眯起眼睛靠近，再用手仔细摸嬴政面颊。
嬴政相貌生的极好，完美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五官在大体上与赵姬相似，可那侧脸下颌的线条弧度、疏朗锋锐的眉形、漆黑瞳孔又与嬴异人一模一样。
秦王端详着这样一张脸，便有九分认定了眼前少年的身份是自己儿子。
嬴政从怀中掏出玉符交给秦王，以验证自己的身份。
“是……”秦王半阖着眼睛，手指摩擦着玉符上的花纹，“……就是这个，这还是当年寡人在赵国时……咳……寡人的父王派使者交给寡人的，后来寡人把它交给你的母亲。”
言谈之中，已经是确定了嬴政身份。
秦王松开手，让嬴政这个新鲜出炉的儿子在自己的床榻边坐下。
“吕丞相，咳……这是怎么回事？”秦王声音低沉的问道。
刚刚看到嬴政还在世时的喜悦已经沉淀，秦王重新恢复到目光沉冷不辨喜怒的姿态，哪怕病重至此，他也终究还是一个帝王，不愿看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
“此事说来话长。”吕不韦拱手说道“我问陛下之令，处理迎接长公子尸骨回咸阳的事宜，却没有想到有人登上老臣府中求助，自称是长公子赵政，老臣一看到他的面容与陛下和赵姬夫人相似，便不敢随意，验明身份后就带入宫来。”
秦王听完后不可否置，打量着少年身上囚服，问嬴政道“这是怎么回事？……咳……函谷关不是传来你的死讯？……咳咳……”
嬴政将自己受到赵国李牧袭击、掉下山崖的经历简略讲述一遍，一直说到到达函谷关。
“后来如何？”秦王问道。
“父王，我等千辛万苦到达函谷关，却被守关关令拒之门外，只说是函谷关内爆发了瘟疫，不肯放人进去……”少年漆黑的眼睛凝视着秦王，那眼睛中并无委屈或恐慌，反而深邃冷漠，“……后来蒙将进率十万万秦军退入函谷关，我才有幸混进函谷关内。”
听到这里，秦王问吕不韦道“近来函谷关……咳……可有……奏折上报瘟疫？”
“回禀陛下，并无。”吕不韦说道“秦国境内，这几个月来都没有接到瘟疫之报。”
秦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政儿，后来又如何？……咳……你不是失足跌落下函谷关……咳咳……城墙了？”秦王问道。
“父王明鉴，我并非失足跌下，而是被人推下去！若非当时蒙将军恰好在城墙下接住，恐怕我早已不在人世！”嬴政说道“后来侥幸生还后，为防止再度被追杀，蒙将军便将我混入死囚当中，快马加鞭赶来咸阳。”
旁边赵姬听的又是一阵哽咽。
“我们母子在赵国尚且还可以侥幸留的性命，没想到回来秦国之后，却多次生死一线。”赵姬哭述道“政儿究竟何错有之？竟然遭受如此迫害！”
秦王那双因为久病而深陷下去的眼窝看上去冷漠严厉，人被这双眼睛盯着时，必然会感到阴鸷和害怕。
赵姬哭的哀怨，秦王却没有安慰，反而不辨喜怒的望着嬴政，脸上既无心疼、也无笑意。
“咳……你可知害你之人是谁？”秦王问道。
“难道父王不知晓？”嬴政平静的反问道“敢问父王，我若死在函谷关，何人获利最大？”
——何人获利最大？
——自然是除了嬴政之外，就是秦王唯一子嗣的长安君。
宫殿中安静几妙，紧接着秦王猛然暴怒！
“放肆！”
秦王气急之下，竟然用自己力气重新坐直身体，指着嬴政怒道“你言谈之中，不过是想说成蟜谋害你，好夺得王位！放肆！”
“陛下息怒——”
一国之君发怒，宫殿服侍的婢女寺人齐齐跪下说道。
吕不韦和赵姬也是身体一震，心中升起了些许胆怯，对望一眼后也可跪在阶下。
“好一场大戏！”秦王手指指向他们两人，冷笑道“咳……先是赵姬哭述自己命苦，再是韩姬口出狂言传入寡人耳中，紧接着吕不韦你带赵政来见寡人……咳……他又说自己受到的追杀，好一场大戏！”
好一场大戏！
其实不过是为了让他厌恶韩夫人及长安君母子，改立赵政为储君罢了！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都不过是为了这秦王之位而手段百出罢了！
阶下的吕不韦心头一冷，连忙叩首高呼道“陛下——，老臣冤枉啊！”
赵姬也无声哭泣，似乎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委屈。
唯有年少的嬴政依旧平静以对。
“何必发怒，这其中种种是非曲折，父王心中自然明了。”嬴政淡淡的说道“若不信，大可遣人去调查，我若有半句虚言，便自裁谢罪。”
“咳……所以你认定是成蟜派人追杀你了！”秦王冷笑着说道。
“长安君不过十岁稚子，何来如此本事。”嬴政说道“但朝堂之上，总有蠢蠢欲动的大臣。”
这镇定自若的态度，反倒容易使人相信。
秦王合上眼睛几秒，再一次想到幼子长安君，心中悲怆难以言喻，一时间气血翻涌，咳嗽几声后，袖子上又多了一抹殷红。
嬴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伸手扶嬴异人躺下，又帮他盖好被衾。
这一番强打起精神的对答太过累人，秦王额头上直冒虚汗，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又有了些力气。
秦王重新睁开眼睛后，注意到身旁少年的赭红色破烂囚服和手背上的一块擦伤，顿时起了一点慈父心肠。
“政儿……咳咳咳……天色已晚，你先去偏殿休息。”秦王说道。
他又看向台阶下的吕不韦和赵姬。
“丞相和夫人也是，先下去休息，有何事明日再说。”秦王说道。
一直掩袖垂泪的赵姬在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膝行两步，哀婉的说道“陛下，长安君如此容不得我们母子，他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妾心里实在害怕，您不如再将我们送还赵国为质，哪怕受人欺辱，也好歹能留下一条性命！”
秦王赢异人年轻时也在赵国为质，赵姬一说这话，顿时沟起他许多不快回忆。
“放心，咳……寡人绝不叫你母子二人再回赵国受委屈。”秦王立刻许诺道。
赵姬心满意足的退下。
等到所有人走后，古朴华美的宫殿重新恢复寂静。
姜黄色的纱帐内，病弱的秦王咳嗽几声，然后轻轻招手。
之前那个前来禀告韩夫人话语的、容貌寻常如同路人的寺人如同轻烟般走到帐前来，然后灵巧跪下。
秦王嘴唇微动，近乎无声的简单说了几句话。
寺人低头跪拜，然后领命而去。
几日后，秦王下令举办大朝会。
自从秦王病重后，因为身体原因，已有接近一年不曾开过大朝会。
朝堂宫廷内外传闻，陛下已经重病至不能走路，如今突然再下令举办大朝会，想必是与未来储君之位有关。
礼乐之声响彻云霄，三公九卿们在谒者的引导下，走过道路两旁旌旗仪仗，依次步入咸阳宫正殿殿门，站好后等待秦王驾临。
大臣们静默无言，偶尔交换个眼神，猜测着陛下今日究竟要做什么，是不是给长安君未来继位后铺路……
“趋——”
随着侍者的这道声音，身穿衮冕的秦王坐着辇车而来，然后被人搀扶至宝座上坐下。
这一身原本威严的十二章华服穿在这个病弱的秦王上，再配上繁复的佩玉和旒冕，不仅显不出气势来，反而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
在遵守礼节向秦王九巡酒水之后，朝会才算是进入正题。
“今日叫诸卿前来，是有要事宣布。”秦王说道“政儿，走上前来。”
一身黑色华服，虽然年少，却也已经看出萧肃冷淡、高高在上气势的少年平静走到秦王身边，镇定自若的看着三公九卿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此乃寡人之长子赵政，久居赵国，如今终于回咸阳。”秦王说道。
他又低头咳嗽几声，在底下三公九卿还消化上一个信息的时候，轻描淡写抛出一颗大炸弹。
“寡人并无嫡子，而二子之中，以政儿最为年长，所以理当大任，为秦国储君。”

第44章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顿时激起一阵嗡嗡的谈论声。
片刻后一个大臣出列，说道“陛下，长公子刚刚回国，对秦国上下诸事尚且还不熟悉，便被立为储君，恐怕太过急躁、易生祸乱。”
有那个大臣打头，其余几名大臣也纷纷出言反对。
嬴政冷眼观看，将这几个大臣的容貌官职名字全部记在心里。
高居于上座的秦王又低头虚弱的咳嗽了几声，平静的说道“寡人久病成疾，不知何日便魂归黄泉……咳……膝下二子中长安君年幼，难当大任，唯有长公子可担当储君之位。此事已然决断，诸卿不必再论。”
吕不韦适时走向前一步，接话道“陛下深思熟虑，老臣佩服。”
紧接着吕不韦转头，对着嬴政俯身而拜，高声说道“臣吕不韦拜见储君！”
“丞相免礼。”嬴政说道。
三公九卿见秦王和众臣之首的丞相全部属意公子继承王位，心知此事已成定局，今日叫他们来也不过是通知而已，也俯身拜见储君，不再多发表意见。
“臣等拜见储君——！”众臣齐声说道。
一时间诺大的咸阳宫正殿内，尽是朝堂百官俯身而拜，山呼海啸的声音在宽广的宫殿内嗡嗡回韵。
高立台阶之上的嬴政伸手虚扶一把，淡然说道“诸卿免礼。”
等到退朝之后，嬴政与秦王一起坐着辇车回入寝宫中。
这一番折腾下来，秦王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嬴政挥手招来婢女寺人服侍，秦王却抓着他的手不让嬴政离去。
“父王还有何事？”嬴政挑眉问道。
这个年纪还不大的病弱男子死死攥着嬴政的手，那双手上肤色惨白指节突出，哪怕是盛春之际也透着冷意，散发着垂死之人的暮气。
“寡人走后，这大秦便交到了你手里……咳……于公，从今往后是福是祸、如何治国都看你自己了，寡人也参与不了。于私，寡人对政儿你也只有一点要求……咳咳……不要杀长安君，他是你弟弟、是你的骨肉血亲！”秦王喘着气说道。
——这就是为何秦王要立嬴政为储君了。
——秦王想要保全两个儿子。
如果长安君继承王位，以韩夫人之前肆无忌惮的狂言妄语，她必定要将赵姬母子赶尽杀绝，这是秦王身为父亲不愿见到的，唯有嬴政为储君，才能保全赵姬母子二人性命。
但现在当真立储后，秦王又心中担忧，不敢担保嬴政是否会怀恨在心，毕竟韩夫人和长安君母子阻拦过嬴政回秦国，甚至还派人将他推下函谷关城墙谋杀。
听了这句话，嬴政一时间默然不言。
见他不回答，秦王的手越加不肯松开。
“咳……政儿，我知你还在记挂函谷关上生死一线之事，但成蟜不过十岁稚儿，绝无可能策划绸缪此事。”秦王言辞恳切的说道。
凝视着床榻上病弱的中年男子，黑色华服的少年目光深邃冷漠。
良久后，赢政平静的说道“父王放心，哪怕来日长安君起兵造反，我亦不会伤他性命——此誓天地可鉴！”
秦王指节一松，深陷下去的憔悴眼睛里终于带了些笑意。
“好……”秦王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寡人困了，政儿先下去吧。”
秦王立长公子政为储君消息传入后宫中时，韩夫人一把摔碎了刚才手中用来赏玩的雕花玉簪。
晶莹光润的昆山玉顷刻间四分五裂，掉落在粗糙的陶砖上，玉身沾染了污浊的尘土泥灰。
“这不可能！”
韩夫人惨白着一张脸，连嘴唇都在哆嗦，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瘫软在地。
身边的婢女连忙冲过去搀扶她，喊道“夫人？”
韩夫人哆嗦着将身体重量依靠在婢女手臂上，“这不可能！如何会这样？不是说赵政死了！怎么会又活着回来？就算他回来了，一个在赵国待了十几年的公子，怎么能和我儿相提并论！”
“但是夫人，昭告储君之位的喻令已经下达全国了。”婢女心酸的说道。
功败垂成，儿子在离秦王之位一步之遥的时候失之交臂……
韩夫人颤抖地将自己脸埋在手里，心底的不甘和怨恨像烈火一样燃烧。
突然，韩夫人抬头说道“不行，我要去见陛下！”
婢女一怔，生怕她做什么傻事，连忙说道“夫人，陛下如今恐怕在休息。”
“我要去见陛下！”
韩夫人说着已经向陛下的寝宫跑去，一路见到的婢女见到是后宫高位妃嫔，都不敢阻拦，任由她跑到寝宫后，对宦官内侍说道“妾要求见陛下。”
“夫人稍等。”内侍恭敬的说道，紧接着进入殿内禀报。
片刻之后，内侍重新走出来，对韩夫人说道“陛下身体欠安，不愿召见您，夫人还是请回吧。”
韩夫人脸色苍白如雪，咬咬牙，直接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陛下，陛下为何不愿意见妾？”
“妾服侍您十余载，便是犯了过错，也求您给妾改正的机会。”
“陛下，如今妾只是求见您一面……”
寝殿内，女子如泣如述的声音清晰传入耳畔。
正在一旁捧了汤药喂给秦王的赵姬心中一扫刚才的好心情，不悦至极。
与韩夫人和长安君母子心情恰恰相反，自从大朝会上的消息传入后宫中后，赵姬心情堪称春风得意。
陛下病情如此重，明显已经没几日好活，等到不久后政儿继位，她便是这大秦太后了！
想到这里，赵姬恨不得下一秒就秦王驾崩！
幸好韩夫人的前车之鉴还在旁边摆着，赵姬不敢放肆太过，在吕不韦私底下的耳提面命下，依旧做出一副柔顺之态日夜服侍秦王。
“陛下可要见韩夫人一面。”赵姬柔声说道。
听着这声音，正在病床上的秦王心头微微一软，紧接着又想到了这个女子是如何派人暗杀他的儿子，目光又重新冷下来。
“咳咳……让韩夫人回寝宫去，她若不肯回，就命令宦官拖走……咳……”秦王说道。
赵姬唇角一点笑意转瞬消失。
寝宫外，听了宦官回话的韩夫人摇摇欲坠，惨白着脸色重新站起来，一步步向自己寝宫走去。
心中再多的怨恨与不甘，在秦王的权势下也无济于事。
立储君之后，秦王便开始拖着病骨支离的身体，在生命的最后时光给赢政铺路。
官吏任命、农桑军事、水利税收……林林种种的政务处理复杂无比，足以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头晕眼花、手忙脚乱，令秦王感到欣慰的是，他的长子似乎天生会处理这些事务，只需简单熟悉一下，便能迅速上手。
除此之外，还有朝堂中的势力平衡。
长子毕竟年龄尚小，秦王既担心在他死后，朝堂中会有权臣当道，又担心长子无法处理国事，会引起秦国朝堂动荡。
不过再如何担忧，归于黄泉的秦王也无能为力了。
五月丙午日，秦王去世，谥为庄襄王。
其长子赵政继承王位，下令大赦秦国罪民、表彰先王重臣，同时昭告天下——尊其母赵姬为太后，与秦庄襄王生母夏太后、养母华阳太后并尊。
依照先王的最后一道旨意，继续尊奉吕不韦为相国，赏赐千金，李斯加封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人为将军，因秦王年幼，暂时托付国事给诸位大臣。
至此，一个新的时代到来。
在宏大的葬礼和登基典礼之后，年少秦王召开了第一次大朝会。
他只宣布了一道命令——内史宫和、佐戈竭、中大夫令齐、将军高等诸位大臣目无法纪，不尊敬王上、结党营私，处以枭首之刑示众！
枭首之刑示众！
咸阳城街口的木杆上，很快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
这些昨日还锦衣玉食的高官贵人，今日就已经成为一句死尸，不说荣耀家族，就连他们的亲眷族人也全部被剥夺爵位，被流放到偏远荒冷的狄道关抵御胡人。
这位刚刚继位的年少秦王，在没有做出任何政绩之前，暴虐的名声就已经响彻咸阳！
深夜，咸阳宫黑暗的宫室里，一盏孤灯幽幽照亮窗边一角。
一个神色带着倦意的华服女子靠在窗边上，仰头遥望漫天繁星，身后传来婢女轻巧的脚步声。
韩夫人头也不回的问道“成蟜睡着了吗？”
“已经入睡，夫人。”婢女恭敬的说道。
韩夫人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也不知听没听见，呆呆地望了苍穹片刻，突然爆发似的掩面而涕，“如今可如何是好？”
内史宫和、佐戈竭、中大夫令齐、将军高这些大臣……这些大臣全部都是韩夫人一脉的势力，全部反对过嬴政这么一个客居他国十几年的公子继承王位、支持长安君继承。
特别是将军高，他可是韩国公子、韩夫人的庶出兄长！
谁能想到新任秦王如此暴虐，竟然赶尽杀绝，连表面上的贬斥借口都不找，直接以莫须有的罪名下令将众大臣枭首！
如今人为刀俎，她们母子为鱼肉，不知何时就会惨着横祸！

第45章
婢女心疼的望着自家夫人。
这短短数日来，韩夫人就像凭空苍老了几岁，眼底青黑细纹横深，再不复赵姬母子回来之前的端丽典雅。
婢女跪地说道“夫人，再在咸阳宫待下去，只是一个死字，您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韩夫人抬起头，神色茫然的苦笑一声，“只是咸阳宫门禁森严，若无那对母子的准许，想要离开难如登天。”
“夫人……”
想起白昼遇到的那个少女，婢女犹豫片刻，最终说道“夫人，今日我遇见一个人，她同我说有办法帮助夫人及长安君离开咸阳。”
“是谁？”韩夫人惊道。
“是一个名唤姬明夷的少女，华阳太后身体欠安，特地招来扁鹊一脉的传人诊治，那少女就跟在医者身边，似乎是弟子。”婢女说道。
若是以前，遇到这种来历不明装神弄鬼的自荐之人，韩夫人连面都不愿意见一面。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失势整个咸阳都看得出来，以往宾客如云、围在周围奉承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
韩夫人确实走投无路了，哪怕是病急乱求医，那也医啊！
因此没过多久，以子阳助手的名义，待在华阳太后寝宫旁边一间小院子里的明夷就受到了传唤。
一名面白无须、神色高傲的宦官走进来说道“姬明夷何在？韩夫人近来身体有恙，夜不安眠，需要前去诊治。”
不过是向她的贴身婢女透露出一点口风，没想到这么快就受到了传召，看来韩夫人和长安君母子是真的被逼到极限了。
这样想着，明夷姿态优美地从竹席上站起来，跟宦官离开。
宦官将明夷带入一处宫殿后便悄声退下。
幽静的小小殿堂内，没有侍候的婢女和宦官，上座的罗纱帷幔中，隐约坐着一个手持羽扇的妙丽女子，应当就是韩夫人无疑。
“拜见韩夫人。”明夷说着俯身行礼。
“无需多礼。”韩夫人平静地说道。
明夷在观察韩夫人的同时，韩夫人也在观察她。
跪坐在竹席上的少女年岁不大，眉目清丽莹澈，这本当是显得温柔而楚楚动人的容貌，偏偏她的神情又极其平静和冷淡，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镇定从容，反倒衬托得容貌不重要了。
“你就是对我婢女口出妄言、说要让我与长安君逃出咸阳的那少女？”韩夫人不辨喜怒的问道。
“是否是口出妄言，您不妨以后再做决断。”明夷说道。
韩夫人笑了，讥诮的说道“我是先王夫人，长安君是陛下亲弟弟，为何要放着咸阳宫内的荣华富贵不要，反而逃走。”
明夷也笑了，和缓的说道“夫人与长安君的处境，咸阳内外稍有见识的人谁不知晓，如今殿内只有我与夫人二人，您这话又是说给谁听？”
这话赤裸剥去了那强撑的光鲜亮丽表皮，韩夫人脸色先是一白，随后又显出了难堪的红色。
“就算如此，你一寻常庶人、还是年幼的女子，又有何用！”韩夫人说道。
“吕不韦当年不过一介商人，不也帮助先王登上秦王宝座。毛遂三年汲汲无名，最后不也促成了赵国和楚国的联合，胜过百万雄师。至于年幼，项橐七岁不也为孔子师。”明夷平静地反驳道“况且夫人若当真认为我无用，那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番条理清晰的答话，让韩夫人对眼前少女的信心高了一点。
明夷继续况况而谈。
“以如今夫人的危局，上有新任秦王、内有赵姬太后，朝堂之上，经过秦王枭首之刑后，已经是无人敢再支持长安君。而咸阳平民之间，长安君太过年幼，还未曾来得及像孟尝君、信陵君一般打下声望。因此——咸阳宫内，夫人身陷险境、四面无援！”
韩夫人听着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这些不必你对我说。”韩夫人冷冷说道。
“所以夫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带长安君离开咸阳，去屯留封地以图来日。”明夷从善如流的说道。
韩夫人听着捏紧了手中的白羽扇，“朝堂内外、兵戈甲士具听秦王号令，想要离开难如登天。”
“这就是我为何来见夫人了。”明夷眼睛中缓缓显露出一点笑意，身体微微向前倾，柔声说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夫人可曾考虑过借助游侠剑客之势，一举离开咸阳去屯留？”
韩夫人一惊，手中羽扇掉落在地。
她确实未曾想过……
在韩夫人愣神的瞬间，明夷又是俯身一拜，郑重的说道“请夫人予我千金收买游侠剑客，十日之内，我必能让夫人和长安君离开咸阳。”
韩夫人定了定神，说道“说了这么多，你却未曾说过你想要什么？”
白白帮助这种好事怎么可能发生，眼前这个名叫姬明夷的少女究竟所求何物？
明夷微微一笑，指了指远方巍峨宫殿，说道“吕不韦发达在先王登基以后，毛遂被平原君视为上客对待，也是在楚国赵国联合之后。我想要的，需要他日长安君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才能兑现。”
韩夫人心领神会，当即许诺道“若他日我子发达，必让姝女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那我便在此提前谢过夫人恩典了。”明夷紧接着说道。
僻静的小宫殿里，两个都随口许诺、想空手套白狼的人对望着微微一笑。
气氛一时间温暖又和谐。
千金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对于韩夫人这等深受恩宠的妃嫔来说，咬咬牙也可以拿出来。
不管韩夫人对这番说辞相信了几分，但至少把钱给了明夷。
看着黑底红纹的漆盘上一块块金砖排列整齐，在幽暗的室内也折射出隐隐闪光，明夷脑海中突然冒出卷款潜逃的想法。
要不……别继续在秦国冒着生命危险折腾了。
偷偷带着母亲走，然后拿着黄金去偏安一隅的齐国，过上安稳的富家翁生活。
支着下颌在脑海里畅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个黑衣少年，明夷顿时回过神，无奈的叹了口气，
都到今日地步了，莫非还想逃避不成。
真这么做，就得隐姓埋名掩饰身份一辈子，不然一旦暴露踪影，嬴政完全可以发一份书函，命令齐王交出人来，不然就灭了齐国！
几十年后，背叛秦国的樊於期就是这样被逼自杀的。
还是继续折腾吧！
………………
阴云积蓄在天幕之上，每一次呼吸也带着闷热的潮湿气息，昭示着一场暴雨的到来。
巍峨的宫殿深处。
散发着芜泽香气的兰膏明烛次第点亮在优美的青铜鹤灯上，将原本因为没有太阳而略微昏暗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青铜鉴里的散发着丝丝凉意的冰块缓缓融化，让正坐在案边看竹简的年少秦王感觉不到半丝躁热。
宦官赵高走到秦王身边躬身说道“陛下，太后来看您了。”
赵高只提太后二字，证明来的不是华阳或夏太后，而是赵姬太后。
正持卷观看的秦王眉头下意识蹙紧，然后又的淡淡松开，冷漠说道“让太后进来。”
“政儿，母后来看你了。”
随着声音，一身艳色锦衣华服的美丽妇人笑意盈盈走进来，然后习惯性的想走过去抱一下嬴政。
嬴政退后一步，避开了赵姬的拥抱。
赵姬手僵在半空中又放下，脸色霎那间黯淡下来，问道“政儿，你最近是怎么了？”
“何事也没有。”嬴政说道。
“可你自从回到咸阳以后，就与母后没有以往亲密和睦了。”赵姬苦涩的说道“以前母后抱你，你从来不会避开。而且你这些天来一直没有主动探望母后，都是母后来探望你。”
“朕日渐长大，岂能再像孩子一般与母后亲近。”嬴政说道。
“你我母子在赵国时尚且还能共患难，怎么如今到了秦国，反倒生分至此？”赵姬又说道。
“母后多想了。”嬴政说道，神情从始至终都一派平静。
嬴政自从登上王位之后，就常将蒙恬带在身边，视之为亲信，今天也是如此。
等到赵姬带着些许失望和难过离开后，旁边的蒙恬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太后乃陛下生母，陛下难道不喜她来看望吗？”
嬴政垂下眼睫遮住情绪，淡淡的说道“母后每次来不过是问些衣食住行而已，于国家大事毫无用处，颇为浪费时间，朕还有正事要办。”
母亲特来关切探望，陛下丝毫不感动，反而被视为浪费时间……
——蒙恬的心刹那间被沉入深深的湖水里。
就在这短短时间，嬴政已经低头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好一封书信，用绸带包好后放置一边。
“将这封信给吕丞相，让丞相这三年内出战时注意春耕秋收的农节，多囤粮食。”嬴政说道。
“少府所存粮食尚且丰富，陛下为何如此？”蒙恬奇道。
已经奋战到下一本奏章的嬴政头也不抬说道“朕夜间做一噩梦，梦见三年后秦国大饥，所以要早做准备。”
——狂风暴雪扑面而来，将湖水连带里面那颗心冻成了冰块。
在嬴政看不到的身后，蒙恬的目光震惊恐惧，一个不慎，手中的毛笔就掉在了地上。
“极其厌恶身体原本主人的生身母亲……
性情大变、唯我独尊、不容其他人忤逆，还贪奢喜华……
恶灵并非凡人，能引起未来灾祸，并且爱好将此光明正大说出口，虚情假意的叫人早做防范……”
俊朗的少年蒙恬嘴唇微动着，目光绝望。
全中了！

第46章
——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在这句真理下，明夷收买游侠时无往不利。
明夷在咸阳城中最大的逆旅中放出消息，说有贵人重金聘护卫，然后坐等人上门即可。
来应聘的游侠剑客良莠不齐，幸好明夷在天下一流的剑客边耳濡目染了整整三年，评判他们的水准毫无问题，留下少数身手好的游侠剑客后，再将一漆盘的闪亮金饼摆放在眼前，说几句礼贤下士的客套话，就能暂时获得游侠们表面上的效忠了。
唯一有些瑕疵的就是来人还是太少，完全不够明夷的要求。
按照这个速度，十天不够啊。
逆旅的老板见明夷出手大方，再加上那些金饼明显是宫中之物，不知脑补了这少女有什么深厚背景，这几日每天都是殷勤备至，在明夷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牛肉之后，就立刻买来做好送过去。
放在漆碗里的酱色炙牛肉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油脂光彩。
这个时代牛肉可是稀罕物品！
天下各国、特别是秦国对耕田的重要劳动力——牛保护力度相当大，敢偷偷的砍一头牛吃是犯法的。
明夷上次吃，还是在巩地用三牲祭祀完祖先之后，大家分食时分到了那么一小块。
见到这块牛肉，明夷眼睛顿时一亮，打赏了老板小费之后，捧着牛肉去了靠窗处坐下，打算一边吃一边看来往行人。
然后刚吃了一口，明夷就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口。
不，这不是记忆中的牛肉！
这是一块又干又涩还带着诡异味道的武器！
逆旅中还坐着其他人，其中就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孩，一直盯着这里瞧，准确点说盯着这里的牛肉瞧。
明夷见状对那个男孩招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那个男孩走过来后刻意不看那碗牛肉，彬彬有礼的问道“敢问有何事？”
明夷将那碗牛肉往他面前一推，微笑道“请孺子吃。”
那男孩明显是饿狠了，一听到这句话，肚子立刻发出一阵咕咕作响，道谢之后就毫不客气的将那碗牛肉风卷残云吃掉。
看他吃的那么香，明夷奇道“孺子不觉得那碗牛肉有些怪异？”
男孩一边吞下一口油脂丰厚的牛肉，一边问道“何处怪异？”
“有些难吃，不似我昔年所吃鲜嫩肥美。”明夷说道。
男孩注意到明夷身上所穿的丝绸，想了想解释道“你所食牛肉，应当是祭祀时精心挑选的三牲，而庶民所买到的牛肉，只会是从农人手中得来的耕牛尸体。”
明夷恍然大悟。
这还是蒙昧无知的时代，祭祀祖先和鬼神时没人敢不尽心，因此所挑的牛也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牛，自然味道鲜美好吃。
而正常街市上几乎买不到牛肉，偶尔有幸买到，也是官府从农民手中收罗而来的耕牛尸体，不是因为瘟疫病死的牛，就是操劳了一辈子老死的牛，这种牛肉的味道可想而知。
吃完以后，男孩却没走，站在明夷对面认真说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今日吃了你的牛肉，你若有烦心事，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小儿故作大人样，明夷看了有些好笑，说道“不必了，你走便可。”
“此为我真心所言。”男孩坚持道。
刚才男孩在吃牛肉时，明夷让人去外面街市上买了一竹篮的桑葚，好冲淡嘴里的那股怪味，此刻一边挑拣桑葚放进嘴里，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就算我有烦心事，你一寻常人，还是小儿，帮不了我的忙。”
“古时项橐七岁就作孔子师，如今我已九岁有余，比项橐还大两岁，怎么会没有用。”男孩说道。
这番话很耳熟，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之前忽悠诈骗韩夫人的话。
明夷神色古怪一瞬间，又一次拒绝了男孩的好心，让他赶快回家，免得长辈担忧。
“罢了，我走了。”男孩失望的说道“今日一饭之恩，甘罗铭记在心。”
说完后，一身简朴布衣的男孩就毫不犹豫往外走。
明夷“！”
明夷“等等，回来。”
提起这个名字，明夷的第一反应是某个卖奇奇怪怪古董的小店老板(雾)。
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从脑海中剔除以后，明夷才从记忆中挖出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的真实事迹——一个靠忽悠让秦国得到了十几座城市，十二岁就官拜上卿的神童。
“孺子大父可是甘茂？”明夷温和的问道。
“正是。”甘罗说道。
确定了身份之后，明夷飞快改变主意，说道“既然是名门之后，想必聪慧过人，能解决我之烦恼。”
甘罗评估地打量明夷几眼，说道“请讲。”
“我要在七日之内召来游侠剑客。”明夷说道。
甘罗在逆旅内环视一圈，轻而易举的从那几个游侠剑客望过来的目光判断出彼此关系，问道“难道七八人还不够？”
“不够。”
“要多少？”
“至少也得近百人，但越多越好。”
甘罗有些苦恼了，说道“燕赵两国多慷慨悲壮之士，但秦国律法森严，想在七日之内收罗大批游侠剑客很难。”
明夷也意识到这点了。
之前做计划的时候是依照在赵国所见来判断，没想到秦国律法太严格，除了法家，诸子百家都不大愿意来这里，导致现在短时间内招不到人。
事实上，如果再过两天还招不到人，明夷就打算开始启用备用计划了。
“你并无办法？”明夷问道。
“有。”甘罗平静说道，只是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接下来的七天里，甘罗不负神童之名，实例上演了一把战国时代的传销，其发展下线的套路与现代几乎一模一样。
很简单，游侠甲找到游侠乙，甲就可以得到十金，找来的那个游侠乙再找到游侠丙，乙和甲都能得到黄金，丙再去寻找丁……
在强大的金钱动力下，游侠剑客们每天都在咸阳和附近村里策马狂奔、呼朋引伴。
不到七天，逆旅中就挤满了游侠剑客，甚至惊动了治理咸阳的内史，特地派人来查看发生了何事、有无造成隐患。
事情被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解决，甘罗功不可没，真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神童。
在仔细询问后，明夷得知甘罗自从祖父在魏国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近亲，此次也是一个人搭了商队以后来到秦国流浪。
有之前与蒙恬同行时的一点交情，明夷表示可以给甘罗写一份推荐信，介绍他去拜访认识蒙恬。
甘罗委婉的拒绝了明夷好意，表示自己另有打算。
“吕丞相正大肆招收门客，我有意前去。”甘罗认真的说道。
吕不韦将来可没有什么好下场，明夷劝解了一二，见甘罗去意已决便不再多言，改而劝解他多注意身体和赠送黄金。
这个甘罗没有拒绝，笑纳后离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六月，长安君于东郊打猎，其母韩夫人跟随在侧，后逃，内史、卫尉俱追之，为众游侠所拦，败，未果。
七月，长安君率屯留、晋阳反，王知之，令将军蒙骜击定之。
长安君嬴成蟜造反的奏章传来咸阳宫时，一身黑色华服、俊美肃然的年轻秦王唇角一勾，随后便漫不经心的将其丢弃在了一边。
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一切不出所料。
然后嬴政的手指就不小心在堆成小山的奏章当中碰到了硬物，顺手抽出来一看，发现又是手掌大小的弓箭。
“怎么又是此物？”嬴政微微皱眉，疑惑道。
这种弓箭全名叫“桃弧棘矢”，是桃木制成的弓和牡棘制成的箭，在秦国风俗中有厌服邪气、制御百鬼的作用。
这是嬴政这个月的第三次在周围发现这种东西了。
最初嬴政以为不过是宦官侍者不小心放在此处，成日忙于政务，自然无暇管这些小事，只是随口命赵高丢掉。
“赵高。”嬴政皱着眉头呼唤道。
一身黑衣、面貌忠厚老实的年轻宦官很快走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赵高恭敬的说道。
嬴政将那把小小的弓箭丢在他面前，问道“是谁将桃弧棘矢放在此处？”
赵高看着眼前的小弓箭呆了呆，这东西他一直以为是秦王从某处得到之后又命人丢弃的，秦王积威甚重，他哪怕心有疑虑究竟是从何而来，也不敢求证询问。
现在才知道，连秦王也不知晓。
“陛下……”赵高当场冷汗浸浸的跪了下来，“……陛下宽恕，几日之内我一定查清。”
“连你也不知晓。”嬴政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却也不想再为这种小事多做纠缠，“罢了，去宣蒙恬进宫。”
“谨诺。”赵高磕头说道。
蒙恬胆大心细、处事井井有条，上辈子的嬴政就很喜欢让他给自己当侍从，从旁协助处理奏章，有他在每天批阅竹简的时间至少能快半个时辰。
后来蒙恬去了河套监督修筑长城，就换成了他弟弟蒙毅。
这两兄弟一直才华出众、可以信任，不知他驾崩、扶苏继承王位之后，性情有没有在北地风沙和铁血的磨砺下不再软弱。
软弱些也没关系，蒙恬手上三十万大军，足以镇压住任何局面……
重生回来后的嬴政决定将这个习惯继续贯彻下去，因此这些日子没少召蒙恬入宫。
当天下午，嬴政处理政务处理到一半时感到疲倦，就回到寝宫内殿休息了片刻，顺便喝杯蜜饮润润嗓子。
重新沿着回廊走出去时，嬴政看到蒙恬迅速重袖中掏出桃弧棘矢，塞在他常坐的案几下面。
嬴政“？”

第47章
长安君嬴成蟜造反迅速，失败的也迅速。
消息还未曾在咸阳流传几天，前线失败的战报就已经传来，蒙骜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带了些荒唐搞笑的叛乱平息。
不同于上一任秦庄襄王的温和到有些软弱，这位年少的秦王又一次展示了他残酷到有些暴虐的手腕，将所有跟随长安君造反的军官小吏全部处死！
甚至就连晋阳、屯留两地的平民庶人，也被成千上万的迁往狄道关抵挡胡人。
韩夫人与长安君母子被蒙骜重新带回咸阳。
只是这一次不在是旌旗招展仆从如云的坐在马车上，而是被囚禁在铁笼里，像个罪犯一样带回来。
就在人人都以为秦王会毫不犹豫下令斩杀这二人时，出乎意料的，秦王再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仿佛已经将这二人遗忘。
明夷决定去探望一下韩夫人。
韩夫人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甚至依旧住在之前的宫殿里面。
明夷手提漆盒推开木门时，见到宫殿中和上一次到来时一样，砥室翠翘挂曲琼、翡翠珠被烂齐光，只是再也不见曾经整齐站在两侧的宦官婢女，盛夏时节温暖的淡金色阳光从窗棂中照进来，隐约可见最前方的一扇屏风上已经积压的薄薄灰尘，无端透出空旷寂寥的意味。
明夷环视周围一圈没有看到韩夫人，就沿着如水般光滑的楠木地板向宫殿深处走去。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韩夫人死气沉沉的抱着腿、靠在一根支撑房梁的木柱旁边，满头乌发凌乱披在脑后，一身正红色的艳丽裙裾已经肮污到无法见人，再不复之前端丽典雅。
“韩夫人？”明夷呼唤道。
韩夫人游离的目光集中在眼前少女年轻秀美的脸庞上，几秒后慢慢凝固，终于恢复了些神采。
“是你……”韩夫人急切地说道，甚至伸手去拉明夷的衣袖，“……是你！姝女在帮我们母子出谋划策一次逃离咸阳，来日我必有重谢！”
这是垂死挣扎。
“我才智低下，当不起如此大。”明夷平静的拒绝道“今日来不过是看看夫人而已，如有其他要求，还望夫人见谅。”
韩夫人脸色苍白，良久后无力的重新靠在木柱上。
“看我？有何好看？”韩夫人说道。
明夷放下手中的漆盒，将里面摆放的清酒和美食一样样拿出来，也不讲究，直接放在了地板上。
韩夫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仰头一口饮尽。
“成王败寇，落得如此下场，只能说时运不济、苍天不佑，只是可怜我的成蟜，他才十余岁，就要陪我这个当母亲的一同赴死了。”韩夫人说道。
明夷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是没喝，只是放在指尖，欣赏似的凝视着青铜酒樽上精致的花纹。
“时运不济，苍天不佑，我倒不这么认为……”明夷叹了一口气，说道“您不该同赵政争夺王位的。”
十个韩夫人也不是嬴政的对手，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已经升级成功、带着满级大号又重新回到新手村的秦始皇。
“不该？他赵政一个舞姬所生、甚至没有回过秦国的公子，哪里配与我儿相比！”韩夫人冷笑道。
明夷想了想，考虑到韩夫人已经没法再翻起什么风浪，就直接实话实说了。
“自从赵政回到咸阳，准确一点说，自从赵政在函谷关见到将军蒙骜，您就已经必输无疑。”明夷温和的说道。
韩夫人却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咬牙切齿的说道“若不是先王临死时鬼迷心窍，竟然将他立为储君，谁能赢还未知！”
“夫人可知道先王为何要立赵政当储君？”明夷突然问道。
“他不过是被赵姬那个女人迷昏了头脑，全然不顾我服侍他十余年的情分！”
明夷听着忍不住心中叹气，到现在韩夫人都没有意识到哪里出现了问题，真是输的不冤。
明夷一口饮尽杯中酒，开始了详细的解释。
“先王在临终时知道您派人阻拦赵政进入咸阳，甚至在函谷关将他推下城墙谋杀，甚至为此气到吐血，如此一来，他想要保全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然只能让赵政继承王位，否则长安君登上王位，以夫人手段，赵姬母子无命可活。”明夷说道。
韩夫人微微一愣，紧接着身体站起来，用几乎是颤栗的语调尖声说道“这不可能！……其他的我认，但我没有派人去谋杀他，我只是命人将他阻拦在函谷关外几个月而已！”
她看上去是那样震惊恐慌，又混杂了恍然大悟和后悔，指甲用力的抓在木柱上的黄铜雕花里支撑身体，连迸裂出血也没有意识到。
“夫人自然没有。”明夷温温和和的说道“毕竟推秦王下城墙的人是我……额，夫人冷静……”
话刚说到一半，韩夫人胸口就已经气息不稳的起伏着，将坚硬的青铜酒壶对准明夷脑袋上砸过来，被她弯腰避开，退后到几步远的地方。
韩夫人指着她骂道“你这畜产！原来连你也是赵姬母子的人！”
“夫人冷静。”明夷无奈的说道。
韩夫人一改先前冷漠却毫无敌意的神色，眼神怨毒的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明夷，指着她咬牙骂道“畜产！若不是你，坐上秦王之位的原本应当是我儿长安君！”
明夷可不是这么想。
“夫人，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明夷温和的说道“您怎么还没意识到，长安君和您绝不是他的对手。对于赵政而言，只要他在秦王驾崩之前赶回秦国咸阳，那秦王的位置即便不说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也难不到哪里去。”
“您暗中设计将他阻拦在函谷关外不重要、推他下城墙设这个局的我不重要、甚至吕不韦是否支持他、秦国先王究竟有无意愿立他为储君也不重要。”
“此事也是我最近才想明白……”明夷说到最后，已经是喃喃自语，“……您可还记得蒙骜被信陵君击败后，率十万大军退入函谷关。”
即便心中依旧怨恨的想要将眼前少女千刀万剐，韩夫人还是忍不住被她的话吸引，仔细倾听。
“这十万大军可是一直没有解散……秦国先王有意立他为储君，名正言顺继承秦王之位自然好，即便没有名正言顺，甚至失去了吕不韦的支持，赵政也能继承秦王之位。”
“有渭水之便，大军从函谷关来到咸阳不过转瞬之间，咸阳没有城墙，无险可守，根本无法抵抗，到时武力胁迫之下，谁能阻拦他继承王位？就算有人从各处调兵，耽误的时间也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的计策都有后手，即便有一环失败，也有其他方法补上。
当然，依仗武力也是最最不济的一步。
用这种方式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将来随便随便哪个人都能用此事大做文章。
如果不是这次长安君叛乱，秦王根本没有用兵符调兵，而是直接传命给蒙骜，明夷也不会意识到这点，而当那一瞬间想清楚时，一种冰凉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
那是一种面对危险时的本能。
这个重生回来后的秦始皇太过算无遗策，明夷已经决定，等到此事一了结就离开秦国，去最东边的齐国。
“哈哈哈……”
听完明夷的解释后，韩夫人大笑几声，脚步发软身形摇晃的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瘫坐在地上。
“照你这么说，那赵政小儿既然如此厉害，为何还要坐视我与长安君偷偷跑离咸阳谋反？”韩夫人问道。
明夷从自己的思绪中略略回过神来，温和的说道“以我的猜测，应当是为了节省光阴罢，夫人，秦王若不这样做，要将长安君屯留封地上的势力拔除干净，恐怕还需一二年时间。”
不提统一六国前就已经修建的诸如始皇陵的那些大工程。
一个能在短短十年出头里书同文车同轨、改延续了近千年的分封制为郡县制、做十二个超级大手办、迁十二万户人家去咸阳、在咸阳北边建造了六国宫殿群、北边让蒙恬发兵三十万去找胡人麻烦、南边抢到桂林、象郡等土地、把之前六国建的长城全部连起来、焚烧百家学说、建立秦直道和秦驰道、灵渠……顺便组团旅游了北地郡、鸡头山、陇西郡、邹泽山、泰山、黄、腄、芝罘、琅邪、彭城、泗水、淮水、衡山、湘山、武关、上党、右北平、渔阳、上谷、代、雁门、云中……再顺便抽时间来求仙问道找长生不老药(虽然被忽悠的干了不少蠢事)的男人什么事做不出！
十年！这可是十年出头的时间！
这种人，必定有没做完工作就寝食难安的焦虑症！
历史上的长安君应当是在八年以后谋反，但想必如今的嬴政可没有耐心等长安君慢慢长大再谋反、然后再干脆利落的平定谋反，他甚至连多花一两年时间平衡朝中局势、灭掉他们剩下的那一点势力、将造反掐灭在萌芽里都不愿意。
嬴政要的，恐怕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秦国最大权势。
说完之后，明夷就转身离开。
身后宫殿大门重新合上，隐约传来韩夫人先是大哭复而大笑的声音。
离开咸阳宫后，明夷牵着白马站在街头想了想，然后去了咸阳郊外的陽人聚。
当年，秦国没有断绝周朝的祭祀，而是把陽人聚这块地盘赐给东周君国的君主，让他来祭祀周朝祖先，明夷的母亲应当也在那里。
同一时刻，咸阳宫内。
蒙恬脸色苍白跪在殿前，也连大气也不敢喘，毕竟今日之事一个不好，就是亡族灭种的滔天大祸！
丰厚柔软的地毯上散落了许多东西。
桑木杖、莎草根、苇草、白茅、茜草、牡棘根、桃木杖、泥土制成的假人和假狗，再加上数量已经累积到七个的桃弧棘矢！
《日书》上提到的驱鬼之物这里都有了！
一身玄黑色王袍的嬴政居高临下俯视蒙恬，目光冰寒至极。
经过这些日子观察，抛弃所有不合理的推测，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蒙恬竟然怀疑他是山中妖鬼恶灵假扮而成！
看看这些驱鬼之物！是不是该庆幸蒙恬没有拿狗矢偷偷塞在他床榻底下！
强压着心中愤怒，嬴政问道“蒙恬，被妖鬼附身之人会性情大变，你是听谁说来！”
“姬明夷。”蒙恬低声说道。
姬！明！夷！
简单的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响在嬴政耳畔，有那么一瞬间，嬴政气得手都抖了。
紧接着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发誓要活埋了姬明夷。
现在嬴政后悔了！
仔细想想，像这种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刁民——活！埋！太！便！宜！她！了！

第48章
再怎样愤怒，还是要先解决眼前局面。
此事不便于宣知人口，因此嬴政让宦官和宫女都提前退在了殿外，安静的寝宫内，只有蒙恬大气也不敢喘的跪着，他再怎样早熟，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因为紧张，鼻尖已经泌出细细的汗珠。
嬴政闭上眼睛，几秒后再睁开时，所有波澜起伏的情绪都已经收敛殆尽，重新恢复到之前不动声色的沉稳。
“蒙恬。”嬴政呼唤道。
蒙恬身体不可察觉的轻轻一抖，迅速的伏地叩首，说道“陛下恕臣死罪！”
一身黑色王袍的年少秦王几步上前，在蒙恬诧异的眼神中亲自将他扶起，带着些许欣慰的微笑说道“卿此番是将朕错认为妖鬼恶灵附身，才会作出如此行径，行事虽然荒唐，却是一心为国为君，满腔忠心，朕开怀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
这句话大义凛然的都有些虚假了，如果是吕不韦、蒙骜那等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臣，肯定不会当真，甚至姬明夷听到了也不会当真。
但现在听到这句话的，是只有十三岁的蒙恬。
没有想到这个不知是什么恶灵假扮的秦王非但非但没有暴怒着将自己拖下去处死，反会说这种话，蒙恬一时呆立当场。
赢政好似没有注意到蒙恬的脸色般，继续微笑着说道“只是为防止卿继续误会，朕还是解释一下的好。”
演戏的时刻到了！
呵，难道姬明夷她以为只有自己会胡编乱造？
赢政凝视蒙恬双眼，一字一句无比郑重的说道“那日被李牧追杀、跌下山崖之后，重伤昏迷之际，朕作了一个梦。”
“是何梦境？”蒙恬问道。
“朕记不清了，只记得梦境中遨游在云霄之上，天下九州、五湖四海列于足下，万丈苍穹、天极星宿伸手可触，忽然有一腰间佩剑、驾驭玄鸟的高冠男子自天边出现，不过转瞬之间便走到了朕面前，自称为北方玄帝颛顼！”
这……这不就是遇到仙人！
蒙恬顿时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见他这副被镇住了的表情，秦王满意的在心里点了点头。
上辈子被方士胡编乱造、弄虚作假的不知骗了多少次，始皇帝在心里记住的神仙故事写出来都可以成书了，如今对蒙恬说起这种话得心应手、随口就来，连在心里面打草稿编情节都不用。
秦王继续说道“仙人带朕上游天界下游九幽，在一面高达百丈的铜镜前见过往之事，梦境之中时光流逝飞快，须臾之间已是百年……”
讲到这里，年轻俊美的黑袍少年负手走至窗前，俯身眺望远方巍峨奢华的九重宫阙。
嬴政广袖一挥，豪迈无比的说道“朕见柏翳佐禹治水、费昌驾车败桀于鸣条、中潏力战西戎而大胜、造父日驱千里以救周乱、秦仲率兵护送平王东迁！”
“我大秦历代先祖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至朕这一世起奋六世之余烈，方有如今睥睨六国的强秦之势！”
“北方玄帝颛顼所言，到了朕这一世，当有天命加身！”
“秦国将会灭六国、统天下，功盖三皇、权倾五帝，大秦天下从朕为始皇帝，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整座宫殿内陷入了安静。
听完这段话以后，蒙恬张口结舌的立在原地，心中震撼无言。
六国哪里是那么好灭的！
平王东迁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天下诸国征伐灭亡无数，也不是没有出过雄才大略的君主，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甚至于秦国历代先王，哪个不是百年难遇的一代人杰？
可又有谁统一了天下！
蒙恬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可是秦王的这番话又太过霸气，放佛当真站在众生之巅睥睨天下，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况且这可是仙人梦中所言，也许……也许当真如此呢。
“陛下当真梦中得见仙人？”蒙恬不可思议的轻声问道。
他还是不敢相信。
“自然。”嬴政平静说道。
秦王神色一派淡定，没有半点说谎的不自然，转身重新看向蒙恬，将话题扯到了最开始的山中恶灵附身。
“玄帝不仅仅带朕回溯了过往岁月，还将未来几十年的天下大事一一呈现，诸事有喜有悲……”说到这里，嬴政眉头微蹙似有不悦，“……朕得知诸事，了解众人未来品性，因此心性难免受到极大影响，显得与过去大为不同。譬如得知某一人如今看似忠心耿耿，其实将来会大逆不道、犯上谋乱，难免会对那个人冷淡厌恶，再譬如说知晓我秦人将来会遭遇磨难，自然想早做准备，不意会惹的卿误会。”
蒙恬目光立刻一凝，问道“恬斗胆一问，不知陛下回秦之后，为何会对太后如此疏远冷淡？”
长期的怀疑不是那么好消除的，提起山中恶灵附身之事，蒙恬已经被忽悠迷糊的神智又回来一点。
因为赵姬那个女人未来找男宠生私生子还造反！
但这些事情要面子的嬴政说不出口，只好平静说道“为了防止你我君臣生出嫌隙，今日朕便再透露出一件事，丞相手下有一门客，是甘茂之孙甘罗，年纪轻轻便天纵英才，将来会以稚子之身出使赵国，让秦国不战而得赵国十余座城市。”
“今日之事太过重大，陛下容臣想一想。”蒙恬说道，然后低头陷入了沉思。
嬴政面上平静冷淡不动声色，心里在噼里啪啦的打着小算盘。
遇到仙人有天命加身之事，蒙恬现在有没有相信无妨，反正等到甘罗出使赵国这件事过几年实现以后，今日说的话，蒙恬绝对会全盘相信。
到时候蒙恬才十六岁，不会影响到将来的灭了齐国、攻打匈的河套地区和修筑长城。
就是这三年得缓缓了，不能给一个有可能认为自己是恶灵的臣子重要职务……该死的姬明夷！
站在原地的蒙恬一时间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秦王是被山中的恶灵附身了，一会儿觉得陛下是有神明庇佑。
两种想法在脑海里天人交战，打的不分彼此。
嬴政看在眼里，又添了一把火，微笑问道“难道卿不想得知自己未来之事？”
当然……想！
蒙恬立刻抬头，紧张的舔了舔嘴唇，问道“那我再向陛下斗胆一问，蒙氏一族将来会如何？”
嬴政没有正面回答，静静地凝视他说道“卿敢将朕误认为妖鬼恶灵，朕今日非但没有大发雷霆，反而费心向卿解释，卿还不明白？”
蒙恬瞬间心领神会，明白自己将来大受重用。
蒙恬站在阴影处遥望秦王。
之前见秦王，怎么看怎么觉得眉目间有一股阴郁之气，可也许是心理作用，现在遥遥观望，只见璀璨的淡金色阳光照耀在萧肃冷淡的少年眉目间，迷蒙中平添三分霸气，仿佛当真有神明庇佑。
可是不论如何，现在的状况容不得他在硬扛着说陛下是妖鬼恶灵。
蒙恬将心中剩余的疑虑强行压下，单膝跪地，抱拳掷地有声的说道“臣大逆不道，竟敢以驱鬼之物放置陛下身畔，还望陛下降罪！”
嬴政又一次亲手将蒙恬扶起。
“你一心为国为君，何罪有之？”嬴政平静的说道。
君王如此宽宏大量，蒙恬心中升起了些许羞愧之感。
那天的蒙恬出宫时脚步飘忽神色奇异，还没从心里的天人交战中回过神来。
而站在宫殿门口前目视着蒙恬离开的嬴政从始至终保持神色平静，不见半丝恼怒。
而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回到寝宫的嬴政脸色霎那间阴沉下来。
今日之前，嬴政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怀疑是妖鬼恶灵！而且还要靠编故事骗人才可以得到原本忠心耿耿的蒙恬信任！
当真是奇耻大辱！
姬！明！夷！
“赵高。”少年秦王看着自己掌心，语调冰冷的说道“备架，朕要出宫。”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今日就是大好时机，必要让那个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刁民明白何为天子之怒！
………………
陽人聚很小，只有几里之地，是咸阳城郊外无数个村落之一。
来到咸阳以后，明夷不止一次在地图上将这个小小的村落用红点标出，然后一遍遍反复描摹去往那里的道路，到最后只要闭上眼睛回忆，脑海中的地图便清晰浮现。
一身简单男装的少女骑着白马在咸阳街道上向着远方绝尘而去。
当明夷奔跑过秦昭王时修建的那座跨越渭河的长桥时，那一瞬间抬头远望。
巍峨的咸阳城沉默地屹立在夕阳下，那里有熙熙攘攘、奔波忙碌的人群与鳞次栉比的千家万巷，像一幅韵味十足的古画活泛起来。更远方，泾水东流着汇入滔滔渭水，清水与浊水在同一条河里纠缠不清的同时又清晰分明，晚霞的光彩照耀在河上，印出一半混沌暗哑一半粼粼流离的光……
这就是泾渭分明的那两条河了。
二川溶溶，流入宫墙——明夷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第49章
原来心情好时，看什么都是难得的美景。
这样想着，明夷又一次挥鞭绝尘而去，路过的农人只感觉到一道飞扬的白影闪过，回头而望时就已经不见踪迹。
陽人聚。
手掌已经磨出厚厚老茧的榆提着一大桶水往里村内走，山间小道崎岖难行，一个不慎脚下歪倒，整桶水便朝一旁泼去。
“我的水！”榆心痛的喊道。
最近的水源离村庄也有数里之遥望，一来一回也要两个时辰，如果这桶水撒了，那这一下午的时间便全部白费。
就在这时！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斜斜伸出，精准地抓住了木桶边缘扶好，让水没有撒出来，然后轻而易举的将桶放在一块较为平稳的山石上。
“多谢……”
腰已经弯到一半的榆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
容颜比记忆中退去了稚气的清丽少女手牵白马，静静地站立在半人高荒草的山间崎岖小道上。
榆先是不可思议的呆了几秒，紧接着惊喜的用手捂住了嘴巴，眼底有泪光闪现“……王姬！”
“是我。”明夷抿着唇角说道，看着眼角皱纹横生，明明还在中年，却已经显现出老妪模样的榆，心中顿时一酸。
“王姬您怎么会在这里？”榆激动地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一别多年，榆你怎么样？母氏怎么样？”明夷问道。
“都好，都好！”榆看着眼前少女，依旧有些因为太惊喜还没回过神来，伸手紧紧握住明夷，嘶哑着嗓子说道“王姬您呢？您这些年如何？太好了，王后这几年来一直思念您，今日再见到，心里不知该有多欢喜。”
……
榆带着明夷一路闲聊着回到村庄，中途顺便讲讲他们如今的境况。
当年巩地国破以后，吕不韦将所有的周朝王室中间全部带回咸阳，命其向秦王叩首臣服，然后秦王赐予了君侯这方小小地盘，用来传承血脉祭祀祖先。
由一方诸侯沦落为只有去陽人聚区区数里之地，要像从前最看不起的庶人平民一样辛苦操劳而活，没过多久，君侯便悲愤而死。
而剩下的人还在苟延残喘的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年操劳下，从前生活优渥的贵人已经满面风霜。
明夷驾着白马走进这方小小村落。
陽人聚和其他村里一模一样，矮墙环绕着整个村庄用来防止野兽，打开里监门进入后，里面是长宽固定的纵横小道，家家户户的房室排列整齐。
有很多户人家都前院养狗后院养猪，一走进村庄里，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
手里牵着白马的明夷下意识的用袖子掩鼻，屏住了呼吸，扭头去看榆，却是一副早就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
明夷忍不住想，她那同样养尊处优了几十年的母亲，这三年来都是过了怎样的日子。
榆走到一处小院落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响的声音无比清晰。
这院落没有像其他院子里一样养猪养狗，反倒是种了十来株桑树，盛夏里绿荫一片。
一个身着简单麻衣的女子背对着木门，手中拿着一个竹篮挑挑拣拣，将没有水分的嫩绿桑叶挑拣出来给蚕吃，听到身后门开了的声音，也是头也不回的问道“是榆回来了？”
明夷站在小院的门口边，酸涩的感觉卡在喉咙里挥之不去，几次张口之后才低低的说道“母氏，是我。”
麻衣女子的动作一僵，竹篮哐当一声掉下，散落了满地嫩绿的桑叶。
“……明夷？”王后声音轻缓的说道。
王后转过身来，在看到明夷的那一瞬间流下眼泪来，紧接着毫不犹豫的走到院门边紧紧拥抱住自己女儿。
“真的是你，明夷，母氏好想你。”王后哽咽着流泪说道。
明夷安慰似的拍了拍母亲脊背，低声说道“我也非常……非常想母氏。”
重新见到自己的女儿，王后激动的一刻也不想让明夷离开自己视线，还像小时候，让她靠着自己，然后问明夷这些年过的如何。
略微有些昏暗的房间内，母女两个人坐在竹席上彼此依靠。
“非常好。”明夷微笑着说道“师傅为人和善、用心教导我剑术，我还跟着师傅去了魏国、楚国和赵国，见识了许多风景和各国贵人。”
王后低头捂着胸口轻轻咳嗽几声，微笑着问道“那我就放心了，盖聂大侠如今也在秦国？”
“不在。”明夷想了想，然后说道“前不久五国攻秦，我思念您，就和师傅告别，先来秦国看望母氏。”
一听这话，王后恼怒的轻轻捶打了一下明夷。
“我有何好思念！你一届柔弱女子，习得剑法保全自身才是要紧，怎么能如此任性，万一遇到盗贼匪徒怎么办！”王后责骂道。
明夷将头靠在王后的肩膀上，嘟囔道“我思念母亲，怎么叫任性。况且我剑术已有小成，一般的盗贼匪徒已不是忧患，若遇到真正危险之事，打不过跑便是。”
王后还想再说，怕她唠叨，明夷连忙问道“母氏这三年来如何？”
王后看着女儿的眼神温柔的像溪水，柔声说道“秦国生活虽然清贫却也安宁，而且前些日子秦王开恩，赐给了王室宗族一大笔财物，特别是母氏，受到了丰厚重赏，你不必担忧。”
“那就好。”明夷微笑着站起来说道“榆一个人恐怕会忙不过来，我去看看。”
明夷刚一转身离开室内，王后脸上温柔的笑意就瞬间消失殆尽。
知女莫若母。
明夷从小就听话懂事，稳重的不逊于成人，从来不像小孩子一样任性胡闹，只要对自己有利就紧紧抓牢。
这样的明夷，怎么会因为思念母亲而和师傅告别，独自一人踏上危险的来秦国旅途。
不提其他事，摸到女儿右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时，王后心中顿时一痛，反复猜测她这些年过的究竟是怎样惊心动魄、危险重重，才会受到这种重伤。
只是……既然明夷这样说是不为了让王后担心，那王后便装作不知道便是。
知道母亲不会说实话，借着去看飧食做的怎样，明夷出门去厨房里问榆。
果不其然，榆说道“王后自从离开了王姬您又来到秦国后，就常常垂泪思念您，再加上还要辛苦操劳，久而久之便总是生病。”
国破家亡、苟延残喘的生活怎么会好？只是王后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担心罢了。
明夷听得脸色微微一沉，随后恢复到若无其事，端起黄澄澄的小米饭，微笑着走入大堂内。
既然母亲这样说就是不想让自己担心，那自己就不要再担心。
一同吃过晚饭后，敲门声响起。
明夷打开木门一看，见到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头上包着布帕的陌生女子。
面面相觑几秒之后，明夷率先开口，疑惑地问道“你是……？
那女子一直等待着明夷同自己打招呼，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脸上顿时闪过一抹羞恼。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婼。”陌生女子说道。
明夷仔仔细细端详对面女子，终于在眉梢眼角里找到一些旧日风姿。
婼是东周君国君夫人的女儿。
当年明夷在巩地时常常避着她走，因为这个骄横自大的小姑娘打起交道来实在很麻烦，常常仰着头，自负的看那些庶出姐妹和明夷。
各国嫁女之间流行陪嫁媵妾，后来君夫人给婼定亲事时，就打算将君侯的两个庶女和吃白食的明夷一块当成媵妾陪嫁过去。
如果君国没有灭亡，明夷的命运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记忆中的婼虽然称不上美丽，但也有着饱读诗书和锦衣玉食养出的清秀眉目、高傲气质。
可如今站在明夷眼前的女子，却和任何一个庶人妇女都毫无区别，有长期在日光下劳作出来的微黄皮肤和营养不良微微佝偻的脊背。
民生多艰不是说说而已，养尊处优的王室贵女和终日劳作不得饱食的庶民，容貌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明夷看着面前满面风霜的婼，心中突然对盖聂涌上了无比的感激之情。
差一点点，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有何事情？”明夷问道。
“我还以为村里的族人看错了，姬明夷，原来真的是你。”婼说道“巩城城破以后，这三年多以来你去哪里了？”
“这与你无关。”明夷微笑着又问了一遍，“婼你有何事情？”
婼凝视着姬明夷莹白的肌肤，目光意味不明，说道“看来你这三年过的甚好，不知可愿帮扶同族。”
“怎么帮？”明夷问道。
婼紧张的抿了抿嘴角，说道“我周朝王室女子何其尊贵，怎能像庶人一样艰辛而活，你若愿……”
“停！”明夷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拒绝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普通游侠罢了，你若是再想要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我无能为力。”
婼脸色一白，“你若是不帮我，我就将王室中人还有逃脱者的消息报告给秦国詹事，到时候得罪了秦人，你必定没有好下场。”
连秦国最高掌权者的秦王都敢揍的明夷丝毫不惧怕这点威胁，看她的眼神宛如看个智障。
“婼你去吧！”明夷大方的说道，随后退后一步将木门关好。
“嗒。”
木门锁死的声音无比清晰。
真是个浪费时间的智障。
不说其他的，没有符、传、验和正当的出门理由，她一离开这个小村庄就会被见到的第一个人逮过去见官，然后罚劳役好吗？
不过这件小事，也从侧面证明了陽人聚不适合母氏居住。
得想办法变更户籍，将母亲带到其他地方去……
明夷在陽人聚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打算再去一次咸阳，想办法解决户籍之事。
一路奔驰去往咸阳街头之后，依照上次见面时联系的地点，明夷去了一家普通的逆旅寻找子阳。
没想到刚一走进逆旅，就受到了所有人的围观注视和指指点点。
“看，像不像？”
“是她吗？”
“此姝女与画像相似。”
……
明夷“……”
发生了什么事？
迷惑不解的明夷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淡定的向侍者询问了子阳住处，然后一个拐弯走向逆旅深处，敲响了子阳房门。
子阳看起来眼底乌青非常疲倦，浑身上下一股浓郁的中药气息，一见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气急败坏的问明夷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明夷微微歪头，反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何所有人都盯着我窃窃私语？”
“你还不知晓？秦王在整个咸阳都张贴了你的画像通缉！”子阳说道。
明夷“……”
“我给华阳太后诊治完以后出宫，最近疫病流行，我就在这里给人诊治，结果之前秦王居然亲自出宫搜寻你的下落，还来到我这里搜查！”子阳说道。
明夷“………”
“未果之后还下令大搜全城，张贴了你的画像通缉，生擒者赏千金。”子阳说道。
明夷“…………”
“总之，你究竟做了什么？”子阳气急败坏的问道。
明夷“……………”
明夷安静的垂下浓密眼睫，陷入了深思。
秦王突然这么大张旗鼓是为了什么？
抛去那些嬴政已经知道的，当初在赵国时暗中阻拦他回秦国的事情被发现了？掉下山崖后想要趁他昏迷时捅刀子被发现了？偷偷在丝帛上画他的女装扮像被发现了？骗蒙恬说他是恶灵附身被发现了……
怎么办？暗中坑他的事情做太多了，现在都不确定是哪件。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嬴政发现任何一件事后，都会对自己不利。
“子阳。”明夷抬头郑重的说道“我要离开咸阳了，再会。”
给母亲改户籍什么的先缓一缓吧，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子阳从漆柜里抽出一个斗笠给明夷扔过去，说道“我送你一程。”
两个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避开人群翻墙而出，为了以防万一，明夷没有再去牵那匹自己没买了多久的白马。
刚走出逆旅没几步远，远方的街道上就传来一阵雷霆般的马蹄声，引得两边庶民纷纷退避。
明夷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身着黑色铠甲的精英武士簇拥着一辆马车从道路尽头飞奔而来，激起一片泥沙。
那马车是由六匹毫无瑕疵、一望便知是千里马的雪白马匹驾驶，车厢装饰以黄金装饰出庄重华美的花纹，上竖纯黑色旗帜“元旗皂斿”，周围又有十辆华丽副车跟随。
如此气派，整个秦国只有一人——秦王嬴政。
该来的总会来，墨菲定律又一次在自己身上验证了。
明夷迅速在周围观察了一圈屋舍是否易于逃跑、评估那些侍卫的身手如何，心算出逃跑的概率几近于无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朝此处飞奔而来的马车，子阳绝望道“秦王怎么会来的如此快。”
“应当是有人告密。”明夷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的向身边子阳说道“刚才我进入逆旅中时，必定有人认出身份而前去告密，千金之赏，谁不动心？”
侍卫飞跃而来，手持兵戈将明夷团团围住。
六架的华丽马车停下，赵高殷勤地放下折叠的青铜台阶、铺好皮毛地毯。
一切准备完成之后，头戴冕旒、身着十二章玄色王袍的少年才步下马车。
嬴政的神色冰冷至极，找到那个万分熟悉的身影后不带半丝废话，腰间长剑“嗡鸣”一声出鞘，冰冷剑刃对准明夷咽喉。
遮挡容貌的斗笠被去势如虹的剑光划成两段，轻轻掉在了地上，露出少女那张让他咬牙切齿的脸。
一旁的子阳走向前一步想要求情，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一旁如狼似虎的侍卫飞快拖走。
只剩下嬴政与明夷二人对峙。
“陛下这是作何？”明夷露出一个客套微笑，努力镇定的说道“不是说我帮陛下演戏设局后，陛下宽恕我之前不敬之罪吗？”
“朕只是宽恕你在赵国的不敬之罪而已，没说其他之事。”嬴政面无表情，平静无比的说道“你竟敢污蔑朕为山间的妖鬼恶灵之流，大逆不道，死罪不赦！”
少年秦王漆黑的眼睛一派沉冷，极端平静的语气下隐含着深深怒火。
明夷“……”吾命休矣。
街道上的无关人员、包括子阳在内都已经被侍卫清场，然后远远守卫着，以嬴政为中心的几十丈内，除了明夷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更加衬托出凝固的气氛。
“陛下，我还有一句话想说。”明夷努力镇定的说道，心中飞快思索着对策。
“你说。”嬴政说道，对于将死之人，给几分宽容不要紧。
被长剑对准咽喉上的明夷无比真挚诚恳的说道“陛下，冤冤相报何时了！”
气氛陷入了安静、凝固、死寂。
嬴政“……”
沉默几秒后，嬴政漠然说道“此笑话不错。”
说完之后，嬴政掌中太阿剑冰冷的剑锋就微微向前，感受着颈处传来的刺痛感，明夷终于色变，掩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将匕首握于掌心。
“陛下等等！我要说的话不是这句话！”明夷说道。
嬴政掌心中的太阿剑再一次停下，抬起眼眸看她。
在死亡威胁下，明夷求生欲极强的迅速说道“秦国地处西北、气候苦寒，御寒所用的衣物，皮球，丝绸太过昂贵，非贵人不可用，而庶民所用的麻衣不足以御寒，每逢冬日，因此冻死的庶民不计其数!”
嬴政冷冷说道“那又如何？”
“我有一物自楚国传来，名唤棉花，所得果实白而柔软、类似柳絮，可织布填衣，御寒远胜于麻布，今献于陛下以求宽恕。”
秦王微微蹙眉不语，似乎是陷入了思考。
明夷警惕的观察他神色。
“罢了……”几息之后，嬴政广袖一挥，不以为意的说道“……比起那御寒之物，(报复)你更重要。”
明夷脸色大变！
卧槽忘了秦始皇他修长城筑阿房建陵墓时可半点没顾忌庶民生死！

第50章
既然如此，也是时候荆轲刺秦张良砸车高渐离抡筑了！
明夷微微眯起眼睛，掌中锋利的匕首已经彻底出鞘，打算在嬴政下令杀自己的那一瞬间挟持他，命令侍卫退开道路，先离开咸阳再说。
不过这悲剧的修罗场最终没有发生，因为伤寒瘟疫。
从入夏之时，伤寒就来势汹汹的在咸阳及周遭的庶民中就爆发，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感染着更多人，因为死亡人数较多，已经在庶民之中造成了不小恐慌。
按理来说这样的疫情早就应该上报秦王和丞相、少府，但事情的发生就是这样巧合。
这几个月的咸阳朝堂纷乱不止，先是秦国在黄河以北大败而归、秦庄襄王去世、新王登基，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后，紧接着又是长安君谋反、军吏斩首……桩桩件件没有停止，于是瘟疫就这样耽搁下去了。
侍医不止一次将疫情上报，但除了职责相关的太医令夏无且以外，始终没有引起高层的人重视。
毕竟比起争夺朝堂动荡时留下的权力真空，死几个区区平民有何可在意。
所以秦王来这条闾巷时，并不知道这里是疫情的爆发区，就在几墙之隔外，就有人躺在稻草堆上，发着高烧、满脸红疹的绝望死去。
否则以嬴政惜命的性格，绝对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当太医令夏无且知道秦王驾临疫区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他骑马跑来闾巷，甚至连用兵戈对准他大声警告的那些侍卫也没顾忌，一边喊着有要事要禀告陛下，一边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了包围圈，让持剑对准姬明夷，正打算开口的嬴政悚然一惊。
手忙脚乱的勒住马缰绳又连滚带爬的翻身下马后，夏无且跪在嬴政脚边高呼道“陛下，此处正有疫情大肆蔓延，您千金之躯不可久留啊！”
疫！情！蔓！延！
一石激起千层浪，嬴政与姬明夷齐齐脸色大变。
没人能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在疫区呆下去，那怕是为了报复。
话音入耳，嬴政当机立断，几乎不带半丝停顿的重新走回马车离开，却在刚刚踏上青铜台阶的那一瞬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姬明夷。
被他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明夷心头一紧，微笑道“我有碍陛下观瞻，即刻就走……”
话还没有说完，秦王就伸手一指她，冷漠吩咐侍卫道“将她也带回宫里。”
明夷笑容未变，眼神一冷。
本着一颗垂死挣扎的心，明夷说道“我已经在此处待了数日，贸然跟随陛下入宫，恐怕有传染疫病之险。”
赢政眼也不抬的拆穿了她的谎言，说道“来禀告之人说了，你也是刚刚来此。”
“即便如此，也是有传疫之险的。”明夷挣扎着说道。
赢政负手于身后，神色淡然无波，看着对面少女明明不悦至极，却不得不忍耐的神情，感到一丝得意和愉悦在心中弥漫。
“无妨，朕不介意这小小危险。”赢政说道。
明夷心中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再怎样心不甘情不愿，看看周围军纪严明的侍卫，明夷也干脆利落的怂了，跟随嬴政走上马车。
不得不说，这是穿越以来见过最为奢华的车队。
由天子六架拉车，装饰华丽，摆放了软榻、案几、冰鉴和香炉，可以坐下卧倒，宛若一个行走房间的车厢自不必多说，一国之君出行的马车，不奢华才不正常。
令明夷惊讶的是周围还绕了安车、立车各五辆，每辆车都有四匹马拉行，这十辆马车再加上数百侍卫骑马跟随，静止不动时都能站满一条街还不止，运行起来更是浩浩荡荡、扰民至极。
急匆匆的来报复自己还带这么多人马……
见姬明夷一直看外面的“五时副车”，嬴政突然开口说道“来时急切，朕没有带够人马就出宫了。”
明夷惊奇道“现在外面的车队，便足以抵得上当年魏王西郊迎秋时的人马了。”
如果这都算没有带够人马，那秦王正常出行时得有多少人？
嬴政瞬间不悦，冷冷说道“你拿朕与魏王相提并论。”
明夷好奇心顿起，虚心请教道“是我失言了，敢问陛下不急切时，出游要带多少车马仆从？”
秦王嬴政看了一眼车厢对面软榻上的少女，不知为何，突然带了一点隐秘的炫耀心思。
“还有仪仗武士、用来乘坐侍从谒者、宦官宫人的属车八十一辆、用来去除不祥的辟恶车……”停顿一下，秦王继续平静的说道“只有朕一人，这些人足已，如果还有公子公主、大臣妃嫔随侍在侧出游，人马会更多。”
而且为了安全，这种六驾马车不止一辆，每次出行时车队中都会有数辆一模一样的六架马车同时起行，用来混淆刺客的视听。
而那些公子公主和大臣们也各自有各自等级的仪仗，再加上婢女服侍、侍卫保护和各种私人物品，多出来十几辆甚至几十辆马车不在话下。
嬴政记得自己上一世统一天下后出游，每次车队里随侍在侧的有几千人甚至更多。
听完后，看着在光线暗淡的车厢里闭目养神的黑袍少年，明夷突然想起了一个小故事。
秦始皇巡视天下时，刘邦、项羽两个人看到了始皇帝威仪的车队，项羽说“我也能取代秦始皇”，而刘邦则说“大丈夫就应该这样”。
真是大言不惭、狂妄至极。
明夷不喜欢嬴政，甚至有点厌恶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千古一帝，而项羽和刘邦又算什么，一个屠夫一个流氓罢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重新回到咸阳宫。
刚一走下马车，就有侍者前来禀告，说吕丞相求见，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嬴政眉心微蹙又松开，叫来赵高，让他将姬明夷安置在寝宫偏殿内，然后就转身去找吕不韦。
听到这个命令，赵高忍不住向她投来奇异一瞥。
“敢问姝女怎样称呼？”赵高笑眯眯的问道。
其实赵高更想问姬明夷究竟是什么身份？和秦王陛下又是什么关系？
明夷同样眼神奇异的看面前这个年轻宦官。
这个遗臭万年的奸宦仅从面相看，显得非常和气温厚，完全看不出在几十年后，他会一手将秦朝的□□推向巅峰，成为灭亡秦朝的第一主力军。
短短的一两秒后，明夷撤回目光，简洁的说道“我姓姬。”
其余的一概没有交代。
赵高笑容微微一顿，随后恢复正常。
“那我便唤您姬女了。”赵高笑着说道。
姓氏后面加上一个女字，这也是对如今未出嫁女子的常规称呼，也是目前唯一合适的称呼。
毕竟秦王既没有说她是妃嫔，也没有说她的家世来历。
明夷暂时想不明白嬴政的打算。
她被带到了寝宫的偏殿居住，紧接着嬴政就像忘了她这个人一样，连续几日都不闻不问。
明夷半靠在窗沿之上，向远方望去。
其实她更想站在树枝上眺望，可惜咸阳宫的宫规森严，这么做会被重罚，在生死都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时候，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
秦国的宫殿坐落在咸阳以北，建筑多在高台之上，冀阙塔楼、宫殿高台之间又有飞阁复道连接，不同于魏国的精致华丽，反而厚重磅礴、威严大气。
而秦王寝宫特意建在最高的高台之上，是咸阳宫最高的建筑，某种意义上也象征着王权的至高无上。
所以即便是在偏殿的窗户里眺望，也能看到许多风景。
盛夏里，一场暴雨正在蓄积。
阴云密集的遍布天空，忽然一道惊雷闪过，仿佛打开某个开关一样，豆大的雨滴从天际之间噼啪闪下，滴打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后，又溅起一串串细小的水珠。
身后一个宫女走近说道“窗边雨大，您暂且回殿里休息可好？”
明夷突然下了一个决定，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偏殿的门口有侍卫看守，一见到披着挡雨斗篷的明夷走来，就拔剑出鞘阻挡她离开。
“陛下有令，您不得离开偏殿。”侍卫说道。
这些侍卫当然拦不住她。
明夷一边客套有礼的说着劳烦让开，一边指尖迅若闪电的点向他们曲池穴，速度快的侍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整只胳膊就已经又麻又痛，手中的青铜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趁此机会，明夷轻盈迅速的离开偏殿门口，走向寝宫的正殿。
“我来求见陛下。”
对着快步走来的赵高，明夷微笑着说道。
赵高还没说话，宫殿里就传来少年低沉平静的声音。
“让她进来。”秦王说道。
安静的宫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刻刀划过竹简时沙沙的声音。
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的嬴政抬头去看她。
姬明夷一路走来沾染了不少雨水，湿漉漉的雨水随着脚步滴落在光滑的木板上，几缕黑发黏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狼狈。
“你有何事？”嬴政问道。
明夷坐在了一旁锦席，保持着温和的神情微笑道“好奇陛下想要怎么处置我而已。”
怎么处置？
嬴政沉默了一瞬间，他还没有想好。

第51章
赢政没有想好要怎样处置姬明夷。
先前想要杀姬明夷，不过是一时之怒而已，如今情绪冷却下来，早已没有冲动。
抛去私人恩怨不提，姬明夷不能死，至少在没有弄明白她是因何知道前世之事前不能死。
烛光里，少年秦王将手中的刻刀丢在案几上，漆黑的目光越发显得冷漠锐利。
“赵高，你与其他人出去。”赢政说道。
“诺。”赵高躬身说道，随后与宫殿内其他的宦官宫女依次退出。
幽静的宫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朕会如何处置你，皆取决于你自己，再问一次，那诸侯寻仙之事，你有何解释？”嬴政说道。
又提起这件事了，明夷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我如果说实话，陛下可会还我自由？”明夷问道。
“看情况。”嬴政说道。
一诺千金，不能肯定的事，赢政不想轻易许诺。
“那我不说了。”明夷双手一摊，无所谓的说道“现在我不说，陛下要如何处置我是未知之事。我说了，陛下要如何处置我同样是未知之事，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说？”
“同样都是未知之事，你说了，朕怒火消退，极有可能放你离开或是再关在宫中，你不说……”嬴政突然冷笑一声，“……等到朕耐性全无，就将你拖下去严刑拷打。”
一丝寒意飞快沁入心中，明夷表面上依旧神色不变，微微笑着说道“我这人小肚鸡肠，如果有人动我一根手指头，那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去。”
赢政微微挑眉，讥讽的说道“你这是在暗示朕将你杀了以绝后患？”
“陛下如果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那诸侯寻仙的故事出处了。”明夷“好心”提醒道。
嬴政淡淡的凝视她几秒，这让明夷以为他会发怒，可紧接着他低下头，继续若无其事的看奏书。
这让已经绷紧了身体的明夷暗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她已经随时做好动手的准备了，虽然配剑和其他零碎的武器在刚一入宫的时候就被收走，但杀人的利器从来不局限于刀兵，如果真要动手，锦席边的白玉镇席、青铜灯的锐利支架甚至嬴政刚刚扔下的刻刀都可以。
“你如果不说，就一直待在偏殿里别离开了，朕可以将你关押至死。”嬴政冷淡的说道。
明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奏章吸引了。
嬴政坐得离她并不远，因此很轻易就能看清楚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竹简上面清晰的字迹，比如说现在手中看见这一份，就是一份禀告咸阳城内瘟疫伤亡情况的。
夏无且在奏章上表示瘟疫蔓延不止，而药物稀少良医更少，望组织迅速给予支援。
明夷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陛下为何只阅不批？”
这样多的竹简奏章，诸如军事调动、粮草税收之类，嬴政只是看完便放置到一边，反而是一些问安、维修宫殿之类的奏章，嬴政会写上寥寥几句批示。
正低头看竹简的嬴政神情又阴鸷了三分，冷冷看了一眼姬明夷。
“朕还没有到及冠亲政之年。”赢政说道。
咦？
哦。
明夷略微思考一下，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如今的秦国朝堂上可不是嬴政做主。
历史上的嬴政继位后因为年幼，秦国的大权几乎都掌握在吕不韦、嫪毐、赵姬、长安君的手里，后来为了防止他亲政拿回自己的权利，甚至连他的冠礼都硬生生拖了两年。
现在虽然已经提前八年将长安君的叛乱掐灭在萌芽里，但秦国朝堂上还有丞相吕不韦这个权臣。
他拥护嬴政上位，自然是为了谋求更大的权势，在这场王位争夺中，吕不韦趁势而起、权倾秦国，这几个月里可谓是风光无二。
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始皇帝虽然开挂重生，但也做不到一夕之间解决这几个人，能做到的是神仙或者是龙傲天。
不过，秦始皇都已经重生了，将来那个男宠嫪毐会不会再出现在赵姬太后身边，也是难说的事了。
看来嬴政要憋屈一段日子了，明夷对此表示喜闻乐见。
宫殿外大雨连绵，雨滴敲打在陶瓦上，又顺着屋檐滑落。
安静的宫殿里，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姬明夷沉默的半靠在朱绘凭几上，嬴政手指敲了敲桌面，唤回她的目光。
“为何不说话？”赢政说道。
“我方才在想……瘟疫很严重？”明夷说道
喜闻乐见赢政暂时要憋屈的受制于人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出口。
“嗯。”赢政说着揉揉自己的眉心，也不想再看奏章，身体向后靠在夜光壁上，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那秦国会如何处理瘟疫？”明夷问道。
“得瘟疫之人众多，只得小心防范、隔离疫者，直至疫病消退。”赢政平静说道。
这也是瘟疫的常规处理办法。
得瘟疫的人少才可以得到诊治服药，如果是这种大规模爆发，医者和草药都不够，就只能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等死了。
真正的重心还是在防止健康的人得病上，主要防止措施是将得病的人都关在一起囚禁。
听上去有些残忍，但只有这样做才能截止瘟疫蔓延，否则等瘟疫爆发，将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听嬴政说完后，明夷联想到了那年在楚国看到的血吸虫病病人，久违的感受到了没有抗生素的恐惧，以及在楚巫手中见到的绿色浆糊。
现在离楚国几千里之遥，只要稍有不慎，造成细菌感染或者是得了传染病，也没有办法从楚巫手中得到青霉素……
明夷越想脸色越难看，满脑子各种高传染性的流行疾病。
见她这样，赢政蹙眉呼唤道“姬明夷？”
“我想要大量的清酒和煮盐的器具……”明夷喃喃说道。
青霉素那种划时代的东西，哪怕知道一点原理，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自己制作，还是降低目标比较现实。
酒精就是一种很实惠的东西，杀菌能力强，并且容易制作，只需要将酒里面的乙醇反复提纯就好。
“你要酒做什么？”赢政问道。
“我曾经从书上看到一物名唤酒精，可以防瘟疫，想试着一做。”明夷说道。
明夷目光灼灼的看向嬴政。
黑衣少年俊美的容颜不带半丝情感，极其冷漠的说道“你似乎忘了自己的处境，说清楚诸侯寻仙之事，否则何事也别想做。”
明夷“……”
绕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又提起这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明夷脸上的表情绷不住的阴沉了一下，紧接着飞快消失不见，波澜不惊的温和微笑神情像面具一样重新挂在脸上。
坐在对面，看到她那一瞬间神情变化的嬴政忍不住脸色微妙。
可真能演戏。
“陛下……”明夷笑吟吟的柔声说道“若酒精当真制成，这种预防瘟疫之物，既可准备于咸阳宫中防止疫病，又可下到达边境犒劳将士，此种好事，您何必因这等小事而不为？”
嬴政丝毫不为她的花言巧语所动，又一次重复表示了自己的要求，将自己为什么知道前世之事坦白招来，否则一切免谈。
明夷端详对面少年几秒钟，见他不会改变主意后，微笑着说道“我说。”
这下反而轮到嬴政意外了，不明白姬明夷打什么鬼主意。
“何必惊讶，不过是件小事而已，告诉陛下又如何……”明夷说道。
之前还绝不肯说，现在突然就服软。
赢政漆黑的眼睛目光锐利，狐疑的打量她几秒，冷漠说道“你能如此想最好。”
明夷指尖抚摸着镇压锦缎席脚的白玉，微笑的神情中带了几分郑重，认真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从青春少艾到白发苍苍的许多事情，醒来后真真假假全部一样，甚至分不清是否犹在梦中，就是这样，绝没有半点欺骗。”
赢政漆黑的睫毛微微下敛，遮挡了眸光微动，不知是信还不是不信。
“当真是如此？”几秒后，嬴政平静问道。
“怎敢欺瞒陛下，当真是如此……”明夷自嘲着缓缓说道“……听着很荒唐，陛下不信我也是应当的……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叹息。
“既然如此，东周君侯的长子是什么时候亡故的？”赢政突然问道。
明夷“……啊？”
“你不知道，那三年后秦国大饥，东周王室有没有受灾？”赢政问道。
明夷“……”这种小事，太史公没有记载。
“如果连此事也不知，那你母氏又是何时去世？”赢政问道。
明夷“……”我希望她长命百岁。
谎言彻底拆穿，如果是真的想自己一样重活一世，那宗族间的小事，怎么可能一件都不知道。
呵，骗子。
赢政脸色飞快冰冷下来。
“陛下你听我解释……”明夷维持着微笑说道。
赢政一甩衣袖，冷冷打断了她的话，“离开朕的寝宫回偏殿，朕今日不想再见你。”
明夷笑容彻底消失不见，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就向殿外走，走到门口后又停下，回头问道“那些问题我并不知晓，难道陛下就知晓了？”
“朕也不知晓……”赢政说道，当初他日理万机，这种小事怎么可能传到耳朵里，“……朕诈你的。”
看的就是姬明夷会不会回答不出或回答之前犹豫，果然是探出又一次谎言。
明夷“……”
明夷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心里有一万句MMP。

第52章
好梦正酣，被人吵醒是什么感觉。
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喧嚣之声，明夷躺在漆床上满心不悦，一边说着话一边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嬴政大步走进来。
“谁在半夜……”
秦王是一针强效兴奋剂。
明夷瞬间清醒，硬生生把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谁在半夜发疯”又咽回去。
深夜闯入偏殿的少年眉目凛然，俊朗无瑕的面容看似一如往常冰冷平静，眼睛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深愤怒，寒光凛凛的随身佩剑没有挂在腰间，而是离开剑鞘握在手中。
看他这幅装扮，明夷大惊，脱口而出道“陛下如此快就耐性全无，要将我拖下去拷打了！”
赢政“……”
嬴政微微咬牙，冷冷的说道“你多想了。”
睡到一半被人强行吵醒，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听到没想严刑拷打自己，明夷刚才的清醒瞬间离开，困意来势汹汹的返回，手指扶着额头靠在低矮漆床上，闭上眼睛似睡非睡。
嬴政看见她这样，淡淡的提醒道“你敢污蔑朕是山间的妖鬼恶灵，其罪当枭首之刑……”
话还没有说完，明夷再一次精神振奋，目光灼灼的看向嬴政。
“清醒了？”赢政问道。
如果做这些事情的不是秦王嬴政，明夷一定让那个人一脸姹紫嫣红，但既然是秦王嬴政，明夷也就只能……忍了。
明夷忍了又忍，才摆出与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
“清醒了，陛下深夜来此，所谓何事？”明夷温言问道。
“无事。”赢政说道。
明夷心想，你玩我？
已经是深夜了。
明夷仔细观察他，少年一身玄黑色的衮冕，华章玉旒，还是一身白天的正装，应当是还没有正式休息。
秦王一般佩戴的长剑是为了符合周礼礼制，和姬明夷那种配在腰间也可以轻易拔出的三尺青锋不一样，有大半个人身高那么长，装饰性大于实用性，就连想要拔出也很难，毕竟一国之君也没什么机会用到这把剑。
这把佩剑很锋利，但也相对的重量惊人。
嬴政已经手持了一段时间青铜剑，手腕开始酸麻，便随手将剑扔在了地上。
明夷看着那把滚在角落的青铜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配剑放在了何处？”明夷问道。
秦王一向看重自己的生命安全，包括大臣在内，任何人想要入宫都得搜身，将一切武器和疑似武器全部没收。
前不久刚刚进咸阳宫时，明夷也被没收了身上的“繁阳之金”、匕首和其他零碎小玩意。
“咸阳宫中配剑是死罪。”赢政淡淡的说道。
“我知道，只是想知晓如今放在何处而已。”明夷说道。
“……在少府。”沉默几秒后，赢政说道。
嬴政一直负手立于原地不动，也没有要走人的意图。
明夷知道今晚是注定不能睡好觉了，只好掀开被子，走进更深的内殿放下帷幔，在寝衣外穿好衣服后又重新走出来。
宫女们小心谨慎地将掺杂了香料的青铜灯挨个点亮，然后在秦王命令下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
嬴政并不喜欢太多人近距离待在身边，再加上前世之事流传出去会造成麻烦，与姬明夷同处时，就更不能让宦官宫女在侧了。
烛光摇曳间，嬴政已经在一旁的竹席上跪坐下，依旧是强压着愤怒的冰冷神色。
明夷无奈，又重复问道“陛下深夜来此，究竟有何事？”
总不可能是来这里发呆。
“今日吕不韦进献嫪毐……”赢政沉声说道。
嫪毐——那个用阳具顶动车轮而走上人生巅峰的男宠？
有八卦可听，明夷挺直了脊背，专注无比、目光灼灼的朝他看来。
见对面的少女兴致勃勃，赢政突然又没有了说的欲望，冷冷说道“朝堂重事非你可以私窥。”
神经病，你秦国朝堂的事我可没问，只是问一下你干什么大半夜跑来打扰我睡觉而已，刚才那几个字是你自己说出口的，明夷心想。
明夷对嬴政的好感度减一减一再减一。
“陛下……”明夷轻呼出一口气，缓缓说道“……我饿了，能否叫膳食？”
赢政淡淡的望了她一眼，挥手宣赵高去准备。
没过多久，赵高便带着侍从将盛在精美青铜器具中的菜肴依次摆好，也许是因为秦王亲自吩咐，庖人送来的食物完全按照天子那一档，比明夷平日里吃的丰富很多。
还处于蒙昧的战国单论起食物品种，远没有后世丰富，但这并不代表没有美食了。
就连屈原也在楚辞中夸赞过“稻粢穱麦、挐黄梁些、大苦醎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粔籹蜜饵……。”
而秦王的食物自然比身为贵族的屈原还要丰富，除了那些肥牛蹄筋、吴国羹汤、清炖甲鱼、火烤羊羔、甘蔗糖浆、醋溜天鹅肉煲、煮野鸭块、煎炸雁鸽、卤鸡和龟熬肉羹、甜饼蜜糕、麦芽糖、冰冻过的蜂蜜酒以外，还有八珍、五齐、七醢、七菹、三臡……
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一桌虽然没有齐全，但青铜食器也摆满了好几张案几。
联想起那天嬴政出宫时的架势，明夷真心觉得怨不得杜牧在《阿房宫赋》里大骂秦爱纷奢。
明夷刚拿起箸来打算开口吃，嬴政就注意到了她的坐姿，瞬间不悦，冷冷的开口道“你在怎么坐？别忘了朕还在此！”
明夷表情安然，一动不动。
箕坐在这个时代相当于完全不尊重其他人，含义与后世的竖中指相似。
不过箕坐之所以被认为失礼，是因为现在大部分人穿得裤子都没有裆，两条腿向前分开坐容易走光。
她再怎样也将从前的一些小习惯保留下来，绝对没有走光风险，况且现在穿的衣服是咸阳宫中提供，素雅的淡蓝曲裾下面是皱褶状的白纱裙裾沉沉叠叠，顶多能看到脚背，还是被遮住大半的。
标准的跪坐根本不是人干事，稍微久一点就会因为血脉不通而腿脚发麻和抽筋，得靠着竹席旁的凭几才能继续坚持。
在人多的场合为了形象维持一下还好，如果是单独待着，就不必折磨自己了。
至于嬴政？敌人不算人。
见她不想动，嬴政放宽了标准，冷冷说道“你至少改成居坐。”
居坐就是蹲着的意思。
当然不，蹲久了也会造成腿麻。
明夷叹气，放下手中筷子，温和微笑道“箕坐远比跪坐舒服，反正又无宦官大臣在侧，陛下可要试试？”
嬴政冷笑一声，满心不屑。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箕坐，这种丢脸的动作，姬明夷以为自己是衣衫褴褛的愚民？
等着片刻，见她根本没有要改动作的意思，赢政微怒道“朕让你改成居坐。”
明夷继续一动不动。
嬴政彻底怒了，大步向她走去……
一刻钟以后。
头戴旒冕的少年将王袍抖了抖，在腿边打了个结，确保不会走光以后就继续双腿向前伸，随意的坐在竹席上，慢条斯理的舀起一勺羹汤品尝，间或吃几口烤羊肉。
“吕不韦向太后推荐了嫪毐。”嬴政突然开口道。
正在吃天鹅肉煲和煎炸鸭肉块的明夷微微挑眉，停下动作。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史记》
始皇帝益壮——能让司马迁用这句话形容，那就至少应当是几年后吕不韦才向太后推荐嫪毐，而不是今年才十三岁的嬴政。
嫪毐出现的时间提前了。
有了开头，接下来的一切就容易说出口了。
嬴政冰冷中隐含愤怒，开始向姬明夷说最近的事。
全篇谈话可以理解为——
咸阳城中流行的疫病很麻烦，太医令一如既往的没法解决，只有等秋冬之日天气寒冷后疾病消退！
该死的吕不韦和上辈子一样，在父王去世他登基以后迅速和太后勾搭，每日祸乱宫闱！
如果赢政真的十三岁，没准就忍了，但重生回来的始皇帝受不了这份气，分分钟找了理由敲打吕不韦，结果吕不韦商人谨慎小心的本能发作，居然现在就断了和赵姬的联系！
最重要的是他又把嫪毐推荐给那个女人了！于是他提前暗中将嫪毐扼杀在摇篮里的计划就这样腰斩！
一想到那个阴人，嬴政就很暴躁，却被认为小题大做，就连蒙恬也认为太后养嫪毐，就和当年宣太后养魏丑夫一样，压根不是个事！
这一群蠢货怎么会知道嫪毐将来竟然敢自称秦王假父，还与赵姬生下两个私生子和造反！
几年以后，整个秦国境内都会有饥荒、蝗灾和瘟疫，想要早做准备，可是现在朝堂上吕不韦势大，没法随心所欲！
综上所述，预知未来的烦恼很多，但无人理解。
明夷漫不经心的听着，反正嬴政也不是来聊天的，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只是想找个树洞发泄压力而已。
等嬴政说完以后，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起来，隐约透出黎明的微光。
明夷手持着一樽加了蜂蜜的清甜酒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说道“酒精一物对防治疫病有奇效，反正我在咸阳宫中也无法逃跑，陛下何不让我试试？”

第53章
在说出这句话时，明夷心中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嬴政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毕竟明夷与嬴政的关系实在称不上良好。
经过一夜闲聊，一身玄色长袍的少年秦王情绪已经重新平复下来，目光一如往常的悲喜不变。
嬴政以一个相当随意的姿态歪歪斜斜靠在案几上，因为醉酒而微微迷茫的漆黑眼睛淡淡凝视着少女，平静说道“可。”
“对了……”明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道“咸阳怎么没有城墙？”
这件事情明夷好奇很久了。
如今可不是太平盛世，天下各国不是你灭我就是我灭你，因此各个诸侯都可劲的在防御攻击上面加技能点，抛去楚国那个因为屡次迁都而导致巨阳没什么时间休养生息，从而显得寻常至极的黄方土城，赵国邯郸和魏国大梁城墙建的都是要多高大有多高大，一水的石砖垒成，砖头粘合时，还要加上某种米汁做成可以增加粘度的秘方，几十里城墙全部如此，在这个建筑全靠人工的时代，可以称得上是倾国之力了。
听姬明夷问起这个问题，嬴政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微不可觉的自得之色。
因为彻夜喝酒宿醉而头微昏起来，嬴政伸手支起额头，闻言傲然一笑道“关中天险，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咸阳位居其中，不需要城墙守卫。”
“如果当真打到咸阳城下有如何？”明夷问道。
“就凭山东六国？”嬴政嘲讽道“楚国封君各自拥兵自重，根本无法同心其利。赵国长平之战后大伤元气，再也没有一战之力。韩国弹丸之地略过不提。魏国对秦只会割地。至于齐国，被灭了一次国后，田氏王族就什么血性也没有了，只知道不兴战事。偏远苦寒的燕国连对战赵国都十有九败，更是不足为虑。敢问天下各国，谁能打到咸阳城下？”
是的，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大大瞧不起六国的任何一个国家。
只有秦国天下无敌！
明夷回忆着《史记》当中关于汉高祖刘邦的记载，若有所思道“万一有人绕道函谷关等天险而行，又有苏秦张仪那样的精通辩论之人让秦国之人投降，然后一路长驱直入关内呢？”
嬴政不以为意道“你当秦国边境的军队官员都是傻子。”
大军别说绕到函谷关了，只要刚刚踏入秦国边境的附近，秦军就会分分钟杀过去。
敌人打到咸阳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在咸阳建城墙抵御大军什么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秦王真心觉得不会有敌人能攻到咸阳城下。
看着少年嬴政隐含得意的表情，明夷当场在心里呵呵哒了。
大军攻不到咸阳来？
几十年后先有刘邦，后有项羽，紧接着又是各路诸侯，可是络绎不绝的全都带着大军攻到咸阳。
因为没有城墙守护，倒霉的子婴连防御都做不到，当上秦王才四十六天就迫于形势，架着白车白马向刘邦投降认输。
而项羽奉行了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杀了你秦朝王室的所有人，把你生前费劲心力修的宫殿一把火烧光，甚至还带人去了骊山想要刨你的坟，虽然没成功。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不过今晚的谈话也间接透露出一个信息，嬴政并不知道自己死后三年秦朝就亡了的事，他应当是刚死就重生回来。
看着对面嬴政平静中微带着骄矜的表情，明夷附手夸赞道“以强秦之势，确实不需要城墙守护，由此节省下来的大量口粮钱财还可以做其他事情，陛下此举英明。”
微微醉了的嬴政唇角微扬，举起青铜酒樽，仰首又喝下满满一杯清酒。
于是明夷笑得更加温和了。
请务必把不给咸阳建城墙的理念和政策贯彻下去！
一夜未睡，嬴政走后，明夷立刻简单洗漱以后重新躺在漆床上睡觉，一直到下午才养足精神的重新起床。
赵高走来说了秦王命令和带了盖章的秦王手令，表示明夷可以随意出入咸阳西边的国营作坊，而手令要交给少府和作坊官员，让有需要的工匠暂时听她指挥。
说完以后，赵高笑眯眯地表示秦王命令自己也随明夷去。
这是担心自己暗戳戳的做什么小动作，所以特意派赵高盯着？
明夷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微笑着表示欢迎这位秦王近宦。
秦国的工匠都有专用的匠籍，通常属于一个家族世代传承的职业，分为隶属于朝廷和民间的两种。
通常来说，民营作坊主要分布在咸阳的西南部，而手艺更好、质量更高的工匠和作坊被集中在了咸阳西部。
咸阳宫的宫门一角开启，几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出，朝着咸阳西边走去。
这里不是咸阳宫古老而庄重的宫殿。
一排排覆盖着茅草屋顶、版筑墙壁的街道房屋规律交错，中间簇拥着几座相对不错的砖瓦房屋，里面应当是管事之流。
赵高先行下车，将秦王手令交给了掌管此处的工师，要求对方奉命而行、不得耽搁，工师连忙走过来恭迎贵人，表示自己一定事事顺从。
明夷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到处都是嘈杂混乱的叮当敲打之声，身着麻衣的工匠来来往往，甚至其中还有女工。
车轮伞盖、刀兵弓箭、钟鼓乐器、皮革裘衣，甚至还有产于蜀地用来绘画的丹青……任何东西的成品和未成品都能在这里找见，上到堪比四羊方尊的精美青铜器，下到路边农人用的耒镰农具。
就在走下马车站在原地耽搁的这一两分钟内，就已经有抬着物品的七八拨工匠走过。
明夷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颇有兴趣的左顾右盼，向一旁的工师问道“此处百工出产之物，都交与内宫及军队中使用？”
工师唯唯诺诺的作答道“上佳之物才供与宫中军中，品相稍次者放入“市”中贩卖。”
至于有瑕疵的那种，就直接销毁了，工匠们可不敢以坏充好的拿去贩卖，秦国法律的严苛，是正常人想象不到的。
“我先游览一番百工工坊，再说其他。”明夷说道。
工师领命，一边向前走一边介绍。
首先要说清楚的时，在这个时代，工匠是分为工和匠两种，工通常是指有一技之长的人，甚至包括“画师、乐师、医生”在内，因为专业太多，所以才称为百工。
而匠就是明夷眼前看到的这种了。
匠也分为多个种类，每个种类又有许多分小分支，仅仅以木匠一种来看，就分为造车轮伞盖轮人、造车辕车厢的舆人、造弓箭的弓人、造兵器手柄的庐人、造宫室都城的匠人、造农具牛车的车人……等诸多个种类。
每个种类看似相似，实则泾渭分明，就好像明夷眼前的工匠作坊，看似嘈杂混乱，实际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并且绝对不会干预别人的工作，做铠甲的不会去做衣服，打兵器的不会去打农具。
就好像这整个秦国一样，相当规律，也相当死板。
将整个工匠作坊大概看了一遍，做到对这里有哪些物品心中有数后，明夷让赵高去咸阳宫的库房中搬来了大量美酒。
明夷曾经不知道从哪里的资料上看到过，据说明清时期的酒酒精度数很低，大多都是不超过10度的米酒，哪怕是赫赫有名的烈酒，酒精度数也绝对不会超过20度，与现代动辄几十度的白酒或者伏加特不可同日而语。
而战国时期的酿酒技术更不发达，能有个六七度的酒精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哪怕是一切顺利，酒精的提取量也应当是十几比一。
赵高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将美酒搬来。
看着眼前已经打开了封口的一台美酒，明夷沉思一下，让人开始架锅煮酒，然后在锅上盖了一面光滑整洁的青铜面，让那些隶臣妾将酒煮到似沸非沸的程度以后，向上漂浮的水蒸气在青铜板上凝结成水珠，就立刻收集起来放入一旁的铜壶当中，绝对不能大意。
对了，铜壶必须要盖上盖子，用来防止酒精挥发。
努力回忆一遍当初化学课上的知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酒精的沸点只有80度，要比水低的多，因此煮酒或者是将酒放在空气时，先挥发的总是酒精，放置的越久，酒精含量就越低。
所以在酒精的浓度变成75度以前，这种提取酒精的方法应当可行。
工匠作坊中，一间被特意清理出的宽广房间内。
盛夏之日，十几个身着短褐麻衣的隶臣妾擦着满头大汗，看着眼前被熊熊燃烧的大锅美酒、身旁铜壶和那面精美的青铜板，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面对明夷的要求，隶臣妾们面上恭敬的唯唯诺诺，表示绝对会按贵人的要求来，心中却又是惋惜又是愤怒。
不提那一面花纹精致、一面光滑明亮，专门用来做车厢厢板的上好青铜，在市集上可以卖出大价钱的精致带盖铜壶。
只说上好的美酒何其珍贵，庶民们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可以喝到，现在却要他们十几坛十几坛美酒的白白浪费，一直煮到彻底没有！
这女子真是奢侈浪费，不知民生疾苦！

第54章
明夷不知道这些隶臣妾心里在想什么，仔细的吩咐完之后，就转身去了铁匠作坊。
单靠这种大锅煮的方法提取起来太困难，只是先试验到底能不能提取出酒精而已，如果可以，想要真正的小量提取酒精，还是需要正经的蒸馏工具。
这时候就要感谢稳扎稳打的九年义务制教育了！
回忆了一番当初化学实验课的蒸馏工具以后，明夷拿出一面从咸阳宫中带出来的、极其精美洁白的丝帛上，然后用炭笔绘制了几样在工师看来怪模怪样、丝毫不实用的酒杯，标好大小刻度后，交给了工师命令他制造。
其实用玻璃和橡胶制造最好，然而这两种材料在战国时代也只能想想了。
想到这里，明夷突然想起那次和赢政一起吃饭时见到的一个杯子，那是一个据说从吴楚之地传来的水晶杯，白水晶制作的杯身光滑明亮、毫无花纹，一眼望去和玻璃杯也没什么区别了。
如果还有这种品质的水晶，不知道能不能打磨出来简易的显微镜，或者是想办法将赢政的那个水晶杯打碎……
工师有心讨好，也是为了炫耀此处工匠的高超技艺，殷勤的问道“不知贵人想要在这些酒杯上刻什么花纹？凤鸟纹、饕餮纹或者是方棋纹、复菱纹？”
明夷回过神来连忙制止，真在上面雕了花纹，这套器具也就白做了。
“不需花纹装饰，青铜面越光滑明亮越好。”明夷说道。
工师满脸失望的领命而去。
等到工师走后，坐在嘈杂混乱的工匠作坊里，明夷指尖轻扣桌面，敲打出规律的响动声。
没穿越之前，明夷一直坚信是历史书上的记载，认为纸张是东汉的蔡伦发明出来，一直到当初在楚国时见到了虽然极其粗糙，但确实是纸的树皮纸。
现在想来，纸张应当是在战国时就已经发明了，只是因为太过粗糙不平、吸墨性又不强，还没有竹简好用，所以才没有推广开。
而东汉的蔡伦，应当是将纸张改良才对。
明夷不会造纸，只能依稀记得书上寥寥几句用树皮、麻头、碎布、鱼网再加上石灰水之类的捣制成浆，取膜去水，然后晾干。
不过这不重要，只需要将正确的思路提出，让擅长的工匠不要走弯路的仔细专研，再许诺成功之后有重金赏赐就可以了。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只要假以时日，不怕纸张制成不出来。
明夷百无聊赖地支着下颌，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和美酒，思考着要不要再把工师叫回来，商量制造纸张的事情。
还是算了……
虽然没有纸张会带来很多不便，譬如说在某些时刻只能用麻布，甚至更悲惨的沦落到使用竹片。
因为传染病，想办法做酒精也就罢了。
纸张对于传播记载知识的能力要比竹简翻了十倍还不止，有了纸张，进而可以学习知识的人才必然会翻上好几番。
做纸的事以后再说，何必给秦国增添助力！
从这天开始，明夷每三天出一次宫，监测提取酒精的进展如何，因为秦王的命令，赵高也会跟随在侧。
在获得了这一点自由以后，明夷还想办法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说自己有事要暂时停留在咸阳城中，无法回去探望母亲，让她不必担忧，然后避开赵高让人送了出去。
相处久了，明夷发现未来始皇帝会重用赵高这样一个内藏野心的宦官，真是情有可原。
赵高真的是太贴心了。
他天冷准备披风、天热准备冰饮，困倦了休息时他悄无声息、无聊时他谈起各地风俗趣事解闷……体贴入微并且事事想在明夷之前。
如果仅仅是这些生活小事也就罢了，偏偏赵高还颇有才华，可以将秦国那些繁琐至极、看一遍都会感到头疼的律法旁征博引、倒背如流，谈起一些案子来更是堪称能谋善断。
除此之外，赵高还写的一笔好篆字，铁钩银画、笔触有力。
如果不是历史已经透了底，明夷绝对会对眼前这个年轻宦官满心欣赏。
夏末秋初，经过多次失败以后，制造出来的蒸馏器具终于可以勉强使用。
这一天的明夷乘马车回宫时，刚巧与一辆正要出宫的马车迎面碰上。
这是咸阳宫中一个花木葱茏的拐角之处，一侧是湖水一侧人工垒出的山石密林，道路比较狭窄，两辆马车顿时相持在路上动弹不得。
对面马车上立刻跳下来一个看起来气宇自信、高大英俊的华服男子，没有留胡须，拱起手来高声说道“有急事出宫，对面马车快些让开一下。”
车厢里隔着竹帘看他的明夷讶异的挑了挑眉。
咸阳宫中也常有大臣出入拜见秦王，但那些人无不端着架子，如果遇到这种两辆马车狭路相逢的事，除非对方身份比自己高，否则只会吩咐平静地低声身旁仆从下车交涉，自己端着架子坐在车里。
没人会有在仆从环绕的情况下自己跳下马车，然后高声说让对面马车让开这种并不文绉绉的俗语。
这种举动，反倒有些像咸阳城中的那些庶民。
为了确定心中猜测，明夷向身旁的赵高低声问道“嫪毐？”
“是……”赵高低眉垂眸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点古怪笑意，好像是某种嘲笑，“……这几日居住在太后宫中的那个嫪毐。”
明夷心领神会的点头。
“姬女，您可要给他让道？”赵高问道。
对着一个迟早要死的惨烈的人，明夷懒得多事。
“让。”明夷平静说道。
赵高诧异的看了明夷一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忍让，却也没有多话，挥手命令车夫退后。
回到秦王寝宫后，赵高依照惯例去面见嬴政，向他仔细禀告姬明夷的一举一动，却刚巧秦王与蒙恬在寝宫的另一处偏殿内练剑，并且命人不得打扰，只好候在殿外等待。
对于蒙恬，嬴政虽然暂时无意给他重要职位，但也不愿意将他空空浪费几年，于是就将其封为中郎将，除去轮值的日子后，还三五不时将他召进宫来。
这个职位主要是贴身保护秦王，官职不大却颇为重要，干得好更是前途无量，因此蒙恬包括蒙家上下都很满意。
秦王的寝宫，哪怕是偏殿，面积也有三丈高几十丈宽，搬离各种漆器青铜器的装饰后，更加显出空旷来，提供两个人小规模切磋练剑绰绰有余。
嬴政脱下王袍，换上一身易于行动的束袖胡服以后，就和对面的蒙恬开始以木剑互相搏击。
两个人的速度都极快，如同掠过天空的飞鸟般，辗转腾挪间迅速有力，哪怕手中所持是木剑，因为速度太快的出剑，划破空气时也带了呼啸的破空声。
嬴政这具少年身体前十三年营养不良，再加上他的技能点九成都点在了政治和治国上，哪怕是天资聪颖又有前世记忆的金手指，也终究是稍逊蒙恬一筹。
片刻之后，蒙恬看准时机，手中木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到嬴政手腕上。
一阵刺痛传来，嬴政手中的木剑顿时被挑飞到半空中，紧接着蒙恬就已经将剑尖架在了秦王咽喉处。
嬴政垂眸看着抵在喉咙前的木剑，神情莫测。
蒙恬心头一慌，后悔自己失了分寸，立刻单膝跪下，抱拳说道“臣失礼犯上，还望陛下恕罪。”
嬴政平静说道“你起来，比剑之成败输赢都在个人，朕无意怪罪。”
蒙恬小心得重新站起来。
这时偏殿的门口传来一道赞叹声。
“好剑法。”明夷说道。
蒙恬回头一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姬明夷。
站在宫殿门口的姬明夷不同于以往短褐之衣的男装打扮，而是像公卿贵女一样穿上了绮缟文绣的曲裾长裙。
少女眉目清丽神情平静，晕染的如同天边晚霞般的胭脂色曲裾下，探出飘逸的层叠白纱长裙，端的是皎若明月舒其光。
明夷平静的表情下，按捺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也想进偏殿内练习剑法。
练剑本就是一个天长日久的过程，不能容忍半分懈怠，内力还可以靠彻夜打坐，剑术如果久不练习，就必然会生疏。
然而自从进了咸阳宫以后，明夷就再也没有碰过剑，这样下去可不行。
看到来人是谁，嬴政瞬间不悦。
“朕说过你不得离开偏殿。”嬴政冷冷说道。
前几日才宽容允许姬明夷三日出一次宫去工坊，今日她就敢擅自来到此处。
果然姬明夷就擅长得寸进尺。
明夷避而不答，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特地说道“我今日回宫时碰到嫪毐了。”
有嫪毐这个拉仇恨的小boss，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立刻宣赵高进来，询问今日发生了何事。
明夷趁机走入偏殿内，与蒙恬互相见礼。
听赵高讲完今日的大小事情始末之后，嬴政的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在所谓的提取酒精进度上，而是因为嫪毐脸色微怒。
“姬明夷，嫪毐让你给他让道，你就让了。”嬴政平静且满含不悦的说道“他不过一介侍人，也配？”
一旁的蒙恬简直惊呆了。
不过是一件马车让道的小事而已，陛下陛下何必发怒？
难道是因为牵扯到……
蒙恬面色微妙的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少女身上。

第55章
明夷微微一笑，适时的吹捧道“陛下也说了，不过是一介侍人而已，生而于世迟早都要死，何必多加计较。”
你迟早都要将他五马分尸，现在计较这些小事干什么？
听了这话，嬴政心情勉强加一。
嬴政看了姬明夷一眼，对她走入偏殿之事不在多言。
明夷捡起一旁被挑飞的木剑，握在手中转了两圈感受重量材质，对蒙恬说道“许久未见了，不如切磋一番？”
蒙恬在得到陛下同意后欣然拿起剑来应战，一旁的嬴政也颇有兴趣站在偏殿角落中负手观看。
二人在宫殿内同时出招。
蒙恬剑法迅若雷霆，大开大合间已经显现出睥睨四野的风格，宛若千里沙场黄沙漫漫，三千铁甲披霜正面相战！
而明夷的剑法缈如轻烟又迅流水，快到了极点如同深夜一闪而逝的流星，往往已经收剑，才意识到是怎样的锋利不可抵挡，隐约有盖聂风采，又自成一脉。
嬴政在一旁负手观看，根据上辈子(三番五次被顶尖剑客游侠刺杀)的经验看来，不得不承认这二人都是难得的剑法天才，若能假以时日成长，成年之后必然是天下顶尖的剑客。
特别是姬明夷，哪怕有刻苦练剑的加成，能在三年之内赶上将门出生的蒙恬，足以证明她的天赋。
这场战斗以明夷落败结束。
“我输了。”明夷坦然说道。
“是我占了衣服便利。”蒙恬笑道。
一边穿着层层叠叠的曲裾长裙，一边还要在千钧一发的剑法比斗中闪身退让，难免会有不便。
明夷与蒙恬顺势聊了几句剑法，以及各国有名的神兵利器。
“若论神兵利剑，当属越国欧治子所造之剑，湛卢、纯钧，哪个不是绝世无双之剑。”明夷说道。
蒙恬叹气，“可惜我无缘得见。”
嬴政从偏殿的角落中走来，听到那句绝世无双之剑，隐含着轻藐的淡淡说道“湛卢纯钧确实是宝剑，但还称不上绝世无双之称。”
明夷心中一动，说道“陛下如此说，想必是有绝世名剑了。”
嬴政挥手招来赵高，吩咐道“将剑匣取出。”
一向擅长看人眼色的赵高这次愣了愣，恭敬地低声问道“陛下可是要取前几日的那个剑匣？”
嬴政看了一眼姬明夷，见她神色毫无改变。
“不是，是另一个。”嬴政平静的说道。
赵高应诺，领命而去，从秦王的寝宫中拿出了一把镶金嵌玉的乌木剑匣。
当乌木剑匣在眼前打开的那一刻，明夷就像是又看到了一把湛卢、纯钧或者是赤霄剑一样。
长剑的每一寸剑身都深邃冷彻的像寒潭或者黑曜石，偏偏反光又明净如琉璃，流水般的花纹从剑柄到剑尖绵延不断。
蒙恬试着用力将那柄剑弯曲至半圆，松开手后，剑身立马恢复到笔直的状态。
这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如今使用的青铜剑虽然锋利坚硬，但也因此没有半点韧性，只要稍有弯曲便会断掉，而这把剑居然可以同时兼具至刚至柔。
“太阿……”明夷喃喃念出剑身上的鸟篆，然后抬头疑惑道“此剑是楚国镇国之宝，为何在陛下手中？”
“三十一年前，武安君白起攻破楚国郢都，火烧楚王夷陵，迫使楚王迁都至陈，后来带大批楚国珍宝回秦，其中就有这把楚国镇国之宝的太阿剑。”嬴政说道，平静的语气中隐含对他强秦之势的骄傲。
简单点解释——就是抢来的了。
明夷表情有点微妙。
然而这在尚武之风盛行的秦人眼中完全属于正当来源，在他们彪悍的逻辑三观，这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回来的战利品，楚国如果不服，大可以也杀到秦国咸阳来抢回去。
所以蒙恬立刻表示了对于太阿剑的欣赏，对于武安君白起的赞叹，以及对嬴政的吹捧。
明夷听着表情越发微妙，告退了转身离开。
在经过多到懒得计算的意外状况和失败以后，作坊的工师终于带领隶臣妾折腾出来十个铜壶的透明液体，然后小心翼翼的送入宫来。
偏殿里，明夷看着那十个铜壶思考一下，然后吩咐婢女道“去拿一壶清水、一个火盆、布条、火石来。”
婢女不明所以的接了这个命令，过了片刻后将东西摆在明夷面前。
想要判断这十个铜壶里的液体是不是酒精，根据目前情况，明夷只能想出三个办法。
第一，和干净的清水相比，酒精有特殊的刺鼻气味。第二，酒精涂在皮肤上比水凉多了，所以才可以对高热病人降温。第三，也是最简单的，把液体洒在布条上，再用火石点燃，能燃烧起来的自然就是酒精了。
明夷挨个将这三种方法小心试验以后，或看着火盆里熊熊燃烧的布条，确定这铜壶里的就是提纯后的酒精！
终于成功在战国时代成功提取酒精了，简直成就感满满！
只剩下最后一个小问题，酒精只有到75度的浓度时才可以起到灭菌效果。
测量这几个铜壶里的酒精浓度什么的，明夷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督促隶臣妾尽量反复提纯，然后听天由命了。
一共十个铜壶的酒精，明夷自己留下了两壶，然后派人四壶送给了子阳，四壶送给了蒙恬，还顺便在丝帛上仔细写了酒精用法，说这可以防止细菌感染，哦不，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得写成可以防止邪风入体和火、毒。
只有传播开来，让人群真正意识到酒精的效用，才会主动去制造酒精。
明夷可不想每次用完之后，都得再去工匠作坊中想方设法的让隶臣妾重新制造，那样太麻烦了。
如果有可能，酒精最好能成为一种普遍到可以在集市上买的物品。
作为医者，子阳在这次的疫病流行中立下功劳，受到了嘉奖和赏赐。
太医令夏无且非常欣赏子阳这个年轻后辈，汇报了顶头上司以后，让他暂时住在了宫里的太医署，还考虑着帮他申请功劳爵位以后也弄个侍医的官职下来。
所以明夷很轻易地就将酒精送到了他手里。
至于蒙恬，搞定完长安君的反叛以后，他大父就马不停蹄地北上打林胡了。
秦国从来不缺战争，除了隔三差五的打劫六国以外，北面还有林胡与秦国发生战争，整个蒙氏家族的日常任务就是打胡人。
请注意是打胡人，而不是和胡人打架。
所以说很多年后始皇帝派蒙恬去打匈奴是有原因的，这是家族传承的事业。
明夷拜托他将这些酒精送到边境，然后给受伤的士兵涂抹伤口用，好用来打出名气。
能不能将酒精推广在军队里，就在此一举了！
将这些琐事做好以后，明夷低头整理着案几上的杂物，刚将刻字的小刀放在抽屉中，一道阴影就笼罩在了面前遮住日光。
“陛下来了。”明夷头也不抬的说道。
这些天里，嬴政每隔几日就跑来问一次她是怎样知道前世的事情。
“嗯。”嬴政说着在一旁的竹席上坐下，神情冷漠中带着微微的讽刺，“你今日又想了何借口？”
每次问她都有不同的答案。
庄周梦蝶、仙人所告、最扯的居然还有时光倒流了几千年，姬明夷的谎话简直是出口成章，并且每次都说的像真话一样信誓旦旦，无耻程度堪比上辈子徐福卢生那帮方士。
“让我想想……”明夷说着温和的微微一笑，心想我都告诉过你实话了，但你不信怨我喽？
明夷思考不过两秒，就又想出来一个答案。
“……阴阳家素来有尽言天事之能，当年阴阳家的首领邹衍路过洛阳，我父母请邹衍给我占卜，故事就是邹衍那时给我讲的。”明夷说着一阵唏嘘感慨，“……早听闻邹衍可以通过天地间阴阳五行变化来察觉国之大运，没想到连陛下之事也可以预测，当真是术法通神。”
嬴政丝毫没有被她精妙的演技打动，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说邹衍路过洛阳时给你占卜，也怕就是说是在三岁之前，那么朕是当相信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儿能有记忆了。”
“其实，我当真记得三岁之前的事。”明夷说道。
又不是真的呀呀学语的小孩，抛去婴儿时期各种五感还在生长的阶段，明夷很早就有记忆了。
嬴政目光冷漠，丝毫不信这句话。
见他这样，明夷又说道“哦，那是我记错了，是我八九岁时，无意中遇到阴阳家首领，听邹衍给我讲的。”
“你八九岁时，邹衍已经去世，而且他最后几年一直在燕齐两国之间，根本未曾再去其他国家。”嬴政说道。
呵？连撒谎都撒得如此敷衍……摆明是瞧不起他！
嬴政的表情已经开始从冷漠降为寒冷。
见嬴政如此较真，明夷忍不住用手扶起了额头。
“反正我说什么陛下都不会信，又何必如此计较？”明夷说道。
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编一个听起来像真话的理由骗过嬴政。
但秦始皇没有那么好骗，每次都能精准找出漏洞反驳的明夷哑口无言，况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后来明夷每次在解释诸侯寻仙的事情时，嬴政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思考是不是真的，而是思考这谎话的漏洞在哪里？
有一次明夷明明说了实话，嬴政却半句都没有相信，还嘲笑明夷今天的谎话编的太假，骗小孩子都不够格。
明夷能怎么样呢？明夷也很无奈啊！
“说实话。”嬴政冷冷说道。
明夷深呼吸一口气，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下去，开始转移话题。
“我不明白，陛下为何要相信阴阳家的五德终始说？”明夷问道。
“虞土、夏木、殷金、周火、秦水，天下变迁、王朝更替皆显示于此，此乃玄妙天道昭彰，朕为何不信。”嬴政淡淡的说道。
封建迷信要不得！
明夷强行将给嬴政普及知识科学的冲动按捺下去，淡淡的说道“难得陛下被术士骗了那么多次，居然还信这些阴阳五行。”
想起上辈子的屡次被骗经历，嬴政心头掠过一丝浓重的杀意，恨不得现在就大搜天下，然后将徐福卢生之流一个个逮出来五马分尸。
嬴政冷漠的望了眼前少女一眼，然后勉为其难的开始给她说起自己心中所想。
费尽心思追求了十余年的阴阳五行、求仙长生，广招天下术士，却只招来一群骗子，当初沙丘垂死之时，嬴政是当真死心，认为这广阔天地间并无仙人。
可一朝梦醒，却忽而回到少年之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弥补上辈子遗憾。
如此神异之事，只能说明天地间终究还是有仙人，而他便是这天命加身之人，方有如此际遇！
安静的宫殿内，青铜香炉发散发出丝丝缕缕白雾。
一身黑色华服的少年秦王半坐在包裹了锦绣的竹席上，一只肌肉弧度流畅健美的腿向前伸展，另一只腿则曲在一起支撑身体，右手的手臂还搭在了膝盖骨上。
这放飞自我的动作甚至还不如箕坐，真是全靠嬴政那张天生俊朗好看的脸支撑，所以才可以用不羁洒脱、甚至是好看这些词来形容。
明夷一边听着嬴政见解，一边盯着他动作，思考着之前那个每次坐起来都像是礼仪模范的秦王去哪里了？
“……所以，求仙人长生之事未果，必然是所用之法不对，而非这世间仙人没有，既有重来之机，此番朕必然要达成所愿！”嬴政说道，眉目冷漠却依旧掩不住跃跃欲试。
听完嬴政的想法后，明夷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木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陛下依旧要求仙了？”明夷问道。
“自然。”嬴政说道。
明夷“……”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落下，整个宫殿陷入了宁静。
几秒之后。
“陛下所言甚是。”明夷拊掌而笑，真诚的说道。
从前有个强大国家的诸侯。
这个诸侯做了很多守株待兔邯郸学步买椟还珠刻舟求剑掩耳盗铃的蠢事。
现在，他要再做一遍。
——————
秦国以北，上郡边关。
还未到冬日，带着寒意的瑟瑟冷风就已经自北拂面而来，吹动枯黄的杂草。
一场大战刚刚结束。
横亘垭口、毛石土筑的长城哨所上，鬓发斑白的年老将军手持布帕，擦拭着手中长剑剑槽里凝结成黑红色的血痂。
长城下，胡人已经败退离开。
秦兵们精疲力竭的从战场上找到还活着的人，三三两两地将受伤的人抬回城门里。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秦兵被同伴背在身后，看着手臂上的刀伤和向外冒的鲜血忍不住哆嗦就流下泪来，那是之前的战斗中被一个胡人小头目用铁刀所砍伤的。
大丈夫不怕受伤和痛苦，但他怕邪风入体，没几日便一命呜呼。
秦兵见过很多同伴，他们在战场上生死搏杀捡回一条命，却十有七八因为受了一点外伤而浑身高热，伤口肿胀流脓，哪怕有医者诊治也没用，没过几日就死在了营帐的病床上，生还者寥寥无几。
背着伤兵的那个年轻秦兵是他同乡，此刻也心中酸涩难当，强压着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莫怕，回营之后，我用烧红的铁块给你烙伤口，忍一忍痛，便不会邪风入体了。”
受伤的士兵苦涩一笑，心中明了他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怕死而用铁块烙伤口的多了去了，可因此而死的人还是居高不下，甚至死的更快。
“大兄……”受伤的秦兵哽咽着说道“……我母只有我一子，恐年老之后无人照顾，你回乡之后，求你照顾一二，我在墙角的老鼠洞里攒了两千多钱，就全都送你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年轻秦兵疾言厉色的说道。
……
两个士兵一边说着话，一边跟随人流走入城门之内。
长城上，几个蒙家的仆役奉家里小主人蒙恬的命令，千里迢迢的来找蒙骜老将军，
“是孙儿蒙恬来的书信？”蒙骜将青铜剑插回腰间剑鞘，回头问道“何事？”
仆役言说不知，将蒙恬亲笔所写的信笺恭敬递给老将军。
将那丝绸所写的家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蒙骜点头说道“他有心了。”
随后就看也没看那当做礼物的几个铜壶，让仆役顺便再跑一趟，将那些新奇药物直接送到伤兵营帐中。
受伤之后，邪风、火、毒入体之事哪里那么容易解决？
就连神医扁鹊也对此束手无策。
但这到底是孙子的一片关心，随手弃置也不好。

第56章
在酒精成功提炼完毕的三日以后，明夷习惯性的想要出宫，却被赵高阻拦在宫殿外。
“姬女见谅，只是陛下有令，“酒精”之物既已经制成，便无需再出宫了。”赵高笑眯眯的说道。
又是嬴政在找事！
明夷闭上眼睛，用指尖揉着太阳穴来缓解头痛情绪，几秒后平静的说道“我要面见陛下。”
“这……”
赵高犹豫着没有动。
“我知陛下曾说我无故不得离开偏殿，但陛下未曾说过禁止我见他。”明夷平静的说道。
赵高依旧挡在门前没有推开。
见他这样，明夷神色立刻一沉，冷冷说道“我要面见陛下，你不去禀告，还在此做何？”
考虑到秦王确实对这眼前少女态度特殊，赵高不再犹豫，立刻赔笑着说道“我即刻就去，您勿怪！”
不多时，赵高重新来到偏殿，带着比先前还要热情些许的笑容说道“陛下应允一见。”
明夷施施然站起来，跟在赵高后面又走向寝宫。
寝宫的殿堂里，一个脸色微黑、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大气也不敢喘的垂首站在阶下，额头因为紧张已经流下汗来。
上方端坐的年少秦王垂眸看着中年男子呈现上的竹简和关中河流地图，片刻之后将手中竹简放下，平静开口道“此事若成，确实是利国利民。”
中年男子听的心头一喜。
嬴政挥手招来宦官，开始书写王令。
“传朕谕令——封韩人郑国为少府少监，令其征发民夫，引泾水东注北洛水为渠。”嬴政平静的说道。
没想到国君交予的计策会如此轻易被采纳和实行，中年男子微微一愣，随后大喜过望。
中年男人双膝一跪，叩地高声说道“谢陛下恩典。”
秦王挥手让他退下离开。
就在这时，明夷走了进来。
那中年男子站起来抬头一看，只见秦王近宦带领一身着华服的美貌少女走来，还以为是后宫妃嫔之流，微微一点头后，就立刻趋步向旁退避离开，以示避嫌和恭敬。
刚踏入宫殿的明夷脚步微微一顿，回忆那句“谢陛下恩典”的口音，看着中年男子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韩国人？”明夷喃喃问道。
嬴政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道“韩人郑国，”
明夷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原来是他……来修渠的？”
“对。”嬴政说道。
总算来了……
嬴政负手看那中年文士的背影的目光宛若看一块金砖，神色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郑国——一个每天为了消弱秦国国力而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埋头苦干、夙兴夜寐……最后终于成功以一己之力让秦国更加强大的奸细！
在六国拼命抵抗暴秦来犯的路途上，哪怕是最弱小的韩国，也曾经拼尽全力的努力过——比如说由韩王提出、郑国主持的疲秦之计。
说来韩国也是可怜倒霉又愚蠢。
有秦国这种今天抢个上党郡、明天抢个阳城、后天再抢个负黍、堪比虎狼一样的邻居，但凡是个正常人智商的国王都得愁白头发。
已经连续数代韩王都活得胆战心惊了，生怕一觉醒来就是秦军来犯、国家灭亡。
坐以待毙当然不行，但光明正大的撕破脸拼死一搏又没有勇气。
目前在位的韩王安对秦国又怕又恨，于是就想出一个削弱秦国国力的好主意——疲秦之计。
整个计划是这样的——效仿春秋时期的越国忽悠吴国搞大工程，由韩国人里面超级擅长水利工程的郑国跳槽去秦国打工，同样忽悠秦王在关中地区大肆修建水利工程，时间越长工人越多难度越大越好，最好让整个秦国上下都疲于修渠，将国力消耗的一干二净！
秦国国力消耗干净以后，自然就没有多余的心力来攻打韩国了！
这个计策如果不看后来结果的话，单独一听真是棒棒哒！
于是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伤害零点五。
疲秦之计进行了十年，秦国国力消耗了不少，但收获更大！
郑国花了十年时间打通泾水东注洛水，成功修建了郑国渠。
此渠一成，不但灌溉了关中土地四万余顷，还成功改善了土壤质量，让每亩地的收获都达到了六石四斗的超高产量。
关中沃野千里，成了不逊于巴蜀之地的粮仓。
综上所述，疲秦之计是个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范。
满腔的雄心壮志想要炫耀又无人理解，嬴政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看向姬明夷，修眉俊目一如往常波澜不惊，漆黑眼睛中却含蓄地闪烁着一丝得意。
“后来韩国灭国以后，朕特地下令表彰赏赐郑国，言若非他修建郑国渠，使关中沃野千里粮草不尽，秦国焉能在与赵国连番大战之后，犹有余力粮草攻打韩国，当真是有大功于秦国。”嬴政声音低微的说道。
明夷“……”
真歹毒，郑国都亡国了，还要这么狠的落井下石，往别人心上捅刀子。
靠的有些近，明夷向旁边挪一步，远离耳边的轻微热源。
明夷目光一转，见侍从宦官们都站的远，没法听到嬴政的话，才同样小声的说道“他心中虽然想要对秦不利，但不论其心单论其行，所建郑国渠却将关东变成天下粮仓，堪称功在万民，陛下你还在韩国灭亡以后特意去嘲讽一番，是否太过气量狭小！”
嬴政一声冷笑，“郑国最初建渠之时，只知道向少府要钱要粮，大量征发徭役庶民，而不顾开凿进度，若非疲秦之计事发后朕以性命胁迫，逼他用心修建郑国渠，还不知他会生出何种事端……”
明夷一惊，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所以，未曾依律将郑国问罪处斩，已是朕宽容大度。”炫耀完毕，嬴政恢复到正常的音量冷冷说道“你有何事？”
明夷回过神来，飞快的温和微笑道“陛下什么时候放我出宫？”
“你何时招供？”嬴政眼也不抬地反问道。
“你究竟还要在此事上纠缠多久，反正我不管说何话你也不会信……”话说到一半，见他脸色开始变冷，明夷话锋一转，立刻微笑着吹捧道“陛下你心怀天下，即将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德被天下，何必着眼于区区小事？”
——你的未来是星辰大海，赶快去忙着统一六国吧，别在这件小事上死磕了行吗！
嬴政将那几句话在心里反复默念几遍，惊奇道“没想到你文采不错。”
嬴政一直以为姬明夷是那种专注于拳头而学识稀缺的女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你何时让我离开？”明夷微笑说道。
嬴政淡淡凝视着姬明夷那张微笑弧度完美的脸几秒，缓缓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朕想一问……”
“陛下请讲。”明夷从善如流道。
“你为何能每日对他人都含笑以对？”嬴政问道。
嬴政从前未意识到这点，皆是因为她在自己面前虽然也爱端着温和的微笑表情，但遇到事情之后也未曾刻意掩饰情绪。
仔细回忆，那些鲜活的神情似乎都是在他面前。
而对子阳、蒙恬等诸多人事时，才是真的极少显露真正情绪，这也太过擅长忍耐。
“……”明夷微笑，简单回答道“习惯了。”
嬴政只是一时兴起才随口一问，也没有过多探索，以某种理所当然给人作决定的语调平静说道“你不得离开咸阳宫。”
明夷揉着眉心试图说道理，“陛下可曾记得当初在函谷关外时，约定好效仿齐恒公继承王位之事，我同陛下演戏，陛下不计较我以前冒犯之罪和绝不牵连我母氏。”
“自然。”嬴政微微点头说道“所以朕不曾问罪周朝宗族，甚至还赏赐于你母氏。”
“那我呢？”明夷说道。
“所以朕将你安置在寝宫偏殿内，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怎么算问罪。”嬴政淡然说道。
这回答真不要脸！
明夷脸上的微笑中终于隐隐透出些冷意来。
“如此说来，陛下是想将我一直囚禁了。”明夷平静说道。
一身黑衣的少年秦王神色平静冷漠，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隐藏的怒意，轻嗤道“朕便是如此行事，你又为之奈何。”
出乎意料的是姬明夷没有像以前一样发怒。
“不如何，若是一直被关在方寸之地，想必生不如死，说不准我那一日彻底发疯，拿起青铜灯就火烧房梁屋舍，整个咸阳宫都是百年老木所造，想必烧起来很快。”明夷微笑说道。
你敢囚禁我，信不信我找到机会就火烧咸阳宫。
嬴政“……”
以姬明夷的性格，她真敢这样做。
这可不行，计划中的六国宫殿和阿房宫没有建成之前，咸阳宫还要住人！
考虑到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后果，嬴政眉头紧蹙，勉为其难的退了一小步，说道“朕应允之后，你可以出宫。”
“我要练剑。”明夷说道。
“你可以去寝宫另一侧的偏殿。”嬴政说道。
“我现在就要出宫。”明夷平静说道。
嬴政不悦的看她，一言不发。
“怎么？陛下不应允？”明夷说道，语气越发平静。
“……应允。”嬴政说道。
终于在一个彼此都能勉强忍耐的最低底线上达到平衡。
明夷指尖微微一动，将之前从嶙峋枝丫状的青铜灯上拆下的尖刺塞回袖子里，几步远离了嬴政。
嬴政的眉头重新松开，心中权衡几番后，终于打消了直接宣禁卫进来，将姬明夷关押在牢中的想法。
二人同时心想，暂时不必如此。

第57章
嬴政不仅应允了明夷立刻出宫，还要自己也一同出宫。
明夷对此是拒绝的。
明夷与嬴政的漆黑眼睛对望，诚恳说道“陛下政务繁忙，怎能在浪费时间出游！”
嬴政面色平淡，淡然说道“如今上呈的奏章都是吕不韦在批阅，朕不忙。”
哦，忘了嬴政如今还没有大权在握。
明夷语调不变的接口道“即便如此，您贵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去人流混杂之地以身犯险。”
“以身犯险？”嬴政带着微微的嘲讽说道“朕都和你朝夕相对了，又岂会在乎那点微末之险。”
明夷“……”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见他不说话，嬴政转身吩咐赵高去准备出游的仪仗马车。
“等等……”明夷叫住了赵高，转头对嬴政不悦的说道“……我不想出宫时声势浩大。”
嬴政想了想，问道“你出宫是为了何事？”
明夷没有开口说话。
见她不想回答，嬴政冷冷道“不答你就别出宫了。”
明夷眉头皱起，双手抱臂在胸前，几秒后缓缓说道“……只是想随意走走罢了。”
嬴政明显没有相信这个回答，满含不悦的望了她一眼以后，还是对赵高说道“准备寻常马车出宫，不要引人注目。”
一刻钟后，十多辆双驾的青铜马车在咸阳宫宫门前一字排开，脱下官服的禁卫侍从团团围绕。
明夷默默凝视几秒，说道“陛下口中的寻常和不引人注目，大抵和我这种庶民所知不一样。”
一听这话，嬴政眉头蹙的死紧，忍耐着问道“你还想怎样？”
在生活骄奢了几十年的秦始皇眼中，这已经很寻常了好吗？
明夷突然发现，也许是因为到了变声期，嬴政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
“算了。”明夷摇头说道，率先走上马车。
马车走出咸阳宫，就开始依照明夷的吩咐，在整个咸阳城及周围兜圈子。
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过去，嬴政终于按耐不住，冷漠地对驾车的车夫说道“停下！”
车夫连忙的拉住马匹的缰绳，控制这两匹马停在路边，身后跟随保护的十余辆马车见状也纷纷停下。
“陛下做什么？”明夷挑眉问道。
黑衣少年的目光深邃冷漠，平静说道“是你要做什么。”
他不信姬明夷出宫只是为了毫无意义的在整个咸阳城兜圈子。
“看风景。”明夷双手交握于膝前，看向车窗外的目光安然无比，温柔说道“渭水穿南，嵕山亘北，咸阳周遭风景秀丽，加之屋舍广大、秩序俨然，我难免想多看几遍。”
“……”嬴政干脆的对车夫说道“回宫。”
明夷微微恼怒起来，脸上温柔的微笑一收，阻止车夫之后，满脸不痛快的再一次说道“你做什么！”
“不陪你做这种蠢事。”嬴政平静说道。
说的好像是我让你陪我出宫似的！
明夷心中这样想着，说道“陛下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先回咸阳宫？”
这是想一个人独自在咸阳城，然后再伺机逃跑？
休想。
嬴政冷笑一声，凛然说道“你在妄想！”
明夷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不断地在心里默念他是秦王打了是死罪、他是秦王打了是死罪、他是秦王打了……
嬴政一声喊停，马车现在停在了咸阳以北。
此处有不少砖瓦、铸铁和制陶的作坊，还有商人自发组成的“贾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是咸阳城中比较繁华的地带。
从此处再向北看，是一片连绵的荒芜山塬。
山川河流一如既往，却少了记忆中的连绵宫殿和人。
嬴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怀念。
扶苏温和有礼，却性格有些软弱，不知是否会大权旁落，胡亥虽然贴心却是诸子当中最为年幼，性格难免有些骄纵任性，还有高和将闾……
见嬴政频频向那片荒芜的山塬看去，一半转移话题一半因为好奇，明夷问道“那里有什么？”
“……六国宫殿。”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稍稍回忆，想起了秦始皇每灭一国后，就会将那个国家的宫殿画下来，然后回咸阳建个差不多的。
齐楚韩魏燕赵六个国家的都有，可谓是相当有钱任性和穷奢极欲了。
“就是建立在此处山塬上的？”明夷问道。
“对。”嬴政说道。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陛下修行宫为何修的七零八落，在整个咸阳周遭四散而建，如果将其集中修筑，岂不是更为威严壮丽？”明夷问道。
除了没有建造成功的阿房宫以外，秦始皇还修建了兴乐宫、兰池宫、信宫、甘泉宫、梁山宫
、回中宫、七庙还有六国仿照品等一堆宫殿，这些宫殿单独放出来都是难得一见的豪华，如果全都修筑在一起，想必更加壮丽和震撼，不会比没有修完的阿房宫差什么。
以秦始皇那种喜欢大场面的性格来看，应该很乐意这样做才是。
然而他却偏偏将行宫修的七零八落，在整个渭水北岸分散开来。
“为了对应诸天星斗。”嬴政简单的用一句话解释道，自觉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明夷更加疑惑不解了，问道“是何意思？”
嬴政唇角一勾，似乎在嘲笑她的不学无数。
“所有的宫殿皆对应天上星辰。”嬴政想了想，开始详细解释道“渭水象征银河，而渭水横桥则对应阁道六星，极庙对应南斗星、阿房宫对应营室，章台宫对应营室西部的渐台星，兰池宫和兰池则对应毕宿的五车星与咸池星，宜春苑、上林苑对应昂宿的天苑星……”
明夷恍然大悟，心说没想到这些宫殿建造的还挺有讲究和玄机。
“那咸阳宫是什么？”明夷问道。
嬴政极其诧异的看了明夷一眼，似乎没有明白她为什么还没有反应过来。
“自然是天帝所居的紫微星。”嬴政说道。
马车外架马的马夫听不见车厢内二人窃窃私语，已经遵照秦王命令停下一段时间，见秦王还没有传来命令，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陛下可要回宫？”
“回……”
嬴政刚说出一个字，明夷就干脆利落地打断道“不回，我要逛“贾市”。”
“商贾之地有何好去？”嬴政说道。
“我乐意。”明夷说道。
嬴政微微皱眉，对马夫说道“去“贾市”。”
不同于魏国大梁的商贸发达，富庶兴盛，严苛的秦国法律将所有交易全部都局限在了“市”当中。
“贾市”被土墙环绕，大门关闭，只有在庭长的命令下举起旌旗，再由小吏检验过允许进入的文书之后，才可以进入市内，意味着一天的交易开始。
咸阳这一处“贾市”的规模已经不算小了，换算成明夷熟悉的面积，足足有万余平方米。
然而一个有几十万人口的城市，每日需要交易买卖的人更多，因此市场上可谓是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
但即便有尽心竭力的侍卫将来往交易的人群挡在外面，保证让那些庶民别说碰上尊贵的秦王袍角，连靠近一丈之内都是做梦，也挡不住一阵阵的喧嚣声音和隐约气味。
走在人群中的一身黑色暗纹华服的少年面色冰寒冷漠，冷冷一瞥就让人心生敬畏，与这个散发着俗世气息的贾市格格不入，隔着三丈远就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硬生生吓跑了集市当中几个见孺子俊美，手捧着荇菜想要求爱的少女。
嬴政不断地在心中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回宫，不，今天就不应当出宫！
一边走的明夷面色也很冷漠。
真是活这么大，第一次见连铺面大小都要受到规定的市场，法律规定货物卖得越贵，铺面就必须越小，明夷亲眼见到一个卖珍珠的铺面只有三尺左右。
三尺能做什么？连塞一个人进去都不够。
卖最便宜货物的铺面越大，但也不能超过十尺，也就勉强塞下几个人。
除此之外，庶民买卖物品时必须布匹和秦半两相互使用，商人必须将自己所有的商品系上标签明码标价，秤、尺子等衡器必须一模一样，铜钱有问题也必须使用，每一笔交易都必须有“券”……
被管理的太严格了。
过犹不及，这里和秦国的其他地方一样，繁华热闹的背后是一成不变。
明夷向一个卖雪白蚕茧的商人走过去，他刚刚被来收税的小吏拿走钱。
“在此处经商，收税几何？”明夷好奇问道。
男子身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瘦，胆怯的着看面前少女，惶恐说道“回贵人之话，五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
也就是说要收20%的税。
明夷忍了忍没忍住，扭头看向嬴政，深沉的目光中明晃晃表达出“你们秦国收这么重的税太过分了”。
“他的话并未说全，是除其本钱、计其利息之后，才五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嬴政说道。
嬴政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过错。
从利息里面抽取五分之一，并不算多。
“是不算多，但您别忘了，这些商贾之人除此之外还要交户赋，口赋，訾赋等诸多赋税，还要服役。”明夷冷冷说道。
而这些负担，全部都要从剩下的五分之四的利息里面抽。
嬴政的神情一片冷漠，说道“但是对待商人，必须重租税以困辱之。”
商人和种地的农人、做工的工匠不一样，充其量只是来往运送货物贩卖而得利，对国家并无多大贡献，而且商人来钱快，如果不加以重税，人人都慕其利而去经商，久而久之国家其他方面也就仿佛荒废了。

第58章
嬴政的想法，也是中国古代大部分帝王的想法。
明夷想要辩驳一二，转念一想，又觉得秦国之事与自己无关，便不再多话，一人走在前方在“贾市”中闲逛。
贾市并非专注于吃喝玩乐的商业街，事实上在物资贫乏的境况下，交易的商品也只会是生活中的必需品，譬如豆麦、铜器、铁器、车辆，又或者是鸡彘等畜生、隶臣妾……这些才是市场里的热门走俏商品。
大概逛了一圈后，明夷就恹恹的失去了兴致，坐上马车与嬴政回宫。
拐过两条街，一阵喧闹之音忽然传来，人群挤挤挨挨的在前方不知围观什么，挡住马车动弹不得。
明夷走下马车抬头一望，看明白是什么之后，突然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应当就是一字千金这个成语的起源了。
咸阳这座城市自从秦孝公开始建造以后，也不是没有修过城墙，但很快就因为百余年来的几番扩建而失去用处，直到如今再也不见城墙。
最近一次城墙建筑是在几十年前的秦昭襄王时期，十几丈的青砖城墙绵延数里，虽然早已失去作用，但依旧巍峨的屹立在原地，和咸阳宫的“冀阙”一样，算是咸阳城的标志性建筑。
现在这个标志性建筑，洁白无瑕的丝绸像雪似的挂在城墙之上，如同一副画卷般铺开在城墙之上，卷尾绵延至视线末端还不见消失。
丝绸上，字迹清晰的墨字每个都有成人手掌大小，让城墙下正在围观的士子宾客看的一清二楚。
城墙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屹立在夕阳下。
年纪稍长，留着胡须的那个清瘦男人见人群都已经聚集起来，对下面的人高声喊道“此乃《吕氏春秋》，天下诸国之人，若有人能增删一字，丞相赏赐千金！”
身后众侍卫上前一步，同时高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男子的话。
增删一字，赏赐千金！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说话声。
城墙上的男子见状，又将刚才那段话重复了三遍，确保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金钱的刺激下，城墙下围观的人顿时陷入了躁动当中，不断有识字的人睁大眼睛仔细上面每一个字，试图找出些许漏洞来，可惜却始终不敢上前，就算有人蠢蠢欲动，也很快会被身旁同伴拉住，在那人耳边低语几句打消念头。
因为和人群隔得远，明夷不得不眯着眼睛看了片刻，重新闭上眼睛，一边用双手按摩眼皮，一边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说道“当年商鞅立木为信，是为了让整个秦国确立命令不容更改的威信，如今吕丞相故伎重施，恐怕也要名动秦国了。”
当初商鞅起草了改革法令之后，因为担心秦国民众压根不信这套，就在咸阳的南城门立了一根木头，说谁能搬到北门去就给谁十两黄金，人人都不肯信他，于是商鞅又将赏金从十两黄金加到了五十两，一个人心动了，试着搬到北门去，商鞅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赏赐了他五十两黄金，瞬间轰动了所有人。
从此以后秦国的人都对商鞅改革的法律深信不疑。
同样的套路含有冒顿单于说他射了箭之后所有人都要跟着射箭，然后冒顿单于先射鸟兽再射爱马和妻子，然后将所有敢犹豫不动的人全部处死，最后冒顿单于一箭射向他的父亲时，所有人都不带半分犹豫的跟着他一起弑父。
冒顿单于成功达成弑父篡位成就。
用这种方式来确立威信和不容更改的命令，招数虽然老套，却永远有效。
不知何时，嬴政也走到了她身后，令人惊讶的没有动怒迹象，目光遥望着远方淡然无波。
明夷闲聊道“不过短短数月，就让食客们一共编造了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如果真要吹毛瑕疵的认真找错，还怕挑不出来一字病句，只是……”
正在这时，一道童音遥遥传来，接上明夷的话。
“只是慑于吕不韦丞相的权势，谁也不敢真的提出。”
一个身着锦衣的漂亮男孩一边说话一边走来，走进以后率先抱拳给明夷施了一礼。
“许久不见了。”甘罗说道。
明夷仔细端详了一番甘罗，见他面色红润身着锦衣，早没有初见时的清瘦和狼狈了。
“原来刚才站在城墙上的那个小人身影就是你。”明夷温和的说道“看来你在吕不韦门下过的不错。”
“姝女亦是一样。”甘罗认真说道。
明夷再一次看了看前方，突然有些心动的问道“吕丞相如此作为，可曾想过会当真有人出言更改其中内容。”
一千金可不是个小数字，当初帮韩夫人招揽游侠剑客，花的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数额的金子了，如果有这笔钱，哪怕是浪费点花，也可以富足的好几年，想想就令人蠢蠢欲动。
“想过……”甘罗像一个真正不韵世事的小男孩一样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如果真的有，那就是吕丞相其言必行、其诺必果，听得进任何人高见，实在是当世无双的大贤人。”
彻底心动！
“那我这就前去一试……”明夷微笑说道，脚步已经迅速向前迈去。
下一秒，耳边就传来一道仿佛掺了冰渣子的寒冷声音。
身后的嬴政一字一顿、无比冷漠的说道“不—准—前—去！”
明夷“……”
又是嬴政在找事！
明夷按压着轻轻跳动的眉心，忍了又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正常的微笑，扭头温和的问道“为何？”
嬴政淡然无比的望了她一眼，轻嗤一声说道“不过区区千金而已，你竟会动心。”
安静中，甘罗似乎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手指关节作响声，仔细听时，又什么都没有。
沉默几秒后，明夷试图微笑着讲道理。
“……我区区庶民，不比您富甲天下，千金足以富足一生，怎么不会动心。不过是去和删改一二字罢了，片刻便回，无需多长时间。”明夷说道。
然而不讲道理的人嬴政又一次干脆利落的阻止了她，甚至为了防止明夷直接动手，命令侍卫阻拦在她面前。
无视一旁少女冷风暴雪的脸色，嬴政低头不动声色的看了甘罗这个少年神童几眼，平静的说道“将那与你同行的文士叫来，我要见他一面。”
“这……”
甘罗有些为难。
虽然眼前的少年看起来衣饰贵重，但终究不知道其具体身份，就这样贸贸然将同伴叫过来，似乎不大合适。
见他在犹豫，明夷在一旁幽幽说道“快去，他就是当今秦王陛下。”
甘罗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抬头看着眼前黑衣少年的容貌，又飞快地下头去不敢直视。
“此话当真？”甘罗惊疑不定的问道。
一旁贴身保护的中郎将向前一步，从怀中抽出一块玉符节给甘罗看。
“还请陛下稍等。”确认身份后，甘罗无比恭谨的说道。
锦衣的男孩低头一拜，然后转身迅速离开。
不多时，之前那个站在城墙上，微带胡须的清瘦男子便小跑过来。
想必甘罗已经给他说了嬴政的身份，男子面上惶恐恭敬中还带着隐约不可察觉的强烈兴奋。
小跑至三丈远前，男子便飞快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喘气后躬身一拜。
“李斯拜见陛下。”清瘦男子恭敬的说道。
李斯？
明夷耳朵微不可查觉得动了动，将注意力投到嬴政的方向。
一向不苟言笑的黑衣少年脸上罕见和缓神情，伸手虚扶了一把李斯。
“你无需多礼。”嬴政微笑说道。
还只是一个人到中年还郁郁不得志又一事无成、在吕不韦门下当一个普通门客的李斯受宠若惊的站直了身体。
“不知陛下招斯前来所谓何事？”李斯紧张的问道。
嬴政邀请李斯上马车，然后眼也不眨的就说了一长串套路话。
什么听说你老师是齐国有名的荀子啦、特别精通法家和帝王之术啦、年轻时居然只是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啦、这么好的才华埋没真是可惜啦……
说到最后，直将李斯说的热泪盈眶，觉得自己这匹千里马终于遇到了懂他的伯乐，恨不得当场发誓效忠一辈子。
说到最后，嬴政话语稍稍一转，让他去九卿之一的治栗内史手下，当一个看管太仓的令丞，同时表示好好干，以后还有升职的机会！
对于还没有在官场浸淫几十年、又混得颇为落魄的李斯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陛下！”车厢里，李斯满脸激动，手指着苍天发誓道“臣此生必定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绝不负陛下所托！”
李斯决定回去就立刻辞了门客这份工作，专心致志效忠秦王！
收留自己，并且也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吕不韦丞相什么的，也许只能稍微对不起了。
嬴政从善如流的表示了又勉励，满意和鼓励，然后目送着斗志昂扬的李斯大步离开。
同样看着李斯大步离开背影的明夷心有戚戚然。
哎，从蒙恬、蒙骜到李斯，都是套路。

第59章
秦国以北，上郡边关。
昏暗的伤兵营帐里面，几十个秦兵安静地躺在仅仅铺了粗糙毛毯的泥地下。
黑暗、安静，却不复其他营帐里的绝望。
原因无它，比起其他营帐里每隔一两天就有台出去的尸体而言，他们的伤口都在渐渐愈合结痂，没有半点恶化的迹象。
而这，比什么都珍贵。
突然，一道光线从掀开的门帘中透来，面色颇黑的年轻秦兵从营帐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最里面躺着睡觉的一道人影。
“其，你大兄又来看你了。”
伤兵营帐中有其他人羡慕的说道。
他远离家乡来到边境打仗，举目无亲，因此很是羡慕这些有个同乡兄弟朋友照应的人。
那人影听到这么说，半坐起来对着那秦兵笑道“黑夫大兄，今日你不是要去操练，为何有空来看我？”
“前不久打胡人立了功，将军发下来两块肉犒劳我，我拜托兄弟惊请了半天假，”那年轻秦兵黑夫说道。
黑夫将手中提着的一个瓦罐踢给那个受伤的士兵其，他打开一看，只见是几块烤的焦香的羊肉，上面还撒了些许粗盐调味，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这怎么使得。”其推拒着说道。
“拿着，你还在养伤，得吃些好的。”黑夫说道。
其一听也就不再拒绝，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含含糊糊的道歉，引来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让我看看你的伤。”黑夫说道。
其将自己的胳膊伸给他看，黑夫解开袖子和一圈一圈缠绕的布条，那里有一道尺余长的伤口，是在之前的大战中被胡人头目用铁刀砍伤，如今已经愈合的只剩下黑红色疤痕。
黑夫看着那道伤口心中惊叹连连。
若是只有其一人如此，还可以说是他运气好，那么一整个伤兵营帐中没有一人有火毒入侵，那边只能说神药保佑了。
“太好了，不求能建多大功劳，只求你我二人能活着回家乡，你母老了以后也有人赡养……那透明如水的药物，当真有如此神奇？”黑夫忍不住问道。
“当真！”其探头探脑的小声说道“那水浇在伤口上剧痛难当，宛若被铁道又硬生生的砍了一次般，可这个这样子里的人每日早晚用过之后，却再未发生过邪风入体之事，若是只有我一个还称得上是巧合，可这整个帐子里的人，这些日子里没有一人发烧死亡。”
话音落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合之声。
“这……这可真是奇药！”黑夫惊叹道。
“这话你在此处说说便好，出去之后千万不要泄露口风……上面已经禁止我们谈论此事了。”其低声说道。
“那奇药又在何处？”黑夫问道。
“负责整治我们的医者发现有那透明之水如此神效之后，便立即报告上面，后来就有一将军亲自来拿走了所有铜壶……并且严厉我们谈论流传此事，说违者必罚。”其说道。
“你放心，只你我二人在这营帐中说说，出去之后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黑夫立刻保证道。
与此同时，在这边境城市的另一座宽广府邸当中，蒙骜猛然站起来，甚至不小心掀翻了面前案几。
“此话当真？”蒙骜激动的问道。
堂下跪地之人抬头说道“属下绝无虚言，送去酒精之物的伤兵营内三十七人，除去二人在大战的当日便因为失血过多不治身亡，剩余三十五人无一死亡，伤口皆在愈合当中！”
蒙骜站起来在厅堂当中来回渡步，脸色激动惊喜难掩。
受外伤之后火毒入体、邪风入侵，从而导致秦兵在伤兵营帐里苟延残喘几日之后痛苦死亡，抛去战场之上当场被敌人砍死的士兵之外，因此而死的人几乎已经是秦军人数减员的最主要原因了。
哪怕是抛去最底层的那些士兵不说，不少难以培养的高级将领和上层人士受伤之后也逃脱不了这种命运，远的不提，当年和别人比举鼎的秦武王赢荡，不就是因为砸断了大腿之后，因为火毒高热而死。
谁不珍惜性命？
如今这孙儿送来的不起眼之物，竟然可以治愈此病。
这……这岂不就是当世难得的奇药！
今日之前，蒙骜甚至从未想过这种病能够解决。
“若我大秦军中能大量常备此种药物，使伤者皆能活，不知能救下多少人性命！”跪在地下的将军激动说道。
“我这便写信给孙儿，让他多送一些过来，再问清楚这药物的来历，若是可以，必定要将制作之法握在手中才是。”蒙骜大手一挥，拍板决定道。
蒙骜的家信写的重之又重，与上郡捷报一起，沿着驰道快马加鞭传入咸阳。
接到这封信的蒙恬看清楚那酒精之物的奇效之后，心中明白这已经不是自己可以做主之事，当即入宫禀告秦王。
坐在窗边，一身黑衣的秦王低头默然看着上郡捷报和蒙骜送来的家信。
捷报无甚可稀奇，也许对于其他国家的人来说，如此大胜值得夸耀，但对于十有九胜的秦国而言，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日常罢了，只需要案例封爵赏赐便可。
嬴政主要还是在看家信，上面着重描述了那些受伤士兵愈合情况和那酒精之物的疗效。
良久，嬴政将手中竹简放下，吩咐左右近侍道“召姬明夷来。”
一身简单素色长裙、不饰珠玉的少女很快就被宦官带来，行礼之后温和的问道“不知陛下有何事？”
嬴政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如果没事不会找自己来。
嬴政招手让明夷走的离案几近些，然后将那份薄薄的丝绸家信递给她，说道“你看这个。”
一旁站着的蒙恬木然看着秦王动作自然的将信递给她。
明夷将信接在手中，一目十行的看完大概内容之后，毫不含糊的干脆说道“制作之法我可以写出来，之前工匠作坊里的隶臣妾也已经做过一次，稍加指点教导，便可以完全学会。”
嬴政本以为姬明夷会借机提出各种要求或搞事，没想到她会如此简单的告知酒精提取之法，此刻漆黑的目光凝望着她，忍不住讶异的挑了挑眉。
被他目光盯着，明夷狐疑的摸了摸自己脸庞，怀疑是早上洗脸没洗干净。
“陛下为何看我？” 明夷微笑问道。
嬴政重新垂下眼睛，淡淡的说道“未曾想到你会如此简单便告知。”
讶异之后……当然不是惊喜！
这么简简单单就同意了，姬明夷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警惕心必须提高！
听他这么说，对面少女立刻微微一笑，满脸善解人意的柔声说道“陛下，此乃救死扶伤之物，我怎么会为一己私怨而隐瞒不言，这大是大非，明夷心中自然有数，若是可以，明夷希望天下受邪风入体、火毒之苦的有伤之人皆有此物。”
哈哈哈哈就是要酒精推广普及开来，这样才可以不用费心自己去做，这种送上门的好事当然不会推拒。
嬴政微微眯眼看着姬明夷的表情，警惕心再次加一。
一旁的蒙恬听了这番话，瞬间被感动了。
要知道这种奇药如果据为己有，不知能获利多少，如今姬明夷却为了救死扶伤众人，丝毫不收取回报的广而告之！
“大公不以言私，恬今日方才见识到了。”蒙恬心中感怀，抱拳温言说道“只是酒精之法流传出去，受益之人众多，又岂能让你毫无所获，回头我便传信给大父，表彰你之功绩。”
明夷立刻将蒙恬扶起来，笑容带着不慕名利的浅淡。
“岂敢当你如此夸赞。”明夷说道。
嬴政“……”
这一刻，嬴政无比怀念那个几十年后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将蒙恬，而不是眼前这个单纯开朗的傻白甜。
等到蒙恬走后，嬴政以手支额，若有所思的看向那个不允自坐的少女。
任谁被这样盯着，心里也不会舒坦。
“陛下为何看我？”明夷忍不住问道。
“朕在想你为何会如此轻易告知。”嬴政说道。
“陛下你为何总是要弄明白我心中是何想法？”明夷惊奇地问道。
嬴政不答。
见他这样，明夷说道“原因——我刚才已经同蒙恬说过了。”
姬明夷以为他和蒙恬一样好骗？
嬴政呵的一声冷笑，满脸冷漠道“说实话。”
明夷脸上的笑容一收，眉目一敛满脸肃然的说道“这就是实话。”
嬴政半点都不信。
一身玄黑色衣袍的秦王半靠在案几之上，初秋的阳光照映在少年漆黑的长发和俊雅眉目间，宛若一道镀金色的光晕，越发衬的高傲冷漠、气魄天成。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望过来时目光灼灼，明晃晃赤裸裸的写出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四个大字。
若是寻常人，早已吓得全部抖出自己想法。
然而经历过大堆倒霉事的明夷早已不是寻常人，这副表情也看过不止一次，心中丝毫没有畏惧之感。
明夷本不想说实话，随口编个理由蒙混过去就好，然而看着日光下少年漆黑深冷目光和俊美五官，却突然不想再说谎话。
“有一半原因是刚才所说。”明夷说道。
“剩下的一半是何？”嬴政追问道。
“只有将酒精推广开来，我才可以在受伤需要之时随手取得，若是我受重伤之后再去工坊想办法找隶臣妾提取，耽搁下来岂非为时晚矣。”明夷鬼使神差的说道。
这个原因才对！
得到想要的答案，嬴政心满意足地重新走回殿内堆满竹卷的案几旁，开始低头奋战在竹简海中。
只留下明夷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说真正原因了？
算了，说了就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60章
想不明白。
明夷扶着额头思考一会儿，觉得刚才说实话不能全怪自己。
穿越以后见到的这些人里，虽然有俊美无二如师叔龙阳君和宋玉，但却失之浑然天成的王者气魄，有潇洒不拘如师傅盖聂，没有那种翻手为云伏脉千里的心机手段和霸气。
更别提那些如子阳、蒙恬、屈渊等与自己年龄相仿，还尚在青涩的同龄少年。
容貌气度再加上重生回来的手段心机，不得不说一句秦王确实天下无双。
一时走神，怨不得自己。
之前被宦官带来时，明夷刚刚练完剑，打算回偏殿内休息。
如今有没有什么娱乐，就算想要看招来优伶之流看歌舞，也得顾及自己目前半软禁的身份，只能勉强看看书解闷。
可如今书籍珍贵神圣，能被编撰成竹简的，都是诸如《韩非子》《论语》一流的诸子百家典籍，讲的都是治国的大道理，相当无聊。
反正回到偏殿也是乏闷无聊……
明夷想了想，觉得都已经得罪到这份上了，还怕再出现在嬴政面前惹他不快？
衣着简单、眉目清丽的少女一甩衣袖，果断也走到宫殿深处的一张案几旁边，然后抱膝坐在了垫了洁白皮毛的竹席上。
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嬴政手中的刻刀微微一停，抬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笔比刻刀好用，陛下为何使刀刻字？”明夷问道。
没有穿越之前，明夷那个身为历史老师的爷爷曾经讲过这样一句话——恬始作笔，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
这句话出自《辞源》，意思就是毛笔是由秦朝名将蒙恬发明。
然而就和其他被穿越以来推翻的历史常识一样，明夷发现，毛笔这玩意就和纸张一样，早在战国时期就有了，只是没有被推广而已。
嬴政指了指被牛皮韧带束缚着的片片竹简，油润的淡黄色竹片上，被刻刀刻下的篆体字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刻刀所刻之字经年不变，不易损毁，而笔沾染墨水所写成，稍有摩擦或泡水便会晕染消失。”嬴政说道。
明夷瞬间心中了悟。
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因为容易写字的纸张没有被发明推广，所以连带着毛笔也没有被推广，等到哪一日纸张大行天下之时，刻刀无法在轻薄易碎的纸张上刻字，那时候才有毛笔的用武之地。
要不要想办法改良纸张？
明夷略作犹豫之后再度放弃，还是算了，没必要给秦国添加助力。
因为普及酒精提取的办法，明夷一连在作坊当中忙碌了好几日，才终于将那些隶臣妾教导完毕，重新得到空闲时间。
嬴政对此也很是关注，甚至还抽出一天时间也去了一趟工坊。
能解决邪风入体、火、毒问题的奇药，这个消息乍然传来时，他心中也不是不感到惊喜和意外，只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因此丝毫没有表露在外。
然而在全程围观了酒精提取办法之后，嬴政不得不惋惜的打消了大规模提取酒精的想法。
的确这种新奇药物对外伤感染有奇效，但可惜的是它要用酒水来提炼。
而酒水又是从哪里来的？从粮食酿造而来。
以现在的酿酒技术而言，哪怕是最为高明的酿酒师，给他三石粮食，也只能大概酿出不到一石的普通酒水，而从酒水中提取酒精的之比，哪怕是过程一切顺利，也只能勉强达到十比一。
粮食这种东西可是重中之重，没有酒精未必会死，但吃不上饭是肯定要死。
虽然不能大规模提取，但这种疗效奇异的好药，也不能完全不提取。
唯一的问题是应该怎样使用。
嬴政只是略做思考，便招来了九卿当中的治栗内史和少府官员，其中还包括了前不久刚刚走马上任的李斯，开始商量这件事情。
在一番讨论之后，嬴政下令根据每年的粮食税收来拨出一部分粮食酿酒，酒成之后再拿来提取酒精。
酒精主要供给军队，其次才是秦王及其宗室，还有立了大功和宠信的三公九卿每年可以按其爵位分到一二瓶。
“受伤之人何其众多，要怎样分发治疗？”明夷问道。
“自然是按照爵位划分。”嬴政淡淡说道。
明夷听的忍不住蹙眉，“那底层士兵，便活该去死了？”
“若不想等死，大可以奋勇杀敌以求得爵位。”嬴政说道。
“只怕他们还没有得到奋勇杀敌的机会，便已经因为受伤而死去。”明夷说道。
“这也是无法之事。”嬴政举起一旁白玉酒尊，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后，继续冷淡的说道“药少而人多，若不规定出高低等级来规定用药，恐怕将军士兵之间争夺不平，矛盾重重之下生出怨恨之心，会平白多出无数事端。”
明夷心知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叹了口气不再多话。
也许这对嬴政来说还是件好事，可以刺激秦军为了保住自己受伤之后的小命，更加奋勇杀敌来求得爵位。
“你今日来找朕是为了何事？”嬴政问道。
“劳烦陛下在给蒙老将军写信时，提醒此种药物千万不能喝，否则量多会致死。”明夷缓缓说道。
酒精不是酒，多喝会死人！
然而那些隶臣妾意识不到这点，在他们眼里，这是从美酒中提取的精华之物，自然比美酒更加诱人。
哪怕是秦法规定严苛，也挡不住那些人作死的心。
在得知一个隶臣妾因此而死亡之后，明夷就走过来连忙提醒这件事，否则若是治病不成反害人，就罪过大了。
嬴政接受了这个建议，在给蒙骜的信件中，用朱砂红笔重点写了这句话。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每逢春夏秋冬四时之际，作为一国之君，就要带领三公九卿和封君大臣浩浩荡荡的前去郊外开始祭天。
嬴政也不例外。
在掌管宗庙礼仪的奉常安排下，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非常顺利。
头戴冕旒、选黑色王袍的少年秦王手持丰收五谷向苍天祭祀，然后在下一个倒白茅草过滤干净的酒水在大地的环节时，看着拿来祭祀用的酒水时微微一蹙眉。
酒水淡绿，是刚刚做好还没有经过二次发酵的酒才会有这种颜色。
这种酒不应当出现在祭天这种庄重的环节上。
看到秦王不悦的目光，给他奉上酒水的奉常心惊胆战。
还在祭天，被众人围观的嬴政什么都没说，平静至极的接过酒水，完成了剩下的祭祀步骤。
等到祭天结束以后，秦皇就开始问罪奉常。
“祭天之时，你拿新酿之酒递给朕。”嬴政说道。
少年的声音平淡寻常，初一听闻不含任何怒火，却让跪在地上的奉常满头冷汗。
奉常还来不及打话，远方就传来一道声音。
“是臣让他如此做的。”
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高瘦男子走近之后，拱手说道“臣吕不韦拜见陛下。”
看着来人，嬴政神色平静至极，声音不辨喜怒的说道“……仲父免礼。”
话音刚刚落耳，吕不韦就从善如流的直起腰来。
“仲父为何要如此做？”嬴政问道。
“陛下见谅，少府中美酒因前段时间因大多被挪用，只得以次充好，以新酿之酒祭拜苍天。”吕不韦说道。
嬴政唇角顿时露出三分讥诮的冷笑，“哦？即便少府中美酒不足，奉常难道还不能从咸阳的三公九卿和周边大城市中调取？仲父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那老臣便斗胆直言了……”吕不韦神色严肃地说道“……陛下少年继位，难免心思不定，专注于细枝末节的旁门小道上，如此下去，臣恐又生太甲之事。”
太甲是商朝的第四位君主，也是少年继承王位，继位的前两年做的还算可以，后来便开始暴虐昏乱，伊尹无奈，将太甲放逐到了桐宫，整整过了三年，伊尹才将太甲迎回亳都，将权利政务交还给他。
他是太甲，那吕不韦是谁？伊尹吗？
他吕不韦也配？
嬴政面无表情的盯视着吕不韦，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中寒冷如刀，心中又暗暗的给吕不韦记了一笔。
“……仲父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酒精一物若用于军队之中，于秦国大有益处，朕前日多关注于此，并非专注于旁门小道。”嬴政缓缓说道“如今寡人年少，国家大事多承托于仲父，您若精神尚佳，不如多关心于朝堂之事。”
吕不韦睁大眼睛，忍耐着心头的一丝怒火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老臣不该说此事了。”
“怎会？仲父如此敢于直谏，必然是为了朕与大秦好。”嬴政冷淡说道。
吕不韦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嬴政已经转头就走，玄黑色王袍在风中划起一道飞扬弧度，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看着秦王背影叹息。
唉~，当初扶持赵政登上王位，是因为他在秦国毫无根基，必然比有韩夫人支持的长安君好控制。
怎能想到赵政登上王位之后，性情变得如此傲慢自负，就连自己这个一力将他推上王位的相国都寡言冷语。
如今看来，当初到还不如支持长安君。

第61章
由齐鲁之地的织女精心织造，洁白如雪的丝绸上，简陋的炭笔绘制出咸阳宫和咸阳城地图。
有些地点的城墙建筑已经标明清楚，比如说咸阳宫正殿，还有咸阳城的西边和南边，有些还没有探查清楚，只用几团墨色代表那里有建筑物和人。
如果嬴政在这里，一定可以分辨出这些标注清晰的地图，都是明夷这些天去过的地点。
将所有宦官婢女都支在外面，明夷闭上眼睛回忆，一片漆黑的脑海中，咸阳宫的侍卫分布情况和轮班时间缓缓从记忆深处中浮现。
怕忘掉这点转瞬即逝的记忆，明夷重新睁开眼睛，指尖炭笔迅速在某些地方标注上小小的刀剑符号，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形的时钟来记载时间。
将一切画完后，明夷开始捧着地图，不断在脑海中加深记忆。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明夷耳朵灵敏的动了动，抬起眼睛迅速在殿内看了一圈，见时间已经来不及隐藏起地图，飞快将丝绸揉成一个团扔进面前火盆里。
一个玄色的身影转过五彩丝线绣了凤鸟图案的屏风走来，果不其然是嬴政。
明夷拿起勾炭火的青铜叉子拨弄火盆里的丝绸，动作随意而自然，就像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嬴政走进来，刚巧看见火盆里一角还没有彻底烧完的雪白丝绸。
“你烧了什么？”嬴政随口问道。
明夷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拨弄，过了大约两三秒时间，丝绸彻底烧成灰烬以后，才抬头漫不经心的说道“给我母氏写的信。”
“既然是给你媪的信，为何要烧了？”嬴政平静问道。
洛阳与巩地几百年的周朝统治从未变过，礼仪风俗延续了很多春秋时期的传统，例如明夷一直都习惯称呼自己的母亲为母氏。
而在秦国，俗语当中习惯称自己的母亲叫媪。
明夷冷漠的抬了抬眼睛，淡淡说道“难道留着，我还能相信送到她手里不成？”
嬴政表情一滞，才冷冷的说道“……说出你为何知晓寻仙之事。”
明夷伸了个懒腰，避而不答。
“今日祭天迎秋可还顺利？”明夷问道。
嬴政一手支颐，姿态随意的说道“除了因为你大肆挥霍酒水，而导致祭天之时只能用劣酒，吕不韦借机找朕麻烦以外，一切顺利。”
明夷见宫殿内空旷无人，只有嬴政的亲信寥寥数人在远处站着，听不见这里说话以后，才说道“解决长安君以后，我还以为陛下会立刻着手对付吕不韦，没想到直至今日还未有动作。”
“吕不韦精明谨慎，没那么容易对付。”嬴政说道“况且他若是太早离开朝堂，无他以经商之能为秦国积攒几年国库，将来用财物离间六国君臣时会缺钱。”
“然而等吕不韦给秦国攒够钱以后，陛下你还是要逼他自杀。”明夷忍不住吐槽道“陛下你这是过河拆桥啊。”
嬴政没有说话，冷漠的看了姬明夷一眼。
正在这时，赵高进来禀报，说华阳太后遣了宦官来。
“让他进来。”嬴政说道。
一个面容白皙，身材微胖的宦官走进来，毕恭毕敬的给秦王行礼以后，微笑着表示邀请姬明夷晚间去华阳宫参加宴会。
明夷依旧有些疑惑不解，问道“太后相请，明夷自当恭敬从命，只是斗胆一问，不知太后为何相邀？”
宦官微笑着表示自己不敢揣测太后心思。
等人走后，明夷沉思几秒，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静坐的嬴政。
华阳太后邀请，虽然想不明白具体原因，但肯定是因为嬴政！
被她目光盯着，嬴政平静的说道“朕已经带你入宫数月，华阳太后和赵姬自然不可能视若无睹。”
事实上这么晚才关注此事，已经超乎嬴政意料了。
明夷一声叹息，希望自己别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争斗中。
“朕晚上也要去拜见华阳太后。”嬴政说道。
明夷眼睛一亮，缓缓说道“如果华阳太后为难于我……”
“……朕自然会坐视不管。”嬴政不带半丝停顿、从善如流地接口道。
——自然会坐视不管！
明夷“……”
明夷瞬间不悦，拂袖而去，去了一旁的偏殿，拿起木剑开始练剑。
华阳宫原本不叫华阳宫这个名字，也不是后宫妃嫔的居住之地。
然而秦孝文王嬴柱太爱这个来自楚国的柔弱佳人，特地将秦国储君居住的宫室改名为华阳宫，并且送给了华阳夫人居住。
到了夜间，华阳太后派来一列宦官给明夷引路。
夜晚，偌大的秦国咸阳宫越发安静肃穆，偶尔有侍卫、宫女和宦官因为事情路过，也都安静无声的快步离开，沿着长长的夹道行走，两侧具是数丈高的青石宫墙。
走了片刻，突然传来一阵悠扬轻快的丝竹之音。
拐过弯一看，一座檐牙高啄的壮丽宫殿忽然出现在眼前，让人禁不住眼前一亮。
两侧殿门大开，宦官满脸堆笑的伸手说道“请——”
宫殿上方的主席上正坐着一位微带病容的瘦弱女子，正是华阳太后。
明夷早就听闻过当年秦孝文王是如何宠爱华阳夫人，但今天一见，说如何美貌倒也不见得，至少远比不上赵姬太后那样艳光四射的美丽，如今更是年华老去。
但华阳太后身上自有一股格外静谧的气息，哪怕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感到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
这些想法闪烁在脑海中不过一瞬之间，明夷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迅速毕恭毕敬地垂下头，按照礼节给华阳太后行了礼。
“不必多礼。”华阳太后微笑着说道，然后命令宦官将明夷扶到旁侧的竹席上坐下。
她一开口，这种温柔静谧的气质便越发明显，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
“我只是听宫人们说秦王自宫外带了个女子入宫，所以心生好奇，来同你聊聊而已，不要拘束。”华阳太后笑吟吟的说道。
哪怕是心中知道不应该放下警惕，听着她温柔包容的语气，明夷心中依旧忍不住微微一松。
怪不得秦孝文王当年那么宠爱华阳夫人，这种说说话就让人觉得温柔愉悦的美人谁不爱，明夷心想。
明夷飞快柔顺的垂下眉目，恭谨的说道“太后垂询，明夷自当知无不言。”
“我听说政儿未曾登上王位之前，便与你结识，不知是如何结识？”华阳太后笑问道。
当初在赵国的一系列结仇事件自然不能说。
这个问题……只能撒谎了。
明夷只能简洁的说了一下当初秦国使团护送嬴政回国，自己当时刚巧也在车队里，于是与秦王相识。
听完后，华阳太后沉思几秒，随后微笑着说道“原来是患难之情，怪不得政儿心中对你如此看重。”
华阳太后明显是对两个人恩怨重重、你死我活的关系误会什么了？
刚想含蓄委婉的解释一二，殿外就忽然通传声响起，打断了明夷的话。
“陛下驾到——”
从宫殿门口走进的少年并未像以往一样穿玄黑色王袍，而是一身简单的秦国贵族男子服饰，看上去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冽。
“拜见太后。”嬴政说道，微微弯腰拱手，就算是行礼了。
“政儿来了……”华阳太后瞬间笑的比之前还要热情些许，招手说道“……今日祭天可有累着，快来入座。”
嬴政重新站直身体，无视了华阳太后的招手，没有与华阳太后一起坐在主席上，而是坐在了一旁明夷身边，然后在灯火摇曳中侧过头去，对着明夷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三分笑意。
明夷“……”吓死人了！
暖黄色的灯光中，俊美少年含笑而望。
这一幕本当是极其美好的，如果按照正常剧本，那应该是少年少女知慕少艾，然而明夷与嬴政的剧本，从来没有正常过。
面对这个笑容，明夷只感觉一股凉气猛然穿过脊背，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警报信号。
华阳太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下去，含笑关切了嬴政几句之后，突然挥挥手，招来舞姬上前跳舞。
角落里乐师手指一抬，殿内丝竹之音突然大盛。
伴随着音乐而来的，是一列踩着木屐，腰肢纤细婀娜的少女扬袖而来，缓缓曼声歌唱，中间领舞的少女一身楚国的艳丽服饰，在舞蹈中，长长的裙摆如流水一般散开，像霞光一样迷人。
华阳太后如此行为，想必是要给嬴政送女人了。
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秦国与楚国之间持续了二十余代联姻，哪怕是楚怀王那会儿，秦王将楚王骗来囚禁而死，也依旧没有停下联姻的步伐，眼前的华阳太后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如今男女之间结婚早，嬴政已经十三四岁了，理所应当该考虑这些事情，哪怕是暂时定不下王后人选，华阳太后也想先往秦王身边塞上几个楚女。
将这件事情想明白以后，明夷觉得与己无关，就继续置身事外的看歌舞。
一舞终了，果不其然，华阳太后开口道“政儿觉得这领舞少女如何？”
嬴政心领神会，却没有如同华阳太后希望的那般同意，而是冷淡开口道“多谢太后好意，只是朕尚且年幼，不宜多考虑此事。”
华阳太后微微蹙眉，说道“政儿你还有两个月就已十四岁，怎能称得上年幼，便是不先定下王后人选，也应当有几个侍寝之人。”
明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嬴政扭头望向明夷，含笑说道“侍寝之人已有，无需更多，至于册封王后之事，不妨过几年再提。”
明夷“……”
顶着华阳太后如同芒刺在背的目光，明夷满脸木然。
卧槽你不想楚国的外戚势力做大，也别扯上我当挡箭牌！

第62章
华阳太后不甘心的又劝说了几句，嬴政皆含蓄拒绝，还频频带着笑容看向姬明夷，片刻之后，华阳太后看向明夷的眼神都不对了。
被居高临下的太后用不善眼神评估着，明夷什么话也没有说，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的欣赏歌舞，努力让自己存在感低微。
能说什么？说嬴政是在蓄意报复，二人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关系也没有，要有关系也是你死我活？
先不说华阳太后会不会信，真说出来只会平添更多麻烦。
散发着兰草芬芳的宫殿里，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有角落里乐师弹琴鼓瑟时，指尖拨出的琮琮音响。
正在这时，门外侍者又高声说道“赵姬太后到——”
明夷微微侧过头看去，只见身旁坐的嬴政刹那间转身向宫殿门口望去，少年神色说如何愤怒倒也没有，只是目光比平日里沉冷了些许。
然而来的不止赵姬一个人，还有嫪毐。
殿门口，随着一阵腰间玉佩交织而响起的悦耳叮咚声，一身曲裾长裙外又罩了朦胧薄纱，头戴凤鸟金簪，打扮的艳丽无比、手臂还被一个男人殷勤备至扶着的赵姬款款而来。
那男人身材高大、眉目英武，正是当初见过一面的嫪毐。
明夷脸色微妙。
这算……母亲带着自己养的小情人来光明正大给婆婆和儿子看？
要不要这么刺激？
嬴政缓缓站起来，微微厌恶的说道“华阳太后开宴，母后将此人带来是何意，莫非是觉得他配与朕同堂而坐不成？”
正在微微弯腰殷勤搀扶赵姬的嫪毐面上不显，心中顿时一阵难堪。
赵姬步伐优美的走过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嫪毐，微微犹豫后柔着声音说道“政儿，母后知自己做的不妥，只是身边习惯了有嫪毐侍奉，所以才将他带来，这不过小事而已，你不要同母后闹脾气了。”
“母后今日来所谓何事？”嬴政冷淡问道。
一提起这事，赵姬心中就一阵气闷，委屈的说道“母后不过是想要来看望你而已！”
“那现在母后既然已经看过，便可以先行离开了。”嬴政说道。
赵姬一阵气结，怒道“我是生你养你之人，政儿你回了咸阳之后，却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当真是刻薄寡恩……”
话还没有说完，华阳太后就迅速的几步走下台阶，一边笑意盈盈的和赵姬问好，一边挥手让赵高搀扶嬴政重新入座，将一场可见的争吵消弭于无形。
接下来的宴会在一片夹枪带棒中结束。
赵姬每次想要说些好话和儿子和解，都被嬴政冷漠至极的毫不犹豫怼回去，几次三番下来，赵姬脸上也挂不住，又气又急又委屈难堪，几乎当场落下眼泪。
坐在她身旁的嫪毐借着案几和袖子的遮掩偷偷伸过手去，握了握赵姬的手又松开。
感受着手上触感，赵姬转头看去，只见高大英武的男人丝毫不加掩饰担忧的看着自己，顿时感到心头一暖。
居中的竹席上，华阳太后看着这母子二人的嫌隙，嘴角笑容更盛。
明夷默不作声的看着席上众人反应，猜测嬴政到底是何意图。
这种没有任何回报、单纯发脾气的行为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少年身上都是正常的，如果是真正十几岁的嬴政，说不定也有两三份可能会这么干。
但这可是重生回来后的秦始皇大佬。
明夷一直默不作声的思考，一直到宴会在一片不快中草草结束，被宦官安排着跟谁嬴政坐上同一辆马车回宫时，也未置一词的自顾自想事情。
夜风轻扬，装饰在马车立柱处的铜铃被吹的叮咚作响。
“想了那么久，可有想出什么？”嬴政说道。
他声音在铃铛声音掩映下有些模糊不清。
“陛下说你我之间有……咳……”明夷含糊不清的带过了那两个字，“……是为了暂时不要楚女列入后宫，故意当着华阳太后的面，将陛下与赵姬太后之间的嫌隙展露出来，大抵是为了向朝堂宫中发出一个信息——既陛下心中极为不满吕不韦和赵姬太后，已经与这二人不是同一阵营。”
说到这里，明夷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只是我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这样做？”明夷说道。
嬴政若有所思的朝她看去。
昏暗不清的车厢里看不清面容，明夷却能直觉的感到他目光正紧盯着自己。
“你可知嫪毐为何被封为长信侯？”嬴政突然问道。
难道还要我将你母亲的那点风流韵事说出来不成，明夷心想。
见她不说话，嬴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陛下不是一向不愿提及嫪毐，为何突然要问这个？”明夷狐疑的问道。
“你只管答便是。”嬴政平静说道。
车厢昏暗的看不清表情，坐在一旁的明夷突然俯过身去靠近嬴政，离得太近，连呼吸都近在咫尺。
“……你做什么！”嬴政蹙眉说道。
明夷没有说话，警惕的观察着面前少年表情，确定还处于正常范畴，没有愤怒的迹象才重新坐回去。
“没什么……你母亲赵姬太后会对嫪毐日渐宠爱，又生了两个子嗣，所以他才能受封长信侯，又把太原郡给了他当封地，后来两个人为了远离你而搬到秦国旧都雍地，雍地的一应事物也取决于他而不是赵姬，所以嫪毐后来才有实力造你的反。”明夷说道。
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微妙的嘲讽之意。
根据历史的记载，就是这样了。
“原因说完了？”嬴政问道。
明夷不明白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好实话实说道“说完了。”
有十几秒时间嬴政没有说话，望着姬明夷不知在思考什么。
嬴政漆黑的目光一片幽深，望着姬明夷说道“自从商君变法以来，我大秦绝不会有无功封爵之事，若是仅仅因为侍奉太后就受封爵位，朝堂上下都会群起而攻之，根本无法服众，嫪毐受封长信侯，是因为他在长安君造反的叛乱中立下战功。”
明夷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背后故事，顿了顿，微笑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太无知……”
“这是天下皆知之事，你为何不知晓？”嬴政毫不犹豫的打断道。
明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继续微笑着说道“我孤陋寡闻。”
“孤陋寡闻？你连朕有一年摆驾在梁山行宫，从山上看见李斯车马众多，从而心生不悦都知道。”嬴政淡然的说道。
明夷“……”司马迁误我。
“你很奇怪，对朕前世之事有时知晓分明，哪怕只是一些琐碎之事，有些事情却根本不知，虽然这些事情天下皆知。”嬴政说着紧皱眉头开始思考。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姬明夷绝对了解他大概的生平。
明夷听的忍不住扶起了额头，担心他再猜下去，连忙将话题拉回最初。
“陛下今日为何要这样做？”明夷问道。
也许是独自一人将所有事情积累在心里太过孤单，嬴政居然回答了。
“你可知李信二十万大军攻打楚国，然后被项燕打败之事。”嬴政低声说道。
“知晓。”明夷说道。
灭掉韩国赵国魏国以后，秦王打算一鼓作气灭掉楚国，然后就开始问自家的两个大将——王翦、李信一道送分(送命)题。
问题：“灭掉楚国需要多少大军？”
李信：“最多也只需要二十万人。”
王翦：“至少也需要六十万人。”
听了这个回答，秦王瞬间就觉得还是李信将军年轻果敢，而王翦已经老了，胆量不如当年，不堪重用。
于是秦王派李信攻打楚国，而“已经老了”的王翦则因为秦王没有采纳自家意见，怒炒上司鱿鱼，回频阳老家过清闲日子去了。
然后当时是楚国名将的项羽他祖宗项燕出手，将李信的二十万大军撵到鸡飞狗跳、杀到落荒而逃。
二十万大军大半没有回来，成为了秦王登基以后少有的巨大败仗。
消息传到咸阳，拥有脸皮厚这个巨大优点的嬴政大为愤怒，为了给秦国楚国的前线战场收拾局面，果断放下面子，亲自乘车跑到频阳向王翦真诚道歉，邀请他重新出任秦国军队的CEO，并且许诺了种种升职加薪的优厚条件，这才让王翦在“已经老了”的退休情况下重新出山，带了六十万大军灭掉楚国。
综上所述，李信带领大军攻打楚国，这是一场让秦王面子里子全都丢掉的战役。
谈论根本未曾发生、而且也将来未必会发生、可又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感觉实在很奇妙。
一时间他们都感觉有些奇妙。
明夷抱拳在嘴边轻轻咳嗽一声，问道“陛下提起，难道这中间有什么隐情不成？”
“有。”嬴政冷声说道“昌平君、昌文君和朕后宫那些楚女与楚国暗通款曲，将军情泄露给楚国项燕。”
食他秦国之禄、享他秦国之爵，却在关键时刻狠狠的捅了秦国一刀。
平日里享受秦国好处的时候不提，灭楚的时候才假惺惺的想起自己是楚国人，拿着这个理由干忘恩负义之事，简直不要脸！
嬴政生平极其厌恶背叛，此事一出，除了公子扶苏等人是因为自己子嗣而没有波及，所有还在秦国朝堂上的楚国人都被革职的革职、斩首的斩首。
嬴政还下令史官再不准记载这些楚国人。
明夷瞬间理解其中含义，“所以陛下拒绝华阳太后的楚国女子，是要提早防范了。”

第63章
秋末冬初之时，胡人退兵，蒙骜自上郡边关回到咸阳城。
有这个全力支持秦王的死忠粉回来，这间接引爆了嬴政与吕不韦之间那岌岌可危的平衡，在蒙氏家族的武力支持下，嬴政终于在朝堂上开始动手。
在一连贬斥调动或者是直接剥夺了数个平日里亲近吕不韦的大臣之后，吕不韦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在咸阳殿的大朝会上当众说秦王未曾行冠礼，不得亲政。
咸阳殿上的王座上，一身玄黑色华服的秦王缓缓从座上站起来，向下走过一节节雕饕餮纹的黄铜台阶，然后站到了吕不韦面前。
“寡人为秦王，若不亲政处理国家大事，朝堂之事当如何决断？”嬴政问道。
吕不韦躬身一拜，声音坚定的说道“臣原本不敢妄言，但是先王驾崩之时，曾亲口下令臣与蒙骜、王齮、麃公等诸位将军共管国事。”
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只有在看向吕不韦时，漆黑的眼底露出三分难以看懂的情绪，依稀是讥诮。
“那依仲父所见，寡人未曾加冠之前，是不应当再处理秦国国政了？”嬴政平静问道。
“臣绝无此意，只是陛下年幼，不似先王能妥善处理朝中政务，不若先从旁学习，几年之后对朝中政务熟稔于心，再亲政也不迟。”吕不韦说道。
周围几个平日里就是吕不韦提拔出的大臣，互相对望几眼以后，纷纷出列附合丞相的话。
而不赞同此事的人见秦王的主要支持者蒙骜没有出言反对，也纷纷在旁观察情况，没有擅自开口反驳吕不韦，免得丞相心中记恨。
因此一眼望过去，满朝尽是支持吕不韦的人。
嬴政不爱多话，只是将开口赞同的人官职姓名记在心里，然后便负手在身后，等待他们一个个的说完。
数息之后，见没有大臣在出列，嬴政才缓缓开口道“蒙骜、王齮、麃公等人皆是武将，不通政务，若依仲父所言，岂非秦国国政尽托于丞相之手，若是如此，这秦国究竟是寡人的，还是仲父的！”
不管吕不韦心中是不是这样想的，至少面上他不敢表露出来。
这诛心之言一出，吕不韦立马扣头在地，“咚咚咚”有力的叩首数下之后，才重新抬头仰望少年秦王，嘶哑着声音说道“臣绝无此意啊！”
“陛下恕老臣直言，您生长于赵国，不知秦国之事，年幼就继承秦王之位，难免不知于如何处理秦国国政……”吕不韦痛心疾首的说道“……臣微贱商人，有幸受到先王赏识和重用，才以微末之身位居秦国高位，心中无一日不感激涕零，只想竭力报答先王恩德，死也无憾，无时无刻不将先王嘱托记在心间，生怕有什么差池，到了黄泉之后无颜面对先王！”
“您继承王位不久，就任由心意而贬斥朝中三公九卿，如此行径，几乎与当年太甲无异，如此下去，恐怕秦国朝堂中人心惶惶，无人再尽心做事……”说到一半，见秦王依旧眉目冷漠毫不动容，吕不韦咬了咬牙，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眼含泪水的向天起誓道“……陛下若是担心老臣行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之事，等到陛下几年后将政务熟稔于心，不会再有此荒唐行为，老臣自裁便是，如此也算对得起先王重用了！”
这话说的实在太过漂亮，三言两语就将派系斗争说成是秦王因为年幼而所做的肆意妄为之举，将自己比喻成了伊尹、姜子牙那样的贤相。
特别是任由心意贬斥朝中重臣那句，三公九卿谁希望自己的荣华爵位只限于别人任意的一念之间。
如果是正常的、还没有大权在握的皇帝，看见权臣这么说，哪怕是心里再怎么恨，表面上也就咬咬牙忍了，为了拉回人心，同样演戏的赶紧把人扶起来，表达一番是自己误会丞相忠心的话来找个台阶下。
然而头铁的嬴政从不服软，也从来不在意别人看法目光。
少年秦王任由吕不韦跪在地上，转身几步走回王座，一手支撑着下颌说道“寡人处理政务，自当依照秦国历年法规而来，那几个被贬斥的大臣，也是因为他们犯罪以后依律处理罢了，怎么称得上随心所欲，仲父小题大做了。若是有朝一日寡人做出烽火戏诸侯之流的事情，仲父再来跪地叩首的进谏也不迟。”
殿下跪地的吕不韦没想到秦王这么不给面子，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响才自己一个人默默站起来，重新走回臣子的队列。
“不过仲父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嬴政略微思考一下，便甩袖子一挥，傲然下了决断，“……既然未曾行冠礼就不便处理国政，那将冠礼提前便是，传令，寡人不日前往雍地加封冠礼。”
吕不韦“……”
三公九卿“……”
半响，负责掌管宗庙礼仪的奉常才弱弱的出言劝解道“陛下，有道是二十而冠，始学礼，提前加冠恐怕不妥。”
嬴政听得满脸冷漠。
提前加冠不妥，难道延后就妥当了？他上辈子可是被整整拖了两年，一直到二十二岁时才加冠亲政，甚至还经历了一场叛乱。
“岂不闻诸侯十二而冠也，既然周文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而冠，如此算来，寡人也已经到了年纪。”嬴政平静说道。
奉常“……”
奉常想说那根本不是正统的礼法，然而刚一抬头就刚好对上了少年秦王平静而深邃的目光，心头一跳，把所有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消息传到时，明夷听着一阵无语。
“陛下是对……晚了两年举行冠礼多在意？这次非要提前举行冠礼。”明夷挑眉说道。
“吃你的飧食便是。”嬴政说道“你为何总是要来吃寡人的膳食？”
明夷手中的著几乎微不可查觉得在半空中停顿一下。
“唔……”明夷慢慢笑着说道“……太宰给陛下准备的膳食自然比我那里好，自然要来吃。”
嬴政开始低头看郑国呈上来的河渠开凿进程。
明夷突然用手中的著敲了敲一个青铜食器，说道“说起来，陛下可知道如今咸阳庶民中是如何评价陛下的？”
自幼在死对头的赵国长大，回国刚刚继承王位后，就立刻杀了一大堆大臣，还大量征发民夫去开凿河渠，再加上某些有心人的特意造谣，这个年轻秦王的名声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烂的地步。
咸阳中的庶民们和低级小吏，甚至很多大臣普遍认为这个秦王年纪不大却事儿挺多，政务上也没什么建树，傲慢自负不听臣子劝，还格外喜欢任性妄为，实在不如历代秦王多矣。
嬴政不知道，但是能猜得到。
“不过区区虚名，有何可在意？”嬴政嗤笑一声说道。
上辈子这辈子，嬴政从来都没有将平民百姓和那些虚名放在眼里。
“不过陛下再去雍地举行冠礼，就不怕一切重演，又发生叛乱兵变。”明夷笑问道。
“嫪毐还在赵姬宫中。”嬴政不以为意的说道。
那个上辈子权倾秦国、甚至可以与吕不韦分庭抗礼的长信侯嫪毐现在还顶着一个宦官的名头，待在赵姬宫里努力讨好着一国太后。
这消息不仅传入了明夷的耳朵里，也迅速的传入到了后宫的其他大佬里，比如华阳太后和赵姬太后，甚至隐形人一样的夏太后都有所耳闻。
赵姬太后为此忧心忡忡。
毕竟当初就是吕不韦扶持嬴政上位的，如今她儿子还没有掌握大权，就这么对吕不韦，万一两个人的争执间接影响到秦王和她的地位怎么办？
赵姬很想当面去劝一劝嬴政，不过被他怼了那么多次，也不想再自讨冷脸了，而是在嫪毐的提议下采取迂回战术。
赵姬邀请明夷来她宫中做客。
宦官将人带到以后，赵姬居高临下端详这个迷住了她儿子、甚至让秦王拒绝了华阳太后提出的娶楚国公主和纳楚女入后宫的少女，不明白嬴政究竟看上了她哪里。
身边侍奉的嫪毐轻轻咳嗽一声，赵姬回过神来，命明夷坐下，开始要她去劝和秦王一二，不要再去雍地加封冠礼，暂时和吕丞相服个软，否则再这样作对下去，对秦王没好处。
嬴政怎么可能听得进别人意见！
如果听得进，将来也不会把反对他的公子扶苏直接打发到河套修长城了。
明夷丝毫不想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去，只好开口道“陛下都已经当着满朝三公九卿说出此言，如果再收回岂不是威信全无，况且不过提前加封冠礼罢了，陛下心中素来有决断，太后不如放宽心。”
明夷自认已经说得足够婉转了，但这还是惹毛了赵姬太后。
赵姬本就看明夷不怎么顺眼，此时听她连劝说一下都没有就直接拒绝，顿时心头一怒。
嬴政是她子嗣又是秦王，这样正面反抗她也就罢了，眼前这少女又算什么，也敢如此忤逆她大秦太后！
遥想到嬴政自从回来秦国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新仇旧恨交织，赵姬怒上心头，绣着精致暗纹的广袖一挥，冷笑一声，就指着姬明夷说道“你连试都不曾试过，就如此断言政儿不会听劝，可是未曾将我这一国太后放在眼中！”
这女人真不讲理！
明夷脸色微微一变。
赵姬吩咐左右道“以下犯上、不敬太后，来人，将她带出去处以鞭刑。”
明夷刚打算说话辩解一二，幸好此时嫪毐探过手去拉住了赵姬手指，制止了她的命令。
怒气冲冲的赵姬口气一软，问道“怎么了？”
嫪毐就势一把揽住赵姬的腰，又挥挥手让已经上来的宦官退下，这才低头柔声说道“太后，不如让我先劝说一二。”
赵姬犹豫一下，点头说道“也好。”
这里的宦官在听了太后命令以后，依旧因为嫪毐命令退下，而赵姬因为嫪毐一句话步入内殿。
恐怕在这短短时间内，嫪毐已经像历史一样，彻底已掌控了赵姬，明夷心想。
等到宫殿里面只剩下嫪毐和明夷两个人以后，宦官打扮的嫪毐才诚恳开口道“太后所言均是满心为秦王陛下考虑，陛下如今其位不稳，贸然与吕不韦丞相发生冲突，有害而无益，望姝女劝解一二。”
比起赵姬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吩咐命令，这话说的让人心中舒服多了，联想到赵高也是这样让人感到舒心，明夷心中胡思乱想着这是不是反派特有的魅惑技能。
“这倒也是，既然如此，我回去以后劝解一二陛下。”明夷微笑着点头说道“只是以陛下性情，未必会听我劝说。”
先答应下来再说，回头到底有没有劝，嫪毐也未必会知道。
见她同意，嫪毐感激笑道“无妨，姝女只要尽心尽力劝解便是，太后于我心中自然会记得你的功劳。”
就在这时，宫殿外突然传来一道令明夷头疼的声音。
“不过区区侍人，也配谈论寡人之事。”
这话说的冰冷至极，又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藐之意，嫪毐顿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难堪，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转身跪在地下拜见走过来的秦王。
丈高的宫殿大门打开，侍卫宦官分布在两侧肃穆而立，将架势摆的足足的以后，秦王才渡步而来。
“我微贱之身，原不敢妄言陛下私事，只是太后为此事忧心忡忡，我关心太后才口出妄言……”嫪毐叩首高声说道“太后之忧心就是我之忧心，望陛下恕罪。”
嫪毐不提太后还好，一提太后简直火上浇油。
“你不配提太后之名。”
秦王漆黑的眼睛像是漂泊着大雪一样冰冷，一边说着一边突然转身，拔出侍卫腰中之剑，直接向嫪毐脖子砍过去，竟是要将他当场毙于眼前！
“啊！”
剑光当头砍下，嫪毐吓得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向后退！
下一秒！
千钧一发之际，嫪毐身体向后仰，终于险险避开剑身，只是嬴政的力道去势不减，划破他的胸前衣襟之后又顺势而下，不偏不倚的正巧砍在他两腿中央。
明夷“……”
嬴政“……”
殿堂两边的侍卫宦官“……”

第64章
“啊——”
嫪毐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尖叫声，捂着已经渗出鲜血的裆部倒地不起，如果不是为了顾及形象，他已经疼的满地打滚了。
在一旁围观的明夷懵了，原意只是想要给嫪毐一个教训的嬴政也懵了一秒。
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弥漫在宫殿里。
这究竟是失手之举，还是对嫪毐的愤恨已经达到这种不顾自己形象的程度了呢？
明夷默默将头扭了90度，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目光盯着嬴政。
嬴政嫌恶的将手中青铜剑丢在地上，知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因此以不变应万变，无视了姬明夷的诡异目光，装深沉的站在原地不说话。
“嫪毐！”
打破这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的是从内殿中跑出的赵姬。
嫪毐眼角撇到赵姬跑出，为了不丢面子，硬生生将捂住裆部的手，悄悄改成了捂住大腿。
三十余岁、犹带风韵的赵姬没有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嫪毐裤子上带了零星血液，顿时一声心疼的喊叫，宛若夫妻般小跑过来，伸手将躺在地上的嫪毐半抱在怀里。
赵姬心疼的不行，抬头冲嬴政吼道“你自从回到秦国，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不是我儿子！嫪毐犯了何错，你要如此待他？”
“我不曾将你当作母亲，你又何曾把我当过子嗣。”嬴政慢条斯理又冷漠的说道“父王死不过一月，你便与吕不韦，现在更是公然蓄养嫪毐在咸阳宫中，做这些事情时，你可曾想过你是父王之妻，我之母。”
赵姬愣了一愣，面上划过一丝心虚。
“母后无话可说了？”嬴政说道。
赵姬忽而掩面哭泣道“我刚才听宦官说你来宫中，原以为你是因为思念来看我，所以才急急忙忙奔出来，没想到你却是来羞辱我。”
嬴政实在跟赵姬这种女人无话可说，便一言不发。
赵姬却把这当成了嬴政的退让，顿时哭的更狠了，一边流泪一边指责道“想当年你我母子二人在赵国时，我为了养你而整日吃藜藿之羹，偶尔得到一小块肉，也全部让给你吃，没想到回来秦国以后，你却……你却……”
明夷看够了笑话，插话道“太后误会了，其实嫪毐伤并不严重。”
赵姬太后擦眼泪的动作稍稍一停。
“方才嫪毐出言不逊，说太后之事就是他之事，夫妻一体，所以他有资格谈论陛下私事和朝堂之事。”明夷微笑说道。
“你胡言乱语，我根本未曾……”嫪毐怒道。
下半句辩解的话消失在了秦王看来的冷漠目光里。
嫪毐憋屈的闭上了嘴。
“太后您乃是一国之母，岂能与嫪毐一个侍人相提并论，您与陛下终究是母子，陛下怎能看到他如此狂妄言语。”明夷继续微笑着说道“况且嫪毐伤的也不重，太后您看，衣服只渗出一点点血迹，现在已经不再流了。”
赵姬狐疑的看向嫪毐裤子。
嫪毐某个地方疼到难以言喻，伸手握住赵姬的手指柔声说道“不是这样，太后我……”
明夷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传来。
“如果太后不信，大可以让嫪毐站起来走几步。”
“太后我……”嫪毐努力露出温柔微笑。
明夷的声音又适时传来。
“怎么？嫪毐难道要说自己伤得很重？不知伤到的哪里，可否告与赵姬太后？”
嫪毐不敢，他能得到赵姬宠爱，全靠自己那器具可以顶动车轮的天赋异禀，如果赵姬知道他器具受伤，会不会像如今一样在乎他还说不定。
嫪毐不敢冒这个风险。
“你想说什么？”赵姬问道。
嫪毐强忍着剧痛，温柔的笑道“……我伤得不重，无事。”
“那就好。”赵姬说道，心中落下一块巨石。
嫪毐心中有苦难言。
赵姬犹豫一下，又说道“我还是放心不下，要不你去殿外小跑几步让我瞧一瞧？”
嫪毐“……”
嬴政旁观了这一切，将默默将头扭了90度，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目光盯着姬明夷。
“政儿，是我误会你了。”赵姬站起来柔声说道“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母后也困乏了，你先离开可好。”
嬴政立刻告退离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到和嬴政一起坐上宫中专用的马车以后，明夷才扶着车厢墙壁笑出声来。
“……别笑了。”嬴政冷漠说道。
黑历史又多了一件，堪比当年的穿女装，他心里很不舒服。
明夷一边用手掌捂着脸，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哈哈哈哈……我忍不了，不过对你而言，这至少算一件好事，想必……哈哈哈……想必此事一出，太后不会在诞下子嗣了。”
嬴政有火无处发，当场波及了一旁今天不走运的赵高。
“马车怎么还不启动！真是枉顾职守，赵高，你回宫后自去找中尉领罚！”嬴政微怒道。
一旁侍奉的赵高脸色发白，对马夫说道“还不速速启动！”
马夫见秦王和身边近宦都发怒，手忙脚乱的狠狠用马鞭抽向马的臀部，马匹受惊，仰天嘶鸣一声，紧接着狂奔出去。
车厢里，马匹突然狂奔的巨大惯性让嬴政身体猛然往前一冲，连带侧面坐着的明夷一起倒在了车厢里，头重重磕向明夷的额头。
生疼。
赵高又是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想要过来扶秦王重新坐起。
嬴政还趴在身上，明夷用力将人推远点，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容貌面无表情，揉着额头说道“陛下你可知何为自讨苦吃？”
嬴政“……”就是他现在这样。
当天夜里，太后寝宫当中。
烛光、铜镜、对镜梳妆的美人。
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因为天生丽质和来到秦宫以后保养得宜，在昏暗的烛光下又看不到细小皱纹，一眼望去，镜中的女子鲜艳婉丽、风韵过人，比之青涩的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姬对着镜子卸下头上的金簪玉环，自铜镜的倒影中看到远远走来的高大英武男子，顿时开心一笑，招手让嫪毐过来。
嫪毐走来的步伐比平日里缓慢些许，不过赵姬并没有注意到。
像往常一般，小心服侍着赵姬卸掉脂粉簪环，换上洁白寝衣。
赵姬一边享受着嫪毐的侍奉，一边不满的跟他抱怨着秦王。
若是以往，嫪毐听过就罢了，绝不多言半句，可是今日不一样，一想到白日那少年秦王，嫪毐心中就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恨和怨毒来。
又不是他心甘情愿这样堕落，他也是被吕不韦进贡上来，身不由己，凭什么人人都瞧不起他！
怨毒就像是烈火，越在心中积蓄就越为旺盛。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他要这些瞧不起他的人统统跪在他脚下！
等到赵姬絮絮叨叨的抱怨告落一段以后，嫪毐缓缓说道“我想，秦王如此抵触于您，大抵是因为他真的因为你我之事，已经不在将您当成母亲了。”
赵姬身体微微僵硬，随后说道“怎么可能，政儿是我的亲生儿子，当年在赵国时我们母子相依为命，不知有多亲密，如今也不过是和我闹闹脾气罢了。”
“想想他平日里如何对待您，您当真觉得秦王是只和您闹闹脾气？”嫪毐反问道。
赵姬脸色一白，没有说话。
“您若是愿意如此，我也没办法。”嫪毐说着殷切握紧了赵姬如同白脂般的手，带着些许愧疚的说道“但终归是我对不住你，若没有我，赵姬，您与秦王也不至于今天。”
嫪毐很了解赵姬心里，果然此话一出，赵姬心中顿生愧疚之感，并且对秦王更加怨恨不满。
“政儿不孝！”赵姬柔声许诺说道“你放心，嫪毐，我必定会想办法帮你弄到爵位，不受任何人欺压，绝不让你一直在此默默无闻的做个宦官。”
嫪毐心头暗喜，却依旧说道“有自然好，但是没有我也不在乎，赵姬，我不是大秦仙王或是吕不韦之流，心中没有功名利禄、王位家国，我心中所求，不过是同你在一起长相厮守。”
听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赵姬心中温暖，缓缓靠在嫪毐高大的肩膀上，手指柔柔地在胸膛上打圈。
“嫪毐……”赵姬拉长声音呼唤道，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出乎赵姬意料的是，平日里早就开始行动的嫪毐却迟迟没有动静。
赵姬奇怪的重新站直身体，问道“嫪毐，你怎么了？”
“赵姬，我……”嫪毐笑容带着隐不可察觉的僵硬，脑子里面飞快转动着，想要找一个借口先离开再说。
下一秒，借口来了。
原本还什么事都没有的赵姬突然感到一阵反胃感，忍不住捂着嘴巴干呕了几下。
“赵姬，你怎么生病了？”嫪毐说着一把将她抱起来，向外喊道“来人，快去寻侍医过来快去！”
片刻之后，侍医做出的诊断让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还是嫪毐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对侍医一字一句的冷漠说道“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分，你便枭首示众！”
侍医面色苍白的当场跪下，指天发誓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太后娘娘不小心吃坏了东西。
等人都走后，坐在低矮床榻上的赵姬重新坐起来。
嫪毐立刻过去小心扶起赵姬的胳膊。
“小心，你如今可是有身孕了。”嫪毐说道。
赵姬脸上却殊无喜色，“这个孩子我不能留。”
嫪毐心中虽然还没有具体计划，却也隐隐约约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的重要性，自然要让赵姬打消这个念头。
别的不说，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男宠，和自己孩子的亲生父亲，就是天差地别两码事。
“不行。”嫪毐坚决的说道“这是我们的孩子，赵姬，你忍心？”
“这又岂是我忍不忍心的问题。”赵姬心烦意乱的说道“我是太后！我是秦国的太后！怎能有私生之子！”
“可是赵姬，秦王是您唯一的孩子，却对您不恭不敬疏远冷漠，你难道不想再有一个贴心的孩子？”嫪毐说道。
想到嬴政往日冷漠，赵姬心中更加难过。
“不要急着下决定，再想想，我们总能找到地方将它平安生下来。”嫪毐说道。
与此同时，咸阳城的吕不韦府邸当中。
小室之内，一颗价值万金的夜明珠散发出淡蓝色的柔和光芒，照亮方寸之地。
吕不韦眉头紧蹙，左右为难的不停踱步。
面前的石板上，七八个人正盘着腿席地而坐，其中最小的不过十岁，这些都是吕不韦的心腹门客。
“丞相不可再犹豫。”一个青年人开口说道“看秦王登基以来所作所为便知，他虎狼之心、刻薄寡恩，绝不会放过丞相你，若是如今不下手，只怕来日便是丞相自裁之日。”
吕不韦停下脚步，问其中一个小儿道“你如何看待此？”
“缭言之有理。”甘罗认真说道“若不趁此时尚有一搏之力下手，只怕他日秦王羽翼更丰，就是丞相死期了。”
吕不韦疲惫的闭上眼睛。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吕不韦说道。
“有，您即刻抛弃一切爵位封地、官职家财，上书秦王自述罪过，然后远远离开，终身不入咸阳，想必秦王便不会再计较。”甘罗说道。
吕不韦当然不会这么做，如今的权势地位是他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求来的，才享受了三年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为此，拼死一搏也算是不枉此生！
吕不韦重新睁开眼睛，下定决心冷声说道“拼死一搏！”
“我还有一问，事成之后，又有谁来担当？”甘罗说道。
吕不韦说出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答案，“长安君秉性温厚，可当大任。”

第65章
秦王要摆驾去雍地，整个咸阳上下都为此开始忙碌起来，明夷每天从窗外的偏殿中看去，都能看到宫人们在步履匆匆的来回准备各种仪仗、马车、大船，为出游做准备。
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明夷转身，垂落眼睫平静的问道“陛下加冠，我可需要去雍地？”
“去。”嬴政说道“你最近怎么没出宫？”
这么安分不搞事，简直不像她，让嬴政不得不怀疑姬明夷有更大的计划。
“我怕出宫以后横生枝节、平添麻烦，陛下与吕不韦之间……”明夷说着微微蹙紧眉头，不知该不该再继续说下去。
嬴政与吕不韦之间的矛盾已经光天化日的摆在明面上，并且无可调和，再加上历史上嬴政加冠之时就发生了叛乱，明夷心中总有不妙的预感。
听她这么讲，嬴政平静说道“朕心中自有分寸。”
那一瞬间，明夷冷漠的想，你心中自然有分寸，就算是发生叛乱你也能解决，可我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被波及到怎么办。
“希望是我多想了。”明夷向对面的秦王伸出一只手，缓缓说道“但是你既然要我去雍地，至少把我的剑还给我，我需要防身。”
盯着伸到面前的那只修长而偏瘦的手，秦王抱臂在胸前，满脸都是你能奈我何的漠然和不以为意。
“不给。”嬴政不带半分犹豫的说道。
“陛下不给。”明夷唇角一抿，然后收回了自己的手，随后带着微微的讽刺，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谁吓破了陛下的胆子？荆轲、高渐离还是张良？”
一旁侍奉的赵高虽然不明白这些人是谁，却也能听出是讽刺，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几乎要被吓晕了。
黑历史被提起，对面坐着的嬴政挺直脊背猛然抬眸，眼带杀气。
“别这么看我，陛下，”明夷不以为意的说道“难道陛下以为我不提起，这些事就不存在了。”
“确实不存在，朕不会再让这些事情发生，天下亦无人知晓。”嬴政傲然说道。
明夷立刻拍拍手掌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会无人知晓，绕柱负剑、抡筑砸车，就凭陛下今日这句话，我也一定铭记心中、没齿不忘。”明夷诚恳的说道。
嬴政“……”杀人灭口！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嬴政冷漠的说道“不过激将法对朕没用。”
明夷想了想，发现胆子大这方面确实如此。
如果单以这个来讲，嬴政确实对她很宽容，到了如今，即便是出言讽刺，他也不会做什么。
明夷以为嬴政今天不会再给剑了，没想到秦王凝视自己几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转头吩咐赵高带去寝宫中拿剑。
“诺。”赵高恭敬的说道，然后伸手领明夷去寝宫。
明夷大悦，走到偏殿门口前，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陛下……”明夷脚在门口上，回头问道“……我的剑不是被放在少府了？”
嬴政只当没听到这句话，顺手摸起桌面上的一卷竹简，低头开始看起来。
这案几上杂乱无章的摆了不少竹简，明夷就靠这个打发时间，当初进宫时也顺手将自己的一些贴身物品带进来，就堆放在上面，还打成了一个简单的小包袱，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因为她吩咐不让触碰，因此婢女也不敢擅自收拾。
眼角余光撇到少女走远后，嬴政就将那卷用来掩饰的竹简“哐当”一声扔到案几上，没想到不慎将包袱连带着扔在地上，露出一截原本放在包袱里的丝绸，上面墨迹明显，似乎是绘了图。
这是什么？
嬴政心中好奇，俯身伸手去抽那一截丝绸。
就在这时，明夷拎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剑回来了，刚巧看到这一幕。
那一秒，明夷心脏立刻加快了一下。
紧接着明夷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指紧紧压在嬴政放在包袱的手上。
嬴政“？”
“拣包袱这种小事，我来就好，岂敢劳驾陛下动手。”明夷微笑着，无比真诚的说道。
嬴政微微眯起眼，狐疑无比的打量着她。
明夷回以完美无缺的温和微笑。
“包袱里面有什么？”嬴政冷声问道。
“什么也没有。”明夷说道。
嬴政微微挑眉，明显没有相信这句话，并且用眼角余光瞟到了赵高。
见他有吩咐侍从强行打开包袱的意图，明夷立刻用手捂住了大半张脸，仅仅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不大好意思的小声说道“是女子每月必用的私人之物，怎么好意思让陛下见到。”
嬴政默默的松开了自己的手。
这件事就此揭过。
去雍都加冠，嬴政本来不想多事的带上后宫中人，然而就在此时，掌管占卜的太卜一道卦象算出太后与咸阳气运相冲，应当避开去其他地方居住，比如说秦国旧都雍地。
赵姬太后听完太卜说的话以后，立刻深信不疑的跑来秦王儿子这里哭泣，表示要搬去雍地居住，坚决不要继续待在咸阳宫。
冬日微微昏暗的宫殿里，赵姬似模似样的抹去眼泪，抬头看去，只见嬴政漆黑的目光中隐含杀意，如同猛兽般随时想要择人而弑。
赵姬微微一怔，凝神仔细望去。
对面的少年眉目孤傲而冷锐，虽然是一副寡言少语的冷淡模样，却也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听闻母后前几日身体呕吐不适，招来侍医诊治？”嬴政问道。
赵姬心中怀疑嬴政已经知道了什么，勉强笑着说道“不过是不小心吃坏了脾胃而已，早已经好了，政儿不必在意。”
幸好接下来嬴政没有再提身体的事。
秦王慢条斯理的写下竹简批阅，这才抬头说道“既然母后因为咸阳气运相冲而想去雍都居住，作为人子我也没有阻拦之理，此番母后与我同去便是。”
赵姬这才松开已经握紧的拳头，飞快起身离开咸阳宫。
一直到走出宫外，重新呼吸冰冷而洁净的空气，赵姬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有多紧张。
真是……真是不孝！
这个长子似乎生来就是与自己作对的，以前很好些，自从回到秦国来以后，但凡只要他在，就没有分毫自在过。
也许当真如嫪毐所说，秦王已经不再将自己当成母亲。
寝宫中，嬴政转头吩咐赵高道“秦王加封冠礼，理当由诸位太后和宗族观礼，吩咐下去，众人不日前往雍地。”
既然要去，那就都去好了。
明夷也听宫中婢女们说起了赵姬太后卦象不吉利的事情。
有《史记》上的记载作为参考，很多事情都能推算出来。
比如说按照历史上的来看，赵姬是在有身孕以后为了避人耳目，才找借口说卦象不吉利，搬到雍地去和嫪毐鸳鸯比翼、双宿双飞。
重生的秦始皇、怀孕的赵姬太后、已经撕破脸的吕不韦，再加上嫪毐、华阳太后、李斯、蒙骜……
麻烦的人物都同时聚集到一起了，明夷忍不住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直觉这个加封冠礼注定要不太平。
正月，秦王自渭水西行，摆驾雍都，宿蕲年宫。
雍都是秦国以前的都城，在很多年前秦国还是个边陲之地的蛮夷穷秦时，隔三差五受到晋国殴打，所以特意选了这个容易守城的偏僻之地当都城，使得晋国每次只能达到泾水左右，就只能无奈退兵。
不过雍都容易防守却不容易进攻。
所以在秦国强大以后，就将都城迁到了更容易殴打其他国家的咸阳。
到了如今，雍都的主要作用是用来祭祀秦国历代先王。
一到这里，明夷就因为水土不服而生了病，来看病的人是在太医令挂了号的子阳。
躺在床榻上的明夷见到来人，立刻笑着招招手，问道“许久不见，我给你的酒精好用吗？”
子阳快步走过来，说道“好用！你是从何处知道的此种奇药？”
他诊治的病人一直断断续续，因此不像边关那样，因为大量受伤之人而立即看出效果，但这几个月下来，也足以看出酒精是怎样一种奇药。
明夷笑了笑，只说自己也忘了。
子阳将手搭在明夷的脉搏上诊脉，几秒后疑惑不解地抬起眼睛。
明夷冲他眨了眨眼，“我的病应当需要草乌和甘草才能治，子阳你可否能给我送过来？”
子阳表情凝重起来，凑近了小声说道“草乌剧毒，你要做什么？”
这是在咸阳宫中，想要弄到毒药没那么容易，况且子阳也要担心明夷会惹出麻烦。
明夷避而不答，谈起了另一件事情。
“子阳，你行医时，可否遇见过因失血过多而无法相救的病人？”明夷说道。
“自然遇到过。”子阳说道，不明白她怎么提起这个。
“敢问你是怎么救治？”明夷又问道。
子阳一声叹息，黯然的说道“我师傅曾经试过以羊肠抽出体健之人的血液，给濒死病人输入，却只让那个人更快死亡。”
作为医者，不能救人，反倒让那个人更快死亡，这是心中大憾。
“你师傅所作所为也对，只是有一点错了。”明夷也不卖关子，半躺在床榻上以手支颐，略作回忆和思考后直白的说道“人的血，大抵可以分为四种，既甲型、乙型、甲乙型、丙型，每个人都只有一种血，同种的血可以互相输入而无碍，除此之外，甲乙型可以少量接受甲型和乙型的血，丙型血可以给其余三种进行血，但无法接受其他种类的血。”
子阳听完以后的表情一片空白，过了几秒猛然站起来，甚至不小心带翻了一旁的药箱。
“此话当真！”子阳震惊的说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当真，你先坐下。”明夷招手让子阳重新坐下，“子阳，我何时骗过你，若是不信，你大可去做试验，就知我所言真假了。”
子阳看着对面少女轻描淡写的姿态，一时间震撼难言。
医家几百年不知穷尽了多少人心力，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就这样被轻易的说出了答案和解决办法，任何旁观之人，都无法明白子阳此刻心中的惊喜交加又担心是错误的复杂心情。
子阳甚至有种现在还在做梦的感觉。
子阳呆呆的坐下，又突然站直身体，猛然向明夷一拜。
“明夷，若此事是真的，那我先代天下医者和病人谢过你。”子阳郑重的说道。
说完后，他扭头就走，打算回去立马做实验。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明夷连忙叫住他。
子阳稍微回过一点神，眼睛一亮，蹭蹭蹭，以堪比轻功的速度迅速回到明夷身边，殷勤的奉上一杯梅饮。
“您请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与酒精、鲜血种类相似的学识，请不吝赐教。”子阳殷勤无比的说道。
明夷伸手接过梅饮，微笑着小声说出了真正目的。
“你将药带给我，我就告诉你。”

第66章
子阳在挣扎了数日之后，还是在未知的医学知识下屈服了，将明夷需要的药物偷偷夹带在药箱当中带给了她，成功获取了血液种类剩下的知识。
即除了这四种血液种类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血液，万人也未必有其一，不能与那四种血液输血，也不能受血，以及更重要的血液种类会在亲缘关系中继承流传，子嗣必然会继承父母双方或其中一方的血液种类，譬如甲乙血型的父母双方绝无可能生下丙型血子嗣。
加上上次的酒精，子阳对明夷刮目相看，看来的眼神宛若看一座宝山。
如果不是碍于秦王的命令，明夷现在还在宫中住着，子阳恨不得让她也加入医家当中，然后朝夕探讨岐黄之术。
加冠礼的前夕。
年少的秦王正对着等人高铜镜，开始试穿明日典礼上要穿的玄黑色王袍，两名宫女正一左一右俯身给他配上腰带。
这一身天子礼服全按着最高规格来，上身玄衣下身纁裳，用火红色的丝线绣了极其精致日月星辰、山川火焰等诸多花纹，穿在少年挺拔的身形上，庄重神秘、华美威严。
除此之外，作为天子，嬴政头上还需要戴十二玉珠旒冕，和腰间连缀在一起的一长串洁白佩玉，包括珩、璜、琚、瑀、冲牙等，再穿上垂在衣服前面的蔽膝、垂绅、赤舄等诸多衣带和配饰。
婢女们花费比平常多三倍的时间，才终于帮秦王穿好衣服，赵高手捧太阿剑来，亲自帮秦王佩戴在腰间，这才算是穿好整套衣服。
刚巧走到门口的明夷看到嬴政换好这一身衣服，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估算这一共有好几层又绣了花纹的衣服，和头顶腰部那些大块的玉石加起来一共会有几公斤重。
侍者早已以通报了姬明夷的求见，因此嬴政在铜镜的反射中见到她时并不意外。
“为何不进来？”嬴政头也不回的问道“你不是病了？怎么会来此。”
明夷这才走到他身边，打量着少年身上那一身天子服饰，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情，心生好奇的同时忍不住虚心请教。
“敢问陛下，九宾之礼时你也是穿这一身？”明夷问道。
嬴政微微抬眼，淡淡说道“九宾之礼原是周天子专门用来接待天下诸侯的重典，是当今最隆重之礼节，你说朕会不会穿？”
听完以后明夷沉默几秒，冷不丁说道“……那陛下真是身手过人。”
荆轲拿着燕国督亢之地的地图，跑来咸阳假意献土地，实则偷偷刺杀时，不明其意的秦王以为燕国真心臣服，就为了炫耀大秦威势而用九宾之礼接待荆轲，还命令朝臣上下全部来咸阳宫观看。
如果当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在身上挂着这样多累赘的情况下，嬴政还能躲过俯身躲过荆轲的突然刺杀，绕着咸阳宫正殿那根大铜柱玩了把短跑(并且没被追上！)，最后时刻拔出剑反杀，身体素质可见一斑。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是荆轲身手太差。
照目前对于嬴政的身手估计来看，他打不过蒙恬，蒙恬与自己不相上下，而一国之君政务繁忙，应当没有多少时间去练武，所以以后的进步也应当不大。
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失手，只能说荆轲太差劲。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对镜整理仪容的秦王不用想都知道姬明夷在暗指哪件事，同时不无悲凉的发现自己底线越来越低。
在她大逆不道的用寻仙来嘲讽自己、骗蒙恬说山鬼附身、总是提起上辈子各种黑历史的前提下，被随口暗示了一句绕柱负剑真的不算什么。
嬴政内心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愤怒的感觉。
注意到少女的目光总是凝固在腰间佩剑上，几秒后又故作漫不经心的移开，嬴政解下太阿剑提在手中，对着姬明夷晃了晃后，勾着唇角说道“想要这个？”
想！
明夷紧紧盯着着嬴政手中的绝世名剑，根本挪不开目光。
以前不习武的时候还不觉得宝剑有什么，后来练了剑之后，就越来越喜欢，如果有条件，明夷还想像徐夫人收集锐利匕首一样收集宝剑。
明夷抿了抿唇角，微笑着说道“不敢，这可是陛下的配剑。”
“说出为何知道寻仙之事，朕就把太阿剑送给你。”嬴政说道。
“陛下你怎么又旧事重提……”明夷顿时哀叹着说道“……我说什么陛下也不会相信，不如换个要求。”
“那就没要求了，朕富有天下，你于朕并无相助之处。”嬴政冷漠的说道。
太瞧不起人了。
明夷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后又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回头说道“如果真的发生兵乱，陛下可有准备？”
兵乱？
赵高和周围的宫女一听这两个字就明白不是自己能知道的事，闭上嘴巴死死低着头，全当自己不存在。
嬴政轻笑一声，平静的说道“若有人自寻死路，朕成全他便是。”
那平静的态度下，隐藏的是极度自信和自负。
明夷微微挑眉，为少年王者此刻的气度而产生一丝欣赏，然后转身离开。
………………
也许是命中注定，前世今生两次的加冠和亲政大典，雍地都爆发了叛乱。
在宗庙中携百官祭祀秦国历代先祖，然后在大殿上由太卜用筮法选择主持冠礼的大宾，三次加冠之后，百官开始拱手相秦王念祝辞和恭贺陛下成年亲政。
嬴政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还未曾来得及保持愉悦心情片刻，已经被提拔为中郎将的蒙恬就从殿外急奔而来禀报军情。
一身铠甲的俊朗少年单膝跪下，抱拳高声说道“启禀陛下，吕不韦携长安君于东门反叛。”
一石激起千层浪，顷刻间，三公九卿哗然一片。
看着台下声音嘈杂的三公九卿，高台上的嬴政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一甩衣袖，冷漠道“禁声！”
百官微微一静，等待着秦王的命令。
站在高台上，一身黑袍的少年秦王面对如此巨变，神色间也丝毫不见慌乱，眉目冷漠而平静，似乎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传寡人谕令——卫尉封闭蕲年宫门，昌平君、昌文君二人发卒攻吕不韦，雍都之人不论隶臣妾、庶民及宦者，斩敌一首皆拜爵一级……”嬴政条理清晰的发布命令，说着将目光看向蒙恬，平静说道“……蒙恬，你即刻飞鸟传信于蒙骜，令其陈兵在渭水边界。”
权势滔天的一国丞相突然携公子反叛，三公九卿难免心有惶惶然，但在君主的平静态度下，也安心些许。
“臣，谨诺——！”蒙恬抱拳高声说道。
“谨诺——！”被点名出的臣子紧随其后说道。
上一世和这一世，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上辈子造反的人是长信侯嫪毐和赵姬太后，为了将自己的两个私生子扶上秦王之位。
而这辈子嫪毐还未成气候，反倒是和吕不韦提前撕破了脸，间接导致吕不韦如今想要拥立长安君为秦王，趁着加冠时雍地兵力薄弱，带领门客、洛阳封地上养的私兵和掌管在丞相手中的秦兵诛杀嬴政。
不过这些不重要，不论是谁造反，母亲或是大臣、亲兄弟，尽皆诛杀便是。
坐在蕲年宫中，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和战报，秦王漠然的想着。
对于今日造反，吕不韦原本十拿九稳。
在他看来，秦王加冠亲政才来到雍地，所带者不过区区两三千宫中的门卫屯兵，和大量堪称累赘的三公九卿、后宫中人。
而哪怕是大将军蒙骜支持，秦国的主力也主要在边关和各地，而不在雍地。
谁能想到却是兵败如山倒。
吕不韦带领军队自雍地东门攻入，原想速战速决的完成这场宫变，将一切动乱在三公九卿和秦国的宗族大臣没有反应过来时就结束。
谁能想到秦王的消息如此灵敏，带兵杀到时，蕲年宫已经宫门紧闭，看守严密，他带领的士兵一时片刻根本攻不进去，更别提迅速诛杀秦王。
就在吕不韦想要强攻之时，属于楚系势力一脉的昌平君、昌文君又横空杀出，带领士兵开始与他的士兵在城中交战。
战斗至此陷入胶着。
但若是这样下去，吕不韦的叛军与嬴政之间，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就在这时，宫中的秦王又传出一道命令，让整个雍地都沸腾了。
——雍都之人不论隶臣妾、庶民及宦者，斩敌一首皆拜爵一级！
此话一出，雍都的平民百姓皆成敌人！
爵位何等难得，若是想要，需要奔波千里到边关攻打胡人或六国，多少分餐露宿朝不保夕的苦楚自不用提，可如今只要和亲友合伙一起上，未尝不能得到这些叛军的一个人头。
持续大半日的战乱里，人人都躲藏在暗处里，用贪婪饥渴的目光盯着吕不韦叛军，间或一拥而上，疯狂的帮助秦兵制服他们然后割人头。
这些跟随吕不韦造反的门客士兵士气终于溃败，任凭他再怎样指挥，也一个接一个地逃窜或投降。
又惊又恐的吕不韦明了今日已经是彻底失败，将身边哭闹不休的长安君身体一拎，丢到马上以后就带着最后百余个亲信和门客，开始向为渭水边退去。
吕不韦计划沿渭水边上的码头乘坐大船顺流而下，即可到达咸阳或封地洛阳，那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再不济，到了黄河以后也可以出逃他国。
然而蒙骜早已在那里等他。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雪花，已经临近夜晚，只有西方的天边还有太阳透过乌云照耀进来的些许光明。
远方狂奔而来的清瘦老者猛然勒住缰绳，使胯下的马匹停下，望着前方脸色惨白。
已经结了片片浮冰的渭水边上，一艘大船也没有。
有的，只是带领重兵看守在渭水两侧和浮桥上的蒙骜。
“陛下令我在此候吕丞相许久，请同我回蕲年宫认罪。”蒙骜傲然说道。
金戈铁马团团围绕，还坐在马上的吕不韦动了动嘴唇，最终脸色颓然的低下头一言不发，任凭士兵将他拉下马匹绑着。
一日之内，所有身为秦国丞相的权势地位和荣耀他吕不韦都已经失去。
输了，彻底输了。

第67章
在城外的叛乱还没有结束时，蕲年宫中，秦王正在处理另一桩事。
当初秦王登基时，长安君发起叛乱又失败，虽然嬴政遵守了先王临死时的遗愿，没有将韩夫人母子二人杀死，却也剥夺了长安君的一切封号爵位后长期软禁在宫中。
而这次吕不韦想要另立新主，原本囚禁的好好的长安君能趁着亲政大典时像开挂一样避开所有看守离开蕲年宫，与吕不韦勾搭在一起作死，皆是因为夏太后暗中帮忙。
夏太后与韩夫人一样，皆是出自韩国。
叛乱的消息传来时，华阳太后就发现不对，当机立断软禁了夏太后和韩夫人。
刚刚在宗庙大殿中给众臣下达完命令，嬴政就接到了华阳太后传来的消息——他的另一个大母，在这咸阳宫中像隐形人似的夏太后与吕不韦里应外合，暗中给他捅刀子了。
连大典上穿的那一身繁重衮冕都没有换下，嬴政就直奔蕲年宫内的一处偏殿。
华阳太后已经等在门口，脸色颇为不愉，见秦王来后说道“夏姬和韩夫人已经囚禁其中。”
秦王点头，淡淡的说道“多谢大母。”
听他没有称呼太后而是称呼为大母，华阳太后脸色微霁。
“政儿不必多礼。”华阳太后说道，然后身体向旁边挪开，露出偏殿木门。
因为长久没有住人而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偏殿里，一个身着暗色华服、头上两鬓斑白的妇人正站在墙边。
韩夫人就倒在她的脚下，一身正红色裙裾委顿的散落在地上，俏丽的容貌已经没有半分血色，只有双唇乌黑发紫。
“韩夫人已死？”嬴政负手问道。
“是服毒自尽……”夏太后说着，怜惜地看了一眼脚边尸体，“……她不想成为长安君的累赘弱点，早已决定今日不论成败，都会服毒自尽。”
嬴政神情冷漠。
便宜这个女人了，若是还活着，他必定将韩夫人腰斩弃市。
夏太后突然苦笑一声，说道“我虽然是一介深宫妇人，见识不多，但见陛下如此气定神闲，毫无慌乱害怕之色，想必长安君与吕丞相所谋之事并不能成功，对否？”
“不过乌合之众，也配窥伺寡人之国？韩夫人母子与吕不韦勾结，为情理之中，寡人却未曾意料到夏太后也参与在内。”嬴政说道。
“韩夫人是我伯姐之女，与我同出一国，我在咸阳宫多年，多亏他们母子二人相伴，才在漫漫长日中得到些许慰疗，当初长安君谋反失败，虽然陛下仁善，只将他们母子囚在宫中软禁，但我亲眼见成蟜长大，又岂能看着他从此寄人篱下，生死一念皆系于他人之手……”夏太后擦了擦眸中眼泪，嘶哑着嗓音说道“……不论如何，是我对不起陛下。”
心疼长安君寄人篱下，所以就来背叛他了……
嬴政突然心生厌倦，就想转身离开。
至于夏太后，此等宫闱之事不便宣告天下，回到咸阳后再处置，另说软禁或处死。
没想到夏太后说完后突然蹲下，搬开韩夫人凉透僵硬的手指，拿出一个精致的金杯，将剩余毒酒一饮而尽。
夏太后竟然已经是心存死志。
嬴政一惊，但注视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
“……不知太后可还有遗愿？”嬴政沉默数息，淡淡的说道。
这是剧毒，不过区区几秒就已经发作，夏太后捂着肚子倒在墙边，闻言抬起流冷汗的额头，有些诧异的看了嬴政一眼。
片刻之后，唇角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夏太后忍着痛，断断续续说道“我不想同先孝文王合葬在一处……陛下若是有心，请将我葬在杜东，那样东边可以看到吾子，西边可以看到吾夫，那里还算人烟茂密，若是……百年之后有幸，上面可以建立一个万户城邑，我在地下……唔……也不会寂寞了……”
嬴政点头表示应允，紧接着转身离开。
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夏太后垂死时的言语。
“刚嫁来秦国时，我才十五岁，可先王的心中只有华阳夫人，我在这宫里就像……就像一个摆设，千辛万苦生下的儿子，子楚被送去赵国当质子……几十年，几十年了，我像一个漂亮的漆器摆设一样待在咸阳宫中，寂寞……如今总算是……”
嬴政一步一步向前走。
其实比起华阳太后，夏太后与他才是有血缘相连的亲生祖母。
世事无常，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是上辈子，夏太后应当是在七年后才会因病去世，死后享尽哀荣。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服毒自杀。
走出偏殿后，华阳太后问道“政儿，夏姬与韩夫人如何处置？”
一直在面前做小伏低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当成回事的夏姬居然敢暗暗算计这些事，华阳太后心中很是不痛快。
秦王的眉目如同坚冰，将一切波动的情绪尘封到最深处，没有半丝浮于表面。
“无需处置，夏太后与韩夫人均已服毒身亡。”嬴政淡淡的说道。
二人说死就死，华阳太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惊疑不定的打量面前少年，估量他到底有多心狠。
嬴政视若无睹，将夏太后临死时的遗愿重复一遍，请华阳太后回咸阳后去操办。
“此事不便宣于人口，只说夏太后暴病身亡便好。”嬴政说道。
“这是自然。”华阳太后点头说道。
向天边眺望片刻，嬴政就开始去处理公务。
时间宝贵，他可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感怀已死之人。
城外叛乱的胜报已经传来。
吕不韦向城外逃跑的匆忙，有不少门客都留在了雍城内，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无用之徒，但也有一些譬如甘罗的有才之士。
这种人死了也未免太可惜，嬴政当然不允许。
因为之前那道”斩敌一首皆拜爵一级”的王令，现在整个雍地平民百姓都是沸腾的，人人都想砍个吕不韦的人，用他们脑袋来发家致富。
遵照秦王命令，卫兵们一个个将吕不韦的门客收罗起来也看押，有时甚至不得不和庶民打架，从他们刀下抢来那些逆贼。
除此之外还有安抚庶民，封赏有功之士，安排处理三公九卿，一直忙到夜色已深，嬴政才将工作大概处理完毕。
此时又传来消息说蒙骜将军押送着逆贼吕不韦和长安君归来，陛下要的门客也已经带回来了。
嬴政吩咐将这些人看押起来，打算明天起个大早，然后继续奋斗在工作的第一线。
天上飘着的细雪变大了。
一片片如同鹅绒柳絮似的扑面而来，怕秦王着凉，赵高殷勤的给秦王披上玄黑皮裘。
快走到临时寝殿时，嬴政突然心血来潮，脚步一转走向了姬明夷居住的房间。
因为之前那番话，如今宫中的人都将姬明夷看作秦王还没有封名号的妃嫔，在蕲年宫住下时，也安排在了紧邻寝殿的房间。
安排服侍姬明夷的宫女见秦王走进来，纷纷行礼问安。
环视一圈房间，嬴政第一眼没有见到姬明夷，问道“她人在何处？”
“回禀陛下，姝女正在换衣服。”宫女说道。
嬴政就坐下等待，案几上一如既往地摆放着那个包裹，看起来非常显眼，也不知道姬明夷为什么来雍地还要带着。
盯着眼前的包裹，嬴政突然想起那天的事。
姬明夷当时那样阻拦他拿到那张丝绸，不知其中有什么秘密，至于说什么“女子每个月用的私物”，肯定是借口。
就算不是借口……那也无所谓！
这样想着，嬴政伸手打开包裹，一把抽出那张带有墨水的洁白丝绸放到眼前。
丝绸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很拙劣，只能看出是一个坐在马车上、穿着曲裾长裙的少女，但那眉眼五官、漆黑的眼睛、冰冷阴沉隐含愤怒的表情……至少与嬴政有五分相似！
记忆飞快倒流，当初为了离开赵国边境而穿女装的那一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一时间，嬴政脸色与画像上重新达到了一致，捏着丝绸边角的手指都发白了！
“姬、明、夷——！”嬴政一字一顿地喊道。
刚刚换好衣服的明夷听到声音走出来，就看到了嬴政手上拿的丝绸，脸色立刻一变，忍不住默默捂住了脸。
嬴政举着丝绸，冰冷无比的说道“这算什么？”
明夷深呼吸，紧接着小跑过去，一把从他手中抽出丝绸扔到火盆里，不过短短两秒，丝绸就被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也没有，陛下你看错了！”明夷严肃且坚定地说道。
嬴政一声冷笑，“你以为烧了朕就会不计较？”
以秦王的小肚鸡肠爱记仇，当然不会。
为了防止继续纠缠下去，明夷果断开始转移话题。
“陛下是否会杀了长安君？”明夷问道。
嬴政也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却也因为这两天事多，想将这件事情往后搁置几天，回咸阳后再找她麻烦。
“不会。”嬴政说道。
“为何？长安君可是造了两次反，难道陛下还顾念兄弟之情。”明夷问道。
“朕曾在父王病榻前答应留他一命。”嬴政淡淡的说道。
“哪怕长安君行谋逆之事，陛下也遵守先王遗愿？”明夷问道。
“遵守。”嬴政说道“你现在怎么换成了练剑的衣服？”
因为居住在宫中，明夷身上一般穿的是咸阳宫中提供的华美曲裾长裙，只有在练剑时为了方便，才会穿成束袖胡服。
“外面有兵乱，我以防万一。”明夷说道。
听了他这个回答，明夷唇角忽然扬起笑容，紧接着挥退所有的宫女宦官，包括赵高在内。
房间里面，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做什么？”嬴政挑眉问道。
明夷举起水觞，慢条斯理的在玉杯中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嬴政面前示意他喝，一杯自己捧了慢慢抿着解渴。
因为她常常与嬴政在一起吃晚膳，也经常会出一些端饭倒水的事，现在倒了这杯水过来，嬴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手喝了一两口。
“告知陛下寻仙之事。”明夷微笑说道。
嬴政的表情立刻郑重起来。
“你终于肯说了。”嬴政说道。
“肯了，不过在说之前，还请陛下听我讲几句话。”明夷微笑着温和说道“第一句话——陛下啊，我真的极其厌恶受制于人，极其厌恶。”
一阵眩晕和麻痹感极其突然的席卷而来，嬴政忍不住用手撑着桌角支撑身体。
注意到身体的反常，嬴政神色冰冷至极，开口就想喊人进来。
明夷时刻注意着他动作，自然不能让嬴政喊人，直接探过身去捂住了他的嘴，无视了少年因为药物而变得软绵绵的反抗，另一只手在嬴政腰间摸索一阵，解下了他的腰带，然后用腰带将嬴政的嘴勒好，让他说不出话来。
将这一切做好后，明夷无视了嬴政眼中的杀意，还伸手抚摸了一下少年俊美侧脸。
“陛下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明夷笑容温和的说道。

第68章
不同于以往的单纯愤怒，这次的嬴政是真正动了杀意，就像是初见时一样，少年漆黑眼睛中森寒阴冷，想深渊一样择人而弑，令人望之生畏。
确定了药物发作，他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以后，明夷将嬴政重新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还贴心的在背部垫了一个软垫。
做好这一切后，明夷才重新端正的跪坐在嬴政面前。
“让我们继续刚才所说，陛下，你三番两次让我陷于生死关头，是，这其中自然有你我早就在赵国结怨的原因，可在您回到秦国继承王位之后，明明说好一笔勾销，不再计较以往之事，却依旧将我囚禁在咸阳宫中逼问我前世之事……”明夷温和的说道。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姬明夷。
对面少女说的温和闲淡，声音也不高，就像是日常闲聊一样，只有那双清醒冷漠的眼睛，昭示着她的情绪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
“……我生平最恨受制于人，陛下，你这样做的时候，究竟是九五至尊的“始皇帝”当久了，人人都不敢，也不应当反抗您？还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寻常游侠，有怨言也不足挂齿，所以才这样无视我的意愿软禁我？”明夷温和的说道。
嬴政高高在上九五至尊当久了，没想到她一个寻常的游侠居然敢这么做。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
她姬明夷还有最基本的自我尊严，不像这个时代真正的庶民一样有尊卑观念，认为身份高的贵人对自己做什么也是应当，遇到这种事只能算运气不好。
对面的少年秦王没有办法说话，唯有神色傲然冷漠依旧，冷冷望了她一眼，就闭上眼睛。
明夷将玉杯中原来的水倒了，从案几下又掏出来一个水壶，重新给杯中倒满水以后喝起来。
这水是用甘草泡出来的，有解毒功效。
“不说这个了，既然您这么想知晓前世之事，今日我便实话实说的告诉您……”明夷抚掌微笑道“……陛下于沙丘平原病逝时，是否觉得大秦帝国会真如陛下所预料的那样，由公子扶苏继位，然后千秋万世连绵不绝？”
听姬明夷这样说，原本闭目养神的嬴政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微微不祥之感，忍不住重新睁开眼睛看她，乌黑的剑眉微微蹙起。
见他一听到提起自己的帝国就睁开眼睛，明夷唇角笑容更加扩大，稍微靠近一些，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的大秦帝国根本没有千秋万世！自你之后，秦国二世而亡，陛下可否意外？”
嬴政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目呲欲裂，紧接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满怀怒火！
见他这样，明夷又是一声轻笑。
“你死了以后，随身服侍的宦官和重臣为了自己手中权柄，根本没有将死讯和遗诏公布出去，而是装成你还在世的样子，让人将官员奏章全都送到车里去，那时正值盛夏，没过多少时日你的尸体就发了臭，为了掩盖，他们甚至将一车咸鱼放进你的车中，将尸臭说成是鱼臭！——此乃陛下死后尸身下场，为其一！”
“到瞒不下去，那些宦官和重臣就挑了诸位公子中一个愚蠢之人当秦王，又伪造了陛下的遗诏给公子扶苏，让其自杀，扶苏公子心善纯孝，当真也就自杀了！回到咸阳后，那位秦二世又将你后宫中所有没有生育的嫔妃全部杀了殉葬，又把所有将给你修建陵墓的工匠全部活埋在陵墓里。不仅如此，你那几十个子嗣，大部分以莫须有罪名被新秦王被戮死在杜县和咸阳，还有几个被软禁在咸阳宫中，最后也被逼死，其中一个叫将闾的公子，对苍天大喊着自己没有罪过后拔剑自杀！——此乃陛下死后子嗣下场，为其二！”
“那位秦王上位后只知晓吃喝玩乐，将你在世时原本就繁重的赋税又连连加重，终于，受不了压榨的庶民们和六国中人前仆后继、群起而反，致使天下处处叛军……咦？陛下你这眼神想说……是否是想说大秦铁骑天下无敌？……呵，自然是天下无敌，但陛下你别忘了秦国军队一半被你派到了百越南征，一半在北地修筑长城和攻打匈奴。当然，关中秦国的军队和名将还是有的，所以虽然打的费力，但叛军主力也被包围在了巨鹿，即将在被秦国打败，可这位秦王就像当初赵国怀疑李牧一样，功高震主，咸阳的那位秦王为此而断了秦军粮草，逼的几十万秦军反倒投降敌人，开始转头攻打秦国。叛军至此长驱直入，没过多久便攻破咸阳城，六国于你秦国有亡国大仇，又岂会放过。整个咸阳都被活生生屠戮了一遍，这次不仅仅是你的子女，整个秦国的嬴姓赵氏宗族都被屠杀殆尽，将咸阳宫的珍宝财物瓜分殆尽！你梦想的大秦帝国千秋万世，在你死后短短三年就亡国灭种！——此乃陛下死后家国下场，为其三！”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的大秦帝国竟是二世而亡！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似乎连嬴政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明夷从来没见过嬴政神色如此巨变过，哪怕是当初面对李牧追杀命在垂危、或者是自己刚刚下药时都没有。
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暴怒、稀少的惶恐和心痛、又混杂了无处发泄的杀意……种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出现在那张容貌上，让他看起来森寒冰冷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现在动弹不得又被绑住了嘴，明夷想象不到这样一个怒火滔天的秦王会做出什么事。
看见嬴政又一次挣扎起来，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被外面人发现，明夷皱了皱眉头，趴上去压制住他，这才发现他的全身肌肉都已经绷紧了，连牙关都紧紧咬住。
大约十几秒之后，理智回笼的嬴政意识到因为药物而动弹不了的身体挣扎也没用，才重新停止动作。
明夷抬起一点头向他看去，嬴政冷漠偏头，避开她落下的一缕头发。
明夷谨慎的等待一两分钟，确定他不再挣扎以后爬起来，从案几中拿起竹简，用刻刀快速的在上面刻好了一封允许她出宫的王令。
这些天不止一次的用过这个，上面要写规格模式和书辞之类，明夷都已经很熟悉了，原样复写一遍不在话下。
刻好之后，明夷摸出嬴政腰间的铜质王印，在竹简上面盖下一个鲜红印记。
大功告成！
嬴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连串动作。
跟嬴政讲前世之事(人生攻击)已经浪费了足够多时间，不能再耽误下去。
明夷伪造好王令之后，拿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和剑就打算出去，想了想，决定还是在和嬴政告个别。
半蹲在秦王面前，明夷温和的说道“临走之时，我还有几句话想和陛下说，权当告别。”
“首先便是，放在水中的是草乌，有剧毒，量少可麻痹昏厥，量多者致死，然而我为人心善，只放了一点点，否则陛下此刻已经魂归黄泉，那个水壶中的是甘草，可以解毒，陛下记得回头多喝些。”
“还有，如果不是陛下时常挥退所有人，然后又询问我前世之事，还对华阳太后造谣我侍寝过，今日焉能我同陛下二人在房内这么长时间，却无人怀疑陛下安危，只当你我二人在房内嬉戏。再以及我常常奉陛下恩准出宫，现在出去想必也无多少人怀疑。”
明夷本来还想总结一句“自作自受”说给嬴政听，又觉得做人不要太刻薄，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靠在墙边的嬴政听完后面色冷漠。
如果是平日里，这番话的一定能惹到他勃然大怒，但在刚才的打击中回过神后，嬴政觉得这世上已经无人无事能够再给他的心理造成剧烈打击了。
嬴政佛了。
走出房门后，明夷微笑对赵高表示秦王今日心情不好，想要静一静，让谁也不要进去打扰，大约半个时辰后再进入房内服侍秦王。
赵高连连称诺。
明夷又将嬴政的王令给他看，让其准备了一辆马车出宫。
这次赵高疑惑了。
“夜色已降，陛下何以令姝女在此时出蕲年宫？”赵高问道。
“陛下所想，我如何知晓。”明夷说道。
赵高还是心怀疑虑，犹豫着看向房间内，不知该不该进房间内向秦王一问。
明夷一声叹息，做了一个附耳过来的手势，小声对赵高说道“陛下许是因为无人教导，不通黄赤之道，刚才有些……所以恼羞成怒，暂时不想再见到我。”
赵高脸色微变。
“此等秘事，你可千万不要宣之人口。”明夷嘱咐道。
“这是自然。”赵高陪着笑说道。
他疯了不要命了才会将秦王房中之事说出去。
“所以，陛下还在恼怒，我不敢忤逆他，在城外逛一圈就回来。”明夷说道。
“只是雍城中现在恐怕还有些混乱……”赵高犹豫着说道。
明夷举了举自己手中长剑，笑的温和。
“无妨，我准备了长剑傍身。”明夷说道。
“难怪姝女拿了把剑出来，刚才我还在疑惑，您真是深谋远虑。”赵高立刻讨好的说道。
坐上赵高准备的马车离开蕲年宫，以秦王宫的穷奢极欲，哪怕是在这种混乱之际，派来服侍的人都有十余位。
明夷忍不住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在走入还有些混乱的雍城中以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摆脱这些宫女宦官和侍卫，夺了马匹狂奔出去。

第69章
冬日里，天空已经下起了雪。
离开蕲年宫时，明夷特地在身上披了一领狐裘披风，披在身上遮掩住大部分身形，然后再将随身的小包裹藏在里面夹带出来，因此没被发现。
这领出自秦王宫的狐裘披风雪白无暇、柔软丰厚，哪怕比不上当年孟尝君想方设法从昭王手中偷出的那件披风，也相差不远了，如果拿出去贩卖必然价值数百金，在夜色中无比显眼。
雍城中，各处都有厮杀之声，那是跟随吕不韦的人已经在穷途末路的拼死一搏。
打晕了几个，又用匕首割断缰绳抢了马匹飞奔而出，明夷无视了身后的惊慌追喊声，沿着长街狂奔而出。
向前，就是雍城的城门。
城门口，正有八九辆马车想要突袭而出，一群身手利落的护卫与秦兵交战正酣。
明夷身体微微向前倾，不闪不避的迎面狂奔而来，一手控制着缰绳，而另一手干脆利落解下咽喉处的披风系带。
——十丈……五丈……三丈!
——一丈！
已经有秦兵注意到这个狂奔而来的少女，一边大喊什么人，一边手持着刀戈冲上来！
就在即将接近的那一霎那，明夷右手中的披风猛然狠甩而出，凌空遮住面前三两个秦兵的视线，同时闪电般跃下马匹，又在马身上狠狠捅了一刀！
“吁——！”
马匹受痛而发狂，开始不受控制的在这方寸之间飞跳，无差别攻击起人来！
趁此机会，明夷在一片混乱中反手夺下城门口的火把，直接点燃了马尾巴和周围所有可燃的物品！
这一幕与当初嬴政面对李牧追杀是点燃千里马的尾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了巨大混乱。
秦兵暴怒，直接将明夷判定了成了敌人，大声呼喊着“吕贼受死”，持剑砍过来！
明夷反手拔出长剑，一边对付这些秦兵，一边伺机想从混乱中再抢一匹马跑出去。
正在与秦兵交战的那帮人也注意到了她行为，纷纷效仿着抢夺火把来点燃周遭一切，甚至还有几个不顾庶民生死，直接朝一旁的稻草房顶扔去。
这些人做事可比明夷狠多了，甚至还狠心牺牲了两三辆马车，将其一一点燃后任其冲撞秦兵！
不过也幸好在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行为下，城门口的秦兵终于被冲散开来。
明夷正看准了一匹马打算跑过去翻身而上，身边的一辆马车却突然打开车门，从中伸出一只肥胖的手和脑袋。
“快快上来！”那胖子擦着头上的汗说道。
有免费的马车乘，明夷也就不再舍近求远，反手一撑跳上马车。
“哐当——！哐当——！”
随着几声强行以蛮力踏破木栏杆和铁蒺藜声响，突围成功的四五辆马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车厢中，明夷凝神认出了那个胖子是谁——当初代替吕不韦管理洛阳封地、特别擅长谄媚逢迎的胖子吕文。
“多谢相助。”明夷点头说道。
吕文还没有从刚才的打斗中回过神来，惊魂未定的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无妨，若非姝女先以火攻扰乱秦兵，我们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能离开。”
马车中还有另一个文人样子的男子，是吕不韦的门客，名字叫做司空马，低声询问了吕文这少女是谁，又知道她曾经与秦王在洛阳同行后，脸色就不对起来。
“你与秦王交善？”司空马沉着声音说道，脸色相当难看。
这是一个回答不好，就要再立马打一场的问题。
明夷立刻冷笑一声，带着微微厌恶的说道“我若是当真与秦王交善，又岂会刚才闯出城门，我与你们如今都在躲避秦兵追杀，难道还看不出我之前立场？”
司空马心中怀疑更重，冷漠说道“我跟随吕丞相多年，跟随丞相的人中绝对无你。”
说这句话时，他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剑柄。
明夷神色坦然自若，好像根本没有看来他要拔出的剑，淡淡说道“我之前并非吕不韦之人，而是长安君之人，当初长安君想要逃回封地时，还是我帮他收罗的游侠。”
司空马依旧有些怀疑，担心这陌生女子在逃亡路上向秦国人告密，于是又问了许多当初长安君第一次造反时设法离开咸阳的细节，明夷都一一对答如流，毕竟这事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司空马这才放下三分心来，相信这少女暂且和他们是同一阵营。
不过两方人到底也不熟识，一夜无眠的逃跑到天亮以后，这几辆马车在一处荒僻的山岭间停下。
再打来野兽吃烤肉当早餐后，明夷看出司空马防备自己，向这几个人提出了告辞。
然后吕文友情赠送了一套身份证明。
作为商人，这些需要来往各地的验传总是常备在身边，有商鞅逃跑的前车之鉴在前，他们逃跑时也不敢忘了带，免得也因此而落到五马分尸下场。
吕文友情赠送的这套就是一个与明夷条件大概相似的少年，是洛阳一个和他有些关系的商人儿子，这次跟他来雍地本是为了混个前程，只是也不知在兵乱中是生是死了。
这正是明夷现在急迫需要的，便也不再客气地收下了。
秦国已经容不下他们这些吕不韦余党，司空马、吕文这一行人打算去赵国求生存。
看着马车在杂草荒芜的土路间渐行渐远，明夷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平定了叛乱之后，秦王就应当要回到咸阳了，就冲临走时放的那波嘲讽，嬴政恐怕把自己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肯定会搜索追捕。
所以，这时候在往咸阳走就是死路一条。
明夷思考片刻，决定向巴蜀之地走。
当初想方设法从火海里抢救出来的那点棉花种子，明夷现在还随身带着，只是棉花种子最多也就三年的保质期，再不种植，恐怕一个能发芽的棉花都没有了，如果是那样也就太可惜了。
这个时代的棉花应当还在印度那边，虽然明夷不清楚这点种子是怎么样从印度传到缅甸、缅甸传到百越、百越又传来楚国的过程，但也明白它的重要。
如果再不播种，恐怕有生之年都没有机会见到棉花了。
其实严格来讲，棉花最好还是应当在气候温暖的南方种植，然而现在再花小一年时间跑去楚国不现实，幸好巴蜀之地气候湿热温暖，也可以勉强种植。
在一个小县城里说自己是被强盗抢劫的难民，然后买了男子服装换上，按着身份证明改掉名字以后，明夷就开始一路南下。
在过渭水时体现了一把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羊皮筏子后，明夷就开始走蜀道入巴蜀之地。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现在明夷亲身体验了一把这句话。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明夷并没有走一整个蜀道，而是只走了古蜀道那一段路，还特意跟随了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商人。
但即便如此，因为冬日大雪难以行走，明夷也耽搁了数月时间才成功进入巴蜀之地。
在蜀道走，和爬陡峭的华山也没什么区别了，反正都是在百米悬崖壁上攀爬，脚下只有一条尺宽的小道。
当紧贴着石壁，然后向下看陡峭悬崖时，明夷忍不住头脑一阵眩晕，突然想起了刘邦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怪不得要听张良的话暗度陈仓，然后不走更近的子午栈道！
栈道这是人走的！
这么狭窄滑腻的路，还有狂风和悬崖，一路上连个可以扶手的残破木栏杆也没有，几十万大军怎么过栈道！
怎么过!
当成功到达巴郡以后，明夷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黑了、瘦了、丑了，更像男人了。
一起同行的商人到是对她这幅形象非常欣赏，拍着肩膀大声说道“这才像个大秦的堂堂男子！哪像几个月前，一副女子般的弱不禁风之态！”
明夷“……”真是谢谢你的夸赞了。
商人说道“我把丹砂卖了的钱款交给我家主人，你可要跟着去拜访一下？”
明夷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商人就又继续说道“……我家女主人巴清可是巴郡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寻常之人难得一见！”

第70章
如果是那个连司马迁在《史记》里都要提上一笔的巴寡妇清，那自然要见！
“那边多谢丈人引荐了。”明夷微笑着拱手说道。
在秦国，丈人是关于年长者的尊称。
“好说好说。”那商人抚摸着胡须说道。
之前过古蜀道时，忽然狂风大作，有两个担着行李的杂役险些跌到悬崖下去，多亏了这武艺不错的少年凌空几个跳跃拉住了二人，辗转腾挪间全靠石壁上婴儿巴掌大小的凹凸当立足点，尽显高超身手。
后来遇到山间野虎时，也是多亏了这少年提着青铜剑解决，才没有给商队造成伤亡。
巴氏一族的采炼丹砂生意遍布六国，为了守住这份家业，女主人特地豢养了徒附家丁数千余人，用以保护商队出行时的安全，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招募身手高超的游侠剑客。
他如果能将这少年招揽于麾下，也算是功劳一件。
巴寡妇清的家族根基在巴郡枳县，这县城算是穷乡僻壤，但是离朱砂矿脉比较近，将家族安置在这里容易就近指挥生意。
整个枳县居住的人口并不算多，只有五万余人，但是在这五万人里面，每五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在给寡妇清打工，剩余的人也或多或少与寡妇清有所关联。
来了枳县之后，同行的商人先去向夫人禀报，将明夷安置在了逆旅，几日之后，才又驾着马车过来，说夫人抽出空来见他了。
马车在街上慢慢走着，明夷掀开帘子去看，注意到周围许多壮年男子都穿着统一衣服，也许是工作制服？
身边的商人见她在看那些人，存心想要夸一夸女主人的势力庞大，因此不无自豪地说道“这些都是给巴氏一族开采朱砂之人，在枳县，真正做主的人不是大秦官员，而是吾家女主人。”
这已经是一种谦虚的说法了，如果按照实话实说，寡妇清可以做主的可不仅仅是这一个小小县城，周围的长寿、涪陵、武隆、南川、彭水、垫江、綦江、黔江等地方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难道秦国官吏不会因此而心生不满？”明夷问道。
那商人呵呵一笑，说道“若是不满，将那官吏弹劾下去，再换有声望之人做官便是了。”
这势力也未免太过庞大。
明夷听着有些懵，带着些许疑惑的问道“我一路走来，见秦国律法严苛，冒昧一问，难道巴清夫人势力庞大若此，巴郡郡守就不会……”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不过那商人已经听懂话中的暗中之意。
商人向北方微微拱手以示尊敬，傲然说道“我此番出了巴蜀之地，不仅仅是为了贩卖货物，还是为了给秦王陛下修建的陵寝运送水银、捐送钱财粮食给上郡军民。”
说完后，那商人挤眉弄眼的眨了眨眼睛。
中央上头有人，不怕郡守这地方省长。
明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拍手笑道“原来如此。”
这肯定不是真正原因。
按照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巴寡妇清简直就是地方豪强的典型代表，以嬴政那种恨不得把世间一切都掌握在手里的性格，怎么可能放任这样一股势力。
明夷正想着这个问题，马车就已经停到了目的地——一座宽敞明亮的宅邸。
“到了，壮士且下车。”商人说道。
明夷实在听不惯壮士这两个字，却也知道这是当下对于武士的寻常称呼，只好脸色微妙的说道“相识月余，丈人实在不必如此客气，直呼我名字就好。”
商人微微一哂，抬手笑着说道“那我就直接称呼了，荆强，进去吧。”
这位赫赫有名的巴寡妇清已经在待客的大堂内等待着了。
她的年纪大约在三四十左右，虽然不老，但也不复青春年华了，看起来端庄文雅，非常有气质。
明夷进去按照礼节自报姓名之后，颇为失礼的多看了这位夫人几眼，然后表情微微无语了。
在后世，包括曾经的明夷在内，很多人都会忍不住八卦秦始皇和这位巴寡妇清之间的桃色绯闻，毕竟秦始皇都一生都没有立过皇后，却偏偏为她修建了修建了怀清台来表彰和纪念，难免不让人多想。
现在当面一看，才知道一个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已经步入中年了。
几十岁的年龄差也未免太大，这cp拉不起来了，真可惜。
不仅明夷在打量她，寡妇清也忍不住多看了对面少年那清隽秀美的容貌几眼，在看到咽喉那一刻，神色微微一凝。
“这名字倒与你的长相不相称。”寡妇清说道。
“名字是父翁在我出生时所取，本指望我长成八尺男儿，没想到长大后相貌却随了母媪。”明夷含笑说道。
“夫人，这便是我先前与您所说的少年剑客了。”坐在另一旁的商人说道。
寡妇清又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对面少年片刻，才缓缓说道“我是族亲之前所言，是说你剑术高超，若是愿意留在此处管理我的徒附家丁，我必重金赠之、以礼相待。”
“多谢夫人好意，但我并无此意。”明夷说道。
“那你是想效仿父兄经商了？”寡妇清又问道。
“经商虽然积累家业千金，但却为权贵所藐视，我暂时也无此打算。”明夷说道。
自从商朝灭亡以后，擅长经商的商人就开始被周朝权贵鄙视，这个鄙视链已经延续了八百多年，以后也会继续延续下去。
因为商人受到鄙视而不想经商这个理由很正常。
“那你剑术高超，是想投入军中挣得爵位了？”寡妇清问道。
“若想，我就应当去北地上郡，而不是来到巴蜀之地。”明夷平静说道。
“去学宫学习考核，然后出来后当小吏？”寡妇清问道。
“小吏在位期间需鸡鸣而起、犬睡而眠，将律法一一执行，我生性懒散，恐难当大任。”明夷说道。
秦国的官员并不好当，一年365天都会非常忙碌，而且贪污一文钱就会被治罪，这种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的工作太累，不干！
这回答充分勾勒出了一个胸无大志的无业游民。
一旁商人对明夷好感一降再降，已经从最开始的欣赏降落成鄙视了。
“你大好年华，难道就想白白虚度不成？”商人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明夷微微一笑，说道“我尚且年轻，有何不可？”
要真是个男人，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问题在于她是个女人，偶尔装一装还可以，长期装必然要露馅。
商人给了她轻藐一瞥。
寡妇清倒是没说什么，也没有露出鄙视的神情，而是挥手让那个身为族亲的商人和仆役们下去。
“你是女子。”寡妇清淡淡的说道。
对面的少年先是错愕，随后立刻怒气冲冲的说道“胡言乱语！我竟不知何处得罪了夫人，让夫人以女子来比喻羞辱我！”
寡妇清没有说话，平静地回望对面少年，哦不，是少女。
明夷又看似愤怒等待了片刻，确定寡妇清并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已经确定自己的女性身份后，也就不在演戏。
“夫人好眼力，不知我是何处露出了破绽？”明夷微笑说道，声音重新从少年的微微沙哑变回了清透。
“喉结处的软骨。”寡妇清说道。
明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造假的喉结还在，在遮住脖子的高高领口下，并不算毫无破绽，但也不至于第一眼就看出问题。
“你的相貌本就偏向于少女，嗓音并不浑厚，又没有胡子，若这些还可以用少年人没来得及长大解释，那你喉结处的皮肤与周围略有不同，又刻意用衣襟遮掩，便容不得我不怀疑了。”寡妇清淡淡的解释道。
“夫人心细如发，我当真佩服。我一见女子在外行走，哪怕有剑法傍身，也难免凭空多出许多麻烦，所以才装扮成男子，并非故意欺瞒。”明夷说道。
“我一介女子，为了支撑已故良人的家业，难免要比寻常人多思多想。”寡妇清安静和缓的一笑，说道“今日相见也是有缘，可愿在我府上暂居。”
这种扮成男装在外行走的女子，寡妇清也难免心生好奇，想要了解。
“固所愿也，不敢辞尔。”明夷点头微笑着说道。
暂时定居之后，明夷翻出了棉花种子想要种植，这才是正事。
按照规划，明夷原本想要买下田地之后雇人种植，可是在了解秦国律法之后，才知道这根本不行。
在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就实行授田制。
也就是说秦国的土地根本不能随意买卖，而是官府按照人头向百姓授予耕地，等到秋收之时，再收取粮食赋税。
买不到田地来种植，而正常的农民也不可能放弃自家种粮食，反而来种这样一种没听说过的植物。
种了以后，来年吃什么？喝什么？官府的赋税交什么？
明夷随身携带了黄金，想要以钱来补足一户农民的不种粮食的损失，让他们来种棉花，可那户农民收了钱之后，却依旧种植粮食，甚至在明夷找来时偷偷将钱昧下，并且还叫嚣着秦国律法规定了田地必须要种植粮食，他这是按照律法行事！

第71章
看来想要种植棉花，还是需要当地豪强的帮助。
将黄金拿回来，离开那户农民家以后，明夷一边沿着泥泞的土路慢慢走着，一边想着此刻远在咸阳的嬴政。
秦始皇登基亲政前有三座大山挡在身前——长安君、嫪毐、吕不韦。
如今长安君生死未知，但连续两次造反，即便活着，也必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吕不韦这次起兵造反，意图另立新主，也相当于预定了一个死刑套餐，唯一的问题就是死亡方式是枭首示众还是五马分尸。
唯一剩下的嫪毐，如今还躲在太后宫中服侍，没有来得及得到势力，有嬴政在，将来也肯定没有好下场。
这么算下来，如今嬴政不过才十几岁，就已经掌握秦国大权了，比历史上早了七八年。
真不愧是重生开挂的秦始皇，分分钟通关新手村。
春日里，路边的树上都已经发出嫩绿枝芽，农人已经挥舞着锄头开始耕种土地，田野的野生桑树间，还有少女挎着篮子采摘桑叶，好用来喂养家中养的蚕虫。
如果忽略脚下崎岖难行的泥土地，倒是一副难得风光。
一路重新走回枳县后，明夷看到县城的大道上正有一列列男女手被铐靠着，跌跌撞撞的被小吏拉着向前走。
因为数量众多，而引来道路两旁无数人观看。
前往的方向，正是丹砂水银开采处。
这些人绝对不是以往的隶臣妾，在这个物质还不发达的时代，真正底层人民出生的奴隶无不因为营养不良而身形矮小，不到三十岁就满面风霜皱纹，肤色黝黑而表情麻木。
而这些人，虽然能看出因为连日的奔波跋涉而气色不好、伤痕累累，但那高大身形和愤怒悲哀的表情，绝不是隶臣妾所能拥有。
明夷手指着这些人，心中默默清点了一下数量，发现这一批至少有几千人。
明夷向周围的人拱手问道“敢问诸位，这些是什么人？又从何而来？”
“是咸阳城中，跟随吕不韦丞相的门客和官吏。”一个衣服上绣着花纹，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老人回答道。
明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批数量众多的人，随口问道“如此多人，至少有千余户，莫非秦王将和吕不韦有关的人全部都牵连了？”
这话的用词不怎么恭敬，不过在嘈杂的街上，也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刚才回答那话的老人见少年清隽秀美，心生好感，便又多说了几句。
“可不止这些……”老人摇着头叹气说道“……据说足足有三千余户人家，都被剥夺了爵位，流放到巴蜀各地，来到我们的枳县，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明夷有心想要多打探一些关于咸阳和嬴政的消息，可惜周围的人也知道不多，说了几句之后就没有新消息了。
关于这件事，明夷回去之后问了寡妇清。
作为一个深谋远虑的女人，寡妇清不仅仅在乎她财产生意上的事，任何来自咸阳的政治变动，都在她的关注范围。
因此关于秦王的王令，寡妇清有第一手消息。
这些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过段时间也会慢慢传开，寡妇清就告诉了明夷。
吕不韦和长安君造反，秦王并未波及太多人，只是将一同造反的人全部处死罢了，剩余平日里依附吕不韦的人，则根据罪行轻重，分别处以鬼薪之刑、或者是剥夺爵位流放。
以秦王以往的行事风格来看，这次的处罚真不算重，甚至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然而问题就出在了吕不韦以前搜罗的门客上。
吕不韦效仿六国其他四位公子，大量搜罗和豢养门客，整出一字千金的戏码，打造言出必行、礼贤下士的好名声，这些并没有白白浪费。
在秦王将吕不韦五马分尸的处死后，为了发泄怒气，将尸体放在咸阳街头上给咸阳庶民观看。
这时就一个门客想要回报丞相恩情，无视了秦王的命令，偷偷从咸阳街头上把尸体搬走，整出了一个规模还算不错的陵墓，安葬在洛阳北芒山上。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也就算了。
秦王日理万机，没空也不屑跟一个普通门客和死人尸体计较。
然而在吕不韦的坟墓地点传出去以后……传出去以后，那些留下一条小命的门客和臣子前仆后继的去给吕不韦哭丧祭拜，痛哭流涕怀念以往丞相在时的好日子！
吕不韦在世时搜罗了三千门客，倒是一大半都去了，一时间洛阳北芒山的山顶到山脚下，都是一身白衣痛哭流涕的人！
这样声势浩大的祭拜一个秦王下令处死的人，岂不是啪啪啪的打秦王脸。
消息传到咸阳宫后，秦王下令把所有敢于哭丧的人，如果是六国中人，就逐离秦国，而秦国之前那些逃过了一劫的人，这次没有逃过，统统剥夺爵位流放到巴蜀之地的各处当苦力。
据说足足牵连了三四千户有爵位的人家。
明夷想起了甘罗，微微蹙眉问道“吕不韦门客当中，就无人逃过一劫？”
“有两个人，之前都是吕不韦的门客，一个是名字叫缭的青年，是魏国人，还有一个是名叫甘罗的小童。”寡妇清说道。
放过甘罗不稀奇，但另一个叫做缭的人是谁？
明夷一边听着寡妇清讲话，一边半心半意的想着未来有哪个大臣叫做缭。
寡妇清说着露出些讽刺的笑容，靠近了低声说“……而那个名字叫缭的青年，据说陛下一见他，就荒唐的要封他为国尉高官，那个人却不愿意担当官职，甚至说他会相面之术，而秦王面相就是刻薄寡恩、虎狼之心，穷困时才会对人谦卑和下，得势时就会食人……即便如此诋毁，陛下也要继续请他出任官职，然后这男子又想逃跑，率次逃跑又屡次被抓回来，请他担当国尉一职，何时秦国的官职竟要请着人做了…………”
这故事听着真有点耳熟。
国尉？缭？……国尉+缭＝尉缭。
明夷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他最主要的事迹就是用金钱开路，离间六国君臣，也不知将来赵国疑心李牧，楚国疑心项燕，背后有多少他的影子。
想自己的事情，就没有分多少心思听寡妇清讲话，只隐约注意到了最后一句。
“……当今秦王肆意妄为，远逊先王多矣。”
“也未必，我倒觉得当今秦王远胜秦国历代先王，他任命缭为国尉，也许是因为此人有大才。”明夷平静说道。
就像看到一个知识浅薄的人在大放厥词，寡妇清脸上迅速划过一丝好笑，不过到底顾及她的面子，没有直接笑出口。
“你还年轻，才会有此见解。”寡妇清说道。
这件事没法解释，因此说不到一块去。
如果从知晓未来的客观角度看，那么嬴政所做的事全部有理可循，并且堪称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但如果从寡妇清或者是其他人的角度看，那么嬴政继位没有多久便爆发两场叛乱，并且年纪轻轻就暴虐任性、肆意妄为，登基第一年就修建郑国渠和自己的陵寝这种大工程浪费民力、随意任命官员……可以称得上是昏君典范了。
如果是嬴政，想必……
明夷微微一笑，也没有再出口解释，转头提起了棉花种植的事。
不过是花一两亩地种一种南方传来的植物罢了，她有很多田，这不算什么。
寡妇清当即同意帮忙。
当初发现棉花时，明夷就特意打听过一些种植要点，并且记在了心里。
如今正是春日三四月，种植棉花的好时节。
在把那点棉花种子摊在阳光下晾晒三五天以后，明夷就亲自看着寡妇清家的佣农将种子一点点播种到土地里，然后再慢慢生根发芽，抽出嫩绿色枝条。
度过一整个夏日，等到初秋九月时节时，棉花成功存活了大半，并且一个个棉铃都成熟裂开，露出了洁白棉花。
在此期间，负责种植的农民还发现一个意外之喜。
既这些棉花会产出蜜来，琥珀色的花蜜味道甘甜，令人唇齿生津，在这个糖分几乎只有麦芽糖的时代，这种花蜜具有大价钱。
仅凭这一点，这种陌生植物就已经值得农人种植了。
寡妇清也听说了，将农人收集的棉花蜜品尝过后，她问道“你种植棉花，就是为了此物？”
味道甘甜，到也确实值钱。
明夷摇头说道“花蜜乃是意外之喜，棉花的用处远不止于此。”
她只是从历史上知道棉花这种东西很重要而已，又不是专业农民，怎么可能知道棉花是蜜源性植物。
一直到九月棉花收获后，明夷将棉花种子全部收集好，又将那些洁白棉花做成一件棉袄，送给了寡妇清。
接到她的礼物，寡妇清拎起那件其貌不扬的厚重衣服左看右看。
“这是冬日御寒的衣物。”明夷说道。
手中的衣物厚重又臃肿，但不必穿上也能感受到它的保暖效果，寡妇清不确定的问道“这……里面塞了绒毛？”
以她的见识，这是最合理的判断了。
明夷拿起一把小刀将布衣划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絮状物，掏出一小团递给寡妇清看。
“是棉花……”明夷说道“……棉花冬日御寒不逊于皮毛，远超过麻布，一亩之地所得棉花，可供数十人之衣。”
一亩地的棉花产量大概只有现代的百来公斤，实在是非常低了，不过省着点做几十件棉袄也够了。
“若是棉花广而种植贩卖，岂非……”
寡妇清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她已经瞬间理解了这其中利润多大，甚至比眼前少女还会明了此物会带来的震撼！
电光火石间，寡妇清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怎样将此物从她手中买断，并且广而传之。
“若是你愿意，我愿意以千金买你手中剩余种子。”寡妇清说道。
明夷面色平静，轻微的摇了摇头。
见她不愿意，寡妇清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也是，此种新奇之物，不如你我联手贩卖，假以时日必能积累万金……”
明夷将一个装满种子的布袋递给寡妇清。
“我叨扰夫人多日，棉花种子就权当报答，不收取报酬，只是有一件事情希望夫人答应我。”明夷平静的说道。
天降馅饼！
寡妇清更加喜悦，紧紧捏着手中布袋，满面笑容的道“但讲无妨！”
明夷伸手握紧寡妇清的手，双眼直视她，郑重说道“棉花用于冬日御寒，如果流传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不至于冻死，夫人今日拿去种植贩卖，大可以以此而得千万金，我唯一所求，就是希望您不要认为奇货可居而藏私。”
原来眼前少女并非不明白棉花价值……
寡妇清微微一怔，紧接着脸上的笑容消失不少，转变为更加慎重的神情。
“我必定不会！”寡妇清说道。
“那我便先代天下冬日冻死的穷苦人，谢过夫人您了。”明夷拱手，温和的说道。
寡妇清叹息一声，亲自将人扶起来。
“怎能当得起，是我应当代替天下饱受苦寒之人谢过你！”寡妇清说道。
怎么当得起！
比起眼前少女的兼爱之心，她不过是商人逐利而已。
唔，这样就可以了。
寡妇清意识到棉花的重要性，自然会大量推广种植，有她遍及六国的商队，棉花流传开来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寡妇清短视到只顾眼前利益，不遵守约定，将棉花控制产量，又炒作成钻石一样的高级奢侈品……那自己也完全可以实践一把剑术武功，将棉花种子重新取出来广而分发。
手头上也还留了一些棉花种子以作备用，等将来去楚国的时候，也想办法散发种植出去好了。
至于一起联手贩卖棉花什么的，听着是不错，但有嬴政这颗定时炸弹在，怎么敢长期隐姓埋名的在秦国待下去。
如今棉花已经解决，接下来去哪里……
离开寡妇清的房间后，明夷思考着接下来的路程。

第72章
在丝绸上简略的画了一副地图后，明夷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走。
沿着古蜀道离开巴郡以后，向北走穿过汉中可以到达咸阳，这条路线当然不予考虑，向南和向西走，则会到达更加荒僻偏远的地方，她还不想远离人烟的隐居，也不予考虑。
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向东走，穿过南郡以后，再拐到去韩国了。
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见见大名鼎鼎的法家韩非。
明夷一直等着来自咸阳的通缉令。
但说来也奇怪，咸阳城中的嬴政一直都没有下达任何通缉令，就好像这件事情无事发生一样。
难道是嬴政觉得此事太过丢脸，不打算大张旗鼓？
秋高气爽，正式离开蜀道的好时节，为了避免冬日大雪封山，明夷本来打算就在这几日向寡妇清辞行。
没想到这时咸阳却传来秦国有意对韩国开战的消息，为了防止碰上兵乱，寡妇清建议她再多待一段时间。
“就算是要攻打韩国，也得师出有名，不知咸阳发生了什么？”明夷问道。
“那个去咸阳修渠的郑国，这一年来一直大量的要钱要人，却毫无建树，直到仆役中不小心泄露了他与韩王的密信，这才暴露了他的本来意图。”寡妇清说道。
“什么意图？”明夷问道。
寡妇清压低了声音说道“疲秦之计——，韩王想要用此招削弱秦国国力，使其无力征伐六国！此事暴露之后，郑国就被勃然大怒的陛下下了大狱。韩国国弱，韩王不图变法却用这种阴谋小道，怪不得是天下七国当中最弱的一个。”
提起韩国，寡妇清的语气中满是轻藐之意。
“原来如此。”明夷微笑着附和道“所以秦王才一怒之下想要出征韩国？”
“对，所以你不妨再过一段时间离开巴郡，以免碰上秦国与韩国开战。”寡妇清说道。
“多谢夫人告知。”明夷感谢道。
这一等，就足足等到了第二年。
秦国要问罪攻打韩国谣言一日要比一日喧嚣，不止一次有秦国军队陈兵在洧水南岸的消息，慌乱的韩王一连派了七八拨使者去咸阳，向秦王献上重礼。
使者跪在咸阳宫正殿面前，指天发誓韩王对于郑国计策并不知情，疲秦之计际绝对是有心怀歹意之人诬陷，想要破坏两国的友好关系！
然后嬴政让使者在外面跪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时才派出侍者，高傲表示陛下已命王翦开始点兵，使者回吧！
消息传回韩国新郑，韩王心惊胆战的派出了相国张平亲赴秦国。
大殿之上，张平忍辱负重，含恨说道“韩王绝无疲秦之意，为表诚意，愿从此向秦国称臣，今特献上南阳郡以礼！”
说完后，张平双手高举一卷精美的地图跪下。
秦王大悦，命令赵高将地图拿来。
将那南阳郡的地形和城池仔细看过一遍后，秦王才施施然表示韩王的心意朕明白了，只是那“心怀歹意”的郑国还在大牢里待着，你觉得此人当如何处理？
张平牙咬了又咬，耳边不断回响着出发时王上的小心嘱托。
良久，张平表示这等极恶之人死不足惜，还望秦王陛下稍等，他们这就去给牢里的郑国送一杯毒酒！
咸阳大牢里，还对故国心怀希望、等着韩王来救自己的郑国看着张平递上来的那杯毒酒目光呆滞。
张平几乎不敢看郑国的脸色的脸色，只低着头说道“郑国大人，请。”
郑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良久才说道“王……王上他……”
张平凑近了郑国耳边说道“王上派你来秦国，原本是为了给我韩国牟利，不曾想你却如此疏忽大意，竟然将王上密信泄露，险些引得灭国之祸！你可知王上为了消除秦王怒火，不得不献出南阳郡，为今之计，只有你以死谢罪了！”
听完这番话之后，郑国眼眶一红落下泪来，紧接着猛然大笑出声。
一心为韩国，却落得故国背叛、王上亲自要杀他的下场。
他何错有之？
郑国一边大笑，一边喊着要见秦王。
“我要见秦王陛下，我要见秦王陛下！”郑国一把掀飞面前的毒酒，神色癫狂的高声喊着“我要继续修建水渠，引泾水东注北洛水为渠，关中万里土地必然成沃野良田，修建此水渠不过为韩国延续数年亡国之命，却是为秦国建万世之功！我要见秦王陛下！然后继续修建水渠！”
张平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捂郑国的嘴。
郑国常年在山野之地奔波，力量不逊于一个老农民，一时间哪里是张平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相国能制的住，没捂住嘴，反倒被他一脚踢开。
下一秒，牢门被一脚踢开，一身铠甲的俊朗少年大步走进来，制止了张平和郑国的厮打，将两个人强行拉开。
郑国满含希望的看向这个秦王亲信。
“陛下允你一见。”蒙恬对郑国冷声说道。
………………
等到第二年夏日时，秦国要攻打韩国的消息虽然还在流传，但也没有先前那样喧嚣而上，似乎秦王敲诈了一个南阳郡以后就已经心满意足，而与之相伴的是秦王命令郑国继续修建水渠的消息。
据说韩国使者让秦王相信了这不过是郑国的自作主张，而事发之后郑国为了保命，不得不重新尽心竭力的修建水渠……
随着攻打韩国的谣言渐渐消失，明夷再也没有耐心继续在巴郡待下去了，向寡妇清到别后打算离开。
寡妇清非常不舍得眼前这个扮成男装的的少女。
对于寡妇清来讲，这个同样不依靠别人，而是以一己之力在男子天下中挣扎拼搏的少女，和她一样是同类。
“秦国说不准要攻打韩国，难道就不能再多留几个月？”寡妇清惋惜的说道。
“每次都说要攻打，但一直都没有打起来。我不想再耽搁下去浪费时间了，况且就算真的会攻打，我也未必那么巧的碰上两国军队交战。”明夷说道。
“好吧，几日后就有一支商队要走蜀道离开，你正好可以跟着他们一块走。”寡妇清说道。
明夷欣然同意。
和商队一起上路非常省事，别的不说，至少在过深山密林时不用携带几十斤行李干粮，或者是辛辛苦苦的打猎生篝火。
明夷跟着商队离开，花费几月时间走过古蜀道、南郡，一路走到刚刚归了秦国的南阳郡。
再往前走，就是只剩下弹丸之地的韩国了。
商队的商人前去两国边关之间交换文书，处理各种通行之间的手续了，杂役在山坡这里忙忙碌碌的支好牛皮帐篷，然后吩咐众人进去睡觉。
明夷和其他人一样，吃着荒郊野外随便煮出来的米汤和咸肉饼，这些咸肉饼为了不易腐坏，都加了大量咸盐来腌制，又烘烤到最后一丝水分也蒸发掉，难吃不说，坚硬程度堪比中世纪的黑面包，已经到了直接咬下去可以崩掉牙齿的地步。
必须泡在米汤很久，泡软和以后才能吃。
但就算是这种咸肉饼，也是特殊待遇了，商队里的普通杂役，只能吃米汤。
明夷味如嚼蜡的嚼着嘴里面的咸肉饼。
这时候，就忍不住怀念咸阳宫里嬴政的晚膳了，那些八珍、五齐、七醢……
吃完晚饭之后，明夷一如既往地到了自己的单人小帐篷里休息睡觉。
半夜，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一个人，偷偷掀开了帐篷走进来。
是刺客还是强盗？
背对着帐篷门口睡觉的明夷悄无声息睁开眼睛，手指握紧了枕头下的剑柄。
下一秒！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
“荆家小郎……”伴随着这句缠绵声音的，是一双缓缓攀向背部的赤裸手臂。
明夷“……”
有生之年，明夷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体会一把被同性勾引的经历。
深深地叹了口气，明夷在那双手臂碰到自己的咫尺之间猛然翻身，然后脚下一勾，将那个陌生女子绊倒在地！
在夜色中摸索出外袍包好自己以后，明夷点亮一旁沾了油脂的木头火把，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是这次带商队一个商人的女儿，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相貌也还算不错，经常有青年偷偷看她。
她被绊倒在地，似乎磕到了鼻子，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你做什么！”明夷与那个女子异口同声的怒道。
“你半夜进我帐篷勾引我，也好意思问我在做什么！”明夷冷冷的说道“你父便是对你如此教养？”
地上的少女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紧接着满脸轻藐的嗤笑一声。
“我之前看你还是个壮士，没想到却像是个齐鲁之地的迂腐儒生……”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慢条斯理将衣服重新穿好，抬着下巴说道“……岂不闻南山有鸟，北山置罗，我不过是见你长得还算好看，来同你春风一度罢了，啧啧，瞧你那受到惊吓的样子，真不像个大丈夫！”
没想到这少女这么开放，明夷想了又想，才憋出一句话道“你就不怕你父亲知道？”
少女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我秦地和燕地以前还有客人来时，让家中女子陪客人过夜的习俗，这算什么！”
明夷“……”贵圈真乱。
今天晚上丢了个大脸，少女也没兴趣继续待下去，穿好衣服便出了帐篷。
路过明夷时，狠狠翻了个白眼给她看。
“呸，真不像个大丈夫！”

第73章
等到进入韩国新郑以后，明夷与商队告别。
站在新郑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头，明夷喃喃说道“还是华夏之地繁华。”
如今的战国天下，还是以魏国大梁为中心，包括周围的赵国邯郸、韩国新郑，齐国临淄……以这片地域的城市人口最为繁华，堪称文明中心。
秦国强大是强大，但论起文明和商贸繁华却远远不如。
至于偏远些的楚国、燕国之类，虽然说潜力巨大，但在这个时代实在排不上号。
可惜就像是古罗马毁在了蛮族人手里一样，书籍永远比不过刀剑，到头来统一天下的，却是只擅长打仗的秦国。
整整奔波跋涉了几个月，就算身体还能支撑的住，心里也觉得困倦了，想要安静一段时间。
寡妇清在她告别临走时赠送了很多钱财，因此明夷并不缺钱。
在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逆旅住下以后，明夷就开始没日没夜的窝在房间里睡觉，连吃饭都是令仆役送进去。
就在这样吃了睡睡了吃夜生活维持了三五天，一日清晨醒来，明夷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进来送饭。
房间内低矮的床榻上，明夷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在起床去催饭和继续睡觉之间犹豫一下，然后果断选择了后者。
一直到临近响午，明夷才终于有些不耐的重新穿好衣服，打算去问杂役要自己的膳食，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看到逆旅中所有遇见的人都神色惶恐、步履匆匆。
这是怎么了？
明夷狐疑地看着那些人，然后推开了走廊上的窗户，探头出去观看。
窗外的街头上，还开着店铺做生意的寥寥无几。
新郑再也没有几日前的悠闲繁华，街头上的人烟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无一不是携家带口的找地方躲起来，或者是朝城门赶去。
这种蝗虫过境的景象通常只会发生在战乱地区，明夷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之前在巴郡等了小一年都没有等到战乱，不会这么倒霉，刚来新郑就碰上秦国攻打韩国……吧？
走廊的尽头，一个人影急匆匆跑来，正是逆旅老板。
“我不做你生意了！秦军攻来新郑，我要去乡野避难了！”逆旅老板抹着汗说道。
丢下这句话以后，他就从后院拿着大包小包，和妻女一块坐上了一辆牛车，逃难一样的离开了。
明夷“……”
是的，就是这么倒霉！
嬴政是专门来克自己的？之前在巴蜀之地呆了一年多都没有攻打韩国，一来新郑就碰上这种事！
自从白起在长平之战中坑杀了四十万赵军以后，六国庶民无不对秦军畏之如虎，生怕哪年自己和家乡父老也步入赵军后尘，成为刀下亡魂。
因此新政的四个城门口，全部都是挤挤挨挨想要逃离的庶民，其中甚至还有不少贵族的马车。
在跟着逃难人流去了城门口以后，明夷被裹挟在吵闹的人群中，垫着脚尖也看不清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得不跃到一棵树上，才能向前眺望。
百米之外，新郑的城门已经死闭。
肯定出不去了，就算出去，也有秦军在外守候。
明夷寂静无声的叹了口气，该死的嬴政！
刚才飞跃到树枝顶端时，明夷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包括韩国军队在内，因此刚刚跳下树来，一队身着盔甲的韩国军队就团团围绕。
被七八柄刀剑对准，居中的明夷挑眉问道“不知何处得罪了诸位？”
“国家危难，既是韩人，理当去保卫王宫，为王上出了一份力！”为首的韩兵说道。
“我不是韩国人，偶然路过此地罢了。”明夷平静说道。
“那也该为抵御暴秦出一份力……”士兵眼睛突然眯起来，威胁的挥了挥手中长矛，“……还是说你是秦国人？”
“我自然不是秦人。”明夷飞快接话道。
要是敢说自己是秦国人，明夷估摸着周围的百姓能当场冲上来把自己咬死。
“既然不是，那就去保卫王上！”士兵大声说道。
明夷顶着士兵不耐凶狠的目光，认真思考了一下是和这些士兵动手，然后继续在新郑城中躲躲藏藏，还是直接去王宫，等到秦军攻入后趁乱离开，哪种更方便。
还是去王宫更方便一些。
见这个背负长剑的少年久久不答话，士兵凶狠的又将长矛凑近了一些。
明夷立刻束手就擒，说道“秦国无道，我这便去保卫王上。”
一直到了韩王宫以后，明夷才发现像自己这样被强行抓来当壮丁的一抓一大把。
原本就不大的王宫外围，所有还在青壮年的庶民全部都被强行集中在一起，惶恐不安的围绕在王宫的外墙上充当防线。
而像明夷这般有些身手的人，则被带进了王宫中，聚集在内宫中一处原本居住后宫妃嫔的宫殿里。
明夷看了一圈周遭人群，真心觉得韩王想要靠这些人保护自己，大概起不了作用。
综合的武力比普通人是强，但这些人里游侠剑客有，王宫贵族的侍卫有，匪徒强盗也有，简直就是乌合之众。
韩王何尝不知道这些是乌合之众，但秦军一夕之间兵临城下，他已经走投无路。
韩国如今被侵蚀掉只有一郡之地，供养不起太多军队，把老弱士兵全部加起来算上，也只有五万左右，还全都被韩国将军申犰带到了洧水南岸老营地，和秦军遥相对峙。
如今新郑城内空虚无比，所以韩王才出此下策。
将城内的庶民青年强行充做士兵，再把顺手好些的人带进王宫来充当侍卫。
就算这些人无法保家卫国，在城破之后，也大抵可以护送韩王和他的大小老婆、公主公子们逃跑离开。
嗯，大抵可以。
王宫里，明夷低调的待在人群当中，看六十多岁的韩王走过来，发表了一番保家卫国的话激励士气。
无人答话。
被强行抓来“保家卫国”的众人表情恹恹。
几十个宦官寺人们抬着箱子走过来，这是韩王的私库，然后打开一箱箱的珠宝钱币，挨个分发到众人手中。
被强行抓来“保家卫国”的众人表情振奋。
开始有人上前一步，说愿意誓死效忠韩王。
明夷“……”
一国之君居然要靠强行逮人，才有护卫保护自己。
这里的大部分都是韩国人，居然要靠国君分发钱财，才愿意保卫王上。
混到这份上，韩国没救了，真的。
洧水南岸。
三万秦军一夜之间来到韩国边境，却迟迟未有动作。
韩国此次带兵的将军申犰为此误以为秦军想要打持久战，犹豫片刻，开始命韩国士兵修建壁垒，用以防御秦军。
谁能想到在壁垒修建到一半之后，秦军本来发动攻击！
“呜——！”
一声代表进攻的号角声猛然响彻原野！
随着这道声音，一排排组成方阵的秦军如同潮水般排山倒海扑面而来！攻向正在修筑壁垒而手忙脚乱的韩国人！
韩军还在手忙脚乱的举起身边武器之时，又是一身号角长鸣，伴随着这道声音，远方出现数百辆整齐划一的弩车。
随着长箭被安上机关车又划出天际的破空风声，成百上千的箭矢朝着韩国军队扑面而来！
长箭捅穿前方无数韩人士兵身体，溅出片片浓郁血花！
一波未平，生前的秦国步兵就已狂奔而来，开始白刃交接！
洧水南岸，顷刻间成为混乱战场！
申犰虽然是韩国将军，却几乎没有经历过大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心惊胆战下几乎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指挥。
主将如此，何况普通士兵。
没有交战多久，韩国军队便已经全线崩溃，山野之间尽是哀嚎着向城内撤退和逃跑的士兵。
秦军趁势来到洧水之下，开始在这条护城河上铺设浮桥，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用羊皮筏子至少好了三道宽阔结实、可以供大军行走的浮桥。
大军渡过洧水，来到新郑的城墙下。
城墙箭楼上，韩人惶惑不安。
城下的秦军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走到大军前方。
新郑城墙上，上一个三十余岁的锦衣男子见到来人，立刻满面怒容的高声骂道“腾，王上当……当年以高位待你，你却叛逃秦国，无……无耻之徒！”
这次带兵攻灭韩国的人名叫做腾，原本是韩国高官，后来却投降秦国。
秦王嬴政派了他来攻韩，当真是诛心至极！
这结结巴巴的说话声，引来秦军一阵哄笑。
腾对城墙上韩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高声喊道“半个时辰之内，韩王若是投降，不伤新郑城内中人分毫，否则立即攻城，破城之后尽诛韩国王室！”
城墙上，韩非听到这话，感到心痛如绞，几乎想要呕出血来。
一个机灵的小兵听到这话后，立刻跑向王宫向韩王禀报。
数百辆出自墨家的攻城利器——藉车，不知何时已经团团围绕在城墙之下，作为一种无形的震慑和威胁。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就在腾想要挥手下令直接攻打时，墙头忽然升起代表投降的白旗。
新郑的城门大开，一身白衣素车的老韩王颤颤走出来，手捧铜印向西叩拜。
“韩国愿意……投降。”老韩王最后两个字说的艰难无比，干涩的眼眶忍不住流出一滴泪水来。
腾抚须而笑，伸手接过韩王的王印，向身边人嘱咐几句，然后那偏将接过王印，驾马朝大军深处一辆低调的马车跑去。
紧接着大军开播，长驱直入新郑城内。
进入城内后，在得知王宫中还有一群被招募来的勇士，为了以防万一和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秦军立刻杀到这处宫殿。
雕花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一列列训练有数的秦兵如饿狼般迎面而来，拔出青铜剑对准这些人，强迫他们排排站好。
这些乌合之众自然不敢反抗，一个个安静如鸡。
紧接着这些秦军才左右站开，迎接隐藏身份来此的秦王走进。
嬴政冷漠的将这些人挨个看过，然后目光突然凝固在某一人身上。
四目相对，久久不言，杀气腾腾。
人群之中，明夷抹了一把脸，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以后，忍不住喃喃骂出声。
面对秦王冰冷目光，明夷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怒道“……韩国蕞尔小国，陛下何以亲自来此！”
就算嬴政想要御驾亲征，为什么不在灭楚灭赵灭齐的时候御驾亲征！
为什么偏偏要在灭韩国这种小国的时候来新郑！
杀鸡何用牛刀！
嬴政回忆了一番那夜姬明夷说过什么话，然后冷笑着缓缓说道“你惊喜否？意外否？”
明夷“……”
下一秒，嬴政轻轻一指明夷，对左右吩咐道“将她拿下大牢。”

第74章
嬴政说“将她拿下大牢。”
明夷“……”
话音刚落，侍卫就相当果断地拔出刀剑冲上来对准明夷脖子，还有两个人直接动用武力，想要将这个不知何处得罪了秦王的人拖走。
用的力气很大，手指紧紧压住肩膀，强迫明夷半弯下腰来，又拿出绳子想要将她的手从背部绑好。
明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了更大的压迫。
“放手，我可以自己走。”明夷冷淡的说道。
侍卫不敢自作主张，犹豫着向秦王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秦王指尖微动，做了一个放开她的手势。
明夷重新站直了自己的腰，整了整衣服以后，在刀剑的包围下，神色平淡脚步从容的主动向牢狱走去。
反正能近身服侍秦王的侍卫武功都很高，并且人还很多，反抗也没用。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年多不见，这些在嬴政周围保卫安全的侍卫还是老面孔，也就是说，他们还记得姬明夷。
因为摸不准秦王与这个少女目前究竟是什么关系，侍卫偷偷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能按照寻常犯人处理。
所以当明夷走到大牢时，发现这间大牢的环境还……不错？
昏暗的牢房里，除了还算整洁的青石地板外空无一物，只有墙角摊着两张竹席，天光从两米高左右的小木窗里照进来，使这里不至于彻底黑暗。
明夷走进去，在竹席上安静的抱住膝盖坐下。
这里是韩王宫内的地牢，看管森严，其他的牢房里还有包括韩王在内的几十个华服锦衣男子，想必就是韩国宗室无疑。
他们正三五成群分享同一间牢房，这一边痛哭流涕着亡国之祸，一边彼此指责，让整个地牢吵闹不休。
喧嚣中，只有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格外显眼。
他没有像其他人争吵哭泣，而是盘腿坐在地牢上，自顾自地背诵书籍。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
这段话很耳熟，隔壁牢房的明夷没过多久，就想起了这段话的出处。
这是韩非子所写《五蠹》中的内容，中心思想就是所有敢著书立说的人、纵横家、游侠剑客、逃避当兵的人、商人，这五种人统统都是国家蛀虫，一个合格的君王就应当把这些人统统铲除或严加管理，否则国家迟早会因为这些人而多生事端！
明夷不赞同这种偏激的理论，不过嬴政非常喜欢。
当初在咸阳宫里，嬴政常常批阅奏折的案几旁边就摆着这部书的竹简，和韩非写的其他书——《孤愤》《孤愤》《显学》放在一块。
嬴政很喜欢看这几本书，常常会在空闲时间重温一遍。
口吃、是韩国宗室、又背着韩非子的大作，隔壁这人必定是韩非无疑了。
为了以防万一再确定一下，明夷高声问道“敢问隔壁的先生可是韩非？”
隔壁背书的声音稍稍停顿一下，紧接着又流畅的响起。
那个人无意理会明夷。
明夷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就算隔壁的人是韩非，也与她毫无关系，见没有反应之后，就重新靠回墙壁上闭目养神。
不知为何明夷有种直觉，直觉嬴政应该还不会杀她。
明夷大概在牢狱中关了两三天。
一天夜里，精铁栏杆制作的牢门才再一次被打开，蒙恬手持火把走进来，示意明夷跟他走。
“陛下召见你。”蒙恬说道。
不过短短几日，韩王宫就已经易主，但想必善后工作还在继续，夜色的宫闱中，到处都是身着牛皮铠甲走动的秦兵。
在前方领路的蒙恬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同陛下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怎么得罪陛下了？”
最初在赵国时，大抵有些仇怨，但一路结伴而行的千辛万苦回到秦国，也该冰释前嫌了。
有一段日子陛下还甚是宠信的让姬明夷住进了宫中，可没过多久，姬明夷就在一次离宫不见了。
秦王陛下对姬明夷为何突然离开绝口不提，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似的。
蒙恬试着提过两次，却险些被罚。
对于这个问题，明夷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思来想去，只好温和的说道“陛下喜怒不形于色，我也不知道何时在无意中得罪了陛下。”
蒙恬挑了挑眉，明显没信这个回答。
“到了，陛下就在殿内批阅奏章。”蒙恬停下脚步说道。
盯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宫殿，明夷幽幽说道“你不同我一起进去？”
蒙恬微微一笑，温和的说道“陛下没有传唤，恬不擅自进入。”
说完后，蒙恬就尽职尽责地站在了殿门口守卫。
明夷暗自叹了一口气，走入殿内。
宫殿内，首先迎接明夷的不是嬴政，而是赵高。
赵高将明夷带到此处宫殿里的一个房间，礼貌但强硬的请婢女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全身上下，甚至包括漆黑细腻的头发丝在内，没有一处放过。
又将所有所有找出的危险物品，长剑、匕首、一小瓶毒药……甚至连头上束发的尖锐发簪全部都拿走了。
看来嬴政吃了亏以后，现在的警惕心更强了，明夷冷漠的想着。
做完这一切走出房间后，明夷才走出房间。
赵高端详她片刻，然后转头去请示秦王了。
过了一两分钟后，赵高又重新走回来，弯腰后语气平平的说道“陛下请姬女沐浴更衣。”
这个小心谨慎的程度……
明夷满脸木然的又重新走回房间，任由婢女再次给自己沐浴，然后换上全新的衣服。
唉，可惜缝在旧衣服里的铁丝了。
将一切打理完毕，还披散着一头湿漉漉黑发的明夷才获得了再次见到嬴政的资格。
精美的凤鸟黑漆屏风后，一身玄黑色华裳的少年正在低头看竹简，身边并没有其他服侍的人。
蜡烛暖黄色的光照耀在嬴政眉梢眼睫上，勾勒出一道俊雅的身影弧度。
俊美好看。
走进来后，见嬴政没有第一时间抬头说话，明夷一边在心里赞叹，一边小范围挪着步伐，偷偷向旁边挪移一米后，手指搭在了树枝形状的青铜灯台上。
嬴政眼也不抬的冷淡说道“你再扳，朕就将你扔回牢狱里。”
明夷飞快放下手。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挪移开，抬头看向了对面一年多接近两年不见的少女。
被他漆黑的眼睛盯着，明夷开口说道“陛下打算如何惩罚我？”
说这话时，明夷表情一片平静，充满了生无可恋、四大皆空。
如果嬴政真的下令将自己酷刑处死。大不了现在就冲过去刺杀秦王同归于尽，明夷认了。
嬴政漠然说道“你敢做出那等事，朕还以为你不会怕。”
“世上谁不怕死？我也一样。”明夷说道。
嬴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竹席，淡淡的说道“过来坐。”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明夷悚然一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看。
“过来坐……”嬴政又重复了一遍，脸色平静的说道“……朕愿与你好好谈谈。”
对于秦始皇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让步了。
明夷犹豫一秒，紧接着又觉得论起近战，养尊处优的秦王绝对不是自己对手，这才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抱膝坐下。
“陛下想谈什么？”明夷警惕的问道。
“朕不会处罚你，你在咸阳宫中待两年时间，然后自行来去便可。”嬴政淡淡的说道。
这简直就像一颗炸弹，砸的明夷顿时呆愣在原地。
嬴政这句话优厚的简直不敢想象。
明夷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秦王在说谎，忍不住反复打量着眼前少年。
该不会这近两年时间，嬴政也被人穿越了？
嬴政早猜到她会这样不敢置信，忍不住得意的勾了勾嘴唇。
“你在看什么？”嬴政问道。
“我同陛下初见时，我做了什么？”明夷冷不丁问道。
嬴政眼神瞬间一冷，好心情消失殆尽。
“你揍了朕……”顿了顿，嬴政冷漠说道“……突然提起此事，是怕朕不杀你？”
明夷却松了口气。
对自己，这个杀气腾腾的态度和反应才正常。
“没看什么，陛下能说出这种话，我还以为真被山间妖鬼恶灵附身了。”明夷说道。
嬴政“……”就不该让步！
明夷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嬴政怎么可能不记仇，这没道理！
“陛下不计较以往之事了？不想问寻仙之事了？”明夷诧异问道。
“前世之事，朕自会探查出来。”嬴政说道“至于惩罚，朕不惩罚你，但你也告知朕一些事情，不得说谎。”
至于告什么事情，明夷猜大概就是前世之事了。
这个没问题，明夷当即同意。
至于说不说谎，那得看情况……
“陛下当真不计较了？”明夷又一次问道。
“一言九鼎。”嬴政淡然说道。
没想到会和解的如此轻易，明夷拿起一旁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给彼此。
“陛下宽容大度，堪比尧舜，竟然不计较我冒犯之事，明夷心中佩服。”明夷温和的说道。
“那是自然。”嬴政说道，坦然自若接受了对自己的夸奖。
明夷微笑的将青铜酒樽递给他，嬴政接过来，给面子的一饮而尽，作为原谅她冒犯的象征。
不得不说姬明夷容貌清美若明月，烛光下，黑发披散一身素衣的美貌少女盈盈而笑，相当赏心悦目。
少年秦王微微一笑。
姬明夷外柔内刚，强行控制于她，只会激起眼前少女的反抗之心，那便应当改变策略，以礼贤下士之姿态试探。
他想要做成的事情，从未失败过！
至于敢对他下药的事……呵，华阳太后尚且有用，他不也还留着？
秦王在这个时间点动身来到韩国新郑，并非无的放矢。
韩国虽然是七国当中最弱的一个，但有一样却是其余六国拍马也赶不上——兵器制造。
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韩国的弓弩，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而韩国的铁剑则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
在其余国家还在大量使用青铜武器的时候，韩国就已经开始使用上铁剑了，甚至不止兵器，就连路边农民耕作的锄头也是铁质。
要知道此时就连秦国，士兵们使用的也是青铜武器。
此番来韩国，嬴政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得到韩国的锻铁技术，为此连日都在忙碌，将韩国的炼铁师傅带回秦国，引进人才，自然将已经是阶下之囚的韩国王室抛在了脑后，满不在乎的囚禁在牢狱中不做处理。
“我还以为陛下会放了韩非。”明夷说道。
要知道上辈子，秦王读了韩非的书以后，可是感叹要是见韩非一面，死了也不遗憾！
正在低头批阅奏章的嬴政抬头看了她一眼，惋惜说道“韩非有大才，可惜重韩。”
明夷神色一动，说道“那陛下此次是不打算用韩非了？”
“过段时间再用。”嬴政说道。
距离产生美。
嬴政上辈子刚刚读到韩非写的书时，是当真把这人引成了精神上的知己，可惜实际见面才发现，这人还是太重视故国，身在秦国，竟然还是有存韩之心。
仅此一点，再有才华也不能委以重任。
而且上辈子已经得到过一次韩非，嬴政这次并不如何着急了。
又努力工作了认真一天，一直到夕阳西下时，嬴政才终于有空闲时间，走出宫殿去眺望层层宫墙外的新郑。
无事可做的明夷走到他身边。
远方一阵隐约哭声传来，那是韩人在痛苦自己的国家，一边哭着一边大骂秦国人，没过多久那哭声便戛然而止，应当是被秦国士兵发现拖走了。
明夷微微怜悯，闭了闭眼睛说道“哭也没用，韩国四战之地，就算不是秦国灭了，也有赵国魏国楚国。”
其实现在这些韩国人的心情，明夷倒是有些感同身受。
同样弱小的国家，周围有一大堆虎狼包围，同样被区区秦国的三万军队所灭亡。
“韩国历代国君都采用申不害变法以后，自然无法强大。”嬴政点评道。
“这话怎么说？”明夷问道。
如果没有记错，申不害的变法还让韩国短暂的强大了一下。
“申不害的变法，讲究以“术”治国。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君臣之能者也，可懂了？”嬴政说道。
明夷罕见的神色空白。
“没懂。”明夷说道。
她又不是专业治国，也没人教过，对于墨家法家道家和儒家这些主流派还仔细研究过，但申不害真的不在研究范围。
专业治国的嬴政讶异的转头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说的这么清楚了，姬明夷为什么还没听懂。
“简而言之，就是让国君任命官吏时，考察他们是否名符其实，为官是否称职，言行是否一致，对君主是否忠诚，并根据考察的结果进行赏罚，提拔重用忠诚可靠之臣，贬除狡诈奸滑之人。除此之外，为了让臣子察觉不到君王的意图，最好表面上不露声色，装作不听、不看、不知，但私底下独视、独听，从而“独断”。”嬴政仔细的解释道。
明夷思考片刻，无语了。
说白了，这就是在挑选官员时，所有的判断力全部交付在一个人身上，而不是靠什么律法或者是指标确定。
除此之外，君主在大臣面前还要装的神秘至极、高深莫测，好让臣子不敢反抗。
那个韩昭侯拿着申不害这么不靠谱的方案，居然还能改革成功，也是厉害了！
韩国灭亡的不冤！
明夷叹息，说道“我本来以为法家治国弊端已经够大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你敢诽谤秦国法治！”嬴政微怒道。
见他发怒，明夷飞快转身离开，单方面结束了这场闲聊。

第75章
月落星沉，天光微曦。
幽静的晨光自木窗内照入玲珑精致的宫室，不同于秦国宫殿的庄重大气，韩国的王宫更偏向于精致典雅，到也别有风格。
就在几日前，秦王就已经命令画工将韩国王宫画下来，以便于在日后咸阳以北的平原上原样重修。
殿门被推开，一列侍女手捧着铜壶毛巾等物品走进来，服饰秦王洗漱和穿上黑色王袍。
洗漱完毕以后，秦王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接见臣子和处理政务，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榻边沉思，双腿随意向前伸展。
自从有一次与姬明夷一同吃晚膳时放飞自我过以后，嬴政就再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坚持跪坐了。
正拿着早饭走进来的赵高遥遥看见秦王低头后冷漠淡然的侧脸，就明了秦王此刻正在思考一些问题，并不需要人打扰。
赵高立刻向身后走来的宦官婢女做了一个停止退出的动作，然后无声地立在远侧等待吩咐。
在推断秦王心思这点上，没有人比赵高更出色。
从那夜姬明夷扔的炸弹中回过神来，嬴政就开始反反复复在夜中思索她所说的前世之事，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更多真相。
虽然从头到尾，姬明夷都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人名字，但他当初在沙丘时，随身服侍的宦官和重臣本就寥寥无几，有能力有胆子有地位做这种矫诏篡位、另立新主之事，又和扶苏政见不合，非得将他处死的大臣……九成九是李斯和赵高了！
至于那个新任秦王是谁？
做这种篡位之事，最重要的就是尽快确定大局。
因此他在沙丘去世以后，李斯和赵高应当不会浪费时间再回到咸阳，找出一位公子推上当王位，而是就近选择！
可能是胡亥，但李斯还有好几个女儿嫁给了公子，也有可能是这些公子……
还是需要再仔细斟酌。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嬴政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经蹙紧的眉头，向不远处站立的赵高投去冷冷一瞥。
见到秦王不满目光，赵高心头一惊，飞快思索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思考究竟是何处引到了陛下不快。
与此同时，在宫殿的另一端，明夷同样在思考将来。
把早已在脑海中滚瓜烂熟的秦始皇本纪又回忆了两遍，明夷提取出几句话——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篸、有诡，岁大饥。四年，拔篸、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蟲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
有了秦始皇重生这个大变数在，《史记》上的记载随时都有可能改变，只能作为对未来的参考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
天灾人祸，人祸或许可以改变，但地震干旱之类的天灾只会如约而至。
岁大饥，天下疫！
也就是说，抛去那些已经未必会发生的战役和人质交换，明年和后年，秦国会接连发生两年饥荒，会有蝗虫遮天蔽日的从东方来啃食粮食，导致人饿死的同时又间接引发了牵连整个秦国的瘟疫。
秦王甚至不得不带头买官卖爵，规定了百姓奉献一千石粮食就封赏一级爵位。
如果秦国是这种情况，庶民百姓间肯定会动乱纷纷，那么还是按照嬴政的意思，在咸阳宫中呆着会比较平静安稳。
唯一的顾虑就是华阳太后。
明夷和嬴政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已经是十足十的暧昧不清了。
服饰的宦官婢女都已经把她当成了还没有封号的后宫妃嫔来看，因此安排的住处，也总是在秦王周围。
沿着韩王宫内的小道拐了一条弯，明夷就走到了嬴政暂时居住的宫殿前。
向宦官禀报又被引进以后，明夷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低矮床榻前的嬴政，修长的腿正向前伸展。
“陛下在如何坐，嗯？”明夷揶揄的说道。
嬴政听出姬明夷是在调侃当初第一次吃晚膳时，他不肯像她一样箕坐，嫌弃这样坐毫无礼仪的事。
“你也一样。”嬴政淡淡的说道。
又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坐。
“岂不闻礼不下庶人，我是普通庶民，不应当过度苛求礼节。”明夷理直气壮的说道。
嬴政面无表情的勾了勾唇角，说道“朕竟不知周朝的王姬也算庶人。”
“陛下怎么不自称为寡人？这样听着，许多人会觉得奇怪。”明夷好奇的问道。
如今的一国诸侯都是自称为寡人，朕这个称呼如今人人都能用，七国中有点学问的人都喜欢用，比如当年的屈原在《招魂》里就提到过，这个称呼成为皇帝的独属，还是在秦王统一六国之后下令的。
“用了十多年，习惯了，不想改。”嬴政说道。
至于别人会感到奇怪？
别人的看法，嬴政从来不在乎！
嬴政想了想，眉眼间又带着些许傲慢的说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明日朕就下令，让秦国境内唯有秦王可用“朕”自称，违者通通问罪为隶臣妾！”
这事早该干起来了！
明夷“……”
明夷挣扎着问道“不过一个称呼而已，是否罚的太重了。”
隶臣妾就是奴隶的意思，在这个时代当奴隶，就是每日每夜的操劳不休，相当于已经预定了一生的悲惨命运。
嬴政微微不悦，冷淡说道“冒犯君王是死罪，朕已然放宽刑法。”
“将人罚做嬴政，那陛下还不如直接死刑。”明夷淡淡的说道。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嬴政淡然说道。
人活着还可以做牛做马，给他的建设大秦帝国添砖加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明夷“……”
明夷继续挣扎着说道“但六国中人还是有许多会自称为朕，比如说楚国的屈原大夫。”
六国还有这么多人你罚不过来，就别祸害自己国家的子民了！
“随他们去，等哪日时机合适时，正好以“自称为“朕”，是冒犯秦王”为由攻打。”嬴政更加淡然的说道。
虽然说有没有正当理由都会攻打六国，但师出有名更好！
明夷“……”
跟这种暴君没什么好说的了，明夷彻底闭口不言。
很好，从今天起，秦国就又要多一条苛刻律法了！

第76章
韩国的所有土地从此归于秦国治下，秦王大笔一挥，将此地改名为颍川郡。
按理来说一郡的郡治应当是此郡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新政，但为了防止将来统治时受到了新政旧韩贵族的干扰，秦王只好建郡治于阳翟。
那个投降了秦国的韩国人腾，才华着实不错，秦王将他封分为了南阳太守，想要让他先干个几年，将来再继续提拔到咸阳当内史。
因为颍川郡暂时还没定下太守的人选，得回到咸阳以后再挑人上任，所以这段时间，只好先让南阳太守腾暂时掌管颍川郡了。
也就是说腾一步登天，相当于掌管了原来韩国的所有地盘！
激动的腾来到韩王宫给嬴政三叩九拜，指天发誓对秦王从此忠心耿耿！
秦王亲手将人扶起来，又温言勉励了一番，这才令他离开。
看着腾像当初李斯一样斗志昂扬、大步离开的背影，秦王满意一笑。
锦衣玉食动人心，就像是以后给赵国的郭开封高官一样，给六国中愿意投降秦国的人优厚待遇，可以让很多人心生动摇。
说起李斯，姬明夷那天夜里所说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秦王唇边的微笑转瞬即逝，重新恢复到冷漠神色。
二世而亡……
这句话就像梦魇一样，时时刻刻缠绕在嬴政心头。
——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
——掩地表亩，刺草殖谷，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
这是韩非所说过的话。
韩国国小力弱，当今韩王治国也很不靠谱，虽然亲儿子韩非每天都要上书要求法治，然而韩王从来都没有听纳过，而是自己发挥“术治”。
然而他实在没有韩昭侯的才华，不靠谱的君王加上不靠谱的变法，让韩国所推行的法律和政令常常前后不一，群臣吏民无所适从，又进一步加剧了国家的衰弱。
但这并不是说韩国没有优点了。
在农业这方面，韩国就做的很好，铁铧铁镢铁锄铁镰等大量铁农具的推广应用，再加上用粪便施肥和使用牛耕的精耕细作，韩国每年的农业收成都相当不错，有些地方还实现了一年两熟。
秦王这次亲自来韩国，除了想要知道韩国弓弩刀剑的制造方法以外，就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将“一年两熟”的粮食收成推广到秦国去。
一想到明年后年要爆发的饥荒、蝗灾和瘟疫，秦王就头疼。
至于遇上姬明夷，纯属是意外之喜。
为了此事，秦王甚至不惜穿上普通服饰，亲自去新郑周围的田地里考察。
百无聊赖的明夷跟着一起去了。
在考察询问了大半个月以后，秦王终于心满意足。
韩国之所以能一年两熟，是因为这里的农人掐着时间点轮番种植豆麦，咸阳周边与新郑的气温相差不远，应当也可以实行。
为了以防万一，秦王甚至还命令蒙恬重金(和武力)找了十几户擅长种地的农人，直接和铁匠放在一起打包回咸阳。
站在田边的泥土小路上，明夷折了一支麦穗放在手中把玩，还没有成熟的麦穗青绿，颗粒饱满。
身边的嬴政刚刚结束了和农人的一轮对话，正举起水囊喝水解渴，远方遥遥站着蒙恬等人护卫安全。
这些天待在秦王身边，明夷也间接听了一耳朵的各种农业知识，忍不住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好感度上升了不少。
在没有杂交水稻和各种科技农药的这个时代，粮食是用来活命的。
农人哪怕多收获一斗粮食，有时候也意味着他们不用为了节约口粮，而偷偷溺死压死刚出生的婴儿。
能为了农耕这么尽心竭力，甚至还亲自换上普通衣服去问路边庶民，恐怕如今的各国诸侯中也只有嬴政会这么干了。
以前真是看错了，没想到嬴政也有爱民的一面！
怀着这种诡异的感动心情，明夷对身边嬴政说道“粮食种植收获与天气冷暖有关，若是想要将一年两熟广而推之，陛下不妨试试秦岭淮河以南，也就是楚国的那一片地方。”
植物这东西天气越暖长得越好。
像是青藏高原这种寒冷地区，一年一熟就不错了，以秦岭淮河为分界线，北方地区的温带可以达到一年一熟至两年三熟，而南方的亚热带则可以一年二至三熟。
至于可以一年三熟的热带地区，中国几乎没有，不予考虑。
“此话怎讲？”嬴政问道。
“越往南边温度越高，一年到头粮食可以生长的时间也就越长，如今楚国大多以水稻鱼羹为食，而少食小麦，但小麦与水稻的种植时间不一样，若是掐算时间轮流种植，应当可以小麦水稻一年两收。”明夷说道。
就连初中历史书上都提过，在宋代，南方就已经实现了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三熟、两年三熟，既在水稻和冬小麦中间的一个月空闲时，再种上一茬青菜。
只可惜真正高产的那些农作物——玉米红薯土豆之类，这个时代根本没有。
听完她的话以后，嬴政心中激动！
毕竟之前姬明夷从来不说没有把握之话，而且她先前所提出的酒精、输血之法都已经一一验证！
农为国之本，若是收获的粮食当真能多上一倍……
但沉思片刻后，嬴政又缓缓摇了摇头。
看着嬴政摇头，明夷垂下眼睫，淡淡的说道“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寻找农家的人询问验证。”
此农家并非路边的农人，而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奉神农为祖师，主要的理念就是研究怎么种地。
“并非不信你的话……”嬴政解释了一句，“……但是楚国多瘴气疫病，人口较少。”
人少，自然种田的人也少。
这确实是个问题，想起以前见到的过的患了血吸虫病的病人，明夷眉头微微一蹙。
“真可惜。”明夷叹着气说道“若能将南边改造成鱼米之乡，不知天下多少人能活。”
嬴政又想出一个办法，说道“也不是不行，等到统一天下之后，大量往南边迁民便是。”
嬴政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飞快推测计算这道政令带来的好处坏处。
现在那里还是楚国地盘，当然不行！
但统一之后，派人去楚地试试这种种粮方法，如果可以，将来攻打匈奴的军队口粮也就有了！到时候把人口众多的齐楚赵之人通通迁到南边去开荒耕地！正好打散当地豪强的旧有力量，让他们没力气造反！
至于到了那满是瘴气的楚地会不会得病而亡，就全看天意了。
“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南边有瘴气疫病……”明夷幽幽说道。
“若是真能照你所说，能得如今一年所收获的两倍至三倍粮食，因病死几个庶民又何妨？”嬴政不以为意道。
“但是……”
明夷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量种植粮食是为了不饿死人，如果为了粮食而开荒，而让无数人因此得上疫病死去，岂非本末倒置？
就在此时，明夷耳边又传来了嬴政扼腕叹息的声音。
“可惜现在南边还不是秦国之地，否则此法若成，就有余粮攻打燕赵齐魏了。”
攻打？
明夷眼睛眯起，不动声色地提问道“敢问陛下如此关注韩国耕粮之事，可是为了以后开战做准备？”
嬴政正接过了明夷手中的麦穗低头观察，闻言头也不抬的平静说道“自然是，你也知晓，这两年秦国本来应当攻打下卷邑、篸地、有诡等城池……”
嬴政说着带了点惋惜，“……可惜明年后年秦国会有饥荒，只好暂缓战事了。”
在心里清点完麦穗上面结出的麦粒，和咸阳附近的做完比较以后，嬴政将麦穗重新塞回了姬明夷手上，一抬头就看到了布衣少女的难看脸色。
“……你怎么了？”嬴政问道。
明夷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把将手中的麦穗随手就扔到了麦田里，然后转身离开！
嬴政也有爱民的一面！
爱个鬼！
日光下，黑衣的俊美秦王看着少女背影微微蹙眉。
即便以他的心智，也想不明白姬明夷怎么突然不悦。
………………
咸阳不能长期没有君主。
在花了月余时间将韩国事情处理完毕以后，嬴政就开始启程回咸阳。
因为是隐姓埋名的低调出行，嬴政并没有带着自己那豪华拉风的车队，只是用一辆普通的四驾马车而已。
从外表上看，这辆四驾马车虽然同样华美，但是很多公卿贵族都会使用，因此无法确定坐在车上的人身份。
而且回程的大军中，还有五辆一模一样的四驾马车，嬴政会乘坐哪辆马车，都是每天不定时改变的，极大的混淆了心怀歹意的人视线。
启程的时候，明夷拒绝了给她安排的马车，跟着嬴政身后一起上了他的四驾马车。
坐在没有弹簧的马车上走坑洼不平石子路非常难受，整个大军中，也就秦王的马车还好些了。
嬴政沉默的盯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挥退了满脸紧张害怕跟过来的婢女宦官，默认姬明夷和自己同坐一辆马车。
“陛下让我在咸阳呆两年，可否告知自从当初您加冠亲政以后，咸阳的变动？”明夷问道。
对面的秦王罕见踌躇了一下。
“也没什么变动。”嬴政淡淡的说道。
“没什么变动是有什么变动？”明夷追问道。
“赵姬怀孕了，朕(强行)给她灌下了打胎药，嫪毐因为旧伤，有些……举而不久。”嬴政含蓄的说道。
明夷“……”
对于这种事，明夷不知道该评价什么才好，只好继续问道“然后如何？”
“然后加冠礼完成以后，朕将二人囚禁在了雍地蕲年宫，令太后不得再回咸阳。”嬴政说道。
“太后还未曾和嫪毐联手反叛过，陛下就如此行径……”明夷缓缓说道。
“……所以朕的风评不大好。”嬴政接口说道。
或者说，已经糟糕到了一种堪比桀纣的程度。

第77章
马车嶙峋的向前走动着，身着黑色铠甲的秦军紧紧跟随在马车周围。
明夷打开车窗，探头向外看去。
在车队的末列，十余辆木头囚车里，正囚禁者韩国王族，连日奔波下来，这些人连哭嚎痛骂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浑身脏污、目光呆滞地瘫坐在马车里。
“怎么还不如那些铁匠农人？”明夷问道。
就连嬴政从韩国带回来的那些铁匠农民，好歹都有辆马车坐，到底是韩国王族，这么对待不大好。
嬴政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淡淡的说道“若不是现在杀了会激起其余五国的拼死抵抗之心，朕真想将他们立刻统统活埋。”
现在？也就是说打算以后杀了？
这就过分了。
明夷眉头一蹙，说道“陛下都已经毁了他们的国家宗庙，又何必赶尽杀绝。”
“这都是因你而起。”嬴政理所当然的说道。
明夷一惊，奇道“与我何干？”
自己可是个良民，从来没有建议过秦王杀韩国人。
嬴政重新睁开眼睛，唇边勾起一点冷笑。
“你还记得那天夜里，自己说过什么话？”嬴政冷笑问道。
提起将近两年前，那个彻底摊牌讲述一切(人生攻击)的雪夜，明夷就感到一丝心虚划过心头，握拳在嘴边轻轻咳了咳，才温和地问道“我说什么了？”
光线半明半暗的车厢里，少年俊朗无暇的容颜升起些许阴霾。
嬴政唇边的冷笑更盛，缓缓说道“庶民和六国中人前仆后继、群起而反，致使天下处处叛军……”
明夷微微一楞，这才回想起自己已经把六国贵族反叛的事情透漏了。
“……六国于秦国有亡国大仇，又岂会放过，整个咸阳都被屠戮了一遍，不仅仅是朕的子女，整个秦国的嬴姓赵氏宗族都被屠杀殆尽，将咸阳宫的珍宝财物瓜分殆尽。”
看似平静的语气中掩藏不住冷意，那夜姬明夷所说的每一个字，嬴政都记得一清二楚。
当初灭国时，就不应当手下留情，饶过这些六国王族小命！
在世时装的和奴隶一样！结果他一死，无人镇压天下后，六国就统统反叛！
还将他秦国王族屠戮殆尽！
睥睨天下一世，死后子孙却如此下场，简直荒唐！
一想到此事，嬴政就气得想要大开杀戒！
见坐在对面的秦王神色满怀杀气的样子，明夷连忙说道“陛下冷静。”
赢政冷哼一声，说道“朕自然冷静，否则那囚车上的众人早已身首异处。”
真要照嬴政的心意来，那李斯和赵高，也早就被拖出去处死了！就连扶苏，若不是这个长子此世根本没有出生，嬴政也很想将他处以重罚！
说自杀就自杀，如此愚蠢，岂能不罚！
“其实秦朝灭亡，主要还是你那位儿子的过错，摊上那么个昏君，不反就是死路一条。”明夷感慨道。
嬴政眼睛眯了眯，突然问道“说起来，朕之后继位的那个秦王，究竟是哪个逆子？”
这下轮到明夷闭目养神，低头装死了。
“说话。”赢政说道。
明夷用手捂住了脸，继续一动不动。
赢政略微思考一下，打开了马车的暗格，取出装满小零嘴的木匣在明夷打开。
木匣被分为标准的五个格子，里面装了烘烤的咸香焦脆的桃仁杏仁、蜂蜜腌的肉脯、捏成小鱼形状的蜜糖和冰冻梅饮、各种新鲜水果。
闻到香气，明夷把眼睛微微睁开，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
嬴政将木匣在她面前晃了晃。
明夷不在装死，伸手拿过肉脯，放在嘴中小口咀嚼着。
“你不说也无妨，朕早晚有一日会自行探查出来。”嬴政平静说道。
“韩非也在后面的囚车上？”明夷问道。
“不在。”赢政说道。
韩非被他安排在了大军中的一辆马车上。
好歹是上辈子想方设法得到的人才，又早早死了，没有参与之后的六国叛乱，给点特殊待遇也无妨。
九月，秦王低调的回到咸阳。
华阳太后一边在咸阳宫前笑脸迎接，一边对秦王身边的少女投去怪异目光。
对于别人会怎样想自己和赢政的关系，明夷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总归不过是些荒唐的谣言而已，因此平静以对，全当他人的目光是浮云。
然后当夜，华阳太后就派来了身边的女官对明夷进行训诫。
女官文词绉绉、趾高气昂的表示了身为女子，要谨守本分，身为秦王妃嫔，哪怕还未曾有过封号，更应当谨言慎行、恭敬有度，以尽心侍奉秦王为要，绝不可有放纵之心，从而多生事端。
明夷牙齿在暗中磨了又磨，才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来。
“明夷受教。”明夷温柔的说道。
看见少女的态度，女官满意的点了点头。
女官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高傲说道“之前姝女在雍地时，竟敢私逃出宫，陛下不曾问罪，不代表太后可以置之不管……”
明夷适时的露出了惶恐神色。
“还望太后宽恕。”明夷说道。
“……太后心疼陛下年少孤僻，身边鲜有人陪，姑且饶过姝女一次，只是陛下身为秦王，身边又岂能只有一人——”女官意味深长的说道。
明夷相当上道，立刻表示自己多多向秦王陛下进言，若是有楚国来的适龄女子来到宫中，自己也欢喜有友人陪伴自己。
女官这才满意离开。
看到女官的背影远走离开，明夷才露出不快的神色。
那不快并非仅仅出于华阳太后对自己的训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原因和感情。
夜色里，远方咸阳殿窗户里露出的烛火光晕清晰可见，在黑暗的夜中点出暖黄色的光。
嬴政还没有入寝休息。
身边被派过来服侍的婢女小心走上来，柔声说道“天色已晚，我去打水给姝女洗漱？”
“不必。”明夷微微偏头低声说道。
说完后，明夷就离开偏殿，向秦王居住的咸阳宫正殿走去。
那近身服侍的婢女急忙说道“陛下曾经下令，夜里除非有朝政重事，否则不得打扰。”
明夷脚步一缓，看了看身边那婢女紧张到快哭出来的神色。
这小姑娘大抵是怕受到牵连惩罚。
“我一个人去。”明夷说道。
说完后，明夷就脚尖一点，在短短两秒间几个飞快掠身到宫殿门口。
“什么人！”
门口的侍卫受到惊吓，纷纷拔剑而对。
就在这时，宫殿中传来了少年低哑冷淡的嗓音。
“可是姬明夷？让她进来。”嬴政说道。
嬴政似乎刚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上漆床睡觉。
此刻他正对着一面等身高的铜镜，身上仅仅穿了一件白色寝衣，额前一缕黑发还带着水汽和湿意。
“何事？”赢政问道。
明夷唇角弯出柔和弧度，温柔说道“来向陛下进言，楚国女子姱容修态、蛾眉曼睩，陛下宫中空旷无人，何不纳一二美人在身侧？”
“秦楚二十代联姻，已经足够了。”赢政冷淡说道“还有，别这么笑，太怪异了。”
从前秦国还不强大时，为了远交近攻，向楚国求娶公主也算有些用处。
而如今的秦国之强远胜六国，已经无需楚国助力，相反的，因为这些年联姻，秦国朝堂上从当了相国的昌平君、昌文君到华阳太后和她的弟弟阳泉君……，这股楚系势力已经成了一个隐患。
嬴政正想着怎么在攻打楚国之前削弱这股势力，免得再坑掉秦国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照华阳太后的意思再娶楚国公主。
哪怕是再纳了楚国女子生长公子也不行。
“温文尔雅、有礼有节”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指出来这样演戏的笑太怪异。
明夷收敛了脸上温和的笑容，恢复到平静神色。
“那韩国公主？”明夷问道。
按照惯例，韩国国灭后，韩王的那些女儿和国内贵女应当会充入秦王后宫。
不仅韩国，以后的赵魏齐燕楚五国都是如此，所以才会有了以后秦始皇那庞大的后宫团和子女数量。
“早已赏赐给有功将士。”嬴政冷淡说道“因你而起，朕暂时不想与任何六国中人近而处之。”
免得一个没忍住，通通处死他们。
明夷劝说道“父亲兄弟起兵反叛，与女子何干，都是无辜柔弱的美人，陛下何不……”
下半句话消失在了嬴政越发不悦的目光里。
“那秦国女子？”明夷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刚刚服侍完秦王洗漱的宫女。
秦国女子不比郑、卫女子温柔多情，也不像赵国女子窈窕善歌舞，但是身材高挑性格大气，别有一番风情。
这几个服侍秦王的宫女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都五官秀美，很是漂亮，听到明夷与秦王的对话，纷纷投来含羞带怯的期盼目光，希望陛下能看上自己。
“……陛下？”明夷同样期盼着说道。
嬴政越听她问脸色难看。
听听，多像贾市上那些低贱的商人对货物挑挑拣拣！或者是更粗鲁的，田野里的农人在给家禽……
为了避免心情更糟糕，嬴政及时打断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华阳太后找你麻烦了？”嬴政问道。
“我来找陛下之前太后，派来的女官刚刚训诫完我。”明夷柔声说道“所以陛下你就纳几个女子在后宫吧。”
后宫中多纳几个人，分担一下火力也好。
不然华阳太后以为赢政对自己“独宠”，将来麻烦肯定会更大。

第78章
嬴政非常冷漠的拒绝了明夷收两个美人在后宫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要就寝了，让她赶紧离开。
一连被否决这么多个提议，明夷也有些怒了。
“你不纳妃嫔入宫，华阳太后会视我为眼中钉！”明夷怒道。
“那又如何。”嬴政神色淡然的说道。
碍于他在，华阳太后必然不敢当真对姬明夷下死手。
至于其他，后宫女子的手段，也无非是些训诫、禁闭之类的惩罚罢了。
如果华阳太后真的对姬明夷做了这些事，嬴政表示自己喜闻乐见！
说完后，嬴政就几步走到了低矮的漆床上平躺好，拉过丝绸被子盖在身上，波澜不惊的闭上眼睛。
明夷跟在他身后走，见嬴政这样，只好站在他床前，一边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一边冷冷说道“那华阳太后因此事寻我麻烦时，我只能说是陛下自己之因了。”
“你想说什么？”嬴政重新睁开眼睛，警惕的问道。
明夷低头略微思考一下，说道“比如陛下不通黄赤之道，所以才不肯纳楚国女子入后宫？”
这样说，华阳太后应该就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怨怼到自己身上了。
“你敢！”嬴政怒道“朕这就下令将你枭首示众！”
造谣和质疑在房事上的能力，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
嬴政发现自己每次以为姬明夷已经足够大逆不道时，眼前少女总是能在下一次做出更加超出预料的事！
听他这么说，明夷也怒了，针锋相对的说道“想想当初在赵国、函谷关城墙上和雍地，陛下为何觉得我不敢！”
这个回答简直是火上浇油！
从前种种冒犯涌上心头，嬴政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后就去拔床柱旁拴着的太阿剑。
明夷小声骂了一句，转头就跑。
宫女们都被这个变故吓傻了，愣愣的待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阻拦这场“打情骂俏”。
堂堂秦王在日理万机的同时，居然也没能落下武艺，这点实在让明夷惊奇。
最后打断这荒唐一切的，是正在带领宦官提着暖炉走进来的赵高。
看见只穿了一身洁白寝衣的秦王在宫殿内与那少女追跑打闹，赵高忍不住像金鱼一样瞪大了眼睛，那声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低呼，成功让两个人找回了理智。
赢政动作停止，提着剑面无表情目光冰冷的看向赵高。
站在门口的赵高在秦王的杀人目光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的哆嗦几秒之后，命宦官放下立刻暖炉，然后马不停蹄的自动站在了殿外。
躲在宫殿里那根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柱子后面的明夷目睹了赵高神色变化，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嬴政立刻目光锐利的看向她。
理智一恢复，嬴政就为刚才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了恼羞成怒。
上辈子加这辈子沉稳了几十年，今天居然因为她而在宫殿里像乡野之人一样互相追逐！
可见姬明夷这女子有多可恨！
“过来！”嬴政恼怒的说道。
“陛下放下剑，我就过去。”明夷微微眯眼，警惕的说道。
赢政平了平呼吸，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礼贤下士，然后转身将太阿剑重新挂在了床旁。
“过来。”赢政再一次说道，语气已经比刚才平缓了很多。
明夷谨慎的慢慢走过去。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竹席上，为了避免弄脏竹席和衣服，如今的礼仪是人们若要进入屋舍中时，就必须脱鞋，然后只穿着袜子入席。
作为礼仪最为严格的宫廷当中，秦王的寝宫内也是如此。
明夷之前走进来时，只穿了素绢制作的丝袜，将鞋摆在宫外了石阶上。
而丝袜也早已在刚才的追逐中不知掉落在何处，此刻一步步走来，哪怕烛光昏暗，也能看到白皙赤足和小巧如贝壳的指甲，再往上，是纤细而线条优美的小腿，隐藏在卷曲皱折的层叠裙裾当中。
赢政看了两秒，突然将目光游移开，又冷冷撇了姬明夷一眼。
接收到这个冷眼的明夷满脸莫名其妙，只能归结于秦王太过喜怒无常。
见到陛下不在追逐这女子，宫人们战战兢兢的去端来干净温水和新的丝袜。
明夷看了站在旁边的嬴政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自己占用他的寝宫，就坐在了漆床边上，任由婢女们给自己擦洗过足裸后又换上新的袜子。
赢政走过来，看着姬明夷坐姿，居高临下的评价道“不雅。”
明夷一手支颐，没有说话。
赢政说的好像自己没有这样坐过一样。
“当初救你，朕真是神智失常了。”赢政又冷冷说道。
就应该让她直接摔死在陡峭山坡下！那才是大快人心、一了百了！
明夷愣了愣，回忆了一遍两人相识至今的所有经历。
嬴政对自己……完全没有什么救命之恩！
相反，阴谋勾陷赵国追杀囚禁兵乱时永远少不了嬴政的身影。
“陛下何时对我有过救命之恩？反倒是我每次颠沛流离，都是因陛下而起。”明夷冷漠的说道，同时给了他一个带着淡淡鄙夷的目光。
看到姬明夷的目光，赢政怒火又有上升的趋势。
“赵国时李牧追杀，马车跌下山崖那一刻！”赢政提醒道。
明夷呆住了。
脑海中的记忆飞速倒流到那一瞬间，似乎……大概……好像真有个人抱住了自己，免去自己在马车翻滚时，腹部内脏受到二次伤害？
明夷想起自己醒来后还好奇过是子阳还是蒙恬，想要问一问，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就忘了。
没想到是嬴政。
看她茫然空白的神情，赢政抱臂淡淡的说道“看来你早就忘了。”
明夷握住拳头在嘴边，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没忘，只是当时太乱，我根本没有看清救我的人是谁，一直以为是子阳或蒙恬……”顿了顿，明夷低声说道“……我未曾想到原来是陛下，多谢。”
嬴政脸色微微缓和下来。
“那——陛下可还记得我们跌下山坡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明夷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朕当时陷入昏迷大梦，再清醒来时已经在牟城，你如此问，可是山坡下发生了什么事？”嬴政说道。
明夷松了一口气，轻快的说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陛下多想了。”
看来嬴政不记得自己用匕首顶住他喉咙，想杀他的事了。
嬴政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姬明夷神色，越发确定当时山坡下，发生了一些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

第79章
有了“救命之恩”，明夷不好意思再因为后宫的事情继续和秦王怼下去，有宫女服侍着洗脚和换上新的绢袜以后，就告辞离开。
看着少女提灯远去的窈窕背影，嬴政居然微不可察觉的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安静睡觉了！
可惜这个夜晚注定安静不了，嬴政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境。
像掉下悬崖的空白失重感和柳枝摇曳的错觉交织在一起，让人似醒非醒，即便在梦里，那感觉也不是正常的温暖柔和，反而像青铜剑的剑锋，好看中也夹杂着寒冷和锐利，反而比以往更加刺激。
梦境里依稀有漆黑的长发垂落在耳畔，当嬴政触碰到那双因为练剑带着淡淡薄茧的手时，突然清醒过来。
从床榻上醒来的少年秦王看了看自己身体，然后面无表情掀开帷幔。
“去取新的寝衣和温水巾帕来。”赢政声音低哑的对守夜宫女吩咐道。
宫女愣了愣，眼角的余光撇到床上狼藉时脸色一红，低声应诺后退下。
片刻后，几个宫女端着铜盆重新走到床榻边来，服饰秦王擦洗身体后，又给床榻上换好干净被衾。
重新躺在床上，嬴政望着窗外天空，却殊无睡意。
漆黑的天幕中，零星点缀着几点明亮的星子。
这种事没什么，男十五为丁，每个少年长大都要经历而已，这辈子如今也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发生这种事很正常。
只是居然饥不择食的梦见了……
嬴政思考数息，突然觉得入睡前姬明夷所提过的纳几个女子入后宫，也不是不能考虑。
从韩国新政回来以后，秦王就开始处理积压了一个多月的事物。
如今秦王可不复之前还没有亲政时的悠闲。
从雍都兵乱的变故中夺回权利以后，整个秦国的朝堂事务都压在了身上，再加上天生的工作狂本能和即将到来的天灾，他几乎从早到晚都不会停歇。
在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工作压力下，偏殿中某个除了每天定时定点练剑以外，剩余时间都是在和招来的优伶嬉戏作乐的某个少女就非常显眼和令人不爽了。
再一次听到从偏殿中传来的隐约笑声，赢政目光不快的放下手中刻刀。
身边的赵高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说道“是姬女招来的优伶在说笑取乐。”
顿了顿，赵高又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赢政脸色，说道“陛下可是觉得吵闹？我这便去告知姬女不要再招优伶过来……”
话还没有说完，赢政就起身朝偏殿走去，赵高愣了愣，连忙跟在身后。
偏殿内，一个身高不足正常人一半的侏儒正站在厅堂中央表演。
这个侏儒不像是明夷以前在各国见到的那样，只靠一些滑稽荒唐的举动或者是笑话来逗人取乐，他说的笑话大多都非常有趣的同时又暗含一些道理，就像寓言一样。
此刻他一会翻滚打跟斗，一会一人分饰多角表演笑话，包括服侍的宦官宫女在内，众人哪怕是用手捂住嘴巴，都被逗得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笑声。
就在此事，门口传来声音。
“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一声黑衣的秦王就走进偏殿内。
偏殿内一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捂着嘴发出轻笑声的婢女们立刻恭敬站好，在厅堂中央表演的优伶，也在行礼后站在了角落。
“陛下怎么不处理政务了？”明夷站起来问道。
嬴政平静无比的看了那矮小优伶一眼，冷漠说道“整日只知嬉戏作乐，成何体统。”
明夷微微不满，淡淡说道“整日嬉戏作乐？我才叫过来不过三日，每次也只有一两个时辰。”
她只是好奇才叫了几天优伶而已，嬴政又想给自己找什么事？
“你在此喧闹，声音传入正殿中，打扰到朕处理政务了。”赢政说道。
这还算是事出有因。
秦王每天都要处理几十斤竹简，相当忙碌，确实受不得打扰。
明夷想了想，先让优伶退下，免得被小气秦王牵连，这才转身温柔的说道“有理，不如陛下将迁去更远的宫室？”
住在赢正寝宫的偏殿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明夷为此感到不舒服很久了。
“不行！”赢政说道，拒绝的毫不犹豫。
“这不过小事一桩。”明夷说道。
赢政立刻意味深长的用眼角瞥了她一眼。
“朕当初觉得恩准你出宫也不过是小事而已，到头来，呵……”赢政说道。
最后那一声轻笑充满了讽刺意味。
当初恩准她出宫，结果呢？
在宫中人人都习惯了姬明夷出宫以后，那天夜里她偷溜出宫时硬是没人阻拦，赵高还殷勤备至的准备了马车！
对于姬明夷，就不能放松警惕！
明夷听的一声叹息。
自从这次再回到秦王宫以后，明夷就发现很多针对自己上次举动的措施。
比如说想要练剑时，只能在偏殿中使用木剑，并且就连木剑也不能带出偏殿。而每次去见赢政时，门口都会有宫女搜一遍身，偶尔坐在一起用膳时，旁边永远都有人贴身站立，不会让两个人单独在内。
赢政甚至再也不肯食用任何被姬明夷亲手触碰过的食物！
可见那次下药行为留下的后遗症有多大！
听赢政有旧事重提的意思，明夷开始飞快转移话题。
“没想到秦王宫中藏龙卧虎，就连一个优伶都学识不错。”明夷说道。
“此话怎讲？”赢政说道。
“方才那个叫做优旃的侏儒，识文懂字，还通晓各国文字和典故……”明夷说着惋惜起来，看着嬴政说道“……可惜是优伶，不然完全可以出去做个小吏。”
嬴政明白她的意思，刚想答话，却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见过那个优旃的侏儒。
“朕以前见过他。”赢政说道。
有故事可听，明夷好奇的重新坐下，还拿起了一旁的梅饮捧在掌心里。
“是在何时？从前还是现在？”明夷问道。
上辈子见的还是这辈子见的？
赢政懂她的意思，回忆着说道“从前见过，有一次朕召开宴会，当时正是深秋下雨，一个侏儒靠在栏杆旁对侍卫喊话，说“侍卫长得高大，却毫无益处，只能站在露天淋雨，反倒是自己身材矮小，却有幸在殿里休息”。”
“他恐怕是在向陛下婉转进言，想要侍卫不再淋雨。”明夷说道。
“所以朕当时允许了侍卫减半值班，轮流接替。还有一次，朕想要扩大打猎的苑囿，扩大到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都和陈仓……”赢政继续回忆着说道。
明夷“……”
明夷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嬴政的话，不可思议的说道“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都和陈仓，陛下当真如此想？”
这几乎相当于一整个韩国外带小半个魏国的面积了！
皇帝的苑囿有很多限制，一般不允许平民百姓在里面种植粮食或是打猎动物，将这么多国土划分为禁地，带来的损失几乎不可想象。
听她这么说，嬴政略带恼怒的说道“所以朕后来没有实行……”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明夷又低低地感慨道“如果是其他国君，我肯定会说那人疯了，不过既然是陛下，那做出此事倒也不稀奇。”
眼前这位秦王，可是能做出秦长城秦直道秦驰道秦兵马俑秦始皇陵六国宫殿十二金人的狠人！
最厉害的是如此造作，还让帝国在自己在位期间稳如泰山！
就算是圈一国之地当打猎苑囿也——不算什么！
赢政“……”
“你是否还想听朕讲。”赢政冷漠的说道。
明夷立刻诚恳地表示了自己错误，不应该打断秦王陛下的话。
“后来如何？”明夷问道。
“后来朕将此事提出，优旃说此事不错，多养禽兽在其中，等到敌人从东面的函谷关来进攻时，令麋鹿用鹿角进攻敌人足矣。”赢政冷漠的说道。
明夸暗讽。
不过当时被优旃这么浇了一盆凉水下去，确实让赢政发热脑子稍微冷静了，回宫想想后，明白了这条扩大打猎苑囿的计划绝对不能实施。
不能把函谷关到雍都的地盘变成打猎场，赢政对此非常遗憾。
明夷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明夷说道“那个优旃还挺擅长进谏，可惜是侏儒。”
在秦国，“傅籍”的计算方法不是年龄而是身高，通常男子最低也要六尺五六寸，才算是成年，有参军、耕地，或者是加入学宫考核当小吏的资格。
否则以优旃的学识，也不至于来当一个供人取乐的优伶，哪怕这是宫廷中的优伶。
“晏子亦是低矮之人，却能成为齐国上大夫，既然那个优旃有才，朕亦可网开一面，回头便恩准他加入学室便可。”赢政随口说道。
在使用人才这方面，赢政一向不拘一格。
秦国的大部分中低层官吏都是学室流水线标准考核出来的，强行令人死记硬背秦国律法，通常学出来以后都是一个模子，出不了什么像荀子一样有才华的大人物，但管理起基层来却是一把好手。
休息够了，嬴政站起来，想要重新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陛下最近很忙？”明夷好奇问道。
明夷经常看到正殿的烛光一直燃烧到深夜。
“粮食不够，又无有经商之才的人……”赢政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哑的说道“……吕不韦死的太早了。”

第80章
这一世，嬴政本来没有计划早早对吕不韦下手。
自从商鞅变法以后，秦国的整体就向战车靠拢，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相对而言，有专科就有偏科，秦国的偏科就是文化和商业这种在秦人看来不实用的东西。
吕布伟本来就是出生于阳翟的大商人，在嬴政他父亲秦庄襄王在世执政时权倾秦国，这时可没有为官不许经商的要求，因此吕不韦就把自己的商业帝国扩充六国，作为一个合格的丞相，顺便弥补了一下秦国的这方面短板。
这一切都随吕不韦的死亡风流云散了。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这也不是什么事，但随着灾难即将到来，在秦王想要从六国购买粮食却无从下手时，就成了一个问题了。
“陛下可曾后悔杀人杀早了？”明夷说道，眼睛里闪着一点揶揄的光。
“朕没有杀吕不韦，他是自杀。”赢政淡定的说道。
他还还没有下令，狱中吕不韦就胆战心惊的脑补了一堆酷刑，最后自己扛不住心理压力，用腰带挂在房梁上勒死了自己。
自杀这点倒和上辈子一样，只是可惜了他的商队了，大半分崩离析，只剩下少部分由司空马和一些远亲带着投奔到了赵国。
这让想将吕不韦先关几个月，接手过商队以后再下令处死他的嬴政很是恼火。
明夷一声叹息。
如果吕不韦再坚持活下去，凭借手中商队讨价还价，未必求不到一线生机。
“以前，是如何平复灾祸的？”明夷问道。
上辈子是怎么处理的？
“开放粮仓赈灾、令太医令防治疫病。”赢政说道。
都是常规操作，没什么稀奇。
但人生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嬴政不想这么做。
嬴政想以更快的速度征服六国，建立更强的大秦天下！
明夷爱莫能助，能助也不想住助，微笑送走了秦王。
重新回到正殿，侍者双手捧上了一封信函。
嬴政看完后，缓缓勾起了唇角。
在漫长的逃跑、被抓回好吃好喝招待、再逃跑、再被抓回好吃好喝招待的拉锯战之后，缭终于任命了，愿意向秦王称臣效忠。
而这封信，就是他写来表示效忠的一个大计划。
以如今秦国的强大，天下各国无一不是对手，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山东各国合纵抗秦，联合起来共同攻打秦国，到那时一对多，秦国肯定打不过。
陛下你想想，从前的智伯、夫差、湣王都是不是称霸一时，却又因为其他国家的联手围殴而灭国。
想要杜绝这种事情在秦国发生，就需要让各国联合不起来！
所以缭在此恭敬的请秦王赐给自己三十万金，拿去给向赵国郭开、楚国李园一样的各国权贵大臣送礼，让他们在自家老大耳边给秦国说好话，然后不来联手攻打秦国。
等到将来秦国兵临城下时，他们后悔也晚了。
上辈子就已经证明了这个计划不错，可以实行，可惜现在不是实行的时机。
秦王又一次在心里惋惜了片刻，然后提笔，给缭写了一封信。
你的想法不错，朕很赞同，但现在不是干这事的时候，朕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办！
去组织商队，然后向六国大量购买粮食吧！
加油，好好干！
伴随着这封秦王亲笔书信的，是正式下令封缭为国尉的王令。
来自咸阳宫的使者快马加鞭来到缭居住的驿馆，向缭通风报信外加贺喜。
驿馆内部这些日子里以来被装扮的颇为奢华，最里面的房间里，摆满了秦王赏赐的各种珠玉宝物以示恩宠。
如果忽略驿馆外面的重兵把守，单看这一幕，倒像哪个高官家的宅邸。
一个没外袍、仅仅穿着单衣的男子在青天白日下，毫无想象的趴在驿馆的小院石桌上，嘴里还咬了根野草，眼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他是魏国人，想效忠的是自己的母国！
虽然一直以来，魏国有不少人都来到秦国当官，从商鞅、张仪、范雎……但这些绝对不包括他缭！
当初迫于生计在吕不韦那里混了一段日子，吕不韦倒台以后，缭就开始想办法打到回魏国了。
虽然缭自己也认为自己有才华，但毕竟什么名扬诸侯的事情也没有做出过，甚至没有当过那国小吏！
所以，秦王究竟哪根筋搭错了，一心一意认定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山野之民有大才！
甚至软的不行来硬的，说他不当官就别想离开秦国！
天下有这么逼人的君王吗！
今天早晨实在扛不住这种煎熬，怕连续几十年待在那里，写出那封信送给秦王投诚以后，缭就趴在小院子石桌上，哀叹自己最后的节操已丢。
一阵马蹄声飞扬，来传达王令的使者到来，大声宣告了秦王封他为国尉的消息！
趴在石桌上的青年四周立刻挤满了认识不认识的人，恭喜道贺的声音不绝于耳。
缭从石桌上爬起来，勉强笑了笑，拱手回礼。
这些人哪懂他心里的苦。
“恭喜大人，从今以后就要称呼您为尉缭了。”传达王令的使者笑眯眯说道。
“多谢陛下恩赏。”尉缭双眼无神的答道。
使者又将秦王的亲笔信函给了尉缭。
应该是说自己之前提出的离间计划了，尉缭一边拆信一边心里想着。
尉缭对自己提出了这个离间计划还是非常有信心的，有八九成可能做得到，秦王若是像他的先辈一样是个有为君主，就必然会采纳！
然后尉缭看到秦王在信里说让他去五国买粮食。
尉缭“……”
这……这专业不对口啊！
不论尉缭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王令已下，他也只能打包袱上路六国了。
这件事作为最新的八卦新闻，连同着之前尉缭是如何到处诽谤秦王，又与秦王一个抓一个跑的笑话，飞速流传到了咸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明夷听完以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关注这个尉缭与秦王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而是注意到了购买粮食上。
“陛下想买，五国肯卖？”明夷不解的问道。
粮食作为出征打仗或者是庶民生死的必须之物，重要程度也就比刀剑武器差那么一点点了。
以如今五国对秦国的忌惮程度，不至于没心没肺的卖给秦国吧。
如今又是没有天灾的时节，就不怕秦国拿着当了军粮，然后转头攻打他们的国家？
“银货两讫，有何不愿意？况且若是真的不想，以“力”服人便可。”赢政傲慢说道。
而且还有尉缭那个最擅长在人与人的关系之间找漏洞的人精跟着，出不了大差错。
“说理肯定也没用。”明夷说道。
这种情况哪里是以理服人能解决。
“朕不是说“理”，而是“力”，以力服人若有商人不肯贩卖，攻打其国家便可。”赢政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明夷“……”
嬴政还在自顾自思考。
如果真的有商人不肯卖，正好趁现在天灾还没有来的最后一点时间出兵，可以给其他的国家杀鸡儆猴做震慑不说，还可以再顺便得到几座城池。
想到这里，嬴政有些兴奋了。
希望当真有商人不愿意贩卖……
明夷被噎的无话可说，懒洋洋的靠在了寝宫中的低矮漆榻上，双手抱住膝盖，再用白色皮毛将自己一圈圈裹起来。
旁边的青铜暖炉里，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
天气已经渐渐凉起来了。
“毫无礼节。”赢政习惯性的批评道。
“陛下可知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明夷懒散的说道。
说的好像嬴政私底下坐着时维持礼节一样。
“是何意思？”赢政挑眉问道，他没听过这句话。
明夷就将这句话背后的故事将讲给嬴政听。
“这典故你从何处听来？”赢政问道。
明夷正将自己的脸也埋在柔软雪白的皮毛里，闻言头也不抬的随口说道“忘了。”
没想到这一句话又触怒了嬴政，少年的脸色猛然笼罩了一层寒霜，居高临下走到姬明夷，捏起她下巴对视。
“可曾记得当初在新郑时朕说过什么？”赢政平静说道。
秦王的突然靠近让明夷紧抿唇角。
她伸手扳开赢政的手，强行中断了这个代表着不平等的动作。
“你做什么！”明夷满脸不快的冷冷说道。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她，让姬明夷自己回想。
明夷微微蹙紧了眉头回忆。
当初在新政时，他们约定了……嬴政不会再杀自己，在咸阳宫待两年以后便可自行来去，相对的条件是自己必须有问必答，不得撒谎。
“……我方才不过是习惯而已，并非故意隐瞒，那句话的典故出自一本书，在故乡时常有人用，久而久之就记住了。”明夷淡淡的说道。
空气里凝固的气氛似乎微微一松，但终究不复之前悠闲。
赢政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转头去了堆满竹简奏章的案几旁边。
一个雕花的红纹漆盒此刻正摆在案几上，盒子里，一团团蓬松柔软、状若柳絮的“棉花”整齐摆放。
盒子旁，是巴郡郡守快马加鞭递到咸阳来的奏章。
据郡守所言，此物是近两年在巴郡兴起的一种植物，名字唤作棉花，可以塞在麻衣中保暖。
棉花若广而推之，所得果实不逊于麻，而保暖之效又不逊于皮袄。
仅凭这点，就让赢政不由得重视起来。

第81章
明夷一动不动的目睹嬴政离开，在拐过一个弯后坐在外间的案几上。
烛火光芒盈盈，让绘了山川之景的屏风上倒映出少年修长身形。
紧接着明夷毫不犹豫从漆榻上站起来，在远处宦官宫女奇异的目光里，悄无声息又匆忙的走向正殿外。
嬴政的寝宫坐落在咸阳宫最高的高台上。
明夷手扶着洁白栏杆看去，首先映入眼帘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连绵台阶，和两侧黑衣重甲手持仪仗的持剑侍卫，紧接着前方是真正用来朝臣觐见的咸阳宫大殿，飞梁斗拱间厚重磅礴、威严大气。
在更远处，一整个咸阳城静静蛰伏在脚下，那里有千栉万瓦的房梁屋舍和数十万平民百姓庸碌而活。
清寒的夜风自天边迎面而来，吹拂在身上带来丝丝寒意。
明夷伸手摸了摸下颌上，赢政刚刚捏过的那一小块皮肤。
其实赢政用的力道并不大，下颌骨早已没有任何感觉，但记忆中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微微疼痛。
这段时光里她几乎都忘了，现在坐在宫殿里低头看奏章的那个人，拥有随时随地将自己生杀予夺的权利。
直到当秦王突然发怒的那一刻，才突然从麻醉中清醒，意识到之前是怎样愚蠢的沉浸在看似平静的气氛中。
太大意了，太放松了，明夷忍不住在心里想。
服侍的宫女在身后犹豫着呼唤道“……姝女？”
“无事……”明夷转身笑着说道“……走，回偏殿入寝。”
案几前，嬴政终于看完那份奏章，将需要注意的重点一一记录在一旁竹简上，以免忘记。
做好这一切后，嬴政才重新走出来，却没想看到了空荡荡的漆榻。
“姬明夷去何处了？”赢政平静的问道。
“陛下方去处理奏章后，姝女就立刻离开了。”一旁的宫女低声答道。
赢政微微一愣。
身后的赵高见状，立刻说道“陛下，可要再将姬女传召回来？”
“不必了，天色已晚。”赢政说道。
再把韩王和韩国宗室带回来以后，赢政就像安置东周的宗室一样，在咸阳近郊圈了一块里村，将那些人安置在里面，让他们像农人一样活着。
至于唯一有好感的韩非，赢政则封了博士，将其养了起来。
这博士是实实在在的官名，通常由学识深厚、博古通今的人物来担当，没有多大的实际权力，主要是供秦王询问一些问题。
得知韩国灭亡以后，因为之前毒酒被伤透了心的郑国毫无反应，在向秦王上奏，得到将家人接到咸阳来安置的恩准以后，就继续勤快的修建水渠了。
这厮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秦王的套路，反而因为之前的打击而彻底向秦王归顺。
在分封了此次攻打韩国有功的将士、又处理完这些琐事以后，赢政才抽出空来继续关注这个棉花。
这并非不在意，而是如今已接近冬日，有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处理此事。
一连几天没有见到姬明夷，赢政吩咐赵高去叫她过来。
从殿外走进来的少女行礼后问道“不知陛下传我来有何事？”
“无事。”赢政平静说道。
明夷也没有再追问，自顾自地找到竹席坐下以后，就让宫女去取了一卷《山海经》过来看。
没有了给之前攻打韩国的事情扫尾，常规的政务并不算多，再加上上辈子已经练出了飞快手速和经验，赢政罕见的中午就处理完了所有事情。
赢政让姬明夷与自己一同进昼食。
与秦王共同进食，绝对是天大的荣幸。
明夷心里不怎么愿意，但一时片刻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推拒，只好温和的说道“谢过陛下恩典。”
有之前在雍地的前车之鉴，虽然是共同进食，但却分开了桌子。
秦王居于首座，左下角才坐着明夷，十几个宫人训练有数的将食器搬上来，然后恭敬的站在二人身后服侍，举手投足间迅速且悄无声息。
“你刚才在看《山海经》？”赢政说道。
“对。”明夷说道。
“朕也看过，可惜里面所记载的长生之果，终究是遍寻不得。”赢政说道。
上辈子焚书时，他曾经一时好奇，看过《山海经》，被里面所记载的昆仑山和不死果深深吸引，还特地派出使者去寻找过，可惜和入海寻仙一样，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说不准连写《山海经》的陛下先祖都没有见过，只是以讹传讹、道听途说罢了，反倒被千年后的子孙当了真……”明夷平静的说道“……就像方士口中那些的仙人，说的如此神异，却未曾有多少人见过。”
《山海经》据说是夏启身边的臣子伯益所写，而伯益的一个后裔恶来，正是秦始皇的第三十五世祖，秦国开国之君秦非子的五世祖。
赢政微微不悦，说道“眼见为实，你未曾见过，怎么能仙人之说是断言虚假？”
呵呵。
“难道陛下就见过？”明夷笑问道。
赢政手持酒杯一笑，傲然说道“朕见过！”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少年秦王那神情间的意态悠然、信誓旦旦没有半点犹豫，可见绝对不是说谎。
这让明夷顿时一愣。
这回答太出乎意料了，让明夷忍不住思考是不是上辈子那些方士骗人时，用了些化学反应之类的小把戏来充当神迹。
明夷非常想用楚凤称珍时，那个楚国人因为没有见过山鸡，也是当真把山鸡当成了凤凰之类的话来反驳嬴政。
但话在唇齿间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有必要。
“既然如此，祝陛下得偿所愿。”明夷微笑着举杯说道。
少女眉目温和平静，没有半丝阴霾。
嬴政对她的反应有些惊讶，沉默着盯了几秒后才移开目光。
姬明夷对于求仙和方士的不以为意，他自然能看得出来。
以眼前少女的性格，嬴政本以为她会找出理由争辩到底，没准还会顺带暗暗讽刺一番。
吃过午饭，明夷想要离开时，被嬴政桌子上的棉花吸引了目光。
赢政举起漆盒，问道“你认得此物？”
“认得，棉花就是我从楚国带走，在巴郡时送给巴寡妇清的……”明夷说道“……以前我还要献给过陛下，陛下忘了？”
被她这样一提醒，赢政突然想起以前姬明夷造谣自己被妖鬼附身，怒气冲冲逮人寻仇时，她提过的御寒之物。
他那时急于报复，因此并没有当成回事。
况且那御寒之物若当真有效，上辈子几十年，又怎么会听都没有听说过。
“没想到你那时所说俱是真话。”赢政奇道。
明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让赢政忍不住又狐疑地看着她。
赢政将郡守上的那份奏章抽出来，给明夷看。
明夷注意到里面的一个小细节，经过种植以后，巴寡妇清和她手下的农人发现棉花并不适合在巴郡种植。
棉花在巴郡只是勉勉强强活着而已，产出来的棉花不高，反倒是在蜀郡的那边的盆地种植以后，棉花而骤然高了三分之一的产量。
明夷一声叹息。
自己何尝不知道棉花不适合在那里种植，但那些棉花种子放了两三年，再不种到土里就彻底死光了。
“既然是你将种子带来，那朕也不必再费心命人去巴郡问了。”赢政说道。
明夷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棉花喜光喜热，除此之外还喜水，若是陛下要问棉花在何处种植的话，以东南沿海和西北边疆最佳，再多的我也不知晓了。”
赢政神色微悦，令人将这些记下，然后回头转交掌管粮食的治栗内史。
回头令人查阅过年边境之地的历年雨水之后，让农人挑选出合适之地种植便可。
回头等到收获之后，他秦国军队作战之时又比敌军多一项利器。
而且陇西狄道关、上郡、雁门关这些地方一向因为胡人侵扰而贫困，若是棉花种植能成，来往贩卖之间，那里的平民也能稍稍富庶一些。
赢政刚刚在心里绸缪完毕，耳边就听姬明夷说道“陛下若是没有事情，我就先告退了。”
赢政微微蹙眉，转而松开。
“你今日怎么了？”赢政淡淡的问道。
“我什么事也没有，陛下为何如此问？”明夷反问道。
“你今日话少。”赢政说道。
而且奇妙的态度很温和顺从，简直不像她了。
明夷想了想，随口扯了个理由。
“昨晚没睡好，我想回去继续睡觉。”明夷温和的说道。
赢政举步走到少女面前。
年纪相当，但也许是因为男性的缘故，赢政要比明夷高一些，一身黑衣的少年秦王微微低头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冰冷锐利，似乎要探究人心。
按理来说，姬明夷这应当是很令赢政自己满意的态度。
可不知为何，看着少女温和从容的神色，赢政总有一丝奇特的不满感觉积压在心上，挥之不去。
不知嬴政在想什么，明夷只好继续神色平静的站在原地，尽量无视咫尺之处秦王的目光。
半响，只听耳边的秦王平静问道“你是在因那日朕捏你下巴之事，所以恼怒了？”

第82章
“不是。”明夷淡淡说道。
“那是为何？”赢政挑眉问道。
明夷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几分疲倦，用手捏了捏眉心才说道“我只是困乏了而已，昨晚夜里没睡好。”
赢政看着她的脸色将信将疑。
见他不说话，明夷又立刻说道“我先告退了，陛下。”
赢政挥手让她退下。
过了几天后，明夷再一次见到了子阳。
子阳深受夏无且信赖，再加上酒精和血型的发现，在秦国的太医署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并且有给华阳太后之类的后宫贵人诊脉的权利。”
一见到是他来，明夷就挥退了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说道“子阳，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明夷的神色非常郑重，让子阳还没有脱口而出的打招呼又重新吞回了嘴巴里。
子阳神色严肃了起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见他这样，明夷反倒先笑了笑。
“你不必紧张，小事而已。我母氏和她的婢女在咸阳城郊的一个小村落中，生活清贫，我担忧很久了。但我如今在咸阳宫中出不去，只好拜托你将她们带到咸阳城中安置了。”明夷说道。
明年后年秦国会有饥荒和瘟疫，再让母亲一个人待在是村庄里，明夷放心不下，还是想办法安置在咸阳城中比较好。
子阳点了点头，又疑惑的问道“你为何不禀告陛下一声，然后出宫安置。”
秦王虽然冷漠高傲又肆意妄为，但只要一件事合情合理，他也必定会同意。
“千万不要，子阳你去接我母亲时，也不要声张，越低调越好。”明夷连忙说道。
母氏的事避着嬴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在去特意告诉他一声。
明夷几乎不在嬴政面前提起自己母亲，就是担心他哪一天问罪自己时，顺带牵连了亲人。
子阳虽然疑惑不解，但在明夷的在三强调一下，也应允同意。
“只是我在宫中轮值，等到下一次休沐时才可以去咸阳郊外。”子阳说道。
“不必急迫，在明年之前搬来咸阳就好。”明夷说道。
明夷把那个村落的名字和位置告诉了子阳，又告诉他自己母亲住在哪里。
将人安置在咸阳城中需要花费，明夷将之前巴寡妇清赠送给自己的秦半两钱拿出来数了数，不无尴尬的发现所剩不多，如果在咸阳城中租住一处还算不错的房屋，再安排衣食住行之后，就只够两三个月生活了。
明夷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缺钱的一天。
在秦王宫里混吃混喝，衣食住行都不需要自己费心，也没有用钱的地方，明夷就将剩下的钱全都给了子阳。
子阳接过钱袋，伸手指了指明夷挽住漆黑长发的玉簪。
那洁白的玉簪晶莹水润、触手温凉，还镂空雕出繁复细致的花纹，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如果缺钱，怎么不用这些？”子阳问道。
秦王宫最不缺珍贵的财物，不仅明夷头上挽发的玉簪，这偏殿里到处都是昂贵的珠玉装饰，连一个小小的挂钩，都是用黄金打造成了飞鸟形状。
随便拿一件卖了，就足以舒舒服服地在咸阳城中好几个月。
“这些都是秦国匠人专门打造出来供咸阳宫使用的，上面有标记，如果你拿出去卖，非但卖不出去，还会被秦兵抓起来。” 明夷解释道。
其实把黄金融化或者砸到看不出本来面目，应该也可以卖。
但万一引起嬴政注意，又多出事端就麻烦了。
子阳终于迟钝的看出明夷因为钱的事情在为难，立刻说道“先前还未曾谢过你指点之恩，安置你母氏剩下的钱财务必由我来补完，就当报答一二了。你放心，绝不叫你母氏衣食为难！”
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生怕让友人心中感到不好意思。
“……多谢。”明夷微笑着说道。
看着清秀少年悠然远去的背影明夷淡淡的想，如果将来自己突然想要嫁人，就照着子阳这种人品好、脾气好还体贴的人好了。
小半个月后，秦王又传召了姬明夷。
明夷走进秦王寝宫以后，惊讶的看到嬴政病了。
半靠在软榻上的秦王身上半盖着厚厚被衾，脸色因为发热而微微泛红，正握拳在嘴边低头咳嗽。
宫殿内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药味。
“拜见陛下。”明夷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嬴政咳嗽完以后，才抬起眼来淡淡的看着她。
“陛下怎么病了？”明夷问道。
“气候变换，一时着凉而已。”赢政平静说道。
明夷等了片刻，见嬴政一直都不说话，就说道“陛下若是无事，我就先告退了。”
嬴政轻笑一声，讽刺道“你今日也未曾睡好，然后白日困乏？”
听了他莫名其妙的话，明夷微笑的弧度完美无缺，不带半丝裂痕。
“陛下何出此言？”明夷微笑问道。
“自从那日朕捏了你下颌之后，你就躲着朕。”赢政冷淡说道。
整整小半个月，平常总是能碰到的少女一面都没有碰见，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宫室里，姬明夷却成功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了几近于无，可真能耐！
“怎么会，那日的事我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明夷温和的说道。
赢政淡淡瞥了姬明夷一眼，压根不信她的话，问题肯定出在那天了！
“但朕有一事想不明白……”停顿一下，嬴政继续用那种冷淡低沉的声音问道“……你为何会这种小事如此在意？”
他们二人有一段时间的关系完全称得上是剑拔弩张、暗流汹涌，赢政在赵国人追杀时将姬明夷推下马车过，而姬明夷也曾经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至于暗中互相坑害的种种，更不必多说。
按理来说，姬明夷根本不会对这种小事过多在意。
明夷没有说话，她根本没有在意赢政那天的突然发怒，就像嬴政说的那样，小事而已。
令她真正像是受到噩梦中惊醒一样刺激的，是隐藏在这件小事背后、赢政对自己的生杀与夺的权利，以及更为严重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轻松随意的面对嬴政。
这样下去不行，太危险了，要远离他！
“那天的事我没有在意，只是陛下您是堂堂秦王，我自然要慎而处之，岂能随意打扰您……”话说到一半，见到嬴政脸色有变冷的趋势，明夷连忙又加了一句，“……但是从前的事，只要陛下询问，我必定有问必答、绝不说谎。”
明夷自认这句话说的贴心无比，然而这没有让嬴政的脸色好转起来。
“方才夏无且带着子阳来给朕看病时，朕从子阳那里知晓了一件事。”赢政冷冷的说道。
明夷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赢政提起了自己的母亲。
“险些忘了，你母媪还在咸阳生活，你与亲人许久不见，今日出宫一聚也好。”赢政说道。
不明白嬴政在打什么主意，明夷警惕心飞快提高，半晌才谨慎地说道“多谢陛下恩典。”
“正好今日休沐，朕闲来无事，同你一起出宫好了。”赢政又轻描淡写说道。
明夷“……”
明夷有些艰难的说道“陛下你还在风寒当中，何必出宫？”
“不过是小病而已。”赢政不以为意的说道。
明夷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赢政拖出了宫。
子阳已经将人安置在了咸阳城中。
那是一处位于寻常富户当中的屋舍，推开大黑漆大门一进，就是幽静的水池和两棵桑树，以及十余间房舍。
见到又是接近两年不见的女儿，王后忍不住泪如雨下，连声追问明夷又去了哪里，又抱怨她只托人寄来了两三封口信，然后就再无音讯。
明夷安慰了许久，才让她平静下来。
又待了半个时辰以后，明夷就起身告别。
“连住都不住一晚，便要走？”王后失望的说道。
“现在有急事，我以后会给您捎信报平安的。” 明夷无奈的说道。
门外街道的马车里还坐着秦王呢，那位的脾气绝对称不上有耐心等人，至于住下来，那更是想都别想。
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今天没有大张旗鼓带着仪仗出宫，只是坐了十余辆寻常马车而已。
不然作为母亲，看到女儿和秦王扯上关系，又会胡思乱想的担忧了。
明夷走出屋舍，重新回到马车上。
对面闭目养神的赢政说道“没想到你母媪是这样的人。”
刚才他也因为好奇而进屋去见过。
“陛下以为我母氏是怎样？”明夷问道。
赢政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少女，说道“和你相似。”
能养出姬明夷这样性格的女儿，赢政本来以为这也应当是一个类似宣太后、巴寡妇清那样的女子，再不济也是他母亲赵姬那种。
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柔弱顺从的妇人，与天下女子一样。
姬明夷和她的母亲除了容貌外，没有半分相似。
或者说，姬明夷和天下女子都不太一样。
明夷将头抵在车窗边上，看着那棵因为冬日寒冷而枝叶萧条稀疏的桑树，突然微微一笑。
虽然依旧不明白嬴政打的什么主意，但不得不说，与久未见面的母亲见面，让心情变得很好。
“心情可好转了？”身边的赢政问道。
“自然心情甚佳，我是否该向陛下道谢？”明夷轻快的问道。
“那这些日子为何如此反常？”赢政缓缓问道。
“只是突然想到咸阳宫中位高权重的人一念之间，便可轻易将我拖下去处死，所以有些惶恐，想要低调而已。”明夷想了想，含蓄的说道。
赢政略一思考，就明白姬明夷这些天在发什么疯了。
位高权重的人？拖下去处死？
姬明夷在怕华阳太后找自己麻烦，所以才刻意远离他！

第83章
姬明夷如此惶恐，想必是认为此刻咸阳宫中的华阳太后能对抗秦王了！
想到这里，嬴政更加不悦。
“朕已经掌握朝堂大半权利，华阳太后若还有脑子，就不会光明正大动你，向朕挑衅。”赢政冷笑着说道。
明夷花了几秒想明白他什么意思，然后瞪着赢政，久久无言。
赢政轻嗤一声，继续说道“你竟会因华阳太后而惶恐，真是出乎意料，朕此次就不问罪于你了。”
“……多谢，但我说的不是华阳太后，而是陛下你。”明夷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有气无力说道。
赢政“……”
嬴政大怒！
“你觉得朕会杀你！”赢政说道。
秦王怒气冲冲，让明夷不敢直接承认。
“呃……自然不是，只是华阳太后找我麻烦时，陛下也不会出面，对否？”明夷尽量平和的说道。
“朕何时说过……”
赢政怒气冲冲的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确实三番五次说过华阳太后若是找姬明夷麻烦，自己必然喜闻乐见、置之不理。
“所以我才有些惶恐。”明夷说着，目光平静的看向了对面少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赢政闭口不言，心中下定回宫以后，就流露出攻打楚国的意图，让华阳太后无暇他顾，别一天到晚盯着他的私事打主意！
马车起驾，慢吞吞的向咸阳宫走回。
明夷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靠在车厢壁上，学着嬴政的样子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怒气渐渐消失的嬴政回忆一遍姬明夷的话，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担忧朕会杀你，所以才避而不见！”赢政睁开眼睛，又一次怒道。
提起华阳太后不过是借口而已！
谎话被拆穿，明夷感觉到了烦躁。
“难道陛下能保证从此以后不会对我动杀意？”明夷冷笑着反问道。
这句话纯属脱口而出。
从初见开始，嬴政总能让她在来不及掩饰之前，就已经暴露出真正的情绪。
见到对面少女不再温和平静，赢政心中的怒气反而奇异平缓下来。
“从此以后，不论你做了何事，朕也不会杀你。”赢政说道。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冷锐的质感。
明夷感觉到了心脏的那一霎那跳动，却在双手下意识交握的瞬间又摸到了伤疤。
那是右手上的伤疤，因为用手指握紧迎面劈来的青铜剑而留下，一条由虎口从上之下划开整个手掌，另一条贯穿了四个手指，全部都露出森森白骨。
其实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内里的血肉早已愈合了，只是在表面上留下了永远不会退散的深褐色丑陋疤痕。
明夷露出了微微感动的愉悦笑容。
“多谢陛下恩典。”明夷笑着说道。
明夷没有相信嬴政的话，赢政知道姬明夷没有相信他的话。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躲躲藏藏也没有意思，况且嬴政又发怒就麻烦了。
明夷恢复到了以往的作息，偶尔会在黄昏到夜晚的时候去寝宫找嬴政。
白天要上朝和处理政务，秦王也只有这时才有空闲了。
“听说陛下要攻打楚国？”明夷问道。
这是这几日流传开的谣言，华阳太后为此还特意将明夷召见过一次，旁敲侧击她是否知晓秦王的想法。
“不攻打，这两年秦国不会再掀起战事。”赢政说道。
开什么玩笑，□□都要来了，哪里还有时间打仗。
要知道战争一项是消耗粮食的最快方法之一，几十万人的粮食耗费，哪怕是一天都不可小觑，除此之外，还要加上这几十万青壮年没有下田耕地而产生的间接粮食消耗。
上辈子秦国能折腾到岁大饥的程度，和当时正在带大军攻打韩国、魏国不无关系。
尉缭从六国收购回的第一波粮食运回了咸阳，赢政白天命令将其放入库存当中不得擅动，然后让他继续运第二波，如果赵国魏国这些国家不肯，就去远些的齐国。
秦国一直实行远交进攻的策略，虽然已经和边境连接的赵国魏国的打出了狗脑子，但和齐国这种远方国家关系维持的不错。
明夷突然想起一件事，提议道“陛下让他收买粮食时，可否顺便收买大量石灰？”
“那有何用？”赢政问道。
“石灰水加水至后，与酒精一样可以防止疫病。”明夷说道。
饥荒蝗灾完了之后紧接着就是瘟疫。
生石灰在遇水的情况下会生成弱碱性的氢氧化钙，一般的细菌碰上以后很难存活。
到时候如果秦国大部分人家能用石灰泼水洒在地面上，应该可以有效遏止。
“可否像酒精一样撒在伤口之上？赢政问道。
酒精虽然好，但实在太费粮食了，完全不能推广使用。
“不行，只能用在一些屋舍地面上。”明夷说道。
“那也不错。”赢政说着提笔再写下一封信函，打算明天命令使者交给尉缭。
写完后，赢政一手支颐在案几上，微微一笑。
黑发如檀，一向冰冷淡漠的俊雅眉目突然一笑，便是彼其之子，美如英。
“你还有何建议？”赢政笑着问道。
酒精、输血、粮食种植……姬明夷似乎知晓许多知识，并且无一不正确。
“一时想不起来了。”明夷说道“陛下为何不多派几人去购买粮食？”
“有经商之能的大臣寥寥无几。”赢政说道。
明夷思索一下，说道“那就派有经验的商人去，巴郡的寡妇清想必不必尉缭逊色。”
“那更不行，巴郡原来是我秦国灭了巴国以后改设而成，地方宗族的势力很强，朕不想让其再增强下去。”赢政说道。
明夷疑惑了，“那陛下怎么不处理？”
“等灭了楚国以后。”赢政说道。
那里人心不稳，偏偏还是秦国和楚国的交界地带，所以才对巴寡妇清这种大商人实行优待政策。
等到将来灭了楚国以后，没用了再动手。
明夷想起了历史上巴寡妇清的下场。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就将全国十二万户有钱人家迁到了咸阳，其中也包括巴寡妇清和乌氏倮。
后来巴寡妇清一直到死，也没有再回过故乡。
“尉缭说陛下的那些话，根本不是诽谤！”明夷扶着额头说道。
尉缭哪里是诽谤，明明是中肯的写实。
——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啧啧，穷困的时候容易对人谦下，得志的时候也会轻易地食人，太真实了。

第84章
嬴政顿时不悦的看了她一眼。
尉缭那些评价究竟要流传多长时间才能消失！
总不会过了几十年还在流传！
“朕问你，尉缭那些话……人人口耳相传的甚广？甚久？”赢政谨慎的问道。
按照姬明夷以前透露的口风，他死后的天下走势她也清楚的很。
不过再怎么流传甚广，上百年也足够销声匿迹了吧？
明夷一向不吝于打击他，立刻接话道“岂止，后来还被史官写进了史书里流传千古！”
赢政“……”
“所以后世还有一种说法，是认为陛下长得挺丑。”明夷回忆着说道。
不过她一向不怎么认同。
儿肖母女肖父，毕竟秦始皇的生母可是赵姬那等绝色美人，就算生父子楚的长相是普通人水准，平均下来的标准也应当是好看的。
“此话怎讲？”赢政僵硬着面孔问道。
非赢政自夸，与赵姬面容相似六七分的他相貌俊美，绝不逊于那些流传的子都公路之流。
甚至连他将来的孩子，从扶苏到胡亥，就没有一个相貌丑陋的！
明夷一边回忆着书上的内容，一边说道“尉缭说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长目暂且不提，峰准是说陛下有马鞍鼻，挚鸟膺简单说便是胸骨向前突的鸡胸，至于豺声，是指陛下声音嘶哑难听……”
综上所述，秦始皇是一个身体畸形相貌丑陋，并且还有很大可能有软骨病以及长期气管炎。
马鞍鼻、鸡胸和声音嘶哑就是最好的证明！
“荒唐！相信此言论之人都愚蠢至极！”赢政怒道。
明夷点点头表示赞同。
郭沫若的这段话确实不足为信。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知是真是假，陛下可否告知？”明夷问道。
“说！”赢政沉声说道。
“魏王有个弟弟封地在安陵，号称安陵君。据说陛下灭了韩国魏国以后，想要拿五百里土地换安陵君的那五十里小城，安陵君不愿意，就派遣了上大夫唐雎来秦国当使者说客，劝陛下打消这个主意。一个想换一个不换，陛下与那唐雎自然谈崩了，于是陛下就威胁说他有没有见识过天子之怒？唐雎说他没见过，陛下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明夷说道。
“接着说。”赢政冷冷说道。
“……唐雎就反问陛下有没有见过布衣之怒？陛下说没见过，但也不过是光头赤脚呼天喊地罢了。唐雎说这是平庸人的怒火，不是他这种有才华胆识的人怒火，说完以后，他就列举了古往今来三个游侠刺杀的例子，今天加上他要成四个了！像他这种人发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紧接着就拔出宝剑想和陛下同归于尽！……”明夷顿了顿，喝了杯水才继续说道“……你被吓到脸色大变，直身而跪着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何至于此？寡人今日方明白韩国魏国灭亡，而安陵君却凭着五十里土地存活的原因——就是因为有先生你！”
明夷说完以后，就用双手捧起桌上的玉杯喝水，顺便高高竖起耳朵，等待嬴政发怒。
等了片刻，什么动静也没有。
明夷抬头望去，见身着黑色王袍的少年，不知在竹简上写着什么东西。
烛光暗淡，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个字——以古非今，私议王上，谣言诽谤者族诛。
赢政一直以为他不在乎庶民看法和议论……直到今日才发现，他还是在乎的！
赢政能容忍别人说他霸道暴虐贪婪权势，但说他身体畸形相貌丑陋，还愚蠢自负胆小如鼠……这怎么能忍！
如此诽谤怎么能忍？
把这条政策列出来，细节以后再敲定，明天就颁下去在秦国实施！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陛下。”明夷悠悠说道。
周厉王统治时人人议论君主过失，这神经病就派了一个卫国的巫师去监测百姓，但凡有诽谤的人就通通处死。
有一段时间当真没有人敢说周厉王的坏话了，只敢用眼神交流，这也是道路以目的由来。
物极必反。
后来直接国都暴动，无数人冲进王宫去造反，就连派去镇压的军队都倒戈相向，给周朝统治雪上加霜的来了重重一击。
赢政冷笑一声，说道“那是周厉王太蠢，上到王公下到庶民都要收专利之钱，如此横征暴敛不留活路，即便没有那卫巫和禁止诽谤的王令，也迟早有人要造反。”
“所以那故事可否是真？”明夷问道。
“朕会被一个九十余岁的老人拔剑而吓到面色大变？”嬴政冷冷反问道。
“……不会。”明夷说道。
“以朕兵威之强，想要安陵君那五十里土地，直接攻打便是，还需交换？”赢政问道。
“……不需要。”明夷说道。
“咸阳宫中的侍卫甲兵不是死人，如果有人敢出言不逊，难道不会把人拖下去？”嬴政继续问道。
“……会拖下去。”明夷说道。
见赢政还想继续说下去，明夷连忙打断道“好了陛下我知道了，这故事是假的！”
“此乃污蔑！”赢政傲然说道。
“是，是污蔑！”明夷满脸严肃的点头说道。
这种时刻就应该顺着点说。
过了片刻，见赢政面色稍缓，明夷又说道“只是那谣言诽谤者族诛……”是否有些太过了。
赢政似乎听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冷冷接口道“不过，还可以预防一下将来赵国再暗中造谣，说朕是吕不韦儿子。”
明夷“？”
这可是千古迷案！
有当事人的第一手资料打听，明夷立刻亲手奉上一杯水，微笑着请陛下给自己讲解。
接到这杯水的赢政眼神难以言喻，低头以一种极端谨慎郑重的态度开始仔细检查，反反复复查看杯口边缘有无白色粉末，水中有无异味异色和其他不同情况。
明夷“……”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没有检查出异样，但赢政终究没有越过心理那关，将水放到了案几上没有触碰。
明夷微笑的表情隐隐僵硬。
赢政做了一个简单的解释，明夷这才知道是秦始皇是吕不韦儿子这种谣言，是赵国暗中传出的。
上辈子长安君意图谋反，但谋反总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秦赵死对头，有机会挑拨秦国内乱，赵国当仁不让，立刻就传出当今秦王是丞相吕不韦儿子的谣言，让长安君师出有名。
后来长安君的叛乱失败了，但这谣言已经流传甚广，没法再禁止。
“不然你以为寡人之父庄襄王是傻子？”赢政轻轻嘲讽道。
明夷捂脸。
这嘲讽的不仅仅是她，而是后世几千年所有人的智商。
庄襄王虽然性格有些软弱温和，但能从一个异国质子走到秦王的地步，心机手段绝不会少，哪里能被人轻易忽悠了过去。
赵姬被吕不韦赠送给赢子楚时，根本没有怀孕，后来赢政生时也是足月所生。
不过从相貌到胆量再到出生，赢政身上到底背了多少黑锅和谣言啊。
………………
冬去春来。
孟春时节，秦王率领满朝大臣去了咸阳城东面举行祭春仪式，并且象征性的手持耒耜在田野里开垦了几下。
秦王亲自躬耕，表示对农桑的重视，以及对农人的勉励。
咸阳宫里，明夷心不在焉的想着，做秦王也挺累了。
如果想当一个有所作为的君主，需要一年365天没有休息日的处理政务。
作为有所作为的君主里面最有所作为的那个，秦王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加班到夜里。
除此之外，一年四季还有面子工程。
根据周礼，孟春时，君王需要带着文武大臣去东郊祭祀迎春，顺便表达对农业的关注。孟夏时，要带着大臣去南郊迎夏，顺便要巡视土地。孟秋时，要带着大臣在西郊迎接秋天，顺便要选拔将士和判断案子修缮城墙。孟冬时要与大臣一起去北郊迎接秋天，顺便检查各种祭祀。
想想统一六国以后那每天的百二十斤竹简，再加上他自己搞的各种事，也不知道赢政是怎么毅力非凡的从十三岁坚持到四十九岁。
祭天回来以后，赢政就整装待发的想要去骊山春搜，让姬明夷也一同跟着去。
春搜既是在春日里打猎。
明夷对此很迷惑，说道“不是有大灾？”
灾难临头还想着出去打猎，这也心太大了吧？
“今年只有饥荒，明年有蝗灾和瘟疫，蝗灾又引起了明年冬日的饥荒，不过出现征兆也是夏日之事了，春日无事。”赢政说道。
赢政想趁着最后的时刻轻松一次。
明夷心动了。
她不喜欢打猎，但对骊山上的温泉很有兴趣。
既然秦王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呗。
秦王带着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咸阳，来到骊山。
骊山上面有行宫。
这行宫最初是明夷的诸多不靠谱的祖宗之一——周幽王建造，后来兜兜转转利落到秦国手里以后，又扩建改造了一番。
宫殿如山名，直接叫做骊宫。
一来到此处，走下车驾的嬴政就遥望着宫殿篆书，负手淡然说道“此名不好，将骊宫改名叫做骊山汤为妙。”
周围宦官宫女齐齐一默，随后躬身应诺。
明夷“……”这是什么鬼名字！
同样是骊山上的行宫，汉武帝时的离宫，唐太宗时的汤泉宫，唐玄宗时的华清池，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
怎么到赢政这里就成了骊山汤！
见到已经有人躬身退下，去找匠人执行秦王的命令，明夷立刻勇敢说道“此名字不妥，骊山汤听着就像一道菜肴。”
听到有人反驳，嬴政目光瞬间不悦，冷冷向她看来。
明夷坚决不肯退让，平静对望。
相视数秒之后，嬴政收回目光，甩袖说道“罢了。”
语罢，秦王率先大步走入行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悦。
骊山汤哪里不好，他上辈子也是这么改名字的！

第85章
第二天，众人就整装待发的去山林中打猎。
明夷兴趣缺缺的射了几箭，打到几只野兔以后，就不再继续，驾着马四处欣赏风景。
赢政倒是很有精力，不断驾着马匹在丛林中穿梭，侍从一拨拨的骑着马运回来他打下的猎物。
作为中郎将的蒙恬此次也跟来了，驾马追随在秦王身后保卫安全，偶尔也射出几箭，打下天空中的野鸟。
一直到残阳暮色，嬴政才终于尽兴而归。
翻身下马以后，赢政看着姬明夷射下来的那两只野兔微微诧异，随后抬头望着她，露出了揶揄的眼神。
明夷的箭术并不好，这两只射下来的野兔，一只勉强射中了肚子，另一只只是刚刚擦伤了脚跟，多亏了跟随的侍从机灵，立马冲上去将它们逮住，这才没让野兔跑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王打下的那一堆猎物，几乎都是一箭封喉，或者是难度更大的从猎物两眼中间射过去，这样可以不损害皮毛。
明夷抱臂说道“陛下想说什么？”
“朕尚未开口说话，你便像刺猬一样先立起刺来了。”赢政说道。
明夷想想还真是这样，顿时无言以对。
“……你箭术怎么如此低劣？”赢政问道。
“我学的时间并不长，只懂一些基本……”明夷想了想，说道“……当时总跟着师傅在东奔西跑，抽出时间练习剑法已经很累了，并无精力再精进其他。”
赢政刚想再问下去，一旁的蒙恬就说话了。
“陛下箭法高明、百发百中，令蒙恬佩服。”蒙恬说道。
蒙恬本来以为秦王陛下少时在赵国当质子，回国立刻继承王位操劳政务，应当不通晓这些才是。
赢政望了一眼蒙恬脸色，似乎看出了他想什么，平静说道“朕梦中遇一仙人所授，醒来后便忽然而会。”
旁听的明夷狐疑皱起眉头。
想起秦王曾经所言，再加上今天的事，蒙恬脸上的神色越发恭敬崇拜。
等到蒙恬走后，明夷凑过去小声说道“陛下对蒙恬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对陛下颇有些……迷信？”
“可还记得你以前随便造谣构陷朕那次？”赢政得意说道。
明夷稍稍一愣，问道“陛下是指哪一次？”
赢政“……”
姬明夷究竟在背后造过他几次谣！
赢政神色阴沉，声音更阴沉，缓缓说道“你……”
面面相觑。
“陛下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何时造谣过？陛下我记性不好，都忘了以前之事了！……”明夷努力将嘴角上扬，温柔说道“……陛下你打了那么多猎物，今晚不如做烤肉来吃？”
明知道眼前少女是在转移话题，赢政在冷笑一声后，还是大度的选择不去计较。
事情早已发生，现在再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姑且在心里再记一笔，以后一次性算总账好了。
当夜的晚膳，就是用了嬴政所打回来的猎物所制。
山野中长大的野兽没有被阉割，负责庖治膳食的太宰已经尽力用香料来掩盖，藏在嘴里时，也依旧有一股淡淡的骚味。
明夷吃了两口以后就不想再吃，转而品尝一些素食和太宰从咸阳宫带来的、腌制好的肉食。
赢政指向一盘烤肉片，说道“尝尝那个。”
那也是今天的猎物，不过是用刚刚出生的小鹿最嫩的颈肉刷油烤制，又撒了细细的香料，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而且鲜嫩无比。
明夷试探性的吃了几口，发现果然很好吃。
“没想到陛下箭术这么好。”明夷说道。
“以前经常打猎。”赢政说道。
上辈子早就练出来了。
明夷事后回想一下，觉得赢政目前所知道的谣言也应该只有蒙恬那次。
其他例如在赵高面前造谣“不行”，赢政倘若知晓后，绝对不会这么淡定。
因此明夷开口问道“妖鬼恶灵附身之事，陛下是如何对蒙恬解释的？”
“非妖鬼恶灵尔，实则仙人授天命。”赢政傲然说道。
原来是谣言对谣言。
明夷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说道“对了陛下，如果蝗虫遮天蔽日，可否让农人抓来吃？”
赢政淡然不语。
“我曾在书上读过一小国诸侯，在蝗灾来临时当众臣百姓面亲自吞食蝗虫，引得众人纷纷效仿灭蝗，那年王都果然没有发生蝗灾。”明夷又试探性的说道。
唐代初年，蝗灾肆虐，唐太宗李世民当着众人的面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后，将蝗虫生吞下肚，据说引起消灭蝗虫的热潮，在讲究天人感应的古代，唐太宗此举虽然作秀居多，但也确实起到了相当大的表率作用。
要不让嬴政也当众……吞食蝗虫？
听出话中之意，嬴政立马不悦的看了她一眼。
让他生吞蝗虫？姬明夷可真敢想。
“能说出此言，可见你没有亲眼见过蝗灾……”赢政平静说道“……不需朕做表率，真正快要饿死时，那些农人什么都敢吃，何况蝗虫，只是蝗虫速度极快，他们能逮到的只有少许而已。”
蝗灾时，蝗虫飞起来成群结伴，几乎遮天蔽日，迅速地降落在一片良田将粮食啃完后又飞速离开。
哪怕是良田千顷，留给农人捕捉的时间最多只有一两天甚至更少，往往农人聚集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准备好用来捕捉的小孔网出门捕捉时，蝗虫已经飞走了。
至于一个人杀出去捕捉蝗虫？
蝗虫少时还好说，蝗虫多了，那就是等着家人收尸了！
而秦国受灾的程度是——蝗蟲从东方来，蔽天！
粮食可以从其他五国运送、瘟疫可以用石灰和酒精预防，但蝗灾怎么办？
在赢政仔细地解释了之后，明夷有些头疼的蹙起眉头，无奈说道“总还会有办法，让我再想想。”
见姬明夷忧愁，嬴政反而劝说道“若能有妙计自然好，若没有，你也不必担忧，朕自会想法处理。”
开什么玩笑？
如果连出谋划策处理天灾这种事情都要全部依靠别人，那他这秦王也当得太过无用。
用过晚膳之后，明夷去泡这里的骊山特色温泉了。
清泉雾气渺渺，四周用八扇薄纱屏风罩起，笼罩着一汪泉水。
洁白的石台旁摆了时令的水果和清酒。
明夷将整个身体彻底没入水中，忍不住发出了舒服的喂叹声。
在临睡前这样好好泡一次，实在是享受。
大约泡了半个时辰多，感到有些昏昏欲睡的明夷打算起来回寝室睡觉。
正在这时，一阵隐约的脚步和说话声传来。

第86章
明夷的第一反应是嬴政来了，不过温泉宫殿的门口有宫女守候，她倒不担心误闯进来这种乌龙事件。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知为何停顿片刻后，才紧接着重新响起来，又渐渐远去。
不远处的衣架上挂着衣服，离温泉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因为注重隐私，明夷没有让人跟着进来，诺大的温泉宫殿，只有自己一个人泡在水池里，在走过去简单擦干净身上的水以后，明夷换上了洁白寝衣后就想要离开。
推开殿门后，等待的宫女纷纷俯身行礼。
“方才是谁走过去了？”明夷问道。
“是陛下来此泡汤泉。”宫女说道。
果然是嬴政。
骊山的温泉有大大小小数十处，宫殿建造时，就按照其位置划分在了不同宫室里，赢政去的那处，自然是最为华丽的温泉，位于主殿之中。
明夷要回到自己的寝室，需要往前走一截，再拐弯走进长廊，刚巧要路过主殿的殿门。
没想到走到一半，明夷就听到了一段关于自己的八卦。
“卉，你说陛下如此宠爱那女子，为何不给她个封号？”
“我也不知道。”
“依我愚见，恐怕陛下根本没有对那女子上心，不过是觉得新鲜有趣，所以养在身边几日而已，就像赵姬太后在雍地养嫪毐那男宠似的。”
“可不是，若是当真喜欢，怎么连个少使得封号也不给。”
……
明夷听出这是那几个嬴政贴身服侍的宫女声音。
其实这些宫女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称之细若蚊呐也不为过，但练习内力的人耳聪目明，十几米内一片落叶的声音也能听到，明夷因此听的清清楚楚。
明夷颇有兴致的听着，正心想原来自己在她们眼里是这么个形象，宫殿门口就忽然开了。
黑发白衣、额前乌发上还带着水滴的秦王漠然走出。
“陛下。”几个宫女连忙跪地说道，神色微微慌乱。
嬴政没有看她们，只是一手指着脚边，对赵高平静吩咐道“拖下去依照宫规惩处，另换新人来。”
赵高连忙应诺。
几个宫女还想求饶，哭喊声刚一出现，就得到了嬴政一个不耐的眼神，宦官们立刻冲上去，一边捂着她们的嘴巴一边拖走。
做完这一切后，嬴政才将目光移向了前方走廊的拐角处。
“出来。”赢政平静的说道。
站在走廊边角的明夷低头一看，看到自己虽然没有身体露出，但是有一点影子出现在了拐弯处。
明夷拖着曳地的裙摆慢慢走出。
赢政的呼吸微微一屏，转瞬又恢复正常。
不同于之前介乎在稚女和少女之间的样子，十五六岁的少女已经彻底绽放出光华，五官容颜清丽精致，柔软的白色寝衣下，是用一条手掌宽的黑色腰带勒出腰肢。
再向上看，越过起伏曲线，是领口脖子处还带着雾气湿意的皎白肌肤。
赢政又想起了那个梦境，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蓦然冷下脸来。
简直鬼使神差。
“你为何躲在那里？还穿成这样？”赢政冰冷的开口道。
秦王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这怒气来的莫名其妙，让明夷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有躲避，泡完温泉后刚好路过。”明夷平静说道。
还顺便听了几句关于自己的八卦。
“至于衣服……”明夷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包的严严实实，但也毕竟是寝衣，以这个时代来讲，本身就很有某些方面的暗示了。
大半夜穿成这样，又站在他泡温泉的宫殿门口附近，确实容易让赢政想歪。
停顿几秒后，明夷慢条斯理的反驳道“……陛下可千万不要多想，衣服是宫女准备的，又岂能怪我？况且陛下现在不也只穿了一身寝衣。”
明夷身后跟的宫女早已被刚才秦王说处罚就处罚，丝毫不念及那几个女子已经服侍了几年的情分吓着了，立马跪下来叩首认错。
其实这真不怪宫女，众人都默认她是秦王未曾封号的妃嫔，就没有多加留意细节，只是按照以前先任秦王带领妃嫔来泡温泉时的流程处理而已。
明夷见不惯她们这样胆怯不安，挥手让宫女起来。
善于察言观色的赵高立刻吩咐宫女取来一领狐裘，给姬明夷披在身上。
说完以后，明夷就等着嬴政嘲笑或者反驳自己。
出乎意料，嬴政什么话也没有说，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默然几秒之后，转身就走。
明夷愣了愣，她想不明白嬴政为什么会突然不悦，不悦之后又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找茬下去，只能将此归咎于秦王的喜怒无常。
回到行宫寝殿的嬴政坐在床榻一侧，垂眸若有所思。
天色已晚，紧急调来服侍的宫女走进来整理床榻，以便于秦王片刻后入睡。
整理到一半，宫女的手臂却突然被秦王拉住，她惊讶的抬头向上看，见到秦王黑如点漆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赢政问道。
“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的那个蔓草。”宫女紧张的说道。
“好名字。”赢政随口说道，手顺势揽在了宫女的腰上解开腰带。
没有人会拒绝秦王。
宫女一动不动，羞怯地垂下眼睛。
赢政顺势将人抱起，放在了床榻之上，随后俯下身去。
宫女柔顺的闭上了眼睛等待。
几秒之后，突然感到意兴阑珊的嬴政重新坐起来。
这宫女木然的就像偃师手中木偶，就不能生动活泛一点！
“你退下去，不必再来了。”赢政淡淡说道。
“陛下……可是我何处惹了陛下不快？”宫女欲言又止的呼唤道。
那双漂亮的眼睛泫然欲泣，奈何秦王心冷如铁，无视不说，还有点不耐烦。
宫女最终抱着自己的衣服退下了。
房门外，赵高看那宫女捧着衣服如泣如诉的退出，几步追上去低声问是怎么回事？
“陛下原想宠幸我，可不知为何又放弃了。”宫女低声说道。
赵高“……”
赵高面有菜色。
秦王陛下症状竟然如此严重，连宠幸还没开始就“不行”了。
要不要弄些鹿血、人参之流掺在膳食里补补……
第二天天色才蒙蒙亮，明夷就被叫醒了。
“陛下请姝女前去骑马同游骊山。”门外侍从毕恭毕敬说道。
明夷打了个哈欠，胡乱点头说道“我知晓了，这就去。”
等她穿好衣服出去时，发现行宫门口的嬴政早已骑在马上整装待发，身后跟随着蒙恬和近百人宫中侍卫。
看到姬明夷走来翻身上马，赢政这才说道“出发。”
骊山破晓清晨时的山间雾气很美，苍黛色的崇山峻岭间雾气弥漫，一切都若隐若现，恍若笔锋千转的水墨画。
苍黛屹绣，晚照回光。
如果眼前这一幕当真是绘画而出，足以流传千古。
任谁看到这样的美景如画，心情也会变好。
明夷懒洋洋的打马走在山间小径上，感到心中久违的宁静安好。
蒙恬和身边一名同伴讨论着最近的边关军防之事，嬴政却一路都没有说话，明夷好奇看去，见他心不在焉，不知心里正思考什么千秋霸业。
一直到下午时，骑马的秦王一行人才慢慢走到西边山峰上。
这里尚且还存有五百多年前，留下来夯土烽火台，高达十余丈，据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时，就是在此地。
“烽火戏诸侯，一笑失天下。”明夷说道。
秦王正负手眺望远方崇山峻岭，闻言淡淡开口道“各地诸侯举兵赶来都需不同时间，不可能同时聚集在骊山下，焉能有各地诸侯人仰马翻取乐褒姒之事，不过谣言而已。至于一笑失天下，就更滑稽了，周朝灭亡是因为犬戎攻打又内政不良，与女子无关。”
“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人人都爱将亡国的罪孽扣在女色头上，难得陛下同我一样，觉得褒姒无辜。”明夷奇道。
“夏桀商纣周幽那样的君主，即便终身不近女色，亡国也是迟早之事。”赢政傲慢说道。
“话也不能如此说，国家灭亡，也与他们的先辈已经将国家糟蹋的奄奄一息有关。”明夷说道。
夏朝周朝不敢保证，但商纣王还是有些才华的。
可惜上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团乱麻，除非是有力挽狂澜的绝世之才，否则积重难返 大部分人上台以后，也只能看着衰弱的国家渐渐灭亡而已。
赢政突然沉默良久。
那个在他之后二世而亡的秦王，能在短短三年内葬送大秦帝国，天下六国处处皆反，纵使是那个蠢货自己之因，是否也与秦朝法制有关？
“周朝灭亡在秦手中，你可否怨恨？”赢政问道。
听嬴政提起这件事，明夷神情罕见地出现几分倦怠。
“我该怨恨谁？”明夷恹恹的说道“弱肉强食，天命如此。”
春秋战国纷纷扰扰四百年，强国攻打弱国，强大吞噬弱小，这其中没有无辜者，有的只是生存而已。
当年周朝攻占商朝是如此，后来秦国攻打东周也是如此。
周朝衰落至此，没有秦国也有其他国家，灭亡只能说天命如此。
“但你是周赧王的女儿。”赢政说道。
明夷忍不住用手指按按太阳穴，所以她才一提起当年就心烦意乱。
“那就以周朝的王姬身份来讲……”明夷缓缓说道“……我该怨恨谁？带兵攻打的吕不韦？但吕不韦已经死了，况且他是奉命行事。下令攻打的秦昭襄王？他也已经埋进土里了。还是我该怨恨当初攻打的众多士兵？亦或是当今秦王——陛下你？”
听姬明夷讲到最后一句话，嬴政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微微眯眼盯着她看。
“……我没有怨恨陛下，你当年还在赵国水深火热的活着，与东周灭亡半分关系都没有。”明夷说道。
“难得你想的如此开。”赢政懒散说道。
不知为何，赢政心中轻松起来。
“其实想不开，但我满心憎恨，却找不到憎恨之人。”明夷说道。
“但你我初见时，你就因此将朕打了一顿。”赢政说道。
“那不是因为周朝灭亡，而是因为我父王。”明夷平静说道。
赢政偏头，若有所思的望着姬明夷。
少女的神色平静而冷淡。
在姬明夷眼里，国家似乎不是家天下，而是公天下。
而她找不到怨恨之人，是因其无视了君臣血缘宗族的关系，而将各人独立而待。

第87章
骊山北望，远方的山岗上隐约有人烟喧嚣。
“那就是陛下的陵墓？”明夷指着那里问道。
“是。”赢政说道。
从他十三岁登基，就开始就动手修建的陵墓，最多时发动了七十万人，如果将来长生不成，那陵墓就会是他在地下的居所。
见姬明夷总往那里张望，赢政问道“你对朕的陵墓感兴趣？”
明夷想了想，坦然承认了。
“自然感兴趣，谁让陛下的陵墓规模盛大、此后千古未有！”明夷笑道。
那可是随随便便挖个陪葬的陶俑，就是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陵！
千古未有！
赢政一听此话心情大好，广袖一挥，傲然说道“过几年带你去看。”
现在那里才刚刚开工几年，不过是几个土坑罢了，什么气势也没有，等过几年有些规模再说。
明夷突然又想起关于秦始皇的一则传闻，说道“说起骊山，我从前还听说过关于陛下的一则传闻……陛下？”
赢政沉思一下，然后谨慎地问道“那传言里的朕，是何种形象？”
“不大好。”明夷说道。
“既如此，那则传闻必然是污蔑！”赢政笃定的说道。
明夷“……”好生自信！
明夷微微一笑，不在多言。
片刻之后，嬴政按耐不住好奇心，声音平淡的开口道“虽是污蔑，但拿来当笑话听也可以。”
“但陛下听了，心情定然不会好。”明夷说道。
“无妨，朕不发怒便是。”赢政淡淡说道。
“那我便说了，传说陛下你在骊山游览风光时，遇见一位神女，你看她美貌过人，就起了好色之心想要调戏她……”
赢政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不在焉的走神了一下。
“……被这样对待，那神女盛怒之下，就朝陛下脸上唾了一口，让陛下长了一身烂疮，后来洗了温泉才好起来。”明夷说道。
听完之后，嬴政沉默数息，很淡定的表示自己知道了。
“陛下不发怒？”明夷奇道。
赢政微微不悦，傲然说道“难道在你眼里，朕连这点定力也没有？”
况且一而怒，再而衰，三而竭，这种小打击，如今已经很难打击到他了。
这种小事就要顺着说，明夷立刻表示了对他的叹服。
回去以后，明夷就开始提笔写关于怎样治理蝗虫的计划书。
关于怎样处理即将到来的蝗虫灾害，在脑子里把历史书反反复复回忆，明夷终于想出了几条历史上证明可行的计策。
坐在铺着华贵丝绸的案几前，明夷用毛笔沾了沾旁边砚台里的墨水，缓缓写下第一条。
首先，是垦荒除蝗法。
这在明代的《农政全书》上有过详细记载，蝗虫喜欢在涸泽之地生下虫卵，然后在第二年孵化。
根据秦国第一年只有饥荒，第二年才会爆发其他灾害来看，干旱应该不仅仅造成了饥荒，还间接导致了大部分地区被烤干失去水分，变得适宜蝗虫生卵。
所以今年冬天要组织秦国的农人出去消灭虫卵，消灭以后为了防止蝗虫以顽强的生命力死灰复燃，在再偷偷诞下虫卵，还要在那些涸泽之地上种植文豆。
明夷用朱砂把文豆两个字重点圈出来。
文豆即是绿豆，是少数蝗虫不吃的植物，堪称备荒口粮！
其次，就是蝗灾降临时的灭杀了。
用人力举着细网在天空捕捉蝗虫、或者是汉代晋代的壕堑掩埋，这两种方法都效率不高，明夷将重点关注在了篝火诱杀上。
其实用火焰烧死蝗虫的方法在这个时代就有了，《诗经》里记载的“秉被蟊贼、以付炎火”就是形容火烧蝗虫。
只不过这个办法真正科学的成熟起来，还是在唐代，明夷在丝绸上写下要点。
吸引蝗虫的篝火需要在天黑点燃，而且在蝗虫密集的地方要分路设灯，然后再趁机扑杀……
最后，就是秦国官方、或者说嬴政的应对了。
治国方面明夷真的不熟，沉思良久，才小心翼翼的提下一条建议——遣使者捕蝗，民捕蝗诣吏，以石斗受钱受粮。
这招说白了就是以工代赈，让农民去捉虫子，然后再拿着蝗虫去跟政府换钱换粮，汉平帝就如此做过。
终于修修改改的写好以后，明夷把这卷丝绸文书拿去给赢政看。
赢政最初只是随意瞄一眼，看过开头几行之后，就坐直了脊背，看着内容彻底陷入沉思。
这几条办法都是妙计，而且每一条后面都计策这样做的原因和实行要点，堪称有理有据。
“怎么样？”明夷问道。
“不错，是可行之策。”赢政平静说道。
“不过到底没有实践过，最好还是先试一遍，能用再广而推之。”明夷说道。
赢政指尖在案几的桌面上敲打几下，忽然说道“可惜你不是男子。”
如果姬明夷是男子，那她的才也足以像尉缭李斯一样，值得嬴政亲自招揽。
不过也幸好不是男子。
明夷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说道“即便我是女子，又比何人差了？”
如果说这个时代有什么让明夷感到最接受不了，那毋庸置疑是对女性的极度轻藐了。
一个人，就因为生而为女性，而失去大部分权力，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通用的财产、货币。
“你心智非凡，才华更是远超常人，确实不比男子差。”赢政认真说道。
这回答让明夷惊诧。
母亲希望她做一个规行矩步的淑女，与师傅误会重重，从未交心过，龙阳君把她当成小孩子，没有人这样肯定过她。
“在骊山停留了七八日，该回咸阳了。”赢政说道。
回到咸阳之后，明夷再一次借着看病的名义找到子阳。
“麻烦你偷偷在临近的赵国魏国之间散布一则谣言，就说今年明年会有干旱和大灾。”明夷说道，顺便将手中的一卷写了字的丝帛给他。
那是干这件事的报酬。
水杨酸一向有相当不错的止痛和退热效果，还可以治疗风湿痛和防止血栓形成，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也有提取成功的可能性。
就在秦国的地盘里就有白柳，找到剥开树皮以后是浅粉色的白柳树，把淡粉色的树皮挑出来用水煮，煮成红棕色以后，那液体就是最为简陋的水杨酸。
听明夷说完后，子阳愣愣的问道“……你真的不考虑投入我医家门下？”
“不了，剑道很好。”明夷说道。
“但赵国魏国距离咸阳何止千里，造谣这种事我无计可施。”子阳无奈的说道。
明夷为子阳跟自己没有丝毫默契而惋惜，叹着气说道“谁让你奔波千里了！子阳你只需在各国驿馆附近散播就好！”
就像赵国有使者一条街一样，秦国咸阳也有专门收纳六国质子的地方。
“受教了，不过造谣给赵国魏国添乱这种事，为何不请示秦王？”子阳不解的说道。
明夷明白子阳误会了，但没有解释更多。
“陛下才不会这样做！”明夷冷笑着说道。
赢政巴不得秦国之外受灾越严重越好，这才方便他下手攻打！
“哦……”子阳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就是。”明夷说道。
和嬴政相处走了，她也开始喜欢那种干脆利落的解决方式，而不是弯弯绕绕的互相试探。
“你和陛下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子阳问道。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但明夷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不要多想，我不是陛下的妃嫔，过一两年就出宫。”明夷只能这样说。
子阳迟疑的点了点头，“我常去看望你母媪，不小心透露了你在秦王宫之事。”
明夷一听就皱紧了眉头。
“伴在君侧如伴在虎侧，你母媪很是担忧，不希望你与一国诸侯扯上关系，所以托我来问问，若是没有，想让你尽早物色人选后成婚嫁人……”子阳说着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母媪以为我对你有意。”
明夷想要开口拒绝，却突然心中一动。
明夷眼波如水流转，望着子阳缓缓笑问道“我母氏如此，那你心中又是作何感想？”
子阳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暗示而浮现红晕。
“倒也尚可……”子阳紧张的低声说道。
眼前的清丽少女却忽然噗嗤一笑。
明夷缓缓退后几步，语带笑意的说道“不过说笑而已，子阳你不要多想，转告我母氏不要忧思，我自有分寸。”
子阳微微一怔，随后面色如常的拱手告别。
他心中有一些惋惜。
聪明漂亮才智过人的少女，如果能与之相伴一生自然好，但失去也并非接受不了。
明夷双手抱臂，靠在殿门口旁看清秀少年沿阶远下的背影，突然伸手捂了捂心脏的部位。
她刚才的笑意随着人的远去而消失不见，从眉梢到下颌的弧度，无一不冷淡静默。
明夷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遥望过子阳远去的背影，那时她想过如果将来嫁人，就找子阳这样的男子。
但这是虚假。
明夷喜欢子阳，但这喜欢是对于谦谦君子的欣赏，想要嫁他，但这婚嫁是因为他心思简单、像一眼就能望穿的水池。
当子阳向自己表示好感，那一瞬间，明夷心中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感到厌倦。
她的心被截然相反的人吸引。
糟糕透顶。

第88章
等到夏日时，干旱如约而至。
秦国大部分郡县都连续数月没有一滴雨落下。
种了麦子的泥土地干旱出裂缝，麦栗大片大片枯死，在咸阳城郊外的田地走上一圈，到处都是抬着水桶往返几里路，一桶桶灌溉田地的农人。
但这是杯水车薪，一场大旱以及紧随其后的饥荒已经可见。
咸阳城外，千余辆牛车排排站着等待入城，车里面满满载着从楚国运来的稻米和齐国运来的黍、稷、赵国魏国运来的豆、麻、麦。
四周都有调过来的重兵把守，以防有人财迷心窍，抢劫或是偷盗。
从五国回来的尉缭将这一批粮食交给治栗内史，看到这干旱，又联想到秦王让他提前一年去购买粮食，心中忍不住为当今秦王的手段感到震撼。
提前一年就预料到有干旱，这是何等的未卜先知！
治栗内史接到消息后来到咸阳城外，小跑到一辆牛车旁，亲自搬下一个麻袋打开，看着里面黄澄澄的栗米，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好好好，有这批粮食，今年饥荒至少不用担心咸阳一带有人饿死……”治栗内史话说到一半，眼睛转向身后拿着竹简发呆的小吏，大手狠狠往他脑袋上一拍，“……你这榆木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记录入仓！”
小吏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带着一帮手下手捧着竹简，然后一批批记录放入粮仓中储存。
“陛下算无遗策，当真圣明君主也！”治栗内史手抚胡须感慨道“当然，也要多亏了尉缭大人不辞辛苦，来回奔波五国，大人此番对全国百姓可是有救命之恩啊！”
前一年秦王令治栗内史划分出大量钱财，前去五国购买粮食时，朝野上下无人不反对，这非涝非旱的年节，秦国又不缺粮食，何必再次白白浪费精力，倒不如充作军费。
秦王却只说他梦中有大旱将至，当早做准备才好，又以铁血手段压下反对声音。
可如今发生的事，足以证明秦王的高瞻远瞩、算无遗策！
“确实。”尉缭叹气说道“我秦国，恐怕又要出一位昭襄王一样的霸主了。”
尉缭心有戚戚然。
有这样决策于千里之外、数年之前的秦王，莫说魏国，恐怕整个五国都不是对手，有生之年都别想重新崛起。
互相吹捧了一番秦王，表明忠心以后，尉缭入宫向秦王复命。
收到粮食的秦王勉励了尉缭一番，令他退下。
等到人离开，宫殿又只剩下自己一人后，赢政抽出案几旁边一卷竹简，用刻刀记录下这次运回来的六万石粮食数量。
这卷发黄的竹简上，同时也标记了去年和今年豆麦连种多收获的粮食、前几次运回来的粮食、攻破韩国以后的韩国粮仓、不攻打其他国家后、从秦兵口中节省下的粮食……
从五国买回来的粮食数量不少，可惜这也是最后一批了。
五国不是傻子，自然会担心秦国大量购买粮食之后，是不是想要以此作为军粮再次开战，况且临近的赵国魏国也出现了干旱迹象。
赢政望着竹简沉思良久，不甚满意又有无可奈何的重新放置一边。
“赵高，你去召姬明夷来。”赢政说道。
人很快就来了。
“陛下有何事？”明夷问道。
黑色王袍的秦王正在批阅奏折，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波澜不惊，听到少女走进来的脚步声后，头也不抬的指了指面前座席，示意她坐下。
“赵魏两国君主均未对干旱提前应对。”赢政淡淡说道。
赢政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样一句话，明夷略微思考几秒，就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暗中拜托人散布谣言的事了。
也是，此处可是秦王宫和咸阳，想要在秦王眼皮下搞事造谣，子阳还欠火候。
“是陛下暗中阻止了子阳散播谣言？还是五国的使者或君主没有相信？”明夷问道。
赢政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嘲讽的说道“是使者传回邯郸、大梁以后，二国君主没有相信。至于谣言传播，朕非但没有阻止，还暗中相助，令李斯收受贿赂之后传出所谓的朝中消息，否则凭子阳一个太医所言，五国使者质子又岂会相信？”
也就是说和历史上一样，那些平民要毫无准备地面对天灾了。
明夷有些难过，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可惜那些受灾的庶民了。”明夷说道。
如今还是他国之民而已，以后也不会对他归心，赢政对此不以为意。
低头默然片刻收拾心情，明夷继续问道“所以陛下叫我来想说什么？我让子阳去传播谣言是白费功夫？还是陛下算无遗策？”
“非也。”赢政平静说道，这不是要表达的重点。
难道嬴政这是欲擒故纵，故意使赵魏两国以为秦王要挑起他国的民心不稳，反倒不肯相信大灾来临的事？
不过这也太曲折和大费周章了，而且万一适得其反，那些国家真的去做大灾来临前的预防，对嬴政岂不是得不偿失。
真想挑起民心不稳，倒不如在大灾来临以后，去那些国家散布一些君王无道的谣言。
明夷想了想，把这个猜测说给赢政听，换来一句冷漠的你多想了。
这下明夷是真的不明白了。
“那陛下叫我来想说什么？”明夷奇道。
从姬明夷走进来以后，就一直刻意凝固在竹简上的目光终于转开。
赢政抬眸，冷淡地扫过少女清丽容颜。
“朕是想说，那赵国魏国的君主无能自负，便是将预测天机之事放在眼前，也能蠢到一概无视！实在是一群土鸡瓦狗尔！”赢政说道。
瞧，就算是他丝毫不加以阻止，那些蠢货收到消息以后，也会当成个笑话一笑而过，而不是认真推算秦国最近的政令，来判断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与秦国相比，那五国实在是不值一提、更不值得费心！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明夷表情一片空白。
“陛下，你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今日对我嘲讽他们有多蠢？”明夷懵逼的问道。
“是。”赢政淡然说道“如今你看到了，不过是一群无能自负的鼠辈而已。不论君主臣民，都不配与秦国相较。”
明夷“……”
明夷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表情一言难尽，一边用食指揉着眉心，一边无奈说道“苍天啊……，陛下你是多喜欢夸耀自己功绩？”
明夷突然想起《史记》里记载的一件事。
秦始皇巡游天下期间，在梁父山刻了一个石碑、之罘山刻了一个石碑、琅邪山刻了一个石碑、东观刻了一个石碑、碣石山刻了一个石碑、会稽山刻了一个石碑……而这些石碑的碑文，统统都是歌颂始皇帝的功德！
所以嬴政现在干的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岂能叫做夸耀。”赢政说道。
看着少年秦王脸上理所当然的傲慢表情，明夷实在是……无话可讲！
“况且朕是为了对你说！”赢政又加重语气说道。
明夷神色微微一怔，抬头时四目相对。
下一秒，明夷平静移开目光。
“尉缭去楚国买粮时，楚王又派了几名女子，已拜访姑母华阳太后为名，一同来到咸阳，刚才已经去觐见了太后。”明夷说道。
赢政一听就紧蹙眉头，微微不耐烦起来。
“又是此事！”赢政说道。
华阳太后总是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难道以为秦王娶个楚国王后，再生个楚国公子，以后就不会攻打楚国了？
“长此以往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陛下不如纳了那些楚国女子？”明夷平静的说道。
“朕不愿长子生母出自楚国。”赢政说道。
一点微末的喜悦浮在心上，紧接着又是更剧烈的、想要躲避的情绪。
明夷感到烦躁。
“那扶苏长公子怎么办？陛下此世不想见他了？”明夷问道。
秦王极其诧异的看了明夷一眼，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也蠢了？前世今生，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早就大不相同，朕便是纳了那个楚国女子，又岂能保证同房也和上辈子一样，如果再生下长子，也不过是顶着扶苏名字的不同人罢了。”赢政说道。
“陛下怎么肯定？”明夷问道。
赢政眉头紧皱，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情瞬间不愉起来，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上一世，赵姬平安诞下二子，皆是男婴，这一世，她流产下的却是一个女婴。”赢政淡淡的说道。
这件事，也让他彻底明白往事不可追。
哦对，嫪毐还软禁着和赵姬作伴呢。
不知为什么，秦王就像把这二人遗忘一样，软禁在雍地以后就置之不管了。
“我不明白，陛下怎么没有杀了嫪毐？”明夷问道。
赢政所有的举动里，这是唯一一件让明夷不理解的事。
赢政久久没有回答。
明夷走过去看他，刚好四目相对，见到了嬴政眼中微不可见的迷茫。
少年的眼睛漆黑又冰冷，容易联想到坚硬的黑曜石或深沉夜色，事实也确实如此，明夷认识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踌躇不决的情绪。
“是我失言了，陛下全当我没问……”明夷立刻的说道。
赢政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失言，告诉你也无妨。”赢政说道。
上辈子，赵姬与嫪毐联合反叛，想要把私生子扶上王位，他赢了，将嫪毐五马分尸，又囚禁了赵姬。
成王败寇，赢政无愧于心。
可这一辈子，赵姬还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陛下……”觉得赵姬还未作什么，也就不应该当那些事情发生过？
“并非出于道德！只是……”赢政声音低哑，厌倦的说道。
只是赵姬躺在床上流产，绝望的看着自己女儿变成一滩血水，满眼泪水时，赢政突然想起了幼年在赵国时，赵姬挡在他身前保护的身影。
罢了，反正嫪毐如今不过是一个废人，留着在这世上活活受苦也好。
原来嬴政也有这些寻常情感，明夷想。
“不说此事了……”赢政说着将头转向她，平静开口道“……华阳太后那里确实需要借口，朕不如封你为夫人？”

第89章
赢政靠得太近，咫尺之间的距离，明夷甚至能看清对面俊美少年呼吸时，规律而轻微起伏的弧度。
“陛下说笑了。”明夷说道。
少女紧接着后知后觉的笑起来，好像这当真只是个玩笑似的。
赢政神色凝固了，一言不发的望着她。
明夷有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攀着案几站起来，胡乱找了个借口说道“我该去练剑了。”
赢政目送她的远去，微微蹙眉。
他可以肯定，姬明夷的性情极有问题！
一直到一个人待在练剑的偏殿里以后，明夷才露出心烦意乱的神色，狠狠用剑朝宫殿内包了铜皮的木柱砍去！
嗡然一声巨响！
铜皮上面出现一道深刻的凹痕，木剑也当场折成两半。
明夷将手中锻炼的木剑远远扔开，背靠在铜柱上闭目养神。
她当然知道刚才嬴政不是在说笑，而是当真想封为嫔妃充入后宫。
她的生活就不能简单一点！
预对措施做得好，秦国今年虽然旱灾发生，但却没有造成太大伤害，但各地粮仓的开放和救济灾民，还需要秦王的亲笔批示。
赢政忙碌到没空去找姬明夷，因此听说有一人求见时，亦是满脸不耐的断然拒绝。
求见的人是乌氏倮，一个胡人与秦人的混血，常年来往于边境之间贩卖牛羊等畜生，是不逊于巴郡寡妇清的大商人。
几日以后，从政务中抽出身来的嬴政才来到偏殿。
“尔是刺猬？稍有风吹草动，便躲在角落里竖刺。”赢政冷笑着嘲讽道。
“陛下还知道刺猬？”明夷奇道，同时自动无视了嬴政的话。
“又不是什么珍兽，打猎时总能遇上几只。跟朕来，带你去见一样东西。”赢政说道。
“是什么？”明夷问道。
“你见了就知，不远，就在宫中。”赢政说道。
明夷一头雾水的跟着嬴政坐上宫车，然后来到咸阳宫庞大宫殿群中的寻常一角。
跟在嬴政身后跳下马车后，明夷四处张望。
这片宫殿渺无人烟，有星星点点年久失修的迹象，应该是库房或者是祭祀的场所，放眼望去，一间间宫殿门口都挂满了铜锁，石阶上青苔点点，可见平日里也没什么人烟。
看守此处宫殿的宦官和宫女，都没想到秦王会突然驾到，都慌乱的跪下行礼。
赢政挥手叫人起来，然后叫此处的宦官主管带路。
来到最为宽广的一间殿门口前，宦官用钥匙将门口上的铜锁打开，然后站在一旁等候。
大门吱哑一声缓缓拉开，扑面而来的灰尘让明夷低头用手扇鼻子，不适应的咳嗽了几声，紧接着，目光就凝固在了宫殿里摆放的东西上，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宫殿里摆放的是九鼎。
九鼎，夏商周三代王道的象征。
大禹当上天下共主，将九州的青铜全都收集而来，铸造九鼎，鼎身上刻天下九州、山海奇观，昭示他的天命所归、至高无上，从此九鼎就成了夏朝的镇国之宝。
商汤代夏、周武代商，九鼎也随着周朝王室被安置在了洛阳。
十二年前，秦昭襄王攻下洛阳，将九鼎和周王室几百年来积累的无数宝物运回咸阳。
此刻，八尊一人多高的巨鼎静悄悄屹立在宫殿深处，似乎这么多年的时光从来不曾流逝。
为了预防对重宝有什么损伤，宫室的窗户都被黑色锦缎遮掩，哪怕白日也不见阳光，黑暗的殿堂里，只有门口照进来时，照在金黄色九鼎上折射的点点反光。
好多年没有见到这几尊鼎了。
明夷不由自主，走到宫殿里去抚摸这些巨鼎，目光依稀怀念。
“我上次见九鼎时，它们还完整无缺，现在只剩八个了。”片刻后明夷说道。
“搬运九鼎时路过彭城泗水时，秦兵没有绑好绳索，无意中遗失了一个在水中。”赢政说道。
“唉~”
明夷一声叹息，如果不是碍于秦王在场，很想骂秦人几句。
九鼎可是从上古至今，流传了整整一千五百多年的稀世宝物！
结果就因为一时失手，永远凑不齐了！
“上一世，朕路过泗水时派人去打捞，可惜没找到。”赢政说道。
好端端的九鼎丢了一个，不只是她，赢政心里也颇为惋惜。
如今这已经不是自家东西了，机会难得，明夷没在说话，在九鼎中转来转去，时不时的敲一敲鼎身，发出巨大的金木之音。
她很怀念九鼎，也怀念那三年时光。
当年，明夷还小到路都走不稳时，就是因为在祭祀时看到九鼎，才确定了自己穿越的时代应该是周朝，只是无法确定具体是西周，还是春秋战国。
使用过空调的人无法习惯木炭火盆，使用过纸张的人无法习惯刻刀和竹简，更何况那相对于现代而言贫乏有限的衣食住行，穿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明夷都情绪低落，哪怕有父母和婢女的精心照顾和辅导，也对学习语言和文字兴趣恹恹，固执地不想融入这个蛮荒年代。
她不想承认那个五十多岁胡子花白的老头是父亲，也不想承认那个柔弱哭泣的女人是母亲，哪怕他们精心抚养和关爱自己。
后来秦军来袭，自以为落后古老，实际上却平静安详的生活弹指间被打碎。
逃难路上，沦落到要啃柳树叶填肚子、在东周君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时，再回想之前生活，明夷忍不住嘲笑自己那时的愚蠢。
从回忆中清醒，明夷摸了摸冀州鼎腹部的一个简体周字，那是她小时候胡闹刻的，那时候她还很喜欢趴到鼎里面睡觉。
“既然如此喜欢，九鼎送你了。”赢政走来说道。
赢政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送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样。
明夷满脸错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秦王陛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九鼎！象征天命所归的九鼎！如果送给我又后悔收回去我会失望死……
见她被这份大礼物震住，赢政得意的勾了勾唇角。
赢政走到她身边说道“你何时想要取走九鼎，禀告此处主管一声即可。”
明夷按捺着激动，谨慎说道“陛下可要想清楚了，九鼎千年来一直象征天命所归。”
“朕说出的话，不会有反悔之理。即便没有九鼎在手，这天下也迟早是大秦掌中之物。”赢政平静说道。
这份礼物太震撼和投人所好了，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明夷大喜过望，一把抱住离自己最近的荆州鼎。
“陛下如此慷慨，我又岂有不报之礼！”明夷愉悦道，决定投桃报李。
赢政立刻来了兴致。
“你想送朕何物？”赢政问道。
“我暂且不说，免得到时候做不出来丢人。”明夷说道。
第二天，明夷去了咸阳西边的官营作坊。
以前提炼酒精时，明夷曾经来过这里，掌管的工师还记得她，立刻凑上来奉承，顺便小心翼翼的打探这次来打算再做什么东西？
要知道，上次制造的那种奇药“酒精”，如今已经风靡了整个大秦军队和咸阳上流人家，甚至已经开始远销五国，如今市面上千金难买，甚至还要私下偷偷找关系才能得到那么一小瓶。
各种因故受伤的人，都痴迷这种涂在伤口上去火辣痛苦无比，却能防止风毒入侵的奇药，为了自己的小命想方设法都要弄到手。
他们这些人连带着鸡犬升天，工师就得了一大笔赏赐，连带着那些制药的隶臣妾都被除了奴籍，重新拥有平民身份，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我要制纸。”明夷说道。
“纸是何物？恕在下才疏学浅，未曾听闻过。”工师迷惑不解道。
“无妨，你将隶臣妾叫来，听我指挥便是。”明夷淡然说道。
关于纸张的制造，明夷心里也没有多大把
握，只是先姑且一试而已。
目前有两个方向。
第一种，是按照蔡伦造纸的记载，把渔网、破布、麻头之类的都收集起来，然后捣制成浆，取膜而去水，最后晾干形成纸张了。
第二种，就是按照那本小时候无聊翻过几页的《天工开物》，根据里面记载制造竹纸了，主要是将嫩竹子泡在池塘里三个月以后，和石灰一起煮上八天八夜，再把竹子捣成烂泥放入水中，最后用细密到极点的竹席捞起来压干烤烘烤。
来到这个时代十几年，明夷不止一次庆幸过上辈子有个当历史老师的爷爷，以及在他的耳濡目染下，看了不少历史书和《农政全书》、《天工开物》之类的书籍。
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记不清，但剩下的那寥寥几句知识，已经是莫大的帮助。
明夷决定双管齐下，同时使用两种办法制造。
将两种方法讲出大概以后，明夷就让工匠放手去做，失败不给予处罚，一旦成功，就有百金奖赏！
此话一出，人人振奋。
甚至有没有被选上的工匠捂脸在一旁哀叹，说自己整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正好尉缭买粮食时顺便收集的大量石灰，也有一部分运到这里来，加上这里的作坊最不缺工具。
明夷说完不到一刻钟，工匠就已经开始兴致冲冲的去砍伐竹子和收集渔网麻头试验。
希望能尽快成功。
看着整个作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明夷沉思一下，又去了制造陶器的工匠那里，令他烧制一面刻字的泥板，这才悄然离去。

第90章
在强大的金钱诱惑下，工匠以比平日里百倍的精神去干这件事情。
不分白天黑夜，都有工匠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讨论各种方法，这让管理了此地十几年的工师啧啧称奇，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些隶臣妾和工匠如此尽心竭力过。
这些工匠根据姬明夷留下的只言片语，推论了七八种步骤大致相同，细节处又有差别的制纸方法，然后分成几组分别试验，看哪一组最接近成功。
工匠的运气不错，等到秋末冬初时，白纸制作成功了。
接到工匠禀报后，立刻来到作坊的明夷从工师手中接过一张白纸，然后要来了笔墨，在上面书写了几个字。
众目睽睽下，沾染墨水的洁白笔尖轻轻在白纸上滑下字迹，几秒后墨水被纸张吸收，留下可见的漆黑字体。
明夷大悦，手握着纸张说道“赏那个工匠百金。”
黄金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一声令下，立刻有跟随的宦官托着一整盘的黄金走上前来。
制止成功的那个工匠欢天喜地接过黄金，开始在心里盘算用这笔钱在城中买个米铺，在给家中大郎娶一户女子为妻……
周围的工匠看的一阵眼热，唉叹那人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若是再等几日，他们也可以做出来“纸”。
这次制造白纸的两种方法里，蔡伦纸失败了，制造成功的是竹纸。
这种新鲜出炉的竹纸非常厚实，颜色微微泛黄，摸上去有很重的纤维感，用毛笔沾了墨水在上面书写后，还非常容易晕染开，与明夷用过的那些洁白柔软纸张不可同日而语。
但不论如何，终究是制作成功了。
出宫一次不容易，明夷又去了制造陶器的工匠那里，将自己订的那面刻字泥板取走，这才坐马车回宫去找嬴政。
回到宫中，明夷看见秦王的寝宫大门前，正站着一个人等待传召。
赢政时常传照一些朝廷官员来处理公务，寝宫门前立着一个人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次等待传唤的人是异族人，这个人有非常明显的游牧民族痕迹，虽然衣着华丽，却是被发左衽，而华夏民族的衣服都是右衽，头上还戴了一顶羊皮制作的帽子。
这让明夷在路过时，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那个异族人在明夷路过身边时突然喊道“夫人稍等！”
明夷脚步一停，没有管那个误会了的称呼，转头问道“何事？”
喊出这句话时，乌氏倮心中七上八下。
身穿华丽曲裾长裙的少女直奔秦王寝宫而去，必定是后宫妃嫔无疑，按理来说，像他这种边境的畜牧商人应当立刻向旁退避弯腰，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是失礼。
现在，乌氏倮却大声叫住了这位少女。
秦国律法严苛，在秦王寝宫前如此干，说不准会因此而处罚甚至处死！
但是久等秦王传召不至，乌氏倮当真走投无路了。
乌氏倮立刻仿照这华夏之地的周礼，双手在前，弯腰深深一拜。
“夫人，在下欲求秦王一见而久候不得，求夫人进入殿中后，在秦王面前美言几句，允我一见。”乌氏倮恭谦的说道。
“秦王是否愿见你，恕我无能为力。”明夷说道。
“夫人，我也知求您帮助的举措无礼，只是在下几千匹骏马被扣于秦吏之手，冬日苦寒，再不放出恐怕会大批冻死，这才冒险求见秦王。”乌氏倮焦急的说道。
明夷沉默一下，说道“我姑且试说一下，至于陛下是否愿意接见你，就非我所能了，还有，莫要再叫我夫人。”
乌氏倮大喜过望，又是俯身一拜，说道“乌氏倮多谢夫……呃，不知您该怎样称呼？”
秦王未曾立王后，后宫中人也有可能是其他美人良人之类的等级，但这些乌氏倮并不清楚，只好以仅次于王后的夫人称呼，以免得罪人。
商人的名字让明夷耳朵敏感的动了动。
“我并非秦王陛下妃嫔。”明夷平静说道，随后被笑容满面的宦官引进寝殿中。
刚一走进宫殿里，明夷耳边就传来少年平静声音。
“乌氏倮在边境之地大量贩卖快马，长久恐怕会成为祸端，所以朕不接见。”
明夷将解下来的洁白披风递给宫女，然后顺着声音走去，见到正坐在屏风后火盆旁烤火的秦王陛下。
“赵高反应真快。”明夷一边走去一边说道。
不用想，明夷都知道刚才殿门口的对话被瞬间传入秦王耳朵了。
五官俊美的秦王陛下向明夷伸出一只手，平静道“礼物？”
姬明夷说要送他礼物，他心下好奇足足几个月了！
明夷将手中的一叠竹纸递给他，又招招手，命令身后的宦官把刻字泥板、兔毛毛笔、墨水全部放在赢政身前。
赢政低头，仔细端详手中类似麻布，又比麻布柔软易破的东西。
“就是这两样？”赢政问道，顺便在心里心里推测它的用途。
“此物名叫做“纸”，是用来像竹简一样写字的，好处在于轻薄柔软、便于携带。”明夷微笑说道。
赢政没有说话，由赵高服侍着磨好墨水以后，亲自用毛笔在纸上面写了几个字，见当真可以书写以后，唇角微勾，心里对姬明夷送上的这份礼物十分满意。
有见识的人，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如果是个寻常诸侯，受限于见识，恐怕对纸张的评价也不过是比竹简方便携带些，兴许对贫寒士子有些用，但对于他们这等可以用丝绸写字的贵胄来说，用处不大。
幸好秦王嬴政不是寻常人。
先不提别的用处，既然这“纸”可以正常写字，又重量轻薄，将来大行天下以后，最起码他不用每天批阅一百多多斤竹简。
满意之后，赢政又有些惋惜。
“可惜容易毁坏，不似竹简坚硬。”赢政说道。
“世事无两全，陛下，而且白纸比竹简容易制造的多，将来有熟练工匠以后，一个小作坊每日制造成千上万张不在话下，足以取竹简而代之，况且它的用途还不止在此。”明夷说道。
“愿闻其详。”赢政笑道。
明夷亲自动手，将砚台里的墨水泼在刻字的泥板上，然后将一张白纸压了上去，几秒之后揭开，一张写了清晰字体的白纸骤然成型。
旁观的嬴政神色淡然依旧，瞳孔却微微缩紧，站起来走到泥板前仔细观看。
“陛下你看，有纸有印刷术，流传以后，恐怕天下识字之人可以多翻几倍……”明夷微笑着说道“……此物大礼否？”
赢政大悦，一时间看着对面少女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笑意。
赢政取过那张印了字体的白纸端详，意气风发的说道“今日之礼远远出乎朕意料，自然是大礼！”
而且是不逊于攻打下几十座城池的大礼！
突然想起正站在宫殿外，顶着冬日冷风等待的商人，明夷问道“不过陛下怎么不愿见到那乌氏倮了？”
秦始皇时期，唯一记载的两个商人就是乌氏倮和巴郡寡妇清。
巴郡寡妇清不必多说，而这个乌氏倮后来可是被秦始皇给予了“封君”一样的待遇，可以像大臣一样入朝觐见皇帝，讨论国家大事。
对于重农抑商的古代，这已经堪称商人巅峰了，也足以体现秦始皇的重用。
赢政还在研究那刻字泥板和白纸，听到姬明夷发问，头也不抬的说道“他如今与戎王关系深厚，甚至与西域的月氏、林胡有所关联，而秦国还不及上一世横扫六国。”
就好像巴郡是秦楚之间的接壤地，因为楚国还没有灭，所以寡妇清现在不能动，以免动摇地方民心一样。
乌氏倮是戎狄的乌氏部落人，又与戎王关系深厚，如今五国和匈奴都没有平定，有他在边境大量贩卖马匹，赢政很不放心，而等到将来蒙恬三十万大军力压匈奴以后，那时一介商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才可以提拔他自由发挥才能。
赢政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少女的说话声，抬眸望去，却看见姬明夷正手持毛笔，不知在一张纸上面画什么，专注无比。
“你在画什么？”赢政问道。
明夷骤然抬眸，用手捂住面前白纸，另一只手支着下颌，笑意盈盈的柔声说道“陛下，你方才说他与西域月氏有所来往？”
刚才嬴政说乌氏倮与西域有关时，一个苹果猛然掉在了明夷脑袋上，砸的她灵光一闪，想起了张骞通西域的事。
少女狭长优美的眼睛中仿佛带着点点星光，让赢政心中一动，紧接着升起警惕感，冷淡说道“你在想什么？”
明夷几步走到嬴政身边，拉过他的黑色衣袖一同在案几边坐下，然后将白纸上，自己刚才画出的图纸给他看。
“陛下可知西域有许多华夏没有的土产……”明夷指向了几种比较重要的植物一一讲解，“……比如此草名唤做苜蓿，可供牛马食用，种植入土地中不但不伤地力，而且还像粪土入地一样，有肥地之效用，其中以紫花苜蓿最佳。还有大蒜，大蒜的蒜汁与酒精和石灰一样，涂在伤口上有防止风毒入体之效，只是效果较弱，如果将此物引进，陛下便不必费心酒精虽好却浪费粮食不得推广了。而胡萝卜，陛下军队夜晚不能视物，胡萝卜可治。还有胡麻，可以用来榨油。”
明夷的讲述告一段落，然后喝了杯水润唇，同时目光灼灼的看向嬴政。
葡萄，核桃，黄瓜，蚕豆之类的，就不必对嬴政描述了。
张骞通西域带回来的植物里，这几种的好处是比较大的，而剩下的水果即便讲述了，嬴政也不可能为几种没吃过的水果而大费周章。

第91章
赢政心思微动，面上却淡然依旧，问道“还有何物？”
对各种植物没兴趣吗？
明夷笑容温和，略微思考一下，开始画大饼忽悠。
“那陛下可曾听说过西域诸国的汗血宝马？”明夷没等嬴政回答，就继续开口介绍道“在西域诸国有一种马奔跑起来速度极快，堪称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因为狂奔之后留下了汗水其色深红如血，因此也叫汗血宝马，如果由此马种引进，秦国骑兵当如虎添翼。”
赢政因为少女的描述而略略扬眉，问道“所以你想让那乌氏倮与西域通使？”
“对！”明夷说道“陛下可否令其出使通商？”
其实有可能的话，她更想亲自往西边走一趟，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罗马、斯巴达等先代文明，然而这样做的危险性太大了，九成九的可能性是死在路上。
要知道张骞通使西域，去时一百多人，回来时只有两人。
见少女目光灼灼的仰头而望，那双眼睛中满怀恳切希望，赢政突然起了戏谑之心，靠近了柔声问道“若是朕不肯通使西域，你当如何？”
靠的太近，连少年呼吸时带来的温暖气息都清晰可感，近在咫尺的就是赢政下颌。
明夷不自在的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往后一闪，却被嬴政一手勒住腰部，制止了后退的动作。
“秦王陛下……”
明夷微微恼怒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到嬴政从腰上收回手，又退回之前的距离重新坐直，宛若一个正人君子般无事发生，甚至还投来不解的目光，似乎不明白她为何恼怒。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几秒，让明夷想要发火，又觉得小题大做。
“陛下为何不肯？”明夷问道。
得问清楚嬴政不肯的缘由在哪里，才能对症下药的劝说。
“若西域戎狄当真有这些土产，派遣使者西行到也可以，但如今秦国国库空的可以跑马，大灾没有结束，实在抽不出钱才人马做此事。”赢政平静说道。
这话是真的，向五国买粮食，已经将秦国国库里九成的税收我刮干净了，治栗内史这几天天天上书哭穷。
明夷单手支颐，开始敛眉沉思。
“如今酒精的名气应当已经流传开来，不如试试向其他国家贩卖？还有竹纸，也可以一同拿去贩卖。巴郡的寡妇清累金千万，不缺钱财缺地位，想必很乐意向秦王献钱，好换取爵位……”
这几条具是可行之策，而且其中还有几条赢政正打算这几日实施，好填充空荡荡的国库。
赢政为姬明夷的思绪之快暗暗惊叹。
“何必好高骛远，真靠此计取得钱财，倒不如再去买粮食。”赢政说道。
明夷抬眸望他，笑容渐渐消失。
若是朕不肯通使，你又当如何？”赢政淡然问道。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陛下若依旧短视的不肯，我自己私下去找乌氏倮就是！”明夷没好气的说道。
“你没钱没势，连赏赐工匠的百金都是从咸阳宫拿走，或者说，是从朕这里拿走，乌氏倮再如何不济也是一边境大商，若无秦国襄助，不会随便听你之言通行西域。”赢政平静的说出了一针见血的话，句句直戳人痛点。
“讲明与西域诸国通商的好处，再以财帛动人心，总有六七成可行。”明夷说道。
“你没有钱财。”赢政笑道。
“我有！别忘了陛下已经给了我九鼎，夏商周三代王道象征，天下总有大商人想要买去，然后向诸侯献媚！”明夷微怒道。
赢政“……”
拿去卖钱？赢政有些后悔将九鼎送给她了。
“罢了，不与你玩笑了。”赢政说道，再逗弄下去，她就真有火气了。
明夷稍稍一愣，立刻意识到嬴政心中早已下了决断，刚才不过是在逗弄自己！
“赵政！”明夷恼怒道。
赢政不理她，对身旁的赵高说道“召乌氏倮进来。”
这也算是商议国事，明夷有自知之明的站起来离开，想要在后面的殿堂待上一会儿。
刚站起来走出两步，明夷想到赢政方才说国库已经彻底空了，转头疑惑道“陛下不是没钱？”
赢政为她口中的“陛下没钱”而瞬间感到不悦，蹙眉说道“朕自有办法。”
这里是秦王用来休息睡觉的寝宫，而不是前面开大朝会的咸阳殿，因此绕过屏风，从见客的前殿再往后走，就是嬴政用来就寝的后殿了。
正在打扫的宫女见到明夷走来后纷纷行礼，明夷挥手让她们起来后，望向这个寝殿。
宽阔洁净到不见半丝灰尘的寝殿内，案几漆床、铜镜竹席无一不精致奢华，每一样青铜器细节处的花纹都精致到纤毫毕现，可大多又黑漆红纹，给人以一种随着时光流逝而肃然冷淡的感觉。
明夷绕着寝殿慢慢走了一圈，见每一样物品都摆放整齐，没有丝毫纷乱，就连每日必读的竹简，不看时都摆列整齐的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摆这么齐？嬴政会不会有强迫症……明夷心里突然划过这个念头。
案几最上面的几卷竹简间，编织的牛皮绳有些磨损了，赢政是应该常常放在手中翻看，才会造成这种情况。
明夷打开其中一卷，想知道是什么书让嬴政这么着迷。
竹简缓缓展开，开头第一句话映入眼帘。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明夷“……”
这是《山海经》中海内西经的记载，意思是昆仑山东面住了六个巫师，手里面有长生不老药，以前还用长生不老药复活过一个叫窫窳的人。
对于求仙问道长生不老，始皇帝真是有一种迷之坚持啊。
明夷默然卷好竹简，放回原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少年随意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赢政问道。
“我想不明白，陛下为何对求仙问道如此执着？”明夷问道。
一身黑色王袍的秦王缓步走来，拿起姬明夷刚刚放下的那卷竹简，就明白。她为何发此疑问了。
赢政微微扬眉，见左右宦官宫女都离得远，傲然说道“朕当年巡游天下，路过琅邪山时，曾在海中云雾里见过仙人居所，其中楼台殿阙无一不栩栩如生、近在咫尺！如此神迹，还不足以说明天下真有仙人？”
明夷微微眯起眼睛，怀疑赢政是看到了海市蜃楼。
“不说这个了，陛下说的怎样，乌氏倮可会去通使西域？”明夷问道。
“他自然同意了，不日便会组织商队先去探路，然后他本人再以秦国使者的名义出访。”赢政平静说道。
出使西域诸国一事，赢政并没有多看重。
虽然她说的天花乱坠，但西域有没有那些物产还是未定之事，值得怀疑。
只是姬明夷既然这么兴致勃勃，赢政也不想让她失望，那就花点心思令乌氏倮同意前去，再封一个使者的名号好了。
明夷惊叹，赢政这个办事效率快到出乎意料。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就敲定了组织使者出使西域的事，以前在楚国魏国见识到的那些官员任何一件小事，都要花几天通报上级再等批复，和现在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若是没有这样的速度，赢政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里，做出无数大事。
“国库不是没钱？”明夷问道。
“把乌氏倮扣押的马匹还给他，他自己再变卖家产组织商队前去，朕封一个使者的虚名即可。”赢政说道。
“乌氏倮愿意？”明夷奇道。
商人重利，这种吃力不讨好，还有可能丢掉性命的事情，乌氏倮会愿意做？
赢政该不会以性命胁迫了吧？
这样想着，明夷没有忍住，目光怀疑的打量面前黑衣少年。
姬明夷表情不对，赢政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脸色冰冷的说道“收起你那些念头！朕不过是允诺他回来后，以列侯封君之位相待而已。”
商人哪怕家有万金，却地位低下，赢政只要做出这样的允诺，就不怕乌氏倮会不尽心。
明夷用刚刚制作出来的竹纸，开始仔细在上面画图，将记忆中的苜蓿、葡萄、核桃、石榴、芝麻、黄瓜、大蒜、胡萝卜……都等植物都尽量仔细描绘出来，到时候好让乌氏倮按图寻找，然后带回来种子，以免发生误差。
除此之外，有任何华夏之地没有的作物，都尽量引进种子。
画好之后，明夷拜托秦王派他身边的侍者去传话，以免乌氏倮不尽心竭力。
这不过是小事而已，赢政随手就指派了身边的赵高去给乌氏倮传话。
然而，赵高正午时离开传达王令，一直到暮色西沉，都没有回来。
这让和嬴政聚在一起吃晚膳的明夷都感觉到不对，询问发生了何事。
要知道赵高作为秦王身边的第一近侍，几乎从来没有远离过嬴政，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赵高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十一个时称待在嬴政身边寸步不离。
赢政随手又指派了两个侍者，说道“尔等前去查看。”
侍者奉令而出。
片刻之后，两个侍者满目惊慌的回来禀报道“陛下，赵高大人刚一回咸阳宫，就被华阳太后传召至华阳宫了，所以才至今未归。”
此话一出，明夷眉心轻轻一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主座的嬴政脸色。
赢政的目光冰冷如刀！
华阳太后的手，伸的太长了。
连秦王身边的人都敢动，华阳太后这次玩大了，连旁观的明夷感觉已经有一场风波在前方等待。
“你再去华阳宫一次，告诉太后，她是否还想楚国安稳？若想，就不要再生是非。”赢政吩咐侍者道，语调漠然无比。
侍者为秦王的语气而一阵胆寒，连忙退下，又往华阳宫走去。
华阳太后终究不敢和秦王彻底撕破脸面，不仅立刻派人将赵高送回咸阳宫，还命令侍者传话，说明日在华阳宫开宴，向政儿赔罪。
被送还到咸阳宫的赵高满脸惊慌，立刻跪下向嬴政磕头行礼。
“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赵高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华阳太后问了你何事？”赢政问道。
赵高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的说道“陛下，华阳太后威逼，令我不得不说出您“不举”之事，姬女原本嘱咐我不要说，但我并非有意泄露啊陛下！陛下饶我一命！”

第92章
虚空中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
明夷眼前一黑，吾命休矣四个大字闪过脑海。
明夷根本不敢去看嬴政的脸色，瞬间大怒道“赵高，你不要胡言乱语！”
赵高心中明了此事泄露出去以后，秦王暴怒之下，必须要有一人承担怒火，因此努力把事情都往别人身上推。
“冤枉啊——，陛下在雍地加冠亲政那一夜，分明是您亲口所言陛下不通黄赤之道，所以才愤怒的将您赶去，说不愿再见到您！否则若无陛下口谕，我哪敢给您准备马车出宫！我知晓此事之后，可是半句都没有泄露，只是今晚华阳太后实在威逼，我才……”赵高痛哭流涕的说道。
明夷还想在辩解几句，给自己洗白一下，耳朵就灵敏地捕捉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果断转头看去。
“嗡——”
一身黑衣神色冰冷的秦王垂眸看手中已经出鞘的配剑，三尺青锋冷冷幽光，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明夷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手中剑锋，一边偷偷往后退，一边紧张的说道“陛……陛下你听我解释！”
“朕不想听。”赢政平静说道。
赵高还没有胆量在这种砍头之罪上胡言乱语，而姬明夷以前就造过这种类似的谣，比如说说他被妖鬼恶灵附身！
秦王目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样幽深冰冷，可见是动了真怒。
见赢政已经提剑砍来，明夷小声骂了一句MMB，看殿门口都被侍卫守着，肯定逃脱不了，一脚踢翻脚边的香炉向前一挡，扭头就运起轻功，以极快的向寝宫深处跑去。
这么多年的内力没有白练，明夷瞬息之间就来到之前到过的寝宫后殿！
不顾正在收拾打扫的宫女吓到惊声尖叫，明夷一把推开她，然后将两扇包了铜皮的木门关好，插销插上！
明夷背靠木门，大口喘息着。
赢政赶来时木门已经合拢，伸手狠狠一推木门，却发现已经从里面反锁上。
“姬明夷！”赢政暴怒的说道“把门打开！”
门后传来少女因为阻挡隔离，而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陛下发誓不惩罚我，我就打开。”
“你做梦！”赢政咬牙切齿的说道。
姬明夷敢造谣这种事情！还指望着他会继续纵容！做梦！
赢政想要直接拔剑，顺着门缝劈开，但雕花的门板上，摇曳烛光在白纱上倒映出少女身影。
姬明夷正背靠在门口上，他无法直接动手。
这让嬴政更加愤怒。
寝殿里面，宫女哆哆嗦嗦的小声说道“姝女，陛下，那可是陛下啊！”
就因为是秦王陛下，所以她才不敢开门！
明夷用背抵着门不说话，见赢政的寝宫里，还摆放了数量众多的竹简和案几香炉，无一不重量惊人，立刻伸手指挥宫女统统搬过来，然后放在门口前阻挡！
宫女畏惧于秦王威严，都不敢动。
明夷深深呼吸，冷冷说道“冬日寒冷，那你们就去将门窗关好。”
这个简单，宫女立刻小跑到四周关闭门窗。
紧接着，明夷走过去亲自推动案几，那案几厚实沉重，但石板地面被工匠打滑的光滑明亮，甚至还能看见倒影，几乎没有摩擦力，明夷没费多大力气就推到了门口前。
紧接着明夷又如法制炮，将书架竹简也推来。
殿门外，赢政气的来回渡步，吩咐侍卫去守候寝殿四周的窗户外，见姬明夷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后，抬起太阿剑，照门缝之间砍去！
太阿剑去势如虹，将普通的木制插销一劈两断。
赢政又试着推门，发现还是推不动。
“你堆了什么挡在门后！”赢政说道，额头青筋小跳。
希望别是刚刚批阅完的各地奏章，如果弄脏或损坏，需要重新刻字批阅，然后再下达到三公九卿处，那很麻烦。
明夷挨个查看窗口，看有没有侍卫在外阻拦，听到赢政的话后，随口高声挑衅道“陛下猜啊！”
赢政“……”
赢政想用剑鞘打到她眼泪汪汪！
十几个宦官齐心协力，同时一起用力推门，终于一点点将大门推开。
整个寝殿都乱成一团，竹简滚的到处都是，更别提歪倒在地下的书架和案几，赢政没空管这些小事，脸色铁青的大步走入，顺便一脚将歪倒在地案几踢到一边去。
寝殿外就有守候的侍卫，寝殿里到处都是宦官和宫女，只是碍于秦王还没有下令，所以还没有亲自动手罢了，明夷无奈的缩在了寝殿小小角落，身后就是漆床。
赢政越走越近……
明夷看了一眼身后洁白干净的漆床，双脚跳了上去，达到了可以俯视嬴政的高度。
“陛下你听我解释！”明夷语调飞快的说道“我当初没有说过陛下不举，只是说你因为年纪轻和无人教导，所以有些不懂罢了！我怎么知道赵高居然会误会成这样！”
赢政冷笑，稍微调转长剑，以剑面那部分对准姬明夷脊背狠狠打过去。
“那这事的起因也在你！今晚事情一出，不论真假，宫中甚至朝堂上都会有朕不举之事流传！况且如今连华阳太后都……”
明夷刚刚灵巧的躲过，嬴政又挥剑过来，索性咬咬牙，直接对准嬴政跳过去，想将他撞倒在地！
然而明夷实在高估了自己的体重和赢政的力气。
千钧一发之际，赢政单脚后退一步，又一手拽过床边柱子和帷幔，身体晃了两下之后，勉强稳住了没有跌倒，紧接着想要推开正在怀里的少女。
明夷双手紧紧正抱着他脖子，看没有成功，就伸手去绊倒赢政的脚。
二人同时发力。
“扑通！”
随着两声闷响，明夷先被狼狈的推倒在后面的漆榻上，赢政紧随其后，手中的太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石板地上！
“这种流言传到华阳太后耳朵里也不是没好处，陛下你想想，至少太后不会在往你身边塞楚国女子了。”明夷努力劝说道。
既然都已经不行了，无法宠幸女子，自然也就生育不下长子，华阳太后失望之余，也不会再向秦王后宫盯着瞧。
听完劝说后，嬴政更愤怒了。
“朕宁愿去宠幸楚国女子！”赢政怒道。
想想以后朝堂和后宫，都会暗中议论他“不行”，嬴政就有种想活埋所有人的冲动！
“陛下！宦官宫女们都在看！”明夷在他耳边叫道。
这么大庭广众下，陛下你上辈子加这辈子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不就是被人以为“不举”而已！
冷静点赶紧起来！别让我和你一起丢脸了！
宦官宫女们都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过去搀扶秦王起来。
声音吵的耳朵疼，赢政一手捂住她的嘴，转头怒道“都给朕出去！”
包括赵高在内，都不想也不敢亲眼见到陛下狼狈的一幕，以免日后被记恨，此话一出，众人求之不得的退出寝殿，临走时，甚至贴心的合拢了大门。
明夷“……”人都回来！
明夷看着被关闭到没有一丝门缝的大门，目光生无可恋。
赢政什么惩罚都不用做，仅仅是像现在一样，趴在她身上，就已经让明夷感到莫大压力和微妙的危险感了。
看着被压制在下方，还被捂住了嘴巴的少女，赢政糟糕了一晚上的心情终于回复少许。
“知错否？”赢政问道，同时考虑着怎么惩罚她。
形势比人强，明夷眨眨眼睛，闪烁出来一点柔弱的泪花，然后轻轻点头。
赢政试探性的放松了压制她的力量。
身下的少女立刻挣扎起来，甚至想要用脚踢他，专门对准一个人最脆弱的罩门踢。
赢政脸色一冷，重新将少女压制好，还用全力将她的两只手固定在上方。
“不知廉耻！”赢政斥责道。
“赵政你放开我，我就知廉耻了！”明夷冷笑道，说完后就去咬他胳膊。
今晚的怒气不断积蓄，又无处发泄，让人理智渐渐消失，赢政抬手避开她的牙齿，同时想都没想着低头报复，同样咬向身下少女的脖颈和锁骨。
明夷身体霎那间僵硬。
那一小块皮肤传来的触感好像比平日清晰万倍，先是狠狠的用力噬咬，这还可以用报复来形容，但不过一两秒就放松力道，变成了轻微而细密的啃咬，甚至还感觉到柔软滑腻的舌尖轻轻舔过。
身体紧紧贴近，刚才用力挣扎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被发现，这反应令明夷心惊胆战。
明夷感到了一丝害怕。
不同于刚才的剑拔弩张，霎那间的寂静，让空气中流传着一种独特的气氛，明夷下意识的想要逃避离开。
“陛下！”明夷好像没有感觉到嬴政的变化一样，语气坚定目光严肃地说道“陛下我错了！我居然敢对陛下的私事胡言乱语，这实在是罪该万死！陛下，你现在就命令侍卫将我拖出去杖责吧！非重刑不足以赎罪！”
听了这话，赢政慢慢抬起头来。
“你现在才肯认错，已经晚了。”赢政带着微微低哑的声音说道，透着一种恶劣的愉悦。
他的怒气似乎又在刚刚的咬人举措中消弭不少，至少不像之前一样理智大失了。
“岂不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你让侍卫见拖我出去杖刑，杖刑以后，我亲自去向华阳太后解释！”明夷继续坚定地说道。
“不必如此麻烦，朕到是想到一个方法，让谣言消失。”赢政在她耳边说道。

第93章
嬴政的暗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让明夷纤长浓密的眼睫不由自主抖动两下。
“这姿态太过失礼，陛下放我起来可好？”明夷说道。
当然不好。
嬴政鼻音低哑的轻哼一声，带着特有的慵懒意味，手指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到了腰带上面，只需轻轻拨开上面的束腰的玉带钩，即可一览风光。
就在此时，明夷的手指同样摸索过去，按住他的手，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明夷停顿两秒，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呼吸，然后尽量像刚才的语气一样说道“陛下我错了，将我拖出去杖刑可好！不过陛下既然已经想到办法，就赶快去做，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趴在上方的嬴政为这拒绝感到意外，扬眉问道“你又何必装傻？”
明夷停顿一下，脸上终于显现出了无奈混杂着羞恼的神色。
“不装傻，难道还直接说我不想被你宠幸？”明夷反问道。
嬴政“……”
嬴政微微一愣，明夷趁此机会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急切的背对嬴政整理自己的衣襟。
宫殿里不允许穿鞋，而在刚才的打闹中，脚上的袜子也早就不知掉到了哪里去，露出两只光滑洁白的赤足，就连胸前的衣襟也被扯开不少，露出一大片锁骨以下的皮肤，更别提发髻已经彻底散乱开，鸦羽般漆黑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再加上刚才为了示弱而眨出泪水，显得雾蒙蒙的眼睛。
不用对铜镜看，明夷都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忍不住又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了嬴政几句。
身后的嬴政突然问道“正在心里骂朕？”
嬴政是在心里安了测谎仪吗！
明夷呵呵笑了两声，虚情假意的说道“怎么会，陛下多想了。”
“一听就是假话。”嬴政慵懒说道。
嬴政同样衣衫不整，却丝毫没有要整理的意思，背靠在漆床的栏杆上，一只腿向前伸，另一只腿屈起来支撑身体，正看着明夷是怎样拉好衣襟、收紧腰带的整理自己妆容。
把衣衫全部整理好以后，明夷才转过身来。
满头黑发还披散着，发簪不知道掉落在哪里去了，明夷掀开枕头和被衾，在自己坐的那一半床榻上找了两圈，都没有找见。
至于去嬴政坐的那一半床榻寻找，明夷暂时有点怂。
玉簪跌落在了床榻的拐角处，摔成了好几段。
嬴政一言不发的看她动作。
在明夷正打算把帷幔上的束带拆下来，当成发带束发时，嬴政缓缓抬手，将自己束发的青玉簪取下，伸手递给她。
明夷迟疑几秒，然后才远远的从嬴政手中接过那根光滑莹润的玉簪。
“……多谢陛下？”明夷不确定的说道。
见姬明夷还警惕的远离自己，嬴政淡然说道“放心，朕还没到强迫一女子的地步。”
他的后宫妃嫔，不论是六国美人还是秦国贵女，皆是心甘情愿臣服于他，强迫女子这种事，嬴政不屑于这么干。
不过被女子拒绝，今日还是头一遭。
明夷松了口气，又试探的说道“那……我给陛下叫个愿意的宫女来。”
嬴政脸色一黑，又隐隐浮现出怒气。
“是我失言了，陛下勿怪。”明夷立刻认错道，“我拒绝陛下，陛下不生气？不将我拖出去处死？”
“朕自认不是暴君。”嬴政不悦的说道。
明夷“……”
哟呵，被认为千古暴君的嬴政自认不是个暴君。
明夷跳下床榻坐在铜镜前开始盘发。
她只会给自己往那种最简单的发髻，就像是游侠一样将头发盘起，将一个简陋的竖直发簪在脑后绑好，再用发簪固定。
盘好发之后，明夷在铜镜中看到嬴政走来，对着发髻投来嫌弃目光，紧接着拍手将宫女宦官重新叫进来。
“给她整理仪容。”嬴政平静说道。
宫女低声应诺，然后走到铜镜边来服侍明夷，在见到那根青玉簪时满脸错愕。
——这是秦王的贴身之物。
宫女手指轻巧的将那简陋发髻解开，又用白玉梳一点点的梳理柔顺，盘成贵族女子常常绾起的发髻，将青玉簪插上。
她手艺很好，整个过程中，明夷的头皮没有感到一丝拉扯的疼痛。
明夷被宫女服侍着重新穿上袜子，整理好仪容后，就想要赶快离开寝殿。
“陛下，我先告退了。”明夷说道。
嬴政神色恢复到平日的波澜不惊，闻言也只是点头同意。
随着少女脚步声渐渐远去，诺大的宫室又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原本整洁的寝殿一片狼藉，大门损坏，案几和书架都翻滚歪倒在一边，到处都是散乱在地的竹简和杂物。
赵高领着人走进来低头收拾，将各种杂物归纳整理，秦王喜静，因此宫女宦官搬动时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
似乎所有少年人的神采飞扬，都随着姬明夷的离开而瞬间消失。
坐在还算完整的床榻前，嬴政安静的旁观这寝殿狼藉。
默然良久后，一身黑衣的秦王忽而低笑出声。
——“我拒绝陛下，陛下不生气？不将我拖出去处死？”
他为何要生气？不过是一次拒绝罢了，心中纵然有恼怒，也不过是轻微至极、转瞬即逝。
攻无不胜、战无不克。
他这一生从未失败过，连横扫六国都做的来，何况一女子。
今日不过一小小挫折罢了，姬明夷迟早是他之人，何必生气。
这一年里，比起因为忙于救灾而停下战争脚步、寂寂无名的秦国，赵国在天下可谓是大出风头。
因为赵国大将军李牧又一次大败匈奴，名扬天下！
李牧在边关闭门不出、养精蓄锐了这么多年，算一算自己的己方兵力积蓄，终于又可以发一波攻击去吊打匈奴了，于是就主动掀起了这场战事。
这厮在边境处放满了牛羊等畜生、还有来往行人，营造出繁华富裕的假象，又故意在排兵时露出破绽，故意引诱匈奴前来劫掠。
生活在草原的游牧民族物资贫乏，匈奴的大单于果然没受得了这种金子放在眼前般的诱惑，率领了十多万人前来深入代郡大肆抢夺劫掠。
可惜这些匈奴人完全不知道，这是李牧为了诱敌深入而设下的圈套，就好像钓鱼时要放下鱼饵。
在匈奴大军刚刚深入到代郡中心后，捕鱼收网的时刻就到了！李牧带着左右部将一左一右奇袭而来，直接破灭了匈奴十多万骑兵！
匈奴贵族被杀的杀降的降，就连大单于，都被逼的在小股精锐下仓皇逃走，恐怕逃回去以后，大单于之位也保不住了。
捷报传到赵国邯郸，引起邯郸上下一片欢呼，赵王大悦，亲派使者去表彰李牧。
在这样的大胜面前，今年赵国因为发生旱灾而引起的祸患，就像是阳光下的小小灰尘，轻描淡写而不引注意。
咸阳宫里。
放下手中传来的情报，嬴政说道“经此一战，匈奴十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闻李牧之名而却步。”
听出嬴政口中隐含的羡慕之意，明夷懒懒说道“陛下何必在意，反正明年后年才是秦国大展身手之时。”
嬴政这几年的打算是什么，明夷也能猜出一二。
无非是在轮番天灾下养精蓄锐，然后等其他邻近的二国受灾严重时，再一举出兵攻打，而到时候是攻打下城池还是灭国，就看情况而定了。
“朕只是可惜李牧这样的绝世名将，却是赵国人而已，将来不能为己用，还迟早为敌。”嬴政平静说道。
“秦国不也有王翦白起。”明夷不以为意的说道。
战国四大名将——白起王翦廉颇李牧，秦国赵国各有其二。
嬴政知道，但还是惋惜。
秦国从来不缺战将，虽然已经有白起王翦，未来还会有蒙恬蒙毅之流，但其他名将……嬴政还是想要！
嬴政又翻出下一份奏章观看，数秒后突然一声冷笑。
“怎么了？”明夷问道。
“燕王喜派太子丹来质于秦国。”嬴政说道。
此事与李牧打了胜仗有间接关系。
燕国位置处于辽东之地，唯一接壤的就是赵国，但凡相邻的两个国家政治关系都不会友好到哪里去，燕国和赵国也是如此，李牧的大胜仗传开，燕王看见赵国如今兵威如此，自然心中担忧，本着远交近攻的策略来交好赵国对头秦国了。
为表交好诚意，特意送上太子姬丹一枚，望秦王笑纳。
明夷对他的反应很是不理解，说道“陛下与那太子丹在赵国时不是好友？”
“可还记得当初赵国人偷袭，你我跌下山崖那一夜？”嬴政问道。
“自然不可能忘记。”明夷说道。
那一夜险些连命也没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那一夜姬丹暗算，将朕刺伤后推给赵国士兵。”嬴政讥诮的说道。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明夷顿时一怔。
史书上记载二人年幼时在赵国交好，可后来太子丹来到秦国以后，秦王却对其百般刁难，不肯放人回燕国，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那我与陛下倒是同病相怜……”明夷把玩着案几上的一个金啄木鸟，平静说道“……那一夜，我与师弟同时遇险，我师傅放弃了我而救他。”
听她讲完以后，赢政犹疑数秒，紧接着放下手中奏章，然后走过去摸了摸她头顶。
“想不想出宫见你母媪？”赢政问道。
被他这样抚摸，明夷神色古怪。

第94章
明夷不习惯被这样像脆弱的小孩一样对待，心脏在刹那的柔软后，又因为刚才的柔软而飞快浮现更深的厌烦，忍不住一把扯下嬴政的手，不悦的问道“陛下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嬴政低头，淡淡凝视着被她拉在掌中的手，平静说道“是又如何，朕终究年长你五十岁。”
他上辈子活了五十虚岁，这样说也不算错。
明夷“……”
出宫以后，嬴政另外派人护送她去找母亲，自己独自去了工匠作坊，查看那种纸张和刻字泥板的细节。
他生性谨慎，既然要扩大纸张的产量，好取代竹简，就要亲眼见过纸张是如何生产。
来自秦王宫的马车威严奢华，再加上周围几十人的侍卫马夫，刚刚停留在街道上，就引得了众人瞩目。
王后见到女儿，却再不复以往一样喜悦，脸色苍白，唇角紧紧抿着。
“母氏。”明夷轻声呼唤道。
“你同我进来。”王后低声说道。
在屏退了包括榆在内的所有人，简洁的屋舍里只留下王后和明夷两个人后，王后终于流露出了焦急和担忧的情绪。
“你怎么会同秦王扯上关系！”王后焦急的问道。
“秦王在赵国当质子，后来被护送回国时，师傅分明去保护车队一段时间，那时无意中结识的。”明夷避重就轻的说道。
王后没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去，追问道“那如今你又为何会居住在咸阳宫中？”
明夷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与嬴政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似敌似友中还掺杂着一点不想言及的暧昧关系。
“……我也不知晓，只是秦王陛下短时间内不愿放我走，我就只能住在咸阳宫中了。”明夷说道。
王后端详女儿说此事时，神色并无多少反感厌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沉思片刻后，柔声说道“不提以往家国旧事，我膝下唯有你一女，明夷，只要你过得好，那我便心满意足。”
明夷神色慢慢柔和，靠在王后怀中。
“伴在君侧，如同与虎同室，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险！何况你又是周朝亡国之女，当今秦王传言也是堪比桀纣的暴君，平心而论，我真心希望你嫁与之人是那些寻常富户，比如那时常来看我的子阳就很好。可既然秦王已经看上你，将你收入咸阳宫中，明夷，你就不得不为自己筹谋一二了，我听闻秦王宫中还未有妃嫔，你要想办法让秦王给你一个封号，在趁此机会生下秦王长公子，将来也算有个依靠。”王后沉思着说道。
明夷“……”
王后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无一不是真心为女儿打算，明夷却听得有种扶额冲动。
“母氏，我在咸阳宫中，不是你想的那样。”明夷神色恹恹的说道。
王后不信这句话，转头开始劝明夷在咸阳宫中时，要收敛脾气温柔和顺，千万不要惹怒秦王。
这种事情说不通。
明夷干笑了一声，不再多做解释，趴在母亲怀中任由她念叨。
王后与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女子别无二致，温柔而恪守周礼，在家时遵循父亲兄长的命令，出嫁后遵循丈夫的命令。
在她眼里，当初跟随盖聂学习剑术？做游侠，实属是兵荒马乱朝不保夕时的无奈之举，如若生活平静下来，身为女子，自然还是嫁与一有才之士为妻，过安稳生活才是上佳。
哪怕是亲生母亲，明夷也做不到改变她几十年的观念。
王后的身体一直不好，时常的咳嗽和生病，明夷看在眼里，打算回头拜托子阳再来诊治一番。
过了两个时辰，嬴政的车架从工匠作坊离开，派遣侍从叫姬明夷回宫。
明夷上马车后，脸色不再掩饰的刹那间阴沉。
正在脑子里盘算纸张用途的嬴政睁开眼睛，奇道“为何看望亲人之后，反倒心绪不快了？”
明夷头靠在车厢壁上，闻言冷淡说道“我在想……凭何天下女子都依附于男子！天生低男子一等！”
最让明夷受不了的是，在无数年的洗脑下，就连女人也这么认为，认为身为女人就应当天生地男人一等！
而这种悲哀的现实，要过几千年以后，才会被推翻和改善！
这叫什么话！嬴政眉头蹙的死紧，缓缓说道“……你没读过周礼？”
明夷当然读过。
就连周礼中，也规定了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才是身为一个女子所侍奉诸侯的职责所在！
看出嬴政的嫌弃和不以为意，明夷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笑声，转身将头埋在膝盖上，不去看嬴政。
“我何必同陛下说这些！”明夷说道。
嬴政沉默着盯了她片刻，缓缓说道“等朕有空闲时，可以听你细说。”
至于听姬明夷说完后会不会放在心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夷脊背稍微动了动，比刚才放松一点。
实地考察过，确定了那纸张确实可以便宜的大规模生产以后，嬴政就开始着手准备此事。
和上次的提炼酒精一样，当初参与此事的工匠通通被收编出来，重新成立了竹纸作坊，专门负责出产纸张。
除此之外，纸张旁边还附属成立了一座专门制作刻字泥板的工坊，依照姬明夷的意见，取名叫做印刷坊。
在此期间，明夷又回忆了许多细节，然后写信给工师，让他制造纸张时，不要只局限于用竹子当原材料，麦杆、桑树皮、藤蔓甚至于大麻和檀皮都可以用来一试，要不断改进。
至于刻板印刷之术，让他去找地下挖出的胶泥，用胶泥捏成一个个的小方字后，再按照书籍排入木格当中印刷，这样有单独错字时也容易更正，也可以免去有一本新书就要重新刻板一次的麻烦。
写这封信时，嬴政在旁围观，确定此法确实有可行之效后，就任由她指挥工师了。
后来工匠作坊传回来的事实证明，同以往的酒精输血一样，姬明夷所说的知识皆是正确。
又一次坐在嬴政不远处看他批阅奏章，明夷问道“陛下就不问问我？”
造纸印刷、粮食的种植、根本没有在华夏之地流传过的西域物种、甚至于药物的提炼，她显露了太多无人知晓的知识。
明夷私下等待很久了，等嬴政好奇来问，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还算合情合理的借口。
“问你何事？”嬴政淡然说道。
“问我为何知晓这些学识。”明夷说道。
嬴政没有说话，平静的写完一行字后，放下手中毛笔。
刻刀的流行是因为竹简刻字，而如今伴随着纸张的流传开，更易于书写的毛笔也开始风靡，不像以往只在小众流传。
“你不说，朕也能猜出一二。”嬴政说道。
明夷以手支颐，温和的笑道“是什么？”
“你是千年后之人。”嬴政说道“还有，别那么笑。”
这是最不可能之事，但是几番推理斟酌后，嬴政发现再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这样荒诞却真实的原因，嬴政就这样轻描淡写说出口。
明夷瞳孔微微一收缩，本能放下了手，挺直脊背的警惕盯着对面少年。
嬴政唇角微勾，丝毫不在意她那带着微微敌意的眼神，继续说道“其实刚才那话也有几分试探之意，但你如此反应，看来朕是猜对了。”
明夷想了想，发现自己露出的破绽还真不少，但即便是如此，最大的秘密被揭开，依旧让明夷不舒服。
与此同时，耳边也传来的嬴政的声音。
“……你露出的破绽不少，提及朕所为之事时，说起被载入史书千年或千古流传，以前也脱口而出过时光倒流几千年，还有那些无人所教导却懂得的学识，对有些事情如数家珍，有些事却毫不知情。”
好吧，知道就知道了，反正她也知晓嬴政重生的事，明夷心想。
明夷重新向他看去，见嬴政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冲自己微微扬眉，那双因为过于漆黑而显得锋锐的眼睛中，满怀得意和期待。
嬴政走到了那少女面前俯视着她，等待姬明夷说话。
不论是强行镇定的反驳或是直接承认，亦或是突然发怒，怎样都好，都是她彻底没有秘密后的显现，就好像他重生的秘密无处掩饰，一直在她心中一样。
嬴政看到姬明夷唇角紧紧抿着。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因为过于用力，唇角抿出了一线苍白。
“陛下猜对了。”片刻后，那少女缓缓微笑着说道。
除此之外，那清丽的容颜上毫无真正情绪显露，只有掩饰的温和微笑。
赢政错愕。
明夷站起来，转身快速离开。
不想面对嬴政，明夷一连三四天都避开秦王陛下，一直到赵高前来传话，说晚间华阳太后开宴，陛下令姝女陪同一同赴宴。
这个无法拒绝，明夷换上一身盛装后，就与秦王一起登上车架去往华阳宫。
夜风习习，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一身黑色王袍的秦王却神色冷漠，哪怕是见到一身盛装的明夷走来后，也未置一词，只点头让车夫出发。

第95章
马车沿着咸阳宫里两侧高高的青砖夹道向前走着，车厢的檐角挂了一串青铜铃铛，随着风的吹动而交相撞击，断断续续发出铃声。
坐在车厢里的嬴政冷淡无声，从姬明夷上了马车以后，就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明夷注意到了，却想不明白他又为什么事心情不快，只好尽量以漫不经心的姿态开口问道“陛下心情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确实有一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嬴政终于看向了身边少女，以某种探究的目光，几乎一寸寸描摹过她的骨肉肌理，想要直刺心脏。
“……不过无妨，迟早是朕的。”嬴政最终如此说道。
姬明夷会是他的，从躯体到心脏，每一寸都是。
嬴政满怀笃定。
明夷突然想起，问道“那个谣言后来怎么样了？”
那天夜里之后，嬴政就没有再提起，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要找她麻烦的意思，让明夷也差点将这谣言抛之脑后。
嬴政很不想提起这件事，皱紧了眉头勉强回答道“朕已经告诉华阳太后只是谣言，让她暗中压下、不得外传。”
华阳太后究竟有没有相信，只要不想得罪秦王，就必须表明出态度来，她在咸阳宫中待了几十年，及时阻止这点传言不过小事一桩。
那日在华阳宫和嬴政寝殿的宫女宦官，绝大多数都被换了一遍，然后打发去偏远的宗庙祭祀侍奉。
华阳太后的宴席，是为了对前几日抓走秦王近侍的赔礼道歉。
现在已经不是秦王刚刚登基时，为了取得对抗吕不韦的力量，还要与华阳太后联手的时代了。
随着这三年时光里，嬴政一点点的掌握秦国大权，哪怕是当初一手扶持他的蒙氏家族，也日渐恭谨的如同任何一个普通臣子，更不要说华阳太后与他身后的昌平君昌文君等人。
因为来时耽搁了一点时间，秦王来到华阳宫时，宴席已经开始。
华阳太后看起来与两年前别无二致，仅仅是坐在竹席上，就自有一股包容气质，温柔静谧的如同一汪湖水，只是眉眼间带了些愁绪。
宴席上不止有华阳太后，还有三个楚国女子，据说是楚王弟弟、楚国几个封君的女儿。应当都是楚国精挑细选以后，才送到秦国来的，美人容貌气质各异，如同春兰秋菊、各擅其场。
一见到嬴政走进来，华阳太后就站起来欣喜道“政儿来了，快快入座。”
嬴政略微点头，就算行过礼了，淡淡说道“拜见太后。”
“前几日担心政儿，所以才招来那宦官一问，却没想到惹得政儿恼怒，今日开宴，就是望你莫要再放在心上。”华阳太后笑吟吟说道。
“前事不究，朕只望太后莫有下次。”嬴政平静的说道。
那几个楚国女子见到嬴政走进来，纷纷停下聊天，以羽扇遮挡半边容颜，用含羞带怯的目光望向这年轻的俊美秦王。
她们都明白自己来到秦国的目的。
酒过三巡，华阳太后频频向姬明夷看去，似乎不理解这少女究竟有什么魔力，将秦王迷的神魂颠倒至此。
明夷微微垂眸，神色温和的任由太后目光打量。
“太后在看什么？”嬴政冷不丁说道。
华阳太后没想到秦王会突然开口，微微一愣，随后似笑非笑的说道“政儿之前说这女子体弱，不让我传她见面，这也就罢了，如今连看几眼都在心中介怀了吗？”
明夷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向嬴政看去。
嬴政那张一向缺少表情而显得冷漠的面容波澜不惊，似乎根本不在意华阳太后讲什么。
“这几个便是楚国贵女？”嬴政问道。
“秦王后宫，哪里能只有一人。”华阳太后云淡风轻地说道。
赢政沉默了。
片刻后，嬴政站起来走到华阳太后面前，盯着她负手说道“朕今日来，还有几件事想与太后说明。”
“政儿想说什么？”华阳太后问道。
“朕白日时已命宗正准备使团，去拜见楚王，以示两国交好之心，届时这几位楚国女子，可以趁便回楚国。”嬴政说道。
那几个楚国女子惊的手中羽扇都掉在地下，彼此交换眼神，都对眼前情况不知所措。
华阳太后根本没想到嬴政会这么做，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政儿！秦王陛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华阳太后急促的说道。
“知道，所以未免太后如此大年纪还要继续劳心劳力，今日特地前来说清楚——朕既不会娶楚国公主为王后、亦不会纳任何一个楚国女子入后宫。”嬴政冷淡说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秦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华阳宫内外悄然一静。
华阳太后再也维持不了那云淡风轻的神色，脸色变了又变，才咬牙道“秦楚二十代联姻，陛下既不愿娶楚国公主为后，是想娶哪国公主？”
“王后之位，朕心中已有人选，不劳太后操心。”嬴政说道。
华阳太后居高临下，看向那坐在嬴政身旁的少女，目光锐利而冷漠的刺来。
“是她？”华阳太后问道。
嬴政不置可否，平静说道“是又如何。”
华阳宫内外寂静一片，人人都震惊于秦王的话，面面相觑。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没等华阳太后反应，一身黑色王袍的秦王就转身离开，一步步远离灯火辉煌的宫室，向殿外走去。
在路过姬明夷的席位时，嬴政脚步微微一停，低头说道“可以跟朕走了。”
因为嬴政的那句王后之位，华阳宫内，周围的人在震惊过后统统都望向明夷，目光怪异至极，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掺杂好意。
特别是那几个衣着锦绣的楚国贵女，看来的目光都几乎掺杂了刀子，好像她是抢了她们东西的强盗一样。
被这样盯着，即便是这种时刻，明夷都有些感到荒唐和想笑。
明夷还不想留在这里被人生吞活剥了，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袖后，跟在秦王身后离开。
二人重新坐在了马车上。
冬天的车厢里都换了厚重的织锦的帷幔，哪怕是车厢宽大，里面安了案几和床榻，明夷也感觉到厚重的一点气也喘不过来。
赵高想要一同走上马车来，像以前一样贴身侍奉秦王。
他刚刚掀开车门，明夷就冷声说道“下去！谁也不得上马车来！”
“这个……”不明白何处惹了她怒火，赵高连忙叩头，为难的看向秦王。
而赢政默不作声，任由明夷呵斥赵高。
“是、是，谨遵王后吩咐。”赵高于是陪笑着走下去，跟随在马车身后步行。
明夷敷衍而讽刺的笑了，“真擅长谄媚逢迎，陛下不过说了句话而已，赵高居然就开始称我为王后。”
“朕留着赵高，不过是因为他还算好用而已，你若不喜欢，拖下去处死便是，何必发怒。”嬴政平静道。
“哦~，陛下对我可真好。”明夷讥诮道。
车厢里的空气沉闷，香炉里也燃烧着馥郁的香料和炭火，明夷感到喘不过气来，一把掀开车窗上的华丽织锦！
霎那间，冰冷轻寒的冬日冷风呼啸着吹入车厢内，吹散馥郁的芬芳。
嬴政的眉心终于紧蹙，说道“朕以为你会喜悦。”
“我应当欢喜什么？欢喜陛下拒绝那些楚国女子！还是欢喜你对华阳太后说有意立我为王后！”明夷说道。
嬴政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姬明夷就坐在对面，离他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近的伸手就可以触及，赢政缓缓靠过去，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明夷没有动作，似乎也想看他想干什么。
紧接着，嬴政将少女的两只手反手扯在身后，将手腕握紧在掌心，让她不能动弹。
姬明夷被握在掌心里不能动弹。
这个错觉让嬴政感到一丝奇异的心满意足。
这下，少女那张清丽而精致的面孔，近到呼吸可闻了。
“你看看你，姬明夷，你推朕下函谷关城墙、对蒙恬说朕被恶灵附身、给朕下药、三番五次的朕面前试图刺杀、还有每一次的任性妄为和胡言乱语，每一件小事都是足以枭首示众的重罪……”嬴政说道，声音冷淡而低沉。
声音在耳边传来，明夷试图看清嬴政的神色。
但昏暗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所以，陛下现在是要算总账了。”明夷寡淡的说道。
“不是……”这下轮到嬴政的语气里含着一丝讥诮了，“……你只是笃定朕不会伤害你而已，就好像你当初给朕下药、嘲讽秦二世而亡，大摇大摆地逃离以后，重新在韩国见面，你也未曾有多少畏惧胆怯。你只是笃定朕不会杀你，甚至不会牵连你的亲眷。”
明夷心跳重重加快一下。
她说不出话来，找不到反驳的语言。
是的。
是的，她心里并不感觉到胆怯，因为相信眼前的秦王不会伤害自己。
那些在谣言被揭发时肆无忌惮的打闹和拒绝，反锁了嬴政的寝殿不肯出去，那些在韩国再见时没有过于害怕的情绪，那个大雪之夜无视了嬴政冷漠目光肆意离开……
甚至在更久以前的时光，随便编着借口，拖嬴政一起在咸阳城中驾车而行……
这不过是潜意识里笃定嬴政不会为此伤害她。

第96章
明夷突然用手捂住脸，然后深深呼吸。
冰冷而洁净的空气顺着口鼻吸入五脏六腑深处，带来战栗的寒意，耳边，赢政的声音依旧传来，慢条斯理而不容反驳。
“况且，你也心悦朕，你待在朕身边时，难得轻松自在。”嬴政说道。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喜悦或炫耀的自得，只是平稳的陈述一件事情而已。
“你看看你，姬明夷，你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温和有度且善解人意，可他人若再想亲近，你就会又稍加疏远……”嬴政靠近了在她耳边，低笑着说道“……朕一直想说，明夷你每次如此微笑时，既像伶人在殿上演戏，虚情假意至极。”
明夷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混乱起来了。
“闭嘴！”
嬴政当然没有闭嘴。
“但你在朕身边时，所显露就与他人面前大不相同了，明夷，你本性哪里有半点温柔和善，分明任性至极、喜爱玩闹、还喜爱暗暗嘲讽自己厌恶之人……”说到这里，嬴政低声一笑，“……若非要说有何可取之处，就是博爱天下人如己人了。”
纵观史书，天下何人不是熙熙攘攘皆为利己，恐怕也只有上古时期的尧舜有这种胸怀了。
明夷清丽的眉目没有显露丝毫表情，只靠不断的握紧掌心，让指甲深深掐入肌理来平复心情。
“陛下可说完了？这又能证明什么！”明夷声调微微颤抖的说道。
“没有说完……”嬴政继续愉悦的说道“……你心悦朕，否则不会费尽心思的制纸刻书，想办法令人出使西域、又为秦国即将到来的大灾出谋划策，更不会告诉前世朕死后的大秦帝国下场，好让朕提早预防。”
路边石质宫灯里，牛油蜡烛已经点燃。
马车奔跑过咸阳宫的夹道，暖黄色的火焰光彩在马车上一闪而过，在那瞬息之间，嬴政的容貌被照亮。
明夷在秦王漆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倒影。
被上方的少年压制在这马车小小角落，因为不堪的内心被揭破，而呼吸混乱的、唇角紧紧抿起的自己。
“……陛下自作多情了，那不过是为了嘲讽你而已，瞧瞧你的大秦帝国一世至千秋万世，却在短短三年内崩塌殆尽。”明夷轻轻咬着牙说道。
“那你每日在黄昏时刻来朕寝宫中，又如何说？”嬴政扬眉说道。
霎那间的寂静。
“闭嘴！”明夷又一次怒喝道。
这样虚张声势的怒火，不过是暴露了她外厉内荏而已。
明夷突然很厌恶自己。
这么软弱的，连真心实意的爱憎都不敢表露分毫，只敢靠那所谓温和而有礼的外壳，撑起安全区的自己。
黑暗的马车里，嬴政依言闭上嘴，不再多说话。
他一声低笑，带着攻城掠地的胜利。
看，姬明夷是他的，从躯体到心脏，每一寸都是。
“朕拒绝那些楚国女子，想要立你为王后，为何不喜悦？”嬴政问道。
明夷手指微微用力，突然反手从嬴政手掌中挣扎而出，这轻而易举。
嬴政唇角带着微笑，任由她挣扎，等待姬明夷接下来的动作。
马蹄踏踏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作响，王驾即将离开夹道，驶向秦王寝宫前。
明夷闭了闭眼睛，紧接着骤然出手，点上了嬴政肩胛骨侧的几处穴道，一股疼痛混合着酸麻无力感骤然袭来，明夷趁机将他推倒。
嬴政闷哼一声，身体倒在了马车后的软榻上。
彼此的姿势忽然翻转，现在俯视的人的是明夷了。
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的俊朗无暇面容，明夷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这样，哪怕这只是一点因为身体姿势错觉而产生的虚假安全感。
“为什么要说这些！”明夷说道。
她还没有从混乱的情绪中挣脱。
“那日说完你是千年以后之人，朕就一直在等你来寝宫找朕……”嬴政抬手，准确无误的拉住了明夷的手腕，平静说道“……但朕一直不曾等到。”
嬴政一直都没等到姬明夷敞开心扉，哪怕是在他毫不犹豫戳破她最大的秘密以后，于是他不再等待，主动出兵去攻城掠地，否则此生此世，那座封闭的孤城也不会打开城门。
训练有数的骏马在一声长鸣后停下，秦王的寝宫已到，原本微微摇晃的车厢重新归于静止。
明夷默然凝视着他，紧接着将一个锋利的青铜薄片贴在了嬴政的咽喉上，只需稍稍一动，就足够捅穿血管，让浓郁的鲜血从动脉处喷薄而出。
让嬴政死亡。
感受着致命之处微微冰凉的触感，嬴政平静问道“是何物？”
他记得车厢里没摆放武器。
“用来往香炉里投放香料的叉子，陛下怕吗？”明夷问道。
“不怕。”嬴政平静说道，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用大拇指摩擦她手腕内部那一小片肌肤。
明夷俯下身体，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在嬴政的耳边轻柔无比的说道“但是我怕，惶恐至极日夜不安，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惶恐害怕的想要远远逃离。”
没有想过她会说这些话，嬴政惊讶，紧接着微微蹙眉。
嬴政一直认为，姬明夷不应当与惶恐害怕这些词有交集，不论是披着温和有礼貌的皮囊也好，还是流露出任性妄为的本性也罢，她应该永远生机勃勃、肆无忌惮。
“那陛下可否要大声呼喊？叫蒙恬等侍卫进来？” 明夷又问道。
“无需如此。”嬴政平静说道。
就如同他不会惩罚她一样，姬明夷心悦他，不会动手。
“陛下可以……”明夷加重了语气说道“……陛下现在就可以大声呼喊，然后咸阳宫中的侍卫将我带出去拖入牢中，然后随陛下心意，无论是枭首坑杀也好，车裂腰斩也罢，都是秦王权利。”
作为秦王，嬴政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明夷手中的青铜薄片一滑，轻轻割开了一点皮肤的表皮，零星一点血丝从破口流出。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说道“朕说过从此以后无论何事，都不会杀你。”
“卧榻之侧，岂容老虎酣睡？”明夷冷笑着说道。
人心易变，嬴政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也许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但十几年后、几十年后又会如何？
卧榻之侧，岂容老虎酣睡？
嬴政将她的话在口中咀嚼几遍，随后一声低笑。
“说得好，但朕与你同行，何曾不是与虎酣睡。你是盖聂之徒、剑术高明的游侠，若是想行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之事，可要比荆轲轻易的多。”嬴政说道。
马车早已停下，车厢里的秦王却一直未曾走出。
赵高迷茫不解，等待片刻后，忍不住轻声呼唤道“陛下？寝宫已到。”
要是车厢中的秦王还不出现，赵高就开始考虑进去一看了。
车厢里，嬴政听到赵高呼唤，随口应了一声。
“已经到寝宫了……”见她脸色不佳，嬴政顿了顿又说道“……可要休息片刻，再出去。”
明夷一边站起来向外走，一边带着微微疲倦的说道“不必了。”
嬴政微微挑眉，紧接着不顾拒绝伸手拉过她，让她坐在软榻上，休息了片刻再走出马车。
明夷试着动了两下，见嬴政意志坚决，就没再反抗。
这样安静的吹着夜风休息片刻，确实让心情平复了不少。
“你可要杀了赵高？”嬴政问道。
明夷将手中的青铜薄片贴在门帘上，随手擦了擦上面血迹，然后丢在车厢角落里。
“我更好奇陛下为何不杀他？”明夷说道。
“赵高得用，况且只要朕在一日，他绝不敢包藏半点祸心。”赢政说道。
至于过几年找到更合适的代替品以后，赵高是什么下场，就不必多说了。
“赵高死不死是陛下之事，我不参与。”明夷说道。
秦王走下马车后，赵高立刻殷切的上前搀扶，然后陪伴在侧，丝毫不知晓就在刚才，自己已经遭遇了一场生死大劫，更不知晓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的人了。
已经到就寝的时刻了。
站在寝宫门口前，嬴政戏谑地问道“既然话已至此，可要一起入睡？”
明夷“……”
话已至此？话至哪里了？不过是说穿了彼此喜欢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明夷将手臂抱在胸前，默然盯着对面秦王那张颇为厚实的脸皮。
月光下的少年面色淡然，平静站在原地等待。
“放心，朕不会强迫一女子。”嬴政又“好心”加了一句。
良久，少女忽而嫣然一笑。
“既然如此，多谢陛下恩典。”明夷说道。
嬴政“……”
嬴政不过调戏而已，本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姬明夷不仅没有恼羞成怒的拒绝，反而坦坦荡荡走入寝殿里。
躺在如云的柔软被衾上，明夷忍不住舒服的打了两个滚。
“不愧是秦王寝宫。”明夷说道。
上次在这里时，明夷就注意到了嬴政的床榻是黑檀木所制造，有一股幽远奇异的香气，并且被子里面不知塞了什么动物的绒毛，细腻柔软到了极点，躺在上面甚至比躺在新栽的棉花上还要柔软温暖。
简直就是来到这个贫乏的战国时代以后，遇到的最高待遇了。
只是上次来时，实在没时间关心这个，更别提享受了。
床榻的另一边，嬴政神色微妙。
整个宽大的漆床被标准的一分为二，中间用枕头隔开，又在上面垂挂下几层锦缎遮掩，确保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
偏偏少女像小孩子一样在床榻上翻滚玩闹的声音不断传来。
嬴政不断按耐直接吩咐宫人来把这些撤走的念头，又强行让自己收敛起其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念头，然后闭目沉睡！
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捕捉螳螂的黄雀尚且要站在树枝上等待数个时辰，捕捉人，更是如此！

第97章
在彻底撕破脸，哦不，说明白以后，嬴政就再也不对姬明夷这座荒漠中的孤城主动打开城门抱有希望了，因此也不再掩饰对前世之事的好奇，开始询问上一世他死亡以后的细节。
坦白来说，直到如今，嬴政一想到大秦二世而亡，心中就混杂着暴怒和一丝不可思议。
横行天下将近百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秦铁骑，却在短短三年内一败涂地！
简直是……荒唐至极！
安静而空旷的宫殿里，只有两个人相对而坐。
明夷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然后开始了讲述。
她喝不惯加了蜜糖的热水，觉得那个甜的太腻，但这个时代连茶都没用，也只能喝喝普通的白开水了。
“那我就全告诉你了，首先，陛下沙丘死后，是李斯与赵高联手隐瞒死讯，等回到咸阳以后，将你最小的孩子胡亥公子推上秦王之位。”明夷说道。
对于这个结果嬴政并不意外，只是冷笑一声，骂了句“孽子！”
“接着说。”嬴政说道。
“紧接着，为了安葬陛下，他将陛下后宫中所有没有生育的妃嫔全部处死殉葬，又为了防止泄露墓穴机关，把所有修筑的工匠也全部都杀了埋葬在墓里。”明夷说道。
不过是因为没有生育而已，可那些女人就因为这个原因，被硬生生斩断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做了他人的陪葬品，更不要提那些只是被派来修筑机关的无辜工匠了。
嬴政对此不置可否，但看少女的脸色，就知道她心中定然不忿，明智的没有发表意见。
“然后这位秦二世又下令增加给你的供奉，令你的祭祀礼仪为天下极数、天子七庙，为帝者祖庙，以后的皇帝都必须遵循你的传统，皆自称为朕。”说到这里，明夷吐槽道“为了体现你的至高无上，秦二世还下令把秦襄公以下的宗庙全部毁掉。”
嬴政微微点头，淡然说道“应有之礼。”
只是毁坏祖宗祭祀的宗庙终究不雅，倒不如其余人的依旧以天子七庙祭祀，独独将他改为天子九庙……或者十二庙也可。
明夷“……”
明夷跳过了这个话题，又省去了胡亥重游辽东时，为了宣扬亲爹功绩，在秦始皇刻下的碑文旁加了大臣名字的那一段。
“然后秦二世为了效仿你巡游天下，去辽东逛了一圈，回来后就开始嫌弃他威望不如你，朝堂上大臣不服，兄弟争权……”明夷说道。
“他如何能与朕相比。”嬴政插话道，况且新任秦王继位，没有威严也是正常，就连他当初登上王位时，不也一直到二十余岁才夺回大权。
明夷叹气。
之前的表现都算正常，但就是以这个节点为开始，秦二世胡亥就开始了他的一路作死之旅。
“也许公子胡亥从有记忆开始，就只看到了陛下的威加天下，而没有看到你的少年争权夺利和青年打天下的艰辛吧，因此在他眼里当皇帝，是一件极其轻易的事情……”明夷说道“……接下来要讲的，陛下也许并不愿意听。”
嬴政看她一眼，突然唇角微扬。
“难得你如今开始在意朕感受，当初你讲述前世之事时，可是半点都不在乎朕气成什么样。”
明夷感到有些脸红，捂着拳头咳嗽一声。
“于是赵高就开始进谗言，大意是说杀了那些人才使他有威严，二世也当真听从了。将六位公子杀死杜县，又逼将闾等三个人自杀，”明夷尽量简洁的说道。
嬴政面色微沉，闭了闭眼，然后问道“其余人又是因何而死？”
明夷摇头，“史书并未明确记载，只在关于李斯的列传里记载了一句“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后世之人无意中挖掘到坟墓，墓中人全部都是四肢分解或头身分离，又从墓中人的印章上判断出是你的子女。”
嬴政久久不言语。
这些都是他的子女。
哪怕上一次已经听过他们的下场，再次听到时，心中依旧会感到一丝隐痛。
“陛下可还要继续听？”明夷问道。
“听。”嬴政沉声说道，姬明夷的讲述才刚刚开始，还没到他的大秦帝国崩塌殆尽。
“秦二世又调了五万士兵守卫咸阳，还在宫中饲养了很多珍奇异兽，士兵和禽兽每日要吃的粮食很多，咸阳的粮仓不够，又下令让各地郡县征调粮食……”明夷无奈的摊摊手，说道“……但他又下令这些运送粮食的民夫需要自带干粮，而且在咸阳周围四百里之内不准吃这些粮食。”
“天下的叛军就是从此刻开始，对否？”嬴政说道。
庶民虽然微不足道，但苛政到了极点，将他们赖以为生的粮食剥夺，一点活路都不留时，他们自然也就会群起而反了。
“陛下果然聪明，对，这道王令一下，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了叛乱，由楚国的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开始，山东六国原本就不服大秦统治，自然纷纷响应，到处都是讨伐秦国的叛军。”明夷说道。
“那秦国朝堂之上，有何反应？”嬴政问道。
“掌管传达通报的谒者第一次回到咸阳，把战况如实反报给秦二世时，秦二世非常生气，就把使者拖下去处罚了，从此以后，所有打听消息的使者全部都只敢报喜不敢报忧，说那不过是一群盗匪而已，现在已经全部抓获了，根本不必担忧。”明夷说道。
胡亥这是怎样匪夷所思的举措和智商低下的举动！这不仅仅是闭目塞听，还错失了消灭叛军的最好时机！
嬴政神色还看不出多大端倪，只是放在案几上的手指骤然握紧。
明夷知道他在忍耐心中愤怒，想了想，将手放在嬴政的手背上，安慰似的抚摸几下，紧接着想要放开。
抚摸完毕，就在即将抽出手的那一刹那，嬴政平静且从容地伸手又拉过明夷手指，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继续说。”嬴政说道。
“等到几十万叛军到达戏水边时，秦二世终于反应过来，在章邯的提议下赦免了骊山几十万刑徒，然后出兵去攻打各地叛军。就在这时，赵高又对秦二世说他年纪轻容易出错，为了防止大臣看出他弱点，然后在心里轻视他，就让他不要再去上朝见公卿大臣。于是秦二世再一次听从，从此只在深宫里和赵高两人商量决断事情。”明夷说道。
“难道秦国诸多大臣，就无一人谏言？”嬴政问道。
左丞相冯疾、丞相李斯、内史腾……哪个不是人中之才，怎么可能看不出当时的大秦趋势！
“有，我正要说……”讲述一个庞大帝国的毁灭，很容易心情失落，明夷似乎想无所谓的笑一下，但终究变成了苦笑，“……陛下刚刚提的这些人，大部分都上谏言了，并且建议在这种叛乱关头停止兵役、徭役和宫殿的修建，于是秦二世胡亥就将这些大臣统统处死，无一幸存。”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咬牙压抑着自己的心中暴怒。
“而领几十万大军在外作战的章邯，我上次同陛下说过，也就不必再多加述说，只说秦国朝堂中，已经被加封成丞相的赵高牵了一匹鹿走到宫殿上，对秦二世说那是一匹马，秦二世不信，但赵高说的信誓旦旦，于是秦二世就问剩下的大臣究竟是鹿是马，有的人照实相告，有的人为了奉承就说那是一匹马，赵高又私底下把那些敢说实话的人通通陷害处死，从此，秦国朝堂上彻底成了赵高一人天下。陛下，后世还因为这件事延伸了一个成语叫指鹿为马，比喻颠倒黑白。”明夷说道。
“继续！”嬴政咬着牙冷冷说道。
“叛军日益逼近咸阳，秦二世开始问罪赵高，可如今咸阳大权都在赵高手里了，他派了一千多人杀了秦二世，又立了宗族里一个叫子婴的人当秦王……”明夷苦笑着继续说道“……其实我说大秦二世而亡是错了，这个子婴也当过秦王三世。他倒颇有本事，上位没过多久就杀了赵高，又收拢了咸阳大权，只是当时武关已经被攻破，一切都回天乏力，他不过当了46天秦王，就被迫白衣白马的出城受降了。”
“他若当真有本事，又怎么会沦落到嬴姓宗氏被屠杀殆尽的地步！”嬴政说道。
“陛下，你生前齐聚天下宝物于咸阳。当时的咸阳宛若一块肥肉，被各路人马争来夺去，子婴本来已经和最先到达的那一路人马约定好了，可是不到一个多月，咸阳就又来了更强大的叛军。”明夷叹息着说道。
项羽的到来，昭示着整个嬴姓皇族和咸阳宫的毁灭。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诺大的宫殿里，因为明夷的讲述，而被提早遣走了所有的宦官宫女，只有两人相对而坐。
寂静、无声。
良久，嬴政猛然抬手拂袖，将案几上所有的东西通通甩落在地！
明夷一惊，抬眸向他望去。
少年俊朗无瑕的容颜一片冰寒，内里却蕴含着火山熔岩一样的愤怒。
见他这样，明夷犹豫着要不要先暂且离开，回避一下怒火。
下一秒，嬴政一脚踢开案几，大步走来，将坐在竹席上的少女抱入怀中。
那一瞬间的触感，温暖且柔软。
当嬴政走来的那一瞬间，明夷本能的担忧他会因为愤怒而伤害自己，而下意识的身体僵硬。
但嬴政只是抱住了她。
明夷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由僵硬变为放松。
将人这样拥抱着，嬴政似乎还没感到满足，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加大，似乎想将人彻底融入骨血，成为不可分离的一份子。
明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摸向嬴政的脖颈，黑发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安抚似的反复抚摸。
——你看，这是你的重新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挽回。你还有你的秦王扫六合、诸侯尽西来，还有一统天下、威加四海的雄图霸业在远方等待。
嬴政似乎意识到将她弄痛，又似乎意识到她想要传达的信息，怀中的力道渐渐放松，但依旧没有放手，最后，两个人躺倒在只铺了竹席的地板上。
嬴政没有放手，依旧在拥抱她。
这是诺大宫殿的一角，向上方望去，就是三人合抱的巨大木柱和垂坠下来的丝绸帘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带了雾蒙蒙的光晕。
明夷感到了脖颈处，像蝴蝶拍打翅膀一样的触感，那是嬴政漆黑的眼睫。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一下。
嬴政不仅仅是暴怒和杀意，这一瞬间，明夷突然意识到。
人与人的爱恨从来不共通，但此时此刻她确确实实感知到了嬴政的情绪。
那些隐藏在冰寒冷漠的外表、酷烈残忍的内心、以及深海一样不可莫测的心思下，对死亡子嗣和故国崩塌的痛苦。
恍惚间，明夷突然想到了那个大雪之夜，她是怎样肆无忌惮、不加掩饰的将前世一切悲剧告知嬴政，并且以此来嘲讽。
明夷现在后悔了。

第98章
秦王与那备受宠爱的姬姓少女共处时，总是喜爱屏退所有宦官宫女，而二人互相独处。
赵高对此早已习惯了，走出秦王寝宫以后也，惯例的摆着威风训斥责罚了几句其他宫女宦官，就站在宫殿门口前等待。
被无故责罚的宫女唯唯诺诺不敢说话，捂着袖子转头离开，走远了后忍不住发出一个白眼。
这赵高在秦王面前一副和气温厚的模样，私底下却不知有多嚣张跋扈，还特别爱在她们这些小人物头上出气，真希望哪日秦王能将这赵高贬斥！
殿门被打开，一身黑袍眉目阴鸷的秦王低头走出，姬明夷紧随其后，他的手中还紧紧拉着那少女手指。
赵高加快几步走上前去，按照惯例紧随在秦王身边。
“蒙恬。”
嬴政手指按揉着太阳穴，对今天在宫中轮值的中郎将蒙恬喊了一声。
“陛下有何吩咐？”蒙恬走来抱拳说道。
“将赵高拖下去车裂，尸首火焚后，弃灰于道旁踩踏。”嬴政冷淡的吩咐道。
赵高呆了几秒，似乎迟钝的没有意识到秦王话中含义，等到终于反应过来以后，脸色变得苍白一片，当场跪地磕头不止！
“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不知何处惹怒了陛下，看在我尽心服侍几年的份上，陛下饶我一命！”赵高叩首求饶道，连声音都在颤抖。
嬴政无意解释，只是厌憎的向旁走了几步，好远离赵高。
蒙恬也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命令而呆住了，宫中谁人不知，赵高是秦王身边最得重用的宦官。
“陛下，这……”蒙恬迟疑的说道。
“难道要让朕说第二遍不成？”嬴政平静说道“将赵高车裂、挫骨扬灰。朕意已决，并非说笑。”
蒙恬会意，挥手叫侍卫前来，想要将正在跪地叩首的赵高拖走。
就在此时，异变突然发生！求饶不成的赵高突然直起一半膝盖，以一个猛虎前冲的姿势对准秦王直扑而来，大手张开想掐他咽喉！
竟是想拉着秦王同归于尽！
嬴政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站在嬴政身旁的明夷脸色同样轻描淡写，隐藏在宽大袖口当中的手掌没出，轻描淡写的对准赵高当胸一掌。
“啊——”
赵高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横飞三四米，然后哐当一声落在石板地上！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转瞬之间！
蒙恬和他周围的侍卫意识到不对拔剑而来时，赵高已经倒在石板地上了，嘴里当即呛咳出一口血来，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赵高，你竟敢刺杀陛下！”蒙恬又惊又怒的说道。
不论之前秦王为何说要杀赵高，现在赵高刺杀的事情一出，他就必死无疑了！
赵高也是自己必死无疑，咳了一口血唾在蒙恬脚边，咬牙切齿的怒骂道“呸，我何错有之，他就突然要杀我！尽心竭力服侍这几年，却无故被处死！难道只准他高高在上的秦王陛下轻贱我这宦官，却不准我拼死反抗……”
后面的一连串辱骂，消失在了侍卫塞进口中的白布里，两个侍卫冷漠的将赵高绑好，然后拖入牢中。
有些事情，除了姬明夷，旁人无法理解
远处站立的嬴政的神色冷漠淡然，丝毫没有开口说话之意。
在他身边，同样旁观赵高这千古奸宦下场的明夷耳朵突然动了动，狐疑的看向嬴政。
是错觉吗？她怎么感觉嬴政握她手指的力量突然加大了。
明夷偏头，稍微靠近嬴政连侧，然后小声问道“陛下怎么突然要杀他？”
“朕能暂且容忍一玩弄权柄之人，不能容忍一毁了大秦帝国之人。”嬴政说道。
为了权柄而与李斯联手，把一个容易掌控的公子推上秦王之位，这虽然也是死罪，但嬴政可以暂且容忍几年。
但将整个秦国朝堂搞得乌烟瘴气，让山东六国叛军四起，最后一手葬送大秦帝国的人，赢政一秒都不能容忍。
明夷习惯每个月都给母亲写一封信，然后拜托子阳交给她。
去年的饥荒时，明夷就特意在信中提醒过母亲屯至少足够坚持生活三年的粮食，以防止饥荒。
不过在嬴政的种种预防措施之下，去年的饥荒并没有闹出多大问题，虽然秦国为此有了不少流民，整个咸阳城的庶民也都因为粮价上涨而怨气纷纷，甚至发生了不少斗殴，但总归没有闹出太大乱子。
而今年，就是蝗虫和瘟疫了。
工匠作坊里已经制造出大量竹纸，在秦王嬴政的带头带领下，在整个咸阳甚至秦国的高层飞快流传开来，甚至已经成为一种用以炫耀的流行。
甚至已经开始有商队将这些纸张远销六国。
而第一批用泥胶板印刷出的秦国律法条例，也已经下放到秦国各地用来培养小吏的学宫，据说受到了广泛好评。
据说还有一位在各国游历的楚国士子，使用过洁白纸张以后相当惊艳，为此写了一篇《纸赋》来赞美宣扬。
抽出一张白纸，坐在案几前正准备写信时，明夷却突然回想起两天前秦王是怎样将那《纸赋》带到自己面前来，然后又将其中赞美秦王英明的句子重点标出让自己看。
想起嬴政那面色淡然中却依旧掩不住得意的神情，明夷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明夷才低头继续写信。
今年，全国的灾害应当是遮天蔽日的蝗虫灾和瘟疫了。
明夷在信里重点提醒了去贾市上大量购买石灰，然后将石灰掺水以后，每日泼洒在庭院当中，房舍中要是有什么虫子，也要尽快清理。
还有就是平日里屋舍紧闭，不要随意开门，以免有盗匪作乱和打劫，院子里的墙角下最好设下陷阱，以免有人翻墙。
林林种种的细节提醒了一大堆以后，明夷才终于将信写完，并且拜托子阳送给母亲。
送走子阳之后，明夷慢吞吞地踩着石阶走向高台宫殿。
天空下雨了。
蒙蒙的细雨如雾气般飘散而下，一点点的打落在肌肤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诺大的咸阳宫都笼罩这细雨当中，雨滴打在青色瓦片和灰黑木檐上，氤氲出更加深色的痕迹，不远处，身着曲裾的来往宫女都惊讶地笑出了声，小跑着往长廊避雨。
明夷走到寝宫时，看到嬴政也站在门口。
嬴政也淋了雨，细腻的雨滴沾染在漆黑发丝上，如同一滴滴晶莹的露珠，这掩盖了他平日里太过锋锐的压迫感，显得比平日里柔和三分。
“要是有伞就好了。”明夷突然想道。
“伞？”嬴政问道。
“不是陛下车架上的那种，是由刷了桐油的纸张制作，不用时还可以折叠起。”明夷比划着说道。
战国时代就有用来遮阳光和挡雨的伞了，比如秦王马车上的那一柄，不过是由青铜制造，也不能伸缩折叠。
但即便如此，也相当精巧了，其中甚至用到了青铜制造的齿轮。
那把伞底下有托槽，在马车上可以随着阳光照射而改变位置，也可以拆卸下来放在地上，而伞身和伞柄分开以后，就是一柄长矛和盾牌，还在伞柄上绑了箭矢。
嬴政依旧有些不明白，明夷于是就画了一张大概的图纸给他。
捏着图纸沉思一下，嬴政挥手，招来了少府的公输班传人。
公输班即是指鲁班，天下三种机关术的传承之一，之前骊山秦始皇陵墓的修建，嬴政就是让这些人给他设计机关陷阱。
三五个身着布袍的男子很快齐齐跪坐在殿内。
明夷将油纸伞成品的图纸分发给他们，并且希望制作完成之后，伞面可以收放自如，至于内里的细节，比如说要如何制造才能收放自如，明夷就一无所知，只能让他们来想办法实践了。
听完要求以后，为首的青年淡定接过图纸，看了两遍就承诺道“姝女放心，最迟半月就可制作好。”
明夷一愣，迟疑的说道“这么快？非是小瞧，可诸位之前只做过铜伞……”
“姝女放心，这点小机关不许思考，我即刻便可设好，然后命工匠制作。”青年骄傲的说道“青铜坚硬，所以我等才不可以让其收缩自如，若是纸张，便无此难处了。”
“诸位果然大才。”明夷叹服道“怪不得陛下会命诸位设计骊山的秦王陵墓。”
青年骄傲的面孔顿时一僵硬，余下几人也有不自在的表情闪过。
见他们脸色不对，明夷问道“怎么了？”
“陛下所需秦王陵墓机关，我等还需再斟酌一些时日。”青年为难的说道。
“为何？”明夷不解的问道。
见她神色温和，青年没有忍住，含蓄的吐了一些苦水。
设计机关多年，这些鲁班传人就从来没见过秦王这么难伺候的甲方爸爸！
秦王的要求是这样的——一共发送七十万人来到骊山，打通整个骊山作为坟墓！并且陵墓要达到凿穿三层泉水的深度！再在这样深度的地下修建出宫殿和百官居所！宫殿里再拿各种奇珍异宝填满！再从海上捕捞足以长久点燃的人鱼制造蜡烛，然后长久在陵墓里燃烧！
鲁班传人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个奢侈法！
这种规模的陵墓，如果当真建成，莫说当世无人能及，恐怕上下千年都不会再有超越者！
这些看过也就罢了，顶多感慨几句，毕竟秦王再怎么浪费秦国国力，也与他们无关。
让他们真正费尽心力，在每一个深夜里坐在案几前冥思苦想、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是秦王要求的机关陷阱！
——令尔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当时青年看过秦王写的这几句话以后，差点从骊山顶上跳下去！
制造靠近时就可以自动射穿的弓箭，这个其实不难，在秦王陵的顶端和地下刻画出天下星辰、九州地理，这个想想办法，其实也能做到。
唯一让他们快吐血的那一条，是用水银制造成微型的天下江河湖海，再用机关灌输波动，让真正并且永恒的流通起来！
人干事？
青年已经不止一次给秦王上书，含蓄表达这种难度的机关，他们鲁班中人真的设计不出来，建议去找找偃师或者是墨家一脉。
然而换来的就是秦王一次又一次的驳回，要求他们继续想办法，并且表示他们其实可以！
连他们自己都没有信心设计出来，秦王究竟哪里认定了他们可以！
“所以……”青年目光满含希望，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姝女是否可给秦王美言几句，让陛下打消那以水银为江河湖海的念头。”

第99章
明夷“……”
能把这些机关师为难到如此地步，也是非常秦始皇了。
见她没有说话，青年又表示就算打消不了，让秦王不再要求那水银做的江河湖海流动起来也行！
骊山的陵墓已经足够豪华壮观了，不缺流动的水银江河湖海这点锦上添花！
面对青年的灼灼目光，明夷满脸叹息的十动然拒、爱莫能助，表示秦王残暴自负，绝不会听自己劝，才让这些人离开回去，继续费脑子想办法！
当然不能不修！
那可是秦始皇陵，随随便便挖个秦兵马俑就是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陵！
作为一个国人，她当然也曾经对着史记里的辉煌记载心神驰往过，在西安兵马俑旁静静欣赏过，坦白来讲，没有在嬴政耳边吹耳旁风，让他把秦始皇陵墓弄得更豪华壮丽一些，已经是那仅存的良心在作祟了。
毕竟这不是生产力发达的未来。
说来羞愧，先不提秦王会不会听她的，但让嬴政将秦始皇陵造的稍微简陋一些，哪怕明知这对庶民百姓有好处，明夷也依旧不想这样做。
青年带着众人走出秦王寝宫。
一名鲁班传人的老者突然说道“秦王严厉，若是长久制造不出机关，恐怕当真会处罚于我等，不如当真去向偃师和墨家求助？”
“这……这说出去，我鲁班家的面子往哪里搁，不是说好之前建议去找那两家，只是祸水东引？”一人为难的说道。
“难道现在久久交不出秦王要求的机关设计图，流传出去就有面子了？依我看，去向别家求助，做的出来最好，做不出来大家一起丢脸。”又有一人反驳道。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最先出口的老者对前方青年说道“百里，你如何看？”
这名叫做公输百里青年是一年多以前从别国找来的鲁班家旁支，勤奋好学又天资聪颖，来秦国找到他们以后，就日以夜继的沉浸在了他们收藏的机关图里，更是在三个月前，老首领退位死亡以后，成了他们这一脉的新任首领。
“偃师一脉也无能为力，不必多费精力寻找联络。倒是可传信墨家求助。”青年头也不回的说道。
“咦，你是如何知晓？”老者奇道。
青年微微一笑，并未回答。
半个月之后，明夷收到了自己想要的油纸伞，并且不是一把，而是数十把。
在把油纸伞制造好之后，那些鲁班传人又把伞交给了工匠进行精加工，为了迎合贵人审美，工匠又在上面用朱砂和丹青绘画了图案。
这个时代自然没有后世的雨打桃花或是水墨山川，工匠在上绘制的图案大多是抽象的凤鸟图、饕餮纹或者是细雷纹，穿着这样的纸伞走在冀阙塔楼、飞阁复道的咸阳宫里，周围都是身着曲裾长裙的宫女，倒是别有一番神秘庄重之美。
明夷拿了伞去找嬴政。
将纸伞接在手中，端详几遍后，嬴政说道“不错，但今年用不到了。”
明夷为这话中的含义而眉头紧蹙。
“现在才春日。”明夷说道。
“蝗灾一般发生在春秋两季，而上辈子，就是春末夏秋之时，秦国爆发了蝗灾，蝗灾之后的炎热夏日里蚊虫肆虐，又爆发了瘟疫。”嬴政平静道。
明夷默然。
收集粮食、提前清扫虫卵、下达命令告知秦国各郡县如何用火杀灭蝗虫、收集石灰和酒精……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如今也只剩下随机应变。
“你来之前，姬丹给朕上了奏章。”说道。
“哦？他说了什么？” 明夷问道。
自从去年燕太子来秦国以后，秦王可是半点没有给他好脸色，而且百般苛求为难。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明夷不用去想，都知道燕丹必定在秦国过的狼狈至极。
“后悔当初一时鬼迷心窍背叛朕，追忆当年在赵国的那点情谊，然后求我放他回燕国。”嬴政漫不经心的说道。
燕丹是想打感情牌，这招对于真正的十几岁嬴政来说，管不管用拿不准，但对于重生回来的是秦始皇而言，他和燕丹之间的那点少年情谊，早就在上辈子的荆轲刺杀和这辈子的背叛中消失殆尽了！
如今还留着燕丹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暂时不和燕王喜撕破脸罢了！
“那陛下是怎么回的？”明夷问道。
“等哪一日白头乌马生角，朕就放他回燕国。”嬴政说道。
他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等乌鸦变成雪白、骏马长出尖角以后，就放燕丹回国。
明夷一手支颐，无奈道“这根本就是故意为难嘛。”
“就是在为难他又如何？”嬴政淡然说道。
将油纸伞在手中转了两个圈，刚想命令宫女收起来，明夷脑海里又突然闪过那天工匠说过的话。
走到嬴政身边坐下，一把拉过少年修长的指节，又从宫女手中接过沾了水的手帕，亲自把嬴政手上因为批阅奏章而沾染的墨水擦拭干净以后，明夷柔情款款的呼唤道“陛下。”
嬴政“……”
嬴政犹豫几秒，故作冷淡平静的说道“有话直说便是。”
明夷“……”
明夷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难得温柔一次，换来这么冷淡的反应，可见嬴政之前说心悦她的话里掺了多少水分。
感觉面子上挂不住，明夷没忍住问道“我这么呼唤你，你没感觉？”
“……毫无感觉。”嬴政说道。
明夷注意到了他回答前的停顿，立刻探身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嬴政俊美无瑕的眉目近在咫尺，每一寸线条都透漏着冷漠平静和高高在上的气势，似乎真的与之前毫无变化。
“罢了，是我自作多情。”明夷失望的说道。
难得用一次美人计，却是这么个结果，明夷感觉自信受到了创伤。
少女呼吸之间的微微暖意就近在耳畔，让掩藏在袖子里捏紧的手指忍不住更用力了些，看已经靠来的身体有退回去的意图，嬴政伸手按住她的肩头。
“其实也并非一点都没有，你再仔细看看。”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听从了，继续靠近端详。
大好良机！
嬴政转身、偏头，在少女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用手固定住她的肩头，吻上了那微微抿起的淡粉色唇角。
空气凝固了。
盛春时节里，最后一场微弱的春雨仓促结束，青砖陶瓦下，只存留些许捉摸不透的湿意，黏腻的纠缠在一起。
明夷呼吸开始有些急促，试着坐直身体结束这一切，却在做出举动的下一个瞬间被少年压制在竹席上，微微的凉意自脊背传来，与上方温暖的几乎形成鲜明对比。
“应当在宫殿内铺上皮毛和地毯。”嬴政微微惋惜道。
“在快到夏日的时节铺地毯，陛下可真别出心……”
后半句话变成了恼怒的小声抱怨，明夷手臂探出，制止了最后一步。
嬴政对此有些不悦。
明夷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呵，男人。
这插曲让两人的思维都短暂停顿，结束了几秒之后，嬴政才想起来问道“你方才要说何话？”
还为此做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
被嬴政这么一提醒明夷也想起来了。
“陛下以后可否少修建一些宫殿？”明夷柔声劝谏道。
秦始皇造作的那些大工程里，秦直道和秦驰道、长城、郑国渠、大手办都各有其政治意义，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宜随便开口劝说。
剩下的纯然浪费民力、铸造来给自己享用的，就只有秦始皇陵和兴乐宫、兰池宫、信宫、甘泉宫、梁山宫、六国宫殿……和没有建成的阿房宫了。
“朕为天下之主，宫殿规格岂能与六国诸侯别无二致。”嬴政说道。
明夷也多少了解嬴政那颗恨不得事事天下第一的好胜心，因此已经想好了备选方案。
“咸阳宫已经足够大气磅礴，况且周围还有章台宫、六英宫、芷阳宫、长安宫等诸多行宫，本就已天下无双了……”明夷继续柔情款款的说道“……与其费心修建六国宫殿的仿制品，陛下倒不如等到六国国灭之后，命令出征将士直接保留其王宫充当行宫，他日巡游天下时，也好直接入住。”
嬴政依旧有些不愿意，但看见少女目光灼灼，知道她又是犯了心软庶民的毛病，不想让她失望，斟酌后只好退让一步。
数秒之后，嬴政说道“罢了，将来朕少修一些宫殿。
嬴政开始在心里考虑将来的六国宫殿和阿房宫应当放弃哪个。
劝人是不可能一步到位的，有这点退让很不错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明夷按下此事，顺着此事夸嬴政英明大度、善于纳谏、爱护庶民……
嬴政以手支颐，弯唇倾听。
片刻之后，嬴政心情甚好地继续去处理政务，只留下明夷一个人沉思。
以前虽然对项羽屠城的事情感到厌恶，但也仅限于厌恶而已。
可现在，明夷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项羽，甚至有一点微妙的憎恨。
项羽来咸阳以后干的事多缺德造孽！
别的不说，仅仅是他焚烧秦国宫殿这一条，就让明夷感到咬牙切齿了！
要知道秦国的宫殿群里，除了秦始皇修建的宫殿和那些大型行宫外，还包括了步高宫、步寿宫、橐泉宫、萯阳宫、平阳封宫、羽阳宫、长杨宫、高泉宫、虢宫、望夷宫、宜春宫……等如此数量众多的中小型行宫！
并且这还没算雍地的蕲年宫、械阳宫！
这些宫殿加起来足以绵延在整个渭水河畔，一眼望不到边际，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简直不可想象，称之为春秋战国建筑艺术的典范也不为过！
辉煌到什么地步？
在项羽已经几乎焚毁了咸阳宫大部分宫殿的情况下，占据了汉代长安城主要宫殿地位的未央宫，依旧是由章台宫改建而成，长乐宫是由兴乐宫改建而成，桂宫是由甘泉宫改建而成！
如此灿烂辉煌，到头来却被项羽一把火烧了！
还有刘邦那个在敌人追杀时，把亲生儿子女儿踢下马车的人渣……

第100章
等到春末夏初时，遮天蔽日的蝗虫如约而来。
哪怕住在咸阳宫里，躺在软榻上隔窗远望时，明夷都能看到一只蝗虫晃晃悠悠地从远方天边飞来，落在窗外大树下的花草里，然后啃食那些肥厚碧绿的叶片。
明夷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种景象了。
一个宫女小跑着出来，然后将那只蝗虫扑打死丢在一边，然后心疼的给那些被啃食了几片叶子的白茅草浇水。
这些白茅草是宫女们日常无聊时种在这里逗趣的，很是珍惜。
明夷叫住了那个要离开的宫女，问道“咸阳城外，也是如此蝗虫飞舞？”
“回姝女之话，咸阳城外，比宫中严重的多，漫天都是挥舞的蝗虫。”宫女恭顺的说道。
毕竟咸阳宫中，在贵人看不到的地方，日夜都有宦官宫女忙碌的围绕着整个咸阳宫，用细网和火篝捕捉燃烧闯进来的蝗虫，好使蝗虫不再出现在人的眼前。
听了宫女的话后，明夷不想再乘凉了，从软榻上站起来，越过整个中庭以后，去了正殿。
寝宫没有嬴政的身影，宦官说陛下去练剑了。
走到另一处偏殿，明夷站在殿门口欣赏静静站了片刻，欣赏了秦王挥剑时的英姿勃发。
嬴政也看到她了，将手中太阿剑放置一旁，招手说道“进来。”
“我这几日在咸阳宫里都看到了蝗虫，去年冬天不是已经提前灭过虫卵，怎么今年还有这么多？”明夷问道。
“秦国的蝗虫，去年冬天已经灭了大半，但赵国和魏国也受了灾，如今秦国的蝗虫大部分都是从赵国和魏国飞来。”嬴政说道。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明夷说道。
“朕今日原本想去郊外农田看一看，你可要同去？”嬴政说道。
有出宫的机会，明夷欣然同意。
于是两个人又扮作普通公卿贵族的样子，以嬴政的标准来看“轻车简从”的出了宫。
走到咸阳城郊外、以往有农人耕作粮食的土地以后，看着天空到处都是交错飞舞的蝗虫，明夷倒吸一口凉气，才明白宫女所言不虚。
纤陌纵横的农田上，农民哭丧着脸用细网在空中捕捉，让蝗虫不要再飞下来吃他们的豆麦，还有人在不远处按照先祖风俗，喃喃自语地对着这些蝗虫叩拜，祈求神灵保佑，蝗灾快快消失。
几个秦国小吏打扮的人，正指挥着人将一捆捆木材绑好，然后分段放在农田中，打算晚上点燃篝火以后引诱蝗虫来杀。
秦王最新的王令，将这些蝗虫烤焦以后，蝗虫尸体可以拿去换钱和换粮，虽然得的不多，但这饥荒年头一粒米也要珍惜，因此农人们捉起蝗虫来很是勤奋，哪怕不是自己的农田，也愿意去搭把手。
比起明夷的嬴政倒是对自己看到的景象很满意，点头说道“灾情尚可。”
天空上飞舞的青黄色虫子让明夷头皮都炸开了，感觉密集恐惧症都已经发作，看了几眼就重新回到马车上不肯下去。
嬴政说完后回头一看，就看到明夷躲在马车上不肯下去。
“原来你怕蝗虫。”嬴政微微揶揄的说道。
听了嬴政说的话，明夷很惊奇，指着天空上飞舞的蝗虫说道“陛下管如此景象叫灾情尚可？”
天上这么多只蝗虫，你来我往的飞舞着，田里的粮食都被啃了至少四分之一了！究竟是她的承受力太低，还是嬴政对灾难控制的要求太低？
嬴政顺着她手指的目光看向天上，紧接着漫不经心收回目光，重新做回马车里面。
“上一世的此时，蝗虫数量之多遮天蔽日，甚至在白昼时遮挡住了阳光。”嬴政说道。
没有对比没有满足。
事实上，这辈子能控制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出乎嬴政意料了。
“但等到秋收时，还是会有饿死的饥民和流民，陛下，我说的对否？”明夷说道。
嬴政从眼角的余光中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既然明知答案会让自己心情不愉，又何必去想去问。”
看着对面少女，嬴政默然沉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姬明夷赵魏两国的情报。
比起早有准备的秦国，那两个国家受灾才是真正的严重。
——蝗蟲从东方来，蔽天。
蝗虫为何从东方来？自然是因为东方赵、魏二国的粮食被吃光了，细作传来的情报消息里，比起如今庶民还有喘息之地的秦国，那二国中，经常有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粮食彻底绝收，这个秋日，就算少数农人幸运的农田没被蝗虫糟蹋过，也会承担起比往年高达数倍的税收，甚至全部抢走粮食。
那些士大夫和封君，可不会在乎农人死活，在粮食歉收的情况下，自然要更加加紧税收！
如今还不到夏日，就已经开始有流民肆虐，等到秋日时，想必会更加严重。
而到那时，却是秦国出兵攻打的好时机……
嬴政的目光太有存在感，明夷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陛下看我做什么？”
“无事，不过是想看看你而已。”嬴政含笑说道。
黑衣少年的漆黑目光专注无比，印出少女的小小身影。
还是不要告诉为好，不然以姬明夷总是莫名心软的性格，想必又会为那些庶民伤神，嬴政心想着。
明夷不知嬴政心里下了什么决定，只是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而不知所措了一瞬间。
在咸阳周边种了粮食的农田大概逛了一圈，了解了附近的蝗虫灾害情况之后，嬴政重新回到咸阳宫中。
刚一回到寝宫里，蒙恬就奉上一封密信，信件上面带了特殊花纹的火漆，证明这是一封快马加鞭而来的情报。
嬴政伸手接过密信，打开看完那短短几行字之后，蹙眉不语。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君王，都不能容忍有人沾染自己手中权柄，因此，明夷一向理智的从不试图询问嬴政的政务，甚至在他处理奏章时，都远远避开。
这一次也一样。
“那我先走了。”明夷说道，紧接着转身朝殿外走去。
“先别走。”嬴政说道。
“怎么了？”明夷停下脚步问道。
“朕记得魏国龙阳君是你师叔？”嬴政问道。
“是……”明夷脸色微微难看起来，说道“……可是我师叔或师傅有变故？”
嬴政走过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按捏几下，示意放松，说道“不是，是魏国有了些变故……”
不是他们出事就好，明夷放松下来，听嬴政继续讲。
顿了顿，嬴政继续平静地说道“……信陵君与魏安厘王先后去世了。”
伴随着四年前合纵攻秦，五国联军在信陵君的指挥下，在黄河以南大败秦军，一直打到秦国的函谷关下后，信陵君的威望也达到了天下无二的地步。
在这种巨大的名望压力下，魏王迫于无奈，也亲自邀请信陵君不在赵国客居，回生他养他的魏国来，他们兄弟从此不计前嫌，重归于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之前客居在别国还好，现在有这么一个比自己更得民心、威望更高、才华更出众的弟弟回到魏国来，魏王自然日夜忧心的睡都睡不好，生怕一觉醒来自己的王位就被夺走了。
魏王邀请信陵君回国的信封说的天花乱坠，但信陵君刚一回到魏国，魏王就再也忍耐不了对这个才华出众弟弟的忌惮防备，剥夺了他的所有兵权，后来甚至连之前在战争时刻加封给他的上将军职位，也直接收回。
而信陵君这边呢？
将横行霸道多年的秦军一举击败，甚至赶到了函谷关下，立下如此惊世大功劳，非但没有得到自己应有的待遇，甚至还被剥夺所有权利，像看犯人一样看管起来，信陵君自然心情抑郁。
后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彻底放纵了，还是为了麻痹魏王再一举造反，这四年里，信陵君开始日夜沉溺在吃喝玩乐和美人里。
明夷上一次收到了小道消息里，据说还长胖了好几斤，从一个翩翩贵公子长成了油腻中年人……
不久前，信陵君因为饮酒过多而死。
而一辈子被弟弟光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魏王，还没有轻松多久，也紧随其后病死。
想起当初在赵国宴会上，远远望过一次的翩翩贵公子，明夷心中叹息。
不论信陵君有多少军事才华，这四年里，是想要一举夺得魏王之位，或是真的沉溺于酒色，都随着黄土一捧埋入地下，彻底无人知晓了。
“既然魏王死了，那可有龙阳君的消息？”明夷问道。
“龙阳君主持了魏王葬礼，便去往齐国了。”嬴政说道，顺便把手中的信递给她看。
明夷看了一遍密信以后，发现没有龙阳君的其他消息了，一阵失望。
不论是魏王还是信陵君，都连四十岁都不到，却都这样英年早逝了，想到这二人结局，明夷就不胜唏嘘，认真的对嬴政说道“所以说，陛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秦始皇才活了五十岁不到！
如果嬴政能多活一两年，甚至哪怕是多活一两月，急招公子扶苏回到咸阳，然后好好安排后事，也不至于有秦末时那样的天下战乱了。
嬴政“……”
“放心，朕一定长命百岁。”嬴政咬牙说道。
“不过这魏王也未免太过刻薄，在信陵君回国以后剥夺所有兵权不算，后来更是连之前加封的上将军和其他官职也一概不留，又派人去看管，怨不得信陵君会抑郁……”话说到一半，明夷突然想道“……陛下可是在其中做了什么？”
嬴政沉默一秒，平静道“都不过是小事而已。”
明夷本来是随口一问，不过看嬴政这表情，肯定是在其中出手干预了。
“陛下做了什么小事？”明夷又问道。
“朕让人去散播信陵君魏无忌造反为王的谣言，再假扮成魏国人去祝贺信陵君君登基为王。”嬴政说道。
明夷“……”

第101章
原来如此，有秦王在背后挖坑造谣……信陵君死的不冤！
这二人的去世时间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对此，嬴政心中也和上辈子一样，感到了一阵微微的遗憾。
“魏国唯一的顶梁柱就是信陵君，现在人死了，想必陛下心满意足。”明夷说道。
“不曾心满意足。”嬴政叹道。
这下明夷不解了。
“为何？”明夷疑惑的说道。
对秦国而言，这难道这不是最好结局？
“朕让人去造谣信陵君与魏王间的关系，最好是信陵君在魏王的打压下忍无可忍、奋起反抗，二人在魏国内斗起来消耗国力，其次是魏王当真将信陵君打压致死，到时候以信陵君在魏国人望之高，稍加挑拨就可以引起内斗，再次是信陵君赢了那个庸碌魏王，成为新任魏王，到时就可以扶持先魏王公子争权……”嬴政惋惜的说道。
不论是哪种，都可以让魏国上下动荡起来，到时候就是秦国出兵攻打的好时机。
然而这二人的矛盾最终没有换做真刀真枪，而是以一种恰巧的时机先后去世，先魏王的毫无波澜地登上王位。
“魏国如今国内也有天灾，再加上老王去世，也是一个……”明夷说着说着，后半句话自动消音。
诚然魏国国内有天灾，但秦国国内也有。
“所以朕不曾心满意足。”嬴政叹气说道。
这二人的先后去世，哪怕是早上一年或晚上一年，也是个不错的出兵机会。
少年俊美无暇的容貌露出微微忧郁失落的神情，实在想让人真心实意的安慰，明夷也不例外，温柔诚恳的说道“陛下你得陇望蜀、诛求无厌的毛病改改，要明白适可而止啊！”
信陵君死去，对秦国已经是一个好消息了，偏偏嬴政这种人，他做事不想一箭一雕，而是一箭双雕或一箭三雕！
听她讽刺，嬴政也不以为意，只是不解的求教道“嗯？陇西和蜀地都是我秦国之土，那得陇望蜀是何意？”
有当初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引起的波澜在前，明夷不敢随意敷衍过去，摆手说道“一个比喻贪心不足的词语而已。”
在蝗虫肆虐了一个夏日以后，咸阳城迎来一帮异国使者。
这些人一共十八人，都长着类似胡人的高鼻深目，相貌与秦国人大不相同，穿着一半遮住肩膀一半从腋下越出的奇异长袍。
为首者自称释利房，用磕磕绊绊的秦国话说他们这些人是西边孔雀王朝的人，为广传天下佛法来，跋涉三年，历经三十六国，终于到达秦国，因此恳请秦王一见，并且允许传教。
寝宫之内，嬴政听完中尉的奏章后冷笑一声，抬笔写下批阅。
——不见，将那些胡教妖人打入地牢，一年后再放出！
“等等！”
明夷连忙伸手拿起奏章，高举过头顶。
嬴政没有急着拿回来，目光反而在少女因为袖子滑落而露出的洁白手臂上流连不止。
少女的指节修长，腕骨与手臂的线条纤细而骨肉均匀，非常美丽，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样一双手是怎样持剑杀人。
直言说，嬴政上辈子见过不少美人，作为秦王，他的后宫也搜罗了六国佳丽无数，可谓是阅尽千帆，嬴政试着在脑海中回想一下，却想不起任何一个女子的清晰五官，只有大概而模糊的印象，哪怕是生了长公子扶苏的芈姬也一样。
而姬明夷则与她们毫不相同。
看起来那么精致和脆弱，与任何一个贵族少女毫无区别，又时时刻刻展现青铜剑一样的锋利，稍不留神就会被划出鲜血，明明肆无忌惮的连他也敢下手，却又胆怯到不肯任何一个人倾心以交。
这么矛盾，这么引人探究和……着迷。
“陛下可看够了？”明夷平静的问道。
“肚饥之人吃不到栗食，如今连看几眼都不行了？”嬴政戏谑的说道。
“吃不到栗食，可以去吃楚国的稻米鱼羹，如果不喜欢，秦国栽种的豆麦也任由陛下享用。”明夷面无表情的说道。
“不吃……”嬴政断然拒绝道“……倘若朕想吃栗食，又岂可委曲求全！”
明夷站起来，将那奏章大概看了一遍，抬头问道“何必打入地牢，那些佛教僧人招惹陛下了？”
嬴政伸手拉过少女的腰肢，让姬明夷半躺半靠在身上，头抵着他的大腿，然后说道“此事上一世也发生过，朕也接见过那个僧人释利房。那些僧人所信仰的佛家不过无稽之谈，不必流传。朕如今将他们打入地牢，几年后再放出，好彻底断绝了他们传教的心思，免得多生麻烦。”
上辈子，嬴政接见时，那个释利房为了让秦王支持他的传销、不对，是传教活动，操着不伦不类的秦国语言，很是费了一番口舌介绍佛教。
在他们的教义里，世间一切皆是有因必有果，诸法因缘而生，命运是因缘生法，众生在无量劫的轮回中不断受苦，因此才要明白乔达摩(释迦牟尼)所悟到世间真理，最后参悟生死和痛苦，断尽世间一切烦恼，得到终极解脱。
听完后的嬴政心冷如铁，丝毫不为那大仁大爱所动，转头就把人扔进了地牢关好，一直到几年后，有人求情才放出来。
抛去那些玄而又玄的话，这些异国僧人就是对人说，人的所有苦难都是前世的报应或者是以前种起来的厄缘，所以就应该不断行善做好事，这样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然后在将来变得好起来。
如果命运好不了……那一定是因为你还没有彻底参悟透，下一世继续参悟，终有一日可以看淡一切、成为所谓的“佛”而达到究极解脱。
从小在赵国吃苦的嬴政对这种论调很嫌弃。
如果按照这些僧人的理论去行善积德做好事，然后等待转机，那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死在赵国了！
法家可以约束臣子万民、农家可以让农人丰收、墨家可以造攻城器械……就连嬴政不怎么喜欢的儒家，也自有一套忠君爱民的思想理论。
而这胡人传来的佛家有何用？教他的治下百姓忍辱受骂、看淡一切？
明夷同样对佛教没兴趣，或者说只要是宗教，流传到太广泛和使人迷信的地步，就不妙了。
远的如中世纪的基督教就不说，仅仅是在中国，魏晋时那些风流名士的道家清谈和南北朝时期佛教寺庙的盛行，前者让所有的高官贵族不干实事专门空想，后者让大量的的平民百姓捐出财物给和尚，造成无数没有税收的寺庙土地……那间接造成的杀伤力简直无法言喻。
明夷躺在他的大腿上，听秦王解释原因和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嬴政腰间今天佩戴了一块白色玉佩，上面的花纹精致漂亮，随着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一点点晃出莹润流转的光芒。
明夷顺手握在了手里欣赏。
“我知如今前有蝗虫后有瘟疫，陛下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只是我对那些异国僧人的故乡孔雀王朝很有兴趣，想知晓他们前来的路线。”明夷说道。
孔雀王朝这个称呼有点耳熟，似乎是古印度的一个朝代。
“不过撮尔小国，有何可在意？”嬴政嗤之以鼻的说道。
“陛下可别小瞧……”明夷回想了一下世界地图上的印度板块，“……那孔雀王朝疆域未必比你的秦国小……我是说统一六国后的秦国。”
嬴政惊讶了。
“朕差点忘了，你是后世之人。有何见教？”嬴政挑眉说道。
明夷尽量用嬴政能听懂的词汇，简单讲述了一下秦国以西以及大海对面有多宽广的土地！
别以为你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就算彻底打到天下了！你的大秦国上有广袤寒冷的西伯利亚，下有远隔大海的澳大利亚，东有日本的三个岛和大洋以外的南北美洲，西边有亚欧非三大陆！
还有世界最寒冷土地的南极洲！
这简直是刷新三观，听完后，嬴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紧接着，嬴政走入书架，打开一卷丝绸绘制的天下诸国地图，那地图纤毫毕现，齐国东边海岸和秦燕赵三国的北方边境长城、比楚国更位处南方的百越、象郡和海岸都有记载，甚至西边绵延万里、直入云霄的的昆仑山都有记载。
“陛下怎么了？”明夷走过去问道。
紧接着明夷就被如此精细的地图吸引了。
这个时代的地图都比较抽象，没点本事认不出来，像这卷地图一样比例大概正确，并且还仔细标志了各种崇山峻岭、江海百川、各国郡城的地图，明夷还是第一次见。
嬴政转头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继续端详地图不说话。
“陛下你怎么了？”明夷又问了一次。
嬴政不知道该怎样说。
向西边攻打，有万丈昆仑山阻挡，大军过不去！再往边上，西北角是狄道关外的酷暑沙漠，北边的长城外面有胡人干扰，大军过不去！西南角的桂林象郡以外，是十万大山和无数瘴气，大军过不去！南面和东面都是海岸，以如今的造船技术，大军过不去！
一想到这天地间还有土地庶民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并且将来也掌控不了，嬴政就如同一口郁气积在心中，气！的！慌！

第102章
出于对那领土不逊于大秦帝国的孔雀王朝好奇，嬴政听从了姬明夷的意见，再一次传召了那些佛教僧人。
一身奇特长袍的释利房带领身后的众位僧人一同走入宫殿内，然后按照秦国礼节向秦王行礼。
“拜见秦王。”释利房说道。
他的发音语调略微古怪，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标准和饶舌。
“免礼。”嬴政平静说道，然后轻轻抬手。
侍者迅捷且无声的上前，请这十八位一国的僧人坐在两侧席上。
坐在嬴政身旁的姬明夷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见到那年岁已经颇大的老者看似神情平静，实则因为秦王的礼遇而稍微松开了捏紧手指。
看来这些僧人很重视这次会面。
释利房和他的僧人同伴是全凭着心中一腔信仰，想要将佛法的光芒普照天下，才千里迢迢远行至此，如今千辛万苦才见到这个陌生国度的国王，自然要把握机会，开始不遗余力的向秦王传播佛家真意，好使他允许秦国土地上建立寺庙。
可惜再怎么不懂察言观色的人，也能看出秦王的兴趣缺缺。
听着释利房喋喋不休的大仁大爱、普度众生，嬴政眉目冷淡而不为所动。
说到最后，释利房谨慎的向秦王提出了自己要求。
“我等自西方孔雀王朝千里迢迢而来，是为普度佛家，今来到秦国，望陛下恩准我等在此建立寺庙传教。”释利房低头说道。
“此事不急，朕今日召尔等前来，是对那西方孔雀王朝颇感兴趣，因此想询问一二。”嬴政说道。
见秦王对建立寺庙传扬佛教的事情模棱两可，释利房略有失望，手掌在胸前默念了一声佛号，才说道“吾等必定对陛下知无不言。”
“不知孔雀王朝疆域人口几何？在位国王又是哪一位？”嬴政语气颇为平和的问道。
孔雀王朝如今国力鼎盛，释利房很愿意向这位异国君主介绍自己的强大国家，因此清清嗓子，就开始了讲述。
简单几句话略过旃陀罗笈多是怎样率领广大人民群众造反，然后进攻了摩揭陀国的首都华氏城，建立孔雀王朝后，释利房开始重点讲述当今国王阿育王的文治武功，这位阿育王早年间击败杀死了自己众多兄弟，然后登上了国王之位，紧接着开始南征北战将孔雀王朝的版图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阶段，堪称是前所未有的英明帝王！
因为他在那孔雀王朝所受到的爱戴，还有一个绰号叫做无忧王。
感觉这阿育王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有些相似，嬴政听得颇为入神。
见秦王对阿育王感兴趣，释利房立刻疯狂暗示的说道“在我王攻打羯陵伽国时，亲眼见到战场上尸首白骨、屠杀罪业深重，从此幡然悔悟、皈依我佛。不但从此再没有掀起战争，还以虔诚之心建造八万四千座佛塔供奉佛骨，邀请高僧目犍连子帝须长老召集一千比丘，在华氏城举行大结集，实在是我佛家盛会！”
看看，那样英明神武的帝王不同样信仰我佛家！
谁料秦王听此话后脸色瞬间一变。
“阿育王信仰佛教之后，便不再以征战扩充国土了？”嬴政沉声问道。
“是。”释利房骄傲说道。
嬴政“……”
这佛家果然害人不浅！
明夷就坐在身旁，看嬴政脸色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所以那孔雀王朝，自信奉尔等之佛教后，就再也不曾得过一寸土地。”嬴政轻轻嗤笑着说道。
释利房低头，以故乡语言诵读了几句关于慈悲的佛家经义。
“陛下，我佛家正法以求慈悲天下世人，不得空造杀孽徒生罪业，阿育王心生忏悔慈悲之心，从此不再掀起战事，天下不知有多少青壮男子不必血染战场、老幼妇孺得以安居乐业，这其中功德，沃土千里也不足以衡量。”释利房温和的劝解道。
老者的双目清澈温润，那话中所隐含着对这世间所有人的大慈大悲、众生平等，让见者心中感怀。
嬴政却丝毫不为所动，平静说道“不论是我秦国，亦或是那西方孔雀王朝，都乃大争之世，为君主者为国家谋，不进则退，一味空谈大爱，恐国破家亡。”
若是天下只有一国，宣扬这信仰佛教的慈悲理论还好些。如果是几国兼具，还不称己方强大时一统天下，反倒宣扬什么慈悲大爱，不再攻打其他国家，小心将来敌国反扑一口！
秦王不好忽悠，释利房也就没说那些虚话，而是直接辩解道“我孔雀王朝在西方亦是统一四方，放眼毫无敌手。”
嬴政垂眸若有所思。
“所以那阿育王是在统一之后，才信仰宣扬你佛家兼爱众生。”嬴政突然说道。
为了维护统治才大肆宣扬佛家的仁爱还有忍耐今生之说，而不是因为释利房刚才口中所说的攻打羯陵伽国时忽然感悟。
释利房又是轻念了一句佛号，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开始闭目不语。
其余的僧人也不想跟这个杀伐心过重的秦王说话。
气氛有些陷入沉滞。
明夷还想问丝绸之路的事情，摇了摇手 中羽扇，开始询问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
释利房和其他第一次见的人一样，以为这衣裙华贵的少女是秦王夫人，因此不好拒绝，开始温和的说起来这一路旅途。
明夷飞快的将那些地名和记忆中的丝绸之路的对照，确定了大致相似。
如果可以把西域这条道路提前打通，不仅可以通往如今的印度，还可以通向地中海一带甚至更远。
“听闻孔雀王朝除佛教之外，尚且有种姓之说，将人分为四等和贱民？”明夷问道。
释利房有些惊讶这少女听说过此事，却也温和的说道“是。”
紧接着他大致的将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和达利特和分级简单说了一下，并且表达了对达利特也就是贱民的怜悯。
一个纯洁无辜、没有犯下罪孽的婴儿，却一生下来就要受人轻贱、被人奴役，一生不得解脱，这何等悲哀可怜。
讲到这里，这位高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但只要将来佛法能弘扬天下，使众生平等，那种姓之说自然也就消失殆尽了！”释利房坚定说道。
“愿大师心想事成。”明夷淡淡的说道。
愿望很好，但明夷对此不抱希望，要知道在两千多年后，印度依旧维持着严苛的种姓制度，时不时就有人因此而丧命。
紧接着明夷又和释利房讨论起了孔雀王朝的战象骑兵，嬴政对此也颇感兴趣，追问了不少细节和孔雀王朝的各种军械结构。
只要不提传教的事，释利房就与秦王之间没有冲突。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行走了几十个国家的老者，和这种人聊起天来非常轻松愉快，而且大多还是嬴政没有听闻过的异国之事，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一直谈论到夕阳西下，秦王才挥手让这些人告退，并且允许他们暂时在咸阳城中居住，只是不准建立寺庙和传教。
释利房失望之余，又小心翼翼地向秦王提出一个要求。
“之前路过秦国周原之美阳城时，我等梦见释迦牟尼缓步而来，随后当地平地而起一圣冢，因此我等将随身携带的十九份舍利骨埋入其中，以免在接下来的路途中遭遇不测，如今既然已安定下来，求陛下应允我一同伴再去美阳城取回佛家圣物。”释利房说道。
这是小事，嬴政点头应允，并且下达口谕给中尉，让他派一小队人马跟随僧人前去取回。
走出宫门外后，其中一名僧人长叹一口气，用着家乡话对为首的释利房急切说道“这秦王如此苛刻好战，又不易说话，若以后依旧不允许我等建庙传教，那该如何？原路返回华氏城？”
“那秦王不过才接见我等一次，又拒绝而已，你就心生退缩之意！修行数十载，岂能连这点耐力也没有！”释利房斥责道。
僧人立刻双手合十、低头认错。
释利房低头虔诚的念诵了一句佛号，抬头对他的诸位同伴平和说道“当年为弘扬佛法而离开华氏城远渡万里，我就已做好生死置之度外的准备，这一路上生死一线、沙漠强盗没有让我等退缩，如今千辛万苦面见秦王后，就更不应当退缩。”
如今拒绝不怕，拖上三年五载，日日宣扬佛法，总有让秦王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咸阳宫里。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僧人？”明夷问道。
“你可还好奇那些僧人？”嬴政反问道。
若是姬明夷还对那些异国事情有兴趣，将之留在驿馆，三五日招来宫中叙话也可。
“只是一点隐约的念头而已，我想让他们打通孔雀王朝到秦国的商道，只有乌氏倮一个人去办这件事，终究还是人少了些，至于弘扬佛教，还是免了。”明夷说道。
但怎样让一群信仰坚定的僧人和尚放弃弘扬佛教，而去打通商路，明夷就不知道了。
但不论如何，那些僧人绝对不能在秦国传教！
听了她的打算后，嬴政唇角微扬。
果然是心有灵犀，都不想让僧人传教。
“此事不急，暂且将人安置在驿馆中，等几年后乌氏倮回来再说也可。”嬴政说道。
“那些僧人若是不断恳求你允许传教怎么办？”明夷问道。
“那就再拒绝。”嬴政平静说道。
如今想要传教不怕，拖上三年五载，次次拒绝，总有那些僧人心灰意冷的一天。

第103章
释利房等人完全不知道秦王正抱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敷衍想法，都想拖延到底，把这件事情蒙混过去，正开开心心的在驿馆住下，参观起了这座不逊于故乡华氏城的庞大城市，并且为其而赞叹。
蝗虫断断续续的肆虐了一整个夏日，一直到十月时，达到了虫灾的最巅峰。
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晴朗无云的天空里，密密麻麻的虫蟲飞舞，那黑色的影子几乎飞舞交错了整个天空。
看着这一切，明夷本能的感到毛骨悚然和恶心，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蝗虫怎么越灭越多？”明夷问道。
这一整个夏日以来，嬴政几乎都在日夜不歇的处理此事，而咸阳城中，也每日都有农人拖着一筐一筐的干瘪蝗虫尸体来兑换秦半两和粮食。
“不是秦国的，蝗虫大多都从东方的赵燕二国飞来。”嬴政说道。
因为这些源源不断的蝗虫，今年秦国的粮食还不及往年一半，为了有粮食救灾，嬴政前几日刚刚下的命令，庶民只要缴纳一千石粮食，就给予一级爵位，并且上不封顶，缴纳的粮食越多，爵位越高。
明夷为他的话中含义而眉头紧蹙。
“这么说燕赵两国如今是颗粒无收了？”明夷问道。
“不至于此，总有一些郡县没有受灾，而且还可以从齐国购买粮食……”见她的脸色依旧不好，嬴政话锋一转，不悦的说道“……秦国不也同样受灾了？况且还有瘟疫即将横行，你更应当忧心秦国！”
“我又不是秦国人，何必担忧。”明夷反驳道。
“你非秦人，但朕乃秦王，这数月来为大灾操劳至此，明夷你就不应当关心一二？”嬴政越发不悦的说道。
“我……”
明夷直觉想要反驳，却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出精准的语言说出口。
说什么？说没必要关心他，但现在要划清关系似乎也有些晚了。
明夷想了想，试探着说道“陛下真是辛苦了，还望保重身体。”
“敷衍！这些话朕隔三差五就在奏章上见到。”嬴政不满意的说道。
“那陛下想我怎么说？”明夷问道。
“何必说些虚话，明夷自当身体力行的关心一二。”嬴政语气平静的试探道。
还挺得寸进尺的嘛，明夷沉默一下，目光古怪的认真端详起面前秦王来。
嬴政唇角微微含笑，坦然自若的任由她打量。
一身玄黑色王袍的秦王屹立在城墙之上，漆黑长发规整的束缚在发冠之内，鼻梁高挺、眸光深邃，五官俊朗且毫无瑕疵。比起几年前刚刚继位时还有些年幼的少年，如今的嬴政显然已经随着身体渐渐长成而越发气度非凡，仅仅是平静屹立在原地，也有不容忽视的威严气场。
明夷若有所思。
如果睡了这样的秦王，非但不吃亏，而且还称得上是血赚，只是睡完之后恐怕会有麻烦。
还是再等等合适时机的好。
姬明夷久久不曾回话，嬴政也不以为意，牵过她的手往城墙下走。
所幸这种遮天的蝗灾持续两日之后，在农人的大力和冬日来临下，蝗虫也开始渐渐的减少。
然而咸阳的官吏还没有松一口气，瘟疫就紧随其后席卷而来，这疫病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在整个秦国蔓延开来，造成死伤无数。
去年发生的旱灾，一直到今年的蝗灾和瘟疫，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这接连不断的打集中让秦国的大部分底层庶民终于承受不住，从最南方的巴蜀之地到北方的雁门郡，每一个治下的郡县村庄里饿殍遍地，大量的难民开始涌入大小县城的街头，挨家挨户的乞讨。
感染疫病的人混杂其中，又间接地导致了更多人病死感染。
这些难民当然没有用来通行的验传，但在生死关头，谁还顾及得了这个，要知道被小吏抓到没有通行证明，然后再丢入牢中和修城墙，也好过在收成粮食根本不够生活的村庄里等死。
在这种混乱当中，秦王飞快启动了之前预备的诸多手段。
咸阳宫中传出一道道王令，首先强迫了各地的官吏再次加强检查流民难民的验传，如果没有确切公务，则必须待再所在郡县不得走动，违者处死！
这道王令在引来一片骂声的同时，却也有效遏制了瘟疫的流传，而与之伴随的，是在一年多以前就断断续续运送到各地郡县的石灰从仓库中拿出，郡守官吏按照吩咐掺水以后泼洒在每一条街道和人烟密集的地区，并且强迫把所有得了瘟疫的人单独生活在某一个地区，任何身体健康的亲人都不得探望。
咸阳城中，太医令的诸多医者乘着快马离开，然后奔波在各地给人看诊。
秦王下令减免了不止一个受灾严重的郡县粮食赋税，其余各地也根据灾情多多少少有所减免，之前库存中收存着最后一点粮食也终于在此刻放出，根据各地的灾民数量多少而分发救灾。
在秦王这样强硬有效的手段下，混乱的灾情虽然还未结束，却终于渐渐控制。
这两年的秦王处理大灾的手段之高超熟稔，令人心生叹服，秦国上下也终于不再议论他以往的“暴虐”事迹，开始夸赞起年轻秦王的英明。
当然，这英明是有代价的。
咸阳宫里，秦王已经连续数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了，而距离上一次完整睡一觉，已经间隔半个月了。
即便嬴政是正值精力充沛的年纪，也不免得显现出几分疲倦来。
所以当明夷见到嬴政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亲自找自己时，不由得有几分惊讶。
“这个时间陛下不是刚刚下朝？”明夷笑问道。
而下朝之后要马不停蹄的处理奏章和召见大臣议事，总之绝对没有时间来找她。
嬴政似乎刚一下朝就走来，因为身上华丽的黑色王袍还没有换下，而不是穿一身普通的便装。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话，表情平静，如同在大臣面前一样，将所有的思绪压制在冷淡平静的表情之下，让人看不出端倪。
明夷在这神色中感觉出异样。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明夷认真了表情问道。
嬴政思索一瞬，决定单刀直入的说。
“你母媪得了疫病。”嬴政说道。
明夷表情空白了一瞬间，惶恐像潮水一样蔓延在心里。
“医者已经前去诊治，马车就在宫外的夹道停留等待，你现在即可出宫去探望。”嬴政简洁的说道。
“怎么会……”明夷不安的喃喃说道。
嬴政伸手，安抚似的划过她的脊背，那一闪即逝的温暖让人留恋。
“太医令医术高明，你母媪的病可以痊愈，不必担忧。”嬴政简洁说道，声音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说完这句话后，嬴政转身离开，脚步不停的走向寝宫接见大臣。
他政务繁忙，还有将一百余份文书等待处理、七八个大臣等候召见、和咸阳城的难民安置等待决断，能抽出这一刻多钟时间已是极限。
明夷坐上马车离开咸阳宫，来到母亲居住的那处小院。
这里居然已经停留了不少人，除了原本服饰的榆以外，还有被派来诊断病情的夏无且和服侍的仆役。
他们是秦王收到消息后派来的。
明夷走到寝室里，只见到母亲双目紧闭的躺在床榻上，正发着高烧，不知是陷入了昏迷还是沉睡，皮肤上起出一片片昭示着不详的红色斑疹，被厚厚的棉被盖着，额头上搭了一片毛巾。
“母氏？”明夷在她耳边呼唤道。
毫无反应。
“我母氏病情如何？”明夷向夏无且问道。
夏无且眉头紧蹙，以防万一，谨慎保守的说道“若是能熬过这几日，便一切好说，若是熬不过……”
夏无且摇头不再言语。
明夷的心情也随着他的摇头而起伏不定。
在诊断和开药之后，夏无且便匆忙地转身离开。
咸阳城中同样疫病流行，还有许多高官贵人、嬴姓宗族等着他的诊治。
明夷坐在母亲的床边，见仆役忙碌的来回，这些仆役将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处理好了，不论是照顾病人或用药用膳，无需多加嘱咐。
明夷重新低下头去，看着母亲已经带了细细皱纹的病容，感到微微茫然和惶恐。
见刚才出去买食物的榆也已经回来了，明夷骤然抬头，问道“母氏怎么会突然病倒？”
每月的信件里，她都三番五次嘱咐过清洁和石灰掺水来防治疫病，不要出门接触人，就连酒精就拜托子阳送来两瓶，让榆每天擦拭一遍家中的床榻器具。
母亲的回信里，也全部应允了这些要求。
将米袋放置在一边，榆垂泪说道“还不是那些宗亲！这两年天灾不断，那些人在村里活不下去了，又不知怎么打听到王后在咸阳城中，竟然前来讨食了。王后迫于血缘，接济了三五次后就不再接济，毕竟小院中储存的粮食也没有多少，只够二三人吃而已……”
讲到这里，榆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怒道“……后来那些宗亲竟然半夜破门而入抢夺粮食，其中又混了得了疫病的人，夜半争执时将王后推倒在地，天亮后，王后发起了热！”
原来是这样……
随着榆的讲述，明夷神色渐渐冷漠。

第104章
明夷不能在这个时刻离开母亲。
她留在了这个小院住下，就在母亲旁边的房间中，然后每天清晨坐在床榻边，给高热昏迷的母亲喂水、喂稀粥、喝药和更换毛巾活动身体，然后一直到深夜再回屋睡觉。
这让跟随明夷一同出宫的宫女非常担忧，因为如果她们服侍的主人死去，那她们也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总是抢着干这些事情，尽量将明夷和他的母亲隔离开，好防止被传染上疫病。
其实在当初的约定当中，如果没有秦王允许，她本来是不应当出宫的，更别提在外居住。
而这次明夷一声不吭的住下，咸阳宫中的嬴政似乎也没有想计较此事，任由她居住而没有派遣马车接回。
也许是因为太医令夏无且的医术当真高明，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病情其实不重，三两天以后，明夷欣喜地看到母亲高热已退，并且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的欣喜无以复加。
明夷不由自主的趴在床榻上拥抱住了母亲。
“我……我也得了疫病了？”王后嘶哑的嗓音说道。
“是，母氏你昏迷好几日了，不过没事，太医令说了，只要醒来就好！”明夷急促的说道。
王后感觉全身上下都没有半点力气，头还一阵一阵的抽疼，闭目休息了片刻后，才提起力气连忙说道“此乃瘟疫，明夷乖，快不要再靠近我。”
“我会注意，母氏。”明夷说道，同时没有动弹身体。
有这个良好的开启，王后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
明夷在这里居住了一个多月。
因为还没有停止的大灾，咸阳城中显现出一种风声鹤唳的紧绷气氛，坐在小院中向外听去时，闾巷里常常一整天静悄悄的没有半丝声音，偶尔又爆发出一阵长久的混乱哭声和士兵规律踏过的脚步声。
有鉴于这混乱的局势，明夷一直待在小院里面，没有出去在咸阳城中走动，以免惹出什么意外和麻烦。
嬴政待在咸阳宫里昼夜不停地处理政务，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痕迹退出了明夷生活，来自咸阳宫的马车时不时的敲响门口，刷一波存在感。
马车送来各种宫中舒适华美的长裙、家具，甚至还有太宰刚刚做好的各种膳食，使这个闾巷里引起了小小的谣言和轰动，甚至还有邻居翻墙而过，好奇地打听她家可是有什么公卿贵胄家的亲戚
明夷无话可说，只能庆幸嬴政只是低调的派来了普通马车，而不是有宫中印记的马车。
即便没有见面，嬴政似乎也总能彰显自己的强烈存在感。
想到这里，明夷回忆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从与嬴政初见以后，不论厌恶憎恨或喜爱，嬴政总是让她心心念念最多的那个人。
难以忘怀。
等到王后的身体彻底大好以后，明夷单独去找了她。
“发生了何事？”王后问道。
明夷半蹲在母亲的面前，握住她的手。
“母氏，不久后我兴许会离开秦国几年，今日提前禀告一声，望您不要担忧。”明夷说道。
没有想到他她会说这种话，王后愣了愣，紧接着眉头一皱，“你不是在秦王宫中……”当妃嫔？
“我之前就已说过，我同秦王之间并非您想的那样……”明夷无奈的说道“……今日提前告您一声，只是为了避免您担忧。”
那个当母亲的，也无法忍受自己孩子处于一种颠沛流离的危险境地，自己却一无所知！
王后当然不能不担忧。
她不断的追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夷无奈，只好含混模糊过去那些问题。
说到最后，王后气的罕见对女儿发了火。
王后手指着明夷，怒道“好！好！你如今已是长大成人，我是管不了你了！”
明夷心虚的避开母亲眼睛。
这个小插曲带来的风波让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好脸色，就连明夷要回宫时特意前来告别，也只是侧过身体，不言语也不去看她。
回到咸阳宫时，正是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照耀在连绵宫阙的青瓦上，落光了树叶的嶙峋树枝上一点积雪残留，带来瑟瑟冷意。
忽然，一大群黑背白腹的飞鸟从树枝上忽然飞起，变成点点黑影消失在宫墙的尽头。
这一幕如果绘成画卷，楼台宫阙威严辉煌的同时，也必然有着难以言喻的冷寂之感。
明夷走下马车，沿着绵延不止的几百台石阶一点点向上走。
秦王的寝宫前，一身黑衣的俊美男子淡然屹立。
明夷见到这一幕，心情突然愉快起来。
走上最后一台石阶，明夷平复着微微喘气的呼吸，挑眉问道“陛下是在特意等我？”
“今日闲来无事，听闻宦官禀报，就等了片刻而已。”嬴政尽量漫不经心的说道。
“陛下没政务处理了？”明夷问道。
“你当还是一个多月前？如今各郡县的大灾和疫病都已平复，只剩休养生息。”嬴政平静的说道。
他的工作量终于恢复正常了！
可喜可贺！
哦对，不知不觉在咸阳城待了一个多月，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提起时间，明夷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说起来，两年之约也到了。”明夷尽量平淡的说道。
嬴政眉头下意识的一蹙，问道“你想离开？”
“怎么？陛下不准许？”明夷警惕的说道。
被她怀疑警惕的眼神盯着，嬴政不悦，冷冷说道“朕又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那就好。
明夷想了想，把历史上的记载和脑子里的个人回忆综合了一遍，发现秦王还真没有什么背信弃义的记录，勉强放下半颗心来。
冬日里天黑的快，没过多久，宫殿外的天空已然进入夜色深沉。
宫女们步履轻捷地走进来，次第点亮一盏盏青铜灯，白日里拴在木柱上的厚重帷幔纷纷垂落，薄纱轻扬间平添几分朦胧的意境。
“你的那些宗亲，首犯都已斩首，剩余也通通流放至边关……”嬴政说着唇角微扬，“……你倒是半点不留情面。”
得知那些宗室亲戚的所做所为以后，明夷就写了封信给嬴政，拜托帮忙依法重度惩处，这点小事自然不需要秦王亲自出马，嬴政看过之后，就直接转交给了管理咸阳城治安的中尉，让其去办理。
中尉不敢大意，第二日就亲自带人去追捕审判。
“便宜他们了。”明夷淡淡说道。
嬴政敏锐察觉到了她对那些人的厌恶。
嬴政认真了神色，低头问道“你与宗亲之间有仇。”
明夷以手支颐，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仇，国破家亡后被君侯收养，这理当是恩情，只是……”
案几上摆放了透明的美酒，嬴政刚才说那是楚国今年送来的贡品“稻米清”，比一般酒容易醉人的多。
在这个平均酒度数只有七八度的时代，这种酒就算比一般酒厉害，浓度想必也高不到哪里去。
明夷因此不以为意的自己拿过酒壶，倒了满满一杯在青铜酒樽里，紧接着一饮而尽。
嬴政“……”
嬴政镇定从容且毫不犹豫将自己手边的那一壶也放在她旁边，并且顺便又在酒杯里倒满了美酒。
“只是如何？”嬴政追问道。
明夷微微偏头，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会儿措辞。
“陛下，长平之战后，赵国上下视秦国如仇寇，这时却有一户赵人愿意在此时给你衣食，这可否是恩情？”明夷问道。
“是。”嬴政说道。
“但如若这户赵人同时又对你冷言冷语、非打即骂，无时无刻轻贱于你，视你为依附于他们的小人物，要你感激涕零、日夜做工回报又如何？”明夷问道。
嬴政理解了其中含义，深邃漆黑的眼睛顷刻间染上冷冷寒意！
“那东周君侯竟然敢如此待你！”嬴政怒道。
明夷没有回答，将嬴政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继续问道“诚然这难以忍受，可如果你踏出这户赵人家一步，就会被外面的无数赵人杀死泄愤，所以这赵人确确实实庇护了你，陛下，这赵人对你究竟是否算是有恩情？”
嬴政没有说话。
好在明夷也没打算执着的要个答案，摇摇头就将这件旧事抛之脑后了。
“唉，不提了。”明夷说道。
这种酒不知是怎么酿造的，喝入口中后，清冽无穷中还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甜味，明夷喝了两杯后感觉味道不错，于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低头倒酒时，身边的嬴政突然靠近，将少女抱入怀中。
“陛下你做什么？”明夷问道，顺便挣扎着想起来。
对此，嬴政自有妙招应对。
坐到一半，咯吱窝处传来一阵痒痒感，明夷噗嗤一声笑出声，重新倒在了身后秦王的怀中。
“……陛下……嬴政，不对，赵政你……做什……”
明夷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一连串噗嗤噗嗤的笑声。
既然如此也别坐起来了。
明夷动了几下身体，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躺姿。
嬴政的手流连在她的肌肤上，不断抚摸脖颈到锁骨的那一块片皮肤，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和些许酥麻的痒感。
明夷感到他的手指又游移到了耳垂上，并且轻轻揉捏。
不用对着铜镜看，她也肯定知道自己耳垂发红了。
“他们是如何待你？”嬴政状似闲聊的问道。
“我七八岁那年，婼将我冬日推入水中，让我得了喘疾，一年多才好，除此之外就是君夫人让我当媵妾了……”明夷说着双手一摊，“……其实也没有怎样，同陛下的年幼时有生死之险比，根本不算什么，我倒更好奇，陛下今天夜里，为何会对这等小事有意询问？”
“你对朕知之甚多，朕对你知之甚少，自然想要相问一二。”嬴政说道。
哦。
“那陛下应当问我前世之事，那才是有意思……唔……有空我可以讲与陛下听……”
明夷说着感觉到了些许头晕，想要重新站起来，却又险些歪倒，这才意识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些眩晕，就连近在咫尺的案几，都有些看不清。
明夷突然意识到，诚然酒精度数不高，但这具身体可没有接受过几千年后高浓度酒的洗礼，普通的酒就足以喝醉。

第105章
这就有些不妙了。
明夷用手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想要缓解这种眩晕，可惜却毫无作用，相反，刚才喝的那几杯酒酒劲渐渐发挥出来，让她越发头晕目眩，不得不重新坐下来，用手扶着案几，以免走路时不小心跌倒。
“嗯？”
明夷神色微妙的盯着身下的坐席，突然发现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身旁的嬴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手举着举着青铜酒樽，慢慢品味斟酌。
“怎么了？”嬴政问道。
“陛下，你居心不良啊。”明夷意味深长的说道。
嬴政先是不解的微微挑眉随后饶有兴趣的问道“为何无故如此说？”
“寝宫里的竹席改为地毯毛裘了。”明夷说道。
明夷清楚记得上次在秦王寝宫时，所坐的明明是精美的淡绿色竹席。
而现在身下坐着的，是织锦制作成的茵席，边角用黑色丝绸裁剪出了包边，又用赤红色丝线绣出一段段卷云花纹，非常庄重的有秦国风格。
而寝宫内原本光洁的地板上，则铺满了丰厚柔软的皮毛，洁白的毛绒尖末端微微透明发亮，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显现出柔顺无比的明亮光泽，踩踏上去时的触感温暖柔软。
嬴政默然无语，盯了对面因为醉酒而脸色微微绯红的少女几秒后，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他上一次将少女压倒在竹席上后又做了些什么。
可惜没有完成最后一步。
在脑海中发挥男人的本性畅想片刻后，嬴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说道“……冬日寒凉，所以宫人宦官撤下了竹席，换成皮裘而已，朕原本今晚并无此意，明夷多想而了，不过你既然如此说了……”
后半句话咽在了喉咙里，因为姬明夷根本没有在听。
不远处有一盏模样造成美人提灯的青铜灯，盈盈烛火摇曳生光，明夷不知在想什么，正盯着那点光芒若有所思。
一盏灯有什么好看？嬴政不悦的过去，一手揽过明夷纤细的腰肢，让她重新靠在怀里。
“在想何事？”嬴政不悦的问道。
明夷没有回答。
“朕方才这话你可有认真听？”嬴政的语气越发不悦。
她若是当真敢在这种时刻走神，嬴政……也只能容忍了！
当然听到了。
她只是喝到头晕而已，因此稍微有一点控制不了脚步，理智还算清醒，还没有达到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的地步。
就是因为听到了，所以才开始思考。
明夷在他怀里稍微挪动一下，抬头去看上方的秦王。
嬴政俊朗无瑕的容貌近在咫尺，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过于深邃，像望不见尽头的平静海面，格外吸引视线。
仔细想想……这还需要想吗？
睡了秦王，血赚不亏！
想明白这点，明夷直起身来，一只手搭在嬴政的肩膀上，然后果断的亲向了嬴政微微抿起的薄嘴唇。
吧唧！
明夷只想轻轻的触碰一下，嬴政却不给她离开的机会，果断抬手固定住了她的身体，一点点加深了这个吻，让她慢慢体会唇齿交缠的感觉。
在被强迫仔细感受了一遍亲吻之后，嬴政才慢慢松手。
第一次没经验，所以没有控制好换气，分开后明夷有些气喘吁吁。
嬴政倒是扬唇而笑，看起来相当满意，盯着她时，漆黑深邃的眼睛里低低燃烧起了火焰。
明夷感到嬴政的手又开始不安分的重新抚摸起她的脊背，另一只手揉捏向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痒感，紧接着微微向下，似有若无的流连在锁骨的肌肤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夷突然又感到有点怂。
“不如还是罢了！我去令宫女进来。”明夷脱口而出道。
嬴政晴转多云，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带了凶狠危胁。
这种事进行到一半说算了，哪个男人能忍！
明夷不惧怕秦王的凶狠目光，但现在应该是最后的反悔机会了……
“嗯？”
嬴政面色冷冷，不悦的发出一个音节。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仅仅是听在耳朵里也是一种享受，明夷又重新改变了主意，改口说道“我的意思是……可会有宫女闯进来？”
嬴政多云转晴。
“朕之前已经嘱咐过，没有传召不会进来。”
简单解释了一句后，嬴政就不再浪费半点时间。
夜色深沉。
冬日里北风呼啸着吹过宫阙，划过树枝时吹奏出哗哗声响。
玉簪和发冠被随手拨下，然后叮叮咚咚的翻滚着扔向一边，最后撞在青铜灯的灯基上，铺在地面上的洁白皮毛终究没有浪费，而且发挥了另一种用途。
扶在肩颈处的嬴政正在轻轻叫她的名字。
明夷低低喘息着，竭力想要分清楚有些眩晕的神智，仰头看向上方，灯光昏暗，只能看到墙壁上彼此缠绕交织，犹如一体的影子。
试着将手指探出去，想要抓住什么可以用力支撑，却只摸到了身体底下正在垫着的柔软洁白皮裘，毛茸茸的包裹着她，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手指传来，紧接着流转到四肢百骇。
其实皮毛代替竹席也很不错，至少不会在冬日冷，恍惚间，明夷半心半意的想着。
少女的长发漆黑且浓密柔软，带着光华流转的质感，铺就在洁白柔软的皮毛地毯上时，即便烛光昏暗，那产生的黑白色差也引人注目，近而一探究竟。
嬴政将她的长发拨开，低头去摸索到她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这是陌生而不可探究的领域，所以姬明夷在紧张和不知所措，嬴政亲亲她的唇角，一点点引领着她走入不可探知却愉悦的深处。
厚重的帷幔垂落在地遮挡一切，薄纱朦胧中模糊了视线。
……
黎明的天光顺着窗户微微照进宫殿里。
帷幔将床榻这个小小的空间裹成方寸之地，嬴政懒懒翻身，将被子给身边少女盖好。
明夷勉强睁开一点眼皮，紧接着又合上，闭目问道“什么声音？”
“宫女在更换地毯和锦席。”嬴政说道。
或许更换的不止地毯，还有全新的案几，以及床榻也要收拾一下，毕竟昨天夜里不止一次。
明夷又闭目赖床了小半个时辰，才肯睁开眼睛动一动。
“陛下今日怎么没去上朝？”明夷问道。
“今日休沐。” 嬴政说道。
“哦。”明夷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失望。
“你昨日竟如此轻易的就同意了。”嬴政揶揄说道。
“怎么？陛下不喜欢？”明夷懒懒道。
嬴政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脸色忽然沉了沉，随后才恢复正常。
“自然欢喜。”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刚好背对着他，没有见到嬴政脸色，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况且我也不亏，陛下如斯美……”
“你说什么！”嬴政微微怒道。
下半句话瞬间消失在喉咙里，明夷一脸温柔讨好的笑了笑，柔声说道“没什么，陛下听错了。”
嬴政冷笑一声，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下次让姬明夷哭着后悔说这句话……
两年之约已到，在秦国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明夷开始计划着离开，然后去齐国走一圈。
比起法家当道、沉闷无趣的秦国，齐国才是诸子百家真正争鸣活跃的地方，稷下学宫就是集各家流派学说之所长的地方，或者去燕赵二国也成，燕赵之地多豪侠，天下一流的游侠剑客一般也多在那两国。
又在咸阳宫待了几日，向嬴政要来自由出入宫闱的权利，又收集了一些路上所需要的物资以后，明夷就趁着嬴政去殿上接见大臣时离开了咸阳宫。
她没有当面对嬴政告别，只是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放在寝宫里。
嬴政回来后就可以看到了。
离开咸阳宫，先去贾市上买了一匹马，把简单包袱往马鞍上一挂，重新改换为一身男装的明夷就翻身上马，直奔咸阳城外数丈宽的驰道离开。
骏马沿着大道飞快向前奔，两侧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久违的畅快！
咸阳宫中再好，明夷也不会忘了，那其实是以暴力限制人身自由的两年，而现在就不一样了！
久违的自由！
在她的身后，咸阳城的废弃旧城墙上，一身玄色王袍的秦王负手而立，平静凝望着那个驾马人影的远去。
他的身边，蒙恬大胆发问道“陛下既然早有预料，为何不令人阻拦？”
秦王一向对他信赖有加，因此蒙恬才敢这样大胆一问。
几年前想方设法追捕姬明夷踪迹的是陛下，如今冷眼旁观姬明夷离开的也是陛下，蒙恬真是被秦王与那姬明夷之间的种种纠葛彻底闹糊涂了。
秦王神色冷淡，随便一人都可以看出他的不愉，看在是蒙恬出口相问的份上，淡淡回答道“此时让姬明夷离开，才能等到她自行归来。”
蒙恬一头雾水。
天际，一只孤单的大雁向南方飞去。
雁过无痕，留下空旷单调的晴朗天空。
不过无妨，等到明年春暖时，那大雁还会再度归来。
见识了天地广阔，姬明夷才会认识到只有在他身边，才拥有真正无所顾忌的自由，可以唯心而活。
一如这世间只有她才明了他的过去，终有一日她会明了，这世间只有他才懂她。

第106章
数月之后，赵国邯郸郊外。
来往客商行走的大道旁边，是一处冷僻无人的树林中，这是一个易守难攻、非常便利的角落，因此有些强取豪夺的盗匪常常习惯于在此隐藏，然后等到商队或庶民来临时猛然冲出偷袭。
此刻，这些横行霸道的盗匪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些人眼睛还死不瞑目的大睁着，紧握手中的青铜刀等武器，在死亡那一刻脱力，散乱的掉落在泥地上。
这些盗匪的死亡原因都非常统一，是被一剑划破喉咙而死，断裂的脖子处，浓稠的鲜血流入脚下泥土地中，染成黑红的古怪颜色。
出剑划开最后一个人的喉咙，盗匪的身体慢慢倒地，激起了不少地上的尘土。
一个敏捷的转身避过他动脉喷涌而出的鲜血，明夷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神色冷淡平静。
尸体这东西怎么说呢？
第一次见会感觉到惶恐害怕，但见得多了，尸体就也只是尸体而已。
明夷蹲下，在盗匪的腰间找出一块麻布，开始仔细擦拭手中的青铜剑。
这把剑质量一般，所以在刚才战斗中沾染了不少血迹，剑槽里也有一点点的肉质残存，这些都应该尽快处理干净。
擦拭到一半，明夷皱了皱眉头。
剑锋的边缘有缺口了，还有一点卷曲，看来过段时间，又要换剑了。
不远处的土道旁，十几个商人慢慢把歪倒在地的车厢扶起来，又将散落在地的商品收拾好，然后走到树丛中，对这路过的游侠千恩万谢。
“举手之劳，丈人不必挂齿。”明夷说道。
况且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即便没有这些商人，也会去找劫匪。
剑术不是埋头在一个地方苦练就能练出来的，而是需要真正生死一线的实战，明夷之前在咸阳宫的几年时光里，虽然从来没有懈怠过训练和内力修炼，但要说真正与人动手，除了偶尔与蒙恬对打一下，就再也没有了。
不想空有内力和剑术架子，实战却分分钟被打趴下，自从离开咸阳以后，明夷就开始只身一人上路，挑战各种危险。
这年头，只身一人上路，本身就是一种作死的行为了。
一路走来，在秦国时因为律法严苛，没有人敢动手，要动手也是偷偷摸摸还好些，等到了赵国以后，因为之前的连番灾难，活不下去的庶民逃入山林落草为寇者数不胜数。
明夷就这样过上了三步碰见一个盗贼、五步遇见一个劫匪的日子，飞快把剑术融会贯通在了实战里。
“大侠谦虚了、谦虚了……”身为商队首领的老人拱着手笑道“……此处离邯郸已经不远，大侠若无事，不妨与我们顺路走上一程。”
明夷同意了，坐上了商队的牛车，与他们一道顺路前往邯郸。
路途无聊上，商队里的几个人闲聊起来，不知不觉聊到了赵国朝政，继而开始不约而同地骂起了相国郭开。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两年前赵国老王去世、太子赵偃继位以后，依照惯例开始贬斥老王在时不属于自己一脉的臣子，提拔亲信，好尽快掌握朝中大权。
这其中，就以原本的太子侍从郭开为最。
赵王将这个郭开大肆提拔，让他从籍籍无名的小官，一跃成为了赵国朝堂上的最高官职——相国，并且还被加封为建信君，成为了风光无二的新一代赵国权贵。
这权贵上台以后，就开始他在赵国的发财之旅。
“吾家原本在平邑一带耕做为生，日子还算过的，前年王上下令，要从平邑与中牟之间修一条大道，便利赵人南来北往，消息传出时，吾家还欢呼过，谁能想到那是劫难开始……”一个年轻的杂役抹泪说道“……郭开相国下令将家乡的税收翻了一倍，说是修建大道之钱，其实那些钱都进了相国府中，交不出钱，那些兵丁便入屋抢夺，这两年又天灾不断，拖到最后，小妹活活饿死！”
商队头领向地下呸了一口，以示自己的厌恶和不屑一顾。
“我听说那条道可是给相国发了大笔横财，据说道路两旁所有人家都被强行收了税收，就连富户和小官也要亲自去拜访那郭开相国，奉上大笔钱财，才可免去兵丁入户打劫之苦！”
“我家在邯郸城内，虽说到了我这一辈，已经落魄的不成样子，但祖先有所作为，在贵人间置下了房舍。可后来因为相国要修建新的宅邸，就强行拆了我家一半房子，好修建庭院！”
……
群情激愤，赵国人人都在骂郭开。
明夷在一旁听着，出言问道“不知廉颇老将军今何在？”
这问题商队的众人都不知晓，只有头领还算有些见识，拍着大腿惋惜道“少侠还不知道？王上当初继位之后，就听了相国进言，解除了廉颇老将军的兵权，命令武襄君乐乘代为掌管军队，廉颇将军一怒提刀砍向乐乘，后来据说去了魏国大梁！”
一个国家强大了，庶民的日子也会好过。
这老人年轻时是经历过蔺相如在世时，赵国将相相合的好日子的，因此越发受不了晚年赵国这种乱象。
说到最后，头领感慨道“若是王上能早日醒悟，将那相国郭开处死，再换上蔺相如一般的贤相就好了，唉~，也不是老朽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
“但愿如老丈人所言。”明夷平静说道。
这老商人是见不到赵王醒悟的那一天了。
郭开这个奸相给赵国的送葬才刚刚开始。
郭开才上位两年，就在天灾进行时大肆收受贿赂，又逼走了廉颇老将军，这在赵人看来已经是天怒人怨，但和他将来要做的事情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
在将来，他还会让赵王废了嫡子，然后另一个娼女所生的庶生子当太子、创造出“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个典故，让廉颇一代名将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赵国、勾陷李牧谋反、忽悠赵王出城投降……到那时，赵国人才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不过这郭开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就是。
李牧的部下为了给李牧报仇，特地在郭开回咸阳的途中设下埋伏，然后将郭开衣服剥得赤裸，然后高高挂起来，上千士兵一个挨一个的用小刀从郭开身上割肉，最后活生生割到只剩一具骨架。
这也算是历史上最早的千刀万剐了，明夷胡思乱想着。
突然，之前那个出口抱怨的杂役狠狠用鞭子一抽前面老牛，开口骂道“要我说，真正可恨的还是秦人！”
“就是，长平之战我家死了多少儿郎！赵国都投降了，却还将那些儿郎一个个杀了扔入坑里！秦国人畜生啊！”
“秦国这些年抢了多少我赵国国土，要不是如此，我赵人何至于如此饥寒交迫，前年干旱时连赈灾的粮食也拿不出！秦人该死！”
明夷一旁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长平之战先且不说，但天下各国哪个不是打来打去，各凭本事而已。至于拿不出赈灾粮食，明明是你们赵王没用！
嬴政不就做的很好！
商人头领喝止众人的聊天抱怨。
“行了，行了！前边就是邯郸城门了，入城之后都谨慎点，不得在胡言乱语郭开相国的事，免得招来祸患！”商人头领说到最后，已经带了三分严厉。
众人低头应诺，不在言语。
头领又转头对明夷说道“还未请教少侠大名？是哪国人氏？”
她出生的洛阳如今也是秦国地盘了。
琢磨了一下现在说自己是秦国人后，能收获到多少仇恨值，明夷果断开口道“在下齐国人氏！”
入城之后，明夷与商队众人分别。
临近告别时，商人头领又以说笑话的口气，告诉了明夷一个赵国的最新消息——秦王派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当作使者拜访赵王。
“秦国上下是无人可用了？竟然派一小孩子来！”
“据说那秦王赵政心血来潮，竟想以一十二岁小童子说服赵王割让河间之地。”
“秦王赵政虽然年幼，却残暴自负，常常倒行逆施，先前竟还囚禁生母，这种连人伦都不顾的……”一人摇头感慨道。
明夷神色越发冷淡。
虽然还是在赵国地盘上，她却不想继续忍耐了。
“十二岁小童又如何？君不闻晏子使楚，楚王想要羞辱晏子进而羞辱齐国，却反倒自取其辱！秦国使者来赵之事未有定论，诸位还是慎言为妙！”
“至于秦王赵政罔顾人伦、囚禁生母，比起赵武灵王被亲生儿子饿死在沙丘上，又算得了什么！”
“诸位壮士谈论国事，不喜思辨强国，而泛泛其谈、空爱骂秦，实在是令人不喜！”
明夷脸上的微笑毫无温度，一大段话不带半分停顿的脱口而出。
对面的众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微微一愣，紧接着勃然大怒。
一个壮汉当即握紧拳头，怒骂道“你这小子竟敢给秦人说话！亏我邀你坐上牛车载来邯郸！”
“给秦人说话不敢当，不过就事论事而已。至于坐上牛车之恩，呵，虽你忘恩负义，但我便不与你辩论先前自强盗手中救下尔等之事了。”明夷冷笑着提醒道。
诸位愤青，好好想想我刚才才救了你们！

第107章
在这场辩论变成斗殴，或者说是明夷单方面动手的前一秒，商队首领及时阻止了对面大汉挥舞着拳头冲上来。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商队头领在他耳边大喊道。
明夷双手抱臂于胸前，冷冷的站在一丈远的地方。
因为明夷的话，商队头领已经彻底失去对这少年游侠的好感，走来冷冰冰的说道“多谢之前救命之恩，吾有十金作为报答，如今已到了邯郸，就不与少侠同行了。”
“黄金不必了，与丈人别过，望以后不必再会。”明夷淡淡说道。
一顿撕逼，两方人马就此不欢而散。
明夷拎着马，一个人走在邯郸街头。
不同于井然有序的秦国咸阳，因为游侠的盛行，燕赵二国街头上三五不时就能走过一个身上配剑的人，路边的商贩见到这种人也只当做寻常，不会眼神古怪的打量。
来到赵国，明夷想见两个人——徐夫人、鲁句践。
她当初答应了徐夫人，帮他找一个叫百里风的机关师，包括之后的几年时光都在秦国蹉跎了，而秦国是法家天下，其他诸子百家的学派少到可怜，帮嬴政修筑秦皇陵的还是鲁班传人，与偃师无关，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了。
至于鲁句践，他则是与盖聂师傅在伯仲之间的高明剑客，如果有机会能讨教一二，也就不枉此行了。
天色已晚，明夷寻找了一家逆旅住下，打算第二天就去找徐夫人。
第二天，明夷还没离开，就已经有一帮人先找上了她。
锦衣玉服的漂亮小少年笑眯眯敲响了门口，拱手说道“许久不见了，姝女。”
面对秦国的故人来访，明夷面上淡然依旧，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望了一眼窗户和自己的距离，算了一下跳窗骑马离开的成功率。
“许久不见，甘罗，不过你还是莫要叫我姝女了。”明夷平静说道。
甘罗笑着眨眨眼睛，问道“那我应当给您何等称呼？王姬？王后？”
“我不过一介寻常庶民而已，甘罗说笑了。”明夷面无表情的说道，明晃晃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情愿。
甘罗端详对面女子片刻，心中了悟，不再提王后的事。
这气度非凡的一一大帮秦国人挤在这个普通逆旅的走廊上，已经引起了围观，甘罗只好叫众人先去外面等候片刻。
“姝女不请我进去坐坐？”甘罗问道。
明夷侧过身体，露出一条门缝来，让这少年走进来。
相对落座以后，明夷问道“你来寻我，是秦王陛下所吩咐？还是你自己想要来？”
“姝女希望是哪种？”甘罗不答反问道。
明夷想了想，发现因为某种隐秘的心思，自己也不知道希望是哪种。
但后一种可能会安全点，毕竟嬴政万一因之前的事情而心中不悦，下令追捕她怎么办？
抬头一看，见甘罗感兴趣的盯着自己，明夷不悦说道“你有话直说便是。”
“是陛下让我前来的，他让我将此剑带给姝女。”甘罗说道。
甘罗将手中提着的长条形乌木剑匣放在了案几上，推到明夷面前。
乌木剑匣光滑温润，用精致的纽扣形机关关好，四个边角上金银交织，扭曲打造了繁复的花纹，又用玉石和珍珠贴片贴好装饰，看起来华贵典雅。
明夷唇角微弯，显露出一点喜色，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可是我的繁阳之金，之前离开匆忙，忘了带剑，这一路上都找不到合适的……”
后半句话没有再说出口。
剑匣里，太阿剑光华流转，夺人目光到了极点。
明夷低头端详几秒，问道“秦王陛下让你将这个给我？”
甘罗回忆一下，微笑道“是，陛下还让我转告姝女，若有任何不便之事，皆可向五国的秦国使馆传信，以及早日归家。”
——早日归家。
“还有呢？陛下提起我时可有愤恨恼怒？”明夷问道。
她当初可是留了几行字就走人了，以嬴政小肚鸡肠的性格，不大发雷霆的把她加入黑名单就算客气了。
“没有。”甘罗摇头说道。
明夷以手支颐，一点点垂落自己纤长的眼睫，遮掩住大半的情绪波动。
甘罗察言观色，感觉出对面女子此时心中的惊涛骇浪，趁热打铁再接再厉的说道“我虽年幼，却也能看出陛下对姝女的情深一片，陛下可是秦王，却对您如此纵容，姝女就不心有所感吗？”
明夷当然心有所感。
“陛下这几月可有纳女子入后宫？”明夷问道。
甘罗立刻向她投赠了一个“我懂”的眼神。
“一人也无。”甘罗说道。
让甘罗失望的是，对面少女听完后也没什么惊喜反应。
“这样啊……”明夷用手指敲打着案几，慢慢说道“……劳烦你帮我带一封信给陛下。”
“自当效力。”甘罗说道。
竹纸因为便利好用，已经传播到了赵国邯郸，这一家逆旅当中，老板也常常放着一些备用，只是收费不菲。
不过明夷还用得起。
取了一张洁白竹纸，在上面简单的写了一行话后，明夷将白纸折叠起来，用特殊的浆糊封好，然后转交给了甘罗。
秦王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甘罗小心翼翼的将信揣在怀里，露出了意气风发的笑。
“我还要在赵国带上些许时日，您若有任何吩咐，请只管去驿馆寻我。”甘罗说道。
以秦王如今对于这少女的上心程度来看，姬明夷九成九就是未来的秦国王后了，他虽然不是那种靠逢迎来得到地位的宠臣，但为了在秦国生活的好，给秦王后留下良好印象，殷勤一些也是应当的。
明夷点点头，将他送出逆旅。
将要走出门时，旁边逆旅的老板路过见了后高声喊道“少侠你不是齐国人士，怎么和这些秦国人有来往？”
甘罗的耳朵灵敏的动了动，果断抓住了重点。
“齐国人氏？”甘罗小声说道。
明夷表情不变，随后应付了那个人一句，然后微微偏头微笑，用极小的声音传音道“不然如何？在邯郸说自己是秦国人，我怕半夜睡熟时被人偷袭殴打。”
甘罗“……”
“对了，你是如何找到我行踪？”明夷问道。
“有相国郭开帮忙，在邯郸城内找一个人轻而易举。”甘罗微笑说道。
而让郭开帮忙，只需要用金钱开路就好，郭开也很愿意私下交好秦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明夷感叹嬴政办事的效率。
这么早，就把郭开勾搭上了秦国这艘船。
送走了甘罗之后，明夷回到逆旅当中。
天色已经黑了下去，明夷向老板要了一壶今年酿造的麦酒，然后翻身爬上了屋顶，靠在屋檐上边饮酒边看星辰。
夜色如墨，点点璀璨的星光闪烁在天幕上。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天甘罗到来，她当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唉~，嬴政啊。
明夷自然喜欢他。
嬴政对她而言，早已不是史书上空泛而伟大的人物形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此刻远在咸阳的那个人，他冰冷淡漠又聪明至极，刻薄寡恩又算无遗策，遇到任何事情都永远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模样，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还雄心勃勃、有席卷天下、并吞八荒的意志和能力。
最重要的是，嬴政还知晓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大也是最隐秘的秘密，正如她知晓嬴政一样。
当这样一个人愿意低头俯首，表露出对她的爱意时，她心里不是不欢喜。
否则她不会和嬴政在那个冬夜欢好。
只是欢喜也不一定要在一起。
明夷曾经给自己的未来规划里，有周游各国，有隐居在某地，有想办法传播各种知识发明……但唯独没有嫁给某个位高权重的人共度一生。
明夷想象不出来将来自己要怎样压抑着本性，永远掩埋自己异于常人的思想，当一个符合这个时代三观的妻子，也想象不出来要怎样坐视自己的丈夫拥有其他小老婆再生儿育女！
而且嬴政并不能以单纯的位高权重来形容，他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这太坑了！
麦酒并不好喝，无法与咸阳宫中的酒相提并论。
明夷喝了几口，就随手放置在一边。
如果说当初是因为对她感兴趣，那么如今得到之后，也就不会再执着了，离开之后还有更好的，纳两个秦国贵女入后宫享受服侍理所应当……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正常思维！
她没有想到嬴政竟然没有纳其他女子。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嬴政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罢了。
越想越心烦意乱，明夷忍不住按压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啊啊啊今天白天一定是思维混乱了，好端端的写什么信！
她当初的计划明明是一夜情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赵国驿馆。
一盏豆大的油灯照耀在案几前，漂亮俊秀的小小少年正在桌前奋笔疾书。
依照秦王的命令，甘罗将今日二人见面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姬明夷的每一个动作和神色都仔仔细细的记录在纸上，甚至连她两句话之间是否有犹豫停顿都要记录在上！
将一场还算简单的会面写完了三大张纸之后，甘罗将其封好，连带着那封短信一起交给了驿馆外的信使。
“此乃密报，需日夜不停回咸阳禀告陛下。”甘罗肃然说道。
一身黑衣面目普通的男子低头称是，郑重的接过那信件放入怀中，然后翻身跳上千里马离开。

第108章
明夷去了邯郸城郊外的茅草屋找徐夫人。
几年过去，这几栋茅草屋越发破破烂烂，屋顶盖着的茅草都已经倒了大半，只有那打铁炉里依旧燃烧着熊熊烈焰。
徐夫人正低头打磨一柄匕首，抬头见到明夷，仔细思索了几秒才想起她是谁。
“原来是你，盖聂的女徒弟。”徐夫人说道。
明夷微笑拱手，“许久不见，愿徐君安好。”
“来找我做何事？打剑？”徐夫人问道。
“不是。”明夷说道，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向他解释了自己这些年里，并没有听说过那个名叫百里风的机关师。
“此事并不急，有他消息最好，无也就顺应天意罢了。”徐夫人豁达的说道。
“齐国诸子百家齐聚，我将要去往一观，若有那位百里风的消息，必定向您传信。”明夷向他承诺道。
徐夫人想了想，将手中的铁锤扔到一旁，说道“你这几年里可见过盖聂？”
“未曾见过。”明夷说道。
“正好盖聂也在齐国，你去了后，他知晓你的近况，也就不必担忧了。”徐夫人轻松地说道。
嗯？
明夷稍稍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你当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盖聂哪里能当真放下心来，这些年也去往秦国几次打探消息，只是要么去了以后你在雍地、要么你已经不在咸阳，又或是秦国有蝗灾瘟疫不宜出行，总是错过未见。”徐夫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些事明夷从未知晓，感觉到心中升起一丝暖流。
又向徐夫人询问了鲁句践在邯郸的住所以后，明夷告辞离开。
不同于不喜欢和权贵来往，在邯郸城郊外凑活着过日子的徐夫人，鲁句践是在邯郸城内的豪宅内居住。
燕赵二国游侠之风非常鼎盛，权贵也对剑术高明的剑客非常推崇，鲁句践生活很是逍遥，贵人上门拜访的马车不绝于行，而寻常人想见这位大侠一面，恐怕连大门都进不了。
不过盖聂徒弟的名头还是非常好用的，明夷递上拜帖之后，在门房处没等多久，就有仆人恭敬的邀请她进来，言他家主人鲁句践大侠在厅中等候。
这座宅邸装修的很是风雅，沿着花木芳菲、绿荫浓浓的小道向前行走不远，就是一间架在小湖上的乌木厅。
被仆役引领着走到门前，明夷想了想，扬声说道“在下姬明夷，特来拜见……”
“碰——”
华才刚刚说到一半，一块厚重的正方形木板从门内呼啸而出，砸翻了门板也去势不减，直冲面部而来。
明夷“……”
明夷微微调转身体，在侧身避过的同一瞬间一脚踢出，哐当一声将木板踢到一旁。
那木板凌空划起到抛物线，咕咚一声落入人工湖里，沉入几秒后又缓缓浮起来，明夷这才看清那个木板上面有复杂的阴刻规矩纹，又有红漆点出的四个圆点。
这是一个六博棋盘。
六博棋是如今这个时代相当盛行的一种棋戏，规则是下棋的双方各有六枚棋子。其中各有一枚相当于王的棋子叫“枭”，另有五枚相当于卒的棋子叫“散”。行棋在刻有曲道的盘局上进行，用投箸的方法决定行棋的步数。
上到公卿诸侯，下至庶民百姓间，都风靡玩耍六博棋。
门内传来了一个男子的骂声。
“你这自以为是的畜产，也敢上门前来拜访我！”
明夷“……”
明夷认真思考起了自己以前有没有和这个鲁句践之间有过节，以及今天是不是并不适合来拜访。
“告辞。”
屋内突然传出一个简短有力的男音，紧接着木门被大力推开，一个深蓝色布衣的青年冲了出来。
见门口还站着个陌生少女，青年出于礼貌的对明夷点头致意后，就落荒而逃似的快步离开。
明夷转头目送着陌生青年离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话不是对自己说。
“这位是谁？”明夷问道。
“不过是一位上门来拜访的游侠。”仆役在旁弯腰说道。
鲁句践大步走到门口边上，盯着那蓝衣青年快速离去的背影看了看，紧接着嗤笑一声。
“嗨，我不过因为棋盘上的小事骂两句，就这么一言不发的逃走了，连反驳都不敢，剑术也不好，这人太没有大丈夫风范！”鲁句践说道。
明夷谨慎的打量着这个同样声名斐然的剑客。
鲁句践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身材魁梧高壮，五官称不上英俊，但有种格外英迈大气的豪爽感。
骂完之后，鲁句践才看向身边的男装少女。
“你就是盖聂的那个女徒弟？”鲁句践笑问道。
“正是。”明夷微笑说道。
鲁句践眼里露出了兴致勃勃的光芒，说道“前年我同盖聂比试了一场，不小心输给他。现在你来得正好，让我看看他徒弟的能耐。”
说着，鲁句践就明夷往后院的练剑场上拖。
明夷来这里就是为了讨教剑术，毫不反抗的跟着他去了。
练剑场非常宽广，一旁的兵器架上摆满了各种武器，日光明晃晃的照耀下来，让青铜剑反射出晃目的光。
鲁句践想先试试这女子的身手，就先拿了把木剑在手中比划着，向她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对手都用木剑了，她自然也不能使用真正的武器。
明夷在兵器架上仔细的挑选了一遍，同样选中了一把木剑，只是更为重量更为轻巧。
抛去以前和那些压根不懂剑术的强盗作战不算，这还是第一次跟绝顶剑客认真对战。
明夷深深呼吸，平复自己略有些紧张的情绪，然后站在了鲁句践对面的练剑场上。
“选好了？”鲁句践问道。
“鲁大侠请。”明夷说道。
鲁句践笑了笑，也不客套，下一秒整个人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不见，如同出弓的利箭般迎面而来，手中的木剑对准脖子凌空落下！
这一切简直快到无法言说，哪怕明夷一直在暗暗警惕鲁句践的动作，也忍不住心头一惊。
千钧一发之际，明夷用手中木剑隔挡住了对方剑身，又向下强行带偏了对方木剑的去势，才不至于被一招KO。
下一秒！
明夷轻巧的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弯腰抬剑，剑尖直刺对方心口。
……
练剑场上，两道人影一者大开大合刚猛如雷，一者轻盈快速飘逸如羽，彼此过招将越来越快，一个弹指间身影就已变换方位数次！
半个时辰后，明夷感觉自己越来越力竭，手中的招数也开始软弱出错起来，终于在一个错误后被木剑直刺心脏。
明夷微微喘息，将手中的剑扔在地板上，说道“鲁大侠剑术高明，实在令我钦佩。”
鲁句践很受用这盖聂徒弟的吹捧，立刻也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你这个年纪也算不错了，至少比白日那个只懂逃跑的荆轲好。”鲁句践笑着说道。
“荆轲。”明夷奇道。
“就是白日那蓝衣青年，他之前也上门拜访，向我讨教剑术……”鲁句践回忆了一下那荆轲的身手，抱怨的说道“……那游侠的剑术并不如你，而且性情实在胆小，今天一同下六博棋，我要照赵国的规矩来，他却非要按照齐国的来，最后我一怒之下骂了几句，他居然就这么默不作声的跑了，实在不是大丈夫作为！”
“也许那荆轲也许并非性情胆小，只是不愿多生事端而已。”明夷温和的说道。
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刺杀秦始皇，胆子绝对小不了。
“不说这个了，难得有(能看入眼中的)剑客同我切磋指教剑术，你不如在我府上住段时日？”鲁句践说道。
“固所愿也，望鲁大侠多多指教。”明夷欣然说道。
秦国，咸阳宫。
一身玄黑色华服的秦王坐于席上，剑眉如墨、目光深邃冷淡，侧脸如同被精心打磨的塑像般俊朗完美。
他的手中，一卷卷奏章不需浏览几秒，便已将内容熟记于心，手中沾染了墨水的笔触飞扬，就已经将批示写于纸上，好似这军政农商、水利民生复杂至极的秦国政务简单的如同路边朗朗上口的歌谣一般。
自从赵高死后，被新调来的贴身宦官谨慎站在秦王身侧的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丝杂音。
毕竟咸阳宫中谁不知晓，秦王赵政的性情威严冷淡，要求臣工时更是一丝不苟、有错即罚。
宦官心中知晓，服侍于秦王此等人物，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那不知犯了何错的赵高和囚禁在雍地的赵姬太后，便已经是前车之鉴了。
朝堂后宫，包括华阳太后在内，无一人敢在秦王面前放肆。
不，或许是有一人的。
那姬姓少女不论再怎样出格放肆，陛下也总是宽恕于她。
门外走来一个侍者，将快马加鞭、日夜不停送来的密报呈在秦王面前。
宦官惊讶的看到一向不苟言笑、冷淡平静的秦王突然唇角微扬，将批阅到一半的奏章放置一旁，紧接着亲自起身拿过密报，低头拆信起来。
——询问甘罗前去是否是秦王吩咐？
——询问这几月里秦王可有纳女子入后宫？
——让甘罗带信予秦王。
洁白的竹纸上墨字飞扬，嬴政一行行看过去，心情也随之愉悦。
看，虽然走时毫不留恋，但姬明夷这女子终究是心口不一。
带回来一封短信吗？
嬴政放下信纸，手伸入之前放密报的牛皮包中，摸索出一张纸张。
这纸张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折叠以后更是只有一点点大，和旁边写满字迹的三张大纸比起来，更加对比鲜明地显出了渺小。
这纸张也太小了，根本写不了几句话，嬴政不满的想到。
嬴政仔细拆开信纸，看到上面的内容后，随即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纸张上面，姬明夷只敷衍的写了一句话。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第109章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这是《诗经》里的一首诗，做这首诗的女子因为那个男子已有妻子而不肯下嫁，宁肯为此下牢狱也绝不屈服。
而他的后宫中还没有其他女子，明夷就写来了这样一封信，其含义不必他想，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想娶她，就不得纳其他女子入后宫，否则就两相决绝。
明夷她的心思真是……大逆不道！
嬴政冷冷的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是他不快的下意识动作。
手边就摆放了笔墨和白纸，嬴政低头取过，不带半分停顿的写好回信，然后扔给身边宦官，让其交给信使。
宦官低头接过，弯腰走出大殿。
“站住。”嬴政突然说道。
已经走到门口的宦官立刻停下脚步，见嬴政招手，快步重新走至秦王身边。
“陛下有何吩咐？”宦官问道。
嬴政面色沉冷，一言不发的伸手拿过信纸，撕成两半扔到一边，开始动笔重写。
宦官站在一旁弯腰等待秦王写好，然后拿出去。
片刻之后，秦王又一次撕掉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的竹纸，将其扔到一旁，拿了新的竹纸开始写。
宦官继续等待。
数秒之后，秦王再一次扔了仅仅写了一行字的纸，拿过那张简短的信笺反复观看。
嬴政越看，越觉得姬明夷她大逆不道！
“……陛下？”站在一旁的宦官犹豫喊道。
陛下究竟写不写回信了？
半响，嬴政平静说道“无事，你先退下。”
秦王想要与赵国交好，所以才派了使者到邯郸来。
然而这使者到了赵国来以后，却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原因无他，只因为来者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
这消息就像一滴水扔进热油里，瞬间炸了！
赵国上下为此议论纷纷，有些赵国人开始这是否是秦王故意在侮辱赵国，扬言要将那不知世事的小童子教训一顿，好彰显它赵国威势，也有一些性情温和的人，故作高深的叹息着秦王此举实在荒唐……
不论是哪种说法，有一点赵国人是肯定的，包括相国郭开在内，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名叫甘罗的孺子，绝不可能出使成功！
哪怕他大父是秦国名相甘茂也！不！行！
就在这一片不看好的唏嘘声当中，甘罗轻飘飘一番话忽悠了赵王，让他划出了河间一带的五座城池送给秦国，以示两国交好之心。
……
先前还信誓旦旦的赵国人懵了，相国郭开也蒙了。
懵逼完之后，正常的赵国人开始大骂起赵王昏庸来，有点见识的朝堂之士则纷纷上书赵王，想让赵王收回命令。
而郭开在懵逼完后的反应是：
——王上此举吾早有预料，秦国如今威压六国，为了不生战事，费五座城池与那虎狼之国交好，也是权宜之计！
——君不见当年勾践在吴王宫当了整整三年奴仆，回国后又卧薪尝胆，才有后来三千越甲吞吴的气魄！
——至于先前所说那秦国使者绝不可能成事的话是谁人所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绝对不是吾！
末了，又捶着胸口流泪感慨赵国往日风光，拿出当年吴国越国的事例勉励众人一番，再狠狠骂秦国几句，又向地上唾上一口，以示自己的不屑和憎恶之情。
明夷的脑海当中，也有甘罗这次出使成功，使秦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赵国大片土地的记忆。
后来回到秦国之后，甘罗也因为此事而十二岁官拜上卿、位比丞相，还拿到了当年他祖父在秦国的地产房宅，成为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神童。
结果记得，但甘罗这次忽悠成功的过程和细节，明夷却已经忘了大半了。
明夷去了驿馆，询问甘罗这些细节。
驿馆内大门紧闭，一队队黑甲卫士在门外守着，三五不时便有愤怒的赵国人在远方传来破口大骂声。
面对未来的秦国王后，甘罗也不隐瞒，将窗户闭好，又仔细检查一遍，以免突然有什么烂菜叶之类从窗户中飞进来后，才镇定的与对面少女一同入座。
“你如今在赵国可真是人人喊打。”明夷戏谑的说道。
“姝女说笑了。”甘罗说道。
绘画了方菱纹的案几上放置了的酸梅汤，一旁的青铜盍上还整齐摆放了冰块、浆饮、鲜果等时令物品。
为了不得罪秦国，赵国对这一行使者可谓是殷勤周到、有求必应。
甘罗抬手，将水壶中的酸梅汤倒了满满一杯，又放置了清凉的冰块和蜂蜜在其中，然后推给对面的明夷。
“请。”甘罗微笑道。
明夷抿了一口咽下。
酸梅汁清甜微酸，并且因为夹杂了冰块而格外沁人心脾，一口喝下去暑气全消。
“其实此事也不难，我先对赵王提起燕太子丹到秦国当作人质，秦国和燕国约定好从此互不侵犯并且互相帮助。”甘罗说道。
“接下来如何？”明夷问道。
“赵王说他有所耳闻之后，我又提起了作为交换，秦国的张唐即将去燕国担任丞相。”甘罗淡定说道。
明夷微微偏头，在脑海中想了想燕、赵、秦三国之间的地势，紧接着饶有兴致的问道“赵王可有当场勃然大怒？”
明夷这样问是有原因的。
秦国、赵国、燕国之间的地形可以理解为一个夹心饼干，而赵国不幸的就是那个夹心。
但凡是边境相邻的两个国家，十有八九邦交好不了，打起架来更是隔三差五的事。
这其中，秦国现在武力强大，再加上长平之战让赵国元气大伤，现在秦赵二国打起来时，秦国吊打对方不在话下。而如果赵国和燕国打起来，被吊打的那个，就成燕国了。
秦国现在惹不起照顾，赵国扩大领土，也就是东进欺负欺负燕国了。
如果秦王当真要与燕国结成联盟，那每当赵国攻打燕国时，秦国都可以上演一场“围魏救赵”，迫使赵国退兵燕国！
赵王不算个聪明人，但也明白联盟成功、这样长此以往下去后，赵国被两方夹击，情势就不妙了，因此绝不愿意秦赵二国结成联盟。
甘罗这就好比当着赵王的面气定神闲通，你的敌人甲要和敌人乙联手了，你赵国将来没好日子过了！
这样戳一个国王的痛脚，可谓是相当作死了。
“赵王当场就要把我拖下去处死，于是我紧接着说出了接下来的劝解之言。”甘罗面无表情道。
当时确实是千钧一发，话说的慢一点点，就会被拖出去砍头。
“我同赵王说，我国秦王陛下如今之意，是与燕国联手，然后攻打赵国的河间一带，好扩大领土。但我却并不做此想，只要王上应允赵国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好助我这年纪轻轻之人成就大功，我就即刻回咸阳去进言陛下撕毁秦燕盟约，送燕太子丹回国！到时没有了这份盟约，赵国没有秦国在后面虎视眈眈，就可大肆进攻燕国，抢夺上古那些良田美地、富裕城邑，岂不美哉？”甘罗说道。
“所以秦国之前放出风声要与燕国盟约，其实不过是为了激起赵国的结交之心，最后与赵国联手瓜分燕国？”明夷问道。
“确实如此。”甘罗微笑说道。
这说起来简单，只是巧言善辩一番，但其实做起来难度比登天还高。
这毕竟是和秦国有血仇的赵国邯郸，天然带着对秦国的超高仇恨值，再加上赵国朝堂中也有不少人极力反对，比如大将军李牧，甘罗一个不好，便是被拖下去身死赵国。
甘罗看似成竹在胸，其实心中也是紧张至极。
幸好，成功了。
赵王两相权宜一遍，终于被说动，答应先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作为先期准备。
“赵王居然当真与秦国相联手，真是……”明夷想了几秒才找出一个形容词，“……与虎谋皮。”
现在争夺那三瓜两枣有什么用，将来嬴政可是要赢家通吃的！
“此言差矣，此时秦赵连手攻燕，确实是于赵有益，既然是有益，又岂能叫做与虎谋皮。”甘罗微笑说道。
阳光下，小小少年的微笑一派天真温和，格外人畜无害。
“我要回秦国复命了，姝女可要同我一起回去？”甘罗问道。
明夷没有说话。
甘罗想了想，又说道“若是姝女愿同我一起回去，陛下必定心中大悦。”
明夷摇头，毫不犹豫的说道“不回秦国。”
甘罗失望叹息，追问道“那您可否告知我接下来去往何处？我也好像陛下交代。”
“齐国——稷下学宫。”明夷平静说道。
如同燕赵二国乃是游侠天堂一般，稷下学宫乃是诸子百家所汇聚之地，她早就想前往一看。
明夷走至窗边遥望。
窗外，古意盎然的灰墙陶瓦绵延至城墙远方，最后隐藏在远方一线山巅的绿意当中。
见她不说话，甘罗试探的问道“姝女可是嫌弃我等手段不过光明磊落了？”
明夷回头，诧异的望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甘罗会出此一问。
“你多想了，此乃战国、乃大争之世。”明夷说道。
这就是战国，仅仅是一场看似简单的出使，就包含了这样多的勾心斗角、复杂算计，一场波及几十万平民、数万人命的战争就在谈笑间决定。
这就是战国。
战场之上，金戈铁马、血腥厮杀里于一战定生死。战场之外，公卿相国、谋士诸侯博弈于千里之外。
帝王将相、诸子百家争先恐后在这片华夏大地上谱写属于自己的传奇，武安君白起、信陵君魏无忌、燕太子丹、三闾大夫屈原、大将军李牧、苏秦张仪……一个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像流星般横空出世，在夜色中闪耀一时后又轰然陨落！
明夷有时会为这其中所蕴含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人烟，而感到战栗和悲哀。但有时候，也会情不自禁的被这其中所蕴含的波澜壮阔所深深吸引、为之目眩神迷。

第110章
秦王政五年，这一年又是秦国在天下大出风头的一年。
在甘罗出使后，秦国就不费一兵一卒，成功拥有了赵国河间之地的五座城池，消息传来时，整个朝堂上的大臣都彼此交头接耳、欢呼雀跃，议论着甘罗少年英才，丝毫不逊于他的大父甘茂。
不同于三公九卿的满脸喜色，高坐在王位之上的秦王听完禀报后，并无多少动容，只是略略勾起唇角，以示嘉许。
毕竟，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当下就有大臣出列，禀奏道“陛下，甘罗少年英才，又立此大功，依律法礼当封爵。”
“此事不急。”嬴政平静的说道。
现在封个中等爵位，将来继续升迁时太过麻烦，倒不如等回头与赵国瓜分上谷之地成功以后，直接封为上卿为妙。
紧接着，秦王拿起了手边的另一份奏章。
这是还在咸阳凄风苦雨当质子的燕太子姬丹上的奏章，里面的内容千篇一律的老掉牙，不过是重温当年一同在赵国的情谊，然后后悔当初为了回燕国背叛嬴政，最后恳请秦王放他一马回家乡。
如若此事没有发生，秦王绝对会恶意为难一番，说有朝一日乌头白、马生角以后，就允许他归燕国故乡。
不过现在燕太子丹还有另外的用处，自然就不能如此为难了。
秦王目带戏谑地把玩片刻后，说起了另一件事。
“燕太子丹屡屡给朕上书，言归还燕国故乡，既如此心诚，寡人也不愿为难，即日命其归国便可。”秦王说道。
掌管列侯事务的主爵中尉立刻领旨，并且处理起了相关事务。
没有人有反对意见，也没有大臣会愚蠢的向秦王进言，问之前与燕王互相交好的盟约怎么办？
毕竟秦王已经让燕太子丹让回国了，那么就算是天上下起了刀子，燕太子丹就得立刻坐上车队回国！
在三番五次的前车之鉴下，不管是出于秦王屡屡料敌于先机的信服、还是对于秦王冷酷手段的畏惧，咸阳朝堂上已经没有大臣敢违背秦王心意，哪怕现在秦王突然在三公九卿面前下令，要发兵同时攻打六国，朝堂上的大臣也只有山呼万岁然后应诺的份！
在咸阳这些日子以来凄风苦雨的姬丹收到秦王旨意以后，瞬间心情激动到不能自己，欢天喜的坐上了秦国安排的车队回往燕国故乡。
在离开的那一天，姬丹坐上秦国安排的大船，沿着渭水一路南下。
坐在船头放眼望去，渭水两岸杨柳依依，青绿的色泽明媚的直入人心底，与盛夏天的骄阳相得益彰。
燕太子丹看着这久违的山水风光，呼吸着这久违的自由空气，满心的轻松之感简直如在云端。
这些天里，他虽然受困于秦王苛政，但也仔细观摩学习了秦国吏法政治。
秦国固然风光无限，但它燕国立国八百年，亦是底蕴深厚的古国，等将来父王归天，他继承燕王之位后再上下改革变法，燕国未必不能重现昭王时的辉煌！
到那时，必然要嬴政为他的所做所为……
怀着远大梦想的燕太子丹一路轻松地踏上了归国之旅，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咸阳宫中，秦王嬴政已经将他的人生安排的明明白白，只等最后收网。
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姬丹走到在燕都蓟城的郊外后，被父亲狠狠打了一巴掌为止。
燕太子丹用手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侧，满脸不敢置信，狼狈的呼唤道“父王为何打我？”
一声王袍的中年男人容貌气度还勉强算是不怒自威，但面色苍白眼底青黑，隐隐有种酒色过度后的疲惫感。
燕太子丹愤怒，燕王喜比他更愤怒！
听闻太子归国的消息后，急冲冲从宫中中赶来迎接的燕王喜用手指指着眼前长子，半响才颤抖着声线怒道“你这无用的混账！为何要归国来？”
“我在秦国生不如死、战战兢兢，难道归国竟还错了不成？”燕太子丹说道。
燕太子丹心中之愤怒伤心无法言语。
“燕国西有赵国屡屡进攻威胁，唯有远交近攻，与强秦交好又守望相助，才有一线喘息之机！我送你去秦国咸阳当质子，以示两国交好之心。可你到好，竟然屡屡上书秦王归国，若是秦王为此一怒之下撕毁盟约，坐视赵国攻打燕国又当如何……”燕王喜越说越怒，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这一归国，我的计划全盘打乱，我……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畜产！”
话说到最后，燕王喜已经隐隐约约有些喘不过气来，忍不住脸色苍白的捂住胸口。
周围服侍伺候的宦官宫女见燕王如此，一阵手忙脚乱，纷纷冲过去将其扶好，嘴里大喊着王上保重！
对面，燕太子丹神色随着燕王的话而不断变化，从愤怒伤心再到不屑。
所幸，燕太子丹还记得对面不仅仅是自己父亲，还是燕王，及时收敛情绪，做出了温顺的表情。
“以秦王之本性，区区口头盟约有何用！父王若当真想燕国不受侵犯，就应当善理朝政、变法图强，如此方能再现昭王之时，而不是冀望于远交近攻！”燕太子丹掷地有声的说道。
所有的计策转旋，都不如自身强大来得重要！
燕王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远方蓟都中城门大开，一列人马飞快向这里跑来，激起大道上尘烟无数。
燕王喜眯起眼睛，极目远眺，辨认出那是朝堂中掌管情报的士大夫。
那大夫一到燕王面前就翻身下马，高声呼道“王上，边境细作传来消息，赵国令庞煖率大军攻打上谷之地，军情紧急，还望王上回宫主持大局！”
众人倾刻间寂静。
“赵国出兵，秦国如何说？”燕王喜急忙问道。
“秦王已下令，绝不出兵援助燕国。”那士大夫悲愤的说道。
燕王喜猛然抬手，狠狠向燕太子丹另一侧脸打去。
“啪——”
半响，燕太子丹垂下眼睫，收敛所有悲痛神色，不辨喜怒的说道“孩儿知错。”
回到燕王宫中后，燕王喜紧急传召了将领剧辛前来。
剧辛是兵家之人，早年间周游列国，也闯下不小名气，游览到赵国邯郸时，被当时的一代人杰赵武灵王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甘愿为其所用，还和同样在赵国为官的庞煖关系甚好。
可惜后来发生了沙丘之变，赵武灵王被儿子活活饿死在沙丘行宫里，新上任的赵王实在庸弱，剧辛不想再待下去，恰逢当时燕昭王筑黄金台以招揽天下名士，便来到燕国当将军。
一当，就当到如今。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燕王喜叫他前来，便是知道他与这次的赵国领军庞煖颇为熟悉，想问他这庞煖易不易对付。
有些幽暗的殿堂内，约末六十余岁的老者轻抚胡须，平静一笑。
“若是王上询问他人，比如那赵国大将军李牧，我还尚且不敢担保，但如果是庞煖，那就好办了。”
见剧辛如此成竹在胸，燕王喜心头顿时一松，全身都轻快下来。
燕王喜想了想，终究还是想要个保证，说道“还望将军直言，此战能否必胜？”
“王上放心，当初在赵国同朝为官时，我与他甚为相熟，庞煖此人易与，若我领军，此战必胜无疑。”剧辛平静说道，神色一派坦然自若。
“那此战，便由将军领兵了。”燕王抚掌笑道。
……
一月之后，赵燕大战胜负已分。
太过轻视对手的剧辛，在消息不全的情况带领两万燕国大军冒失前进，走进常山东垣里追击对手。
而常山东垣里，庞煖已经挖好了深沟高垒以待燕军，等到燕国大军走入以后，赵兵就站在高处用强弓劲弩射杀燕军。
两万燕军就这样死伤殆尽，而开战之前吹牛皮放大话的剧辛，也在被活生生俘虏后，因为重伤而不治身亡。
战败的消息传到燕国蓟城，燕王喜呆立良久，紧接着暴怒的打碎了寝殿内所有物品。
“剧辛误寡人——”
同一时间，秦国咸阳宫。
来自赵国的使者正弯腰向秦王献上地图。
按照先前约定，赵国此番所抢夺的上谷三十座城邑，秦国得其十一座城邑。
加上先前甘罗从赵王那里忽悠来的五座城池，秦国这次总共免费得到了十六座城池！
“甘罗奇计，以功封上卿，赐还其大父甘茂家宅田舍。”嬴政稍稍勾起唇角，吩咐道。
身后的蒙恬毕恭毕敬接过旨意，望向秦王的目光满是崇拜。
——丞相手下有一门客，是甘茂之孙甘罗，年纪轻轻便天纵英才，将来会以稚子之身出使赵国，让秦国不战而得赵国十余座城市。
言犹在耳！
几年前说的话已然全部一一实现，秦王他果然是仙人庇佑、天命加身之人！
而秦国将会灭六国、统天下，功盖三皇、权倾五帝，一想到这里，蒙恬心中就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甘罗出使赵国的事情已经完结，嬴政没有过多的沉浸在愉悦情绪当中，十几秒之后，便收敛好心情，马不停蹄的下了另一道命令。
“传朕命令，以蒙骜为主将、王贲为副，率军队攻魏。”嬴政说道。
魏国大梁富庶繁华，甚好！

第111章
在又精进磨练了一番剑术以后，明夷告别鲁句践，开始继续沿着东边向齐国临淄出发。
按照时间来推算，齐国如今坐在王位上的应当是齐王田建。
明夷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人物，但想起的实在不多。
这位末代齐王在历史上也有什么建树，一辈子都平庸寻常，在位的几十年里，前十六年被他的母亲君王后掌管大权，君王后死了之后，掌管大权的就成了他的舅舅兼相国——后胜，而他则负责在其王宫里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史记》和《战国策》里，关于这位齐王田建留下的少数记载事迹，都是某某谋士给他出了一些抵抗秦国的计策，却被齐王得过且过的苟过去了。
比如说长平之战时，有大臣说齐国与赵国的关系就像是唇亡齿寒，所以齐国现在应当偷偷给赵国粮食，暗中帮助赵国度过难关，以免秦国将来更加强大，再比如说建议齐王和赵国魏国韩国联手，攻打下之前被秦国抢去的失地后，借机扩大齐国的土地……建议都很不错，然而齐王就是不采纳实行，每天掩耳盗铃的当看不见秦国威胁！
而与此同时，齐国的后胜则方方面面向他的一位同僚——赵国郭开认真学习。
赵国郭开贪恋财宝，收收了秦国的贿赂而暗中帮助秦国，齐国后胜同样如此，而且不仅自己收钱，还带动所有人一起收受贿赂！丞相府中从门客到仆从，由上到下，隔三差五就能得到秦国派人送来的财物，于是后胜每天在齐王耳边说秦国与齐国交好，决不会来攻打齐国。
赵国郭开忽悠赵王迁在秦国兵临城下的时候不战而降，齐国后胜有样学样，在秦军兵临临淄城下的时候，忽悠齐王建不战而降，使秦军毫不费力的灭亡齐国。
这两人成功通过自己的卖国行为，在秦国拥有了一席之地，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而被忽悠瘸了的赵王迁和齐王田建，则在灭国之后被发配进了深山老林里等死，赵王迁年轻体壮，勉强活了下来，齐王田建年老衰弱，后来活生生饿死在了共地。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看着前方深山老林里的清翠松柏，明夷悠悠感叹。
每次想想六国这些在位的不靠谱君主，明夷都觉得嬴政统一六国真是……理所当然！
六国中，赵国魏国燕国国力偏弱，根本不是秦国的对手。
而剩下有能力抵挡的国家中，赵国是唯一一个勉强称得上对手的国家，廉颇李牧名将无数，奈何郭开在后面拼命挖墙脚砍地基，再坚固的堡垒也迟早玩完。楚国因为分封制，权利全部都散在了屈、景、昭三家和无数士大夫手上，楚王无法统一集中整个楚国的力量，再怎么强大，楚国也是各自为战的一盘散沙。而齐国自从复国之后几十年不兴战事，再加上整个国家因为盐铁之利而繁华富庶，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软弱了骨头，再加上齐王田建天性庸弱以及后胜的卖国之举……同样玩完！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是因为嬴政太强大了，所以才对比的这些六国君主像废物。
明夷认真以这个思路思考着。
想想看，后胜的卖国之举，不正是因为嬴政私下命令尉缭以珠玉财宝贿赂的结果，而赵国的良将忠臣不得用，背后也多多少少有秦王的影子……如果没有嬴政这样的人物形成对比，远的不说，齐王田建说不定在历史上的记载就是一个垂拱而治的守成之君了，毕竟在他治下，齐国上下没有战争、富裕平安。
察觉到自己越想越远，而且明明是想要思考一下秦国局势，却一个不小心又想到了万里之外的秦王，明夷摇摇头，收回了自己放飞的思绪。
前方，就是齐国临淄了！
稷下学宫宫如其名，就建立在齐都临淄城的稷门附近。
明夷骑着快马走进城内，远远就望见一片高楼广宇，占地广阔，一片片青色的瓦片，在日光下反射出雾蒙蒙的光，在周围低矮房屋的对比下，更加显现出了巍峨典雅。
文艺点的说法，就是“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崇之”。
在齐宣王那时，是稷下学宫的鼎盛时期，道、儒、法、名、兵、农、阴阳……诸子百家数千人物汇聚于稷下学宫高谈阔论、互相辩证学说，孟子、淳于髡、邹子、田骈、慎子、申子、接子、季真、涓子、彭蒙、尹文子、田巴、儿说、鲁连子、驺子、荀子等众多人才也曾经齐聚于此，不过几十年前乐毅攻灭了齐国，稷下学宫也随之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一直到齐襄王重建齐国，稷下学宫才重新恢复，只是比起往日繁盛景象，还是稍有不如了。
稷下学宫处于最中间的那座建筑，是一座宽广的大殿。
大殿门扉大开、无人看守，外面停了无数骏马和马车牛车，身着各种服饰的百家弟子和高冠博带的齐国人，来来往往的穿梭在门口处。
明夷翻身下马，抬头看向那里。
周围有一人恰好路过，见着少女站下不动，向那处望去，就说道“那里是争鸣殿，诸子百家，人人皆可站上去向人传教学说、或是与别家争论，王上特地应允了，不论庶民或是大夫，皆可任意进去旁观，只是不得发出声音干扰。”
明夷偏头看了那路人一眼，点头微笑道“多谢告知。”
“举手之劳而已。”那路人摆手说道，随后同样举步进入了争鸣殿内。
既然可允许任何人进入，那当然要进去一观。
因为人来人往的关系，稷下学宫门口立了不少拴马石，明夷挑了一个无人使用的，将马匹拴好，然后将腰间的长剑佩戴好，就走入了殿内。
这大殿之内又分成十余个小型高台，周围都有竹席环绕，以供百家之人讲学和收徒，在最中央，还有一个高达一丈、宽达六丈多的巨型高台，站在上方可俯揽整个争鸣殿，以供一些如荀子般闻名天下的人物讲学。
也许是因为今天来的人并不是很多，明夷在殿内逛了逛，只看到了两个高台上有学子在传播自己这一方的治国理念，分别是一个道家之人在传播以无为而达到有为、垂拱而治的黄老学说，和一个墨家的青年在与众人宣扬兼爱非攻。
明夷正想坐在墨家青年的竹席面前，听一听墨家的理论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快看，是淳于越大儒，还有墨家巨子邓陵君！”
这两位可算是大人物了。
天下诸子百家虽然流派众多，但也分显学和寻常学派，而儒家和墨家就是其中的顶梁柱，甚至有一个流传的词语叫做非儒即墨，可以从侧面看出是两家的影响力。
随着这阵喧嚣，宫殿两侧同时泾渭分明的走进两队人马，彼此中间至少隔了一米宽。
其中一群人皆高冠博带风度翩翩，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色的广袖长袍，行动之间从容自若、目光含笑，更衬得气度儒雅温文。
而另一群人则是简单的黑色束袖长袍，有的人手中还拿着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的小工具，如青铜制造的齿轮之流，整体的气度都偏离主流。
“汝可知这二位来自此是要做什么？”明夷向身边一个人问道。
“必定是当台辩论两家学说这无疑，此事以前也有过。”陌生人说道。
果不其然，二人径直走向主殿内最大的那个高台。
一跃而上后，其中一人出列，高声说道“今日两家恰巧同聚于此，不妨一辩学说，以明本意，台下诸君既然也同聚于此，不妨一听。”
两家大佬当场上台辩论，机会难得，众人纷纷应好，然后迅速挑选高台附近位置良好的竹席坐下，就连之前那两个还在讲学的学子，也眼睛发亮的凑了过来。
墨家的那位邓陵君率先开口，负手平静说道“今日便来讲讲我墨家兼爱非攻，若天下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如此传遍天下，是故诸侯相爱，则不会有战乱，公卿世家家主相爱，则不互相篡位夺权，人与人之彼此相爱，则不……”
话说到一半，对面淳于越脸上就闪过一次嘲讽，飞快打断了说道“此言错矣，若天下皆平而相爱，秦赵诸侯互而相爱，可会将国土王宫相分享？凭劳而富庶的商人爱田中野人，可会将家中财物相让？……”
没等到对面回答，淳于越又是一声叹息。
“……自然不会，要想天下再无战乱，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当以仁义为先，上奉天地君亲师，下复周礼，人人都以礼而先，半步不逾越礼节方可。”淳于越说道。
“所以需要父母死后守孝三年？居草屋披麻衣，呵，实在虚有其表，徒然浪费民力财物，你是大儒之后，怎会知晓区区一场葬礼，庶民就如此作为，会自伤其身至家破人亡。”邓陵君说道。
淳于越气的握紧手中衣袖，却又强行做出了悠然平静的神色，说道“父母生我养我，幼时三年不得离身，守孝三年并不出格！你墨家连父母死后也是草席薄葬，当真是“无父”的禽兽之说。”
……
这两位大佬就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怼开了。
你骂我不敬天地鬼神，我骂你是无君无父的禽兽之学说，你说坚持那些繁复的周朝礼乐是徒然奢侈浪费，我人身攻击别以为人人都不知道你们墨家子弟私底下有多奢侈……
两方明明都气得半死了，还偏偏文词绉绉，强行做出仪表甚佳的风度来。
在明夷眼里，这两家学说都有各自的优缺点，称不上好与坏，听了一阵后，就不由自主的开始走神。
但走神的也只有她了。
在这个知识获得困难的时代，这些经验听起来在后人都有些大大小小缺点，可是在当时，已经是无数聪明绝顶之辈呕尽心血才总结出来，想要教导还得看被教导的那个人有没有资格。
难得有两位大人物互相辩证学术，周围的齐国人都拼命竖起耳朵听，随着话题渐渐深入，又重新说到了治国之道，还有人拿出纸笔在记载。
明夷眼尖的看见那个穿着锦衣的齐国人手中拿的是白纸而不是竹简，忍不住会心一笑。
再重新望向高台时，明夷目光骤然一凝。
在邓陵君身后的众多墨家弟子中，一个低头垂目的青年丝毫不引人注目，如果不是刚才抬了一下头，明夷也不会注意到他。
明夷上次见到他时，还是在秦国。
有意思。
明夷找了个隐蔽角落坐下等待。
争辩结束后，儒家和墨家对互相的仇恨值又加了不少，互相冷哼着拂袖而去，在鱼贯而出的墨家弟子当中，一个青年丝毫不引人注目的随着人流走出争鸣殿。
下一秒，身后就伸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公输百里，你似乎是鲁班传人，何以与墨家弟子并肩同行？”明夷微笑问道。

第112章
明夷对青年印象深刻。
原因无它，当初在咸阳宫的时候，面对甲方爸爸秦王嬴政的无理要求，在所有机关师都为难至极的情况下，只有公输百里在绞尽脑汁思考了数个月之后，真的想出了办法，画出了一张有可行性的机关图。
秦始皇陵“穿三泉”，明夷后来从工匠口中得知，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向下打通大地的过程当中遇到了地下河流，公输百里就利用这条河流制造了一个由水力发动的轮状机关，然后再利用这个机关将整个水银制作的江河湖海带动流通起来，制造好以后，只要地下河流一日不改道或断流，或是机关不出问题，水银也不会停歇流动。
“你是……”
青年迟疑的看向明夷，看着那略有些熟悉的漂亮面孔，在脑海当中思索几秒后，猛然回想起当初高坐于咸阳宫的那个华服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终于想起你我当初在何处见过了？”明夷微笑说道。
“你……”青年刚说出口一个字，就想起此处不是秦国，立刻压低了声音，“你不是秦王妃嫔？为何在稷下学宫？”
这年头一国诸侯收入后宫的女子都可以重新放出来还她们自由了？还是那个有暴君之名的秦王，居然大度到不介意自己的小妾到处跑？
“这与你无关，如今重要的也不是此事。”明夷唇角微笑的弧度不变，“公输百里，你还未曾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身为鲁班传人，却与墨家弟子并肩同行？”
青年警惕的向左右望去，见其他墨家弟子都已走远，没有注意到此处谈话，才未松了一口气。
“此事与你无关，你可否视而不见？”公输百里冷淡的说道。
“不能。”明夷平静说道。
青年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想怎样？”青年咬牙说道，同时在心里考虑着什么东西能贿赂她不告诉墨家弟子这件事情。
明夷若有所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公输乃鲁班姓氏，你如今在墨家弟子当中，自然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不知可否告知我你现在的名讳？”明夷问道。
“孟风。”青年不甘不愿的说道。
公输百里、孟风……百里、风……百里风？
明夷脸上的神色淡然平静依旧，看不出半分端倪。
“偃师一脉的传人百里风。”明夷淡淡的说道。
百里风脸色瞬间像见了鬼一样。
“你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百里风问道。
“不过是猜测而已，不过看你如此反应，想必我猜对了。”明夷挑眉说道。
这特么就尴尬了。
早知道刚才就装聋作哑了，百里风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换地方详谈。”
明夷心里还记挂着之前答应徐夫人的事，从善如流说道“可以，在何处？”
“就在稷下学宫。”百里风说道。
稷下学宫一向对天下开放，任何诸子百家的学子都可以自由来去，其中最顶尖的那一批会被分为上大夫，如同官吏一样拥有俸禄，还可以不上朝而议论国事。
除此之外，稷下学宫里还有客舍给各种远道而来的人居住，只要那个人表现出了自己的才华。
百里风轻车熟路地带明夷走到了稷下学宫的客舍。
客舍离得不远，就在大殿的南边，一间间独立的小院玲珑典雅，并且给居住的人彼此隔开距离，还有仆役每天上门清洁小院、拿来膳食。
这倒是比邯郸城中的逆旅方便，考虑着还要在邯郸住上一段时间，明夷拒绝了百里风将他带入他自己居住的小院，而是果断找到了管理此处的管事，然后向他说了说法家之学。
当初嬴政的案几上可没少摆商鞅还有韩非的书，耳濡目染下来，一气呵成的说几段关于“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的见解，对明夷来说轻而易举。
原本见明夷年幼而有些不以为意的管事的目光当场恭敬起来，拨了一处小院给她居住。
两个人走进了小院内的房间开始单独谈话。
刚一走进门，百里风就急切地说道“不论你是如何知晓我身份，还望莫要说出去。”
“我有一事好奇，以你偃师传人的身份，何必隐姓埋名，又做小伏低的先后混入鲁班和墨家？”明夷问道。
百里风瞬间变得非常悲愤。
“要是不是他们不肯外教自家的密传机关术，甚至连我愿意拿偃师一脉的秘术也不肯交换，我又何必委屈的改名换姓混到他们里！”百里风说道。
明夷“……”
明夷跳过此事不提，然后出于对传说中可以自主活动的木头人的好奇，向百里风提出了疑问。
“你们偃师当真可以制造出能歌善舞恍若真人的机关木头人？”明夷问道。
百里风想了想，讨价还价道“你先答应不将我的身份说出去，我就说予你听。”
“你放心，我姬明夷对天发誓，绝不向墨家弟子透露你的身份。”明夷举手发誓道。
“还有鲁班传人。”百里风提醒道。
“对天发誓，我绝不向鲁班传人透露你的身份。”明夷又只好说道。
百里风依旧心存疑虑，谨慎狐疑地端详对面少女，可惜他一个普通机关师，没什么战斗力，绝对打不过她。
见他依旧不放心，明夷不快的说道“阁下放心，我乃游侠，一诺千金。”
游侠的职业素养和要求就是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
“没有《列子&#183;汤问》中记载的那么奇妙神异，只是用青铜和木头制造出类似于人的骨架，内里制造出便于活动的机关，然后外面再用人皮肤一样的皮革包好，琉璃制造出眼珠，找出人的发丝来盖在头上，让其尽量像活人而已。”百里风貌似谦虚的炫耀道。
就算是这样也很厉害了。
“那这种机关人可否能活动说话？”明夷接着问道。
“可以，但字句只能蹦出寥寥数语，并且僵硬死板至极，活动到还灵巧一些，我以前制造出一个，让他在我居住的小院里日夜磨磨。”百里风说道。
百里风接着又说起了他研究的其他东西，比如说几何学、杠杆原理、力的运动定律，还有物影生成、小孔成像、瞬间鸟影不动……
这……这简直就是个科学家啊！
明夷越听越惊叹，脑海中刷屏一样闪过了显微镜的制造、细菌的发现、下雨天引导雷电的方法等无数科学理论。
“这些都是历代先人费尽心血才得知，你这就不加掩饰的告诉我了？”明夷面色古怪的问道。
这个时代对知识的看管不知有多严格，底层的人天生就没有学习的机会，诸子百家同样是敝帚自珍，在外面讲学是为了提高影响度，讲的也只会是一些浅显理论。
通常来说，如果没有特别拜入某一家当学子，或者是百家向一国诸侯送上自家理论好获得投资，外人休想窥得一星半点百家的知识。
所以百里风才会为了获取知识，特意隐姓埋名，装扮成另外两家的分支弟子。
如果她能在一见面的时候，就能让另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生平所学，那她身上一定有隐藏的玛丽苏属性不为人所知。
“一味故步自封，焉有进取之理，你若当真能了解这其中大道，并且更甚于我，我求之不得。”百里风高傲的说道。
在这一点上，他特别看不起墨家和鲁班传人那种好东西都要藏着掖着的想法。
如果真的有人学会了，并且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求之不得！须知他一人在这追求天地真理大道的路途上始终无人交谈，不知有多寂寞。
“先生……”明夷立刻换了一个尊敬的称呼，“……百里先生将来可愿意去秦国任职？”
正涛涛不绝讲述自己思路的百里风说话顿时一停，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上面。
“如果百里先生将来去秦国任职，我必定说动秦王给先生高位相待，而且建立如稷下学宫一般的机关学宫，广邀天下与先生有共同志向的能人异士同聚一堂，日夜专研较量机关术！”明夷举手对天承诺道。
如果能建成一个以研究科学为主的学宫，那发挥的作用和意义绝对要比这个稷下学宫大！
对面的青年瞬间睁大眼睛，可耻的心动了。
百里风可以不在意那所谓的高位相待，但却在听到天下能人异士同聚一堂，日夜专研较量机关术是心脏猛然一跳。
“此话当真？”百里风急切的问道。
青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心情激动，连身体都忍不住向前倾了一个幅度巨大的角度。
对面的少女神色郑重，一字一句的说道“一诺千金，先生只管拭目以待便是。”
定了定神，百里风说道“话说的到好听，但就凭你，如何能说秦王吗？”
“先生之前不也在咸阳宫中见到我与秦王陛下关系匪浅了，若以我出面说动秦王建造学宫，不敢说把握十足，但也有八九分。”明夷淡然说道。
先说点好听的，把人忽悠到贼船上面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百里风想了想，按捺着做出了平静的神色，好让自己显得不以为意。
“如果你当真能说动秦王建造机关学宫，并且让我做学工祭酒，那我必向秦国、向秦王牵马执鞭、誓死效忠，相反，若你今日之话只是少年无知的说说而已，那我得提醒姝女，我并非可以随意戏弄之人。”百里风说道。
先骗取一个承诺再说，反正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对面容貌清丽精致、气度温和镇定的少女微微一笑，紧接着倒了两杯水酒给彼此。
“此诺天地共证。”明夷举杯说道，随后一口饮尽杯中酒。
“此诺天地共证。”百里风紧随其后说道，同样饮尽杯中酒。

第113章
成功骗到一个科学家，明夷的心情愉悦到无法言喻。
送百里风出门之后，目送着青年背影远去，明夷马不停蹄的去了齐国驿站，然后写了一封信给远在赵国的徐夫人。
如此，总算是完成当初的承诺了。
明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几枚刀币给了驿站小吏，顿时感觉随着重量的减轻，整个左手都轻快了许多。
齐国的刀币币如其名，形状类似于一把小刀，只是没有开刃而已，而且每一把刀币都有将近二十厘米长，携带和使用起来相当不方便。
可惜自从田氏代齐以后，就在整个齐国上下大力推行刀币，几代以后，齐国最流行的货币也就只有刀币了。
这时候就看出来嬴政在以后一法度衡石丈尺、书同文车同轨的重要性了。
明夷一路走来，感觉最麻烦的莫过于语言和金钱。
语言还好说，之前本就学了大概，一路走来不断与行人交谈，再加上投奔逆旅，不知不觉也就熟练了，况且和六国上层人士沟通时，还有统一的雅言可以交流。
至于金钱，天下各国流行使用的货币都大不一样，晋国分裂出来的赵国韩国魏国依照旧例，还是喜欢使用形状像铲子一样的布币。齐国燕国还有北方的一些胡人喜欢使用刀币。南边的楚国地处荒僻，钱币也自成一体，流行使用像鬼脸一样的蚁鼻钱和郢爰金版。一种内圆外圆的圜钱流行在秦国和魏国之间，除此之外，秦国又自己单独使用外圆内方的秦半两。
乱不乱？
大额金钱还可以直接用黄金交易，但一些住宿和买食物的小钱，总不能扳出一块金版给别人，还是需要一些当地的钱币准备在身上。
小的商人不会兑换钱币，明夷每次在过边境时，都得特意找到大商人才能兑换，然而再加上兑换的比例没有定论，有些特别心黑的商人又只愿意给出两到三成的价格，每次都平白多出不少事端。
回到客舍之后，明夷好好睡了一觉，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
明夷有些不耐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整理了仪表之后去开门。
门外，一身锦衣的青年对她清倦一笑。
“师叔？”明夷呐呐说道。
“许久不见，明夷，你已经长大了。”龙阳君低声感慨道。
“师叔看起来却……”明夷顿了顿，努力想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劳累了不少。”
这几年的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龙阳君俊美无双的容颜一如既往，遥遥望去，如同如墨的夜色里一轮明月高悬，又像是白雪皑皑中青翠欲滴的修竹青松，气度高华俊逸至极，如果走在大道上，不知能让多少女子一见钟情，心中怦然而动。
美丽至极，但又丝毫不显女气。
但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明夷站在他面前凝视，也能感觉到师叔龙阳君失去了当年的那种锐气。
明夷将师叔龙阳君引进了小院，然后又翻找出水壶杯子倒水给他喝。
“先前我身边的一个侍从说看见你在争鸣殿中听墨家巨子和儒家争辩，所以我便来看看是否知当真是你。”龙阳君浅笑着说道。
“我之前还在愁怎样打听师傅师弟和您的行踪，如今倒不必费心了。”明夷说道。
“师傅和师叔如今住在何处？”明夷问道。
“你去了便知晓了。”龙阳君说道。
龙阳君最后带他去的地方不是明夷以为的逆旅或者是直接租下一栋宅邸，而是梧台。
梧台是齐国专门招待别国贵宾的宫殿，当年屈原出使齐国时，就是居住在此处。
看着马车外精致的楼阁台谢，明夷神色凝重了些许，问道“敢问师叔，这次是何事？”
“明夷见微知著，和当年一样聪慧。”龙阳君夸赞道。
居住在梧台，自然是有国事相商。
明夷没有说话，等着龙阳君回答，如果来齐国是有正事要干，那自然是作为魏国封君的他受到梧台款待。
龙阳君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说道“不过此事与我无关，等见面以后，你问师傅师弟便是……”
说着，青年看向远方天际，神色波澜不惊如湖面。
“……我已经一年多没有管过魏国闲事了。”
一年多以前正是先魏王与信陵君前后去世的时候。
想起龙阳君与上一代魏王之间一向受人诟病的关系，明夷有些尴尬的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出口安慰。
见她这样，龙阳君反倒笑了。
“不必如此，虽说不在意是不可能，但我已尽量忘却。”龙阳君温和的说道。
马车停在了宫殿门口。
近乡情更怯，明夷跳车马车后在原地站定了几秒，才走入殿内。
“师傅，许久不见了。”明夷微笑说道。
比起几年前多了些许风霜的黑衣剑客笑着大步走来。
盖聂本想抱抱自己的徒弟，等到走近以后，却又突然顾及到明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姑娘，已经是成年女子了，只好狠狠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许久不见了！”盖聂笑道。
黑衣剑客平日里微微冷淡的眉目终于舒缓开，流露出了真心实意的欢欣。
当初分别时那一点尴尬早已消弭在了时光里，久别重逢，盖聂仔细询问了明夷这些年经历，又开始让她演练剑术给自己看，观察有何处不足之处。
明夷一一作答，然后拔出太阿剑，一同与盖聂用轻功跳跃到了不远处的树丛当中，开始彼此演练对招。
半个时辰后，被剑顶住喉咙的明夷无奈认输。
这一路砍杀盗匪和各地游侠剑客过招，明夷本来对自己还颇有信心，现在被吊打一番后，才发现她离盖聂一般最顶尖的剑客还有一段距离。
盖聂注意到了她手中的配剑，立刻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目光眷恋不舍。
“太阿剑不是在白起攻破楚国都城以后就被抢走了？”盖聂问道。
“秦王给我的。”明夷说道。
盖聂抚摸太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她，眼中流露出一点忧虑。
“秦王与你之间关系甚善？”盖聂问道。
“不算，只是我当年护送他回秦国，许是因为此，他才将剑送我。”明夷谨慎的说道。
盖聂想了想，提醒道“即便如此，也不要在你师弟面前提起，以免他多生事端。”
盖聂一说，明夷才注意到这么久了，还没有看见师弟屈渊。
“为何不见师弟？”明夷问道。
“他去拜访齐人了，晚上回来。”盖聂淡淡的说道。

第114章
到了晚上时，屈渊坐着齐人的马车回来，刚一走入梧台，就看到宫殿里灯火明亮、人来人往，似乎在准备一场小型的接风洗尘宴会。
屈渊拉住了一个路过的侍女，好奇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少女的呼唤。
“师弟，许久不见。”明夷微笑说道。
屈渊错愕一秒，随后满面惊喜。
“师姐，你怎么来了？”屈渊问道。
“恰好游历到齐国邯郸，师叔碰巧知道我在，就将我带来了。”明夷说道。
屈渊和以前一样，因为白发红瞳而总是引来别人的瞩目和窃窃私语，而他自己也不是因为自卑还是什么原因，用兜帽斗篷遮挡住自己的头发和大部分面容，只能从隐约的光线里窥测出零星半点表情。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毛病越发严重，哪怕是与盖聂、龙阳君相处时也不肯脱下斗篷。
明夷给自己倒了一杯梅饮喝，然后问道“师傅说你白日去拜访齐人了，是哪个齐人？”
屈渊似乎心情很好，隐藏在斗篷下的唇角弯了弯，说道“是齐王之弟，建平君田假。”
明夷对这个名字没有多大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秦末大乱时被提过一笔，但具体在史书上记载了什么事情，就想不起来了。
“师弟找他做什么？”明夷问道。
屈渊没有回答，郑重的说道“师姐可千万不要在师傅面前多提建平君，师傅及其讨厌他，也不喜我与他来往。”
“这是为何？”明夷问道。
屈渊有些惊奇的说道“师姐还不知道？建平君是师傅的另一个师弟。”
明夷还想再问下去，师傅和龙阳君就已经推开木门走了进来，只好闭口不谈。
然后，就在当晚接风洗尘的宴会结束以后，明夷收到了相似的提醒。
将她拦在走廊的龙阳君说道“明夷，如若屈渊想为你引荐建平君田假，你莫要去。”
明夷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为何？”
龙阳君微微一哂，说道“屈渊不喜欢像师兄一样当游侠，想搏一场富贵，所以才和那厮掺和在一起……总之，他若想让你也参与进去，你莫要搭理便是。”
明夷点点头，谨慎地提出了建议。
“如今秦国强大，如果屈渊师弟想要搏一场富贵，倒不如去秦国参军杀敌，好挣得爵位。”明夷说道。
不提将来五国都会被秦国所灭，到时五国所有的公卿大夫也全都会烟消云散，只说近的，秦国的平民远比其他五国容易出头。
其他五国的上层都被权贵牢牢把控着，普通人难有出头之日，所以商鞅、李斯、张仪、范雎才会前仆后继的离开母国，反而来效忠秦国。
龙阳君摇摇头，说道“秦国？屈渊他们如今联合起来想要谋划的，正是秦国，怎么可能再半途而废，反去投奔。”
说完后，龙阳君没给她追问下去的机会，就转身离开了。
昏暗的走廊里，明夷思考了数息龙阳君的话中含义，决定放着不管。
何必担心，五国暗中谋划者对付秦国的脚步就从来没停住，一次又一次合纵攻秦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从来没成功就是，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秦国也自然都应付的过来，更何况如今坐镇咸阳的可是重生版秦始皇，根本不可能翻船。
明夷就这样在梧台住下了。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明夷发现那为何自己已经不算熟悉了的师弟，似乎真的牵扯到了齐国上层的政治当中。
不止一次，来自于建平君的马车停在了梧台门口，然后接上屈渊离开。
每到这个时候，盖聂就会冷笑一声，然后拎上他剩下的另一个徒弟——明夷，一起到林中练剑，然后狠狠对打一番。
看来盖聂是真的很不爽那个叫建平君的师弟了。
明夷不止一次想要问问师傅他们那一代的恩怨，但又顾及到之前的提醒，强行按捺住好奇心不问。
最后还是盖聂看不下去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了，主动答疑解惑。
“他是我师弟，不过我们多年前就已经决裂了。”盖聂说道。
刚刚结束一场打斗，盖聂坐在高处的一处粗壮树枝上，低头用布帕擦拭手中纯钧剑，侧脸在日光的照耀下冷淡锐利。
明夷站在树下抬头仰望，问道“为何？”
“从前师傅一同教导时，他常常面上温文尔雅、大度从容，实则私下却阴谋百出，我不喜欢他的品性，常常因此和他打起来，他不是我对手却总是引来师傅，然后让师傅罚我，三人里面，师傅最喜爱他……”盖聂说着嗤笑了一声，“……那时我们不过都还是孩子，他那人，小时便已经显现出了其虚伪无耻的品性。”
明夷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但觉得以盖聂的性格，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他记恨到如今。
“但那时我们终究是同门，纵然不喜，也终究还有面上的情谊在，直到有一日，齐国遇难，他回师门来恳求帮助……”盖聂说着沉默下去，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半响，他才继续说道“……当时，燕赵两国意欲联手攻打齐国，他无力抵挡，便将主意打到了师傅头上，恳请他派游侠相助。”
“可是师傅，除非如同聂政一般行事，否则三五游侠，恐怕并不能对天下局势多加干预。”明夷不解的插话道。
“你以为从前师门只像现在一样，只有寥寥四人？从前师傅在世时，我等如同墨家侠者一般成百上千，论其对天下局势的影响，丝毫不逊于儒家墨家。”盖聂说道。
明夷哑然，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盖聂低头，看见了树下少女瞬间变得凝重的神色。
天边，残阳西下。
这光芒几乎刺痛眼睛，盖聂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却依旧感觉到那刺眼的光芒透过眼皮，然后映出一团团像血一般的深红色光晕。
有些事情，不论再过多少年，回想起来，依旧感觉到心中隐约的刺痛。
“就是如你此刻所想，他们都死了。”盖聂说道，声音异常平静。
“他上门来求助，我不肯同意，剑客又不是墨家，要遵循兼爱非攻的条例，本就不应当参与到各国纷争当中去，但是师傅同意了，他将我责骂了一顿，带领所有人远赴了赵齐边境。后来……他们中了暗算，被围攻在一处山谷里，进退不得，只能与一拨拨前仆后继的士兵厮杀，一直到最后一人倒下，等我赶到时，所有的同门都已经变成了尸体，堆积在山谷里发臭，我翻找了很久，只找到尚有一线生机的师弟。”盖聂平静说道。
毋庸置疑，这位师弟指的不是那个建平君，而是龙阳君。
“那当时建平君又如何？”明夷问道。
“哦，他当时正在齐国坐镇后方，山谷里混战了十日十夜，一千弟子杀敌三万，吓退了赵燕两国的胆子，这场针对齐国的大战最终没打起来，而他也因此功被封为建平君。”盖聂说道。
盖聂的讲述从始至终都很平淡，言辞也丝毫不激动人心，仿佛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如若不是痛彻心扉，怎会在多年后还对那个建平君避而不见。
明夷突然想到一件事，“但现在师弟还在与建平君来往！”
师傅你就不管管？
“这些陈年旧事，我也告诉过屈渊，但人生之道终究在于自己之抉择，非我能做主，他若执意参与进各国纷争里，亦无可奈何，只是我与师弟，也绝不会因他的缘故而加入其中某一方。”盖聂说道。
自己的事情自己管，盖聂分的很清楚。
“明夷，我现在告诉你此事，只是望屈渊将主意打到你头上，向建平君引见你时，你不要擅自参与进去。”盖聂警告道。
明夷默然几秒，紧接着向树上的黑衣剑客俯首一拜。
“师傅放心，我绝不会为一时义气参与进五国权势斗争里。”明夷温和的说道。
五国是绝对不会参与进去的，至于秦国，那就是说不准的事了。
盖聂冷了一天的脸，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从树上飞身而下，向梧台走去。
明夷跟在他身后。
回去的路上，明夷说道“看来屈渊已经试图让师傅师叔和建平君“和解”过了。”
否则刚才盖聂也不会那样说。
盖聂淡淡的“嗯”了一声，“是，后来我将这些陈年旧事告诉过他以后，他就没有再提起，但依旧独自与建平君联络……屈渊从小到大，别人大多视他为异类，因此更加想受众人尊崇。”
屈渊受不了别人嘲笑讽刺，也受不了别人对她的发色瞳孔指指点点，盖聂为此想方设法开导过他很多次，可惜见效不大。
这种性情也是很让人无奈了。
说起性情……盖聂脚步微微一停，眼神奇异的看了身旁的明夷一眼。
当初田假的性格同姬明夷年幼时如出一辙。
同样的说话永远半含半露，带着试探和谨慎，擅长察言观色和揣测别人心中想法，外表看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让人觉得贴心无比，但实则不会和任何一个人有交心之谈，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倾心以待。
他曾经因此一度对这个徒弟心怀偏见。
但分别的这几年时光，盖聂终于慢慢的意识到，当年的他，同样在无形之中流露出了提防和冷淡，使师徒之间划下隔阂。
明夷被盖聂那一眼看的有点心中发毛。
“师傅在看什么？”明夷微笑问道。
“只是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性情与建平君如出一辙。”盖聂说道。
明夷“……”

第115章
和一个人渣性格相似，这真是让人心塞满满。
明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盖聂就又平静的说道“但你不是他。”
过了几天，屈渊从别人口知他的师姐——姬明夷这几年一直都在秦国生活。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屈渊对明夷变得热情起来，开始不断与她闲聊，想要得知更多关于秦国的消息。
明夷对此有些茫然不解，毕竟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屈渊选择投注下股的明显是齐国。
而齐国，一向与秦国交好。
因为抬高盐铁价格而富甲天下的齐国，庶民生活应当是六国当中最为富庶的了。
齐国税收较少，而且还没有三五不时的征召家中青壮年子去打仗，这样节约下来大量的劳动力用于耕作土地和发展手工，使得齐国上下一片繁华平安景象。
被屈渊邀请来漫步在齐国街头，明夷看见来往的普通庶民都有细麻衣可以穿，纵然有衣着贫困者，但也不至于萎缩的倒在街角里等死，而是想方设法的继续活下去。
“真应该让嬴政来看看……”明夷喃喃自语道。
她一直对秦国几代以来的治国方法很有意见，商鞅变法里的驭民六术——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虐民，简直就是将庶民当成畜生一样对待，偏偏嬴政觉得这种治国策略很OK没问题，打算一条黑走到底。
其实把蛋糕做大、也发展科技才是真正正确的治国发展策略啊……
“师姐刚才说什么？”屈渊问道。
“没什么，师弟，如今齐王田建与秦国交好，师弟既然想在齐国立足，为何不同样与秦国教好，反倒反其道而行？”明夷说道。
和国家领导人的政策对着干，自然是出不了头了。
屈渊笑着眨眨眼睛，意有所指地说道“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当今王上不懂这个道理，并不代表其他齐国人不懂。”
“这……”明夷做出一副不解的神色，说道“齐国位处极东，秦国位处及西，两国互不接壤，哪里称得上以地事秦，更何况若无秦国这些年来屡屡进攻，使得其余国家无力自斗而联手抵抗秦国，又哪里有齐国的这几十年来不动刀兵。”
“这就是师姐不明白了，唇亡齿寒，若坐视赵国魏国灭亡，将来又哪里有齐国的好日子？”屈渊解释道。
明夷轻描淡写的说道“师弟多虑了，如今固然秦国强大，但天下诸国哪个不是立国几百年，哪里有那么容易亡国，兴许几十年后，秦国强大也不过是如同燕昭王、楚庄王在位时的昙花一现罢了。”
自觉在这方面和明夷说不通，屈渊闭口不言了。
“不过师弟如此，是下定决心要在齐国立足了？”明夷问道。
屈渊没有说话，略微将兜帽抬起露出，一点面容来。
白发红瞳、妖异无比。
路上，一个织好麻布到集市上卖的少女迎面而来，刚好看到前方男子的容貌，顿时吓得一声尖叫，手中的细麻布掉在夯土地上也不管了，扭头就往家中跑，一边逃跑一边还叫着“鬼怪”。
——鬼怪。
这小插曲引来的街上其他人的瞩目，屈渊又连忙重新放下兜帽。
明夷沉默几秒，随后说道“庶民无知，你不要放在心上。”
“师姐你看，以我之相貌，莫说能受到赏识，便是有立足之地，也难也做到，如今好不容易有齐国的建平君赏识，如此天赐良机恐怕错过就再没有第二次。”屈渊平静说道。
明夷深深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近黄昏，街边商人大多都已经开始收摊回家，路上的人也渐渐稀少，齐国的士兵开始巡逻在大街小巷上，提防有不法之人犯宵禁。
“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明夷说道。
谁料屈渊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微笑道“师姐不急，我们再去个地方。”
屈渊用的力气不算小，明夷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一辆马车适时的从街头走来，然后停在了二人身边，一个头戴斗篷遮住容貌，衣着寒酸普通的男子坐在驾驶位上，朝屈渊低头行礼。
“原来师弟是早有预谋。”明夷平静说道。
屈渊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去哪里？”明夷问道。
“稷下学宫。”屈渊说道。
明夷神色有些不快，平淡的说道“师弟把我喊出来时，可是只说闲逛一番就回去。”
“既然都已出来，又何必在意多去一个地方。”屈渊说道。
明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个梗。
“来都来了、想想孩子、大过年的、人都死了”，这四句话堪称解决问题的万能句，可以把一切问题和矛盾都含糊解决过去。
可惜如今这点隐秘的小念现在无法找到人倾诉，就好像所有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要是嬴政在身边就好了，她可以讲给他听。
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想那个黑衣少年了。
见她久久不搭话，屈渊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么，师姐可是恼怒了？”屈渊问道。
“称不上，只是师弟下次想要让我去什么地方时，不要再用这种阴暗手段，否则我未必不会翻脸。”明夷平静说道。
屈渊听得脸色尴尬，承诺道“放心，我不会再有下次。”
明夷跳上马车，屈渊紧随其后。
那头戴斗篷的车夫轻扬马鞭，马车咕噜行驶开来，沿着大街小巷远去，最后停在了稷门附近的稷下学宫。
入夜后的稷下学宫不似往日安静，而是灯火通明，木窗里透露出来的光芒隔着几百米外外的都能瞧见。
殿内，放眼望去无数高冠博带的诸子百家齐聚一堂，高台之上，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邓陵君正讲学兼爱非攻。
邓陵君虽然容貌普通，但却气度不凡，加之学识广博，讲述墨家的兼爱非攻理论时，各种典故随口而来，面对各方刁难皆风度翩翩的反驳回去。
一时间在场之人，竟然无一人能驳倒，还有不少人被说的心服口服，对墨家理论心驰神往。
“师弟就是带我来看这个？”明夷问道。
屈渊摇了摇头，“不是。”
屈渊带着她沿大殿边缘绕道而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的沿着后门走到稷下学宫深处，来到一间有侍卫把守的偏殿中。
偏殿里，有十五六个人正在跪膝而坐，见屈渊和她走进来，也不过是冷淡而矜傲的稍稍点头一下，然后便继续闭目养神。
明夷默不作声的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就有了大概的计较。
春秋战国了几百年，天下各国连各自的文字语言都大不相同了，更何况是服饰，比如说齐国人就喜高冠博带广袖飘飘、越国自从赵武灵王变法以后，就习惯了穿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而魏国的士子钟情于黑衣之外加罩白衫……
面前这些人里，不多不少刚刚包含了除秦国以外的其他各国人，而且看他们身上配的珠玉，毋庸置疑还是各国的权贵。
想必前面大殿上那反常的在晚上辩论讲学，无疑是一个烟雾弹，好掩盖这些人今夜的聚集。
屈渊似乎把自己拉到什么大事件里了，明夷想着。
过了一会儿，最后两个重要的压轴人物出场了——建平君田假和燕太子姬丹。
随着来人的出场，众人纷纷拱手拜见。
“孤今日便装隐姓埋名而来，诸位又都是国之大才，就不必多礼了。”姬丹温和的说道。
“燕太子素来礼贤下士，他既如此开口，便是真心实意让诸位不要多礼了。”建平君在一旁笑道。
看到姬丹那张貌若好女的脸的那一瞬间，明夷瞳孔就微微收缩，随着众人拱手行礼以后，见姬丹望来的目光毫无异色，只把自己当做寻常人后，才稍微放下心来。
燕太子丹当初虽然在秦国生活过，但从来没有与自己碰过面，秦国宫规森严至极，没有宫人敢冒着杀头的危险传些什么八卦，纵然听闻过秦王有一个宠爱的妾侍，也应当不至于认出。
紧接着，明夷才有空闲去观察那个坑死了自己师傅和师门的建平君。
对方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嘴角似乎无时无刻不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总之，这是一个让人在见过以后很难生出恶感的人。
时间紧迫，众人没有花多少时间寒暄，就商量起了这次聚集在一起的目的。
——合纵攻秦。
“韩国国灭以后，秦军尽占韩土，且重建太原郡，如今秦国西至黄河，北至赵国繁峙，东与燕赵交界，南与楚国相连！只要秦王一声令下，秦军就可沿黄河之顺流而下，一夕之间到达燕赵魏楚齐各国！如此危难关头，非我等合纵天下不足以抗衡！”一魏国使者率先感慨道。
此次合纵攻秦就是由魏国发起的。
自从韩国国灭以后，天下最弱小的国家就换成了魏国，刚刚登基的魏景湣王因此想效仿信陵君壮举，联合其他国家重创秦国。
“言之有理，我等今日齐聚于此，便是为了商量如何抵抗那暴秦！”
“以孤之见，前几次功败垂成，皆因各国人心不聚，此番我等万万不可再犯，需得同心协力、共戮暴秦。”
……

第116章
明夷回忆了一下，想起下一次合纵攻秦之战就是明年发生的。
在这场战争里，除了齐国依旧选择抱秦国大腿，坚决不参与战争以外，赵、韩、魏、楚、燕全部出兵组成联军。
那时，上一个作为联军主帅的信陵君大大，已经被亲哥打压的抑郁而终了，所以联军退而求其次，共同推举了刚刚因为打败燕国而成名的庞煖为帅。
这个年轻时被更加耀眼的廉颇、蔺相如、乐乘等人遮掩住才华，后来又因为政治斗争而五十多年不得重用的老人，终于在年老时有了发挥的机会。
庞煖这一次带领联军时，放弃了防御力已经逆天的函谷关，而是绕道蒲阪、南渡黄河，迂回了一个大弯以后避开函谷关，出其不意的杀到了关中，当时联军甚至杀到了离咸阳只剩下七八十里地蕞地，只差一步就是秦都咸阳，可以说是这么多次的合纵攻秦里，离胜利最近的一次了！
不过再怎样高明的将领，也拯救不了一只人心不齐的队伍。
联军是由五国聚齐，就注定了军队这辈子都心齐不了！
一帆风顺时，大军长驱直入，所有的矛盾都被胜利掩盖时还好说，一旦落败，就人人都想着保全自己这边的国家主力了。
当时带兵的吕不伟就是看中了这点，挑选了跋山涉水最远、士兵最为疲惫的楚国军队作为主要攻击对象，趁着夜间，狠狠偷袭了楚国一波。
楚军也不负秦望的在被击溃以后当场四散而开，在没有通知联军的情况下自行向东撤军。
其他几个国家一看，连楚国这样的大国都偷偷摸摸跑了，那自家还打什么打！万一和秦军主力对上，自己国家输了以后，又被其他国家偷袭怎么办！
于是，韩、魏、燕的军队纷纷对庞煖说“要不撤军算了”，然后立刻带领大军回到自己的国家！
就这样，合纵攻秦又一次失败。
而庞煖这边，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失败，这事谁能忍？
忍不了的庞煖单独带领着赵国大军打不过秦国，又没有理由对刚刚联手的友国发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好找了一个齐国依附暴秦的理由，率领大军抢了齐国的饶安地盘。
最后，这场战争里除去各国的军队消耗以外，真正地盘受到损伤的，只有一兵未动，却无辜躺枪的齐国。
仔细算算，如果各国要策划起此事来，那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始密谋也属正常，只是唯一让人感到疑惑的，就是历史上的齐国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情。
不过因为她与秦王掀起的蝴蝶翅膀，历史上已经有很多事件发生了偏差，现在也不差一次合纵攻秦之战了。
众人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了。
这种需要各国联手合作调兵的事件自然不可能一次私密聚会就能解决，这此次也只不过是互相试探，确定各国的想法而已。
“我楚国王上自是共抗暴秦，只是建平君当真能说服齐王出兵？”这时有一人高声质疑道。
齐王田建一向对秦国有求必应，这是在各国里不也不是什么秘密。
建平君唇角的微笑不变，温和道“此事便不劳楚国操心了，君上拭目以待便是。”
建平君又将目光转向那男装的少女，微笑问道“我听屈渊说姝女从秦国归来，不妨给在座诸位讲讲秦国如今是何情景？”
随着建平君的话，众人也将注意力投向明夷。
暗淡的烛光里，漆黑长发葱笼如云的少女纵使一身简洁的男装，也掩盖不住玉雕般的精致眉目。
明夷唇角隐约含着温和的笑容，平静开口道“确有此事，暴秦无道，我必对诸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见识有限，怕所说不过是一些诸位早有耳闻的事情，还望诸位莫怪。”
“无妨，你只管直言便是……”建平君说道。
他话没有说完的，身旁的燕太子丹就轻“咦”一声。
姬丹盯着少女那张容貌凝眉沉思数秒，恍然说道“我见过你，当初在赵国时，你与赵政双双掉下了山崖！”
话音刚落，之前那个楚国使者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指着明夷背后背负的长剑说道“我楚国至宝太阿剑，如何在你身上！”
众所周知，当初白起抢了太阿剑以后，献给了秦国王室。
众人的目光瞬间不善起来。
明夷“……”
这事解释不清楚，今天就不用活着走出这道门了。
明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个楚国使者的话，二是先镇定的转头看向姬丹，温和说道“太子好记性，还记得我当年跟谁师傅游历赵国时，恰巧与太子有过几面之缘。”
“后来师傅被邀请去保护车队，路遇大雨，山体滑坡，我无意中摔下山崖，后来迫于局势，我无奈与还是秦国长公子的赵政同行一段时间直至函谷关前分开，转头与信陵君带领下的五国联军汇合，此事魏国龙阳君也知晓。”
“在之后我为了探望母亲，才再次前往秦国。”
楚国使者不关注这些事情，已经一手按剑半坐起来，不善的问道“我楚国至宝为何在你手中！”
明夷神色依旧镇定，继续平静道“此事我正想说，后来前往秦国之后，秦王为了赏赐我当时保护他的那一段旅途，便将太阿剑赐下。”
听完这个解释以后，楚国使者手中的剑已经出鞘一截，露出雪亮寒光。
“这么说，你与秦王关系甚善？”
“去秦国探望母亲？原来这是个秦人！”
“呵，不料我各国会盟之所，竟混进来一个秦国细作进来！”
“莫再多说，为防生乱，将这女子拖下去斩了便是！”
“斩她之前，我要先拿回我楚国至宝！”
……
看着满堂人都议论着要处死师姐姬明夷，屈渊紧张的握紧了手指，有心想要说上一二劝解之语，却又不敢，最后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建平君。
处在所有恶意目光的焦点中心，明夷总算是明白嬴政他拉的仇恨值有多高了。
这时，上座的建平君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建平君带着点惋惜的一声低叹息，问道“姝女还有何话想要说？若是没有，我也容不得一秦人窥测我等……”
下一秒，雪一般的剑光瞬间出鞘！
明夷一脚踢翻了面前案几，太阿剑的剑尖稳稳对准了对面的楚国使者咽喉。
“大胆，诸国会盟之所岂容你放肆！”当即有人暴怒道。
谁料那少女神色比他们还要冷漠愤怒。
“还望君上慎言，我国破家亡、父亡母囚、颠沛流离将近十载皆因秦国而起，尔等又岂能说我与秦王亲善，是那不仁不义之人！”明夷怒道。
众人都为她话中含义惊了一惊。
“这……”
“家父——周天子姬延。”明夷冷冷说道“秦国丞相吕不韦率军攻破洛阳，将我八百年赫赫宗周毁于一旦，我一心立志抗秦，又岂会与秦王亲善！”
各国使者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这少女的师弟。
“这女子说的话可是真的？”
“我师姐姬明夷，确实是周朝王姬。”屈渊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护送秦王长公子回秦国，还接受秦王赏赐……”上方的建平君说着似有些疑惑，“……莫非你这段话为了保命而说给我等听而已？”
“极是，若当真一心抗秦，为何不效仿专诸聂政的侠义之举，趁机杀了那秦王！”
明夷一声冷笑，用眼角的余光淡淡撇了那刚才发话的男子一眼，紧接着轻藐移开。
“齐楚燕赵魏，在座何国不曾败于秦人手中，秦国无道、本应当戮力抗秦，尔等却来问责我当年一个十岁雉女不曾杀人？”明夷讥笑道。
众人哑然。
虽然极少数的时候，人会抛弃礼义廉耻，但大多数时，他们还会是在意这种面子工程的，而在座的众人，恰好还没到那种视脸皮如无物的境界。
最先开口的那楚国使者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明夷立刻在他咽喉处划出一道血痕。
“此事是我等唐突了，姝女还是先放下剑来。”建平君温和诚恳的说道。
明夷看了他一眼，面色稍缓。
“建平君既然已经发话，我又焉能置之不理。”明夷说道，随后将长剑收回剑鞘，转身坐回了竹席上。
楚国使者抹了抹自己脖子上的血痕，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强忍着平心静气说道“不论如何，太阿剑为我楚国至宝，还望姝女归还，我愿意以五百金相换。”
“虽然曾是楚国之物，但已然是我之物，焉有还人的道理，此事恕难从命。”明夷平静说道。
“那是暴秦从我楚国手中抢走的！你莫要行无礼之事！”楚国使者怒道。
“若以这位楚使口中之礼，那有朝一日鲁国的遗孤冒出，向楚王讨要孔子的遗物，楚王可否要归还？”明夷挑眉反问道。
十四年前，楚国的春申君带兵灭了鲁国。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上坐的建平君不耐的拧了拧眉头。
“此事还是稍后再议为妙，我等言归正传，还望姝女详谈秦国风土人情。”建平君温和说道。
“这是自然。”明夷点头说道。
秦国的国情，她耳濡目染，还真知道不少，但那些都不能说。
明夷正挑挑拣拣的，打算将一些人人都知晓的情报说给在场的人听，突然一个侍者推门而入。
侍者进门后单膝跪地，然后对上方的建平君说道“君上，秦军急攻魏国，水淹魏国都城大梁！”

第117章
侍者的话说出口以后，负责前来游说各国的魏国使者脸色顷刻间煞白如雪，其他人也是一片慌乱，嘈杂的窃窃私语顿时响彻在这个房间里面。
没有人还有心情在这种情况下商量合纵攻秦，都忙着去和自家幕僚、王上、臣子商量这突发事件带来的变故，打听魏国如今的境况。
聚会在一片慌乱中结束。
见已经有使者告辞离开，明夷想要趁乱低调离开，对身边的屈渊说道“你可要同我一块回去？”
屈渊用下巴指了一下那边正在与侍者不知窃窃私语什么的建平君，低声说道“我还要与建平君说一些话，师姐自去。”
明夷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跟随人流出了这间偏殿，然后一路沿着之前的小径离开。
稷下学宫外面的殿堂里，辩论依旧沸沸扬扬，邓陵君已经讲完了自己今日的学说，不知去往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三五士子聚集在一起，与身边身着黑衣的墨家弟子或谈天说地，或言及治国政策，竹席旁的案几上还摆着一盘盘时令鲜果和美酒，看上去悠闲自在、旷然至极。
明夷看了两眼后，就向大殿门口走去，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唤。
“姝女。”
明夷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见依旧是一身墨家弟子装扮的百里风正懒散的背靠在木柱上，就离自己不远。
他靠在栏杆上盯着高台发呆，似乎根本没有发出那声声音。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见他一副不想光明正大过来打招呼的态度，明夷想了想，索性装出被其他人辩论吸引的样子，朝那边走过去，然后无意中路过百里风。
就在身体交错的那一刹那，一个纸条被飞快地塞入明夷掌心。
明夷抬头向他望去。
百里风有些倦怠地垂下眼皮，开始闭目养神，似乎根本不认识她。
霜寒露重、月上中天。
离开的时候可没有马车可以乘坐，好在来齐国时的第一天，那个稷下学宫免费提供的小院里，明夷还存放了一匹马在马厩处，交给马夫看管照养。
去马厩领马出来，远远跑了一段路，确定附近再不会有什么带来麻烦的人以后，明夷从袖子中摸出刚才那个小纸条打开。
昏暗的月光下，几个细若粟米的小字清晰写在白纸上。
——建平君意欲谋反，齐国恐有兵变，到时我若不幸遇上危难，还望相护。
战乱中，所有既定的规则秩序全部被破坏，没有人敢担保自己会安然无恙，哪怕是一个普通士兵，都有可能因为腹中饥饿而随便闯入一户人家，然后烧杀抢掠。
所以百里风才要先给自己想办法做点保护措施。
这消息还真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明夷将手中纸条一点点撕成碎末，然后一把扔进了稷门旁边，一个看门老兵点燃的火盆里，看着纸条慢慢变成灰烬后，才继续骑马离开。
至于百里风，如果齐国真的爆发内斗，那么到时候根据情况，能保护一把自然要保护。
毕竟在这个时代，想找到一个了解基本科学知识的人才，要比找到什么华南虎、大熊猫难度大多了。
前两种动物，如今山野间可不算稀少，而百里风，说不定这整个战国时代都只有一个！
明夷没有先回梧台，而是趁着夜色里，去了安置在齐国的秦国使馆。
两国缔结互相帮助的盟约时，都要互相交换质子以示诚信，这使馆本来是给来齐国为质的秦国公子所建造居住的，早几十年前，也确实居住过那时的秦王公子。
但以如今秦国的实力，除非是极其特殊的情况，比如说长平之战时，否则齐国也没胆量去向秦国要求秦王把自己的儿子或兄弟派来秦国，因此使馆也怕随之空置下来，只是给来齐国的秦国使者偶尔居住。
明夷预料到了使馆里面必然会有秦国人，却没有预料到会有什么人，因此看到尉缭时，还颇有些吃惊的。
吃惊过后，就是惊喜了。
把消息告诉给尉缭听，要比把消息告诉给一个普通秦国使者，更容易引起重视。
而站在明夷对面的尉缭，同样有些惊讶，以及惊喜。
“我原本打算明日前去拜访您，没想到姝女却先来一步了。”尉缭愉悦的说道。
“有什么事情？”明夷问道。
尉缭没有开口，而是先毕恭毕敬的拿出一个机关锁复杂的铜箱，用特制的钥匙打开以后，从中拿出一封信件。
“此乃陛下让我日夜兼程转交给您。”尉缭说道。
这想必就是上次问题的回复了。
嬴政会有什么反应？
明夷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接过信笺。
见对面少女只是摩擦着手中信纸，手指都捏着信纸边缘捏到发白，却迟迟没有打开，尉缭好心提醒道“姝女不打开看看？”
“这就打开。”明夷淡淡说道。
决定人生轨迹的时刻到了。
就好像这齐国边境潮湿冰凉的海水，也一起灌进了心脏里也一样，随着潮起潮落的水流而起伏不定起来，海风几乎扰乱了世界。
明夷无法明说自己难得的坎坷不安，只好以某种比平日里缓慢的多的动作一点点打开信纸，才看向纸上的回复。
——汝言可允，速归！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然我没有前去找你，难道你就不能主动回来！！！
笔锋凌厉而简洁，特别是后半句话，充分表达出了写信人不悦的心情，明夷几乎可以想象此刻远在咸阳的嬴政再写下这封信时，是怎样一副臭表情。
先是面无表情，然后一点点微笑开来，最后彻底抑制不住的露出了明亮笑容，明夷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笑出了声音。
尉缭脑海里飞快闪过临走时秦王的命令。
“姝女可要跟随我一同回秦国？”尉缭立刻殷勤的问道。
如果他能把人成功带回秦国，那在秦王眼里绝对是大功一件！
明夷仔细思考了片刻，说道“不归。”
回家什么的，等再去一趟燕国以后再说。
尉缭满脸失望，刚想再劝说几句，明夷想起了今晚来此处的目的，立刻说道“齐国的建平君似乎意欲谋反，还有今夜，五国商量在一起合纵攻秦。”
尉缭立刻郑重了神色，询问起细节，明夷也将今晚的事情细细讲给尉缭听。
齐王田建平庸没用，后胜眼里财产比国家重要的多，这对秦国可是大有好处，万一真的因为蝴蝶效应而让那个建平君上位，那就不美了。
至于合纵攻秦，虽然嬴政已经经历过一次，但是为了防止一不小心翻船，还是提醒一声的好。
“对了，国尉大人此次前来齐国，意欲为何？”明夷问道。
“恭贺齐王寿辰，以及……听闻齐国丞相后胜素有贤名，特地前来拜访。”尉缭笑眯眯的说道。
素有贤名个鬼！
看来尉缭是来开展贿赂任务来了。
“那为何我未曾听闻秦国使者来访的消息？”明夷奇道。
这种官方使者前来拜访应当会有消息流出。
“还未曾来得及正式拜见齐王而已。”尉缭想了想，意有所指地说道“依据陛下命令，我等来到齐国以后先予您送信，然后再拜见齐王，与齐国丞相后胜交好。”
明夷“……”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明夷还是感到心脏快了一拍。
回到梧台以后，因为这件事情的耽搁，反倒是屈渊比明夷先回来，并且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师傅。
“听闻你对楚国使者拔剑相向，并且还讥笑了他的夺剑之行？数年不见，未曾想到你性情变得如此不善！”
明夷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盖聂就已经拍桌赞叹，说出了下半句心声。
“做的好！”
明夷“……”
当初那么温柔体贴视若无睹，现在我拿着长剑威胁楚国使者你夸我！
盖聂师傅你三观何在！

第118章
秦王命令蒙骜为主将、王贲为副将率领大军攻打魏国的消息其实早已传来，据说一口气夺取了酸枣、燕邑、虚邑、长平、雍丘、山阳……将近二十个城邑，所以魏王才派遣了使者，开始找其他各国商量合纵连横攻打秦国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最开始秦国攻打魏国的消息，也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重视，只当是又一次常规的攻城掠地而已。
原因无他，这么多年，魏国早就被秦国侵略惯了！
魏国也不是没有过辉煌时代。
早年间，在魏文侯统治魏国的时候，魏国最先实施了变法强国，一连称霸天下将近百年，那时候整个河西高原和秦川东部都是魏国所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是指那时候，魏国在吴起的帮助下吊打了秦国，抢夺到黄河的河内之地，将秦国一路碾压的关中中西部与陇西商於等地，根本无法出关夺取中原肥沃土地。
穷则生变，那时候的秦孝公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咬牙使用商鞅，开启了变法强国之路，一路兜兜转转到三十年后，因为庞涓嫉妒陷害师兄孙膑引发的复仇之战中，魏国在桂陵之战和马陵之战被齐国两次吊打，还没从衰弱中恢复过来，又轮到秦国的战神白起吊打魏国，把河内之地重新抢到了秦国手中，顺带让秦国成了新一轮天下霸主。
风水轮流转，从此以后魏国的好日子彻底没了，开始每天咬着牙忍耐秦国侵略，隔三差五就割块地盘给秦国以示友好，最后沦落到只剩下几个郡的地盘，比起之前灭亡的韩国，只大了一点。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说来羞耻，但魏国早就适应了秦国的攻打，哪怕这次割的肉大了点，但也只是割肉而已，哪怕伤筋动骨，也不至于危及性命。
谁能想到秦王会突然掀摊啊！
根据秦王的命令，秦国大军掐着时间点，赶在七八月的黄河汛期前，一路长驱直入到大梁城下，然后根本没有试图攻打坚固的城池，也无视了魏王言辞恳切的愿意用丽邑之地换退兵的求饶书，直接在大梁城的西北处开始挖沟建渠，储蓄正在汛期的鸿沟、黄河水于其中，当时真是连老天都在帮助秦国，大雨一连下了十余日不止，被强行储蓄的河水越发泛滥。
等到河水已经储蓄的差不多了，王贲一声令下，开渠放水！
大梁地处黄河之滨，又地势极低，水渠开放以后，惊涛骇浪扑面而来，顷刻间让整个城池成为一片泽国！
没过多久，城墙就因为泡在水中而软化坍塌，城里面也间接引起了疫病和饥荒，刚刚登上王位不过一年多的魏景湣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效仿韩王，出城向秦军投了降。
当夜，龙阳君在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往魏国。
魏安釐王死后，他就再也无心去参与魏国内政，更别提像当初一样心心念念让魏国强大起来，但无论如何，作为魏国封君，他自有一份责任在。
“难道师叔还想力挽狂澜不成？”明夷问道。
“没有，虽然大梁城破，但魏国的其他城池里，还有封君带领魏人在抵抗，比如说你以前见过的那个安陵君，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救出魏景湣王来，再将其送过去，如此也不负已经在黄泉里的魏安釐王了。”盖聂说道。
明夷沉思片刻，但实在想不起来历史上魏国王室的下场了，只好抛之脑后不再思考。
反正不管怎么说，以龙阳君的能力，自保毫无问题。
青铜灯暖黄色的烛光下，屈渊还坐在盖聂身边。
建平君意欲谋反，这消息又被自己告诉了秦国使者，所以最近齐国大大小小，肯定会有一点动乱。
明夷有心想告诉盖聂师傅提醒一声，但师弟还在他身边，在心里琢磨几遍后，决定压下这件事，等到明天再抽空提醒了。
“师傅，我先告退了。”明夷说道。
“走吧。”盖聂点头说道。
明夷懒洋洋的从竹席上爬起来，推开木门离开。
在转身合上木门的那一霎那，透过门粉，明夷看见屈渊亲热而且恭敬的地亲自斟了一杯酒给盖聂，然后不知低头说了些什么。
天色已经很晚了，再不睡觉就已经到了黎明。
明夷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以后，就陷入了沉沉梦乡。
然后等到第二天，明夷敏锐的察觉到，盖聂与屈渊吵架了。
这就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坏处了，动静稍微大一点点，声音就会传进耳朵里，因为之前被培养出来的警惕心，一有动静明夷就会睡不着，只好躺在床榻上等待重新安静下来。
似乎是很严重的争吵，哪怕隔了这么远都有声音传进耳朵里，只是听不清。
这很稀奇。
盖聂一直都非常喜爱屈渊，再加上出于对他白发红瞳孔而受到嘲笑的怜悯，基本上大事小事，只要不涉及原则，盖聂都会顺着屈渊，而屈渊也一直非常崇拜盖聂，将其视为父亲兄长一样尊敬。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们吵起来？
明夷不想参与进去，特地坐在房间里很长时间，才打算推门而出。
然后明夷等到了盖聂来找自己。
盖聂一打开门，就单刀直入地说道“明夷，最近一段时间在梧台待着不要出门，如果屈渊想要再拉你出去，你不要再去，并且告知于我。”
“为何？”明夷问道。
“最近齐国恐怕会有些动乱。”盖聂说道。
盖聂似乎一夜都没有睡好，面色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和烦躁。
明夷立刻乖巧安静的点头，表示完全没问题。
既然盖聂已经知道了，那她也不必再特意去提醒。
明夷一直待在梧台中没有离开，但只需几枚刀币，侍女就会每日把国都中沸沸扬扬流传的小道消息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因为连灭韩、魏两国而越发威势显赫的秦国使者来齐，受到了齐王以九宾之礼对待的隆重接待，然后好吃好喝、鲜衣美婢的不断往驿站当中送。
作为此次的秦国正使，尉缭亦是相当合格的在齐国上层中游走，并且飞快地与齐国丞相后胜建立了良好关系，不止一次地携手出现在了宴席当中。
包括建平君在内，有一些齐国人质疑丞相与秦国走得太近，有背国通敌之嫌。
就在这个谣言传出的第二天，后胜就去了，齐王宫中流泪叩首，发誓自己与尉缭同来同往，只是为了探听出秦国如今是否有意继续与齐国交好，须知齐国如今能不动刀兵，就是因为与强秦一西一东互为支撑，秦王意图关乎齐国社稷安稳，他又岂能不探听清楚，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还望王上莫要听小人谗言！
齐王相当感动，亲自搀扶起丞相，夸赞后胜为国为民辛苦了！
再接下来，果然如盖聂所说，齐国陷入了混乱之中。
齐王提前察觉了建平君的谋反心思，建平君为此慌乱地进入齐王宫中请罪，指天陈述自己毫无谋反意图。
他确实口才了得，再加上一贯温文尔雅的好名声，几乎又让齐王相信了自己的这个弟弟，并且顾念起兄弟之情，打算再赏赐他几座城池作为封邑，表示自己的愧疚和安抚。
如果不是对齐王影响力更加大的丞相后胜在这关键时刻及时入宫扳回局势，建平君当真可以全身而退。
舅舅和兄弟之间，齐王果断选择了一心为了他、为了齐国鞠躬尽瘁，每日尽心竭力向秦国使者探听消息的舅舅后胜！
齐王下令逮捕了建平君，将他投入牢狱之中。
然后，屈渊避开师傅的监视，偷偷溜走去营救建平君了。
等到盖聂发现时，屈渊已经带着一部分的墨家剑客和建平君门客劫狱，将人从地牢中救走，开始准备造反。
盖聂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明夷认识盖聂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如此愤怒，或许还有失望过。
一场短暂的叛乱就这样爆发了。
在这场叛乱当中，建平君带着自己的封地军队和一部分墨家弟子率军开始攻打临淄。
其实这是非常冒险的行为，他还没有做好十足的把握，就因为齐王的问罪而被逼到提前造反，因此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但事已至此，建平君已然退无可退。
不出大部分人的意料，建平君的军队失败了，一个封君的军队再怎样经营良好，也无法与正统齐王的军队相比，哪怕那个齐王相当没用。
因为无法攻破临淄，又急又饿，急需物资的军队扫荡了临淄周边的村庄和农田，并且开始向东边大海的撤去。
一旦被齐王的军队捉住，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的建平君决定一路撤向海边，然后效仿当初被田氏赶下王位的吕氏家族，占领海岛为王。
与此同时，在秦国使者尉缭的建议下，齐王下令沿途各地的官吏和封君均要守好粮仓，一旦被叛军获得当地的粮食和武器，不论缘由如何，都要问罪三族。
又饥又渴、走投无路的叛军开始烧杀抢掠各地的庶民百姓，以此取得必要的粮食。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盖聂将自己的纯钧剑擦拭一新，骑上了千里马。
在盖聂出发的前一刻，明夷拉住了那匹千里马的缰绳，安抚似的摸了摸马的脖子，然后抬头看向盖聂。
残阳光芒照耀在黑衣剑客俊美冷淡的脸上，如同淬火而出的青铜。
“师傅不是不喜参与各国纷争？”明夷问道。
“从他们烧杀抢掠那一刻，就已不是齐国内乱，而是盗匪之行。”盖聂平静说道。
他可以不为权贵斗争而出手，但不能不为庶民百姓而出手。

第119章
在被齐国大军的一路追撵下，建平君和他的叛军被围困在了齐国即墨的一个山谷当中。
这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东方有一道小小的、不足丈余的天然出口，实在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这数日来，叛军也是全靠这个地势才不止一次打退了齐军！
当晨光从东方中升起、越过郁郁葱葱的碧绿色山林，照入山谷的那一刻间，建平君用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看向跟随他到现在的属下。
士兵们或坐或躺的倒在泥地里，他们身上的铠甲大多都已破碎，肩背上有被追杀时捅穿的箭伤，因为没有药物而随便用衣服包扎住，浓郁的黑红色血迹顺着布条透了出来。
两个墨家弟子在山林间打到了几只野兽，然后煮成了一锅肉汤，周围的人都冲上来，用头盔接好以后大口喝了起来。
他们抢来的粮食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几千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一模一样的疲惫、绝望还有茫然。
“君上，现在应当如何？”一个跟随他的门客问道。
现在应当如何？
建平君不知道，他也想这样问问别人。
建平君没有说话，走到了山谷间的一处泉眼旁，用双手捧起泉水喝了几口。
他在平静如镜的泉眼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他已经没有精力在保持自己平日里衣着典雅、高贵整洁的仪表，哪怕是连温和的笑容，都已懒得再摆出来。
泉眼里的男人，衣裳肮脏而狼狈，止于唇干裂出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个落魄到了几点的庶民。
建平君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的师傅和师兄弟们同样也被围困在山谷里过。
面对着一拨拨前仆后继、杀之不尽的敌人，那时他们是否也如此绝望？
泉水、晨光、寂静无言的山林，所有的一切都突然摇晃起来，线条扭曲而狂乱，模糊到最后，变成了山谷里发臭的尸体鲜血。
眩晕与失重感突然让他站立不稳，一个摇晃后跌倒在泉眼旁。
半响，跌倒在地的建平君手指一点点用力，最后扶着岩石强行站起来，眼神恢复到平静无波。
他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师傅的地步！
重新回到营地以后，之前那个出声提问的门客再一次走了过来。
“君上，现在应当如何？”门客又一次问道。
建平君将他带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你去将墨家弟子和尚且还有余力的士兵全部招来，将剩余的粮食煮成粥分发而食，等到今夜子时时，我等放火烧山林，然后趁乱而出。”建平君低声说道。
门客犹疑着看向不远处躺倒的士兵。
“如果放火烧山林，那剩余人等当如何？”门客急问道。
这些人都已受了重伤，根本无力跟随他们杀出重围。
建平君动了动嘴角，似乎想像平日里一样，露出一个温和待人的笑容，但试了很久，最终变成了一声悲泣的叹息。
“待安定下来以后，我必向他们长跪谢罪，代替子孙建庙，世代祭祀香火。”建平君痛苦地说道。
这就是要将他们也一并放火烧死在山里了。
门客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家君上，犹疑着迟迟没有动弹。
被这样看着，建平君温雅俊美的容颜愈发羞愧和痛苦。
“……我知……我知如此所作所为实在不妥，但比起我等尽皆亡于此山林之中，倒不如牺牲他等，让其余人等逃出生天，以图来日报仇！”
建平君说着凑到了那门客的耳边，“越王勾践被逼至喝腐水吃山草时，谁能想到多年后三千越甲吞吴，将吴王夫差逼至绝路自杀，你我还未到穷途末路之际，等到达海岛之际，藉由临海晒盐之利积累己身，来日自由为他们报仇的一天！”
门客颤抖着嘴唇，试了好几遍，终于吐出两个字。
“谨诺。”
当夜色深邃到了极点时，密林间突然燃起了大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飞快流串，在每一个树木间狂乱挥舞着，几乎将山谷上方的漆黑天幕映成了火红色！
滚滚的浓烟当中，不论是山谷外包围的齐国士兵，还是山谷内躺在地上养伤或等死的叛军都哀嚎着逃跑起来！
一时间，山谷内外尽是惨叫之声！
就在山谷外的齐国士兵受不了火焰，终于彻底混乱了队形逃跑的那一霎那，一身黑衣的青年男子向身后众人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嘶——”
早已蠢蠢欲动的骏马仰头一身嘶鸣，紧接着狂奔着，向那狭小的山谷出口跑去！
紧接着数百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跟随着飞奔而出！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色里，一支长箭伴随着凛冽风声从百米之外呼啸而来！
“嗡——！”
建平君向前方望去，那一刻极速收缩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了百米之外，黑衣剑客居高临下站在树梢头的身影，那目光淡漠无情，宛若幽冥黄泉前来迎接的使者！
长箭一箭刺穿马匹的咽喉，尾端的箭羽颤抖不止！
马匹因为惯性而向前奔跑几步，最后双腿一软，翻转跌倒在地，彻底再无声息！
砰——，被狠狠摔在地上，建平君疼到眼前发黑，却脚步不停的立马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了长剑，由下而上格挡住了盖聂劈来的剑光！
建平君大口喘息着，咬牙说道“师兄，许久不见！”
“住嘴，无耻之徒，我早已说过你再不是我师弟！”盖聂说道。
建平君扭头向旁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哈的一声笑出来，笑里充满了讽刺感。
“无耻之徒？你也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弱之人而已，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建平君一边与盖聂交战，一边冷笑着说道。
盖聂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我胆小怕事？”
两个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你想报仇，却一直没胆量来找已经是齐国封君的我，现在我虎落平阳了，你才有胆量出现在我面前！……”建平君扭头避开盖聂的一剑，继续说道“……若是我起兵成功，已经是齐王，恐怕你这辈子都不敢再提报仇之事，恐怕还要来向我逢迎！”
“说到底，盖聂，你与我是同一种人，都喜欢披着一张光明磊落的皮而已！但我还有胆子承认，你却已经装模作样成了习惯！我呸！”
“你为什么要烧杀抢夺？”盖聂问道。
“凭什么那个废物就因为占了嫡长子的名分，就能坐在齐王的位置上！田建那个蠢货，甚至连秦国那使者已经与后胜暗通款曲都看不明白！而我比他才华高的多，却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小封君！”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烧杀抢夺，可你却说起了你与齐王的那点恩怨！”盖聂毫不犹豫的一剑剑向他砍去，冷笑着说道“你所谓的比他才华高，是用师门所有人性命换来的战功，除此之外，你与齐国田氏的那些纨绔子弟别无二致！当年我没有来找你报仇，是因已经应允了帮助，那战死沙场就怨不得谁人！现在我来杀你，是因为你纵容手下军士抢夺杀戮庶民！”
火势越来越大，漫天遍野皆是浓烈的红光！
夜色里，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如同猛兽一般缠斗在一起，谁也不肯放过彼此！
“哐当——”
盖聂手中纯钧剑将对方长剑凌空一劈为二！
青铜剑，断成了两节！
下一秒，建平君翻身一滚，以半边脸鲜血淋漓的代价，终于险险避开长剑！
“我也不想！若不抢夺粮食，饥寒交迫而死的就是我的士兵了！”建平君嘶哑着声音大吼着。
盖聂再也不愿意跟他废话半句，长剑如同雷霆般挥出，瞬间捅穿他的心脏！
剧痛传遍四肢百骇，建平君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挣扎着抽搐了几下，最后再无气息。
死不瞑目。
盖聂喘息着，抽回了纯钧剑，然后单膝跪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一路赶来即墨的路上，路边全是那些因为失去活命口粮而饿死上吊的庶民……说到底，你眼中只看得到自己。”
阴沉沉的夜色中不见星月，突然，一声惊雷炸响！
一滴雨水落在了盖聂的身上。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下起了磅礴大雨。
那些跟随建平君的墨家子弟一直躲在山谷口附近，想要趁机溜走。
盖聂转过身看向他们。
“若无尔等以剑术相助，他这一路烧杀抢掠也不至于如此顺利，临走之前，墨家巨子已经将你们除名在外，又下了追杀令。”
墨家弟子挤成一团，惊恐的看着盖聂。
盖聂持长剑对准他们，厉声喝道“尔等也是剑客，拔剑！”
……
与此同时，山谷的另一端。
漫山遍野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从天而降的大雨、呛人的黑烟。
明夷太阿剑轻轻对准了屈渊的咽喉。
白发红眸的少年低头咳嗽两声，苦笑着说道“我不过是想坦坦荡荡立于此世，不想再受人歧视了，师傅却不肯帮我。”
明夷沉默，着看向了一旁被挑飞的赤霄剑。
朝阳初升的灼灼云霄也不足以形容这把剑的美丽，她曾经如此羡慕，甚至于有些嫉妒。
“几年前，我们一起在赵国时，你闹着要去拜访徐夫人，师傅同意了，又担心徐夫人看到你的白发红瞳以后心生诧异，让你难过不快，在正午之时用轻功来回赶了好几里路，提前去徐夫人处，告诉他你的病症，并且叮嘱之后来拜访时，千万不要当着你的面议论病症。”明夷平静的说道。
屈渊一愣。
“你凭何觉得既然自己投奔了建平君，师傅也应当为了你，与建平君重归于好？”明夷问道。

第120章
“不，我不是……”屈渊喃喃说道。
“说到底，是因为师傅对你太好了，到头来你竟然认为他对你好是天经地义。”明夷平静说道。
就像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狠狠捏紧了心脏，屈渊心中骤然一痛，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闭嘴，我何时轮得到你来评判！”屈渊脱口而出道。
“你是什么样的人，已然与我无关……”明夷将长剑收回，插入了腰间的剑鞘，“……来此之前，师傅说若是我遇到你，就让我给你带句话。”
明夷望着坐在树下的少年，眼中有一丝怜悯。
“你无需再回去找他，从今以后游历天下时，也不得再以盖聂弟子之名自称。”明夷说道，声线平稳没有起伏。
寂静。
有那么几秒，屈渊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意识到话中含义。
“不可能！师傅不会如此待我！此番是我错了，我愿意向师傅负荆请罪……”屈渊嘶哑着声音喊道。
“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向师傅求证。”明夷淡淡说道。
说完后，明夷再也没管身后的屈渊再会有怎样的反应，转身向远方走去。
在这场判断中，远在齐国都城的的墨家巨子为了追杀本门叛徒，也派遣了剑客来即墨，但这些墨家家弟子因为人多而落后一步，等到天亮时，才赶到了山谷。
夜雨将山谷浇的的泥泞一片，之前因为山中大火而被烧到枯黑炭化的树枝散落在泥土里。
荒凉寂静。
一夜酣战后，在被一颗燃烧到一半的大树枯木下，黑衣剑客独自站在原地默默擦剑，纯钧剑如雪一般的剑光倒映出盖聂半边脸庞。
近百把长剑失去了主人，斜斜插在盖聂身体前方的地上。
这是他胜利的证明。
不远处，近百参加了叛乱的墨家弟子被围堵在山谷当中，他们目光绝望，坐在地上等待着师门的判决。
这些墨家弟子的手筋已经全部都被挑断，若没有良医医治，恐怕此生都再拿不起剑用不了力。
没有人再试图偷袭或逃跑，盖聂已经用实力打碎了他们作为剑客的自信。
墨家弟子赶到后，几乎不敢相信见到的这一切。
到来之前，他们还在担忧盖聂大侠以少对多，是否会被打败，到来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的担忧都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以一当百！这百人不是那些寻常庶民，而是经过墨家多年精心培训的剑客！
只此一战，足以证明盖聂的剑法天下第一。
“早就听越女剑足以以一当百，今日得以一见盖聂大侠出手，我等幸甚至哉。”一个墨家弟子吹捧道。
其余墨家弟子纷纷附和，一时间，赞叹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处在众星拱月的中央，盖聂冷淡的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默然不语。
不远处，明夷骑着马跑来。
见她已经回来，盖聂说道“回程。”
盖聂将手中的纯钧剑收好，掏出竹哨招来了自己的千里马，紧接着翻身而上。
“也许屈渊还想见师傅一面。”明夷说道。
盖聂的脸色萧索寡淡，淡淡说道“无话可说，不需再见。”
叛乱结束，没有对齐国造成太大的动荡。
经此一役后，尉缭已经与齐国丞相后胜形成了坚不可摧、狼狈为奸、互通款曲的坚固同盟。
想必在未来的时光里，后胜会被牢牢的捆绑在秦国这艘大船上，给自己的国家暗中拆墙揭瓦。
顺利并且超常发挥了此行来齐国的任务，尉缭春风得意至极，并且开始再一次上门拜访明夷，想要说动她一同回秦国。
明夷十动然拒，然后想起了一个人——百里风。
叛乱很幸运的没有波及临淄，百里风待在稷下学宫里毫发无伤。
他还想继续混在墨家弟子里学习关于墨家的机关术和其他的知识，墨家巨子邓陵君已经开始赏识他，想要重点培养。
明夷就在此时找上门来，建议百里风跟着秦国使者一起再去秦国。
百里风为此感到了很为难。
“但我好不容易才混进墨家当中，还没有学完。”百里风委婉拒绝道。
“你若是去了秦国，不出一二年，我必定说服秦王给你建造学宫。”明夷承诺道。
百里风淡然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丝毫不为所动。
这只是口头支票而已，谁知道能不能实现，休想靠着几句话让他放弃已经打入内部的墨家。
见他这样，明夷略一思考，又加了一句话。
“你可听闻过秦国这几年流传出来的酒精？”明夷问道。
百里风身体动了动，明显起了兴趣。
“据传此药神奇至极，涂在伤口上可以防止流脓疫病，可惜秦国对此物严防死守，擅长制药的工匠通通被禁口禁足，令制作方法不得外传。我想买一点来研究，可惜酒精此物价比千金，流传至齐国时，更是被权贵垄断。”百里风扼腕叹息道。
明夷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水，以娓娓道来的口气吹捧道“岂止，据说秦国这两年更有制纸印刷之术通行，竹纸笔墨洁白轻便，比起竹简不知高出多少，印刷之术通行，更是使典籍流传不必逐字逐句的刻写。秦国太医令一名年轻医者又发现人体之血的至理变化，原来人血可以互相流通，若有人重伤失血不治，即可抽同类之血输入体内！几年前，秦王还命令商人同时西域，据传带回来的众多奇异之物，具是我华夏之地从所未见！”
乌氏倮有没有从西域带回来物种不重要，先说出口忽悠了再说！
“虽说秦国少了稷下学宫墨家的这众多机关之术，但这种种奇异事物，难道你就不想亲眼见证一番？”明夷温和的引诱道。
百里风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但……但即便如此，这些都是秦国的不传之秘，秦王又岂能让我见到。”百里风犹豫着说道。
明夷的笑容越加温和，“君有大才，又岂能为这些机关之术奔波劳累一生，自然应当则一国而栖之，然后以一国之力收罗这天下至理，再潜心研究！如今秦国使者刚好在齐国，如此大好良机，失不再来，你可要想清楚了。”
“但这墨家机关之术同样……”
“我又不打算揭穿你的身份，你去往秦国几年以后，若是到时再想来齐国稷下学宫混入墨家，也未尝不可。”明夷果断说道。
“此事，重大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百里风最终说道。
几天之后，百里风决定去秦国。
看着这被塞入使团车队的陌生青年，尉缭一贯成竹在胸的表情终于变了，看向明夷的眼神复杂至极。
那一瞬间，尉缭的心情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清。
尉缭看看青年，再回头看看姬明夷，最后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姝女，你……”
当真要带个陌生男子回秦国给秦王看？
“我有几句话拜托国尉大人转告陛下。”明夷说道。
“但讲无妨。”尉缭说道。
“百里风有大才，将来对我及有用处，还望陛下锦衣玉食而待，若他想去工匠作坊一观酒精、造纸印刷之术，又或是去找太医令的子阳切出辨血之法，还望陛下应允。”明夷立刻殷切的说道。
尉缭“……”
尉缭说道“我必定原话带到。”
明夷于是心满意足的离开。
盖聂不想再在齐国待下去，打算去魏国旧地找师弟，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于是和明夷打了一个招呼后就打算离开。
离开的前一天，盖聂和她一起散步在临淄郊外。
“因为上一代的恩怨，我不想重蹈覆辙，因此偏心屈渊而冷落你，可兜兜转转到头来，却反倒因此而重蹈覆辙。屈渊因为我的纵容而性情变得与建平君相似，你因为我的冷待而选择在年少时独自离开闯荡……”盖聂平静的声音缓缓流淌，“……造成今日局面，说到底，这都是我之过。”
盖聂垂下眼眸，看向少女一向波澜无惊的容颜。
“当年之事，我兴许欠你一句抱歉。”盖聂迟疑着说道。
那些若有若无的冷遇和不喜。
“没有，师傅对我而言只有恩情，若无您，我早已不知流落夭折在何方。”明夷说道。
这里是郊外一条小道上，两侧都是金黄色的农田。
包着头巾的妇女在田野中捡着剩余的麦穗，路边打鱼归来的渔人用肩膀扛着一扁担的货物走过，远方的城中有若有若无的商贩喧嚣吆喝声。
一派安居乐业的好风光。
有微风吹过，明夷坦然自若的望着师傅扬眉一笑，于是盖聂沉默片刻，也笑了。
数月之后，秦国咸阳。
出使齐国的尉缭圆满完成任务，紧接着就被秦王传召到了寝宫当中。
看着他的背影，朝野上下都估摸着这位国尉大人此刻必定春风得意，以后也会如同上一次出使赵国，回来后受到秦王嘉奖的甘罗一样，受到秦王的青眼。
……
刚一走入宫殿中，尉缭立刻撩袍而跪拜在地。
嬴政脚步缓缓停在了他的身前，从尉缭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秦王绣了赤红色祥云纹的玄黑色袍角。
“人在何处？”嬴政沉声问道。
“王后说想要在去往燕国一观。”尉缭紧张的说道。
“书信？”嬴政说道。
“并无。”尉缭说道，头越发低垂。
“那姬明夷可有其他嘱托？”嬴政问道，语气愈发沉冷和平静。
“王、王后让我带了一名叫百里风的青年回咸阳，说将来对她极有用处，求陛下以锦衣玉食待那青年，如果他还想做些什么，比如一观制造酒精之术，也求陛下应允！”

第121章
那一瞬间，被怒火焚烧了所有理智的秦王内心闪过很多念头，比如：
姬明夷她怎么敢长期滞留他国，甚至连他找理由派使者去往秦国接人以后都不肯回来！就算想要游历天下，她就不能等到将来一统六国后一同去游历！！该死的燕国，果然应当诛杀姬丹九族！！！姬明夷怎么敢带个男人回咸阳！怎么敢带了男人回咸阳之后还要求他对那个男人无有不应！！！……
宫殿里陷入了安静。
尉缭心惊胆战的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下一秒，一身玄黑色王袍的秦王手指着大门，冷声怒斥道“出去！”
这绝对是尉缭这辈子听过最美妙的一句话，他正巴不得避开秦王怒火，立刻叩首说道“臣下告退。”
说完后，尉缭迅速小跑着离开宫殿，背影要多庆幸有多庆幸。
嬴政略微平了平呼吸，然后挥手招来一名相貌平平的宦官前来。
“近来燕国细作传来奏报，尔等尽皆呈上。”秦王冷淡的命令道。
宦官低头应诺，紧接着消失不见。
……
燕太子姬丹还滞留在齐国临淄没有离开。
燕丹来齐国本来是为了商量合纵攻秦的事情，从而打击远在咸阳的秦王嬴政，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手主导此事的魏国被秦国这辆战车轰隆隆的迅速拆了，齐国同样支持此事的建平君又因为谋反而死，剩下的齐王田建又只知道死死抱着秦国大腿谄媚逢迎，只得无功而返。
明夷就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去使馆找到燕太子姬丹，淡定的表达了一番秦国无道、灭我家国，有生之年定要拼劲全力抵抗秦国，如今听闻燕国亦是苦秦国久矣，还望太子收留给一个效力的机会。
这几年居移气、养移体，磨练出了一身矜傲气度的燕国太子，早就不能和当年在赵国街头上受人欺负的小可怜相提并论。
看着眼前之人，燕丹略略回忆，想起了当初在赵国时，眼前这女子的确是极为厌恶赵政，短短几日内与赵政冲突不断。
但凡有意与赵政作对的人，他都非常乐意收留。
姬丹挑剔的打量她几眼，高傲的点了点头。
“吾效仿燕昭王于黄金台上广招天下贤士，尔既然意欲前来报答效力，吾自然无有不应。”燕丹说道。
“多谢太子赏识。”明夷笑容温和的说道。
燕丹于是招来一个叫鞠武的人，开始考校了一下剑术。
考校的内容是击败太子的随身侍卫，这对如今的明夷来说不是一件难事，轻轻松松就将对方手中的武器挑飞了。
燕丹很满意，温言表示了一番勉励，然后命令管事以按照上等门客的标准对待明夷。
看着燕太子离开的背影，明夷也很满意。
有燕太子门客这个身份，将来行走燕国时挑战田光、秦舞阳那些豪侠就方便多了。
只要在秦国的经历没被揭穿，明夷就有勇气继续忽悠下去，就算身份一个不小心被揭穿了……明夷思考两秒，得出了结论。
也就是挟持人质，然后再千里逃脱的事，人这一生总要放纵一回。
上等门客的待遇……以她在天下籍籍无名的情况，又是一个女子，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没准其中大半还是看在师傅盖聂声名鹊起，最近又隐隐有天下第一剑客的美名的份上。
所谓上等门客的标准，就是吃饭有鱼有肉肉，出门可以有马车乘，每个月还可以定期领一点钱。
不要小看这种待遇，这已经是高薪待遇了。
有战国四公子的珠玉在前，现在想要刷名望的人都喜欢摆出好客养士的姿态，吸引来少数有点真才实学以及更多想要吃闲饭的人，哪怕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一口气养三千个，也要尽己所能养上成百上千人，以表示自己的礼贤下士。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自然是个问题，不可能做到人人都锦衣玉食、鲜衣美婢，只能分出等级来，最低等的只是有口粗茶淡饭吃，有能耐或立下功劳的门客才有高等待遇。
唯一能庆幸的事，就是自从冯谖的事迹为宣扬开以后，就没有人再敢小瞧那些下等门客了。
当初孟尝君广招天下能人异士的名头传开以后，齐人冯谖托人找到了孟尝君，说想要到他门下当个门客，孟尝君知道以后，就习惯性的开始了招聘面试。
孟尝君“先生可有什么爱好？”
冯谖“没有。”
孟尝君“先生可有什么一己之长？”
冯谖“没有。”
孟尝君“那先生远道而来是有什么指教？”
冯谖“我就是穷的吃不上饭，所以来依附你混口饭吃。”
如果是正常的老板，看到这种应聘员工，早就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了，然而礼贤下士的孟尝君不能这么做，于是就将他收到下等门客的房舍里养了起来，全当养个闲人。
然而冯谖对自己的待遇很不满意，开始每天坐在门口弹着长剑唱歌，含蓄的抱怨讽刺，歌词是这样的：
——长剑啊，咱们回家可好？此处吃饭没有鱼！
孟尝君听说以后，让冯谖搬到了中等门客的房舍里，每天喝酒吃肉。
冯谖依旧不满足，继续编了讽刺歌谣暗中抱怨。
——长剑啊，咱们回家可好？此处出门没有车！
孟尝君于是又将冯谖的待遇再次提高，让他搬到了高规格的上等门客房舍，出入都有马车仆人。
给一个没用的闲人做到这个份上，按理来说正常人也该满足了，但冯谖就不，他继续弹剑唱歌的暗中抱怨。
——长剑啊，咱们回家可好？此处没有办法养活家人！
孟尝君没办法，只好去他家打听，听说冯谖还有个老母亲在世以后，又派人给他母亲送了钱财，将母子二人一同养了起来。
这种不求回报的冤大头作风最后终于感动了冯谖，等到后来孟尝君被齐王猜忌而罢官之后，冯谖以一己之力忽悠了秦王派使者携带重礼去齐国，请孟尝君担任宰相，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回到齐国，对齐王说孟尝君这样有才华的人马上就要被秦国抢去了，到时候在孟尝君的辅佐下秦国强大了，您后悔也就晚了，趁现在秦国使者没来的时候，赶快恢复孟尝君的官位吧！
齐王半信半疑地派了人在齐国边境打听情况，没过多久，果然看见秦国的使者去找孟尝君。
看见孟尝君在其他诸侯眼里原来是个值得争抢的香饽饽，齐王慌了，也立刻派遣了使者朝孟尝君官复原位，并且还补偿的多给了他一千户封邑！
至此，冤大头孟尝君从冯谖身上获得了之前付出的百倍回报。
以上，是鞠武在一路回燕国的路上，与明夷闲聊的内容。
鞠武是燕太子姬丹回国以后，燕王喜聘请来教导太子的老师，为人非常稳重有分寸，最重要的是察言观色都非常精准，相处起来令人心生愉快。
他们正朝着一路往燕都蓟城的大道上走去，被团团侍卫包围的车队里坐着燕太子姬丹。
明夷作为一个身份有点特殊的门客就没这么好待遇了，只能骑着马跟在车队旁边，顺便和鞠武聊聊天。
似乎要下雪了，暗淡的天幕上，堆压着无数铁灰色的阴云，纵马狂奔时，刺骨寒冷的北风迎面而来。
明夷一只手拉着缰绳控制马匹，另一只手忍不住再次将包裹身体的斗篷围紧了点，好抵御无处不在的寒风。
“等到了蓟城以后，太子要入宫面见燕王，我带你先去往黄金台，太子进来招揽的门客皆在那里居住。”鞠武说道。
“听闻燕太子姬丹有意重振燕昭王时的燕国法度？”明夷提高了声音问道。
即便如此，声音也在呼啸而过的北风中被吹得断断续续。
鞠武神色自豪，大声回答道“是！太子温文尔雅、礼贤下士，颇有当年燕昭王时的风采，这回国的短短时间里，已经先后变更了多项秦国律法，又重启黄金台招揽天下贤士……只要你一心效忠太子，来日必定有个好前程！”
“在下自当尽心竭力效忠太子殿下、抵抗秦国。”明夷应付的回了一句话。
这又是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看来蝴蝶翅膀掀起的风暴，已经越来越大了，不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样全新的历史发生。
看来是史记的记载，从此以后只能作为参考来看了。
作为一个立国将近八百年的古老国家，蓟城不大符合燕国一国之都的风范，相当普通。
到了以后，明夷将它和自己见过的各国都城互相对比，觉着也就是楚国巨阳的那一档，远远不及繁华的大梁、临淄，比起咸阳、邯郸、新郑也稍有不如。
明夷没将自己的失望表露出来，恭恭敬敬的送走太子丹之后，跟随鞠武去了黄金台。
这里的门客大部分都是男子，偶尔女子都是婢女之流，因此明夷刚一来到这里，就受到了一番隐含着轻藐的关注。
其中一个好像是领头的人，更是直接双手抱臂，不屑的说道“你一女子，不思嫁人后相夫教子，来参与我等大丈夫之事，实在荒唐！”
明夷先是扭头，向送她而来的鞠武看去。
鞠武站在角落里没有出言，望来的目光隐含揶揄，看来是不会出手干预了。
看来他们是不会在意这些门客之间的私斗了，很好。
明夷满意地收回目光，下一秒直接拔出背后的太阿剑，一剑看向他面前的案几！
“砰——”
伴着迅速的呼啸风声和木头断裂的声响，案几被一劈为二！
明夷紧紧盯着那个出演挑衅的大汉，冷笑道“就凭尔等也敢议论于我！拔剑来战！”

第122章
明夷从前很不明白盖聂师傅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风格，现在武力值提高，亲自这么做以后才发现……真的好爽！
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干嘛要动脑子！
打挑事的人一顿，他们就不敢小瞧了！
大汉讶异的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会如此干脆利落的当面怼回来，反倒心中生出了几分欣赏。
“刀剑无眼，吾等游侠剑客决斗，皆是生死之搏，可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手下留情，你要想清楚了。”大汉说道。
谁需要手下留情了！而且还是因为身为女性这种理由！
明夷唇角的冷笑又扩大了几分。
“刀剑无眼，片刻后尔成为手下败将，我亦不会手下留情！”明夷说道。
大汉嗤笑一声，显然觉得自己不会输给这么一个年少的女子，哪怕她确实懂些剑术。
“黄金台后有空地，可以一战，跟我来。”大汉说道，然后起身大步向后面走去。
明夷紧跟在他身后。
不过这场战斗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因为有人正在那里击筑。
该怎么形容那种音乐声？
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又好像是先贤所说的尽美矣，又尽善也，明夷第一次懊恼起了自己的词汇匮乏，竟然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
最初是随着北风直达山川尽头的清澈韵律，如同凤凰在天地之间缓缓翱翔，舒展光洁明亮的尾羽，闭上眼睛似乎都能想象那神鸟竭尽辉煌的优雅与美好。
凤凰渐渐远去，百鸟开始在晴朗的天空上翱翔和起舞，走兽在天地山川间奔跑，游鱼在连绵的波涛中滑动，她身在此方寸之间，却仿佛随着乐声看到了这世间所有的韶华春光、明莹星辰。
戛击鸣球，搏拊琴瑟。
即便是琴、瑟、管、笙、箫此刻一起奏响，弹奏最为宏大的乐曲，也及不上此刻这把筑所发出的激越清澈。
黄金台后的这片小小空地上，几树梅花正盛开着，粉白色的花瓣伴随着香气悠悠扬扬，沁人心脾。
一身简单布袍的青年在树下闭目击筑。
青年一只手按着弦的这一端，另一只手手持碧绿的竹板击弦发音，神色悠然宁静，看上去乐在其中。
没人想要打扰他，或者说他们也沉浸在了这难得的音乐里，忘记了来时的目的。
一曲终了，尾音的余韵渺渺，在惋惜中消失在了空气里。
明夷这才走上前去打扰。
“敢问先生，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明夷轻声问道。
青年睁开眼睛看她，微微一笑，温润明澈如水，轻声说道“《大韶》，相传是舜帝时期的乐官夔所作，有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之美，我方才只是取了其中一段弹奏而已。”
“真美，怪不得孔子在鲁国听到后，夸赞这首曲子尽美矣，又尽善也，我今日方明白所言不虚。”明夷赞叹道。
青年看出她是真心实意的喜爱曲子，愉悦一笑，低头弹了几个欢快的音节。
眼前青年的身份，明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以防万一还是问道“敢问先生名讳？”
“在下高渐离，一介乐师而已。”高渐离说道。
这可不仅仅一介乐师而已。
北地第一乐师高渐离，这名头几乎已经传遍了各国。
“我名叫姬明夷，是刚刚来到燕太子姬丹门下的剑客。”明夷也自我介绍道。
“幸会。”高渐离说道。
这时，之前呢出言挑衅的大汉走来，不耐的说道“还战不战了？”
见二人似乎要战斗，高渐离蹙眉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汉于是将原委说给了高渐离听。
听完原委后，高渐离不满的说道“孙吴，此乃你之过。燕太子丹招揽之人，自是当世之才，你却仅以容貌表象而轻藐于人，不怪这位女子要与你相战。”
这说的才是人话，明夷对高建立好感加一加一再加一。
孙吴似乎不想驳高渐离的面子，神色悻悻的闭口不言。
高渐离又转头笑道“被太子招揽之前，他原先不过是蓟城街头上一个屠狗之辈，为人难免粗鲁轻忽，却是难得的侠义之辈，还望姬女莫怪。”
“先生言重了。”明夷平静说道，没说自己怪不怪的事情。
“今日之事不过口角而已，何必以刀剑相斗，不如互退一步，权当此事未曾发生如何？我愿再谈一曲以做报酬。”高渐离又说道。
高渐离是好心好意，明夷却并不想领。
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这个黄金台上聚集的门客来历三教九流，更是都有几分才能，在这种人群里，想要平静的独善其身，就必须显露出让别人都敬服的才能，否则接下来的试探和欺辱绝对不会少。
刚才在前台上时，和这个名叫孙吴的大汉抱有一样想法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明夷选择在一开始就挑了个出头鸟要打一场，也有迅速震慑的意思。
现在选择放弃战斗，接下来的试探和欺辱绝对不会少。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姑且饶……”孙吴说道。
明夷淡淡的看了那大汉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平静说道“既然先生都已经如此说了，那便改生死相搏为切磋剑术罢。”
“何必如此。”高渐离蹙眉说道。
“这位孙吴先生想必亦是武力过人，是我见而欣喜，想要讨教一番。”明夷说道，丝毫不肯退让。
高渐离叹气，让开空地给两人打斗，同时拉住了过往的仆役，让其传唤医者而来。
空地上，名叫孙吴，前职业为屠狗之辈的大汉摆开阵势，握紧手中的青铜剑，然后大手一扬，像对面的男装丽人做了个你先出手的动作。
既然他这么做，那明夷就不客气了。
太阿剑瞬间出鞘，剑身漆黑深邃，有种让人为之沉沦的凌厉美感。
孙吴时时刻刻紧盯着对手的动作，少女的身影轻盈快速，弹指间带着杀机而来。
他为这速度而在心中大吃一惊，手中却不带半丝停顿地举起青铜剑正面相撞。
“叮当——”
剑落。
已经变成两段的青铜剑，剑尖的那一半掉落在了地上，还有剑柄的那一半，被孙吴傻愣愣的依旧握在手上。
明夷眼睛平静如水，手中的长剑轻轻在对面大汉咽喉处划出一道血痕。
“你输了。”明夷平静说道。
她只用了一招，拔剑，然后攻来而已。
“这……”
还没回过神来，战斗就已经结束。
孙吴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命人重金打造出来的好剑，如今已经断成两节掉在地上，紧接着眼睛紧紧黏在了明夷手中的长剑上。
“你不过是占了神兵利器的便宜而已。”孙吴不甘的说道。
“哦~”明夷扬声说道，紧接着一把将太阿剑反手扔出。
太阿剑在半空一个翻转，紧接着斜斜的插在了一树梅花下的泥土中，剑身没入泥土中将近一半，可见刚才用的力道有多大和多精妙。
周围同样被这把神兵利器引起了贪欲众人心中一凛，目光顿时收敛了几分。
“那就赤手空拳的来战。”明夷说道。
“求之不得。”孙吴说道，紧接着拧了拧脖子，然后挥舞着拳头过来。
明夷轻盈迅捷的避开攻击，大概确定了他的速度力道之后，一只手迅速朝他穴位点去，然后按着他的肩膀凌空一翻，一脚狠狠踢向他的背部。
扑通！
背后传来一句重击，孙吴巨大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力，向前摇晃着走了几步，紧接着当场单膝跪地！
他的身后，明夷轻轻地落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来。
“先生这次可心服口服了？”明夷平静的问道。
在这么多人面前放狠话又丢脸，又输得如此惨烈，孙吴找不到台阶下，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难堪到了极点。
明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去一旁的梅花树下拔起太阿剑，插入背后的剑鞘当中，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过了几日，燕太子姬丹来到黄金台上开宴了，邀请这些费心招揽来的门客观赏歌舞，以及共同商量治国之策。
他还带来一个人，名叫荆轲的布衣青年。
明夷也参加了宴席，因为这个名字而忍不住频频向荆轲望去。
荆轲正和高渐离还有那个名字叫做孙吴的屠夫聚在一起，相谈甚欢，没有注意到明夷的目光。
酒过三巡，太子提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欲变法强燕，不知在座诸位有何见解。”燕丹举杯说道。
这好像一个炸弹扔进水里，炸的众人面面相觑。
半响，有一个谋士问道“不知太子是请教了哪位贤士，想要如何变法？”
齐国的管仲变法，魏国的李悝变法，秦国的商鞅变法，韩国的申不害变法……天下各国的变法各不一样。
燕太子丹的眉眼间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强行按耐下来。
“非是请教贤士，我在秦国，观其秦之法虽然严苛，但严明法度，却能时国家上下一体、君臣同心，其军法更能使秦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燕国如今国力江河日下，正是如秦孝公当年之时，也应当效仿秦国当年变法，如此方不至于灭亡！”燕太子丹说道。
紧接着，燕丹就开始意气风发的谈论起了他在燕国打算怎样施政。
要如何消弱贵族公卿的权利，要如何废除井田制而改为土地私有，要如何命令燕国上下的男丁编户齐民，不得再隐藏在世家大族当中当私奴，要如何制定法规让燕国军队奋勇杀敌……说白了就是全照着秦国的来。
这些话听上去条理清晰，并且有极强的执行力，再加上燕太子丹对燕国未来的美好畅想，身处其间，还是很容易受到感染的。
当下，就有士子听的心潮澎湃，打算一试变法之利。
“燕太子当果然是有大才，我来投奔殿下，不敢自称为千里马，但殿下绝对是伯乐啊！”
“想来殿下继承王位执政以后，燕国必能重现燕昭王时的辉煌！”
“我一介武夫，不敢谈论变法之事，但殿下若需我效劳，我必定为殿下帐前小卒！”
整个黄金台上，一时之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就算有那些没被感染情绪之人，既然是为了燕太子丹效劳，也免不了吹捧几句。
听着众人的话，居于上座的燕太子丹神色意气风发，对于变法越发自信起来。
这些贤士如此赞美同意，并且无一人反对，可见这变法大有可为啊！
大有可为……个鬼呀！
人群当中，明夷简直被燕太子姬丹的智商惊呆了，不得不拿了一杯酒，又抬起袖子，做出饮酒的姿态好遮挡表情。
燕丹究竟记不记得，商鞅就是因为变法得罪了太多人，后来被车！裂！了！

第123章
变法，特别是秦国的商鞅变法，是一种非常得罪人的事情。
这种变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所有的土地从世族手中收回来，从私有制改成国有制，然后再把军中的爵位分为二十级，强迫所有的士兵上战场杀人立功，再根据爵位高低奖励不同的土地。
想想看，本来一个世族一生下来，就继承祖先传下的大片土地，过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却突然被告知，从今天开始你的土地都不再属于你自己，想要重新得回土地和爵位，就必须上战场去玩命的杀人砍人头！
这种事怎么能忍，激起大片反抗理所应当，所以商鞅当年才会被秦国上下一起指着鼻子骂变法，以一己之力担起所有世族仇恨值。
别说是什么祖宗之法不可违，秦国的旧贵族没有那么蠢，他们自然看得出来商鞅的变法有利于秦国，但利了秦国就不利他们自己了，自然要拼死反抗！
燕国的情况和秦国不可同日而语。
燕国祖上的起源是周武王封弟弟封其弟姬奭于燕地，是为燕召公，一直流传到至今，有将近八百年历史。
这八百年来，燕国除了燕昭王在位时辉煌过一把以后，其余都没有强大到过称霸天下，但也从未有过灭国之虞，以相当稳定健全的法度和统治，在这东北的角落里平静安稳的过日子的日子。
整整八百年时光，这能让燕国的公卿贵族势力积累到何种地步，几乎不可想象。
而秦国的历史远远不能和燕国比，当年秦国祖上护送周平王东迁以后，周平王才将当时已经被戎族占领了的、岐山以西的一大片地方封给秦穆王，相当于只给了一个诸侯的名号，让他们自己去打国土！
立国时间不长，又在秦穆公时先后灭掉十二个西方戎族才得下国土，这也间接造成了秦国公卿贵族第一已经擅长和习惯了和打仗了，第二势力还没有达到根深蒂固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当商鞅改革开始的动了他们的利益时，以甘龙为首的秦国旧贵族，在商鞅的靠山秦孝公刚一去世，就立刻找着机会，将他车裂处死。
现在太子丹如果要在燕国实行变法……怕不是要被燕国贵族生吞活剥了！
周围的人都是吹捧拍马屁之人，明夷想了想，将脸上的表情掩饰成正常的平静温和，向上座的燕太子丹开口问道“敢问太子殿下意欲变法之事，燕王可曾知晓？”
“我还未曾告知父王。”燕太子丹说道。
“秦燕两国国情不同，变法亦要因地而异，不能照搬秦法，燕国王上执政多年，想必熟知燕国上下国情，可相应变法。”明夷说道，含蓄的告诉燕太子丹不要生搬硬套。
燕王喜再这么平庸，也当了十几年燕国国王了，绝对要比燕太子丹清醒理智，会阻止儿子的行为，让他不要仅凭着一腔热血就开始改革变法，然后正面怼上燕国的公卿贵族。
正在兴头上被打断话，燕太子丹心中有些不悦，只是没有表露出来，听了那少女接下来的话，心中又忍不住嗤笑女子的见识短浅。
燕国上下谁不知道，他的父王只知道在宫中享乐，要说起燕国上下国情，还不如随便问朝堂中的一个大臣。
“此事重大，孤稍后自会入宫亲自禀告父王。”燕太子丹温言说道。
明夷一笑，再不说话，开始专心欣赏歌舞品尝美酒，与身边坐着的高渐离闲聊乐理。
她已经提醒了，听不听得进去是燕太子丹的事。
等到宴会结束后，荆轲留在了黄金台。
孙吴提着酒在，在一处亭台下找到了荆轲，立刻拜托了自己的朋友荆轲来挑战明夷，帮忙找回面子。
高渐离看到这一幕，瞬间头疼了，立刻拦下了已经拔剑打算出门的荆轲，用心良苦的在旁边劝说着孙吴自己技不如人输了，就私下里再磨练武艺，接着再去拖切挑战便是，挑拨朋友相斗算什么！
荆轲本来就不想去，之前不过是碍于朋友面子而已，既然高渐离如此劝说，就顺着台阶放下了剑。
黄金台的面积不大，不过是高台之上铸造了三五处宽广的屋舍而已。
明夷参加完宴会，想要回到屋舍睡觉，刚巧路过这一处亭台，听到这三个好朋友的对话，犹豫着要不要当什么也没听见，然后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荆轲听到动静，立刻起身朝明夷的方向看来，一眼就见到了夜色里站在小径上的男装丽人。
其余二人没有荆轲经过内力加持的好听力，但见友人如此，同样顺着目光望了过来。
面面相觑。
既然都已经看到了，虽然有些尴尬，但也不必再刻意掩饰，明夷握住拳头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顺着小径也走到了凉亭之下。
“高渐离先生，好巧。”明夷微笑说道。
这群人里，她唯一有好感的就是高渐离了。
拜托朋友去挑战她给自己找面子的话，一字不落的全被原主听到了耳朵里去，孙吴脸色尴尬的涨红，不知该不该发怒。
见好友因为这女子的出现而脸色涨红，高渐离给荆轲使了个眼色，让他安抚孙吴。
荆轲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依照高渐离嘱托开始与孙吴闲聊，顺便岔开话题，让他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在那女子身上。
“是巧，但今夜相逢亦是有缘，姬女可要听我弹奏一曲。”高渐离温和的说道。
高渐离恐怕是不想再让自己的朋友因为一些小事而无故动武，才提出要弹筑。
“能听先生弹奏，我幸甚至哉。”明夷立刻配合的说道。
于是一场矛盾风波消弭在了无形当中，明夷坐在凉亭中，听高渐离弹奏起了筑。
今天高渐离弹奏的不是大雅之乐，而是一首慷慨激昂的战歌，听着仿佛回到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战场之上，让人心生澎湃。
一旁荆轲听着听着也起了兴致，随着节拍高声唱起了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青年的声音明亮激昂，倒与筑声也十分相配。
孙吴刚才带了酒过来，都被自己喝光了，此刻已有醉意，开始抱着好兄弟荆轲，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壮志难酬的不如意之事，说到最后，就开始相拥而涕，好像周围没有人一般。
高渐离见状对明夷说道“姬女见笑，我等狂放无理惯了，从前在市井之中也是如此。”
“此乃一片赤子之心，我怎会见笑。”明夷微笑说道。
明夷想起了之前还在齐国时，师傅盖聂和她说的一件事。
师傅盖聂没有父母亲人，最初是在榆次那边的山林被师门捡到的，后来也就以榆次为自己的故乡了。
一年前盖聂路过榆次，然后心血来潮在故乡小住了一段时间。
当时荆轲也在游历天下，恰好路过榆次，不知怎么也听说了剑客盖聂的名声，然后特意去拜访他，然后一同讨论剑术。
这在当下是十分正常的举动，有名无名的剑客游侠，如果碰到总会互相切磋一番，好扩大自己的名字和精进剑术。
盖聂也按照惯例接待了荆轲。
然而，这场切磋不怎么成功，或者可以被称之为十分糟糕。
一向喜欢直来直往爽朗性情的盖聂被荆轲那“识时务者为俊杰”、“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言论惹的十分暴躁，当场眼神就冰冷下来，还泄露了一点杀意。
被一个剑术远远高于自己的游侠这么冷漠的盯着，荆轲感到压力巨大，为了生命安全，立刻就告辞离开。
屈渊觉得二人之间无冤无仇，这样做不妥当，劝师傅再把人叫回来，没想到荆轲已经马不停蹄地坐上马车离开了榆次。
屈渊很不理解荆轲的做法，盖聂却说这很正常。
“方才我冷眼看那荆轲时，他胆怯恐惧到流出冷汗，连再反驳我都不敢，这种人，又岂会有胆量继续留在榆次面对我。”盖聂说道。
明夷静静凝视着不远处正在与友人抱头聊天的荆轲。
如果一次算是意外的话，那之前因为和鲁句践因为争执六博棋的路数，荆轲同样选择了悄无声息地逃走。
这种人，将来为什么会有胆量去秦国刺杀秦王？
见对面女子的眼神总往同一个人身上瞧，高渐离问道“姬女为何一直望着荆轲兄弟看？”
明夷回头，笑问道“听闻荆轲大侠之前是卫国人？”
“不，荆轲本来是齐国庆氏的后裔，后来才迁居到了卫国，几年前他还去面见了卫元君，想要在卫元君帐下效力，可惜未曾得用。”高渐离惋惜说道。
“也幸好没有得用，否则如今不也被卫王牵连了，待在野王邑那地方潦草此生。”明夷劝解道。
秦国灭亡魏国以后，就将原本依附于魏国的卫元君连同旁支亲属一同迁移到野王邑，然后派人看管了起来。
有生之年，只要秦国没有灭亡，那些人的命运也就固定了。
高渐离略一思考，豁然开朗。
“也是，下次荆轲在为此事心情郁结时，我便以此话来劝说他。”高渐离笑着说道。

第124章
燕太子丹的变法提议，果不其然，在燕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太子搜罗的门客会吹捧变法的主意好，燕国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可不会。
作为既得利益者，谁能忍受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被瓜分出去，然后作为战士功绩的奖励，在燕太子丹讲出自己的变法决定以后，几个年老的大臣，直接言辞恳切的当庭下跪，恳求太子收回这个主意。
奈何燕太子丹是铁了心的要变法！
在燕太子丹眼里，如今强秦在侧，燕国风雨飘摇、国力江河日下，如果再不变法，他朝秦国的大军攻来，或是又以阴谋诡计挑拨齐国和赵国攻打燕国，燕国肯定毫无还手之力！
让他一辈子被压在赵政的阴影之下不得翻身，燕丹做不到！
面对这些顽固的大臣，燕丹最开始还有一点耐心，在朝堂上循循善诱的试图说服他们。
比如说“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有利于国家就不仿效旧法度，所以商朝因为不沿袭旧法度而能得到天下，夏朝因为不更换旧礼制而灭亡。反对旧法的人——比如孤，根本不值得你们如此非难，而沿袭旧礼的人——比如尔等，也不值得赞扬。”之类的话。
总之，大多都是拿当年商鞅舌战秦国旧贵族的话来反驳。
既然燕太子丹都这么说了，那当年商鞅在秦国被仇视的那一幕，也就被毫不客气的在燕国重新上演了。
碍于燕太子丹未来还是他们效忠的王上，贵族大臣们没敢直接唾沫横飞地骂他，只能一个个的聚集在燕国王宫里，哭天喊地的恳求燕太子丹收回成命。
“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啊！”
“老臣还望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须知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
燕国王宫里，听着外面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哭喊，燕太子丹恼怒地来回在殿里转了几步，最后一脚踢翻了一个鎏金凤纹的青铜香炉！
香炉当啷一声撞下台阶，里面的火炭全部被挥洒出来，掉落在木质地板上。
“素日里处理政务，政令下达时，个个称自己年老体衰难当大任，现在要动他们的田地粮食，却有力气在宫门口嗷嚎大哭了！一群老而不死！”燕丹恼怒的说道。
周围服饰的宦官宫女全部胆怯的跪下。
“太子殿下息怒！”
燕太子丹却完全没有要息怒的意思，站在原地沉思几秒后，忽然一声冷笑，紧接着毫不犹豫的伏在案几上写了一封王令，又盖上自己的印章。
那封王令是垦草令，也是燕丹打算在燕国开始改革的第一步。
垦草令规定了从今日起，禁止燕国农人不得购买粮食，商人也不得贩卖粮食，还必须要给军队提供铠甲，农人秋收时的税收，必须依照当年田中所得粮食的收入征收，公卿贵族除了嫡长子之外，其余必须要服徭役！
写好之后，燕太子丹将王令一把丢给了身旁负责传召的宦官。
“去，将此王令直接传下去，孤岛要看看燕国上下，谁敢直接违抗太子喻令！”燕太子丹冷笑说道。
宦官不敢违抗，低声应诺之后就打算退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来，从宦官手中取走了那封丝绸上写就的王令。
来的人是鞠武。
“师傅今日如何进王宫了？”燕太子丹问道。
鞠武没有回答，而是蹙进了眉头，低头仔细看那封刚刚写的王令。
半响，鞠武低声说道“殿下，此令虽好，然而燕国上下法度松弛荒废已久，骤然行驶如此重政令法，恐怕会引起公卿贵族与庶民不服。”
“师傅放心，孤亦是推理过燕国上下如今国情，已然删去大多变法，只是以燕国如今境况，非重典重刑不可为，若是连此令也也算是重典不下达执行，那变法也堪称无效之举了，还不如不变。”燕太子丹说道，眉眼间一片踌躇满志。
他已然删去当中垦草令大部分重政令法了。
加重贵族、商人的赋税、限制公卿贵族豢养食客、禁止士大夫辩论、游学，以免国内庶民见识增强、禁止贵族官吏雇请佣人，而商人的奴仆必须服役、提高酒肉和其他金玉之物的税收……像这些太过严苛的刑法，燕丹顾及到燕国境内的贵族奢靡之风，已经决定暂缓实行政令了。
鞠武依旧有些忧心忡忡，说道“秦燕两国大不相同，即便如此，殿下，恐怕那些公卿贵族依旧会反对，不如从长计议？”
燕太子丹顿时感到一丝不悦。
“此事孤早有决断，师傅便不必多虑了。”燕丹平静说道。
鞠武看出燕丹的不悦，心中叹息，只好再问道“此事王上可曾知晓？”
“尚且不知。”燕丹说道。
“殿下不如先向王上禀报一声，在行处断。”鞠武说道。
“父王竟然已经命令孤监管燕国国事，孤自然能做主。”燕太子丹说道。
鞠武又劝说了几句，耐何燕丹已经打定了主意，直接命令宦官将这份王令传召了出去，给众大臣看！
看到了这封变法的王令，燕国的宫廷贵族们瞬间炸了！纷纷对着燕太子丹破口大骂！
——商人不得贩卖粮食！农人秋收时的税收，必须依照当年田中所得粮食的收入征收！公卿贵族除了嫡长子之外，其余必须要服徭役！
没有商人来往经商致富，他们的钱财珠宝怎么从六国传来！
要统一税收，他们还怎么瞒报每年的税收，然后从中取出一部分贴补家用！
至于除了嫡长子外的儿子都要服徭役，他们承欢膝下的幼儿，哪里受得了这种苦楚！
公卿大臣们坚决不接受这份王令，更别提实施下去，集体大罢工了。
如果一份王令从上到下都无人执行，那这王令也和废纸没什么两样。
但就算是这样，公卿大臣们也没有满足，他们不仅罢工，还无视了在宫中因为此事气得七窍生烟的燕丹，纷纷向燕国王宫挤去，言称太子误国，跪着要求面见王上！
这样的大场面在燕国百年难得一遇，终于惊动了自从太子回国以后，就一直待在王宫中垂拱而治(吃喝玩乐)的燕王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明夷眼中，与光绪皇帝百日维新变法时，八旗官兵团团包围在颐和园之外，如丧考妣、哭天喊地的求慈禧太后做主有异曲同工之妙。
听闻燕太子丹如此倒行逆施，或者说，其实是被这燕国朝堂上下、不论公卿还是将军，都站在同一阵营反对的架势弄害怕了，燕王喜勃然大怒，当场撤了太子的监国之权，并且将其软禁在了宫中。
做完这些事后，公卿贵族们终于满意了，纷纷跪在地下高呼王上英明。
燕国的王宫外，就有之前三公九卿们来时乘坐的马匹或马车，见此事解决，公卿贵族们也不在包围王宫，纷纷骑上马匹或坐上马车离开。
看着大臣们远去的背影，宫门口前，一直威严冷淡的燕王喜终于松开了袖中捏紧的拳头，身体虚脱的扶住了一旁宫门。
燕丹这个逆子，竟然能把宗室贵族、三公九卿和握有兵权的将军同时激起怒火！
没有了愿意效忠的大臣，一国诸侯也就失去了所谓的权利，若是再一个不好将诸侯拉下王位，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需要知道，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以来，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例子还在前头摆着！
燕太子丹骤然失势的消息传来黄金台，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乱。
既然太子已经被软禁在宫中，那么他们这些太子门客，可还要继续待在此处？
消息传出来不过几日，就开始有一些墙头草般的门客为了防止牵连到自己，断断续续离开黄金台。
幸好，一个人的到来，阻止了门客的树倒猢狲散。
燕太子丹的老师——鞠武。
带着几十个武士的鞠武到了以后，怒斥了门客的忘恩负义之举，将他们说到心中羞愧，没有再离开黄金台才罢休。
他骂人的时候，明夷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靠在木柱上旁观。
见鞠武骂完然后向自己走来，明夷说道，“其实这些人虽然有几分本事，但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若是想要离开，先生何必阻拦。”
鞠武沉着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女子，然后说道“姬女同我来，我有事同你说。”
明夷讶异的挑了挑眉，跟在鞠武身后，进入了一间有人把守的密室。
被鞠武叫来的，不只有明夷，还有荆轲。
“先生有何事？”荆轲问道。
“尔等为太子门客，深受太子恩德，如今也是报恩之时了，王宫中的太子殿下，有令传来给二位大侠。”鞠武沉声说道。
明夷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先生但讲无妨，我若能做到，必为太子效犬马之劳。”荆轲微微挑眉，当即拍桌保证道。
对于荆轲而言，这个在太子困顿之际效劳的机会，不仅仅是为了报答太子燕丹的恩德，还是自己有出人头地、一飞冲天的机会！
鞠武沉默片刻，凝望着二人的脸孔，一字一顿说道“偷窃虎符，以及效仿……专诸之事。”
虎符，掌握一国之兵权。
专诸，以刺杀吴王而扬名天下。
霎那间寂静。
身边的荆轲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明夷就已经轻吸一口凉气。
“先生莫怪我直言，如今太子不过是偶有困顿，何至如此兵行险招？”明夷问道。
鞠武苦笑了一声，缓缓摇头。
“因太子先前意欲变法之事，如今公卿贵族全部上书王上，言太子无德，不如废除其储君之位，改立其他公子为太子。”鞠武说道。
先前得罪燕国大部分大臣的报应来了！
终于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的荆轲脸色一白
明夷没有在说话，手指轻敲桌面，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从鞠武说了要他们做虎符、专诸之事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荆轲开口了。
“此等国家大事，我才能低劣，恐不足以胜任。”荆轲有些羞愧的低声说道。
鞠武眸色当场一厉。
“荆轲先生剑术高明，放眼燕国也无几人，莫要再推脱了。”鞠武说道，声音平静冷然。
荆轲没有说话。
明夷手中轻点门外看守的黑甲武士，在鞠武看不见的地方，对荆轲轻轻摇头。
——听到如此密事，若是拒绝不答应，鞠武为了不泄密，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这里。
荆轲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我不过是担忧自己才能会给太子殿下误事而已，既然蒙鞠武先生与太子不气弃，我自当效力。”
鞠武眉头这才一松，拍着荆轲的肩膀，赞叹他是难得的侠义之士。

第125章
这一年，燕国发生了一场动乱。
从燕国大将手中的一半虎符失窃，引得燕王震怒开始，到深夜里燕国王宫突然燃起大火，燕王喜被发现□□的死在床榻之上，这一切发生不过是在转瞬之间。
短短几日内，燕国朝堂已经是天翻地覆。
在人人都慌乱的六神无主时，之前被燕王软禁在深宫中的太子丹理所当然的站出来了。
作为先代燕王的嫡长子、召告天下的太子，他开始主持朝中大局，并且命人调查事情因由，追杀那竟然敢刺杀燕王的神秘刺客。
以及，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不是没有公卿大臣反对燕太子丹的登基，甚至还有一些抱有野心的三公九卿，开始意图扶植其他的公子上位。
当然，这些三公九卿拿出的理由也很正当。
燕王刚刚贬斥完太子丹，就虎符失窃、被人刺杀，作为太子的燕丹名正言顺登上王位，这一切太过巧合，太子恐有弑父嫌疑。
为了避嫌，太子还是暂缓登上燕王之位为妙，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让燕国有人主持大局，太子还是退位让贤为妙。
有鉴于燕太子丹之前的变法行为，朝堂上反对的人还不少，联合起来拧成了一股不算小的势力，聚集在一起拖延燕丹的登基时间。
就在这时，鞠武神兵天降般地从辽东一地带领十万大军来到蓟城，明言支持燕太子丹登基。
燕国和赵国秦国一样，要长期对抗胡人，因此长年累月的在北方修筑长城和部下大军，这十万军队，是整个燕国的精锐之师。
蓟城能调动军队的原因很简单，他拿了燕太子丹的王令，以及终于合二为一而完整的虎符。
看着这驻扎在蓟城外的十万大军，之前还大声叫嚣着燕太子有弑父嫌疑，不配登基为燕王的大臣们瞬间安静如鸡，不但放弃了试图扶持其他公子登上王位，有些格外擅长见风转舵的，甚至已经开始奉承起燕太子丹。
在鞠武的全力支持和威逼利诱下，燕国都城中的局面终于勉强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并且让燕太子丹重新登上了王位。
而燕丹登上王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鞠武为上将军，统领燕国大军，这算是对一直帮助他的老师的回报，但同时，这位燕王丹又下了一道命令。
——上将军鞠武镇守蓟城，无燕王之令，不得擅自离开。
听到这个消息时，明夷眉眼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讥讽。
“看来燕王陛下对他的师傅也不尽然信任，不知鞠武接到此王令时，心中作何感想。”明夷说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鞠武一手将姬丹扶持上燕王之位，结果他成为燕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始疑心和提防起鞠武。
听见女子大逆不道的话，高渐离手中轻快悠扬的筑声骤然停止。
“姬女慎言！”高渐离低声说道，神色严厉。
她如今还是在燕太子，不，如今是燕王的黄金台内当门客，却对燕王口出不敬，若是流传出去，必定引来祸患。
明夷沉默。
如果嬴政在身边，那他必定会与自己一同讽刺，或是探讨此事将会带来的变故，将来亲过是否可以从中得利、或者是周围国家会做出什么应对……
如果嬴政在身边，她还可以跟他说很多事情。
明夷想远在咸阳的嬴政了。
“不知荆轲大侠伤势如何？”明夷转而问道。
她与荆轲一个被派去偷窃虎符，一个被派去刺杀燕王，都受了轻重程度不一的伤势。
令明夷感到惊讶的是，荆轲的伤势居然比她还要重一些。要知道荆轲领的是去大将手中偷窃护符的任务，而难度更大一些，并且有被秋后算账可能的刺杀燕王任务则被推脱给了她，理由是女子更容易混入宫中。
“不算严重，孙吴正在照料于他。”高渐离温和的说道。
“那便好。”明夷同样温和说道。
等到高渐离走后，明夷走回自己的房间，让婢女拿来药物放在一旁，开始换药。
明夷一点点解下繁重的衣裳，然后露出自己的肩膀。
白皙的肩头上，一道剑伤横贯而出，留出不大不小的竖长型伤疤，表面上看起来倒还好，只是因为伤口贯穿身体的原因，实际上疼起来非常严重。
明夷将要一点点给自己抹上，然后特意用沸水煮过的洁白纱布包好肩头。
作为一国诸侯，燕王喜身边并不缺身手高明的武士，现在身上只留下这么一道伤口，已经是计划筹谋周全至极的结果了。
等到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以后，一个服侍的婢女过来禀报消息，说一个老者出现在了黄金台上，带了黄金百两和大批重礼，指名要拜访姬明夷。
明夷很疑惑，在燕国，她并没有什么熟识的人。
“那老者现在正于外面的正堂中等待。”婢女垂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见好了。
明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对婢女吩咐道“带路。”
跪坐在正堂中的布袍老人正在闭目养神，布满皱纹的面孔上神色平静，目光淡然，有种置之生死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近，老人才睁开眼睛，对来客点头致意。
明夷同样点头致意，然后跪坐在了老人对面的竹席上。
老者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番对面女子，忽而叹气道“吾本以为以荆轲之才，已是燕国数一数二，却不意天下的年轻游侠剑客当中，还有您这样的人物。”
这话恭敬过头了。
初次见面就这样说话，多半有求于人。
明夷有些讶异的微微挑眉，紧接着以温和的口吻说道“莫非老先生与荆轲大侠交好？”
“是，燕国上下皆知我与荆轲交好，今日来见姬女之前，我还先去拜访了荆轲。”老者承认道。
想起荆轲历史上还应该与谁人交好，明夷脸色突然微妙了起来。
“敢问老先生名讳？今日又是为了何事，前来拜访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明夷语气微微古怪的问道。
“吾名唤田光，在燕国略有薄名。”对面的老者嘶哑的声音说道。
明夷表情越发古怪。
啊，果然是田光。
田光这个人，名气没有后来刺杀了秦王的荆轲大，但却是燕太子丹原本想要招揽刺客的第一人选。
在历史上，燕丹无视了鞠武的劝解，一意孤行的要刺杀秦王，鞠武无奈之下，只好给他推荐了自己的好朋友田光，在鞠武的口中，好朋友田光又有智慧又有武力，是刺杀秦王的不二人选。
听到燕王有这么一号人物，太子燕丹很高兴，然后以前所未有的恭敬态度接待了田光，含蓄表达了一番秦燕两国势不两立，希望他出一个难度逆天的任务的打算，已经七老八十胡子一大把的田光听出了太子燕丹的话中之意，含蓄表示自己已经是一把老了的千里马了，根本无法为太子燕丹效力。
太子丹正失望的时候，田光又表示他还有一个好朋友荆轲，为人喜怒不形于色还有智谋，绝对是刺秦的不二人选！
鞠武——田光——荆轲。
就这样，“好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的推荐对方，终于把无人可推荐的荆轲坑到了刺杀秦王的超难度任务里。
不过这个人最让明夷感到奇葩不可思议的是，太子丹拜托这个田光找荆轲时，就因为多嘱咐了几句千万不要泄密，田光就感觉自己的气节受到了侮辱，在告诉荆轲的燕太子丹想要与他共商国事以后，就当着荆轲的面当场拔剑自杀，以此向太子证明自己绝不会泄密！
明夷非常不能理解这种游侠义气。
现在，这个理论上应该去拜访荆轲的田光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明夷隐隐约约有些猜出了接下来田光想要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接下来田光声音嘶哑的说道“我从鞠武口中听到了姝女的名声，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冒昧之处，还望不要见怪。”
明夷没有说话，只是敷衍的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微笑，以示自己并不会见怪。
“之前我同鞠武聊天时，彼此聊起了天下局势，如今强秦在侧，以虎狼之心不断向山东进攻，好吞并土地，现在燕国前面有赵国挡着，但也不过是唇亡齿寒，因此秦燕势必不能两立……”田光说着出神沉默一阵，才继续低声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想同你说，姝女身为燕王门客，自当为燕王效力，如今燕王想要与你共商国事，所以托我前来携重礼转告一声，望你即刻前去宫中拜见燕王。”
说完后，老者极其深刻的忘了少女一眼，那目光中有惋惜有赞叹有悲哀，复杂至极。
“能让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前来，恐怕不是寻常之事，不知能否直言相告。”明夷说道。
田光摇头说道“姝女一去便知，除此之外，我还有几句言语，想要姝女转告给燕王。”
“吾田光几十年来，从未让人怀疑过品节性情，可是燕王在吾来之前，却屡屡反复相告不要泄密，可见并不信任于吾！”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却让人怀疑品性，实在悲哉至极！”
还真是打定主意不要保守秘密了。
明夷眼尖地看到田光今天腰间特意佩戴的长剑，无声叹了一口气。
“先生何苦。”明夷说道。
她真的不能理解这种游侠剑客的义气。
田光没有回答，只是抽出了腰中配剑，平静说道“姝女见到燕王以后，还望转告与他，说田光已死，绝不会泄露机密！”
下一秒，锋利的青铜剑反手摸向颈侧！
大量的鲜红色血液当场从动脉当中喷涌而出，不过几秒时间倒地，老者已经到地成为一具尸首。
明夷沉默几秒，然后缓缓走至田光尸体身边，帮他合住了眼睑。
黄金台外已经有马车等着了，明夷拉住路过的仆役吩咐了一声处理尸体，就没有停留的坐上马车进入了燕王宫。
燕王宫内，新上任的燕王姬丹在听到了田光死讯以后，当场痛哭流涕起来，拍着桌子喊这并非他初衷。
燕丹眉目俊秀，如此痛哭更是平添几分温弱，看上去倒是真心实意。
哭完后，姬丹看着静默而立的姬姬明夷，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突然跪倒在了她面前。
以一国诸侯而言，这可算是谦卑到极点了。
“我今日请姝女入宫，是有事相托，如今秦王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已经一年灭亡了韩魏两国，再如此下去，赵国燕国也恐怕要步入其后尘，所以我想出一个计策，如有剑法高明之人能深入秦国，再像曹沫劫持齐桓公一般……”年轻燕王姿态谦卑的说道。
明夷懒得再听燕丹说下去，当场把人扶起来，露出了招牌的温和笑容，然后柔声说道“王上之意，我心中明了，只是还需几人相助，才能刺杀秦王。”
只要她同意，燕丹自然无有不应。
“姬女但讲无妨。”燕丹说道。
听他这么讲，明夷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微笑。
“荆轲大侠、燕国勇士秦舞阳、乐师高渐离，我需这三人相助。”明夷平静说道。
等回头路过韩国旧土时，再想办法把如今还不到十岁的张良带上。
既然要刺杀秦王，那就带的人多一点！

第126章
“这是为何？”燕丹问道。
“既然要去刺杀秦王，自然要准备使团去往咸阳拜访，面见秦王之后，方有可乘之机。但如今天下来往各国的使团，哪里有女子为正使的？我若贸贸然出现，必定会引到秦人怀疑。倒不如以荆轲大侠为正使掩人耳目，我扮成男装，再和其他人等同为副使，在面见秦王以后，到时伺机而动。”明夷平静的说道。
“姬女谋略周全……”燕丹说着又感觉到有些不妥，问道“荆轲大侠与秦舞阳武力过人，带之自然助宜良多，只是那高渐离不过是一介乐师而已，刺杀秦王何等要事，带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岂非平添麻烦？”
“我先前在秦国时，听闻秦王喜爱擅乐之人，如若能见到高渐离这等天下一流的乐师，必然心生欢悦，愿意亲身接见。”明夷说道。
少女的神色一派淡然自若，完全看不出是在胡编乱造。
“……我怎么未曾听说过？”沉默几秒后，燕丹奇道。
虽说如今已然天各一方为王，又反目成仇，但二人年幼在赵国时，确实是彼此好友，都称得上对对方了解颇多。
燕丹记得赵政那时一天到晚冷淡着一张脸，可对什么黄钟大吕、循循古礼毫无兴趣，少数在意的，也不过是他母亲赵姬和如何更好活下去报复那些赵国贵人。
又或者是那时赵政寡衣少食，根本没精力关注什么乐理，回到秦国后身为一国之君，才有能力去品乐？
“也许是秦燕相隔甚远，王上才没有听到。此事虽说不知真假，但若是真实，如果不能在使者面见秦王时找到机会机会，到时带上高渐离乐师，以向秦王献乐的名义奉上，等秦王出现以后，就又是一次得手之机了。”明夷温和的说道。
高渐离纵然名满天下，也不过是一个乐师而已，在这些权贵眼里，也不过是和歌姬工匠一般，是用来服侍他们享乐的。
只是因为乐音难得，所以格外珍贵些，失去必然会惋惜一阵。
而这惋惜，在不容有失的刺杀秦王计划下，也根本不算什么。
见燕王犹豫，明夷又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话。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王上，您要成就如此大事，难道连这点代价都不肯舍弃？”明夷说道。
“寡人明日便令三人入宫秘谈，让其协助姬女成事！”燕丹当机立断的应允道，心中惋惜以后再也听不到那人间至妙的筑声了。
“如此便多谢王上了，我必誓死效忠，竭力报答王上恩德。”明夷说着俯身而拜。
燕丹一把将人扶起，俊秀的脸上一片温文尔雅和愧疚，诚恳说道“应当是寡人代燕国、代这天下饱受暴秦之苦的人谢过姝女仁义！”
明夷满意一笑，紧接着又说道“我这一去秦国，恐怕会如专诸聂政一般以死明义，但若能侥幸捡一条性命回到燕国来，还望王上能保我此后余生之……荣华！”
这话反倒让燕丹对他更加放下心来。
“姝女以弱女子之身冒着性命危险，承担如此大事，我燕丹又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刺杀秦王之事，我必定让使团中人策划周全，等得手之后，使姝女平安回到燕国，到时必定让姝女一生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再不受半点风霜！”燕丹许诺道，同时以手对天发誓。
一番商定之后，天色已近深夜，明夷才坐上马车离开燕国王宫。
等到人走后，燕王寝殿的帘幔被掀开，一身戎装的鞠武走了出来。
“劳烦师傅久等了。”燕丹回身，温和的说道“刺杀秦王之事，既然已经定下人选，但要如何窥得时机成事，还望师傅出谋划策。”
鞠武刚毅的脸上面带忧色，摇头不语。
“……师傅依旧不满此计？”燕丹说道。
“王上，如今秦国土地遍布天下、兵甲如云，天下各国莫不畏惧，您又何必就因为当初在秦国被欺辱，而去触动秦王逆鳞！”鞠武痛心说道。
须知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先不说刺杀一事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秦国换新任秦王继位，依旧会雄霸天下，国力丝毫不受损伤，到时候秦国再向燕国报复，就悔之晚矣。
“秦燕之间，尚且还有赵国居于其中，秦军攻不过来。”燕丹说道。
“唇亡齿寒。”鞠武淡淡吐出了四个字。
“那依师傅所言，我当如何？”燕丹说道，神色微微不悦。
“依臣之见，还是向北边的胡人单于暂时联手交好，再以合纵连横抗击秦国为妙，如今赵国楚国已与秦国多有龌龊，而派有识之士去齐国向齐王阐明要害，让齐国也加入合纵，如此集结四国之力，才与秦国有一战之力。”鞠武说道。
鞠武师傅说的还是以前说过的那老一套，各国合纵连横抗击秦国都多少次了，但也没见有多大效果。
燕丹心中失望，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说道“师傅计策虽好，但花费时间过多，况且寡人也并非只为一己私怨，等到刺杀秦王成功以后，秦王骤然死亡，秦国必然生乱，到时再合纵连横抗秦，必然能使山东各国群起响应，收回失地。”
——劝说再多也无用，燕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刺杀秦王。
——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
宫殿里，一线灯火如豆，照亮中年男人刚毅的脸部轮廓。
鞠武垂下眼睛，再不言语。
“刺杀秦王一事，还望师傅出谋划策。”燕丹又一次说道。
作为谋臣的职责，就是给主公出谋划策。
鞠武叹气，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细细思索起了用何种方式出使以后，才能保证秦王必定会当庭接见燕国使者。
片刻后，鞠武口中吐出一个人名。
“张唐……”鞠武说道“……已重新与秦国交好为名，派遣车队携带重礼和奉送张唐回秦国。”
张唐本来是秦国将领，早在昭王时期就立下了赫赫战功，攻打了山东六国的大片土地，特别是赵国，曾经赵王还下了一道命令，说能献上张唐人头者得到百金。
几年前甘罗的计策中，张唐也被甘罗忽悠着送来燕国担当相国，以示两国的交好之心。
后来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了，那不过是赵国与秦国联手做的一个局而已，赵国攻打了燕国，而秦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十几座城市。
在剧辛死亡后终于反应过来的老燕王明白了秦国的计策，可惜再怎么悔恨也拿不到丢回的土地了，只好将张唐下入大狱泄怒。
燕丹蹙眉思索片刻，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可行之策。
“便宜他了！”燕丹恨恨地说道。
他本想将张唐五马分尸，尸体在烧成灰烬后洒在路边任人践踏。
“还有一事，那姬明夷……还望王上多加刺探，以防有不轨之心。”鞠武说道。
燕丹一惊，问道“那女子有何不妥之处？”
刺杀秦王之时何等机密紧要，哪怕有半点不妥之处，他也不能再用，并且即刻灭口！
“并无，只是她应允太快，并且对此事全无惧意，我才觉得有些……罢了，想必是我杞人忧天，王上不必放在心上。”鞠武说道。
那可是去虎狼之地的秦国刺杀秦王！
可那女子却并无多少惧怕之意，反而还有些蠢蠢欲动，仿佛郊游踏青之后急于回家一样，这实在古怪！
黄金台上，荆轲高渐离同样被传唤去了燕王宫，等听了燕王要求自己做什么事以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试问古往今来做弑君之事的人，专诸聂政哪个有命回来！
他们不想为国丧命！
不想！
在得知这是姬明夷的主意以后，二人咬牙切齿都想直接捅死她！
明夷也很清楚自己将他们两个人的仇恨值拉满了，开始避着两个人只等出发那一天再汇合。
作为将来去秦国使团上明面上的正使，接下来，燕王丹就开始对荆轲开启了无以伦比的最高规格对待。
将荆轲尊奉为上卿，住进整个蓟城最为华美的住宅，佳肴美味、奇珍异宝像流水一般天天送进去，作为一国诸侯，燕丹甚至还将自己的诸侯仪仗送给了荆轲出行时使用，还天天上门拜访、三餐作陪！
然而这些都还是最基本的，燕丹如今对荆轲可以说是无有不应，但凡荆轲随口说一句想要什么，燕丹就必然要做到。
比如说荆轲偶尔提上一句千里马的马肝是古来珍馐，燕丹二话不说，就立刻将自己坐骑的千里马给宰了，然后取出马肝给荆轲炒了吃！
再比如说燕丹让自己后宫的一个擅长乐器的夫人给荆轲弹琴作陪，荆轲看到以后，就赞叹了一句那位美人手指如玉，燕丹立刻就要将他后宫的那位夫人送给荆轲当姬妾，荆轲拒绝了，说自己只是喜欢那双手而已，过了片刻，燕丹让人将那位美人的手指斩下来，端在玉盘上送给了荆轲！
黄金台上，婢女将这当成奇闻异事一般绘声绘色的说完以后，却没有看到自己暂时服侍的这位贵人被逗笑。
朦胧的晨光里，少女眉心微蹙，带着微微的厌恶和怜悯。
“前往秦国的使团何时出行？”明夷问道。
“快了，不到半月。”被燕王派来的宦官恭谨说道。
赶紧走吧，她不想再在燕国待了。

第127章
作为这回刺杀秦王的真正主力军，明夷受到的待遇丝毫不比明面上的荆轲差，只是没有被宣扬而已。
这些日子里，燕王特意清空了整个黄金台给他居住，并且像对待荆轲一样，流水珍宝的给送过来，若非明言表示过拒绝，燕丹甚至还想送几个相貌俊俏的男宠。
甚至于，面前的案几上韩摆着一张已经盖了燕王印鉴的王令，封她为燕国的列侯，只是如今为了不泄密只好暂缓封爵，等她刺杀秦王回来以后，就可以昭告天下！
明夷对派人来传令的宦官满脸感谢，等人走了之后，就顺手将王令丢在火里烧了，自己去捧了一杯梅饮，坐在角落里慢慢品尝。
这次来燕国，本来是为了见识一下那些名声斐然的游侠剑客。
田光、荆轲、夏扶、宋意……
大多都名不符实，令人失望，明夷心里一个个盘算着，然后摇头。
等到临走的那一天，燕丹在易水边为几人送行。
乍暖春寒，还带着浮冰的易水边上，将近百辆马车齐齐排开，作为合谈礼物的张唐因为在牢狱中受了太多刑罚，还在昏迷当中，正躺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软榻上。
前不久被封为正使的荆轲正携带着秦舞阳、高渐离等人向燕丹告别。
一场短暂的送别正在进行当中。
燕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携带了几个亲信来到易水边，具穿了一身白衣白帽，一副给人披麻戴孝的样子。
明夷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扶住额头。
从前在史书上看记载还不觉得怎么样，但现在亲眼一见……人还没死就这么做，这不明摆着说“你们是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太往人心脏上捅刀了，也不知道荆轲看了以后心里是什么感受！
高渐离也知此去多艰，之前笑容暖若春风的青年，现在神色忧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拿出自己视若珍宝的筑，弹奏一曲权当告别。
告别燕国，告别自己的故土。
筑声起初苍凉悲婉，如同此刻还带着寒意的冷风和悠悠天地，几转之后骤然变得慷慨激昂，带着一去不复返的决绝！
随行之人都听得心潮澎湃，荆轲更是有感而发，开始弹剑做歌而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筑声歌音极致悲怆，如同此去奔赴万里，从此再不归来！
绝响！
听着这千古绝唱，明夷面上和其他人一样感怀，心中却赞叹至极。
所以说，高渐离这种才华过人的乐师，绝对不能让他沦落到被熏下眼睛，以后又因为刺杀而被处死的命运！
一曲终了，燕丹和身后的人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燕丹向二人微微弯腰，拱手说道“此去多艰，诸位保重。”
面对这么一个极有可能送命的任务，荆轲实在不想多说什么“王上放心，此去必定不负所托”之类的话，只是拱了拱手，便神色淡漠的转身而去，再没有回过头。
众人紧随其后，与燕王道别。
一连灭了两国之后，如今天下大半都已经是秦国土地。
秦国威加天下，一般的宵小自然不敢去直面锋芒，听说车队要去往秦国以后，都默默避开了，因此使团也走得很是顺利。
为了防止和秦国有仇的赵国捣乱，车队选择了先南下，再顺着黄河一路逆流而上，到时候经过黄河的支流渭水直达咸阳。
秦国的律法严厉，再加上灭国以后要推行新的政治吏法，又被原来的旧贵族捣乱，因此这一路上，都断断续续有秦国的官吏检查。
大船走走停停了几个月，才终于走到原来韩国旧土的新郑附近。
就在这时，明夷说自己要下船出去几天。
荆轲眉心微蹙，冷冷说道“我等身负重任在身，若无事，姬女还是莫要多事为妙。”
“并非多事，而是去寻找一人。”明夷说道。
“如此就是多事！你我身负何等重任，你却要浪费时间去那新郑……”荆轲说着嗤笑了一声，“……莫非是心中胆怯，想要临阵脱逃？”
“是我身负重任，大侠只是为我帮手而已。至于心中胆怯，呵，也不知是谁人之前在燕国拖延着不肯出发。”明夷冷淡淡的讽刺道。
之前在燕国时，荆轲不断地说自己需要一个朋友当做帮手才肯出发来秦国，为此不断拖延离开的时间，一直到燕丹忍受不了，直言问他是不是害怕了不想去，荆轲才碍于面子出发。
“你……”荆轲勃然大怒的拍案而起。
游侠剑客最好面子，这种挑衅，完全足够与之生死搏斗了。
高渐离一直在旁神色淡淡的弹筑，见二人要打起来了，才过来劝说荆轲，言重任当前，不要再多生事端。
至于明夷，则被青年无视了彻彻底底。
任谁被坑上这种极有可能要命的任务，也给不了始作俑者好脸色，这一路上，不要说荆轲至始至终都对她冷漠以对，就连高渐离，也失去了之前的好脸色。
荆轲啊……
明夷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然后出门找了一同来的副使，让他将船暂停在码头三日，然后孤身一人离开了大船，骑马赶路到新郑。
副使也知晓此行的任务，不会将明夷当做寻常的女子看待，当即从命。
因为秦国重农抑商的律法，新政如今街头上来往的商人小贩已经不似当年韩国统治时任意行走，而是都被统一的管理到了“贾市”当中，一眼望去，远没有当初繁华。
张良的父亲祖父都曾经是韩国的丞相，一连服侍了五代韩王，在韩国可谓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
但随着韩国灭亡以后，张家也衰败了，没有家财、没有奴隶、没有为官的人才，到如今，只比普通的庶民稍好些许。
明夷自称是张家故旧，然后向街边的行人打听到以前张相国一家的住处。
来到地方以后，才发现这里有多落魄，幽深的庭院大宅人烟寂寥，门窗多有残破之处，屋檐下的墙角缝里，还有几只瘦的□□的老鼠爬过。
这真是落魄到极点了。
站在大门前，明夷试着敲了几下门，在看到没有人来开门以后，就高声喊了句“失礼”，然后翻墙而入。
明夷顺着哭声了走过去。
一间宽大却简陋的房间里，一个不足十岁的男孩而正抱着床榻上的另一个小孩子低声哭泣，嘴里喊着阿弟莫要离开，见到这不速之客闯进门来时悚然一惊。
“你是何人？”男孩站起来厉声说道。
“前来拜访之人，敲门而不应，才冒昧闯入，敢问此处可有张平相国的遗孤？”明夷微笑问道。
男孩的神色越发警惕，又想装出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来，可因为年纪小反倒露出了一些。端倪。
“没有，自从韩国灭亡后，张家人都已经迁到了阳翟居住。”男孩说道。
“哦，那你们又是何人？”明夷问道。
“我家原本是原来服饰张家的下仆，主人家离开，在此看守老宅而已。”男孩说道。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张良。”明夷说道，微笑的神色丝毫不变。
“……敢问女子是在叫谁？”男孩说道。
“自然是叫你，张良小郎，你手中拳头握的太紧了。”明夷说道。
张良立刻松开了袖子中的手，平了平呼吸，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姿态后问道“姝女聪慧，敢问您前来拜访所谓何事？”
明夷没有说话，几步走到床榻边观望。
床上正躺着一个比张良还小一两岁的男孩，脸色发白而冒虚汗，可见已然病重。
身后，张良脚步后退，一点点向墙角挪去，那里有一口大鼓，可以敲打声响。
张家的大宅里，他还有两个远亲的族叔住着。
“……你再挪移，我就将你拎过来绑好。”明夷头也不回的说道。
张良立刻停下了脚步。
“孺子放心，我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让你同我去一趟咸阳而已……”明夷说着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张良弟弟，“……作为报答，我请人医治你弟弟。”
张良看了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弟弟一眼，神色紧张。
他纵然从一出生开始就被父母评价为聪慧，但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而已，冥思苦想着眼前女子来意，却意料不到，又担心着陌生女子会对他和弟弟心怀不轨，一时间，整个苹果脸都皱成了一团。
半响，张良谨慎的问道“不知姝女名讳，又是何处人士？叫我前去咸阳，所谓何事？”
“吾名姬明夷，一介庶民而已，至于前去咸阳有何事，你去了便知，放心，绝不是坏事。”明夷说道。
她把张亮带到咸阳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对待这位汉代的千古贤相。
“……你若不能相告清楚，我便不去。”张良又咬牙说道。
“我此来非带走你不可，孺子无选。”明夷平静说道。
“无理！我张家世代为相，在这新郑终究还是有些人脉！你若想强行将我带走，未必能成事！”张良怒道。
明夷一笑置之。
明夷不想再和他废话下去，不顾他的反抗，带着张良去找了那两个族叔，留下一大笔钱物当做生活费和医治张良弟弟的诊金以后，就把小男孩拎上了马，一路快马加鞭的往码头赶去，终于赶在第三天夜里重新回到船上。
被强行绑架来的张良很识时务，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以后，就立刻收敛了所有尖刺，安静乖巧的待在船上，并且小心向周围人打探各种消息。
见到她归来，船上的燕国使者大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担心姬明夷终究害怕刺杀秦王而心生胆怯，选择临阵逃跑了。
现在见到人回来，使者当场命令船工开船，然后日夜不停地向咸阳赶去。
到达咸阳以后，燕国使团按例被中尉安置到了驿馆，在献上燕王丹的亲笔文书以后，等待秦王传唤。
终于回到咸阳了。
站在驿馆的窗口边上，明夷望着远方已经冒出碧叶的青青垂柳，深深呼吸，感到了由衷的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驿馆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声音之大，甚至震的窗棂的微微响动。
这才刚到咸阳一个时辰，是谁来了？
明夷从二楼探头而出，见到十几辆马车排排站在驿馆外面，将一条不算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熟悉的马车，这熟悉的嚣张出门风格。
明夷唇角微微扬起。
街道上，最中间的马车被打开，一个身着黑色常服的俊美青年缓缓走出，平静望了一眼面前的驿馆，紧接着仿佛天生的直觉一般，抬头向上看去。
四目相对。
比起当初分别之时，嬴政眉目又成熟了不少。
一身黑衣的青年鼻梁高挺而目光深邃，五官如同精心雕刻一般俊美，神色平静冷淡，仅仅站在原地，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心生畏惧。
看着嬴政，明夷一声轻笑，紧接着从二楼翻身而下，如同一片飞羽般落在他面前。
考虑到之前是怎样不告而别，明夷热情的一把拉过嬴政的手，眉目间透着满满的欢欣喜悦，用格外真诚的口吻说道“许久不见您了，我这两年在它国时，时常思念你到夜不能寐！”
嬴政面无表情的低头，他的左手被少女双手包住，温暖但不算细腻的触感顺着皮肤透露而来。
有些令人沉迷。
嬴政有心想要甩开给她一个教训，却又不想这么做。
“思念？”嬴政平静说道，眉目间一派冷漠。
“自然！我对陛……您之心天地可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明夷毫不犹豫的说道。
呵，谎话连篇！
“既然如此，上马车跟吾走。”嬴政说道。
“现在？”明夷问道。
“现在。”嬴政平静说道。
姬明夷敢拒绝一个试试？嬴政冷漠的想道。
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名义上还是燕国正使的荆轲已经来到了驿馆门口前，看究竟是哪个秦国权贵前来拜访。
“敢问尊驾是秦国何人？”荆轲抱拳说道。
看着这个让自己上辈子黑历史永流传的人，嬴政狭长漆黑的眼睛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厌恶和杀意。
嬴政说道“吾名蒙恬。”
明夷“……”
此话一出，包括荆轲在内，周围的燕国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看明夷的眼神就大不相同，带着隐隐的警惕和提防。
天下谁人不知，秦王如今最信赖的近臣就是蒙恬。
如今才刚到秦国咸阳，秦王近臣就来找姬明夷——这个刺杀秦王计划的主力。
明夷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脸色，但……都回到了秦国她还顾及什么！
“正是……”明夷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先前与蒙恬中郎将有旧，同他出去一叙分别之情，荆轲大侠，你我过几日再会。”
荆轲一时间脸色都变了，强压着怒气说道“这是否不妥？”
明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被手腕间传来的力量拉走，只好对荆轲挥手以示告别。
嬴政从始至终神色冷淡，似乎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等明夷说完话后，丝毫不在乎荆轲想说什么，就拉着她向马车走去。
时间紧迫，他还有好多账要和姬明夷这个混账算！

第128章
马车上，明夷终于感觉到了心虚、不安、愧疚……以及对危险本能的求生欲。
看见车厢里没人，在这股本能的驱使下，明夷靠过去，紧接着伸手紧紧抱住了嬴政，温柔呼唤道“陛下~”
嬴政冷笑，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你当初留下一封书信后，就不告而别？”嬴政问道。
“这……”明夷笑容不变，略微思考一下，就伸手握紧了嬴政的手指，柔情款款的说道“……我怕我一见到陛下，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这近两年时间，在山东六国时可流连忘返？”嬴政问道。
“自然没有，出门在外，不论到了何地，都总觉得不如在秦国咸阳，不如在陛下身边。”明夷说道。
“不如在秦国咸阳？朕后来让尉缭去齐国接你，你竟不肯回来。”嬴政说道，语气越发平静。
“陛下，你让尉缭去齐国，为的是与齐国丞相后胜暗通款曲，况且我现在不回来了。”明夷无奈的说道。
“回秦国之前，你还先去了一次燕国……”见少女毫无后悔之意，嬴政心中怒气更甚，低头看她宛若玉雕的面孔，在她耳边咬牙说道“……后来你竟然敢尉缭送了一个男子来秦国，让朕一定要费心对待！去了燕国以后，你居然又敢刺杀老燕王，还给燕丹那竖子效力！知不知道这极有可能送命！现在参与进刺杀朕之事当中，和荆轲组成使团来秦国咸阳！”
嬴政越说越怒火冲冲，手指用的力道忍不住稍大了一些。
明夷的嘶嘶抽着冷气，试着扳开嬴政的手指。
“我错了我错了，陛下你先松手。”明夷说道。
嬴政松开手，见她的下颌部位红了一小块以后，冷哼一声，伸手帮她揉了揉。
“既然我现在已然归来，陛下就不要同我过多计较了，权当这些事没有发生。”明夷温柔的说道。
嬴政刚刚和缓一些的脸色瞬间变冷。
“那陛下想让我如何？”明夷只好又问道。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哄啊，明夷叹气，然后直起身体，伸手捧过青年的脸颊，对嘴唇的部位吻了上去。
问：情侣吵架怎么办？
答：床头打架床尾和！
马夫驾驶着马车行驶过层层宫门口，然后停在了寝宫前。
车厢里，两道靠拢在一起的人影分开。
嬴政将少女抱起，然后跳下马车，大步走入寝宫后殿。
明夷被轻轻扔在了低矮的床榻上，紧接着青年就已经俯下身体。
影子纠缠着，摆动着，摇晃着，这炙热而激烈完全不同于那个冬日的夜晚。
极力找回被刺激到恍惚的神志，明夷盯着青年额头前带着一缕微微汗意的黑发，以及黑发一路顺着滑入衣领的身体里时，肌理分明的健壮轮廓。
明夷后知后觉的恼怒意识到，怪不得刚才没发火，原来是在等着在这报复自己！
又是一阵激烈，明夷气的直接抿住了他的耳垂，然后用力咬下。
“放手！”嬴政皱眉说道。
“不放……”明夷的声音含含糊糊，哪怕是连冷笑都听起来没有了平日里的气势。
大概男人在这个时候都非常容易妥协，嬴政不满意的抱怨了几句后，就任由她肆意报复去了。
也许是错觉，他好像更加兴奋了。
……
这么毫无理智，又这么酣畅淋漓。
嬴政的手指落在了肩膀的伤口上。
“这是谁人所伤？”嬴政问道。
他没有问这是怎么弄伤，而是谁人所伤。
手指按压在伤口上，带了一点点麻痒的痛感，明夷有些不自在的闪避开。
“捅伤我的那个剑客已经被我杀了。”明夷轻描淡写的说道。
诛杀燕国王室的九族时，砍头的刑罚似乎轻了些，嬴政冷漠的想。
明夷扶着微微酸疼的腰肢站起来，想要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全然不知身边躺着的秦王看似神色依旧平静，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闪过种种车裂、鼎煮之类的无数酷刑。
之前的纠缠中，两个人的衣物一半还在床榻的边角，一半已经散落在了地下。
明夷捡起自己之前穿着的衣裙，看见裙摆上被刚才床榻的棱角划出一大道口子，已经不能穿了。
一封信件从裙子中，滑出掉落在了地上。
身后的嬴政也从床榻上站起，坦然自若地暴露出线条结实的身体，然后捡起那封信件。
“是什么信？”嬴政说道。
“之前燕丹给我的密令，他希望我效仿曹沫劫持齐桓公，如若不行，再行刺杀之事取你性命。”明夷懒洋洋说道。
春秋时期齐国势大，齐恒公一连三次打败了鲁国，然后逼迫的鲁王割地求和。
就在两国会盟商量此事时，鲁国将军曹沫直接毫不犹豫的冲上去挟持住了齐恒公，这前所未有的神仙操作惊呆了周围所有人，也吓的齐恒公不敢乱动，问他想要干什么。
曹沫张口就骂齐恒公以强凌弱，让他归还之前抢的鲁国土地，为了小命，齐恒公当场应允，曹沫才扔掉匕首，好像无事发生一样退回到了臣子的队列里。
现在燕丹也想效仿一次曹沫，逼秦王把之前抢到的其他国家土地还回来。
明夷为此很不理解燕丹的脑回路。
就算齐恒公在管仲的劝说下遵守了承诺，但这并不代表以秦王也会遵守承诺，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以嬴政的性格，肯定也会当场答应退还土地，等荆轲退开以后，立刻命令左右侍卫拿下刺客！
裙子暂时不能穿，明夷也不好意思就这样站着了，重新躺回床榻上，用被衾包好自己。
要知道，现在可还是白天。
嬴政拿过来看了两行，就嗤之以鼻的将信扔在了角落里，随后也躺在床榻上，将身边女子抱入怀中。
怀抱温暖，明夷蹭了几下，然后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以燕丹之能，也只能使出这种微末小计了。”嬴政不屑道。
“我这次去秦国，本来是想见识一下田光等豪侠，还有荆轲这个千古留名的刺客，见到之后，才发现也不过如此。”明夷说道。
什么易水悲歌、孤身进入强秦，置之生死而度外的英雄……真正见面以后，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不过是个被燕丹强逼而来的街头竖子罢了，也就是因为刺杀寡人，才有现在青史留下留下名字。”嬴政说道，那厌恶不屑根本不加以掩饰。
“此话怎讲？”明夷问道。
“燕丹将荆轲如此礼遇，他若是不来秦国，还有何路可走。”嬴政闭目说道。

第129章
封为上卿，赐予宽阔壮丽的宅邸，珠宝美人如流水般赠送，言听计从，连坐骑的千里马都可以拿来宰杀，后宫的爱妾都可以斩断玉手。
这固然是对荆轲的无上荣宠，但从另一个方面讲，又何尝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士为知己者死。
当初聂政就是因为严仲子赠送了百金，所以才为此不得不前去刺杀韩国丞相侠累。
上辈子，既然燕丹都如今如此对待荆轲，那理所当然的，他也应当向燕丹报恩，否则便是忘恩负义之辈，要受到天下人的唾弃。
荆轲自然不想刺杀秦王，但他已然是骑虎难下。
听完嬴政的解释后，明夷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幸运，忍不住感慨道“幸好我不是个男子，否则现在就要身败名裂了。”
她要是个男子，当初在燕国时，燕丹也肯定会像对待荆轲一样，明目张胆的礼遇她，到时候就真的骑虎难下了。
说出刺杀秦王之事，会被天下人骂忘恩负义。
如果不说，无视了刺杀之事，真的按照和秦国交好完成这次出使，等回到燕国以后，燕丹也肯定会报复，如果流亡其他国家，向别的诸侯效力，同样会被天下人嫌弃忘恩负义。
她自然是不会刺杀嬴政，那到时候就只有躲在秦国挨骂了。
想起她之前在燕国干的好事，嬴政脸色又一黑。
“你怎么敢去刺杀燕王喜！专诸被吴王视为乱刀砍死，豫让刺杀不成转而自杀，聂政被暴尸街头，古往今来，哪个刺客有好下场！”嬴政冷冷责骂说道。
明夷摸索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的说道“我现在不就有好下场，况且我还把荆轲、高渐离、秦舞阳、张良都给你带到咸阳来了。”
这四个人上辈子都刺杀过秦始皇。
“这么说……那个名叫张良的十岁小童，就是上辈子在博浪沙用大锤击打马车的主使之人了。”嬴政说道。
她以前提到过博浪沙的主使刺客名叫张良，然而天下同名同姓者太多，嬴政试图排查过，却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张良，况且重生一世，他有太多事情想要做，久而久之，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刺杀他的人现在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嬴政心情很复杂。
“对，秦朝灭亡以后，天下群雄都想一争皇帝之位，张良辅佐其中一人成功夺得天下，建立了新的王朝，被封做留侯。”明夷说道。
有些事情听的多的也就佛了。
在经历诸多前世之时的刺激以后，现在只不过是听到刺杀过他的刺客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荣华安稳的老死而已，这种小事，已经不会让他感到愤怒。
嬴政神色波澜不惊，让想要看好戏的明夷很失望。
还躺在床榻上的嬴政以手支颐，淡定问道“那于兰池刺杀的刺客又是何人？”
除了这些刺杀以外，他有一年在咸阳变装出行，在兰池一带也遇到了刺客。
“这我就不知道了。”明夷说道。
嬴政一阵失望。
虽说已经不会恼怒，但该杀还是得杀，荆轲、高渐离等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嬴政一手揽过爱妻的腰肢，夸赞道“你此番归来，也就将那些刺客全都带回咸阳，可以让朕一并处决之事，值得称道一二了。”
在外面那么久，其他干的事情，被间谍传入秦国时，都让嬴政恨不得把她关在咸阳宫里一辈子。
明夷“……”
不！
她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美……人才不是为了给嬴政杀的！
“陛下~”明夷一把抱过嬴政，靠在他怀里柔情款款的说道“……别人暂且不提，那高渐离筑声天下无双，人又风仪俊雅，好不容易被我千心万苦带回秦国，陛下可否饶他一命。”
嬴政“……”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淡然的看向了西边。
整个秦国手艺最为高超的工匠都在咸阳的西边，日夜不停的打造各种机关或是精美器物，鲁班家子弟也常常出入那里。
之前的那个百里风，这些天就一直在那边流连。
见嬴政不说话，明夷又一次柔声呼唤道“陛下？”
“既然爱妻你都如此说了……”
明夷唇角微微扬起。
“……朕明日就下令逮捕高渐离入大牢，择日处死！”
明夷的微笑瞬间僵硬了，“赵政你什么意思！”
她刚刚求完情，就立刻决定要把高渐离杀了。
嬴政满脸冷酷无情，淡然说道“前有子阳，后有百里风，现在又来一个高渐离，朕岂能再纵容下去！”
“我和子阳只是友人而已，至于后两个人，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明夷怒道。
“别以为朕不知晓，那子阳想过要娶你为妻。”嬴政指责道。
他得知此事时，还想过要不要问罪子阳。
就姬明夷这样，也好意思给他写“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我不是拒绝了，此事先暂且不提，这又关高渐离何事，陛下你就要杀了他。”明夷说道。
“他刺杀朕，按照律法，理当问罪处死。”嬴政说道。
“是陛下你先杀了他好友，又满天下通缉他，还熏瞎他的眼睛在先啊，况且现在此事还未曾发生。”明夷无奈说道。
然而嬴政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哪里不对。
高渐离是燕丹的刺客，又是荆轲的好友，当初饶他一命，只是熏瞎了眼睛让他弹奏而已，已是恩德之举，可这人却不知悔改，竟然还敢妄图刺杀，实在是死不足惜。
“即便现在没有刺杀，以后也会。”嬴政说道。
“以后亦不会。”明夷说道。
来秦国的一路上，她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做，绝对不会让荆轲和那些人再有机会刺杀。
荆轲刺秦，固然是流传千古的大场面，但除了脑海中的记忆以外，明夷实在不想在现实中亲眼见到这一幕。
能把嬴政逼到绕柱负剑的地步上，实在太危险了。
“会。”嬴政说道。
“不会。”明夷说道。
“既然如此，明夷与朕来定一个赌约如何？”嬴政挑眉说道。
“什么赌约？”明夷问道。
“就赌荆轲此番是否会再来刺杀寡人。”嬴政说道。
“应当不至于如此。”明夷皱着眉头说道。
这次被委托了任务的人是她，又不是荆轲，他只是担当一个类似秦舞阳般的副手而已，如果连她都罢工不干，和秦王狼狈为奸的在一起了，荆轲怎么可能自不量力的独自一人上。
赶紧回燕国向燕丹禀报才是正经。
想到这里，明夷抬头说道“赌了。”
赤裸着上身的青年唇角微微一勾，伸出一只手与她击掌。
“啪！”
清脆的击掌声落下。
因为看到秦王终于宠幸了女子，而一脸震惊的宦官宫女送来了合适的衣裙。
明夷让他们退下以后，捡起一件雪白的里衣，打算对着等身高的铜镜穿上。
明夷一边穿衣服，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为何他们看我的眼神如此古怪？”
“因为朕从十三岁登基到如今，后宫都空置无人，所以现在流言纷纷，都以为朕有难言之疾……”嬴政说着走到了她身后，“……这种事情又不便于大张天下的声明，所以这都是你之过，你若是当初别离开秦国，安心被封为王后，朕也不至于遭受如此多的非议。”
“我又没提着剑拦在陛下身前，让你不要宠行别的女子。”明夷愉悦说道。
为了别的女子，提着剑拦在他面前……嬴政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很想见到这一幕。
双手抱紧少女的腰肢，嬴政在她耳边平静说道“朕若是真的如此做了，你会如何？”
明夷给自己绑腰带的动作一顿。
会如何？
如果真那样，就看情况解决，如果还没有被封为王后，可以脱离秦国朝堂，那就远远离开，如果那时候木已成舟，已经被封了王后，那也不过是决裂以后搬到别的行宫居住，此生再也不见而已。
昏黄的铜镜里，眉目精致的美人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弧度温和的假笑。
“大抵……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明夷说道。
嬴政沉默一瞬。
“……嘶，陛下你别解我腰带。”明夷说道。
“天色尚早。”嬴政气定神闲说道。
……
等明夷离开咸阳宫，想要去驿馆再去找荆轲时，已经到了夜晚。
此时的燕国驿馆里，因为姬明夷临走时的神来一笔，所有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几个少数知道此次刺杀秦王计划的人，团团围坐在一起。
“我在他们马车走后跟踪而去，见那马车直接驶入了咸阳宫中，这可如何是好！”秦舞阳心烦意乱的说道。
高渐离同样神色肃杀，“姬明夷恐怕不可再信任，荆轲，你以为如何？”
“既然如此，看秦王是否愿意传召我等，再做决断。”荆轲说道。
如果秦王不在传唤燕国使团，那就证明他当真已经知道刺杀秦王的计划，到那时就应当立刻逃回燕国。
燕国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地位，众人说了两句，就再也说不下去。
气氛凝涩。
所有人都在心里把姬明夷大骂了无数遍。
就在这时，明夷旁若无人回到燕国驿馆，循着声音来到了这间房间，然后一手推开大门，从容的也坐在了竹席上。
荆轲的手控制不住的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还敢回来！”荆轲冷笑着说道。
明夷笑了笑，“现在的燕国驿馆外面，有至少二十个身手高明的侍卫在等我离开，你若对我动手，恐怕活不过今夜。”
这些人都是嬴政派来的。
明夷说过自己不需要，以如今她的身手而言，除非是与盖聂或与鲁句践对战，否则绝不会输，就算荆轲、秦舞阳再加上其他人一起想对她动手，也必然能全身而退。
但嬴政只当听不见，让她如果不带着侍卫一起去，就别想离开咸阳宫。
荆轲按下了想要破口大骂的秦舞阳，对着明夷冷冷说道“你想要如何？”
事已至此，燕国人都已经看出来，姬明夷彻头彻尾就是秦国的人！
可怜燕王丹识人不明，居然选了她当做刺杀秦王的刺客！
“诸位何必对我冷脸，试想古往今来，但凡弑君之人无一不得好死，难道你们还当真想要刺杀秦王不成？”明夷说道。
“我等沦落至此，还不都是因为你害得！”秦舞阳冷笑着说道。
他们之所以被上这个必死的任务，不都是因为姬明夷向燕丹推荐！
“燕王因为先前被秦王苛待，怨恨深重，即便没有我之举荐，也必然会找上诸位。”明夷真心实意的说道。
没有人说话。
荆轲与秦舞阳等人根本不听这套说辞，只觉得这是推托之语。
见他们这样，明夷悠悠然叹了一口气。
“刺杀之事，我未曾告诉秦王，今夜前来此处，也只是告诉荆轲大侠，我已经放弃刺秦之事，古往今来弑君之人都无好下场，何必白白丢了性命。”明夷说道。
高渐离忍无可忍，怒道“无耻！你深受燕王恩德，去行如此忘恩负义之事，如此小人行径，我不屑与你为伍！”
明夷无所谓的笑了笑，“燕丹给我的恩德，我已然用刺杀燕王偿还了，如今随先生怎么说，我言尽于此，至于诸位，还是尽早回燕国为妙。”
说完后，明夷扭头离开。
站在街道上，看着晴朗的夜空，明夷满意的点了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在巨大的暴露风险下，荆轲是绝不可能再选择刺杀秦王了！
这个赌约，她是赢定了。
身后的驿馆里又跑过来一个人。
张良气喘吁吁的在明夷身边停下脚步，说道“姝女要走，可否带上我？”
“……是张良啊。”明夷说道。
低头看这小小男童，明夷发现自己险些忘了张良，将他抛之脑后。
“不管你要去往何处，一定要带上我……”张良喘着气说道“……我是你带来的，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何事，但你同那些燕国使者决裂，他们必然不会放过我。姝女辛苦将我带来咸阳，想必也不愿意看到我夭折在他们手上！”
说的有道理。
但将张良带到咸阳宫去也不大合适，嬴政肯定再见到他的下一秒，就毫不犹豫把人拖出去处死。
博浪沙刺杀的仇，嬴政绝对忘不了。
在张良的忐忑不安的眼神下，明夷思考了一阵，然后将他带上马车。
“先不回咸阳宫，去上卿甘罗之处。”明夷对车厢外的马夫吩咐道。
甘罗是神童，张良也是神童。
两个人年龄又相近，他们居住在一起，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甘罗的府上。
虽然在大晚上的被打扰到，但为了不得罪未来的王后，甘罗还是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热情欢迎、蓬荜生辉。
明夷将张良推给甘罗，表示需要他照料一阵。
灯光下，听到自己要在这里居住以后，张良立刻扬起圆脸大眼，对于少年乖巧一笑，看起来极其天真可爱。
明夷“……”
一直想有个弟弟的甘罗感觉自己受到了会心一击，立刻拍胸脯保证会将人照料好。
将人安顿在寝室中以后，甘罗说道“说来，还要感谢姝女之前命令工匠提取的那种奇药，才保证我一条性命。”
“此话怎讲？”明夷奇道。
想起当时的生死一线，甘罗心有余悸的说道“我被封为上卿不久以后，就因为出行时所带人手不够，而被路边贼人所砍伤。当时是炎炎夏日，我不久后便风毒入侵，终日高烧不退，就连伤口也久久不能愈合，若非是以酒精每日擦拭，使得伤口不在恶化，我恐怕要年少早夭了。”
历史上的甘罗，在十二岁便以功封上卿以后，之后就再无记载，据推测，是极有可能年纪轻轻病死了。
以他的才华，如果还活着，必然是不逊于李斯、张良一般的人物。
明夷微笑开来，真心实意的说道“那便好，还望你今后保重身体。”
为了那个赌约，秦王也选择了在朝会上召见荆轲等燕国使者。
朝堂之上，这次在燕国受尽磨难的张唐面色苍白如雪，对秦王感激不尽的三拜九叩，之后就官复原职的站在了臣子的队列里。
宽广的大殿里，荆轲按照礼法对秦王俯身而拜。
“平身。”上方一个冷淡低沉的声音说道。
荆轲站起身，向上方王位上的秦王赵政看去，紧接着呆住了。
眉目俊美、气魄天成，举手投足威严至极，这张脸，这张脸他已经见过一次！那时他还为秦王近臣的气度而惊！
那日的“蒙恬”竟然就是秦王！
如此刺杀的大好良机，竟然被错过了！
周围站立的秦国臣子都为燕国使者的不言不语而小声议论起来，说其无礼。
“我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威仪，故而失礼，还望陛下恕罪。”荆轲连忙说道。
把秦王称之为天子，这是一种委婉的讨好。
“无妨。”秦王平静说道。
荆轲开始抑扬顿挫的说起了文书上的辞令。
简单来说，就是燕国意欲与秦国交好，为了表示这次交好的诚意，燕王不仅命令他们这些臣下奉送张唐回国，并且带来大量金银珠宝，全部献与秦王。
“既然如此，便呈上一观。”秦王也很给面子的说道。
拍掌声响起，秦舞阳带着两列燕国侍从抬着众多宝物而来。
珍珠、美玉、象牙、宝石、金银……还有燕国特产的各种珍稀皮毛、兽角、蝎角、白金、燕石……
众多零零种种的宝物被侍从抬在手中，其中甚至还有一块极大的、可以在夜间发光的玉璧。由此可见，这次燕王的诚意确实不小。
嬴政对那些宝物视若无睹，对荆轲平静说道“燕使上前，一一与朕讲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躲在屏风后听着的明夷瞬间蹙眉，做好了随时拔剑出去的准备。

第130章
四周的臣子没想到秦王会如此命令，互相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一时间，整个咸阳殿都安静下来。
荆轲缓缓抬头，望向那王座之上的黑袍青年，猜测他的意图。
上座的秦王的神色平静，一手轻轻敲打着王座上的扶手，漆黑的双眸正饶有兴趣地望过来，让人猜测不出他的想法。
“遵令。”荆轲沉声说道。
荆轲缓缓走到王座身边，弯腰俯首，以恭敬的口吻讲解起了燕国此次送来的宝物，讲完之后，又缓缓退下。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意欲刺杀的动作。
不远处的屏风之后，明夷感觉心上的一块大石瞬间落地，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到下朝时，三公九卿依照官职高低次列走出咸阳宫外，秦王也走到了不远处的屏风后。
一身使者官服的荆轲正跨过大殿门槛，然后一路远去。
看着他的背影，明夷眼神有些古怪。
嬴政走到明夷的身后，然后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平静说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今天燕国使者觐见之前，那个叫秦舞阳的人可有表露出胆怯之态？”明夷问道。
历史上荆轲刺秦的时候，作为副使的秦舞阳在见到秦王的那一刻，甚至害怕到脸色巨变浑身发抖，连拿个地图都拿不稳，吸引了当时站在宫殿上的所有大臣的注意力。
这么大的破绽，多亏了在旁边的荆轲给他圆谎，说他是个北方蛮夷之地的粗人，没见过世面，所以才害怕，然后又接过秦舞阳手中的地图，上前给秦王观看。
这点小事嬴政并不会在意，因此望向随身服侍的宦官。
“回王后，那秦舞阳举止有度，并未有胆怯失礼之处。”宦官说道。
“那其他燕国使者呢？”明夷问道。
“也均未有失礼之处。”宦官说道。
这就对了！
如果荆轲真的想要刺杀秦王，那么秦舞阳还有其他猪队友肯定会暴露害怕，而不是像今天一样镇定。
明夷眼睛里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得意，笑眯眯地的嬴政说道“看来赌约是我赢了啊，陛下。”
嬴政负手在身后，气定神闲说道“不过一次觐见而已，荆轲依旧滞留咸阳，还有机会刺杀朕，明夷此时言谈输赢，未免太早。”
“今天他离你那么近，都没有动手，如此大好良机都错过，应当不至于再自寻死路。”明夷说道。
两个人慢悠悠的的沿着大殿的后门离开。
灰蓝的天空下起了一点小雨，一路蜿蜒向后面寝宫的木质凌空复道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屋檐瓦片滴落。
身后跟随的宦官宫女见状，连忙取来油纸伞高高举起，站在身后给二人遮风挡雨。
自从她设计出伞以来，这种轻薄易于携带的油纸伞就和纸张酒精一样，在这几年间迅速风靡了整个秦国上层，如今人们出行时遇到雨水，除非是极为重要的场合，需要举起厚重的华盖以示威严，平日里都是使用油纸伞。
嬴政停下脚步，从宦官手中拿起了油纸伞，举起，然后向后微微摆手，挥退了碍事的宦官。
宦官和宫女们知情识趣，立刻远远落后了大概十几步的距离，让秦王和那女子在前面慢慢走着。
“今日乃是朝会，大殿两侧皆有带刀剑的侍卫，荆轲进殿之前就被搜身，拿走了身上藏的匕首，而朕身上却带了配剑，两相比较之下，他自然不敢动手。”嬴政说道。
“恐怕不是不敢动手，而是没想过要动手。荆轲如果真的已经决定刺杀你，秦舞阳等人绝不会不漏破绽。”明夷说道。
被反驳了，嬴政也不生气，只是淡然说道“此事还未有定论，明夷不要早做决断才好。”
“陛下以为他会再寻觅时机？……”明夷说着眉头蹙了起来，不悦的说道“……还是你想再次召见荆轲等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不赞同。
为了验证荆轲到底有没有刺杀秦王的意图，而一而在再而三的让二人有机会近距离相处，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为示与燕国交好之心，等到燕国使团离开时，朕于渭水边为他们送行。”嬴政平静说道。
“不行！”明夷脱口而出道。
事实上，今天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秦王命令让荆轲去他身边讲解时，明夷就开始后悔了。
万一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嬴政停下脚步，转身低头向明夷看来。
近而望之，青年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睛中似乎泛起了奇异神彩。
他们现在正走在复道的栏杆边缘。嬴政靠的太近了，为了避免碰上他，明夷身体不得不稍稍向后仰去，朦胧的细密雨丝打在漆黑长发上，又顺着莹白的皮肤留下，端的是美人如画。
“……陛下做什么？”明夷狐疑的问道。
绘有鲜红凤鸟图案的油纸伞下，一身黑色王袍的青年唇角，看起来心情极好。
“为何不行？”嬴政缓缓问道。
“万一真被荆轲所伤怎么办！”明夷恼怒的说道。
“这样，朕从前一直觉得你不过是……”嬴政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抚上了明夷的侧脸，“……如今看来，明夷心中对朕还是有些许爱慕之情的。”
只是这爱慕太过稀少。
明夷感觉整个人都凌乱了。
“……我做了什么，让陛下觉得我不心悦你？”明夷不可思议的说道。
她要是不喜欢嬴政，有必要在那么多事上费心竭力？
有那闲工夫，去想办法吃喝玩乐不好吗？
一身黑色王袍的青年这次没有回答，只是谴责无比的望了她一眼。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明了。”嬴政说道。
明夷“……”
被爱人这么怀疑心意，明夷也感觉心中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
“我做什么了？”明夷为自己叫屈道。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然后意气风发的大步向前走去。
之前想要说的事被这个插曲打断，明夷一直走到寝宫里才重新想起来。
“陛下你不能去给荆轲送行！” 明夷慎重说道，神色严肃冷淡，表示自己绝不是开玩笑。
“朕意已决。”嬴政平静说道。
“陛下你有横扫国军并吞八荒之志，又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以身犯险，况且那荆轲不过是一个燕国使者而已，哪里值得你亲身告别，别说是区区燕国使者，哪怕是燕王丹亲自来秦国，也不配你亲身相送……”明夷说道。
听着对面美人的吹捧，嬴政手指轻敲案几，神色颇为得意，却丝毫没有改变意图的打算。
明夷见状，只好无奈又的说道“赌约我认输。”
“甚善！”嬴政神色愉悦的去拿案几上的纸笔王印，“朕这就下令将荆轲、高渐离、秦舞阳还有那个张良车裂，尸骨摆在街道上示众，还有他们的族人也要统统贬为……”
“别别别！”
见嬴政真的开始提笔写起了王令，明夷连忙按住她的手。
左思右想了很久，明夷最终苦恼的说道“别人也就罢了，但那张良当真有运筹帷幄、安邦定国之才，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可惜，还有高渐离，他本来在燕国待的好好的，却被我忽悠进了使团，总不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其他夸赞高渐离的话是不能再说了，她怕越说嬴政越怒。
即便是这样，嬴政也瞬间不悦了，怒道“他们可是统统都刺杀过朕！休想想让朕就这么放他们平安回燕国！”
难道在她心中，他还不如那帮人重要！
“这些事还没有发生过啊陛下。”明夷说道。
嬴政一声冷笑，“那又如何？”
既然在他的记忆中发生过了，那就是已经发生过了！那些人统统都是弑君大罪，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作为秦王，嬴政才不和那些人讲道理，他就是最大的道理！
面对这样的嬴政，明夷也是非常无奈了。
良久，明夷憋出了一句话。
“那我不认输了，赌约继续，陛下你去渭水边送他们吧。”明夷说道。
嬴政“……”
之前她拦着去渭水边给荆轲等人送行时，嬴政心中不满，现在她不拦着，嬴政心中更加不满了！
不管怎么说，秦王要屈尊降贵的在渭水边给燕国使者送行，这条王令总算是传出去了。
在秦国咸阳滞留了一个月，荆轲连同其他燕国使者不断出席宴会，与其他的秦国高官交好。
尉缭、李斯、蒙恬、王翦、甘罗……甚至还有最近秦王刚刚提拔的侏儒优旃，荆轲都统统携带厚礼上门拜访过。
每次看着秦国的这些人才聚集一堂，金科都忍不住由心感觉到了惊叹敬畏和……提防。
这些人，哪怕是一位，在其他国家都是足以封侯拜相的有才之士，可是却统统聚集在了秦国，聚集在了秦王麾下，如同云从龙、风从虎一般为其效力。
荆轲突然有些理解燕丹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刺杀秦王了。
有这些人的效命，秦王哪怕是一个寻常之辈，都足以称霸天下。
更何况，秦王还不是一个寻常人。
他继位不过区区几年，就一连扫清了秦国的所有外戚势力，将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心，甚至还连灭两国，让秦国的阴影牢牢笼罩在列国、在天下头上，逼得其他诸侯喘息不得夜不能寐。
如果再不遏制，再过几年，天知燕国会有什么下场。

第131章
不管怎么说，秦王都没有再召见过燕国使者，一直等到荆轲将要离开的那一日，才再度离开咸阳宫，也让荆轲有机会相见。
到了那一日，渭水河上数艘大船用铁链相连，只等一声令下，便放开锚索，载着燕国使者沿着滔滔东去河水离开。
水边杨柳依依，碧绿的青枝随着风而拂动，春风十里如同画卷般铺展开来。
因为今日将有秦王以及其余高官贵族驾临，蒙恬早已带着侍卫将渭水边平日里常见的来往庶民清空隔离，数里渭水河岸连同长桥之上，每隔数米就有身披重甲携带武器的精兵把守，以防出现什么不测的意外。
秦昭王在位时，曾经命令工匠民夫修建了一条横跨整个渭水的长桥，此刻，燕国众人就立于长桥之上。
属于秦王的车队一路奔驰而来，浩浩荡荡，威严至极。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一身黑色王袍的秦王缓缓走下马车，出现在了荆轲面前。
在秦王身后更远处，少数几名秦王近臣正站立等候。
“陛下请。”马夫恭敬说道。
见嬴政走下马车，荆轲和周围众人、秦国侍卫皆单膝下跪、恭迎秦王。
“免礼。”秦王颔首说道。
荆轲毕恭毕敬的低头站起来，举动之间看不出一点倨傲之态，反而沉默寡言谨慎小心的如同一道影子一般。
“燕国与秦国交好之心，朕心中已然明了，荆卿此番回去燕国，也需将寡人之话带到燕丹面前，从此秦燕两国永结为好，一如当年秦晋之好。”秦王高傲说道。
荆轲听完后又再度拜下。
“秦王陛下仁厚，臣感激不尽，从此以后必然……”
荆轲一边毕恭毕敬地说着话，一边借着俯身的动作，从袖子中缓缓摸索到匕首，然后在所有人的震惊当中猛然挥出！
雪亮的刀光直面嬴政而来！
嬴政一直在注意荆轲的一举一动，此刻荆轲骤然发难，也丝毫不见慌乱，而是弯腰俯身避开匕首！
一击落空，荆轲手中丝毫不带停顿的试图去抓紧秦王衣袖！
秦王身上所穿的王袍规格均按周礼所制，那衣袖宽广至极，若是能抓住，必然能极的阻碍秦王行动。
秦王嗤笑一声，拔出了腰间今天特意佩戴着一柄短剑，反手割裂自己衣袖，然后不带半丝停顿的向荆轲攻去。
“叮当——！”
短剑与匕首尖锐的刀面相撞、摩擦，爆发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荆轲身侧，秦舞阳脸色青白，却拼尽最后的勇气抽出了长剑砍向嬴政！
那一瞬间，破空声呜呜！
“秦王拿命来！”秦舞阳大喊道。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转瞬之间，远处守候的蒙恬脸色大变，与侍卫一齐冲来！
与此同时，秦王身后的马车之门骤然打开！
明夷翻身跃下马车，同时手中早就已经上好弦的弓弩毫不犹豫的急射而来！
利箭如风，在这短短距离内完美避开了秦王嬴政的身影，精准无比的刺中了秦舞阳的右侧胸口！
剧痛的感觉伴随着死亡恐慌顷刻袭上心头，让秦舞阳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手偏向旁边！
嗡——长剑落空！
明夷脚步不停，下一秒就已然加入战局，凌空当胸将秦舞阳踹飞，与此同时抽剑反手向一旁的荆轲砍去！
秦舞阳凌空几个翻滚后撞在长桥的栏杆上，胸口剧痛至极，喉咙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荆轲倒也有几分本事，在先机已失的情况下，仅凭手中一把小小的带毒匕首，一连与秦王周旋数息皆不落下风！
但也仅止于此了。
身前，嬴政目光冰冷漠然，手中短剑猛然挑飞了匕首，然后剑光如雪般刺向荆轲！
身后，明夷太阿剑出鞘，如水一般的剑光炫烂锐利至极，带着破空风声一剑贯穿荆轲身体！
扑嗤——
随着两声不分前后的、刀剑没入血肉骨骼的沉闷声响，荆轲双目圆睁，鲜血像泉水一流出，顷刻间染红了整个身体。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顷刻之间。
等到远处的蒙恬脚步不停的命令侍卫控制好燕国众人，同时又赶来以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蒙恬单膝跪地，低头说道“臣护卫不利，还望陛下降罪。
嬴政神色平静，挥手制止了蒙恬的告罪。
“逆贼，你还有何话可说？”嬴政平静问道。
先后两处伤口贯穿身体，这样的重伤，已然回天乏力。
荆轲也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活下去了，拼尽最后一点骨气，大口喘着骂道“呸，你这囚禁生母、屡灭国家的暴君人人得而诛之，若……不是我想活活劫持你，逼退还各国土地，好报答太子恩德……那日在大殿之上，你已然无命……”
话音还未说完，荆轲已然再无声息。
直到死，这个人的双眼都是圆睁着，不肯闭上。
明夷抽太阿剑回鞘以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荆轲，而是走到了长桥的栏杆旁。
长桥下方，就是燕国使者准备的大船。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渭水河畔水流湍急，风也跟随着河水，向着东边一路奔腾而过，从长桥之上向下一跃，就可以直直落在下方的大船之上。
到时再把大床之上用来固定的链锚一剑砍断，到那时大船顺水而下，风趁水势、水顺风来，想必速度极快，如果单靠岸边骑马而追，也未必能追上。
刚才那拔剑砍人的秦舞阳竟然还有一线声息，只是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因为肋骨断了几根，又有一根利剑直插肺部，胸膛一高一地的不平起伏着，喉咙里全是咳出的鲜血。
明夷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秦舞阳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说道“饶……饶命……”
明夷默然，紧接着拔剑划过他的咽喉。
如果让秦舞阳活下来，以嬴政的性格，秦舞阳必定生不如死，还不如在这里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那些近臣纷纷赶来，围在围绕在秦王的身边嘘寒问暖，秦王随口安抚了几句，就让他们各归其位。
秦王走到明夷身边，低声问道“可有受伤？”
“就凭荆轲，还不至于让我受伤。”明夷摇头说道。
以前鲁句践和盖聂师傅评价的还真不错，荆轲的剑术一般，也许称的上一句高手，但也远不到足以在众多侍卫的包围下取得君王性命的程度。
如果今天来的是盖聂或者是鲁句践，恐怕就没有那么轻易收场了。
“既然如此，便回宫罢。”嬴政负手说道。
刚刚受到了一场刺杀，他却未见有多少郁色，反而显得面色畅然。
之前荆轲用来刺杀的匕首还被丢弃在地上，明夷走过去捡起来，放在手中把玩。
匕首不过尺有余，但却锐利无比，有上好青铜天然形成的菱形花纹，但这把匕首最危险的不在于锐利，而是触之必死，这是燕丹用百金重照过徐夫人那里换来的，因为在制造的过程中不断用各种毒水淬炼，所以一旦用这把匕首在身上划破伤口以后，那人就必死无疑。
把这样的匕首交给了荆轲，可见燕丹想让嬴政死的决心。
这把匕首太危险，嬴政从明夷手中拿过，取来象牙制作的匕首鞘，将匕首收回去以后，才重新递给她。
明夷默不作声的看着嬴政动作。
“回宫。”嬴政说道。
宦官搬来可以折叠的台阶，又在上面铺好织锦，然后恭迎秦王重新走上马车，明夷紧随其后。
一个知情识趣的宦官扶着他走上马车，同时恭敬说道“王后小心。”
明夷随口“嗯”了一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不敢置信的声音。
“……王后？”
是高渐离。
这之前还温润的像春水一样的青年现在衣衫狼狈，手腕脖子均被铐上了铁制的枷锁，因为之前刺杀秦王的变故，而被拉扯着打出来扔入大牢中等待处置！
长桥不算宽广，高渐离被拉扯着路过秦王车架，刚巧听见了宦官口中的这句王后。
明夷站定回头，平静说道“原来是先生。”
骤然朝如此变故，又亲眼看着好友在眼前被人斩杀，高渐离心神俱震之下，已经懒得顾及什么，默然几秒，后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原来荆兄自以为隐秘至极的刺杀秦王之策，却早就已经落入秦人手中……哈哈哈……荒唐，荒唐至极！”
“不知今日荆轲筹谋，先生知晓否？”明夷问道。
“我不知晓，但不知又能如何……”
话还没有说完，车厢内的秦王已经不悦抬眼，挥手命令侍卫速速将高渐离拖走。
重新走回车厢里，明夷用双手默默捂住了脸。
“赌约我输了。”明夷恹恹说道。
在明知道她已经背叛，秦王极有可能已经至少刺秦计划的情况下，荆轲居然还是来选择刺杀嬴政了！
荆轲他疯了？还是说历史自有惯性？
嬴政拿出一张信函递给明夷。
“方才从荆轲尸体上所得。”嬴政说道。
这是一封密信，与当初燕丹交给她的一模一样，命令荆轲效仿曹沫劫持齐桓公，如若不行，再行刺杀之事取秦王性命。
燕丹并没有将宝全都压在姬明夷身上，她行她上，如果她不行，那荆轲就得必须上。
比起有退路的她，荆轲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刺杀秦王。

第132章
回到宫中以后，嬴政向她提出了赌约胜利的要求。
——从此以后不得再私自离开咸阳。
这个完全没问题，当初决定回来秦国时，她就已经做好下半辈子待在咸阳不离开的准备了。
明夷点点头，相当爽快的回答道：“谨诺，陛下，从此以后我再不会私自离开了。”
见她答应的如此迅速爽快，嬴政反倒狐疑的微眯眼睛。
明夷对他回以温和乖巧的一笑。
“只是还有一事，你以后巡游天下时，我也要留在咸阳？”明夷问道。
嬴政移开目光，傲然说道：“你与朕一块出巡，自然不算违约。”
明夷有心想给高渐离和张良求求情，但嬴政现在还在气头上，过几日再说好了。
荆轲刺杀秦王的消息轰轰烈烈流传开来，成为了上至各国诸侯、下至街头巷尾所有人的话题中心。
人人都要猜测此番变故之后，一向有虎狼之心的秦王要如何报复燕国。
然而没过多久，这条消息就被一个更加爆炸性的消息所掩盖了。
——赵国、燕国、楚国再一次联合攻打秦国。
不过这也是历史上的最后一次合纵攻秦之战了，再之后，秦王在数年之间兼并天下，再也没有给那些国家联手的机会。
晨曦从窗棂之中透露进来，给幽静的殿堂里带来光明。
古老华美的宫殿之内，一身简单便服的青年端坐在案几之前，低头静静凝视着各国传来的密报。
良久，在看完一遍之后，秦王随手将密报扔置到了一边。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在我大秦铁骑下不堪一提。”嬴政说道，眉目之间隐含轻藐。
“话不能这么说……”，刚好走进来，听到秦王狂妄言语的明夷说道：“……上一次五国联军可是打到了距离咸阳只有七八十里，陛下你小心翻船啊。”
嬴政听不明白翻船的意思，但能结合她先后的话大致猜出。
“五国联合尚且败于蕞地，何况此次只有三国，……看完你母媪了？”嬴政头也不抬地问道。
明夷笑容一淡，说道：“嗯，她身体越发不好了。”
她的母亲本来就身体偏向虚弱，再加上早年间经历的战乱和自己总是忧心忡忡，哪怕现在如今在咸阳城中也可以称得上是养尊处优了，身体里的大大小小病根也难以去除。
“你若是担忧，朕再让太医令夏无且前去诊治。”嬴政说道。
那位周朝王后嬴政并不怎么在意，但姬明夷真心在意的人不算多，母亲算是很重要的一位了，即便不提以母女之情将人拴在咸阳城内的事，嬴政也不愿意看到她为此而伤心。
听了嬴政的话，明夷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喜，毕竟之前子阳也前去帮忙诊治过。
“但愿能有效。”明夷恹恹说道。
今日阳光正好，照耀在身体上一片温暖，嬴政招手让明夷过来，然后将女子抱入了怀中，一点点亲吻她的眉心和眼睫。
明夷懒洋洋的在他怀里翻转了一下身体，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
“乌氏倮从西域回来了，也带回来了你之前所说的那些产物，还有汗血宝马。”嬴政淡淡的说道。
嗯？！
明夷推开嬴政，瞬间坐直了身体。
嬴政“……”
“那他人和产物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明夷颇为激动的说道。
嬴政面无表情，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说，这就是他经常怀疑姬明夷根本不爱慕心悦自己的缘故！
明夷“？”
面对这个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不爽”气息的秦王，明夷思考一下，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然后身体再一次毫不犹豫的凑了过去。
将脸埋在青年的脖颈之间，又伸出手指在他的手心蹭了两下，明夷柔声开口道“陛下可否百忙之中抽出空闲，陪我一同去见那些西域之物？”
“朕政务繁忙。”嬴政冷漠拒绝道。
“但我需要陛下啊！放眼秦国所有人，哪怕是带那些产物回来的乌氏倮，恐怕也以为那只不过是稀奇些的水果粮食罢了，怎会了解其对于后世的影响！紫花苜蓿可以增加地力、大蒜可以替代酒精、胡麻可用来榨油……这些唯有陛下愿意知晓和相信我！”明夷斩金截铁的说道。
明知道她是在存心讨好，但嬴政依旧心情大悦。
“你心中知晓便好。”嬴政警告道。
这广袤天地间，他于她而言是最重要之人！
乌氏倮于是奉命入宫。
一同进入咸阳宫的，还有此次从西域中带来的所有植物动物。
秦王在咸阳宫深处、花木葱茏的园林之中接见了他。
因为水果和植物根本无法保存，所以乌氏倮此番带来的皆是种子和一些晾干的水果，比如葡萄干之流。
苜蓿、芝麻、蚕豆、核桃、葡萄、石榴……众多植物种子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托盘之上，再由宫女捧好。
明夷一个个看去，发现自己只能辨别出常见的核桃、葡萄、石榴、芝麻种子，其余的种子哪怕是摆在面前，也只会被自己当做寻常种子无视。
乌氏倮察言观色，为了讨好这位备受秦王宠爱的美人，立刻绘声绘色地讲解起了各种植物的形貌花卉，以及他在西域的见闻。
末了，又毕恭毕敬的送上一卷图册。
“此乃臣出使西域时所一路见闻而绘画而成，若蒙姝女不弃，可观此以解乐。”乌氏倮说道。
这是乌氏倮回到咸阳以后，特意由他描述西域见闻，再由画工绘画而成的，与真正的那些植物已经还原了八九成。
洁白的纸张上，画工用丹砂和青雘不仅画了已经成熟的葡萄藤蔓、石榴树之类，甚至还有骑着高头大马上、眉目深邃的胡人，
看见这个，明夷突然想起了以前来到秦国的释利房等人。
“陛下，那孔雀王朝的僧人后来如何了？”明夷问道。
乌氏倮这次带的不仅仅只有植物种子，还带回来一卷匈奴、东胡大概的草场牧场分布图和几匹汗血宝马。
特别是那汗血宝马，步履轻盈、头颈细长，飞奔起来速度奇快，在阳光下，一身皮毛都散发着赤金的光芒。
作为一个男人，嬴政对后者的兴趣远远大过于对于那些植物种子，刚刚见到时，就已经按耐不住的骑在马上，绕着宫道小转了一圈。
嬴政刚翻身下马，就听见明夷这么问，平静说道：“那些僧人在驿馆内不安本分，反而借着怜悯庶民疾苦的名义，向咸阳周边的农人发放米粮，继而宣扬他佛家慈悲之论，朕将其打入地牢关押了。”
“甚善！”明夷赞同说道，佛教绝对不能在中国大肆流传开。
“难得爱妻不为其他人求情。”嬴政挑眉说道。
如果说明夷什么不好，那就是太过心软了，连个高渐离都拦着不让他杀。
因为立下的这份大功劳，等到乌氏倮今日介绍完所有的西域物件，然后告退时，嬴政封给了他一个大上造的爵位。
秦国的爵位分为二十级，其中又根据实际地位和待遇分为士、比大夫、卿、侯四大等级，大上造属于卿的等级里比较高的，拥有这个爵位，相当于已经跨入了秦国的上流阶级。
作为商人，乌氏倮不缺钱财，但缺少地位，有了这个爵位，他这几年间的风尘仆仆全都得到了最高回报！
看着乌氏倮接受封赏时感激涕零的表情，秦王又平静说道“若有人能西通孔雀王朝、乃至更远西域诸国商路，带回我中原所未有之物种，如此大功，朕必定以彻侯之位封赏。”
乌氏倮磕头的身体一顿，突然觉得这大上造的爵位也不算高了。
紧接着，头戴羊皮帽的中年胡人眼中冒出斗志昂扬的光来。
上方的秦王却并未在多说什么，广袖一挥，平静说道“尔退下罢。”
既然种子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种植了。
今天唯一让明夷感觉到惋惜的，就是这些种子的数量都不够多。
以这些种子的数量，哪怕全部种植出来，如果是用来当作装饰风雅、炫耀稀奇的盆栽之类，那或许足够装修一个假山庭院都绰绰有余，但如果要当成农作物大幅度种植，那就需要漫长的推广了。
既然种子稀少，那种植起来就更要谨慎了。
在秦王的命令下，治粟内史在仔细过问了这些稀奇种植的种植方式以后，然后才仔细在咸阳城对面、渭水旁边选定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命令人种下去，让土地周边村庄的人仔细种植。
隔三差五，还要命人去看上一遍才放心。
然后，在有一日治粟内史前来向秦王报告进度时，明夷无意中听见那个村子叫做“长安”。
等到大臣走后，明夷从书架中找出咸阳城周边的大地图，指着渭水之南问道：“那治粟内史方才所说言之“长安”，是否指的是这里？”
嬴政随意瞄了一眼，便点头说道：“就是此处。”
明夷“……”
见她脸色有点微妙的不对，嬴政问道：“此地有何不妥之处？”
“并没有，只是后来秦灭亡了之后，新朝废弃了咸阳成为都城，而定都在长安。”明夷说道。
嬴政听着心中有些不痛快。
他的咸阳城煌煌帝都、何等气魄，居然被废弃了！
明夷不用看都知道嬴政在想什么，摊手说道“陛下你在渭水以北建了那么多壮观宫殿，哪怕是被火烧毁了，那也是一片壮观的废墟、壮观的废城，清理起来不知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当时新朝百废待兴，所以自然就选择了在渭水以南重建。”

第133章
嬴政不悦的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问道：“话说回来，秦朝灭亡之后，建立新朝者是六国中的哪一国？”
韩魏赵齐燕楚，究竟是哪国窃取了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
“不是六国，那些六国中人不过是一帮冢中枯骨罢了，除了在刚刚战乱时，因为有着旧贵的名头吸引了些忠心之人风光片刻以外，很快就在之后的群雄逐鹿当中落败了，最后得到天下的，是一个趁乱起兵的庶民。”明夷说道。
想起汉高祖刘邦，明夷忍不住撇了撇嘴。
刘邦若论起知人善用、带兵治国，那自然是无可挑剔，但要说起个人品德，那就实在令人感到恶心了。
吕雉最初嫁给刘邦时，还是一个青春少艾的白富美，面对刘邦这么一个年纪能当自己爹的穷屌丝，也毫无怨言的操持家务、抚养刘邦和另一个曹寡妇私通所生下来的私生子刘肥、大战时奉养刘邦的父母，这简直就是贤良淑德的典范了，谁娶了都是三生有幸，然而刘邦这个渣男，在登上皇位以后就开始专宠戚夫人和她生的儿子刘如意，甚至想废除了吕后和她儿子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活脱脱的凤凰男攀上白富美，在功成名就以后又打着真爱的名义迎娶小三和小三儿子！
至于父母儿女，楚汉大战时，刘邦被项羽撵的坐上马车逃命，居然嫌弃自己的儿子女儿太重拖累速度，而一脚踢下自己子女在路边，朋友看不下去再拎上来，刘邦再一次踢下去，一连踢了好几次！后来项羽抓了刘邦父亲，在三军阵前威胁刘邦，说要把他父亲活煮了吃，结果刘邦听完以后哈哈大笑，说咱俩曾经结拜过，我父亲就是你父亲，如果项羽兄弟你真的要把你爹煮了吃，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还有那些和刘邦一块打天下的好朋友好兄弟，等刘邦坐稳王位以后，臧荼、张敖、韩王信、彭越、韩信、英布这些人可是废的废杀的杀，几乎没什么好下场！
综上所述，这是一个在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友方面都渣到无懈可击的极品流氓。
没有想到会是一个庶民，嬴政错愕。
春秋战国这么多年，庶民或许可以凭借自己才华成为一国将相，但若成为一国诸侯，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在这个时代，诸侯就是诸侯，世家就是世家，庶民就是庶民。
就连田氏那种尽得人心的大贵族，在放逐吕氏得到齐王之位后，依旧被各国诟病了许多年。
这是一个还讲究血统身份的年代。
“那个庶民叫何名字，如今居住在哪里？”嬴政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不大对劲。
明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警惕的抬头向青年望去。
正端坐在竹席上批阅奏折的青年面色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随口一问。
淡定，但是淡定过头了。
“……陛下你问清楚以后，想要做什么？”明夷凝视着他，缓缓说道。
被看穿了心思，嬴政也不以为意。
“反正你也不喜那人，交与朕处置不好？”嬴政说道。
方才提起那个人时，她有一闪而逝的轻藐和厌恶。
“这辈子还什么都未来得及发生，陛下你就要一个个报复过去，不累吗？”明夷满脸无奈的说道。
察觉到明夷的不欲多谈，嬴政果断改变了策略。
青年并没有回答报复起来累不累的问题，而是放下手中毛笔，紧接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张俊美的面容上，罕见的露出了伤心。
“家国尽毁、宗族屠戮之痛，明夷自然不知。”嬴政故作平静的说道。
明夷“……”
明夷一时间无话可说。
怎么办？明知道他的伤心有九成九是装的，她还是瞬间心软了，
扛不过这种心理攻势的明夷不到三秒钟就一败涂地，主动走过去靠在他怀里说道：“我全都说！秦朝之后是汉朝，创立汉朝的是汉高祖刘邦，如今应当是楚国沛县之人，秦朝建立以后当了一个泗水亭长，四十七岁时起兵反秦，五十四岁登基，又当了七年皇帝以后病逝。”
在怀中美人看不到的角度，秦王得意的勾了勾唇角，继续用之前那种隐含伤心的口吻问道：“除了这刘邦以外，起兵反秦者还有何人？”
明夷想都没想，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口，“还有一个项羽，是楚国项燕的孙子，后来也是项羽屠杀了咸阳的秦朝宗室，除此之外还有陈胜吴广以“张楚”为国号在大泽乡起兵造反，还有一些其余人，不过是趁乱而起浑水摸鱼罢了，不值一提。”
烛光摇曳的照耀在黑衣秦王身上，一半容颜清晰可见，一半淹没在阴影之中。
嬴政手指一点点拂过她的黑色长发，然后由上至下的、节奏且规律的抚摸着她的脊背。
“明夷的心意，朕心中自然知晓，不过是未做之事不足以问罪而已，你放心，朕暂且不会杀戮于他们。”嬴政说道，声音异常温和。
明夷身体动了动，惊喜说道：“此话当真？”
完全没想过嬴政会手下留情，以他的性格，通通拖出去夷三族才对，她前一秒还在心里组织者怎么求情的语言呢。
“当真，只是将来他们若犯了秦国律法，或依旧有违抗反逆之行，朕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了。”嬴政平静说道。
“陛下你真是宽容大度。”明夷感动的说道。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把宽容大度这个词用在嬴政身上。
嬴政的手指放在她腰间上暗示性的挠了挠，在没有得到反抗以后，立刻灵活的解开了腰带。
明夷有些怕痒，忍不住扭了扭。
青年将额角与她互相抵住，声音低哑的说道“这天地虽广，但于朕而言，世间最重要之人唯你而已，倘若能让你我之间不为此事而慎出嫌隙，退让一两步又何妨。”
“陛下……”明夷这次是真的感动了，“……陛下于我而言也是如此。”
床榻前的帷幔层层散落下来，明夷主动伸手，解开他黑色的衣衫。
嬴政愉悦的眯起眼睛，很满意明夷今夜的热情。
……
深夜里，身旁的明夷早已睡着，嬴政的双目却依旧清醒，脑中不断思索着将来要如何处置那些反叛之人。
刘邦、项羽、陈胜、吴广……呵，他记住了！
刘邦项羽如今都是楚国人，陈胜吴广既然以张楚为名号，必然与楚国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楚国还没有灭绝，想要夷他们三族，自然需要暂缓。
至于方才所许诺之事，他自然不会违背。
只是在秦国的律法里，只要行贿一钱就要被黥为城旦、多领半斗粮食都要被撤职、保管的皮革被老鼠咬坏、粮仓受潮都算是罪过……作为泗水亭长的刘邦，犯了秦国律法以后，受到处罚理所当然。
至于另一个，楚国的权力本来就分落在大大小小的封君当中，灭亡以后，各地世家私底下搞的小动作多了去了，随便找找就能搜罗出一大堆，项家也毫不例外。
而陈胜吴广，是放逐他们去边塞修筑长城、南边攻打百越、还是骊山铸造陵墓，这还需要待定，得看哪边更困苦才好……
将几人的未来安排的明明白白以后，嬴政才伸手抱住身旁女子，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宽容大度？
他这辈子都不会宽容大度！
盼了这么久的葡萄、芝麻、石榴、大蒜还有紫花苜蓿都有了，明夷也开始计划着去往现在还是小村庄的长安一观，并且想办法划出试验田试验紫花苜蓿对于土地的肥料作用。
只有彻底搞明白这种植物究竟应该如何种植才能达到最大效力，将来在秦国乃至天下推广时，才不至于走弯路嘛。
可惜与此同时，三国联军也终于攻打的来秦国了，让她不得不暂缓这个计划。
虽然最初提这个联手攻打秦国计划的魏国，已经被嬴政以摧枯拉朽的速度给灭了，但剩余国家中，还有一个憎恨嬴政的燕丹。
燕丹当仁不让的扛起来这面反秦大旗，甚至不顾燕国和赵国前不久结的梁子，放弃了自己国家的那些水货将领，推举了赵将庞煖为帅。
这一路的攻打相当顺利。
陶地、大梁、阳翟、新郑……联军由东向西，宛若神明保佑一样战无不胜，几乎走到一地，就有一地沦陷！
没过多久，联军就已经快杀到函谷关附近。
前线秦军不断战败的消息也让咸阳城起了一点波澜，倒是秦王极为淡定。
“陛下之前不是说这是乌合之众，在大秦铁骑下不堪一击？”明夷戏谑地问道。
“大军之前所过之处，都是韩国魏国的旧地，人心本就不在于秦，联军一来，自然就望风而降了。”嬴政平静说道。
战争在于天时地理人和，天时地利不好说，但人和还是能掌控一二的。
这时候派遣秦国主力去前方与联军正面交战，在周围庶民的暗中反抗之下，即便能赢也要平添许多波折。
再等等，等到联军走到函谷关附近老秦人的地盘以后，那才是反攻的最佳时期。
明夷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关节，笑问道：“那要何时攻打？如果像上次一样，等到离咸阳七八十里地外以后再打，就未免太危险了。”

第134章
“等越过函谷关以后就开战。”嬴政说道。
至于这场战役该怎么打，上辈子的吕不韦也已经给出了正确规划——挑选国力强大，但军队一路远来疲乏的楚国夜间偷袭，然后坐等人心不齐的联军内斗，然后散伙就好。
是的，有正确攻略的战斗就是这么轻松！
明夷点点头，想起昨夜之事，突然问道“陛下，那子婴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
虽然眼前的秦王看起来眉目深邃、年轻英俊，但她可一直没忘这里面居住着怎样一个“老人家”。
关于子婴和秦始皇的身份，这也算是个谜题了，有说是公子扶苏的孩子的，有说是秦始皇弟弟的，还有说是秦二世胡亥的兄长的，众说纷纭，一直没有定论。
嬴政唇角不快的抿了抿，冷漠道“都不是，是长安君之子。”
他那个便宜弟弟长安君赵成蟜上辈子造反失败以后，跑到赵国逃命去了，只落下一个不足两岁大的婴儿在秦国。
大鱼都逃跑了，他也懒得牵连一个孩童，就顺手养在了宗室里，没想到兜兜转转，子婴却成了秦朝的最后一任君主。
明夷沉思着，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这也就说得通了，毕竟以秦二世胡亥那种丧心病狂到兄弟姐妹全杀光的风格，如果子婴真的是公子扶苏的儿子，或者是他的兄弟，没道理会放过一命。
也就是这种父亲有谋反罪过，自己又是宗族旁支，绝对没有继承皇位可能性的情况下，胡亥才会放过他一命。
“……不过你怎么还没有杀你那个弟弟长安君？”明夷不解的问道。
长安赵成蟜谋反了整整两次，嬴政都没有杀他，而是剥夺爵位以后放逐到了雍地囚禁起来，和赵姬嫪毐他们一同作伴。
蕲年宫本来是用来祭祀先祖的地方，结果现在都快成监狱了。
“朕在先王临死之时，答应过要留其一命。”嬴政淡淡说道，而且留着活受罪不好吗？
这可真是一个好兄长了，而且昨天夜里，连对待刘邦项羽那些反叛之人，嬴政都选择了退让一步。
明夷心头软的一塌糊涂，一把抱住嬴政，蹭蹭他的脸开口道：“陛下你真是宽以待人，史书对你误解太大了！”
说什么嬴政虎狼之心刻薄寡恩！他对待亲近之人明明宽容的不能再宽容了！该死的汉朝究竟抹黑了她的秦王多少！
嬴政“……”
嬴政反手抱了回来，镇定的露出了一个微笑，说道：“无妨，这世间有你知我就足矣。”
唔，明夷似乎吃软不吃硬，那往后遇到矛盾时，可以用这套。
此番带兵出征的人选，秦王在斟酌了片刻后，选择了蒙恬。
当年忽悠蒙恬仙人庇佑、天命加身的那番鬼话时，为了展示一点神迹，嬴政说出了甘罗会以稚子之身不战而得赵国十几座城市。
自从前几年这个预言实现以后，蒙恬看秦王的眼神就就彻底变了，忠诚度瞬间到了上辈子效忠了几十年以后才到的满级！
如今在蒙恬眼里，只要秦王说的，那就是绝对正确的！
嬴政对此很满意。
蒙恬从嬴政继位开始，就在中郎将的位置上待着，到如今已有五六年，也是时候提拔一二了。
秦国的爵位官职都要用实打实的战功来换，哪怕他是秦王，也不能明目张胆违背这条法律，而随意提拔宠臣。
如今这就是个拿战功的大好机会，交给蒙恬去做再合适不过。
五月，带领三国联军攻打秦国的庞煖放弃由函谷关直驱而入，意欲绕道蒲阪、南渡黄河。
如此，方可出其不意攻打咸阳。
咸阳宫中，久久不动的秦王终于下令蒙恬主兵，攻打那犯秦的三国联军。
城门前，秦王亲自送行，目送英朗的少年将军带领大军离开。
这场战争，是秦王给他积累军功的，蒙恬对此心知肚明，在跪下真心实意的感谢完秦王恩德以后，就带领秦军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发了。
然后，在蒲阪对上了远道而来、行军疲乏的三国联军。
前线的战报一日日的被快马加鞭传到咸阳宫中来。
在远道而来的联军夜晚扎营以后，蒙恬率领几百骑兵组成了精锐敢死队，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闯进了楚军的大营里！
当时正是深夜，本就远道而来的楚人疲惫至极，因此酣睡的人事不知，受到袭击时，几乎有九成的楚人没有穿上衣服，更别提穿上铠甲提起武器反击了！
蒙恬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带领骑兵在大营里面如同割麦子一般过了一圈，还顺便往粮仓上浇了点火油，再扔了支火把过去。
夜里火势熊熊燃烧，不到数息就将敌军全部吵醒，但穿衣套铠甲拎武器总需要时间，等到反应过来的庞煖带人来战斗时，蒙恬已经做完一切，调转马头开始逃跑了。
庞煖暴怒了想要带领骑兵前来追击，但……这些远道来伐的各国之人，怎么比得上蒙恬这种老秦人对地形熟悉！
蒙恬轻轻松松甩开追兵离开。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还是在后面。
等到追击不成的庞煖重新回到营地里时，懵逼且痛心疾首的发现联军的内讦已经开始了！
首先没有向上汇报，自行离开的就是楚军，燕军首领看见连楚军都跑了，生怕下一个秦国军队进攻的就是燕军，到时候损失惨重的责任谁来担？于是也立刻向庞煖犹犹豫豫的要求退军。
这才刚刚打入关中之地！
庞煖一时间为之气结，刚准备怒斥他们燕军的胆小怕事，不讲信用，身后的副将就开口道：“将军，不如我赵国也撤兵？”
……
空气一瞬间安静。
再怎么阻拦也无济于事，毕竟燕国军队不归赵国管，哪怕是作为这次的统帅，庞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赵人远走。
至于剩下的赵军，想要在此和秦军单打独斗，那是纯属做梦。
再怎么才华横溢的将领，也拯救不了一只人心溃败、士气低迷的军队，庞煖最后只好无奈撤军。
“将军，我等以何路回赵国？”身边的副将问道。
庞煖平静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暂且不归，大军沿黄河东行，攻打齐国饶安。”庞煖冷漠说道。
秦国暴虐无道，天下也就齐国这个不敢动刀兵的废物国家一天天依附秦国了！
他收拾不了秦国，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齐国！
秦军大胜的消息传回咸阳，嬴政却开怀不起来。
原因无他，在于一封信上。
玄黑色王袍的青年走到正在榻上小睡的少女身边，将信件拎展平铺在明夷面前，正对准她的眼睛。
——犹记你我当年在齐国稷下学宫之时，以杯酒为诺，天地共证之誓言，如今吾已来秦国许久，尔久久不见，为之奈何？
——落款，百里风。

第135章
午睡正酣，却被嬴政摇晃着叫醒。
明夷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白纸方方正正的摆在眼前，遮挡住所有视线。
这是什么？
明夷眼睛困倦的睁开又闭上，连续好几次之后，才终于清醒一点。
耳边传来了秦王阴沉的声音。
“百里风给你写的信。”嬴政说道。
咦？
明夷不解的坐直了身体，从嬴政手指中抽走了那张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看了两行，她就明白嬴政为什么生气了。
百里风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提醒一下当初在齐国时许诺给他的东西。
当初说好给他的机关学宫呢？祭酒的高薪职位呢？天下的能人异士呢？把他忽悠来秦国，然后就放着不管了？
只是这个遣词造句……百里风大抵文化不怎么好。
“他是怎么把信传到咸阳宫的？还是陛下你招了他进宫？”明夷头也不抬的问道。
嬴政的目光平静而冷漠，似乎很不想回答问题，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开口道：“那百里风贿赂宫中宦官总管，想要交予你。”
不过他太小瞧咸阳宫防范严密的程度了，宦官通常根本不会理会这些事，还会将这些意图不轨的人向上禀报。
说完之后，他就开始脸色不佳的等待爱妻解释。
什么誓言！
什么誓言需要杯酒为诺天地共证！
她在外的那两年究竟认怕识了多少无关紧要之人，当初就不应该放人走，应该冒着决裂的风险，将姬明夷囚禁在咸阳宫中！
“陛下不要误会，只是当初在齐国时，我允诺了如果他来秦国定居，我就帮助他建造类似于齐国稷下学一般的机关学宫，并且让他来当祭酒。”明夷安抚着说道。
黑袍青年却丝毫没有被这个解释安抚到，并且看上去更气了。
“一个百里风何德何能，为了让他来秦国长居，值得你为他建造学宫？”嬴政怒道。
他明天就下令将那百里风逐出秦国，永世不得再归！
“我……”明夷哑然几秒，最终满目柔情的说道：“……我这都是为了陛下你啊！”
嬴政呵的一声冷笑，看起来丝毫不信。
“虽然在外面东游西逛了两年，但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陛下你……”明夷循循善诱的说道：“我一直都没有忘了陛下还想要求仙问道之事。”
“求仙问道与这百里风又有何关联？”嬴政漠然说道。
明夷说道：“赵政你乃天下之主，稍有动辄便会引得无数人的窥视，就好像上辈子一样，你明明是真心实意想要求仙，却引来一堆趋炎附势、贪慕荣华富贵的骗子，由此可见相求于术士这条道行不通……”
嬴政弯腰低头，用手捂住了明夷的柔软嘴唇，打断了她的话。
青年的面容和声息都近在咫尺。
“关于此事，朕已有解决之策。”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一卡，紧接着拉下嬴政的手，好奇问道：“怎么解决？”
“将广招天下的术士的告示发出去，等到术士来到咸阳宫以后，就将其关入地牢十余日，能活下来者，必然是有真正本事的仙人。”嬴政说道，表情平静异常。
那些徐福卢生之流，不是个个都称自己是能请来仙人的、有真本事的术士吗？
既然是有真本事的术士，那区区辟谷，想必为难不到他们。
明夷“……”
“如果是假冒的术士，又不小心饿死在牢中又当如何？”明夷问道。
“如果是胆敢来欺骗于朕的骗子，那饿死于在牢中，真是轻饶于他了。”嬴政高傲说道。
明夷“……”
好吧，她的秦王陛下就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此计……甚妙，但陛下还是听听我的看法好。”明夷有些艰难的说道。
没想到嬴政用眼角的余光轻轻望她一眼，随后立刻偏过头去。
“朕不想听。”嬴政冷漠说道。
不管明夷说什么话，其主要目的肯定是为了给那百里风求情，说不准还想忽悠他给百里风建那机关学宫。
明夷沉默了。
紧接着，明夷一把拉过嬴政的衣袖，将人绊倒在床榻上，又翻身趴在他的上方。
“赵政你不想听我说话了！” 明夷在他耳边喊道。
别说七年之痒了，这连七个月都不到，伴侣就不想听自己说话了，爱情的保鲜期已经短到这种境界了？
眉目冷淡的青年嘴角动了动，最终紧紧闭上，抽出一只手捂住那一侧的耳朵，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
明夷怒了，伸手就想将嬴政的手指从耳朵上扳下来，嬴政不肯，于是两个人就从床榻翻转着闹了起来。
都是年轻气盛的青年男女，然后闹着闹着，就不仅仅是闹了。
……
一番亲切至极的深入交流过后，明夷说道：“百里风除了专研机关术之外，还喜欢专研各种天地之间的定理，比如小孔成像之类，这样的人才流落在各国浪费了，所以我才想让他到秦国居住，然后专研此道。”
嬴政微微扬眉，有些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些都不过是小道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费心思。”
话不能这么说，科学发展才是第一生产力。
可惜这个时代流行的各家学说，大多都是讲的以理论治理国家，鲜少有专注于提高生产力，然后改善生活的，少有的一个农家学派专注于怎样种粮食更多，现在也人少的快要灭绝了。
但明夷心中明白，让一个从未接触过这种发展生产力理论的人，了解并且相信这种理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明夷费了很多口舌，不断的向嬴政陈述夏商周三个朝代交替更换时的武器发展，以及若是现在的人还用上古之时那种粗糙的耕种田地方式，是绝对供养不了现在天下几千万人口的，一年两熟三熟的轮种粮食制度、粪便施肥的应用、乃至于从青铜器过渡到铁器……这些都是“科学”的一种发展，紧接着，又跟他诉说了一下未来神奇的千变万化，人是如何能足不出户就与千里之外的人沟通，又以及是怎样在九霄之上翱翔，天地日月星辰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随着少女的讲述，嬴政的脸色也在不断的变化。
最初是不以为意，在听到这上古至今几千年来的变化时，渐渐严肃了神色，最后听到爱妻口中的那些未来之事，嬴政感觉自己是在听神话故事。
或者说，就算是上辈子徐福对他说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和不死药，这听起来也比她口中的未来可信。
嬴政为爱妻口中的未来深深惊叹，奇道：“未来竟如此神异，为何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每次想想以前，再想想现在，我就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前一世，为了避免自己积郁成疾，久而久之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了。”明夷叹着气说道。
这次如果不是为了劝说嬴政，她也不会再提起。
生了病是用古老中药，而不是抗生素打点滴、出行全靠人力和马匹，而不是飞机火车动车、食物是小米和各种陌生野菜，而不是熟悉的零食小吃和可乐、就连冬天取暖和夏天消暑，都没有方便快捷的空调可用……。
如果这些还不算什么，那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时代对于人命的轻贱，那么多人因为疾病战乱而死去，她感到胆怯，让她更感到胆怯的是，周围人都已经习惯这种生活，并且视之若正常。
由太平盛世里安全无虞的普通人，一夕之间沦落为人人可欺的亡国孤女，时时刻刻都在担忧自己的未来和性命安全。
最初的时光里，她受不了这种落差。
嬴政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只是时间短暂，没有让明夷注意到。
“所以你不喜这一世？”嬴政平静问道。
上一世，生活在那堪称神仙手段一样的未来时光，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这一世，从此以后他即便与她共享整个天下，享尽所有的荣华富贵，她也未必会在心里真正欢喜那样的生活。
“从前不喜……”
不仅不喜，还厌恶极了。
明夷怔愣了几秒，看向眼前俊美威严的青年。
“陛下，遇见你之前，我和这世间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水晶，别人不知逍也不会在意我有怎样的所思所想，我也不会在意别人所思所想，努力保全自身活着便足够了，这几年遇到陛下之后，我……”明夷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但实在找不出确切的形容词，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我有可以畅所欲言的人了。”
嬴政对她很重要，非常重要。
嬴政想起了前世他在琅琊山上远望大海的时候。
巨浪之天地之间推动而来，前仆后继地拍打在沙滩之上，潮起潮落，击打在心脏上一片隐秘的澎湃。
“吾爱。”嬴政在她耳边说道。
她于他而言，也是如此。
明夷向望去，青年束起来的漆黑长发垂落在身侧，遮挡住了部分阳光，高高的眉骨和坚挺鼻梁都掩埋在影子里。
阴影里，只有他的眼睛中熠熠生光。

第136章
甜言蜜语时间结束，身边的嬴政瞬间恢复了之前的臭脸色，并且神奇的抓住了她之前的话中漏洞。
“所以你方才辩解的时候，说把百里风叫来秦国，是为了我的求仙之事，纯粹就是借口了。”嬴政冷冷说道。
她所谓的发展科学，其实还是为了天下庶民生活安康无忧，达到上一辈子的太平盛世。
“也不是……”明夷绞尽脑汁的解释着，“……既然求助于人无用，那就求助于科学，若是有朝一日，能造出千里之镜上窥天空下视蜉蝣，能做出铁船远行海外，能想出传音之法千里传音，如此上天入地，未必不能找到仙人踪迹。”
嬴政想了想，觉得可以双管齐下。
继续找方士让他们求仙，但明夷提的这个以发展“科学”之法求仙，也要同时准备着。
“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世间的神鬼之说？”嬴政问道。
姬明夷在这方面可是彻彻底底的只信“人”，从来不会祭祀跪拜神鬼和祖先之灵，连春夏秋冬时的祭天也不去参加。
明夷想了想，说道：“在陛下身边这么久，我兴许也被你潜移默化了，想当初我未曾感受到内力之时，也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有内力存在，如此推断，也许这世间也会有仙人存在，只是我从未见过罢。”
她的穿越，嬴政的重生，这都是闻所未闻的未知之事，也许可以用量子波动之类的科学理论解释，但也有可能是嬴政坚信的那样，有天命和仙人庇佑。
在这方面，她奉行的原则一向敬鬼神而远之，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想着要求仙求长生。只是嬴政喜欢，为了让他高兴，那也不必非要逆着他的意思进行劝解，只要别像上辈子一样迷恋就行。
除此之外，明夷还有一个忧虑。
“如果还是像上辈子一样，一直到几十年后垂垂老矣，都没有求到长生，陛下会如何？”明夷认真问道。
嬴政沉默了，然后若有所思的望向身边女子。
“朕也不知，不过那时若有你陪伴在侧，这一生也应当满足，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罢了。”嬴政缓缓说道。
未来无人能知晓，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是如此想法。
虽然心里对那个百里风嫌弃的慌，厌恶的慌，但看在明夷一心为自己打算的份上，嬴政最终勉为其难的决定给他建一座学宫，发展她口中的那“科学”。
嬴政招来侍者，让他去拿来丝绸地图，开始思考学宫要建在哪里。
这几卷地图都是精心绘制而成，有天下的、秦国的、还有咸阳周围的，崇山峻岭、江海百川、还有大小城市都标的精细无比，秦国的地图还标出了各个主要城镇的人口和官员名字，而咸阳的那一卷地图，连咸阳宫和城中大小建筑都清晰标出。
明夷看见自己以前看过的那卷天下地图就位列其中。
侍者毕恭毕敬地放下地图，然后倒退远走，举手投足间恭敬无比，却没有注意到秦王不经意间蹙了蹙眉头。
“这宦官没有赵高聪明。”明夷在一旁悠悠评价道。
嬴政默然点了点头。
如果是赵高，必然会只拿咸阳城及附近的那一卷地图，这个宦官虽然忠心归忠心，但却没有赵高来的灵活机敏。
“不过一贴身服侍之人而已，朕就为何找不到一满意之人！”嬴政叹息道。
他是堂堂大秦之主，却连这点小事也满意不了。
“陛下想找个什么样的？”明夷顺口问道。
“只需如同蒙恬一般忠心耿耿，再像李斯一般精通法家和文墨、尉缭一般善于揣摩朕的思绪、甘罗一般长得顺眼就足矣。”嬴政说道。
嬴政真心觉得这要求不算高，也就是一个赵高的加强版。
明夷“……”
这要求就好像五彩斑斓的黑、蓝底配红字、辉煌(灰黄)马赛克啊之类的，充满了甲方爸爸的丑恶嘴脸。
“如果当真有人有此等才华，还会给陛下你来当宦官？早就封侯拜相了！”明夷不客气的说道。
嬴政微微眯眼，面无表情的看向她，而明夷淡然回望。
——朕对于贴身服侍之人的要求不过分！
——不，这已经很过分了！
数秒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掠过了此事，开始围绕在地图旁边，看哪里适合建造学宫。
一番商定之后，嬴政决定将新的学宫建立在渭水以南的长安附近。
渭水以北是咸阳所在，周围的城郊还有不大片空地，但嬴政还打算像上辈子一样建造各国宫殿，再以甬道相连接，到时一旦建成，皇帝之居岂能轻易显露于人前，必然要禁止形形色色的人等来往出入，而那学宫一旦建成，就必定少不了来往士子，所以不合适。
除此之外，嬴政还有一个考量。
现在在长安一带建立学宫，带动那里的繁华。等到将来平定天下以后，为了防止各地豪强做乱，他要迁十二万富户人家来到咸阳，到时正好安置在渭水以南，到时渭水南北新旧二城交汇，渭水上长桥卧波，他咸阳必定能成天下第一壮观的都城！
明夷听完他的思虑以后，打趣道：“陛下，你对天下第一是有多执着？”
嬴政淡定看了她一眼，平静说道：“自然是要前所未有、后继无人！”
而且最好方方面面都是如此，成为后世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
有上辈子搞各种大工程的经验，嬴政在心里计算了不过数息，便得出了要修建那长安学宫所要耗费的民力和钱财。
“只需消耗十余万名民夫，不至五年即可建成长安学宫。”嬴政说道。
明夷“！”
明夷微微扬眉，警惕的问道：“陛下想要将那长安学宫建造多大？”
“比章台宫略小些即可。”嬴政谦虚说道。
嬴政是真的在谦虚，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正是用人之际，实在无法抽调民力建造阿房宫之流的规模。
章台宫是少数一两座在渭水以南的行宫。
以前诸侯来秦时，秦王也常常在章台宫接见，一直到汉代，这座宫殿还在被使用当中，论规模也就比咸阳宫小一些。
如果仅仅是建造一座学宫，这样也太过大费周章了。
但现在听见嬴政这么说，明夷发现自己内心波澜不惊，丝毫不为嬴政想要干的事情感到惊奇。
秦始皇嬴政就是这样的人啊。
不过该劝的还是得劝，明夷说道：“既然如此，何必新建宫室以做学宫，直接将章台宫充当学宫便是。”
嬴政不容置疑的拒绝了，表示章台宫乃是历代秦王接见使者时的行宫，何等荣耀，若是就这样赐给那百里风充当学宫，也未免太给他长脸。
明夷则温柔地表示你亲自下令建造一座壮丽宫殿，给他充当学宫，岂不是更给他长脸？
在一番小小的辩论过后，对百里风的恶感最终压倒了想要“大场面”的本能。
嬴政决定下令建造的长安学宫规模不大，不到一年时间即可建好。
秦王意气风发的去传侍者拟诏书下令了。
他的背后，成功拯救十余万人逃出苦役的明夷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跟着荆轲他们回到秦国以后，就好久没有出宫了，而且一直想找百里风商量一下关于研究“焦螟”，之后再去看看母亲，还有张良过的怎么样……
想着这些打算，明夷去和嬴政说了自己要出宫。
当时的嬴政正在进行日常的批改奏折，听完以后陷入了沉默，没有回答。
看见他这样，明夷的警惕心升起来了。
“……怎么，你不准许我出宫？”明夷淡淡的问道。
确实不想，但如果回一句“不准许”，那接下来少不了一场剧烈的矛盾。
“朕也有许久待在咸阳宫中没有出去了，一同出宫可好？”嬴政迂回的说道。
明夷指了指他手边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
“陛下有时间？”明夷问道。
作为秦王，嬴政每天要批阅的大小事件已经很多了，灭了韩国和魏国以后，新生的大小事务更是都需要他的批阅，比如秦国律法的实行、官员的任命、土地的整改、不死心的旧贵的捣乱……活生生让奏折数量又翻了一倍，偏偏他还喜欢大小事件都自行决断的权力在握感，坚决不让臣下帮忙批复，全是自己亲自看过之后决定。
除此之外，他还每天有一堆全新的政策想要实行。
嬴政每天能抽出一两个时辰的空闲时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嬴政也看了一眼手边积累到摇摇欲坠的白纸奏折，目光淡定。
明夷觉得他压力重，其实这比起上辈子灭了六国以后，全天下的事情都积累在身上，每天批阅几百斤奏折的情况好多了。
他还处理的过来。
想想之前在雍地和两年前的前车之鉴，让她独自一人出行，嬴政放心不过。
“三日后是休沐，那时就有时间了。”嬴政说道。
“好。”明夷说道。
三天以后，渭水以南。
待在刚刚建立起框架的长安学宫的百里风，见到了来此的秦王以及明夷。

第137章
此时的渭水以南还是一片绿意浓郁，人烟稀少之地。
新建的长安宫虽然已经搭置好大致的屋脊飞檐，但还没有来得及进行精细加工，工匠们正忙忙碌碌的雕梁画壁，在墙壁上用丹青绘制出各种典故，至于宫室里的屏风案几等摆设，还是空荡荡的一概皆无状态。
被封为祭酒的百里风迎接秦王驾临以后，就伴驾在观看这学宫的秦王身旁，顺便在秦王垂询学宫的各项设置时恭敬回答。
这本应当是一个极好的，在秦王面前露脸并且得到赏识的机会，但百里风越是陪伴，笑容就越是僵硬。
是错觉吗？他怎么觉得秦王似乎看自己不顺眼。
等闲逛一圈，又回到学宫以后，见秦王去前面的墙壁上观看壁画了，百里风立刻坐到了明夷身边。
“秦王陛下怎么见到我以后很是不悦，我有何处冒犯了？”百里风满脸不解的询问道。
明夷手指向后轻轻一扬，挥退了想要走过来的侍卫宦官，这才对百里风说道“若是秦王此时走来，看到你坐在我身边，想必会对你更加不悦。”
“……”
反应过来的百里风迅速向旁边挪移了数尺距离。
“秦王陛下……何至于此？”百里风有些艰难的说道。
他和姬明夷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没有半点关系。
明夷无奈的摊手说道：“还不是你那份书信惹的祸。”
什么天地共证的誓言，什么我来到秦国了，你却久久不肯来见我，实在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罢了……”百里风明智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帮助我建造学宫之事。”
就在信件送达一两日后，秦王就突然下令建造长安学宫，并且封他坐祭酒主持学宫大小事务，百里风又不蠢，自然明白是谁说了好话。
而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眼前女子对于秦王的重要性，要知道不是随便哪一个后宫女子，都可以随意左右一国诸侯的政策。
“无妨，这都是之前你我在齐国时相约好的，我此次前来是，希望你专研一种虫子。”明夷说道。
百里风略略蹙眉，似乎对这不怎么感兴趣，勉强问道：“是何虫子？”
他擅长的是各种机关术和其他天地定理，要论起鱼鳞百兽，那就有些不通了。
“你可看过《列子&#183;汤问》。”明夷问道。
“未曾。”百里风摇头说道。
明夷微微一笑说起了一段《列子汤问》里的记载。
“那本书中记载——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眥眉而望之，弗见其形。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我今日来见你，就是为了想让你专研此物。”明夷淡然说道。
如果翻译成能听得懂的人话，那就是长江里面长着一种小虫子，名字叫做焦螟，这种虫子小道成群地飞聚在蚊子的眼睫毛上，都能彼此不相触碰，飞来飞去，蚊子也察觉不到。视力超群的离朱和子羽两个人，白天时擦亮眼睛仔细观察，也看不见虫子的身体，听觉极灵的觚俞和师旷深夜时仔细聆听，也听不到虫子的声音。
虽然是神话传说，但明夷在读到这一段时，觉得拿焦螟当幌子，让人去研究细菌再合适不过了。
“那不过是些传说。”百里风不赞同的说道。
而且就算是真实存在，比蚊子眼睫毛很小的虫子，让他怎么研究？
关于这点，明夷早就做了准备，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图纸给他。
“你看看这个，再同我细说。”明夷平静说道。
百里风接在手中，看了几秒之后，猛然睁大眼睛。
“这是你亲笔所写！”百里风震惊说道。
“自然。”明夷平静说道。
虽然高中大学的大部分科学理论她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画个光学显微镜的镜面图，再在旁边写上原理，这种初中生物课上就学过的知识，根本不在话下。
以百里风的学识，自然看得出此图是当真有可能性实施，但中间他还是有些问题不明白，立刻珍而重之的把图纸折叠好后放入怀中，然后开始询问。
还指望着他成功制造显微镜呢，明夷自然不吝于讲解。
显微镜看起来科学无比，其是原理很简单。说白了，只是根据凸透镜的放大原理，然后经过物镜和目镜的连续两次放大，将镜子下的物体变成一个倒立的放大的虚像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原理简单，恐怕她也早已在这十几年时光里将记忆遗忘了。
百里风越听眼睛越亮，之后甚至找出了纸笔在旁边，在旁边刷刷刷地做着笔记。
描述告一段落后，百里风说道：“最后一问，我从哪里找如此清晰透明的水晶打磨？若无水晶打磨，我即便想做出这显微之镜，也不过是空想。”
明夷想了想，说道：“齐国的东海一地盛产水晶，其中也有透明若无物的上等水晶。而且齐国每年都会进贡一批水晶到秦王宫来，我回去以后，找到一些给你送来。”
百里风于是心满意足。
“太医令里的子阳提起姝女时，说你制药造纸，是当世难得的大才，我从前还不信，以为这不过是奉承之语罢了，今日一见，方知他所言不虚。”百里风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说道。
被恭维的明夷却并不感觉到得意，只是礼貌的笑了笑。
“先生客气了。”明夷平静说道。
这些都是几千年来无数学者的智慧结晶，而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当世大才什么的，听着很让人惭愧。
两个人相谈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明夷看了看不远处嬴政的身影，就想起身走到他身边去。
“等等，我还有一问……”百里风伸手阻拦住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姝女为何不向秦王求一个封号，就这样无名无份的在秦王宫中待着，也未免太过失策。”
碍与秦王赵政一向凶残的名声，没人敢随便置缘他的私事，即便偶尔知晓什么宫闱秘事，也绝不敢大肆宣扬。
但不论如何积威，八卦还是人类的天性之一，低层庶民不知道，但秦国的上层人士之间，总还会口耳相传那么几句小道消息。
从前的小道消息，是秦王久久不纳女子后入后宫，身体是否是有隐疾，等到今年姬明夷光明正大的居住在秦王寝宫以后，上层官员恍然大悟的同时，就开始推测起秦王何时封这位女子为夫人、美人，或者直接是王后了。
但大臣们左等右等，只见这陌生又备受宠爱的美人居住在宫中，却没有等到任何封号，哪怕秦王宠爱的甚至一度让周围之人称其为王后，但那毕竟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如若当真成了秦国王后，我哪里还有如今自在。”明夷低声说道，便甩开他向嬴政走去。
结什么婚！她还年轻！
坦白来说，明夷还挺满意现在的状态。
嬴政不仅仅是嬴政，他还是秦王，未来更会成为秦始皇，人心易变，如果真的成了有封号的王后，那将来发生了什么改变，想要抽身而走就绝无可能了。
今日嬴政难得没有穿玄黑色的王袍，而是一身简单的便装，看上去少了几分威严，显露出一些这个身体年纪应当有的朝气。
高冠束发、腰间佩玉的俊朗青年站在长廊里，半明半暗的光线打在他的身侧，他抬头静静凝望着丹青和朱砂绘制而成的壁画，这情景美的宛若一副徐徐展开的古画。
走到嬴政身边的明夷抬头才看见，墙上的壁画根本没有完成，只有简单绘制出的单调图案。
这也值得他看这么长时间？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嬴政稍微偏了偏头，平静问道：“与那百里风相谈完毕了？”
明夷想了想，明白过来了。
“原来陛下是在这里等我。”明夷笑道。
“如若相谈完毕，便即刻离开，你先前不是说还要去寻母媪？”嬴政说道。
明夷沉思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在作(别人)死的边缘开始试探。
“那……我若说现在想去的是甘罗府上呢？”明夷问道，张良还在甘罗家待着。
听了这话，嬴政神色淡然依旧，平静说道：“去见张良？”
明夷哑然了几秒，按压着眉心说道：“陛下，你还真是万事掌握于心，只是不说出口而已。”
荆轲和秦舞阳死了以后，燕国使团的所有人都被逮捕起来砍头，尸体摆到了街道上示众。
只有高渐离，秦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将人关押在了大牢当中，不说处死，但也绝不放人走。
至于张良，负责逮捕燕国使者的中尉虽然查到他与燕国使者一路同行而来，但他年纪小、和燕国毫无关联，上卿甘罗不知怎么，又像看故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庇佑于他。
出于种种，中尉便没有一并逮捕。
但官员放了，秦王可不会放了这个上辈子刺杀自己的人，因此明夷在嬴政面前也提都不提张良半句。

第138章
嬴政与明夷又坐上马车去了甘罗府上，受到后者毕恭毕敬的接见。
也不知道张良给甘罗灌了什么迷魂汤，甘罗如今是彻底把张良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对待了，不仅派人去新郑将张良的弟弟接到咸阳来，还想要将张良充入“学室”当中学习。
只要张良在那里面学习上几年，出来以后，就可以谋一个秦国的职位好求得前程。
这让明夷听的啧啧称奇。
要知道甘罗并非那种因为生活优裕而显得有些天真的少年，虽然大父甘茂也是秦国的一代名臣，但自从去世以后，他在魏国很是过了一段艰苦日子，后来投奔到吕不韦门下，才稍有好转。
有过这种生活经历，甘罗是注定天真不了了。
对此，甘罗感怀的说道：“王后有所不知，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如此与我心意相通之人，直到见到张良阿弟以后，我方明白从前伯牙子期之间的知音之情！”
刚好坐在旁边的张良瞬间激动的握起了甘罗的手，深情的呼唤道：“大兄莫要如此说，遇到你，方是我此生有幸！”
于是甘罗更加感动了，“阿弟！”
“大兄！”
“阿弟！”
明夷“……”
坐在一旁的秦王在此时说道：“既然如此，等学室学成以后，便来朕身边做一议论大夫。”
咦？
明夷惊奇的看向嬴政。
议论大夫！
这位置虽然无法和三公九卿相比，只能算是一个小吏，但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况且还有
随时见秦王继而得到赏识的机会，这比什么都珍贵，君不见如今朝堂上冉冉升起的那颗新星蒙恬，之前就是与秦王常常贴身相处的郎中令。
张良惊的呆了几秒，回过神来后，立刻向秦王跪拜在地，言从此必定竭尽所能效忠陛下。
秦王没有多说什么勉励的话，冷淡的挥手让他起来了。
效忠暂且不提，以后别去找沧浪君寻个大力士来刺杀就行了，否则到时还得再多浪费时间杀了他。
等到出了甘罗的府上以后，明夷问道：“陛下不计较了？”
闭目养神的嬴政淡淡嗯了一声，平静说道：“终究是前世之事，此时尚未发生，况且张良有治国大才，当真杀了朕也会感到可惜。”
过了这么多天，他的怒火也渐渐消失了大半。
“那高渐离……？”明夷试探着说道。
“朕昨日便已经下令释放他……”嬴政说着警告的望了她一眼，“……只有一点，你不准再去听他弹奏。”
高渐离弹得筑声确实天下无双，他上辈子就是吃亏在这一点上了。
那时嬴政因为喜欢听高渐离弹奏，又因为离得远了听不清音乐，就让他弹奏时坐的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这瞎子偷偷在筑里面灌了铅，挑了一个放松的时机，当场轮起筑来砸他。
万一那厮有报复之心，因为爱妻破坏了燕国的刺杀，而想对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蹭破些许肌里，他也不愿见到！
听嬴政这么想，明夷显得很遗憾。
“但我喜欢听他弹奏，况且如果单论武功，他绝不是我对手。”明夷说道。
那样极致美妙、仿佛洗涤心灵的音乐，只要听过一次，就已经深深刻在了记忆里，这辈子都在难以忘怀。
看见她脸上真心实意的遗憾和惋惜，嬴政想了想，平静说道：“那朕再将他刺瞎眼睛收入宫中也可。”
刺瞎了眼睛以后看不见人影，杀伤力就小很多了，或者是以防万一，这次腿也应当打断？
“……”明夷温柔的说道：“我方才是在说笑，不就是一个筑弹得好点的乐师，咸阳宫中有的是。”
“当真不愿听他弹奏？”嬴政追问道。
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愿而已，若是能让爱妻因此而开心，他很是乐意满足。
“不愿！”明夷斩金截铁的说道。
紧接着明夷又去探望了母亲。
如今王后居住的宅邸，早已不是当初她在咸阳城中置办下的那处小院，而是咸阳城中的一栋大宅子，假山幽径、廊腰缦回一个不缺，府中也多了不少侍奉的仆人。
这是嬴政吩咐下去的。
明夷回到咸阳后，第一次看望母亲时还对此感到很惊讶，因为在印象里，嬴政并不是一个体贴入微、并且会爱屋及乌的人。
但现实是，他就是如此做了。
在她走后不久，他就命令秦王的私库少府拨出钱财，供养起了这位周朝王后。
见到秦王便服驾到时，王后虽然很意外和有一些紧张，但却第一眼就认出了这陌生青年是秦王。
这让明夷不禁有些好奇，靠在嬴政身边低声问道：“你之前来见过我母氏？”
“你走后，朕来过一次。”嬴政平静说道。
只要有秦王在的地方，任何人都不会放松下来，只会拼命揣度这位大秦之主的所思所想，生怕无意间惹到秦王恼怒。
王后也不例外。
注意到这点的明夷在闲谈两句过后，就将母亲带回了寝室休息。
她的身体越发不好起来，刚刚走了几步路，便低头一阵轻咳。
明夷微微蹙起眉头，在背后轻轻帮着王后拍背，榆也立刻走过来，将王后扶到床上去。
“不是说一直在喝药调理，怎么还不见好？”明夷说道。
“人之大限将至，又岂是喝药所能挽回。”王后平静的说道，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
明夷握着母亲的手指骤然一紧。
“你父王在黄泉下侯我已久，这一生，我也并没有什么遗憾，只是还有一事放心不下……”王后将女儿的手缓缓贴在脸上，目光温柔，“……既然已入秦王后宫，吾女，你怎么不尽快向秦王求一封号，再生一个公子，将来年老时也算有所倚仗。”
其实此事王后更像问询于秦王陛下，只是不敢而已，王后不明白，既然秦王如此看重她的女儿，为何却迟迟不给一个正式的名分。
明夷思考着怎样回答。
以她那套将来万一有变故就抽身分离的想法说服母亲是不可能的，那样谁都不会理解谁，两千年世界观的碰撞本就没有妥协退让，这点已经在以前验证过无数次。
在王后的眼里，选一优秀出色的男子将余生依附，就是最好的归宿了，而秦王嬴政毋庸置疑，是当今天下最优秀出色的男子。
“……母氏你放心，陛下就快给我封号了，到时我必定写信通知于您。”明夷最终含糊的说道。
王后半信半疑，接着又嘱咐了她很多话，无非是嘱咐她怎样温柔和顺，要讨秦王欢心。
等回到咸阳宫以后，明夷犹豫的对嬴政说道“陛下，要不你我……”
“怎么了？”嬴政挑眉问道。
“算了，无事。”明夷扶着额头说道。
正在挑灯夜读奏章的嬴政不解，凝望她几秒，见明夷已经打定主意闭口不说后，继续低头。
明夷走到嬴政的身后，帮他按了按因为长时间端坐而微微酸痛的肩背。
“陛下在看什么？”明夷问道。
“各国传来的消息。”嬴政说道，对于明夷的问题，他一向无有不答。
三国的合纵攻打秦国战败以后，作为主要败方的楚国又一次受到了来自秦国的压力，未免再发生白起攻破楚国国都这种悲剧，楚王毅然决然的又一次迁了都城。
这一次，楚国的都城巨阳迁到了寿春，还给寿春改了名字叫做郢都。
算上这一次，楚国已经是第六次迁移都城了！
至于赵国，赵王偃被他那个□□出身的王后迷的七荤八素，决定废了他那个嫡长子赵嘉，改立自己心爱女人所出的小儿子赵迁为太子。
赵国朝堂上自然不允许赵王这么乱来，以大将军李牧为首，聚众反对赵王的失德之举。
然而赵王越是看他们反对，越是觉得不能委屈了自己的爱妻幼子，铁了心的开始在朝堂上和这些卿大夫们死磕。
因为这事，赵国上下现在都在内斗。
赵国内斗，燕国也在内斗。
因为一心想要推行变法，燕丹正在和国内的那些贵族们死磕，然而贵族们也不是好对付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别的不说，仅仅是在军中推行爵位等级那一套，就已经让整个贵族阶层暗中联手了。
靠出生血统拥有了燕国军队高层位置的人不想交出自己官位，就与士大夫们联合起来隐藏各地的土地农户，让燕王的编户齐民举步维艰，而低层的士兵拼死拼活杀人头得到爵位以后，却又发现之前说好发给他们的土地迟迟到不了手，因此也是抱怨连天……
发现这一点的燕丹在朝堂上咬牙大骂，然后抗住所有压力，开始武力编户齐民，强行让士人交出土地……总之，燕国现在很混乱。
至于齐国？
齐国倒是很平静，是那种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片安逸中、靠盐铁之利收遍天下财富、刀剑都放在武器库中生锈、没有半丝危险感的平静。
听嬴政仔细讲述完毕以后，明夷平静说道：“所以，你想先对哪一国家动手？”
这辈子的灭国顺序已经和上一世有了变化。
在灭了韩魏两国以后，齐国、赵国、楚国都与秦国有了接壤。
灯火摇曳的光芒里，青年的手指在天下地图上滑动，最后缓缓停在了邯郸的位置上。
“赵国？”明夷说道。
“是，况且赵国不灭，秦国想要出兵灭燕会多受阻碍。”嬴政说道。
“别忘了赵国有李牧。”明夷提醒着说道。
嬴政的面色淡然中隐约透露出一股得意，平稳地说道“哦，关于此事，其实朕当初在灭了魏国以后，便让人去赵国传了些许谣言，说赵王无德，而李牧将军如此英勇又爱戴百姓，实在是当赵王的不二人选。”
靠着这种功高震主的谣言，齐王卸下了孟尝君的丞相之位、魏王宁愿信陵君十年客居他国……但不论有多少前车之鉴已经掉入陷阱里，嬴政相信赵王依旧会上当！
帝王的猜忌之心，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第139章
上辈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牧都是秦国统一天下最大的拦路虎、绊脚石。
第一次，秦国武将桓齮率领大军攻打赵国的平阳、赤丽、宜安……最初高歌猛进、一路凯旋的非常顺利，直到李牧从雁门郡调转而来，在肥地玩了一把类似于“围魏救赵”的计策，从两翼的方向将秦军大破，俘获全部留守秦军及辎重！
秦国的第一次进攻就此失败，得意的赵国不知是不是为了恶心秦国，立刻封李牧为武安君，要知道上一个武安君可是秦国的白起，而桓齮因为惧怕惩罚而更名改姓为樊於期逃到燕国，又因为报给后来的荆轲刺秦送了一枚项上人头当礼物，就又是后话了。
第二次，也就是上一次攻打赵国失败后的第二年，不甘心的嬴政再一次派遣大军兵分两路攻打赵国，一直攻打到番吾的时候，李牧又一次以赵长城为据点，集中兵力攻破了所有的南路秦军，让秦军又一次铩羽而归！
第三次，有过之前的失败经验以后，学聪明了的秦国没有再试图过和李牧正面相战，而是一边让同样是当世名将的王翦带着几十万大军和李牧在井陉拖延时间，另一边用重金高位收满了郭开在赵国朝堂上诬陷李牧，说他已经偷偷勾结了秦军，让赵王一怒之下斩杀了李牧，这才成功攻打下赵国。
这位与廉颇、王翦、白起相提并论的名将李牧，可以说从未在正面战场的较量上输过，而是输在了背后的朝堂阴私上。
这辈子，嬴政不会再白白给李牧送人头战功了。
烛光下，一身黑衣的青年手指轻点着地图上的赵国之土。
那朱笔丹青描绘出的山川河流就在嬴政手下，仿佛轻轻一伸手，就能握于掌中。
“王翦抽调上郡秦军、羌瘣率羌兵东出井陉、杨端和率河内秦军，分为南北两路同时攻打赵国，朕倒想看看，那李牧意欲先对战哪一方。”嬴政说道，那扬眉之间一派自信。
上辈子连续被李牧挫败两次秦军，这辈子却能有重来之机弥补，可以如同灭韩灭魏般一战灭国，创造他大秦铁骑的不败威名！
思及此，嬴政心中越发骄傲，一手揽过明夷的腰肢，与爱妻一同畅想未来。
“等攻破赵国之后，你我一同去往邯郸，同游信宫檀台，共鉴和氏之璧。”嬴政说道。
信宫檀台是太行山上的赵国行宫，巍峨崇峻、高雅华丽，据说日出日落之时登台而望，可以一览太行山上美景，在列国之中素有美名。
至于和氏璧，那更是大名鼎鼎。
明夷对那宫殿的兴趣不大，毕竟这么多年来华丽的宫殿已经看了不少了，到是那传说中的和氏之璧非常想见识一下。
捧着脸畅想几秒之后，明夷突然想起了上次在赵国邯郸见识到的事情。
“陛下你灭了赵国以后，多多使用一下怀柔之策罢，长平之战后，赵国上下都对秦人恨到了骨子里，上次我去邯郸时，不过跟一个商队同行了不到一日，那商队就至少骂了秦国半日……” 明夷叹着气说道，“……还有当初灭魏国的时候水淹大梁城，估计魏国人虽然已经归于秦国治下，如今也对秦国多有怨恨之心。”
长平之战时，赵军投降以后，白起假意安抚他们会把强壮之人带回秦国，老弱病残送回赵国故乡，然后又拿出酒肉安抚他们，等到四十万又饥又渴的赵军放松下来以后，白起又让秦军通通用白布裹头，然后吩咐秦军头上没有裹白布的都是赵人，通通杀之！
四十万赵军，一夜之间被杀伤殆尽！
这场战争惨烈到什么地步？
长平附近有一条杨谷之水，因为当时直接被赵人的血染红了，丹为红色，而直接改名叫丹水。
消息传回赵国以后，整个赵国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
这事干的实在太令人发指。
所以说，有时候明夷还挺理解六国之人为什么要恨秦国恨得咬牙切齿了。
“当初那四十万赵军投降之时，我秦军也已伤亡过半，留着那四十万赵人，一个不慎便有兵变之祸，此事又岂能怪的了武安君。”嬴政不悦的说道。
杀投降的俘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留着那些赵国人，就宛如猛虎在侧。
如果他是武安君白起，他也会如此做。
明夷知道，如果说那些庶民可怜，嬴政绝对不会听进去，只好婉转的说道：“当初对错暂且不提，我是说以后陛下你若是再用残酷手段，恐怕会让被攻打下的六国庶民面服心不服，他们将来都是你的子民，若是人人都怀有怨恨之心，统治起来也会平添波折，倒不如慎而爱之，让他们都归心于秦。”
嬴政略微回忆了一下，想起以后的战役里，秦军都没有再遇到如同长平之战和大梁城那样的硬茬子，立刻许诺道：“你放心，朕以后绝不让秦军再做出水淹国都，或屠杀俘虏之行。”
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看嬴政回答的那么快，明夷就知道他没有听到心里去，忍不住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唉……我不是指以后不要屠杀俘虏的意思，算了，以后慢慢聊此事。”明夷说道。
要怎么和嬴政解释这个把蛋糕做大的《国富论》理论，达到富国裕民的双赢，让他清醒一点，放弃法家的疲民五计，明夷还得再在脑海里组织一下措辞。
秦王政六年冬，秦将王翦率领三十万大军，分南北两路攻赵。
消息传入赵国邯郸时，朝堂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对于秦国，赵王偃恨是真恨，怕也是真怕。
虽然说血仇不共戴天，但秦人铁骑的无敌之名在这百年时光里已经扬名天下，多少次五国联军都没有打赢一个秦国。
这个登上王位才不过几年的秦王赵政自从继位以来，除了瘟疫有蝗灾旱灾那两年没有掀起战事，其余时间都在不断派兵攻打山东六国，并且他不像历代秦王一样抢夺一两片土地就满足。
赵政所掀起的，都是灭国之战！
如今，单靠他们一个赵国，想要对抗秦军，赵王偃是真心没有多少把握。
邯郸辉煌幽静的宫殿里，坐在王位之上的中年男人强打起精神，透过冕旒看向大殿上站立的三公九卿。
不论如何说，他终究是赵王，一场战役，若是连一国之君都失去信心，底下之人又怎么能提起勇气来抗敌。
“传李牧将军自雁门郡回归，率大军前来守卫邯郸。”赵王命令道。
当下有一身着锦衣，看着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出列，抱手说道：“谨遵王上之令，只是臣还有一事禀报。”
对于这个在自己还当太子时就相伴在旁的玩伴，赵王偃一向宽容，当下就说到道：“向国请讲。”
“臣进来听到邯郸城内外流言纷纷，言李牧将军大败匈奴、灭襜褴、败东胡、降林胡，其治下代郡亦是庶民安乐、兵士和睦，恐有、恐有当年……”
话说到一半，郭开却吞吞吐吐的不敢再说了。
秦军当前，赵王偃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当即拂袖说道：“相国有话直说便是。”
“恐有当年三家分晋、田氏代齐……”
见上方王座上的赵王脸色当即一变，郭开当其跪在地上，惶恐的说道：“只是一些流言而已，王上莫怒，庶民无知，难免被流言左右，陛下出策前去澄清即可，大将军李牧忠心耿耿，即便当年对战匈奴时未曾听过王令，其本意也是一心为赵国，绝不至于有不臣之心，只是臣听闻此留言终究是心中不安，未免王上将来君臣不睦，所以才告知一声。”
左右站立的三公九卿纷纷对郭开怒目而视。
几年前，王上有意召回还在魏国大梁的廉颇老将军，特意派了使者去送给老将军一副铠甲和四匹千里马，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小人记恨廉颇老将军以前在朝堂上骂过他，私底下拿四百金贿赂了使者，让使者从中作梗。
廉颇老将军心中也记挂赵国，特意在使者面前连吃一斗米十斤肉，还披甲上马挥刀舞剑，以是自己还有报效祖国之心，可使者回到赵国后，却在郭开的授意下向赵王说廉颇老将军饭量还行，但不多时便当着他的面入厕三次，可见人已老朽。
王上从此再也不提让廉颇老将军回赵国之事。
可怜廉颇一生为赵国征战，临老以后却客死异国他乡！
怎么，如今郭开这小人又要对他赵国的另一个忠臣良将下手了！
赵国朝堂上也并非无人敢与郭开为敌。
当下，就有一个名唤春平君的赵国宗族出列，指着郭开的鼻子怒骂道：“如今秦赵大战在即，你却在这时向王上进言李牧将军有不臣之心，不知是何意图，莫非是想引得我赵国内战！”
郭开没有愚蠢的和他辩论反驳，只是面向赵王低头一跪。
“臣侍赵之心，天地可鉴。”郭开低声说道。
周遭三公九卿纷纷以目怒视，又有宗族无端斥责，放眼望去，诺大的朝堂上，似乎只有郭开一人受到挤兑，显出难掩的弱势来。
赵王偃瞬间不悦，冷冷一拍王座上的扶手。
“相国正式担心寡人与李牧将军君臣不睦，才有此言相告，春平君多虑了。”赵王偃说道。
见赵王又一次偏向郭开，春平君不甘的张了张嘴，“王上，郭开此人……”
赵王偃却已不想再听下去，不耐说道：“春平君退下！”
等到下朝之后，赵王偃走回后宫，看迎面而来的娇妻幼子，心情这才和缓些许。
却不想往日言笑嫣嫣的爱妻今日却心情不愉，虽然强颜欢笑，眼角却隐约有泪痕。
美人含泪带笑，如同雨打梨花，让人心中怜惜不已。
赵王当场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抚道：“你今日怎么了？可是担忧秦军来袭，莫怕，莫怕，李牧已经率军赶向井陉，必能打败秦军。”
“我赵国兵强马壮，妾并非担忧此事。”赵国王后说道。
“那是为何？”赵王问道。
赵国王后秀眉微蹙，忧心不已的说道：“长公子赵嘉自从被废除太子之位之后，便离开邯郸前往代郡，据说想要借助李牧将军之力……若是将来王上百年之后，长公子登上赵王之位，可会记恨于我与迁儿？”
李牧……又是李牧。
忠臣爱妻幼子，似乎人人都在被李牧针对。
赵王握着王后的手顿时一紧。
朝堂上的话，他并非不在意，若非如今秦国已经举兵，他必然已经下令问罪于李牧。
还是再看看情况为妙，若是李牧当真太过，哪怕是大战在前，他也不得不撤换将领，然后问罪于他了。
而在另一边，郭开回府之后，礼貌客气的让秦国大夫王敖易容换姓，然后将其送出了邯郸城。
府中，数万两黄金被深深地掩埋在了泥土之下，那是秦王遣人送来的礼物。
除此之外，秦王还许诺了将来秦国的高官之位。
……
一场轰轰烈烈的战役就此在井陉展开，吸引了天下各国还在观望的视线。
远在战场之上的李牧，完全不知道赵国朝堂上越来越汹涌的暗流，或者说，他知道了也已经回天乏力。
李牧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与秦国之间的对战上。
井陉的战争，一直从冬日打到了第二年，李牧屡屡制止了秦军的攻城掠地行为，如此大功他没有等来赵王的嘉奖和赏赐，而是一封罢免军权、令赵葱前来接替主帅之位的王令！
当王令传来那一刻，整个营帐群情激愤，所有的将士都在叫嚣着赵王不公。
前来接替的赵葱、颜聚二人看见人人都对自己怒目以视，不得有些心惊胆战。
李牧轻轻伸手，制止了众人的叫骂。
只这一瞬间，这个身经百战气魄威严的将军便似乎无端苍老了许多。
“敢问邯郸发生了什么变故？”李牧沉声问道。
赵葱犹豫数息，低声说道：“郭开向王上进言，言您有不臣之心，因此王上传您回邯郸询问清楚。”
“郭开小人！”李牧咬牙切齿的怒骂道。
赵葱、颜聚都没有反驳，或者说他们心里也很想骂上几句。
“对不住将军，但我也是奉王上之命前来接替，抵抗不得。”赵葱羞愧的说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我便与司马尚去往邯郸走一遭，与王上说清分明。”李牧疲惫的说道。
“此去凶多吉少，还望将军保重，必要之时，即便违抗王命，也请尽快赶回井陉。”赵葱说道。
他不过是寻常将领而已，没把握抵抗秦军。
“我走之后，你切记不可与秦军贸贸然出兵交战，一切按照我先前绸缪，以防守为主。”李牧说道。
赵葱弯腰重重一拜，说道：“必定竭吾所能，不负将军所托。”
李牧并非一人独身而去，而是带了五万精兵和副将司马尚赶往邯郸，以免发生什么不测。
去往的一路上，李牧不断地在心里谋划见到赵王之后，要如何表明忠心，尽快获得赵王信任，好重新再赶往井陉抵抗秦军。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刚一入宫面见王上，赵王偃就毫不犹豫的罢免了他和副将的全部兵权和官职！
李牧跪在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又悲又愤，高声喊道：“牧自认忠心耿耿，王上莫要听信秦国谣言！”
话音未落，赵王已经不耐的远走离开，去往大殿召见三公九卿，好商量接下来的应敌之策，只有声音遥遥传来。
“李牧，念你也曾立下大功，便不追究你通敌之罪了，速速离开邯郸。”
赵王身旁，相国郭开惋惜一笑，然后从袖中缓缓抽出纸张，甩在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将军同朝为官多年，我竟未曾想到你竟然私下与秦王相约，意图拥护公子赵嘉，好使代地独立为国！”郭开叹着气说道：“先王和王上给予你的恩德，难道你全都忘了！”
李牧先是满脸错愕，紧接着心中大恸。
颤抖着手指捡起地上的信件，看着上面的秦王印鉴，李牧对郭开破口大骂，言他才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
郭开淡然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对左右吩咐道：“李牧将军失礼了，还不将其拖走。”
离开赵国王宫的那一刻，李牧扬头向天看去。
天边尽头，沉沉叠叠的阴云压抑在群山的山峰之上，如同吞人而是的野兽终于睁开了大口，山峰之下，邯郸城内的百姓还在庸碌而活，浑然不知大难将倾。
李牧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扶住了一旁的宫墙。
司马尚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低声问道：“将军，现在应当如何？”
应当如何？
李牧沉默数息，对他说道：“你去邯郸城外召集士兵，即刻赶回井陉，我稍后便去。”
赵国——他数十年征战以保其平安的国家！
即便要死，他也要堂堂正正的死在战场之上，和秦军生死相斗，为保家卫国而死！
邯郸城内，李牧独自一人拉着坐骑走在街头，随意进入一家酿酒的酒馆之中，买来几壶酒痛饮起来。
一醉解千愁！
摇摇晃晃喝完最后一口酒以后，李牧将酒壶随手一扔，意图骑马离开邯郸。
就在这时，一只冷箭从远方呼啸而来，直入李牧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李牧转身避开！
长箭去势不减，嗡然一声钉在一旁的木头柱子上！
下一秒，酒馆内外数十身着黑衣的死士抽刀拔剑而来，尽是意欲将他斩于此地！
李牧一边拼死抵抗，一边高声怒道：“是谁？”
是秦国人？还是郭开？
无人回答。
死士出手皆是狠招，不过片刻，李牧便已然身中三刀，浑身浴血的倒在地上，唯有眼睛至死不肯闭上。
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自酒馆门外走进，低头看向李牧不肯闭上眼睛的尸体。
见到中年男子的那一瞬间，浑身浴血的将领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睁大眼睛，喉咙里咯吱咯吱的发生声音，然后喷出一口血来。
“郭开，你杀——”
话音未落，最后一口气已经散开，李牧倒地不起。
郭开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睛中有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非我所为，而是王上。”郭开悠然说道。
要杀李牧的，是赵王。
李牧是良将忠臣，但没有遇到明君。
千里之外。
咸阳宫幽静的宫殿里，秦王的案几上放着最新传来的战报。
——王翦于井陉大破赵军，斩杀赵葱。
静静看完战报之后，秦王淡然吩咐侍从去准备出行仪仗，他要摆驾邯郸。
赵国还没有灭亡又如何，失去了李牧的赵国，被他大秦所灭只在数息之间。

第140章
井陉大败，赵国再也没有名将可以与秦军抗衡。
王翦在率领大军一路东进，包围了邯郸城以后，没有再试图强行攻打城高墙厚的邯郸，而是如同一只猛虎般悄无声息的蛰伏在城外，等待最后时机的到来。
仗已经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需强行攻打邯郸，那样只会白白牺牲秦兵性命。
只要不断派令士兵在周围清扫道路，再阻断粮食进入邯郸，不到一个月，邯郸就会因为缺衣少食而人心惶惶，到时不论是攻打还是劝降赵王，都事半功倍。
邯郸城内。
秦军在外围困了不到半个月，整个王宫上下都已经就已经一片愁云惨雾。
以往珍馐美食吃之不尽的王宫内，已然有宫女宦官开始节衣缩食，积攒下粮食留待以后吃。
宫中尚且如此，就不必提及城外了，那里的庶民已经开始变得面黄肌瘦，餐饭由每日两餐改为一日一餐或两日一餐，不断有盗匪抢劫多乱。
赵王又一次召集了众臣，商量退敌之策。
寂静的殿堂之内，顶着上方君王期盼的视线，三公九卿面面相视，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绝望，无一人出列答君王话。
如今的赵国，就好像当初长平之战结束后，邯郸被秦军围困了一般，可现在又哪里能找的出一个平原君联络各国救军，又哪里来一个信陵君窃符救赵。
见久久无人做声，赵王偃忽然心中凄怆无比，也不顾还在大殿之上，就掩袖而涕。
“寡人悔不该撤李牧兵权啊！”赵王偃痛哭说道。
谁能想到秦军如此强大，赵葱又如此不堪一击，不过短短数日，井陉便兵败如山倒。
等到下朝，三公九卿都离开以后，相国郭开独自留下，如同当初还是太子侍从一般，走在赵王身边为其服侍笔墨。
瘫坐在竹席上的赵王挥退周围的宦官宫女，看着郭开忙碌的身影，感慨道：“还是相国忠心寡人。”
不似那些三公九卿，刚一下朝就离开的不见踪影，说不定如今都已经回到府中，开始思虑着如何向秦王谄媚了！
“士为知己者死，王上一力提拔于臣，那臣也应当为王上竭尽所能效忠……”郭开说着脸上带了些惭愧，“……只是微臣无能，实在想不出退敌之策。”
“这又岂能怪卿。”赵王偃心酸的说道。
半响，郭开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赵王身边。
“王上！以秦赵之血仇，如若秦军当真攻破邯郸，恐怕绝不会放过王上以及赵国宗族任何一人，事已至此，倒不如出城受降！”郭开激动地说道。
“这……荒唐！我赵国一百六十余年基业岂能在我手上毁于一旦，若是出城投降，我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赵王偃嘶哑着声音说道，神色激动至极。
“若是子孙皆被屠戮，恐怕王上您更没有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啊！况且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吴越争霸之时，若无勾践在吴宫为奴的三年，焉有后来三千越甲气吞吴国！”郭开说道。
赵王偃听着脸色苍白至极，身体摇晃几下，却不是刚才一般暴怒。
郭开膝行向前一步，继续激动地说道：“今日我赵国虽然战败投降，但以秦军之□□，必然不得长久，来年必定有转败为胜之机啊王上！”
长久的寂静。
很久之后，赵王偃才疲惫至极的轻轻挥手。
“卿先退下再说。”赵王偃低声说道。
郭开知道以赵王的秉性，如今必定已经心中动摇，因此不再多话，安静地走出了宫室。
回到府中后，郭开才收敛的脸上沉痛的神色，露出一点笑意来，再从袖子中掏出一卷已经摩擦起边的密信，又一次开始。
信上，秦王赵政已经许了他秦国的上卿之位。
十日之后，赵王再次宣相国郭开入宫，让其亲自代笔写受降书，并且盖上了赵国王印。
就在秦王仪仗到达邯郸城外的那一天，围困月余的邯郸城终于城门大开。
一身白衣手牵白马、面色悲戚的赵国宗室奉赵王之命来到秦军营帐，向秦王献上赵国地图与和氏璧。
使者长跪于地，叩首低声说道：“吾赵国上下甘愿受降秦王，只求秦王宽待赵国上下庶民、为吾赵氏嬴姓宗族流一血脉、好祭祀祖宗神灵。”
秦王平静冷淡的目光轻轻扫过男子，便无视了那还跪在地上的使者，开始低头那赵王所写的受降书。
使者没有得到秦王恩准，便也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嬴政对那封受降书没兴趣，阅过一遍后便放置一旁，到时那平铺放置在眼前的地图，让他眼中露出了些许满意的光。
手边的锦盒当中，还有和地图一并送来的和氏之璧。
和氏璧虽然说确实是举世无双的珍宝，但嬴政上辈子已经赏玩过多次，后来还用和氏璧雕琢了一块传国玉玺使用多年，因此早已不再觉得新鲜。
到是明夷一直很想赏玩，来邯郸的一路上都在期盼此事。
嬴政看向身边端坐的女子。
明夷看似神色平静，但在赵国使者走进来以后，漆黑晶莹的目光就频频望向那个锦盒，只是顾及赵国使者在场，迫于礼数，不好意思失礼的直接伸手拿来打开。
若是只有他二人独处，恐怕爱妻早已掀开盒子，将美玉拿在手中欣赏。
想到这里，嬴政唇角微勾，主动将锦盒拿来，打开放在她的面前。
“这便是那和氏之璧。”嬴政说道。
看着被推在眼前的锦盒，明夷似笑非笑的望了嬴政一眼，而青年回以高傲中隐含期待的目光。
明夷伸手打开了木盒。
霎那间，一片晶莹剔透的莹润光芒忽然映至眼前，似乎晃得整个营帐都暗淡了些许。
左右两侧站立的侍卫和宦官也一时间为之屏息。
名传千古的和氏之璧其实并没有经过过多打磨，只是一块被磨去了石头表皮的洁白璞玉而已，长宽大约尺余，即便没有雕琢出任何花纹，也挡不住其本身的洁白剔透、莹润华美。
明夷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只感觉触手生温，宛如一轮温润的明月就在手指之下。
“怪不得昭襄王当年框骗赵国，也要得到和氏璧。”明夷说道，这样的珍宝谁人不爱。
按照辈分，昭襄王就是嬴政的太爷爷。
当初知道赵惠文王手中有和氏璧以后，昭襄王就打着空手套白狼的名义，对赵王说要拿十五座城池来换这块玉，等到使者把玉送到秦国以后，昭襄王又绝口不提割让城池的事情了，后来多亏了蔺相如随机应变，说玉上面有小瑕疵要指给秦王看，才终于又把玉拿回来，派遣手下偷偷送回了赵国，才没让昭襄王这个老流氓诓骗成功。
听这秦王身边的锦衣女子提起当年昭襄王强行欺辱赵国的旧事，跪在地下的赵国使者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阳光顺着营帐的窗口透进来，刚好打在案几面前。
明夷双手捧起这块赫赫有名的玉石，向上微微抬高，放到映入营帐的阳光下照耀。
璀璨的阳光照在玉石之上，隔着玉石，透露出一丝丝剔透流转的光芒，边角却隐约有天青碧色闪过。
明夷微微讶异，立刻调转玉石，将有天青碧色的那一面放至中央，却发现依旧洁白晶莹，没有半丝异色，而玉石的边角上，又有天碧色闪过。
几次调转之后，明夷发现是玉的侧面在反光。
“原来古籍上说和氏璧“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是真的。”明夷奇道。
当然，这本古籍距离写出来还有一千多年。
“朕雕琢传国玉玺之后，也是如此。”嬴政在一旁说道。
不知是何原因，这块美玉虽然洁白剔透无比，但侧面永远闪烁着碧色光芒。
见她如此喜爱这块美玉，嬴政想起了另一件可以与和氏之璧相提并论的珍宝，欣然说道：“既然如此喜爱，等朕攻打下楚国之后，便将隋侯之珠也给予你赏玩。”
明夷放下手中的和氏之璧，抬头问道：“说起来，隋侯之珠究竟是珍珠？还是夜明之珠？”
“是夜明之珠，夜间放于室内，其光芒足以代替烛火，宛如如明月在侧。”嬴政说道。
上辈子灭亡六国之后，他见过很多六国珍藏的宝物。
昆山之玉、随和之宝、太阿之剑、纤离之马、翠凤之旗、灵鼍之鼓……嬴政都已然视之寻常。
……
听着上方的秦王只顾与爱妾闲聊，跪拜在地的赵国使者拳头又一次加重力道，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肉里。
方灭他赵国江山社稷，却转瞬又想着要如何攻破楚国，好抢来珍宝给爱妾赏玩！简直无耻至极！
这暴秦真当天下为己家私库不成！有朝一日，必定要让这秦国血债血偿！
自从赵国使者走进营帐来以后，秦王还没正眼看过他。
那姿态甚至不是轻藐，而是无视。
对于嬴政而言，赵国已经是他掌中之物，实在没有什么给赵国使者面子的必要性，一切随心所欲即可。
最后还是明夷感觉到不好意思了，见赵国使者已经屈辱的身体微微颤抖，主动中断与嬴政闲聊。
对于赵国，秦王一向殊无好感。
年幼时受到的那些欺凌侮辱，哪怕是前世今生活过两次，他也依旧不会忘怀。
秦王的态度平静而冷漠，寥寥数语表示接受了赵王的请降，说定明日清晨邯郸大开城门，迎接秦军入内。
等到赵国使者离开以后，嬴政走至营帐深处，见明夷还在拿着那块玉石对光欣赏。
长发漆黑如瀑的女子举起玉璧，后微微仰头，乍暖春寒的浅淡日光照耀在她的眉梢眼睫上，落在眼中一片静好。
嬴政突然想起一件事。
“朕当初给你的青玉簪，你放在了何处？”嬴政愉悦问道。
明夷“……”
明夷把和氏之璧重新放回了盒子里，略微思考一下，想了一个含蓄而准确的回答。
“自然还在被好好珍藏，只是不再归我而已。”明夷微笑说道。
不论现在在哪个主人手上，那么一根珍贵的发簪，肯定会被用心珍藏。
嬴政盯着她的神色微微沉默，再一次问道：“青玉簪在何处？”
“……我不知晓，当初缺少路费，就把那根玉簪卖给商人了。”明夷摊手说道。
不得不提一句，秦王出品必属精品，那么一根简单的簪子就卖了二百多金，让她一路上都没有再为钱忧愁过。
嬴政“……”

第141章
黑袍青年逆光屹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望来的目光深沉中隐约带着谴责。
两两相望。
见嬴政不说话，明夷奇道：“那发簪有特殊意义？”
嬴政目光冷冷，负手不语。
那只青玉发簪虽然是用昆山之玉雕成，珍奇贵重，但于秦王而言，也并没有多稀罕，他只是气不过，他与她的礼物就这样被随意贩卖了！
当初她偷偷离开时，不小心把配剑遗留在咸阳宫中，那柄“繁阳之金”至今还被他放在寝殿的漆榻旁边用心珍藏！
明夷把他的沉默误解为另一种意思。
这就尴尬了，她还以为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玉簪，当初贩卖的那个商人周游列国经商，现在也找不到踪迹重新赎回来了。
心中挣扎数秒之后，明夷纠结的说道：“不然……我赔你一块玉？”
嬴政没抱什么期望，又不想打击她，只好含蓄地说道：“不必了，整个秦国具是朕所有。”
而等到将来，整个天下具是大秦国土。
爱妻全身上下所有玉饰，都是秦国匠人所制造，又供于秦王宫，拿这些玉石送给他，无异于左手转到右手，对于嬴政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
明夷听出嬴政话中之意，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绝对不是你秦国之物，放心。”明夷抱胸说道。
明夷挥手叫来宫女，让她去一个上了铜锁的漆盒当中取出锦囊。
锦囊黑底红纹，织了精致无比的凤鸟图案，用一条红绳细带系着，似乎已经使用了数年，成旧到边角都起了毛边。
嬴政本来没抱什么期望，此刻也起了好奇心，走到她身边，低头看那个陈旧的锦囊。
“你以前所佩戴的那个香囊？”嬴政问道。
嬴政以前就见到过她脖子上佩戴的这个香囊，从不离身，问起来时只是说是母亲所赠、不想遗弃。
一直到从燕国再次回来以后，明夷才不再佩戴，只是将香囊放置在漆盒当中保管。
明夷没有说话，坐在床榻上开始低头拆香囊。
香囊的封口是被缝死的，明夷用手扯开那些丝线，然后露出了内里被香料还有绵软丝绸所包裹的一方玉制印章，玉印晶莹剔透、华美精致，其上凤鸟的图案纤毫必现，论起玉质，丝毫不逊于那名传天下的和氏之璧。
饶是嬴政上辈子见过天下宝物，也忍不住微微称奇。
明夷将玉玺轻巧地放入嬴政手中。
“如何，这总不是你秦国之物了。”明夷得意说道。
这份礼物确实出乎意料。
“这是……”嬴政微微疑惑，同时手中调转玉玺。
日光下，玺印上面的刻字无比清晰。
——天子之玺、以德配之。
“……周之砥厄。”嬴政笃定说道。
周之砥厄，和九州九鼎一样，是周朝三十七世的王权象征、镇国之宝。
明夷点头承认，以手支颐，微笑说道：“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
在这个战国时代，周之砥厄才是天下玉石之首，论及名气比和氏璧还要大，只是这块玉后来失传了，和氏璧又被嬴政雕成了传国玉玺，才地位落于和氏壁，消失成了一个传说。
“送给陛下了。”明夷微笑说道，所以就别恼怒她卖了那根发簪的事情了。
没想到嬴政欣赏片刻后，却重新放到了她手中。
“不必，这终究是你父王遗物。”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将玉玺重新塞到嬴政手中。
“你不也送给过我九鼎，况且周朝已亡，这枚玉玺留在我手中也只是蒙尘而已，倒不如送给你，说不准还再有使用之机。”明夷微笑说道，眼中柔情万千。
拿块玉石哄他开心也算划算，反正以后自己想要欣赏，随时随地都可以让宫女拿来，所以实际上还归自己。
就好像九鼎一样，她后来才反应过来，虽说是送给自己，但还不是照旧在咸阳宫的仓库当中存着。
爱妻是真心实意想赠与自己玉玺，这份心意比玉石更珍贵。
嬴政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愉悦的光彩，将砥厄放置一旁，双手一弯，就将人抱上了床榻。
“唉……”明夷双手象征性的推了推他的胸膛，“……现在还是白昼。”
嬴政握住她的手指，翻身压上。
“那又如何？若无传唤，宫女和宦官又不敢闯进来。”嬴政说道。
……
等到第二日，邯郸城门大开，迎接整个秦国大军以及秦王仪仗入城。
天光破晓，淡金色的晨曦自东方天边缓缓铺就至眼前，如同迎接今日的秦王。
九九八十一辆华盖马车浩浩荡荡，众多手持兵器的武士围绕着一匹六马拉动的华丽马车，自秦军营帐中一路驶出，越过邯郸城外大道以后，缓缓步入这座古老的城池。
这气魄实在威严至极，让人忍不住畅想那坐于六架马车当中的秦王是何等风光。
但实际上，秦王根本没有坐在他自己的秦王马车当中，而是在车队中一辆寻常至极的马车当中进入咸阳城。
嬴政是担忧遇到刺客。
明夷很能理解这种担忧，毕竟他要是没有这种换乘马车的习惯，上辈子博浪沙大力士的那一锤子，恐怕就已经砸实了。
透过窗棂，嬴政看向外面在道路两旁跪地的邯郸庶民，他们叩首在地，看不清神色，只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不断传来，那真是掩盖不了的怨恨和绝望。
几年过去，当年任人欺凌的小小质子，如今已然凌驾在整个赵国之上。
但终究……有什么不同了。
“上一世，不论是灭楚、燕、韩、魏哪一国，都及不上朕攻打下赵国邯郸时，那一刻心中的意气风发、肆意傲然。”嬴政平静说道。
后来攻打下齐国时，则意味着秦国的真正一统天下，就是又一说了。
前世今生，终究是大不相同了。
嬴政依旧记得上一世和这一世时，每一个受人欺凌的细节，只是再不似当初那般愤恨和得意。
明夷想了想，发现攻打六国时，除了攻破赵国时，嬴政亲自去往邯郸，其余不论是攻下哪一个强大的国家，嬴政都稳坐咸阳。
这也是独一份的特殊待遇了，不过想必赵国不怎么想要。
“那现在，陛下心中是何感想？”明夷问道。
“不至心如止水，但也未曾觉得有多欢喜，亦无大仇得报的快意。”嬴政平静说道。
横扫六合、统一天下，拥有这样功绩的人是他秦始皇赵政，所以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至于找到邯郸城中当初欺凌自己的仇人，再挖坑活埋，这事干起来就和当初对付嫪毐吕不韦一样，只是例行常规罢了，早已没有第一次报仇时的畅快之感。
他和明夷一般，不爱提起前世之事。
当初的辉煌无人知晓，当初的落魄也渺无踪迹。
扶苏、阴嫚、将闾等人，不是不曾思念，只是再如何思念，他们也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上，倒不如只专注于今生。
嬴政突然握住了身旁女子的手。
幸而，这世间还有一人，值得他的信任和喜爱，可以让他在夜深人静之时，肆意倾诉心中所想。
走进邯郸城的赵王宫里后，嬴政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处理各种事宜。
这些事情主要就是撤换城防，把看守侍卫的赵人全部换成秦人，然后将赵王、赵王后以及赵国朝堂上的那些重臣全部看管幽禁起来，以免还有什么人不死心的想要组织人手作乱。
除此之外，就是稳定邯郸城内这些日子以来的秩序了。
在这期间，除了宫中那个备受他父亲赵王冷落的长公子嘉组织了人手从北门逃脱、赶往待郡以外，没有任何疏漏不足之处。
嬴政知晓此事以后，微微蹙眉，不悦的抱怨了一句“姑且放他一命”。
上辈子也是这样，赵公子嘉在北地代郡收隆起了李牧的势力，然后自立为赵王，多苟延残喘了几年。
不过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北边胡人的骚扰，暂时不必让秦国接手。
就算是这样的百忙之中，嬴政还抽出时间，特意亲笔写了一张清单。
清单上面清清楚楚的写出了十几个当初欺辱他的人，然后命令蒙毅将清单上的人全部逮捕，然后活埋。
与兄长蒙恬容貌相似的蒙毅高兴的领命而去。
自从蒙田因为击退联军有功，而受封将军出入朝堂以后，嬴政就将蒙毅提拔为了新的郎中令。
有兄长备受重用的例子在前，蒙毅在郎中令的职位上干得兢兢业业，想要同样获得秦王的赏识。
没想到秦王这个坑杀的举动引来了赵国宗族的惶恐，人人都害怕自己步入活埋的后尘。
还和赵王一块被关押的郭开坐不住了，出于求生欲，在秦王因为要给邯郸换防而招来赵国众人时，亲自开口问秦王要给他什么样的官职奖赏？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
无耻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境界，哪怕是秦国人，都忍不住对郭开头来了鄙夷的目光。
郭开倒是相当坦然自若，不光明正大提出，万一秦王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昧下这件事怎么办！
一身玄黑色王袍的秦王站在郭开前方，深邃的目光望向角落跪地的赵王，然后缓缓开口道：“卿冤杀李牧、逼走廉颇、使赵投降，确实是有大功于秦……传朕喻令，封郭开为上卿。”
那声音平缓冷静无比，落入赵王耳朵却宛如惊雷。

第142章
秦王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响在耳畔！
往昔种种划过心头，从进言李牧有不臣之心，到前几日让他出城投降，从前看来是忠肝义胆的事情，突然都蒙上一层卑鄙的灰影！
此刻见他当庭向秦王献媚，赵王偃才终于迟缓的明了，其实相国国开早已背叛于他！
“你……”
赵王偃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郭开，几乎说不出话来。
被信任有加、宠爱至极的忠臣背叛适合感受？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将此人当做此介子推一般的忠臣！
“你……”赵王偃气息不稳的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喷出一口血来。
“你……乱臣贼子！忘恩负义！郭开你这小人，寡人悔不当初！”赵王偃嘶哑着声音喊道，鲜血沾染在衣领之上，染出斑斑红色。
郭开下意识低头，避开了赵王眼神，紧接着又觉得自己不应当如此心虚。
“赵王何必骂我，我也不过是陛下之令，天下纷争数百年，成王败寇不过各凭本事而已。”郭开狡猾的说道。
他已然把秦王称之为陛下。
“寡人要杀了你！”
赵王偃一边嘶声喊着，一边如同猛兽一般直扑而来，试图活活掐死郭开。
逼着廉颇冤杀李牧，赵国沦丧到今日这地步，都是因这无耻小人缘故！他只恨自己明了的太晚，不能将这小人活活车裂！
郭开悚然一惊，动作灵敏地直往侍卫身后躲藏。
两旁站立的秦国侍卫都不是摆设，立马上前将赵王反手压于背后，强行令其跪于地下。
“秦王面前，安敢放肆！”侍卫厉声喝道。
秦王站于原地，虽然眉目冷淡，但却以看笑话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赵王偃挣扎的太厉害，又不断破口大骂，侍卫为了防止秦王因为这吵闹而恼怒，只好不顾赵王的挣扎，将麻布塞进他的嘴巴里。
秦王这才开口，平静说道：“赵王偃献城投降，因而免去死罪，只削封爵，恩准其携妻带子，流放于房陵。”
至于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一国诸侯，到了房陵那深山老林里要怎么活，就不在嬴政的考虑范围了。
此话一出，脸色最为绝望的不是赵王，而是他身后的赵王后。
听见自己将来的命运，赵王后以袖捂脸，抱住了身边的幼子呜咽不止，她本就生得美貌，又正当年华，眼含泪水也像顾盼流光，看起来惹人怜惜中又带着一种魅惑之感。
苍天在上，她可不想去那深山老林里受苦！
因为这哭声，嬴政久久凝视那赵国王后，直把她看的忐忑不安以后，才淡然收回目光，命令左右侍卫将其拖走。
有大批奏章等着处理，时间宝贵，他可无意再理会赵国的这些亡国之君、卖国小人。
这件事情传到了明夷耳朵里，等到晚上时，明夷忍不住笑话道：“陛下你何苦当着赵王的面提出？”
这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坟头上起舞，摆明了是在落井下石。
被说中了心思，嬴政也不加掩饰，带着几分嫌弃的说道：“此等人物，竟也配拥有李牧之效忠。”
虽然是敌国大将，但这不妨碍嬴政对于李牧的欣赏。
事实上，如果李牧不那么愚忠，愿意投奔到秦国来给他效力、为他的统一天下发光发热，嬴政给他的官职爵位绝不会低于王翦！
“听闻王翦将军去给李牧收尸了？”明夷问道。
“是。”嬴政平静说道。
自从在邯郸城中的小酒馆被谋杀以后，因为秦军进攻，整个邯郸人心惶惶，竟然就将李牧的尸首丢置不管了！
到头来还是王翦入城以后，派人去将李牧安葬妥当。
“可怜。”明夷叹息着说道。
几十年倾尽心血抗击外敌的国家被夺走兵权、一心效忠的王上派人来暗杀性命、故乡最终落于秦国之手。
良将忠臣不遇明主，也不知李牧死时，心中是何等绝望。
想到这里，明夷又嫌弃的瞪了身旁秦王一眼。
坦白说，他们两个现在都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毕竟李牧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全是嬴政暗中推动。
被这样盯着，嬴政又不悦了。
“两国相争，若是讲究所谓仁义，那宋襄公岂不就是前车之鉴？况且赵国对朕也用过欺辱手段！”嬴政冷淡说道。
上辈子就是因为赵国的造谣，才有了他是吕不韦儿子的谣言！
明夷“……”
被嬴政这么一打岔，想起当初离开时，李牧想要以武力手段将嬴政继续留在赵国，明夷刚才心中对李牧的那点怜悯瞬间消失不见。
“不提此事了，入寝安睡吧。”明夷果断说道。
李牧死的冤就冤吧，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嬴政心满意足。
让宫女吹灭了宫殿里的大部分烛火，躺下就寝以后，明夷想起白日里传来的另一件事。
“听闻白日里陛下你还看了赵国王后好长一段时间？”明夷漫不经心问道。
“嗯……”嬴政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她让朕想起赵姬。”
这个赵国王后早年间，是在邯郸城内以歌舞娱人的娼女，后来一嫁嫁了一个赵王宗族，二嫁嫁又嫁给赵王偃，生下的公子迁在斗赢公子嘉以后，会成为未来赵王。
若无他攻打赵国，将来等到赵王偃死去，这个年纪轻轻就升为太后的女人，还会与春平君通奸，活脱脱的一个翻版赵姬。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陛下……”明夷说道。
“是何？”
嬴政突然打断了明夷的话，以手支颐看向她，目光仔细的在她脸上搜寻着，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此刻香风暖帐，四目相对间，一身洁白寝衣、广袖垂落的俊美青年卧于床榻，褪去平日里的威严冷淡和高高在上，侧颜线条俊雅无匹。
明夷见的心动不已，突然忘了刚才自己要说什么。
“是……是……唉，我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明夷磕绊的说道。
嬴政瞬间变得极其愉悦。
“朕心中已懂，你不必再说。”嬴政说道，神色间的愉悦傲然根本不加掩饰。
明夷“……”
嬴政重新躺下，大手揽过身旁女子，又许诺道：“不必多想，你且放宽心就是。”
明夷“……”
明夷眼神微妙的看了他几眼，然后闭上眼睛放空思绪。
嬴政误会了，但她也想不起来刚才要说什么事了。
算了，睡觉重要。
等到第二天黎明之时，一列身穿曲裾长裙、秀美无瑕的赵国女子敲响这座宫殿大门，跪在地下拜见秦王时，明夷才想起昨天夜里自己要说什么。
秦王昨天在大殿时长久凝视赵国王后，让很多邯郸城中的旧贵想歪了，有些机灵的人回去以后就开始筹划起来。
将一个已经生下孩子、年龄不小又身为亡国之后的女人奉上显然不合适，但赵国还有很多佳丽美人和宗族贵女！
这些美人被挑挑拣拣凑成了九个，什么身份的都有，但无一例外的貌美如花、才艺十足，昨天白昼之时就被送到了寝宫，当时明夷也在那里，欣赏了一阵赵国女子的才艺之后，就让她们退下了。
夜晚时本来想要说，却被嬴政打断了。
此刻，美人们腰肢纤细如春日杨柳，脚踏木屐，从宫殿外一路走来，踏在木板上的声音也宛若银铃。
她们具穿了身着雨后天青一般的碧色长裙，手中怀抱着二十五弦古瑟，盈盈跪拜的时候声如黄莺，白皙的肌肤自浓密黑发间和裙摆间透漏，不经意向上投来的眼波，也如同枝叶上的露水般晶莹无瑕。
娇美清丽、惹人怜爱。
面对如此美色，嬴政却波澜不惊，只是端坐在床榻上，向她投来了询问目光。
“昨天夜里忘了和陛下说了，这是赵国旧贵贡献上来的美人。”明夷说道。
恐怕不是忘了说了，而是不想提。
看明夷故作平静，嬴政极其无奈的望了她一眼，只好安抚道：“朕并非出尔反尔之人，你放心便是，这九个美人，朕不会带回咸阳。”
当然不行！
见嬴政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明夷连忙说道：“并非如此，我昨晚就想和你说了，这些女子我都想带回咸阳。”

第143章
若论如今天下诸国哪里的美女最有名，那么首推原来的郑国卫国那一带。
从春秋开始，这两个国家的美人就以浪漫多情闻名天下，甚至连传出来的诗歌都是描写男女爱情，在一片庄重雅乐的《诗经》里格外与众不同，直接让郑卫之风成了靡靡之音的代名词，君不见当年古板的孔老夫子都看不下去了，批评了一句“郑声淫”。
抛弃郑国卫国以后，其次就是赵国了。
——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
赵国多出擅长音乐的佳丽美人，尤擅长弹琴鼓瑟、脚踩木屐翩翩起舞。
嬴政“……”
“早听闻赵国女子多擅鼓瑟跳舞，我昨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明夷夸赞道。
美人折腰起舞，伴随着弹琴鼓瑟的悦耳之音，那是真的美丽无端，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所以……”明夷期盼的看向嬴政，“……我要把人带回咸阳。”
“你就不担忧朕宠幸于她们？”嬴政不悦问道，声音平淡至极。
明夷微微一笑，温和中又有点漫不经心的说道：“即便担忧，也不必因噎废食，况且优旃被派去当官，高渐离现在又与我结了仇，就当给咸阳宫中的乐府增添人才了。”
嬴政脸上的怒火一闪而逝。
这种拥有却不被掌控的感觉，当真让他极不习惯。
嬴政的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巡搜着，思考让她放弃的理由。
众女纷纷都温顺至极的跪拜在地，不敢有半分失礼之处。
几秒之后，嬴政淡淡说道：“你虽想带她们前往咸阳，但这些女子可愿离开故地？”
明夷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地上那些女子。
趁她愣住，嬴政施施然站起，由宫女服饰洗漱穿衣，然后大步前往殿上处理政务。
同游信宫檀台的计划，到头来还是因为政务繁忙而中途夭折了。
毕竟信宫檀台被赵成后修筑在了太行山上，从邯郸到太行山，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为看一下山上风光就这样车马劳顿实在不合适。
于是退而求其次，明夷与嬴政去了武灵丛台一观。
武灵丛台的风景也不错，亭台飞阁精致华丽，据说赵武灵王从前在位时，常常来此检阅军队和这观赏歌舞。
这个赵武灵王说来也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开创的胡服骑射让秦国都感到了危险，可惜后来在大儿子小儿子谁登王位的事情上拎不清，最后被活活饿死在了沙丘。
想到这里，明夷神色微妙的多看了嬴政好几眼。
赵国和秦国还真不愧是同宗同族的兄弟国，有很多方面都极其相似。
正在看远方崇山峻岭的嬴政注意到了她视线，幽幽说道：“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在想沙丘行宫，陛下你究竟是怎么死的？”明夷说道。
秦始皇就是在沙丘行宫病死的。
那地方似乎不吉利，当初商纣王的酒池肉林也是在沙丘建立的，后来自焚而死，几十年前又饿死了赵武灵王，后来把秦始皇嬴政也折了进去。
嬴政自动无视了她的问题，若有所思的说道：“说来……沙丘行宫离邯郸也不远，临走之时，朕大可前去一次。”
“虽然不明白你故地重游是何心态，不过陛下想去，我奉陪便是。”明夷说道。
对于这个困龙之地，她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嬴政眼也不抬的说道：“尽是谎话，你分明是自己也想去。”
“陛下，后世有一句话叫“人生多艰、不必拆穿”，用在此时十分合适。”明夷意有所指的说道。
“你这两日放肆了不少。”嬴政懒懒说道。
“有吗……”明夷一手抚上了自己的脸侧，不解说道：“……我倒觉得我自从再回秦国以后，已经收敛了不少脾气。”
确定了情侣关系就得认真相处，不能像之前那么胡来了。
以前她在撕破脸以后，可是说嘲讽就嘲讽、说动手就动手，再回到秦国以后，为了和谐相处，有些明摆着的事她都尽量无视，连嬴政的某些做法相当有问题，她都是尽量委婉的劝阻，而不是直接讽刺。
嬴政语气古怪的说道：“原来你这也叫收敛。”
“自然，从前我多自在，不似如今，连去一趟学宫或见几个美人，都要告知你一声。”明夷叹息说道。
等到回到邯郸以后，蒙毅向秦王禀报了两个消息。
——前几日才新鲜出炉的的上卿郭开，被暗杀而死了。
——逆贼吕不韦的两个门客田文、司空马被逮到了。
在被秦王封为上卿、归还原来的田宅土地、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以后，郭开心满意足了，但在邯郸城内呆了没几天，就发现因为他的叛国之举已经在邯郸被流传开了，走到街上都会有人唾唾沫。
这样还怎么待的下去！
没过几天，郭开就做出了去秦国都城咸阳定居的决定，向上禀报了秦王一声就马不停蹄的从自己老宅里面挖出来整整四车珠玉财宝，向咸阳出发了。
郭开也知道这一路上想杀他的人必定不少，所以带了百来个孔武有力的好手上路，以保障一路平安。
但他终究小瞧了自己在赵国拉的仇恨值。
当初李牧来邯郸时带了五万精兵，李牧死后，这些人大部分如同鸟兽而散，但还有一小部分在副将司马尚的带领下静静蛰伏，等待时机复仇。
在去往咸阳的路途上，司马尚带领数千士兵轻而易举击败了郭开的那百来人手，然后数千人一刀一刀的将郭开活剐成了一副骨架子，死状可谓是惨不忍睹。
至于郭开那费尽心力积攒的四车财宝，则被李牧手下的士兵全部瓜分了，真可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对于吕不韦的那两个门客，明夷还有点印象，当初要不是他们帮助，她也没那么轻易离开雍都。
出于这点情分，明夷让秦王对其网开一面。
嬴政目光淡淡扫过那胖子和面目平庸的中年文士，随后不以为意，可有可无的同意了。
邯郸的事情大概处理完毕以后，嬴政居然当真又北上了一段路程，前往沙丘行宫。
沙丘之所以名为沙丘，就是因为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都是一片起伏的沙地丘陵，和远方碧绿的山林对比格外鲜明。
自从赵武灵王饿死以后，历代赵王都对于沙丘有了心结，再没有来过这里，因此这座小小的行宫也没有再进行修整过，看起来格外斑驳老旧。
跟谁在秦王身侧的蒙恬蒙毅两个兄弟都非常不解，不明白陛下好端端的怎么要来这里。
嬴政面色寡淡冷漠，将这沙丘行宫里里外外走了一遍，然后停留在其中一间房舍里久久不言。
明夷走过去问道：“在想什么？”
嬴政手指向一处原本按照家具规格应当摆上床榻的地方。
“朕就是死在此处。”嬴政平静说道。
“前世今生已然大不相同，陛下何必再回首过去。”明夷说道。
况且不断为过去自怜自哀，这也不符合他的本性。
“朕所怒者并非此事。”嬴政说道。
明夷疑惑了，“那是什么？”
嬴政神色有些难堪，勉强从牙缝里咬出两个字，“……咸鱼。”
明夷“……”
明夷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嬴政面色立刻一冷，对她怒目而视。
明夷及时用手捂住了嘴，连忙冲他摆摆手，然后努力摆出一副正经表情说道：“这个……人死后尸体腐化、归尘归土，此乃天理循环，你实在不必为此恼怒。”
这安慰实在太过敷衍，连表情都没有收好！
嬴政心中越发恼怒，立刻考虑着回咸阳以后，要怎样加快骊山陵墓进度。
等到从邯郸启程回咸阳时，又发生了一件让嬴政微微不悦的事。
那几个赵国奉上来的美人，明夷足足带了三四人。
关于这点，明夷理直气壮的解释道：“按照陛下之意，我都问过了，她们愿意同我回咸阳。”
家里是高门望族的赵女，都派人送回去了，剩下的这些，全部都是贫穷庶民里被挑出又调教的歌姬舞姬。
除了少数一两个依旧选择了接受明夷赠送的钱财离开，剩下的人依旧决定跟随前往咸阳宫，对于她们而言，离开宫中以后无依无靠，命运只会更加悲惨，倒不如跟着前往咸阳宫乐府。
而且这位秦王姬妾还许诺过她们若无意外，年满二十五以后放离归还，不必像以前被选入诸侯后寝的女子一般老死宫中。
嬴政蹙眉，勉强说道：“随你。”
回到咸阳以后，乌氏倮又一次的前来求见了秦王。
上次觐见时，他被秦王口中的彻侯之位深深诱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的想了这么久，最终下定决心再走一次西域。
虽然通商西域风险很大，但回报更大！
为了不出问题，乌氏倮还去地牢联络了被秦王关押的孔雀王朝僧人，想要和他们结伴而行。
自从被长期关押在地牢以后，日日与铁窗为伴的释利房彻底认清了秦王这个暴君的真面目，不在对传教抱有希望。
之前虽然有打着三年五载宣扬佛法的打算，但在地牢之中，还怎么宣扬！就好像口才再好的人，碰上聋子也别无他法！
释利房终于明白，至少在秦王赵政统治期间，佛教是别想在这东方大国流传开了。
这些僧人心累无比的想要回到故乡，与想要通商的乌氏倮一拍即合，约好了组队离开。
秦王对他们这种上进表现很满意。
“传朕谕令，封大上造乌氏倮为使团正使，持竹节出使西域，中尉即日挑选人手建立使团。”秦王平静说道。
上次出使西域的成果很不错，可以正式进行来往了。

第144章
回到咸阳以后，秦王开始马不停蹄的下令攻打燕国。
朝臣对此议论纷纷，以李斯为首，上书给秦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毕竟刚刚拿下赵国这么一大块相当于秦国四分之一的地盘，诸事还未曾平稳下来，需要紧急调派大量的人手官吏前往管理，再加上赵国各地还有不服秦国统治的散兵游勇，也需要派遣秦军前往平复叛乱，北边还有一个公子赵嘉所立的代国，我秦国内部也需要大量青壮年春耕秋收，以免发生饥荒……总之，现在需要处理后续的问题还有很多。
一口气吞下这样庞大的赵国，秦军至少需要一年多两年才能大致易消化下来，在这个关头再兴战事，实在不妥。
面对这些质疑，秦王摆出的理由是燕王竟敢派荆轲来刺杀于他，实在昏庸无德，如此无道之君，焉能不攻！
这个理由很充分，一时间朝臣们都默然了。
能怎么说？难道要说陛下你的命不重要，事情都过去了，就等几年再攻打燕国吗？
敢这么说人，大概下一秒就会被大胆、拖出去、砍了三连击！
经过这些年的君臣磨合，朝臣们早就明白了在这位秦王手底下要如何做事，那就是唯他独尊！
半响，终于有一名朝臣硬着头皮站出来，高声说道：“陛下，只是连番大战恐伤我秦国民力，粮草也是不足，再者士兵思乡……”
秦王平静打断了他的话。
“卿之意朕心知肚明之，此番灭燕之后，朕自会下令休养生息，至于攻打燕国之粮草，可从赵国库中相取。”秦王说道。
他敢这么说，自然是心中有所把握。
这次因为郭开的功劳，攻打赵国根本没有太大的士兵折损，而且赵国库房中积攒下的粮食也全部归了秦国所有，赵国燕国相连，王翦这次都不用带兵回秦国，直接从赵国上路，然后一路东进至燕国攻打就行了。
既然秦王都这么说了，那也无人能够再反驳。
于是，秦国这辆战车在攻打完赵国以后不带半丝停顿的又继续运行起来。
远在辽东地带的燕王丹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派遣的使者快马加鞭来向秦王请罪称臣，并且愿意哥让燕国的督亢之地，以示给秦王赔礼。
督亢处于燕国腹部，同时也是燕国最富裕繁华的地盘，这个请罪的诚意可谓十足了。
至于和秦军正面交战什么的，燕国上下包括燕王丹在内，连想都没想过。
虽然燕国有六十万大军，但论起战斗力，恐怕连秦国的十万大军都不如，除了燕昭王统治的时期辉煌过，其余战役在骑劫、剧辛的带领下是一场比一场有名，可惜是愚蠢的名声，和秦国的白起、王翦形成了鲜明无比的对比。
燕王丹的算盘打的很好，谁料使者连咸阳城都没有进入，就被秦王满脸冷漠的拒绝了，让人传话燕使请回，将来整个燕国都是他秦国之地，何须他燕王丹献土！
燕国使者听到这话后险些吐血。
但在怎么心中愤怒懊恼也无济于事，眼看着秦军已经开始攻打，燕国使者也只好先行回国。
一路回国，燕国使者一路把秦王的这句话宣扬出去，让秦王的暴虐名声又上了一个台阶！
攻打燕国，秦军一路势如破竹。
王翦、李信、辛胜率领的大军在易水边与燕军开始了决战，燕军战败之后，燕王丹不得不放弃了蓟城、中都、下都武阳的燕三都城，和师傅鞠武一起往更加偏僻的东北密林当中撤退。
但等退到衍水那边的地带时，秦将李信就已经率领几千骑兵将人追上包围了。
面对着进退皆是死路的困境，燕军内开始了内讧，包括燕国大军在内的相当一部分燕国贵族觉得，燕国能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责任全部都在燕王丹身上，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要派遣荆轲去刺杀秦王，又在燕国境内闹什么变法，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这是个时候，又有一个说法无故开始在燕军内流传，言秦王之所以在刚刚攻打下赵国以后就大肆进攻燕国，都是因为燕王丹刺杀惹怒了秦王，如果献上燕王的人头，秦国必定退兵！
人在绝境时什么样的谎言也会相信。
走投无路的燕国贵族想起了燕王变法把他们逼到什么样的程度，以丞相为首，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燕王身边的宦官，临时扶持了先代燕王的一个庶弟登上王位，然后深夜反叛，活捉燕丹去献上秦王！
深夜里，鞠武为了保护燕丹而身中数箭，然后死不瞑目的倒在了他的面前。
衍水江流滚滚，瑟瑟寒风吹动几片早衰的落叶至眼前。
一身素衣、披头散发的燕丹仰天大笑数声。
“寡人一心为国，竟遭秦国小人君臣离间，乃至宦官相国联手反叛，亲信爱将不得好死！身死于荒郊野外！苍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他日黄泉之下，我也咒秦国上下如果燕国一般君臣不睦、治下反叛！秦王如我一般忽而暴毙、不得安葬、宗族皆死、国破家亡！”
“赵政！赵政！赵朕——！”
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怨恨。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落下，燕丹拔剑自刎，鲜血顺着动脉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后的衍水。
燕丹身前的燕国贵族面面相觑几秒，紧接着一拥而上，将他们燕王的头颅割下，然后拿去给秦军献媚。
王翦看完以后非常满意，然后转头下令把这群燕国贵族绑起来，然后继续攻打燕国剩余的军队！
消息传入秦国，秦王初时还满脸不以为意，在听到燕丹临死时的诅咒以后，脸色就开始变得很不好看。
从某种意义上讲，上辈子他死后，大秦帝国的结局和诅咒简直是完美契合！
明夷听完后也觉得很神奇，用手支着额头，询问道：“上辈子燕丹临死时，可有这么诅咒过？”
嬴政的脸色沉冷如冰，平静说道：“没有。”
上辈子，那些六国之君若是敢在国灭时诅咒他秦国一句话，他就敢下令将六国的宗庙宗坟全部焚毁殆尽，让他们明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幸好没有人敢这么不识相。
而这辈子，燕丹竟然敢如此诅咒，更让嬴政感到可恨的是，这诅咒在他上辈子实现了！
“不过燕丹可真是连临死时都记挂着你……”明夷说着沉思起来，“……从前我在燕国时就觉得有些古怪了，他似乎对你过于执着。”
燕丹派遣荆轲来刺杀秦王，与其说是为了燕国的安危，倒不如说更是为了报复他在秦国当质子时，秦王的折辱。
至于说后来的意欲变商鞅之法来强大燕国，似乎也有带着燕国超越嬴政统领下的秦国的意味。
嬴政一声冷笑，慢条斯理的说道：“少时在赵国同当质子时，他是燕国质子与赵国无仇，朕是秦国质子备受欺辱，本应当他强于我，可朕又偏偏胜他些许，那时姬丹就处处想与朕一较高下，如若有哪方面不如，就必定要想方设法补齐。如今朕为天下霸主，他却只能统领一弱小燕国，自然心中更加不平。”
可笑他上一世还有一段时间，真心实意将这蠢货视为好友，真是也犯蠢了。
“罢了。”明夷说道，决定不再去思考燕丹复杂的心理路程。
反正人都死了。
“不过那燕丹竟然敢如此诅咒于朕，嗯，那就赐他燕国宗族上下……”
嬴政的话还没有说完，明夷就感觉自己头疼的起来。
明夷手扶着额头说道：“几句话而已，陛下你冷静点！”
“荆轲刺秦在前，燕丹诅咒在后，朕若不诛灭他燕国姬姓宗室上下，恐怕其余六国之人都会群起而效仿。”嬴政满脸不悦的说道。
明夷双眼微眯，突然明白上辈子秦朝亡了以后，为什么魏豹、田儋、赵歇……等六国王室中人前仆后继的意图复兴旧国，只有燕国没有王室中人站出来了。
敢情都是被秦始皇杀光了！
“何必如此？况且流传出去暴虐的名声，投奔你的人就会变少，对你接下来的天下也有麻烦。”明夷说道。
“朕又岂是在乎名声之人。”嬴政淡然说道。
“你上辈子不就是因此听了茅焦的劝说，将你母亲从雍都放回甘泉宫供养起来？”明夷不解说道。
怎么这招不管用了？
“此世已非彼世，若有前世之经验后，尚且还需要所谓好名声来统一六国，朕这始皇帝也当得太过无能。”嬴政说道，神色更加淡然。
“……”
明夷没有说话，思考着用什么样的理由继续劝说。
于是嬴政又略带傲意的说道：“这一世，那些朝臣来劝谏朕要善待母亲时，朕直接言赵姬太后在雍都自愿为祖先守灵，此乃大善之举，谈何是朕虐待生母！”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为祖先守灵是明目张胆的谎话，但那又如何，有谁敢反驳秦王不成！
不用被道德绑架，让嬴政感觉太爽了！
明夷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些许，闭了闭眼睛，才重新看向对面的青年。
“……那因为此事而劝谏的二十七个朝臣后来如何？”明夷平静的问道。
“已然明言禁止敢来为太后求情者，戮而杀之，蒺藜其背，他们却依然自寻死路，朕又为何不成全？”嬴政说道。
怒极反笑，明夷扬声说道：“所以那些朝臣依旧被你处死后挂尸城墙了？”
看着对面女子隐约带着怒火，嬴政终于感到不妥。
但话已至此，又不能不回答。
嬴政微微点头，沉声说道：“是。”
手边的青铜酒樽里还有小半杯清水，明夷拿起泼在了嬴政的脸上，紧接着拂袖而去。
嬴政一愣，紧接着勃然大怒。

第145章
明夷觉得自己大概是第一个敢在大庭广众(两侧都有大批的宫女宦官站立在旁)之下泼秦始皇一脸水的人了。
当然，相应的代价是被关禁闭。
一整个奢靡华丽的秦王寝宫，如今外面都站好了侍卫，依照秦王的吩咐，若无他下令，不得使她离开。
已经快到秋日，推开窗户向外望去时，宫道里栽种的几株垂杨柳已经泛起了微微黄叶。
一只灰羽白腹、鸣声婉转的小胖鸟落在了树枝之上，然后叽叽喳喳的鸣叫起来，明夷站在窗口看了片刻，然后在指尖夹了一颗珍珠，向那只小鸟轻轻弹去。
轻微的破空风声响起，紧接着小鸟应声摔落在了地上。
明夷吩咐身后的宫女道：“将那只鸟给我带回道内。”
宫女屈膝说道：“谨诺。”
过了几分钟时间，那宫女就将那只灰羽白腹的小鸟放入木质笼子当中，然后双手递给了她。
明夷抬起笼子端详那只小鸟。
它看起来十足惊慌害怕，不停地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和鸣叫，不过在明夷拿来黄澄澄的小米一点点喂给它吃后，也就渐渐平静下来了。
欣赏了片刻，明夷把笼子放在了案几上，然后半靠在软榻上开始思考人生。
她思考的当然不是之前应不应该泼嬴政那杯水，虽然代价是被关禁闭，但重来一次，该泼还是得泼。
自从再回到秦国、和嬴政确定情侣关系以后，她是不是太飘了？
嬴政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来自两千多年以后的人，她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嬴政重生的人，因着这份关系的特殊，她一旦有什么根本无法和外人言语的想法和回忆，就只能和嬴政沟通讲述。
况且日常相处中，只要不是国家大事，嬴政对她也确实算得上无有不应。
久而久之，就算是明知道嬴政有些作风有问题，对自己的掌控欲太强，或者是反应过来嬴政在故作伤心的演戏，比如说刘邦项羽的那次，然后利用她套出来前世之事，只要无伤大雅，也就当没这回事，听之任之随他去了。
好吧，明夷不得不承认，自从回到秦国以后，因为被美色所迷，她确实是太飘了。
秋日里的阳光照映在了眼睑之上，明夷慢慢伸出手指挡在眼前，看阳光是怎样将手指映照出微微的红色。
——卧榻之侧，岂容老虎酣睡？
明夷记得自己以前曾经亲口说过这句话。
但如今呢？
就算因为命运的悲剧，这老虎居然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和自己闲聊的人，不得不跟着老虎酣睡，她也不能因为这老虎没有对自己露出利爪尖牙，而放松警惕。
身后打扇的宫女小心翼翼问道：“王后在想什么？”
明夷眼也不抬的说道：“我不曾被秦王封任何封号，你不必叫我王后。”
“王后说笑了……”宫女眉睫低垂，小心翼翼的说道：“……虽然未曾正式册封，但以陛下对您所爱，这是迟早之事。”
然后宫女就看到这个眉目清丽无暇、气度平静冷淡的女子听到陛下两个字时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意没有到达漆黑晶莹的眼底，反倒显得有些冷。
“赵政……虽然提及过，但秦王陛下又没有命令你必须要对我以王后相称，你不必如此。”明夷温和的说道。
宫女本意原是想讨好她，此刻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几秒，后轻声说道：“谨诺，姝女。”
“既然今夜我要睡在寝宫，那秦王陛下住在哪里？”明夷又问道。
“偏殿。”宫女说道。
看着华服女子久久不言语，不知在沉思何事，宫女心中有些着急。
如若什么都不做，那她要如何向秦王禀报？
说王后只做了用珍珠打下宫殿外树枝上的一只鸟这一件事？
明夷大概能猜出宫殿里的宦官宫女都是嬴政的眼线，看着心烦，就让他们除了送进膳食和洗漱用具以外就不要再进来了。
然后当天夜里，明夷才刚刚躺在床榻上，内殿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姝女，陛下让我送礼于您。”为首的宦官恭敬说道。
通过声音，明夷辨认出了他是嬴政身边的那个宦官总管，名叫高要。
刚刚有些睡意的明夷不得不又重新穿好衣服，然后去将反锁了的殿门打开。
一阵叽叽喳喳的婉转鸣叫声瞬间传入耳朵，什么鸟类的都有。
几十个宦官，每一个宦官手中都捧着被黑布罩着的笼子，每一个笼子里都装了不同的鸟类，银喉长尾山雀、盘尾树鹊、栗喉蜂虎……还有其他明夷辨认不出来的漂亮小鸟。
“这是陛下白昼时命令人快马加鞭去兽苑捕捉取来，供您闲暇赏玩之用。”为首的宦官恭敬说道。
明夷“……”
她捕捉那只小鸟只是一时兴起，并不代表从此以后就对饲养鸟类有兴趣了。
“陛下此时还在批阅奏折，没有就寝安歇。”宦官又说道。
这是一个暗示。
明夷将手指伸进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木笼栏杆里，看着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的雪白小鸟轻啄指尖，带来一点酥麻的痛感。
半响，明夷才似笑非笑的说道：“我是不是应当收下此礼，然后再前去寻找秦王陛下，然后揭过此事？”
虽然秦王就是这么打算的，但宦官不敢承认，立刻弯腰赔笑道：“姝女说笑了。”
“将这些鸟笼拿走，我不喜欢。”明夷温和的说道。
没想到有人敢如此不给秦王面子，宦官一呆。
高高在上的秦王低头一次不容易，宦官还想再劝说一二，就看到对面的女子退后一步，将两侧大门合上。
第二天，嬴政没有出现。
第三天，嬴政没有出现。
第四天，嬴政依旧不闻不问。
明夷开始考虑最糟糕状态的应对之策了！
剑和匕首暗器是有的、把随便一块黄金饰品砸扁了也可以充当钱财、食物……明夷思考着明天可以说想吃面饼，让太宰做上一些拿来。
只是要如何找着机会脱身，还需要再策划一二，毕竟这种事情必须一击即中，否则下次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第五天，明夷开始思考秋日和冬日的木头何时更加干燥、以及咸阳宫建造百年木头会不会受潮、嬴政腰间的王印要怎么骗取、之前的验传放在了何处、假装生气用剑把家具毁坏以后会不会用新鲜桐油来修补……等诸多问题。
然后，就在当天夜里，一身玄黑色王袍的嬴政来了。
从书架上翻找到咸阳和秦国地图，正在低头默记明夷抬头见到来人，平静无比的拿起一旁《山海经》盖在了地图上面。
明夷低头行礼，平静说道：“见过陛下。”
嬴政因为明夷反常的行礼而脚步微微一停，紧接着才继续走至她面前。
“你可知错？”嬴政问道。
明夷抬起眼睛仔细看他。
也许是最近连灭两国事务太多的缘故，嬴政眼睑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之色，眼睛中微带血丝，看上去许久没有休息好了，很是疲惫。
“知错，我实在不该当面忤逆陛下，更别提泼水。”明夷温和说道。
青铜灯摇曳的光芒里，女子的微笑看上去温和至极。
嬴政“……”
这是他想要听的，又似乎不是他想要听的。
嬴政微微蹙眉，又一次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不妥。
“……你当真知错了？”嬴政问道。
“自然，陛下乃是大秦帝国之主，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我几日前实在不应当如此失礼。”明夷从善如流的说道，微笑完美无缺。
嬴政“……”
嬴政为爱妻这态度哑然无言了几秒，紧接着想起她从前有一段时间亦是如此温和有礼，顿时微感愤怒。
秦王广袖一甩，神情间隐隐约约带了冷色，想起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又强行压下怒火。
“好好谈话，你不要作此负气之举！”嬴政说道。
见温和微笑没用，只会让嬴政更加愤怒，明夷的笑容消失了。
“原来陛下一来就问我是否知错，也叫做好好谈话。”明夷讥诮的说道。
“几日前闲聊时，不过稍有不妥之处，你便敢一杯水直泼而来，如此失礼之举，难道无错？”嬴政不悦说道。
说失礼都是轻的了，上辈子加这辈子，自从登上秦王之位以后，再无人敢如此侮辱过他！
而他这些天来屡次示好，想让她亲自来找他，使二人有个台阶下，她也一概无视。
“自然知错，陛下容不得我忤逆于你，所以稍有反对之意，便是错误了！”明夷讥诮说道。
“朕何时容不得你忤逆于我！你我若有相反之意，大可以好好相谈。”嬴政怒道。
他这辈子少有的耐心全部都用在了她的身上，无论姬明夷从前做了多少大逆不道之事，他都一概视若无睹。
“呵，我之劝诫，陛下何时会真正的听入心中？”明夷反问道：“你只会依自己心意而来，唯我独尊，而一概无视他人。”
嬴政一时间哑然无语。
这话反驳不得，但他是大秦之主，这是理所当然！
“如何，陛下无话可说了……”见他这样，明夷反倒平静下来，“……就如如今这般，我泼你水是大错特错，而你一言不发，派人将我看押在咸阳宫中，却理所当然。在陛下心中，你屡次将我关在咸阳宫中，做来都是天经地义，而我想要想方设法逃跑反抗，便是大逆不道，对否？”
明夷转身走到床榻边，解下佩剑隔空抛入嬴政手中。
“可惜让秦王陛下大失所望了，我非你掌中之物、要逆来顺受的事事以你为先……”明夷将另一把剑抽剑出鞘，剑尖对准嬴政，“……今日良晨美景，陛下可愿与我切磋一番？”

第146章
嬴政低头，紧紧盯着手中那把乌黑长鞘的利剑，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执剑而立的女子，那双过于漆黑的瞳孔当中神情莫测，几秒之后，才语调低沉的说道：“此处不宜比试剑法。”
“那就去偏殿。” 明夷立刻回道。
见她执意比剑，嬴政率先转身离开，大步向寝宫的偏殿走去，夜风吹过他的袍角，划出一道飞扬的弧度。
这处偏殿原本是用来存放文书卷轴的，后来被清空竹简，作为天气不好时明夷练习剑法的地盘。
几十丈平方的宫殿里只有高大的屏风在角落里远远屹立，丝帛上彩绣了云与雾、山与水，屏风后面摆了案几和竹席以供练剑疲乏后小憩之用，旁边青铜香炉里雾气袅袅，散发出白芷与兰草的香气。
来到偏殿之后，明夷站在离嬴政几丈之远外，然后熟练地用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
嬴政冷声呵退了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蒙毅和侍卫，又一次蹙眉问道：“你当真要与朕相斗？”
“难道我还是在说笑不成？”明夷淡淡说道。
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蒙毅立刻给明夷打眼色，恳求她行行好放弃比剑的想法，秦王何等尊贵，岂能如此以身涉险！
明夷无视了他精彩至极的表情，对嬴政说道：“看，陛下，只要你一声令下，便立刻有侍卫前来阻止，或许还要将我拿下大狱。”
嬴政默然，紧接着不再过多言语，手中长剑明亮的剑光带着破空风声呼啸而来。
嬴政的身手和剑法都很好，不逊于蒙恬蒙毅这般将门出生的虎子，否则也不会在荆轲刺秦的时候能拔剑反杀成功，有前世的记忆，更是平添了无数经验。
殿堂之中，两道身影顷刻间缠斗到了一起，来往的剑光快如闪电，一个呼吸间便已经过招数次。
站在宫殿外的蒙毅紧张的不敢眨一下眼睛，片刻之后，只听到嗡然一声巨响，陛下手中的剑猛然脱落在地。
紧接着下一个刹那，明夷抓住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提剑刺向陛下。
陛下闪避不及，靠在包了铜皮的木柱上目视如雪一般的剑锋直面而来。
宫殿外，蒙毅立刻伸出手臂高喝道：“胜负已分，王后住手！”
宫殿里，明夷丝毫没有停顿调转，手中长剑直照嬴政喉咙划去——
霎那间的寂静。
站在殿外紧紧盯着这一切的蒙毅猛然惊叫出声。
下一秒，锐利的剑锋轻轻贴着嬴政的皮肤划过！
嬴政用手指碰了碰自己被剑锋划过的脖颈。
剑锋稳稳地划过一整个咽喉部位，但没有留下半滴鲜血，只是破开一点十分规整的表皮，显现出微白的印痕来。
看着面前同床共枕的女子，黑袍青年神色复杂。
“朕不曾想到你会当真出手。”嬴政说道。
明夷天赋极高，这些年来剑法日益精进，能赢他是在预料之中，但没想到她会当真用剑划过他的咽喉。
“可见这世间之事，也未必会全如陛下心意而行。这世上之人，也未必会全唯陛下而尊。”明夷说道。
她的声音如同一捧雪水浇落在殿堂之中。
“你便是想要告诉朕这个？”嬴政平静说道。
“是，但能否听入心中，还在于你。”明夷说道。
嬴政静静凝视她片刻，继续说道：“你还想说什么，现在一并说来。”
“陛下这些年来倚仗预知前事之能，杀吕不韦平复叛乱、又将嫪毐之祸掐灭于萌芽当中，短短几年内一连攻灭韩、魏、赵、燕四国。如此事事顺心如意至极，恐怕你心中早已视天下为掌中棋子，任从摆弄了？……”明夷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是真是这样，倒也罢了，但陛下真将天下握于掌中了？若是大秦帝国当真无懈可击，那又为何会在三年之内崩塌殆尽？除此之外，陛下既然为天下之君主，那职责必然是以天下之民为自民，不提如何爱民如子，至少不要凭一己喜恶肆意诛杀人命。”
黑袍的青年骤然闭眼，收敛住了眸中复杂至极的神色。
从明夷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清晰而深刻的脸部轮廓，冷淡而漠然。
再睁开眼睛时，嬴政已经将情绪收敛殆尽，手指轻轻握上她从始至终悬于咽喉的剑锋，一点点不容置疑的推开。
明夷抽剑回鞘。
虽然仅仅只是划破了表皮，但在这短暂的间，脖子上的伤口也已经微微红肿起来。
明夷注意到了，走到殿门外，无视了蒙毅恨不得捅死自己的眼神，挥手招来宦官。
“去将酒精取来。”明夷吩咐道。
自从酒精被有经验的工匠可以按时定点提取以后，这种药物就成了王宫内的常备物品，以防贵人有不时之需。
宦官低声应诺，然后小跑着到了不远处的寝宫内拿来。
明夷站在殿门口，等待宦官拿来酒精和煮沸过的棉花团以后，才转身进入殿内。
这种棉花团是依照她的意见改进的，用麻布将棉花包好以后，连着麻布放入锅内煮沸、火炉烤干，但凡有泄露就弃之不用，每隔三日就更换一次。
嬴政已经走到屏风那里的竹席上坐下了。
明夷走到他的身边蹲下，然后取出棉花将酒精倒上，一连给嬴政脖子上的细微伤口擦拭两次。
酒精对皮肤的刺激性很强，脖子上传来一阵阵刺痛的感觉，嬴政忍不住微蹙眉头。
明夷见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你倒是半点不留手。”嬴政淡淡说道。
明夷低头将放置酒精的铜壶关好，平静说道：“还有一事刚才忘说了，我最厌恶被关押禁闭或限制出行，简直像年幼时因为柔弱而不得不依附别人一般，陛下若是再这样对我，不如一拍两散。”
话音刚落，嬴政骤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用的力道很大，在腕骨上的皮肤压出一圈白皙痕迹。
“……从前怎么不见你提起？”嬴政低哑着声音说道，紧蹙眉头昭示压抑的怒火。
“我心里欢喜你，有些小事只要你开心，也就不想计较。”明夷坦然说道。
家国大义对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对她好的人，从前她喜爱对自己好的龙阳君和母亲，连带着厌恶会一统六国的秦始皇，后来喜爱嬴政，也就不愿意计较那些小事。
但这次的禁闭让她清醒了。
明夷挣扎着将手腕脱出。
明夷低头，温和地询问道：“陛下可还要让侍卫继续关押我在寝宫当中？”
如果要关押，备用方案立马启动！
嬴政凝视面前的女子神色数息，缓缓说道：“你既如此说，朕自然不会再将你关于寝宫当中。”
明夷点点头，考虑了两个人刚刚吵过架，提出了另一件事。
“那好，那你我近来便分开而睡罢，我去偏殿安歇如何？”明夷说道。

第147章
彼此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这个提议明夷觉得非常合理。
然而嬴政断然拒绝了。
“不必如此。”嬴政淡淡说道。
明夷愣了愣，有些迟疑的说道：“……还是分开为妙，这样你入寝时也足以安心。”
以嬴政惜命的个性，自己今天晚上来这么一出，他绝对会升起提防之心，这样两个人都会睡不好。
睡眠质量很重要！
嬴政斜睨她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提出此事，恐怕不仅仅是为朕考虑，而是你也想安心入寝。”
明夷“……”
好吧，是有一点点。
明夷以袖掩面，轻咳一声，放下袖子时又是温柔和气的神色。
“没有的事，陛下实在是多疑多虑了。”明夷平静说道。
嬴政淡然的抬了抬眼睛，懒得反驳她的谎话。
走出偏殿的时候，见到秦王脖子上的那一线伤口，蒙毅投向明夷的目光相当抵触，宛若在看一个妲己西施、专诸聂政之流，充满了对秦王未来的担忧。
到头来还是两个人分开睡了。
第二天，嬴政派来宦官来送了一块铜质令牌。
“此乃出入禁宫之令。”宦官说道。
明夷拿起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沉重的青铜上用黄金错出阴刻的文字，大概意思是由此令可以自由出入咸阳宫。
明夷将令牌放入怀中收好，问道：“陛下是不是还在上朝？”
“陛下刚刚下朝归来，正于殿内处理奏折。”宦官说道。
明夷走到的时候，嬴政正在执笔染墨，低头在白纸上写出一行行批阅。
作为秦王，他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政事。
听到脚步声走近，嬴政放下手中毛笔，指了指身边的竹席。
明夷走过去坐下。
“燕国宗族陛下要如何处理？”明夷问道。
“不杀了，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燕国宗族上下尽皆废为庶人、流放山岭。”嬴政说道。
“……然后如何？”明夷问道。
嬴政应该没这么轻易就高抬贵手，必定还有后招。
“朕已然命令王翦焚毁燕国宗庙祖坟，至于燕丹的尸首，挫骨扬灰弃于道上。”嬴政平静说道。
这个结局还不错，好歹无关紧要的人都活下来了。
至于焚烧燕国宗庙祖坟和燕丹尸体，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是奇耻大辱，但不管怎么说，总要给嬴政一个发泄怒火的出口。
明夷点点头，不再多问，刚打算站起离开时，耳边却传来嬴政低沉冷淡的声音。
“那二十七个朝臣，朕已然命人去找坟茔厚拜，又给其家人遗孀赏赐。”嬴政说道。
听到这里，明夷终于短暂的笑了一下。
“那甚好。”明夷说道。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嬴政已经又一次执起毛笔，顺便拿起了一卷全新的奏章，只是脖子脊背似有酸疼之感，忍不住伸手按了两下。
明夷见的忍不住蹙眉，考虑回头让木工做两套高点的桌椅来，不然以嬴政这个工作量，几十年下来迟早得颈椎和肩周炎。
昨天晚上才动过手吵过架，现在说什么都感觉有点尴尬，坐在竹席上片刻以后，明夷就考虑着要不要站起来走人了。
到头来还是嬴政看出了她尴尬，率先开口说话了。
“今天朝会上，王绾上书给朕，说燕国刚刚破灭，治下不稳又与咸阳相隔甚远，可将宗族还有功臣封到燕国，让其镇守，以保燕地平稳。”嬴政闲聊道。
与咸阳相隔太遥远，哪怕是一个普通的调度官员命令，一来一回也要一年时间，这样治下容易出问题。
现在攻打下的韩国赵国魏国地处华夏腹地，又人口繁华，来往于咸阳还算方便，但偏远些的燕国、齐国还有楚国，将来统治时就只能依靠人力快马加鞭的来往了。
明夷感觉这个提议有点耳熟，回忆了一番，想起上辈子这个丞相王绾也这么提议，只是李斯反驳，说周朝动乱衰败就是由诸侯分封开始，还是郡县制更加好。
秦始皇觉得李斯说的更在理。
分封制古来已久，从久远的夏商周到南方楚国再到未来的欧洲中世纪都是用这套统治方式，君主将手中的地分成交给臣子，臣子负责上交君主赋税和士兵。
这倒也不是当初的周武王和历代楚王等人不想将手中权力全部握于掌心，没人是傻子，他们是实在做不到，如果政令下达一来一回需要好几年时间，那么什么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无法做到直接管理，只能转交给臣子去往各地统治。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的春秋百国现在变成战国七雄，楚国出现了屈景昭三大家族……大鱼吞小鱼成长为鲨鱼，然后反过来威胁渔夫的生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弊端。
不过这个提议……
明夷沉思了片刻，说道：“其实这提议不错，特别是楚国地广人稀又多瘴气疫病，只要君主强势英明，其实有封君管理更加方便。”
听她这么说，嬴政眼神古怪的望向身旁女子。
“你别忘了，如此会导致诸侯互相攻伐，最后几家独大，周朝与楚国已然是前车之鉴。”嬴政说道。
就算他现在将封地割的再小也不行，他们到了齐地燕地楚地以后，自然会相互攻打，最后渐渐合并起来，反向威胁秦朝。
“自然自然，我也不傻，只是关于这点，后世已然想出了解决之策。”明夷挑眉说道。
“哦？”
嬴政精神一振。
明夷拿过他手中毛笔，随手取了一张不重要的奏折，在光洁反面上写下三个字。
——推恩令。
“自古以来，诸侯之位只能由嫡长子继承，而其余支庶子嗣只能依附于长子荫蔽，如此甚是不公。倒不如推恩给众位诸侯，让他们长子、次子、幼子三人皆可平分土地，其子再生下子嗣以后，还可以再依类推封，如此德政，方才算是成全仁义之道。”明夷说道，声音温和无比。
这是一条恶毒又光明正大的计策。
就算分封出去的诸侯看出推恩令的不怀好意又如何？难道儿子们会自动放弃属于自己一片土地的机会，而维护长兄的统治来保持势力庞大？
不会的！
他们只会为得到封地的大打出手，说不准还会嫌弃只有三子能继承，而不是众位子嗣平分。
只要有人敢反对，怕不是就会先内讧起来，让咸阳找着机会削他们。
明夷说完以后，嬴政目光灼灼，惊奇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玄黑色华服的青年低头凝视着那三个字时，愉悦之色难掩。
“确实是可行之策。”嬴政说道。
如果将这条推恩令与分封偏远土地同时进行，那就不必担心将来分封出去的封君尾大不掉。
“百年之后，那个新建立的汉王朝诸侯之势强大，景帝想要强行削藩，却引发了七国叛乱，一直到他儿子武帝继位以后，技高一筹的用这条计策一举解决诸王。”明夷说道，那其中暗藏的赞叹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论起文治武功来，汉武帝可是仅仅排在秦始皇之后面的皇帝。
听她这么说，嬴政瞬间蹙眉。
“看来那取代了我大秦的汉朝很是辉煌。”嬴政不悦道。
“汉朝国运四百年，确实辉煌，后来华夏之地的人自称时都爱称为汉人。”明夷实话实说道。
嬴政更加不快了，眼中都快结出冰来。
“你竟不说点好听之语？”嬴政意味不明的说道。
“何必，我说那汉王朝君主昏聩大臣无能百姓贫弱，难道陛下就会开心了？陛下只会觉得如此废物竟然取代了你大秦帝国，而感到更加不悦。”明夷平静说道。
这问题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嬴政跳过此事，一边指尖敲打着桌面，一边思考道：“朕明日就将此事与众卿商议，还有书同文车同轨一事，也当命令李斯开始实施。”
“你不打下六国以后再做这事了？不过话说回来，剩下的齐国楚国，秦国要对哪一个“友国”动手？”明夷问道。
说“友国”不是嘲讽，而是认真的。
因为地处极东，齐国算是秦国在这天下战场上唯一的盟友，现在的这位齐王田建这两年看见秦国如此强大，越发开始殷勤的抱秦王大腿，秦国但凡灭上一国，就要派使者带着重金厚礼来咸阳向秦王恭贺！
前不久秦王对齐王说想要透明无色的水晶，齐王回头立刻将当年齐国开采出的大半水晶全部送来秦国。
至于楚国，秦楚之间持续百多年的二十代联姻在那里摆着呢。
“秦国两三年之内都不会再动刀兵，所以先将这些大事备上。”嬴政平静说道。
或者说想动刀兵也动不了了。
他这两年兴起的战事过多，国库内历年积攒的钱财粮食已经被消耗殆尽，空荡荡的可以在里面跑马车。
除此之外，因为大量青壮年被派去在外征战，没有春种秋收的劳力，秦国小范围出现了饥荒。虽然有攻打下来的赵燕国库，但因为打仗，那些国家的庶民们有着同样饥荒问题，也需要救济。
想到这些事情，嬴政心中就微感烦躁。
郑国修建的郑国渠怎么还没有修好！

第148章
明夷回到偏殿里以后，就招来木工画出图纸，让他们去做了几套高足高背有扶手的桌椅，让人可以垂足而坐。
工匠看完图纸后有些惶恐，含蓄表示做是可以做的出来这种案几竹席，但这种坐法实在无礼，流传出去恐怕会遭人耻笑。
明夷对此丝毫不在意。
岂不闻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所有的上流社会风尚都是有人带领出来的，只要制造出来后嬴政肯用，非但没有人敢会说些什么秦王的闲话，反而会人人都夸赞便利和争先恐后使用。
工匠劝说不动，只好领命而去。
不久以后，工匠就送来了一套古色古香、韵味十足的高足案几和座椅。
案几桌椅以黑漆涂刷而成，边角都雕出了配套的饕餮花纹，又用玉石贴片贴好，非常符合秦宫一贯的奢华威严风格。
明夷试着在上面坐着做，然后又让宫女加了垫了棉花的软枕在上面，再送给秦王去试坐一下。
对此，嬴政起初是拒绝的。
用眼角的余光看了那怪模怪样的案几椅子一眼，嬴政淡定说道：“好意朕心领了，只是这垂足而坐，就如同箕坐一般，实在太过失礼。”
他能接受私底下偶尔箕坐放松，并不代表他能接受在批阅奏折时一天到晚这样做，到时传出去像话吗！
“这样……”明夷低头思考一下，随后平静说道：“……那就命令宫女撤走，只是既然已经制成，陛下不妨先坐一天。”
嬴政推拒不得，只好同意。
然后……
明夷再也没有听到嬴政说要让宫女拿走这怪模怪样的案几椅子。
有了出宫的令牌，明夷去了一趟长安学宫。
学宫现在已经修好了，雕梁画栋处处风景，讲学台和学士的居住之地都已建好，藏书室里还有从咸阳宫太史处搬运而来的大量珍奇书籍副本，这些书籍里面甚至还包括了以前韩国、魏国、赵国、周王室的积年记载。
嬴政的习惯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因此对学宫的各项待遇都相当不错，相当于秦国官吏一般，由少府直接发放钱财米粮，让子阳都忍不住来学宫挂了个名充当学士，好多领一份工资。
作为祭酒的百里风这一年来可谓是春风得意，每天都沉浸在书本和研究的海洋里。
乘着马车一路而来，明夷惊奇的发现学宫当中居然已经有不少百家士子在来往行走，甚至还有少数游侠的身影。
见到百里风以后，明夷奇道：“没想到百家之人竟然已开始来往于长安学宫。”
秦国一向是法家天下，除此之外什么学派都没，明夷还以为只有等到真正天下归一以后，齐国稷下学宫的学士们无路可走，才会愿意来到咸阳的这个长安学宫。
“五年之间连灭四国，如今天下三有其二是大秦之土，纵然心中不喜，但为了在将来求得一出路，一部分归齐归楚，还有一部分就来此了。”百里风说道。
提起这个，百里风的心情就很复杂。
这么多年来，哪个国家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哪个国家灭亡时不是一步步衰落上几十年？谁能想到这短短几年内会被秦王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口吞噬，并且再无生机。
而这位已然是天下霸主的秦王如今才不过弱冠之年，至少还能在王位上几十年，到时齐楚能不能存活犹未可知。
明夷对此倒是很镇定。
一个原版的秦始皇人生旅程本身就已经很龙傲天了，如今这个开挂重生回来的，那只会是龙傲天里的龙傲天。
明夷还想看看之前栽种下的那些西域作物，因此让百里风带路，一路往偏僻的田地里走去。
渭水岸边枝叶金黄，纷飞的落叶落入水中，泛出一震震圆形涟漪，紧接着又打着转随水远去。
走在路上，明夷顺口问道：“来投奔的这些百家学子可有有名之士？”
广袖洒脱的青年忍不住撇了撇嘴，说道：“自然没有，来者都是其中小卒罢了，真正如同淳于越或者是邓陵君那般的一家之首，还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到是前蜀郡太守李冰和张苍两人值得一提。”
明夷神色一动，“在蜀地修了湔堋的那一位太守？”
“正是，不过他没待两日，便赶往河渠修建之处求见郑国了，说要互相讨教。”百里风说道。
都是难得的水利大师，明夷发现自己很期待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
“可惜了，若是李冰大人没有离开，我还想见其一面。”明夷说道。
“姝女若当真想见，也可让秦王宣召那位李冰大人。”百里风说道。
来之前我还以为学宫犹在草创，没想到已然初具风范，你将偌大学宫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实在是人杰。”明夷夸赞道。
“……”百里风镇定微笑道：“还好，这不过小事而已。”
况且他已经找了一个助手帮忙管理，只需要每天晚上听一遍汇报就好。
今年虽然栽种的晚了一些，但在农人的精心照料下，到也成功存活了大部分种子。
时隔多年，明夷终于再次尝到了葡萄和石榴的味道。
没有经过一代代用心选种的葡萄和石榴，其实味道实在一般，果实小也酸涩，但没关系，有了种子，就有了改良的希望！
感受着酸甜的口感一点点暴露在舌尖之上，明夷一点一点仔细品味，以这些种子的数量来看，未来多年以内，这些水果必定是珍稀之物。
小心翼翼不敢咬碎齿间的种子，品尝过后，明夷用手帕在嘴间轻轻一抹，而不是随意丢弃。
没办法，剩下的种子需要留待来年再次栽种。
刚把包了种子的手帕交给农人，明夷再度抬起眼来，就在重重葡萄藤蔓之间，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简单布袍的青年手抱木筑，漫步在田野和碧绿的葡萄藤蔓间时神色宁静，却在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失去所有笑容。
明夷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高渐离。
犹豫片刻，明夷还是略微对高渐离遥遥一点头。
当年温润明澈如水的青年早已平添无数忧思，眉间两道深深刻痕，看起来不复在燕国黄金台时的悠然。
高渐离默然盯着对面女子，瞳孔深寒冷淡，最终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高渐离怎会在此？”明夷转头问道。
百里风端详她数息，警惕说道：“他也是长安学宫招揽到的学士之一。”
他也听说过荆轲刺杀秦王之事，按理来说，为了防止秦王牵连，实在不应当和这位荆轲好友有所牵扯。
但百里风实在做不到让这样一位温润青年无处可去。
明夷猜得出来他在警惕什么，忍不住一声叹息。
“放心，我不会再多做什么。”明夷说道。
事实上，对于高渐离，她还总感觉到有些愧疚。
百里风无声的松了口气。
“天色已晚，我先行别过了。”明夷说道。
这空闲下来的两三年时间，秦国民力不足，也自然不能再折腾一些如同修筑长城、秦直道、灵渠之类的大工程。
至于建造六个宫殿和大手办之类的，也不宜在统一天下没有完成之前行动。
思来想去，嬴政不得不承认，也只能一边休养生息，一边提前做书同文、车同轨或者是改革秦国律法之类的事了。
于是，李斯接到了秦王的最新王令。
——将秦国通常使用的“大篆籀文”简而化之，让字更宜书写辨认，再通传秦国境内，让官吏之间书同其文。
这实在不算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任务，既要将字体简化到比之前容易书写，好容易辨认和记忆，每个字之间又要和之前的大篆有所联系，不能辨认不出！
为了这个任务，李斯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身为廷尉的职责，而暂时在府邸当中专心思考。
奋斗了一整个冬日，李斯终于大概定好秦国的最新字体，并且暂命为小篆。
将近千个新旧字体的对比小心翼翼写于纸上，李斯入宫拜见了秦王，将纸奉上。
看着自己手中字体优美奇古，与上辈子殊无二致的小篆，嬴政微微点头。
正打算开口下令推广，让官吏从此以后按照此等小篆书写文字时，明夷就在一旁说道：“这小篆不妥。”
李斯“……”
殿下跪拜的李斯心中猛然一跳，
千万别再多生事端，让自己又要重新简化文字！
嬴政转头看她，疑惑道：“为何？”
明夷从嬴政手中拿来纸仔细端详，思考道：“小篆弯转过多，若论书写简易方便，当以方折代替圆转为易，况且我还有两物想要一并推行。”
如果她没有记错，小篆至流行到西汉末年就不再使用，反而是方方正正的隶书楷书因为易于书写，而在不断流传。
而且如此大好时机，明夷还想趁机推广一下标点符号和阿拉伯数字。
李斯心中对上天祈祷，望秦王千万不要被美色所误！
嬴政挑眉看她，以目光询问。
“甚为重要。”明夷平静说道。
若是无用之事，明夷从不会多生事端。
嬴政淡然转头，对李斯说道：“既然如此，便先且放弃不用，等王后决断。”
李斯“…………”
有此之念，为何不早说！此乃他一冬日不眠不休之心血！
真是忍无可忍！
李斯抬手……然后交叉在前，对上方秦王说道：“谨遵陛下之令。”
忍无可忍，也得继续忍。

第149章
不然他还能如何？
这天下或许有宽容御下、性格温和的君主，但绝对不是眼前这位秦王陛下，若是李斯不能或不愿完成秦王的王令，那分分钟就会被退位让贤。
李斯跪拜离开时，背影都仿佛带着一股怨气。
见到人已经走了，嬴政这才问道：“你要推广何物？”
“标点符号和简易数字。”明夷说道。
侍从取出纸笔平铺于高足案几上，然后在一旁磨墨。
明夷将洁白的笔尖沾染了些墨水，写出了从零到九的十个篆文写法和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又找出一卷书，在断句之间用标点符号标好。
“就是此物。”明夷说道。
嬴政接在手中端详。
“我之前观如今流传的典籍书卷，字句之间都无隔断，因此常常发生误解歧义，还有，若论起计数之能，这些数字要比繁复的篆体轻易方便。”明夷说道。
见嬴政还是有些不明其意和不以为意，为了印证阿拉伯数字的方便，明夷立刻给他示范了一下用阿拉伯数字计算加减乘除和用小篆计算加减乘除，而前者至少比后者快了一倍有余。
见微知著，嬴政瞬间想到了学室中那些小吏的考核，开始重视起来。
“秦国下层官吏乡间税收时，常常因计算而生出矛盾，如此……这简易算法，倒也值得推广。”嬴政思考着说道。
“还有就是文字之事，小篆虽然字体优美，但书写起来却不够迅速。”明夷说道。
“朕明白，你所说以方折代替圆转之字，上一世秦朝中已然开始流通，有人称之为隶书。”嬴政平静的说道。
“不是说李斯简化创立了小篆，然后推广六国？”明夷奇道。
“隶书一事，还与朕有些许关联……”话说到一半，嬴政似乎想到了什么，闭嘴不言。
“什么关联？”明夷追问道
青年若有所思的看向她，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明夷眯了眯眼睛，静静等待着他继续说。
数息之后，见推脱不过，嬴政才缓缓说道：“有一名叫程邈的小吏冒犯于朕，朕将他投入云阳大狱之中，这隶书便是他在狱中所创。”
考虑到李斯仅仅是简化了一下大篆，都夜以日记的花费了数月时间，明夷凝视着他，缓缓问道：“陛下，你将那程邈关入狱中多久？”
“十年。”嬴政说道。
明夷“……”
考虑到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明夷问道：“他怎么冒犯你了？”
“言朕修筑骊山陵墓是徒然浪费民力。”嬴政不悦说道。
明夷“……”
人自当事死如事生，万一求仙长生不成，那到了地底下时，他也自然要有兵马俑和无数珍宝陪葬，既然如此，修筑骊山陵墓怎么算浪费民力！
仅仅是关押将程邈关押于牢狱中，已然是他宽容大度。
奈何爱妻丝毫不理解，盯着自己看的目光谴责无比，看到嬴政心中恼怒。
“后来他造出隶书后，朕将他提拔为了内史！”嬴政微怒道。
“陛下，就算你后来将他许以三公九卿之高位，也改变不了当初程邈仅仅是因言获罪，就关押狱中十年之事！”明夷冷淡说道。
嬴政没有说话，心中越发恼怒，后悔提起了此事。
秦王端坐于榻上，神色冷淡不悦，这副隐含怒火的姿态，让周遭宦官宫女皆大气也不敢喘。
只有见嬴政发过太多次怒火，已经对此有了免疫力的明夷一声叹息。
“算了，推行算数标点之法，还有改小篆为隶书的事情既然已经告知陛下，那我先回殿里休息了。”明夷恹恹说道。
“且慢……”嬴政一手拉住了女子的的织锦衣袖，尽量语气随意的说道：“已过一个冬日，不妨搬回正殿来住？”
因为刚才的事，明夷不想搬回去。
正思考着怎样含蓄拒绝，嬴政已经看出她的不情愿，原本还算和缓的神色瞬间冷淡了几分。
嬴政主动松开手指，任掌中女子的袖口滑落。
“既然不愿，直言便是，朕纵使对其他人苛刻，又何尝对你有过强迫。”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抵触情绪比意料之中大，强来是最不可取的办法，要立即改变策略为妙。
明夷心想你强迫我的事多了去了，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一笑。
等到第二日上朝之时，秦王将昨日商议的这些简易数学和标点符号交给了李斯，让他重新重新简化文字，再连带着这些新鲜之物推广在秦国当中。
一整个冬天暴瘦了十斤的李斯面上笑嘻嘻、心里……恭谨领命而去，回到府中后就开始抱怨那迷惑君王的女子。
李斯长子听得脸色微变，连忙说道：“翁父慎言，那女子备受秦王宠爱，甚至为她而空置后宫，将来必定会被陛下封为秦国王后，所生之子也是秦国太子，得罪不得，这话流传出去就不秒了！”
李斯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只是在府中说说而已……说来也是甚为古怪，为何陛下让左右以王后称呼之，却迟迟不正式封后？”李斯说道，心中很是疑惑不解。
“管他是何因由，反正于我等无关，以翁父如今备受秦王重用之势，我李家显赫之时不远了。”李斯长子得意说道。
当年他们一家人在楚国上蔡时，给人当小吏还被呼来喝去的日子，和今日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提到这里，李斯面色更加不佳。
“翁父怎么了？可是我何处说的不妥？”李斯长子不安说道。
李斯轻抚胡须，忧虑说道：“说来也怪，虽然秦王屡屡提拔于我，国事之上也多加重用，但每每召见我时，态度却极为冷淡，好似……好似对我不喜一般。”
但如果当真不喜，秦国人才济济，秦王又准会对他屡次提拔和重用。
“翁亲多虑了，许是秦王天生如此，即便我不曾位列朝堂之上，也听闻过陛下性情冷漠严苛。”李斯长子不以为意道。
左思右想找不到原因的李斯叹息一声，不再思考此事。
“但愿如此。”李斯说道。
除了晚上不在一同就寝以外，嬴政依旧喜欢与她一同进膳，而批阅奏折时，她会去练剑或在一旁看书。
正在批阅奏折的嬴政突然说道：“你可知晓，如今子阳、夏无且、蒙恬等人都以为你是不世之才。”
“嗯？此话怎讲？”明夷问道。
“制纸印刷、酒精血型，哪一个不是于国有功、利在千秋之事，因为白纸通行于天下，这些年来秦国的藏书翻了两倍有余，而北地每年攻打胡人而受伤的士兵，至少有大半都因此而能活下来。”嬴政平静说道，同时在心里与上一世的秦国情况互相对比，发现这一世的秦国已然改好太多。
面对如此盛赞，明夷有些尴尬的扶了扶额头。
“不过拾人牙慧罢了，陛下，你若是无意中到了尧舜之时，告知那时的人们如何修筑铁器、耕种农桑，想必尧舜也必定将你当做惊世之才。”明夷无奈说道。
他们应当赞美的不是她，而是那些千年间历代积累的智慧、在一次次实验中反复求得真理的人。
而她是窃取这些荣誉的人。
嬴政听着唇角微勾，缓缓说道：“但你若推脱如此盛情赞美，他们只以为这会是谦虚之言。”
这世上，终究只有他会明白她。
“不说这个了……”明夷将手中那卷《山海经》平铺在嬴政面前。
这卷《山海经》还是之前纸张没有发明时的刻写竹简，其中有关于昆仑长生不老药的那一段因为被翻看多次，而墨迹都有些微微晕染。
“我不明白，陛下会为何如此执着相信世上有些人和不死药？”明夷问道。
哪怕是在她提起过这天地有多大和地球是圆形以后，也依旧相信。
这一辈子暂且不说，上一辈子到了晚年以后，那种对于求仙的狂热简直匪夷所思，难道就真这么接受不了自己一点点老去？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墨色字迹，嬴政没有说话，只有眼睛中骤起波澜。
——开明东有巫彭……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这是他毕生的执念。
“起初朕也半信半疑，直到那年朕按照惯例巡视出游，在海边亲眼见到神迹，方知这世间当真有仙人。”嬴政说道，声音低沉有力。
直到那时，他才起了要求长生不老的心思。
“什么样的神迹？”明夷追问道。
“海上忽起云雾，云雾之间有亭台楼阁、巍峨宫阙悬于半空，忽远忽近、忽有忽无，朕当即驾船出海，想寻得蓬莱之境，可惜不过片刻之间，那蓬莱仙山就已然消失不见，方士说仙人已经重新将居所隐于山海之间。”嬴政遗憾的说道。
那一幕神异奇妙至极，那怕是多年后再度回想起来，都让他忍不住心中激动！
这是嬴政第一次看到仙人居所，也是离仙人最近的一次。
后来他在琅邪山停留了整整三个月，却终究没有再一次见到仙人，回来之后，他便坚定了自己要找到仙人之决心，开始广招天下术士！
这些事情嬴政从未对第二个人提起过。
青年将期盼的目光移在了女子身上，想与明夷分享自己那见到仙人神迹时激动、希望的心情，却只见到她复杂的神色。
明夷“……”
海市蜃楼？

第150章
就因为这？
就因为区区一个海市蜃楼，千古一帝秦始皇就这么对神仙深信不疑了多年，然后被徐福卢生之类三番五次欺骗？
这也太惨了！
凝视着眼前神色期盼的秦王，明夷幽幽叹息道：“陛下啊，这其实是……”
这要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海市蜃楼的科学原理，让他不再迷信，同时又不会给他心理造成太大打击！
见明夷久久不答话，嬴政问道：“为何欲言又止？”
明夷默然，脸色一言难尽的盯着秦王看了半响，然后走起来步入内殿，拿起那面菱花纹的铜镜又迅速走出来。
咚——
铜镜被正对着嬴政摆在了案几之上，昏黄的镜面映照出黑袍青年鼻梁高挺、剑眉入鬓的俊美面容。
“做什么？”嬴政疑惑道。
“陛下看到了什么？”明夷说道。
不明白她在闹什么花样，嬴政如实回答道：“看到了朕。”
“虽然镜中的人影与你一模一样，但是陛下，镜中人影可是活人？”明夷问道。
嬴政微微挑眉，境中的人影也同样挑眉。
“自然不是，不过一虚幻影子罢了，你想说什么？”嬴政疑道。
“陛下有没有想过，兴许你当年在海上看见的楼台宫阙也并非真实，只是幻境而已。”明夷循循善诱的说道。
“爱妻之意，可是当初那悬浮于海上的仙人宫阙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如同日中之时，落在地上的影子一般，只是天界投影……”嬴政沉思着，突然微微恍然道：“……也只有如此，方能解释朕后来登船，沿着之前看到宫阙的方向一路航行，却只见茫茫大海、空无一物。”
“更进一步，陛下再想想。”明夷平静说道。
嬴政却不想再猜下去，说道：“明夷直言便是。”
明夷深深叹息，语重心长的说道：“那些楼台宫阙不过是华夏之地的某一处宫殿被投映到了海上天空，又恰巧被陛下看到了而已，绝非什么仙人宫阙、蓬莱三岛。”
嬴政瞬间眉心紧蹙。
“绝无可能！朕当年所见之楼台宫阙忽远忽近、如在水中，其缥缈如梦似幻，又哪里是镜中影像可比！何况这天地间，哪里有如此巨镜可印出楼台宫阙！”嬴政断然说道。
明夷双手一摊，无奈说道：“雨后霓虹非触手可摸到的实物，不也飘渺如幻？陛下，我说镜中影像，不过是一种比喻，不是说大海上空有一面巨大铜镜，那些海上或大漠里的幻象，在后世称之为海市蜃楼，与风霜雨雪，雷霆彩虹一般，同样不过是这天地间自然而然产生罢了，绝不是什么仙人仙岛。”
可惜海市蜃楼具体形成的原理，她只记得一两句什么热空气上升、大气折射之类的，如果还记得清楚，完全可以一一讲解给嬴政听。
听她这么说，嬴政心中终于升起一丝疑虑，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这也不过是你一人之言。”
帝王天生的多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本能的不想相信自己愚蠢犯错。
“海市蜃楼不过是特殊情况下，恰巧某一地的景象被投映在了天空当中，你如果还记得清楚，不妨仔细回忆回忆，想想当初在海上见到的那些影像，难道不会与某一城某一宫的宫殿一模一样？”明夷语重心长的说道。
话说到这里，嬴政突然脸色发青。
他想到当初见到蓬莱仙岛时的一件小事。
当年遥望那蓬莱仙境之时，他确实微微察觉到那楼台宫阙有些与咸阳北岸上宫阙相似，日光之下，青砖陶瓦都印着金灿灿的光，更显古朴典雅。
当时他便因此而微感古怪，但是左右的博士和方士说，是因为人间宫阙以对应风水建造而成，无意中暗含了这天地之理，方才与尽得天地之妙的仙人居所相似，陛下应当重赏那建宫时查看风水之人才是！
他这才放下心来，回去以后还当真依照左右方士所说，重重赏赐了建造宫殿的工匠和占卜之人！
列缺霹雳！
丘峦崩摧！
若事实当真是如此，那他岂不是犯了如刻舟求剑、买椟还珠一般的天大愚蠢！
他、他后来还三番五次上了那徐福所谓出海寻仙的当！
因为习惯，嬴政脸色依旧维持的很好，基本保持了平静冷漠，手中毛笔却咔哒一声断成两半。
见他这样子，明夷很想安慰两句，又怕他以后继续迷信，想了想，继续同情说道：“不论陛下信与不信，我今日话都说在此处了。……在后世，海市蜃楼早已被人了解的明明白白，如同了解人分几种血型、**又如何产生一般，就连海边渔民见到以后只会当成一难得的奇观来看，绝不会以为是仙人神迹……陛下，你犯蠢了。”
完成最后一击以后，明夷同情的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离开，留出空间给嬴政，让他自己一个人慢慢想清楚。
唔，绝对不是因为嬴政丢了如此大的脸，再留下去有可能被他怒火波及。
身后，秦王面前的案几猛然被推翻。
“哐当——”
高足案几连带着无数奏章纸笔滑落在地上，声音清晰又响亮。
刚出冬日，天色微凉，檐角上结成冰凌的雪花还正一点点往下滴水，灰蒙蒙的天空上又飘落下了雨夹雪。
刚一走出温暖的宫殿，明夷就忍不住凉的打了个哆嗦。
身边的宫女立刻贴心的披上了雪白皮毛披风，又举起以朱红鸾凤图案的油纸伞挡在头顶。
明夷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拢得紧了点，然后沿着长廊向宫殿另一边走去。
考虑到眼前女子性格温和，宫女大着胆子问道：“姝女可是又与陛下吵架了？”
贵人的一个不悦，波及到仆役身上都是滔天之祸，更何况如今宫中的这位，还是天下最为尊贵的秦王。
这几月来，因为这为未来王后与秦王之间的矛盾，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宦官宫女过得心惊胆战。
明夷转头，见这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宫女脸上，却有掩盖不住的瑟瑟发抖和害怕。
“放心，陛下此番大怒，缘由并非在我。”明夷笑道。
嬴政愤怒原因在他自己身上。
这天的半夜，明夷被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惊醒了。
拜之前一个人风餐露宿的生活，她现在对这些细枝末节的声音非常敏感，睁开眼睛以后迅速清醒，本能的伸出手去，想摸挂在床头的太阿剑。
幸好，倒映在床幔前的青年侧影非常熟悉，让明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陛下？”明夷问道。
朦胧不清的月光透过糊窗白纱，越发只剩下比零星半点幽光，高冠广袖的男子不言不语，如同雕像般屹立在床边。
没有听见回答，明夷又问了一句。
“赵政？”
“……直呼朕的名字，此乃大罪。”嬴政平静说道。
“我大罪的事情做的还少？……”明夷嗤笑了一声，说着一把掀开帷幔，赤脚跳下床榻，“……怎么深夜了还没就寝？别忘了你明早要开朝会。”
以嬴政工作狂的个性，就算生了重病，只要还能站起来说话，就不会停下处理政务，所以每天夜里的休息就更加重要了。
“朕心烦意乱，睡不着。”嬴政淡淡说道。
明夷伸手去拉嬴政，摸到他的手指就像冰块一样冷，顿时蹙眉。
“你在外面挨冻了？我去让宫女点灯。”明夷说道。
嬴政制止了她的动作，平静说道：“不必，是朕让守夜的宫女宦官守在殿外不得进来。”
嬴政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露出的脸摸上去都带着丝丝寒意。
以前少年时两个人还身高相当，现在他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明夷够不见嬴政的发冠，只好让他稍稍弯腰，然后在黑夜里摸索着解下发簪和头冠。
把人包在温暖的被衾里以后，明夷才躺在他旁边说道：“错把海市蜃楼当成仙人神迹，又为此求了几年仙，对陛下来说打击就这么大？”
其实打击也不算大。
自从那年在雍地被明夷告知大秦二世而亡以后，再如何的受挫，恼怒归恼怒，但也变得可以接受。
“朕只是又连带想起大秦二世而亡的旧事，终究发觉，朕的上一世其实……不过如此。”嬴政闭目说道。
曾几何时，他觉得自己功业显赫，前所未有、后人不及。
但如今细细想来，纵然他前半生横扫六合统一天下，但后半生却过的可谓是失败，辛辛苦苦建立的大秦帝国三年而亡，子孙家业被摧毁殆尽，一心想要出海求得海上仙山和不死药，却不知从最开始就是虚妄一场。
嬴政越想越心烦意乱，却不知该与何人提醒，在外面站了数个时辰，还是忍不住前来找她了。
“不过如此……”明夷将这四个字在嘴中反复咀嚼几遍，突然一声低笑，“……陛下可终于不再狂妄了。”
之前连灭赵燕的时候，嬴政的高傲冷酷可是浮于言表。
“在你眼中，上一世的朕是如何之人？”嬴政淡淡问道。
黑暗里，她没有立刻回答。
温暖清浅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半响，身边才传来优美动听的声音。
“秦始皇，自然是千古一帝。”
明夷以手支颐，鸦羽般的漆黑长发如同流水般倾泻在床榻上，凝视着黑暗里只有大概轮廓的青年，认真说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功盖三皇、权倾五帝，这绝非虚言，自你之前数千年，自你之后数千年，再没有一个皇帝比你功绩更高。”
“这非我一人之观念，而是后世所有人之共知。”

第151章
静卧在床榻上的嬴政微微动容，唇角微扬，紧接着又目露怀疑。
“这些夸赞……明夷加以夸大了？”嬴政平静问道。
明夷有些惊奇的挑了挑眉。
“怎么，陛下觉得自己当不起如此赞誉？”明夷说道。
不应该啊，嬴政一向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嬴政冷哼一声，说道：“即便后来决策多有失误，朕也当得起前无古人的赞誉，只是单看那商纣王被周朝污蔑到何等地步，便也能猜到大秦覆灭之后，代立之新朝会如何抹黑朕。”
这一点，明夷倒是反驳不得。
根据她年幼时在洛阳藏书室里，那些古老的龟甲和竹简上看来的记载，商纣王帝辛虽然像嬴政一样喜欢建宫殿，但同时也内政修明、外攻东夷，称得上是一位英明杰出的帝王了，后来之所以被传为荒淫无度、暴虐异常……那原因就得去问问她的老祖宗了。
不过嬴政也确实猜对了。
明夷想了想，说道：“最初那建立的汉朝确实如此，后来历代也称你为暴君，但到了我前世之时，史学家以然对你公平而论……况且青史笔录，不论再怎样污蔑抹黑，你的功绩也抹黑不去，虽然总将你渲染为一位暴君，但古往今来学史之人，见过始皇帝所行之事后，又有几人能不升出敬佩来？”
就连她自己上辈子，不也照样是秦始皇的粉丝，床头上摆着兵马俑小手办的那种，否则又怎么会逐字逐句的背下一整篇秦始皇本纪和其他野史。
只是后来到了这个时代后朝不保夕，连活着尚且要费心竭力，也就没再有精力去追星了。
因为上一世失败而烦躁不安的心情渐渐平复，黑暗里，嬴政忽然翘了翘嘴角。
“朕打算明日前去拜访韩非，你可要一同前去？”嬴政说道。
韩非被封为博士以后，就一直被供养在咸阳城当中。
虽然没有像其他故国之人一样受到牵连，被软禁在荒僻之地等死，但国破家亡这种事情不是谁都可以承受，他虽然担了官职，却从不对秦国吏治提出半点意见，只是每日闭门著书，继续编写自己的法家学说。
躺在他旁边的明夷已经似睡非睡，闭目问道：“找韩非去做什么？”
“以备将来秦国统一天下后修改律法。”嬴政闭目说道。
那天夜里她所说的话，他曾经无数次的在夜里反复沉思。
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道理。
上辈子去世前的几年，秦国就已然有不少内忧，当时天下人口，五有其一便因犯罪而被罚为刑徒，这些多达百万的人又岂是区区一县一城的修城墙可以处罚完毕，他便将其纷纷调转到各地，修长城、阿房宫和骊山陵墓。但处理了前一批，后一批又紧随而至，每年都有几十万人口因犯了罪又无力交付罚金，而被充当为隶臣妾，安排起去处来很是麻烦。
之所以会产生这么多形徒，是因为秦统一天下后，底层的士兵们再也无法用打仗换取功劳爵位，再以军功赎罪。
而秦法严苛，稍有不慎便是罪名。
至于后来的南征百越北击匈奴，那些荒僻之地打下来以后又无甚好处，根本不足以弥补发动战争时的钱财支出！
至于大秦的税收，因为商贸并不繁盛，便多多倚仗于土地，而土地又缺少青壮耕种，连带着税收也慢慢入不敷出。
这些问题，他上一世晚年发觉以后，本以为还有时间再去安排处置，谁能想到天不假年、后来骤然驾崩于沙丘……
因为前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第二天起床的明显精神恹恹，不得不用冷水抹了一脸以后，才重新打起精神去上朝面见大臣。
回来后的嬴政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处理朝政，将紧要的事处理到一半，剩下你的一半留待晚上处理以后，才有了半天时间可以出宫。
明夷在旁边看的直蹙眉头，见嬴政放下最后一本处理燕国小规模叛乱的奏章，露出一个神清气爽的表情以后，忍不住说道：“朝野之事尽归于你一手决断，但政事无穷而人力有尽，这样下去恐怕会累倒。”
“朕若当真疲倦，会暂且放下不重要的政务，以留到休息后批去，明夷放心便是。”嬴政不以为意道。
因为上一世年老时已然微微感觉精力不济，再加上长期批阅留下的一些小毛病，这辈子为了不重蹈覆辙，他已然收敛了许多。
上一世的他一般习惯用称给自己称量各地奏折，并且定下白天黑夜不同的重量定额，自我要求只要没批完，就绝对不会入寝休息！
“陛下就不能叫大臣分担处理一些不重要的事务？”明夷不悦说道。
“朝政无论大小，岂能去托付于臣子之手……”见到爱妻越发不悦的眼神，嬴政改而转口道：“……如今天下尚未平定，诸事繁杂，又恐有造反，朕自然要亲自处理，等到来年天下平定以后，再说此事。”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但平心而论，嬴政并不想自己的权柄交付于他人之手。
嬴政说的也有道理，明夷思考一下，决定暂且放过这事。
“……陛下现在拖延时间也没用，我不会忘了此事，将来平定天下以后再好好详谈。”明夷温柔说道。
嬴政“……”
未来的996也没有嬴政压力重，好歹996每七天还有一天休息，而嬴政呢？
嬴政每天除去睡觉吃膳时间，其余时间都在思考和处理政务，并且全年无休，闲暇时间可谓是少之又少。
嬴政与明夷一同出宫去见了韩非。
这位名气颇大的中年文士看到秦王亲自驾到，也只是站在原地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平常人见到秦王的谄媚恐惧。
毕竟再怎么宽容仁德的人，也无法对灭了自己家国的敌国诸侯摆出好脸色。
明夷怀疑韩非之所以没有在见到秦王的第一眼，就拔出腰中佩剑，指着他破口大骂，完全是因为秦王身边有佩剑的侍卫团团守护……虽然韩非心里很想这么做。
想到这里，明夷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在想什么？”嬴政偏头问道。
“在想陛下你是多招人恨，记得以前我在赵国燕国时，但凡有稍微给秦王说话的意图，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明夷低声说道。
听她这么说，嬴政不怒反喜。
“看来你试图过给朕说话。”嬴政傲然说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怎么看眼前的秦王不顺眼，在两旁侍卫因为久等行礼不至，已经开始按上剑柄以后，韩非也不得不跪拜下去面见秦王。
“拜……拜见秦王。”韩非说道。
谁料秦王竟然几步向前，亲自将韩非扶起。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特来一见，想讨教法家之术。”秦王平静说道。
若是寻常人听到秦王这么礼遇，恐怕早已欣喜若狂，顺便思考着要如何表现，好博得更多的青睐，但韩非就不走寻常路。
“吾才疏……才疏学浅，不堪……大任。”韩非冷淡的说道。
嬴政恍若未闻，继续平静说道：“先生自谦了，朕先前读《孤愤》《五蠹》，便觉得若能与先生同游，死不得恨。”
“师兄……李斯，亦是……是……法家大才，远胜吾多矣。”韩非不为所动说道。
他年轻时与李斯一同前往齐国稷下学宫求学，拜在荀子门下，算是师兄弟。
想要讨教刑名法术之学，就找李斯去，别来让他这个国破家亡之人！
嬴政好像根本听不出韩非暗含的拒绝之意，继续气定神闲说道：“怎会，先前李斯便已经亲口同朕说过，若论法家之道，连他也自叹不如先生。”
见秦王如此听不懂拒绝，韩非终于蹙起了眉头。
韩非说道：“吾韩人也，不……不愿……”不愿侍奉秦国。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秦王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非也，如今旧韩尽归秦土，先生，也自然是秦国人了。”嬴政口吻轻松的说道。
韩非脸色顿时一冷。
嬴政无视了他的难堪脸色，又悠悠然说了一句。
“就连如今在陈县的韩然和其他先生宗室，也已认自己是秦人了，否则朕又岂会安然相待？”
韩然是韩王的名字。
这是一个威胁，如果不就范，小心他对韩国宗族开刀。
数息安静。
因为秦王的强权霸道，韩非一时间气的嘴都哆嗦了。
日光下的青年却负手屹立，神色平静中隐含胜券在握。
好半天，韩非才忍耐着低下头去，表示自己刚才对秦王失礼了。
“无妨，朕今日前来，确实有律法之事想要请教，先生可愿与我入室内详谈？”嬴政微笑问道。
“……臣焉有拒绝……之……之理，陛下请。”韩非说道，同时伸手邀请秦王步入室内。
在旁边围观了秦王赶鸭子上架的全部过程，明夷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嬴政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软硬兼施、强取豪夺的习惯了。
考虑到自己在韩非眼里，大概属于八奸之一，明夷没有选择一同走入室内，而是在韩非府上的小院里等候。
院中树下的桌子上，零散摆放了无数法家典籍。
为了打发时间，明夷拿起其中一本关于秦国律法的，开始低头起来。
屋舍里，秦王与韩非的讨论一直到暮色四合才刚刚结束。
意犹未尽的嬴政渡步而出，见明夷手中正握着一卷几年前的竹简，问道：“在看什么？”
“秦国《徭律》……”明夷摸着手中竹简思考起来，最后叹息道：“……大泽乡起义，陈胜对那些前往渔阳的庶民说失期当斩，成败皆是一死，倒不如群起而反，原来是在骗那些庶民。”
这本律法书上，清清楚楚规定了如果因为天气而不能动工，则免去这次的徭役。
嬴政微微挑眉，拿起他手中的竹简看了两眼，随口说道：“倒也未必欺骗，谣役自是执行此法，但戍役是“失期，法皆斩”。”
但凡有半点耽搁，不论因由，所有人全部处死。
明夷“……”
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呢？
每次在以为秦国、以为嬴政其实还不错，史书记载的暴秦是诬蔑的时候，嬴政总是能在下一秒打破她的错觉。

第152章
怕明夷误会，嬴政紧接着又解释道：“戍役与徭役不同，是前往长城、岭南之军，其戍律自当以军法而论，否则若一人逃而从轻处罚，则百人紧随其后逃跑，军中乱象顿生，自然不能从轻处罚。”
不论是何原因，迟到就要斩首这种规定是很霸王条款，但一国的军队是重中之重，军法当然不能与民法一概而论！
“哦，那就应当了。”明夷说道。
这点她倒是很难理解，毕竟军队的法律就应当严苛而且一丝不苟，毕竟千里之提溃于蚁穴，而且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有逃兵必须处死的法律。
“若非如此，秦军也不足以战无不胜、威震天下……”嬴政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放在树下案几上，“……可以走了。”
坐到马车上以后，明夷掀开车窗，看车外的咸阳城风光。
青石大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高门大户驾着马车跑过，人烟繁盛归繁盛，但大多都是穿着灰衣褐衣、用黑色头帕把头发裹好的庶民，街道两旁也没有什么贩卖商品的摊贩。
秦国规定，但凡有商贸交易，都必须得去指定地点的“市”中进行，如若因为嫌浪费时间而违反这条规定，那后果庶民承担不起。
在心里和自己以前去过的魏国大梁对比了一下，明夷不得不承认，还是魏国大梁更加繁华富裕。
自从坐上马车以后，嬴政就一直在蹙眉思索。
——韩非确实是当世大才。
在屋舍里，他问起若秦几年后统一天下，庶民又无仗可打，那时依法治国会出现哪些差错？差错又当如何弥补？
那时韩非望来的目光极其古怪和复杂，但却终究并未多说什么。毕竟以秦国如今气吞天下之势，几年后若当真一举灭亡齐楚，也是未可知之事。
韩飞在闭目思索之后，迅速点出几个问题，刚好与他上辈子半年间所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但要问起应当如何变法解决时，韩非也一时张口结舌、无力做答。
毕竟韩非以往思索法家之策时，都是以如何在这四战之地的乱世立足和强大为标准，但若改攻伐而成治世，那难度不亚于另起炉灶。
话谈到最后，嬴政也只能颁布下让韩非去以此为前提后，秦国律法应该怎样改变的任务了。
今日与韩非的一番谈话没有解决他的心中疑虑，只是让积压的隐患更加鲜明地暴露出而已。
等到将来秦国统一天下以后，绝对不能再沿用如今律法，那只会使秦国上下刑徒越多，庶民越少，再加上后期因为南征北战而使少府财政缺乏，不得不从庶民身上缴更多的税好弥补漏洞。
想到这里，嬴政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叹息。
看向窗外的明夷闻声回头，问道：“还在烦心？”
嬴政来找韩非有什么事，虽然没有说出口过，但她猜也能猜的出来。
“嗯……”嬴政垂眸，将她的手拉入怀中，淡淡说道：“……若是朕上一是晚死几年，兴许也能见到天下庶民叛乱。”
大厦崩塌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上一世即便他还活着，没有胡亥横征暴敛，再过上几年，刑徒越积越多，用以耕作交税的庶民越来越少，再加上阿房宫和长城等工程，庶民也必定会群起而反。
只是以他之能，见势不对后，必定会当即遣散徭役，用以安抚庶民，再修改律法好弥补缺失，再加上秦国兵威绝非虚名，有叛乱也不过一两年就足以平定。
“看来陛下是当真思索过你的大秦帝国有何缺陷了，那……我所提的另一事呢？”明夷微笑问道。
不以一己喜恶而肆意诛杀人命，如果可以，爱天下之民如爱子再好不过。
黑袍青年因为她的问询而微微挑眉，夕阳的残光从车窗内透漏进来，照映在他脸上，越发显得疏朗锋锐。
嬴政平静说道：“关于此事，朕做不到……”
前世今生，不论是在赵国时受人欺凌，还是回国后与兄弟母亲争权夺利，之后的一统天下，他皆是自己一步步拼搏而来，何曾受过半点陌生之人善待。既然不曾受到善待，又为何要反而要求他去无私以报、爱庶民如子。
明夷依旧在微笑，只有一双眼睛微微冷了下去。
“……不过，明夷曾同我说过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所以往后此事，还需你多操劳了。”嬴政紧接着又说道。
话说的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她翻脸的前一秒。
明夷愣了一下，说道：“你让我劝谏你？”
“自然，你看高渐离和张良，朕不就因你而放过他们了。”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你身为大秦之主，又受秦国庶民百姓供养，自然应当为他们筹谋福祉，何必非要我来劝谏。”明夷奇道。
“朕可以继位当上秦王，是因为父王子楚是先代秦王，与庶民何干？”嬴政慢条斯理的反问道。
“那你总受了秦国庶民百姓供养。”明夷说道。
“是，但朕不也派遣出军队攻打他国，使秦国百姓免受他国欺辱，况且一应政务处理，也全多亏于朕。”嬴政淡然说道。
嬴政那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他说的话全是真理一样。
明夷感觉到自己有点懵逼。
就算现在的君主都把国家子民当成自己的私产，难道就没有半点君王应当爱护子民的理念了？
等等，好像还真没有。
虽然墨家有兼爱非攻，儒家有君主应当仁德爱民，但嬴政接受的可是法家理论。
而法家理论就是应当把庶民当成牲口一样驱使对待！
明夷忍不住吐槽道：“陛下这使秦国百姓免受他国欺辱的方法可真新颖……稍等，我快被你绕晕了。”
“没有绕晕，明夷只需记住以后需要常伴于朕身边，好使朕不至于再以一己喜恶诛杀他人就好！”嬴政断然说道，同时给整件事情拍板下了结论。
明夷用手按着额头，蹙眉说道：“这就说笑了，你真想做什么，还是我能拦的住的？”
“是，但朕一向担忧你我之间有龌龊矛盾，又岂会不顾你的意愿。”嬴政说道。
“陛下可以偷偷下令。”明夷说道。
作为秦王，真想瞒她点什么事轻而易举。
数息安静。
“……那便改改，朕不会再以一己喜恶诛杀他人，但若无爱妻在旁时时劝谏，恐怕又会重蹈前世之覆辙，驱使百万庶民修建骊山、长城和阿房宫。”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嬴政弦外之音以后，突然弯腰笑出声来。
“哈哈……陛下……陛下当初给我的信上，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言语如此直白，怎么现在却如此拐弯抹角？”

第153章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还被狠狠笑了一通，嬴政瞬间感到了不悦，冷下脸来，一直到回咸阳宫以后，神色都没恢复正常。
明夷丝毫不以为意，慢悠悠的跟上他的步伐。
走到寝宫门前，嬴政停下脚步，低头望着她平静问道：“还要去偏殿安歇？”
站在低一阶的青石台阶上，明夷沉默了一下。
天空已经彻底暗淡了，只有太阳落下的西方还有隐约一丝红光，带着寒意的夜风悠悠吹过楼台宫阙、千栉万瓦，也吹动对面青年玄黑色的广袖和袍角。
认真思考过后，明夷温和的说道：“方才在马车上相谈之事，答案能否请陛下慎重相告一次。”
嬴政微微皱眉，平静说道：“明夷何必在意。”
“兴许对陛下而言无关轻重，对于我而言却不可不提。”明夷说道，语气温和却毫不退让。
像因为宫人不小心泄露了行踪，而将身边服侍的所有宫女宦官全部诛杀这种事情，她永远接受不了。
这是三观问题，也许一时的浓情蜜意可以遮掩过去，但久而久之相处，她绝对接受不了。
要么她被嬴政改变，要么嬴政被他改变。
明夷不想改变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失去，唯有思想永远属于自我，如果连思想都被改变，那她也就不再是她。
嬴政平静的凝视着眼前女子，许久后，才缓缓说道：“可以，朕从此以后，不会再因他人小过而诛杀人命。”
他在她面前，总是退让。
想到这一点，嬴政心中感到不悦，可看到面前容颜精致如画的女子笑逐颜开时，又无奈感觉到那丝不悦飞快消融。
明夷几步上前，一把挽过嬴政的胳膊。
“那天下庶民呢？”明夷笑问道。
“不过是使大秦民安物阜、家给人足而已，本就是朕分内之责。”嬴政说道，将态度表达得清楚无疑。
今日与韩非的一番详谈，已然证明《商君书》当中的驶民之术不再适合统一后的大秦帝国，变法必然进行。
况且重来一次，统一天下对他而言已然不算挑战，也许应当重新设个目标了。
这回答太令人心满意足了，明夷手指立刻暗示性的在他掌心挠了挠。
“回寝宫？”明夷微笑问道。
面对邀请，一整个冬日都独守空床的嬴政立刻心动了，可惜想到请店里还剩下的那一半奏折，只好惋惜说道：“朕先去处理朝政。”
好吧。
明夷先独自回到了寝殿。
因为今天与韩非的谈话，明夷让宫女从书架上取来了关于秦国军法的竹简，然后细看起来。
有些事情不了解不知道，了解完以后才发现，六国输给秦国实在不冤！
如果说训练时开弓拉箭射不中目标、士兵不到岗执勤、上一级有绝对权利处死下一级士兵、 敢在战场上逃跑……统统都要被处罚，甚至还要被处死这些规定，都还属于严苛但正常的范围，那么“三年之内没有砍掉敌人一个头的士兵会被罚配边疆、战争中小队里杀死敌人的数目还不如自己队友死去的多，那这个小队生还下的士兵统统都要被处死”这些规定，可就是堪称残酷至极！
秦国士兵上战场为什么拼命击杀敌人？
因为不拼命别说田地钱财，就连自己的脑袋也会在回去之后被上级砍掉！
“真是暴秦……”明夷看着感慨道。
一双手搭在肩上，嬴政不悦的声音响起。
“暴秦？”
明夷合拢手中竹简，淡然自若的说道：“陛下听错了，什么暴秦，我根本没有说。”
“朕不曾听错，竟敢诽谤大秦，实在当罚以重刑！”嬴政挑眉说道，同时一手将人抱起。
明夷将手揽上他的脖颈，懒洋洋的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好啊，我任由陛下惩处。”
……
床榻前，丝绸帷幔层层叠叠的飘落。
明夷将凌乱的长发挽在耳后，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
嬴政以手支额，另一只手摸上她的小腹，不知在思考什么，最后惋惜的看了她一眼。
“陛下，此事随缘罢。”明夷慵懒说道。
她对孩子不怎么期盼，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当什么母亲！
“上一世，朕的长子早已出生……”嬴政不赞同的说道。
都已然弱冠之年了，还是没有子嗣诞生，和周围十七八岁就已然当了父亲的秦人相比，已然落后了一大截。
“……可见终究还是你我之因，朕还需多多宠幸才对。”嬴政若有所思的说道。
明夷“……”
明夷将被衾掀过自己的头顶，懒得理他。
等到第二天起床时，周围服侍的宦官宫女心情都很激动。
整整一整个冬日，陛下都冷着一张脸，连带着他们这些人都心惊胆战，到现在终于恢复正常了！
关于在统一之后，无法再靠打仗来拥有爵位田地，到时天下之人该怎么拥有上升渠道这件事，明夷向嬴政提出了可以各地创办学校和科举制。
虽然到清朝末年以后，用来选拔人才的科举制度因为八股文已经彻底僵化，但这套方法能从隋朝一直流行到清末，自有其独到之处。
而且科举制推行开来以后，可以有效防止像魏晋时期一样让士族做大。
对此，嬴政冷静说道：“你所说“学校”秦国已有，名唤作学室，所有的秦国官吏皆从学室学习而来，无需再多费心神，明夷，并非所有后世之法度皆适用如今。”
“我自然知晓，但学室所学都太过死板了，况且只教导少数要当小吏的孩童，应当加以改进。”明夷同样平静地说道。
提出改进意见，当然不能头脑一热就来。
明夷提前了解了整个秦国上下的学室制度以后，才来到嬴政面前提此事。
若论起治国学说，秦国不是魏国齐国那般有的是百家名士，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商鞅的法家而已，但要说起秦国上下识文断字、懂得数学、甚至擅长骑马驾车舞剑的人，那恐怕比六国还要多一点。
而在法家的愚民政策里守住这最后一点文化之火的，就是秦国的公立小学——学室。
学室遍布在秦国的各地郡县，意在培养精通秦国法律的小吏，把小孩子聚集在一起以后，全部都交给狱吏教导文字、数学和最基本的军事，最后分为文吏和武吏，每隔几年就流水线的出上一批毕业生，然后投放到全国各地当小官。
“你想怎么改？”嬴政说道。
“放宽教导，让秦国上下不分贵贱，但凡有志学习又有能力者，不论成人孩童通通进入学室学习文字计数，让秦国上下的识文断字之人不再局限于官吏。除此之外，将学室设为初学，在长安学宫设立高学，等灭了齐国以后，聘请来百家之士、各家工匠，让他们自行教导收徒，到时从初学学出的孩童入高学需要进行考核，考核过后进入高学。”明夷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些还只是初步，以后再看着更改。
嬴政听的直蹙眉头。
若是说出这些话的是朝堂大臣，他就直接让人拖出宫去了，但既然说话的是明夷，也……只能慢慢说服她的想法了。
嬴政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百余年前，中牟县令王登向赵襄子举荐两位学识渊博的名士，赵襄子慕名而授予二人田宅，庶民见状其仅凭学识便不劳而获，纷纷效仿，卖田宅土地而拜士人学私学，半城之人如此，当年中牟农商几近荒废。”嬴政平静说道。
“你担心秦国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明夷疑惑道。
没道理呀，以庶民如今的生活状况，有家境还过得去的人家愿意把孩子送进去学文断字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群起而效仿。
嬴政微微点头，紧接着只用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原因。
“进入学室学习者，皆免除四年杂税服役。”
嬴政在疯狂暗示明夷，对于这些未来的秦国小吏，国家在上学期间是有补助的！如果让秦国上下有意去学室学习的人统统前去，恐怕少府今年就要破产。
“这还不容易？改免除服役为要收束脩即可，说不定还能给少府多加点收入。”明夷不以为意说道。
论起国家收入，秦国根本比不上魏国和齐国，因为连年的打仗，少府一向很穷。
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没道理嬴政想不出来。
明夷怀疑地打量着他，怀疑这是嬴政为了搪塞而找出的借口。
见没有拿这个理由忽悠住她，嬴政也不露声色，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此乃其一原因，其二，若让百家学士教导无数弟子，到时候各家各派无事生非，在街巷之间造谣秦国法律，庶民容易被煽动，岂不是又要凭空生出祸乱。”
“虽然有可能如此，但如稷下学宫一般百家争鸣，再将工匠物理之道全部精益求精，方可以……”话说到一半，明夷突然想起嬴政上辈子做过的事情，瞬间警惕的眯起了眼睛。
“……陛下，你将来是不是还想在烧光民间所有的《诗》、《书》还有百家学说，只留下医药占卜的书籍，然后只让学室教导出的小吏识文断字，管辖庶民？”明夷缓缓问道。
嬴政“……”
见被拆穿，嬴政尽量口吻平静的反问道：“是又如何？”

第154章
见嬴政毫不犹豫承认，明夷几乎要被气笑了。
“你——你前不久才同我说要使治下大秦家给人足、民安物阜！”明夷说道。
“是。”嬴政说道。
“那陛下还想着焚书愚民？”明夷扬声反问道。
说出这话才几天啊，这才几天嬴政就又想着焚书愚民了！
后世为了扫盲，费了多少心力，到了嬴政这里，却要将文字数学捂的死死的，不给庶民灌输！
嬴政似乎很不解明夷为何突然恼怒，想了想，平静说道：“千人之中，只要有一人精通诗书，便足以带动这千人不再安心耕种打仗，久而久之，国家必乱，因此文字计数者，有小官狱吏通晓足矣。”
明夷听到眉头紧蹙，满脸不赞同，说道：“别说笑了，如果一国民众有九成都只知道埋头耕种，出门打仗，连计算一年粮食多收了几斗、市上多花了几钱都想不明白，那还谈什么富强，若想富强，自然要大开民智，最好连诗书礼乐也全都安排上，好培养秦人爱国之心！”
“无需知晓，自然有小吏相治。至于诗书礼乐，那不过是六虱而已，久而久之，纵然国富又如何，庶民贪婪于偷生安乐而不善战，必定受外辱于敌，如同今日之齐国。”嬴政说道。
黑袍青年那神色之间振振有词，尽显理直气壮。
这是商鞅在《商君书》里提出的理论。
六虱是指礼乐、诗书、修善、孝悌、诚信、贞廉、发强，如果一个国家倡导这些，只会导致国富而不战、只懂得偷生于内。
如今的齐国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把剑，只有时常磨砺才不至于生锈。
“哈~，按照陛下的想法而行，秦国恐怕会食古不化，成为一滩死水，不说别的，仅仅是工匠制作，若无有学识之人加以对百工生产的大加改善，人们至如今，恐怕还是如同商周之时一般草屋骨箭。”明夷反问道。
“明夷就事论事，不要无理取闹，秦国最好的工匠皆在咸阳工坊，若有百工改善利器，朕自然会命令工匠广而宣之、告知天下。”嬴政不悦的说道。
“陛下觉得一群目不识丁的工匠，能在总结知识方面胜过士子？”明夷奇道。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嬴政这么顽固呢。
嬴政也很惊奇，说道：“莫非爱妻以为那些诸子百家的士子可以想出办法改善农器之流，那些人终其一生连耕田都没下过！”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明夷这么异想天开？
“好，先不说这个，陛下想以后禁了百家学说又是什么意思？”明夷问道。
“那些诸子百家皆是乱流，不曾统一六国之前，只知道游走在各地诸侯之间，成为座上宾客后为自己牟利，统一六国之后，只知道空谈政事而扰乱民众，况且其中诸如墨子、孔子一般的有识之士甚多，若是几十年后暗中生乱，岂非祸患？”嬴政解释道。
“陛下真能觉得自己禁的住各家学说？”明夷反问道。
感觉到了被爱妻小瞧，嬴政瞬间感到了怒火。
“你觉得朕做不到？”嬴政冷淡问道。
这一生，除了在求仙问道和子孙不孝上屡次跟头以后，治国方面他一向无往不利，不管是怎样艰难曲折的目标，什么长城直道灵渠，他最终总会成功达成。
明夷若是说一句他做不到，他明天就罢黜百家、独尊法术给她看。
见嬴政已经有火气上来不管不顾的意思，明夷立刻说道：“陛下若是想，自然做得到……”
百年后汉武帝都可以做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比汉武帝更加强硬的嬴政若是真想这么做，恐怕百家典籍真能被他烧光。
嬴政脸色这才微微缓和。
“……只是陛下当真觉得可以禁锢住人心？春秋战国四百年，纵然你烧光这批百家，接下来百年总会有其它学说重新诞生流传出去，堵不如疏，倒不如将其聚集在长安学宫中，任其百花齐放，再挑出适宜理论用以治国。”明夷说道。
嬴政广袖一挥，傲然说道：“乱世，方才有孔子，墨子之流思索治国强国之道，等到朕治理天下之后，纵然有有才华之士，也不必再思索了。”
一切都照着他定下的规矩来就行。
明夷气的在殿内来回渡步几圈，简直不知道对嬴政这种自信到狂妄说点什么好，半响才说道：“陛下，万一子孙不孝，亡国去家呢？”
嬴政微微蹙眉，数息才复又展开。
“朕之前六代皆是当世明君。”嬴政平静说道。
所以以后只要用心挑选继承人，再让继承君主一切依法治国，就不会出现太烂的国君……吧？
听出嬴语气里的心虚气短之意，明夷看准时机，毫不犹豫追加了会心打击，幽幽说道：“你之前还觉得自己的大秦能传至万世，结果如何？”
结果胡亥那个败家子三年搞定一个大秦帝国，成功完成了多少六国之人前仆后继都想达到的壮举。
每次想到上辈子，就如同一盆凉水浇在心头。
嬴政沉默一下，瞬间不飘了。
见明夷神色微微冰冷，站在窗棂边上默然不语，特别是手指已经下意识按上剑柄，嬴政垂眸思索一息，立刻走到她身边。
青年双手揽过明夷的肩，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平静说道：“方才所说不过是脱口而出罢了，岂能当真，你我先休息片刻，再来详谈。”
“……好。”明夷说道。
既然嬴政都率先表示和解，那也不用再拔剑对着打上一架了。
毕竟长期吵架和家暴对感情不好。
寝殿的窗边就摆放着一张黑漆红底的凤纹矮榻，上面不仅铺了皮毛，还摆放了她让宫女做的抱枕，里面塞满了来自巴蜀之地的柔软棉花。
半躺半卧在棉花抱枕上，闻着不远处青铜香炉里传来的馥郁气息，明夷的心情都渐渐和缓下来，开始重新平和聊起这些事情。
“先不说学室和百家之事，陛下，你觉得科举制如何？”明夷懒懒问道。
嬴政将手穿入她后脑乌黑秀丽的长发中，然后低头吻上，缠绵片刻后才分开说道：“甚善，朕先前还在忧心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庶民无战可打该怎样晋升，有此计足解。”
嬴政在心里盘算着。
除了之前明夷所说的，以写策论来判断是否是治国的有才之士外，还可以再加上武举，考校兵法、骑马、剑术等。
不过为了防止出现纸上谈兵之辈，最好下令来参加这科举的，必须是已在秦国当过底层小吏、了解民生之人。
还有武举，也应当先是在北地长城待过，立下功劳之士兵才可参加。
嬴政将这些想法以吏为官、以兵为将都和明夷细说，成功得到后者的连篇夸赞。
明夷是真的佩服嬴政，他真是天生的治国人才，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也就算了，还思绪转的飞快，只要确定某一件事有利后，就能想出最好的对策，将利益最大化。
就好像以前在韩国看到的豆麦连种、一年两熟一样，短短几年，就已经推遍了秦国各地。
夸完嬴政之后，明夷说道：“还是现在的秦国好，推行科举之事，陛下一人即可决断。”
“此话怎讲？”嬴政问道。
明夷就大概给他讲了讲土地兼并、世家做大，把握做官权力后限制皇帝，皇帝推行科举好收罗天下英才和限制世家等事情。
所谓世家之所以能做坐大，都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的土地奴隶够多。
而如今的秦国在这方面就非常棒了。
土地某种意义上全是国有，从高官贵族里面来讲，任一个人官当得再高，得到的土地再多，子孙一没出息就全部收回，从平民百姓里来讲，因为秦法规定某户人家一旦人数过多，就要收双倍税，所以秦人但凡一成年就急着分家，根本无法形成像样的宗族势力。
就好像甘罗的大父甘茂当年也是秦国相国，却因为父亲没用而收走土地爵位，几乎沦落到了庶民的地步，又因为甘罗有才华才又重新拥有富贵权利。
所以后世的宗族势力坐大而导致皇权不下县，在如今的秦国根本没有。
秦王的权力，是真真正正的足以下达和影响在每一个荒僻村庄里。
听她讲完以后，嬴政则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那“土地兼并”上。
“后世之人都再无行过秦法？”嬴政问道。
“当然没有，陛下，你的大秦帝国已经成了天朝典范，后世之人都推崇儒家的天地君亲师。”明夷无奈说道。
黑色王袍的青年低头思索片刻，突然一声轻藐的嗤笑。
“若土地任由庶民买卖，久而久之，富者越富穷者越穷，穷者为活命而入富户为奴仆，后患无穷，上使各地家族做大，下使庶民饥寒交迫，最终连起而反……”看着明夷越来越惊叹敬佩的眼神，嬴政心中越发得意，“……朕可否说对？”
“全对。”明夷夸赞道：“陛下你怎么这么才智过人啊。”
汉晋唐宋，这些朝代末年都因为土地兼并而导致民不聊生，也就明朝的张居正实行了摊丁入亩以后，才稍微改善了一些。
见气氛和谐，嬴政想要试图说服她，趁机明夷双手，语气温和的说道：“明夷，所以天下还需以法管制，才不至于乱象从生，有小吏识文断字、管治庶民足矣。”
明夷笑容一收，将手抽了回来，与嬴政重新辩论起了这个问题。
可惜一番亲切友好的互怼之后，纵然没像之前一样互相生气，但依旧谁也说不服不了谁。
在嬴政眼里，秦国的一切就应该井井有条，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再犹如他一般这样英明的君主统一调配掌控才行，开放民智以后任其发挥绝对不可取！
话说到最后，躺在床榻上的明夷扶着额头深深叹气，然后向对面站立的青年提出了一个意见。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以一郡之地推行此法，数年之后将那郡与其他郡相互比较，看哪一郡更加繁盛。”明夷提议道。
嬴政微微挑眉，望着她思索不语。
看见他犹豫不决，明夷当即许诺道：“若是那郡数年后反倒不如周边郡县富裕繁华，我就再不提此事！”
嬴政这才点头，愉悦的说道：“善。”
矛盾终于踩着彼此的底线完美解决，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提此事了，前几日楚国送来珍果，朕令人做成冰饮，正好晚膳时吃。”嬴政说道，同时低头伸手去拉她。
吃完晚膳以后，再……好好为了子嗣血脉筹划一番，嬴政愉悦的心想到。
将手放在嬴政的掌心借力站起，明夷温柔笑道：“好，正好我也渴了。”
灯火盈盈下，抿了一口加了果肉的杯中梅饮，望着身边气度威仪的俊朗青年，明夷抿着唇角，笑容越发温柔和善。
——等到学室扫盲行动开放，嬴政意识到打开民智以后的好处后，该用什么话嘲讽打击他呢？
——这还真是甜蜜的烦恼，需要仔细思索一番啊~

第155章
明夷在有一日照常规出宫去看母亲的时候，后者提起盖聂大侠已来到了咸阳。
明夷将手中盛放深褐色汤药的漆碗放在一边托盘上，诧异道：“师傅来咸阳了？”
躺在床榻上的王后顿时一愣，说道：“盖聂大侠前几日还来见过我，吾女竟然不曾知晓？”
盖聂大侠这几年来救助战乱之地的庶民，越发声名远播，已然被称为天下第一剑客，因此才来咸阳月余，踪迹就已经被大肆宣扬。
明夷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不然早就去见师傅了。
“那师傅如今定居在何处？我去找他。”明夷问道。
“吾也不知，但……咳咳……那日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要去往长安学宫？”王后回忆着说道。
明夷连忙走到母亲身边拍背顺气，然后扶她躺下。
“那正好，我本来也想再去一下学宫，到时打听打听师傅行踪。”明夷顺口说道。
王后微微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紧接着就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连气喘不上来。
“母氏！”
明夷立刻勃然变色，立刻起身将榆与和医者全部叫进来。
医者急急忙忙又一次针灸诊治，又让人重新煮了汤药给王后服下，一阵人仰马翻之后，王后才重新躺下入睡。
站在房屋角落里的明夷走到医者身边，低声问道：“我母媪如今病情如何？”
年老的医者一声叹息，抚着胡须说道：“贵人体虚已久，只能安养，至于生死，只能看天意了。”
或者说已经病入膏肓，再怎么安心调养，也活不了几年了。
明夷心下一沉。
这种突然发病的情况已然不是第一次，就连榆都已经见怪不怪。
等到医者离开以后，明夷半蹲在低矮的床榻边上，将一侧脸颊贴在王后手掌上，然后抬眸仔细端详这一世母亲的容颜。
因为血缘的遗传，她们有着相似的、偏向于端丽典雅的容貌。
但她尚且还在青春正好的年华，而躺在床榻上的这个女人，却因为早年间战乱和命运的摧残只剩下一息尚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已经肤色枯黄而眼角细纹横生。
明夷心下恻然。
等到离开时已经天色将晚，明夷让马夫跨过渭水上的长桥，然后一路前往长安学宫。
来的非常巧合，不需要打听行踪，师傅盖聂、还有龙阳君、徐夫人恰巧都在这里，还有作为祭酒的百里风坐在主席上，正聚拢在一起不知谈论什么。
都是熟人，只有龙阳君身后，站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陌生少年，正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聊天。
明夷走进殿堂里，与众人互相抱拳行礼。
重新见到她，比起泰然自若的徐夫人、百里风等人，盖聂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剑客、铸剑师、还有机关师聚在一起，谈论的自然不可能是明夷在咸阳宫里天天耳濡目染的政务，而是诸子百家的各家学派、天下赫赫有名的游侠。
明夷对这些消息并不算熟知，就没有插话进去聊天，只是坐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真的很有意思，游走天下，或是成为诸侯坐上宾客，或是提三尺剑行走于庶民之间，见遍名山大川的壮美风景，快意至极。
明夷听着他们口中的事情，就好像听属于自己另一种的、没有遇到嬴政的未来。
等到夜色已深，众人散去之后，师叔龙阳君邀请明夷出门一叙。
“固所愿也。”明夷说道。
走在学宫外的幽静小道上，龙阳君就开门见山的说道：“是师兄拜托我来问你与那秦王之事。”
“师傅怎么不亲自问我？”明夷奇道。
“他一向独来独往、言语直白惯了，根本不知该怎样询问这些事情。”龙阳君嘲笑道。
明夷哦了一声，平静说道：“我心许秦王赵政，如无天灾人祸，也想同他共度此生，仅此而已。”
龙阳君忍不住忧虑的皱了皱眉头。
“那是秦王，如今的天下霸主，师兄知晓你与他有所纠葛之后，很是担忧。”龙阳君语重心长的说道。
秦王，并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明夷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龙阳君的眼睛。
“我知晓师傅你师叔所忧何事，然我心悦于他，不会离散。”明夷说道。
“你可曾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会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龙阳君蹙眉说道。
或许用不了有朝一日，作为一国诸侯，秦王随时随地都可以拥有无数绝色美人。
而一国诸侯的后宫，一旦进入，想要离开就千难万难，相识十余年的师侄，龙阳君不忍心有朝一日，她会沦落到在一方狭窄宫殿里静坐到天明的日子，甚至更为悲惨，诸侯的后宫随时随地都是在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譬如楚国的郑袖夫人与魏美人，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
他们这等游侠或许可以以一敌十、以一敌百，但又怎能奈何成千上万的军队。
明夷思索着回答。
“明夷，于你而言，秦王生杀予夺一念之间，你剑术天赋极高，为何不像师兄一样当一个逍遥天下的游侠？”龙阳君劝说道。
明夷笑了一下，声音温和的说道：“其实师叔所忧虑之事，我全都费心思索过，只是……”
只是，嬴政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她喜怒由心、言笑无忌的人了，在他面前，她是真真正正的不必费心遮掩什么，而毫无顾忌地展露“自我”。
明夷想象不出没有他的人生。
况且嬴政真的很好，为她改变和忍耐了无数原则。
“……只是前路是我一手抉择，绝不后悔。”回过神来，明夷笑道。
“心意已决？”龙阳君挑眉问道。
“心意已决。”明夷说道。
“看来师兄要失望了……”龙阳君负手摇头，“……返回罢。”
盖聂就暂时居住在长安学宫的一间房舍里，一边借着烛火端详长剑，一边等自己的师弟和徒弟谈心完毕。
等二人回来，龙阳君转告清楚以后，盖聂一声长叹，无话可说。
盖聂这一生，最不喜和那些诸侯贵族扯在一起，偏偏师弟和徒弟都是这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实在让他想要叹气了。
“师傅放心，我自会谨慎。”明夷微笑道。
盖聂微微点头，没说什么保重的话。
这个徒弟打小心眼极多，最擅长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若无滔天之祸，绝能保全自身。
明夷这才抽出时间问起师傅和师叔怎么会来秦国。
龙阳君就大概解释了一下这两年他们的游览。
魏王被秦王派士兵看管流放，他只救了两个小公子——魏豹、魏咎出来，然后送给了安陵君抚养。
安陵君是魏安厘王的弟弟。
当初秦军攻打魏国时，安陵君连抵抗都没有，干脆利落向秦王投降，虽然令人不齿，却也因此在战后保下一条命来，没有像其他宗室一样被贬为庶人流放囚禁，甚至因为主动奉上封地有功，而折了不少土地钱财重新赏还于他，当上了一个乡间的富家翁。
因为燕赵之地的战乱，乡间多有盗匪作恶，之后他们就盘旋在那里诛杀盗贼。
至于这次来秦国，主要是因为徐夫人前来投奔长安学宫，因此护送一程。
“那师傅师叔接下来要前往何处？”明夷问道。
“齐国——稷下学宫。”盖聂说道。
“如今秦国的长安学宫也已然颇具规模，师傅师叔不如留在此处？”明夷提议道。
空气瞬间安静一秒。
紧接着，盖聂、龙阳君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弃神色。
“不必，兴奋许多年后吾年老体衰时，愿居住在秦国之地养老，至于如今，吾绝不愿待在秦国。”盖聂冷淡的说道。
龙阳君在旁赞同的点点头，表示持有相同意见。
“……”明夷疑惑道：“秦国何处不好？”
好歹如今已经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是当世霸主了，咸阳也算得上繁华，长安学宫也汇聚了不少有才之士。
有必要嫌弃到这种地步吗？
“使民无得擅徙。”盖聂厌恶的说道。
“天下各国我都游过，从不见有一国能如秦国这般，连无事在道上行走都是犯法之国。”龙阳君同样嫌弃道。
明夷懂了。
在秦国律法里，哪怕是没有一份工作，在街道上游荡都属于“将阳”罪，每到一地都要查录清楚验传，这对于天性放荡不拘的游侠来说，简直是方方面面都适应不了。
至于生死决斗，一剑快意恩仇什么的，那更是想都别想。
看在徒弟的面上，盖聂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燕国赵国灭亡以后，游侠受不了秦国律法，大多南下或去了齐国之地。”
燕赵之地多豪侠。
但现在，他等游侠的最后一块乐土，也被秦国压迫毁灭了！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关于这方面，明夷还真是无话可说，连忙转移话题。
“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宫了，改日再来拜见师傅师叔。”明夷站起来说道。
龙阳君点头，扭头叫那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提灯送她出去。
少年殷勤的应了一声是，紧接着出门去拿提灯。
见他从刚才就一直站在室内，明夷问道：“这是……？”
师叔新收的徒弟？
“不是，他是楚国人，因为仰慕信陵君而千里迢迢赶到魏国……”龙阳君缓缓握紧酒杯，“……可惜路途遥远，赶到时信陵君已然病死。”
后来魏国战乱，龙阳君就暂且收容于他。
天色已然完全漆黑，少年殷勤的在前面提了一盏灯给她引路。
这个少年虽然面貌寻常，但一双眼睛活泛至极，短短的一段路程里，以不惹人厌烦的口吻飞快地介绍着自己。
自己是晋国大夫士会的后裔，颇为通晓文字，也会些许剑法，四处周游想求一前程。
明夷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等走到长安学宫门口后，来时乘坐的车架已然等待在那里，马夫正打着瞌睡，听到响动后连忙跳下行礼。
“不必相送了。”明夷对那少年说道。
见她丝毫不感兴趣，少年心中一阵失望。
就在这时，远方的渭水长桥上，突然传来一阵车马震动之音，嗡嗡响动的声音之大，连桥面这一端的明夷都有所感觉。
伴随着声音，一队马车行驶而来，停在了长安学宫前。
虽然犹在深夜里，却也依旧掩盖不住车队的旌旗招展、仪仗威仪，不管是马夫还是周围护卫的武士，都高傲威严至极，数十辆属车华盖招展、五时副车团团围绕。
由六匹洁白千里马拉动的“金根车”就在众车包围下，缓缓停止驾驶。
这一幕简直看得那少年目瞪口呆，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气魄非凡的出行场面。
紧接着，少年便心生艳羡，忍不住小声喃喃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明夷几步走在六驾马车前，问道：“陛下怎么深夜出宫了？”
车厢门打开，从中走出的俊朗青年目光冷淡，不悦说道：“为何子时不归？”
明夷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月上中天。
今天出宫前，似乎向嬴政说过戌时即归。
想到这里，明夷有些尴尬的握拳在嘴边轻轻咳一声。
“今日我师傅来了咸阳，所以多聊了几句。”明夷解释道。
嬴政顿时不快的皱了皱眉头。
明夷突然又想道：“我师傅盖聂月余前已来咸阳，陛下可否知晓？”
嬴政沉默一瞬，平静说道：“知晓。”
他没有特意隐瞒，但也没有特意告知。
听见嬴政这么说，明夷心情很是微妙。
秦王目光一瞥，看向明夷身边的提灯少年。
这只是随意一瞥罢了，但从刚才听到“陛下”二字，就呆在原地的少年顿时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少年立刻向秦王弯腰跪拜，以求留下一个印象。
“沛县刘邦，拜见秦王陛下。”少年掷地有声的说道。

第156章
明夷想，如果自己现在正坐着喝水的话，那一定会呛着。
左手边一个重生版的秦始皇，右手边一个少年版的汉高祖，这是什么样的孽缘？
本来现在楚国还存在，她也就不必特意提这件事，免得适得其反，反倒让嬴政记恨上，等回头攻打楚国以后，再趁机求求情。
没想到刘邦竟然不辞辛苦，千里迢迢送人头来了！
秦王掩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握紧。
昏暗的夜色里，刘邦只能看得见秦王大概的五官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神色，只听见低哑的声音平静说道：“……刘邦。”
这声音实在平静的异乎寻常，说是询问又有些不像。
刘邦本能的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这大好良机岂可错过，紧接着就双手抱拳，殷勤说道：“是，正是小人名讳，家父为楚国人，共生有四子，以伯仲邦交排名，我排行老三，因此名唤作刘邦，还有个小名叫刘季。”
听刘邦自我介绍的这么详细，明夷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睛。
哪怕说个谐音字不同也好啊，这简直就是死亡介绍函，分分钟填了兵马俑的节奏！
秦王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几遍，紧接着意味不明的一声低笑。
就这么一个寻常至极的男子，却在几十年后带兵攻破了他的关中天险，将大秦帝国取而代之？
这刘邦何德何能！
“你之名讳，朕倒是听闻过。”嬴政平静说道。
刘邦一瞬间又惊又喜，暗暗猜度着自己这无名小卒，什么时候竟有幸传入秦王耳中。
莫非……他翻身而起、一跃冲天的时机来了？
“是小人之幸。”刘邦灵敏的接话道。
居高临下望了那刘邦数息，秦王漠然说道：“来人，将此人……”
下一秒，斜下里横插出一只手，伸手挽住了秦王的黑色丝质衣袖，同时打断了嬴政下半句话。
明夷笑盈盈的柔声说道：“陛下，你记不记得当初同我说过什么？”
——未做之事不足以问罪，暂且不会杀戮于他们。
虽然猜的出嬴政当时说这话不过是骗人而已，但希望他还要点面子，不会光明正大毁诺。
嬴政微微蹙眉，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明夷声音温柔，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找个理由支开明夷了……
电光火石间，嬴政决定转换对策。
黑袍青年率先垂下眼睫，同时安抚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以示自己不会违背说过的话。
再望向刘邦时，秦王已经换了一副口气说话，淡定地叫他站起来回话，并且询问起了他年方几何、可懂文字算学？
刘邦按捺着兴奋的心情，一一恭谨作答。
“既然颇为通晓文字剑法，又无官职在身，那汝便前去咸阳城郊当一亭长罢了。”嬴政淡淡说道。
秦国在乡间十里设一亭，掌管者称为亭长，主要职责是维护治安、抓捕盗贼，顺便处理一下诉民间的纠纷和要住宿的旅客。
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对于一个白丁庶民而言你这官职也称得上可贵。
刘邦瞬间大喜过望，立刻叩首跪拜，说道：“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托！”
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这可是秦王亲自授予的官职，若是将来表现的好，必定还有升职的机会。
果然！他翻身而起、一跃冲天的时机到了！
这是……要留在眼睛底下慢慢收拾？
明夷若有所思的盯着嬴政，在青年察觉到后看过来时，连忙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秦王摆了摆衣袖，无意再说什么，拉着明夷重新回到马车上坐好。
马车外，随行的侍卫上下打量着这个名唤刘邦的少年，左看右看也没出他究竟有哪里值得秦王赏识，竟然被亲自授予官职，最后只能归咎于秦王今晚心情不错，而这刘邦恰巧走了狗屎运。
侍卫温声对刘邦勉励了几句，让他明天去找掌管咸阳城及周边地区的内史报到以后，就重新坐到属车上护卫秦王安全。
马车上，明夷语重心长的说道：“看看那刘邦的年纪，陛下，你可否知道保重身体的重要了？”
如果按照年纪来算，秦始皇和汉高祖其实是同一辈人。
刘邦也就比嬴政小三岁而已，可人家长寿！
嬴政四十九周岁时都已经埋在咸鱼堆里了，可隔年刘邦四十八岁了，还有精力起兵反秦，五十岁称帝以后，又当了八年皇帝才因伤去世！
上了马车就不在掩饰自己情绪的嬴政本来就脸色不佳，被她这么一说，又冷了三分。
明夷视若无睹一般，又追加了一句打击。
“还有李斯，李斯比陛下你大了二十五岁，即便如此，他也不是因身体不佳而去世，而是被处死。”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低一截。
瞧瞧，刚才没上马车之前还柔情蜜意、浅笑盈盈，一上马车，不再有求于他了，就立刻暴露出本性，丝毫不在意他是何感受！
“你再多说一句，朕就立刻调转马车，命令侍卫将那刘邦腰斩处死、诛杀三族。”嬴政满脸不悦的说道。
“这……”
明夷思考一瞬，飞快露出温柔的微笑，然后身体一歪，倒在了嬴政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部。
“刚才话多有失，我错了。然而我待陛下之心天地可鉴，你这般的人物千古未有，坐在我旁边时都宛如珠玉在侧，我心中难免担忧，生怕你身体有半点损伤……”明夷温和的说道。
听着这甜言蜜语，嬴政抬起她的下颌，微微沉思。
“明夷所言，若是真话就好了。”嬴政平静说道。
“……”明夷有些艰难的说道：“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
为了嬴政，她可是费尽心机的在绸缪打算，史记上几乎所有关于秦国的记载，都一一如实相告了。
嬴政避而不答，只说道：“朕见你深夜依旧不归，便怀疑你是否又离开咸阳了。”
“我怎么会不告而别。”明夷说道。
嬴政专注抚摸着她的脸庞，没有再说话。
前蜀地郡守李冰与郑国会面，堪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年头专注于工匠、又识文懂字颇有才华的官员本来就少，工匠里面专注于水利工程的人少之又少，至于专注于水利工程、并且还是水利大师的人，那根本就是凤毛麟角、世间罕有。
这一老一少相遇之后，你聊起我在巴蜀之地建造的湔堋，我夸赞起你整治过的鸿沟以及荥泽水患，霎那间便升起了伯牙子期的知音之感！
在泾水河边参观了小半年之后，李冰对郑国修建的这条水渠赞不绝口，言这是利国大功，然后一转身，顿时又升起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
在细心考察过郑国渠渠首附近的土地水流状况以后，李冰细心画了一张全新的水渠图纸，然后进宫面见了秦王。
“又要修水渠？”秦王平静问道。
幽禁但却略有昏暗的宫殿里，一卷画工精美的图纸被平稳铺在案几之上，以供秦王仔细翻看，图纸上面标好了在郑国渠以南的方向，重新再建造一条水渠。
这条全新的水渠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入渭河，中袤二百里。
殿下，名唤李冰的老者信誓旦旦说道：“正是，老臣仔细探查过泾阳、三原、高陵一带的地形，方才测划出此图，若修建出此水渠，则三地四千五百余顷农田，从此不再缺水源灌溉，必成沃土。”
秦王垂眸思索了一下。
四千五百余顷农田……如果郑国渠修建完毕以后，那肥沃的土地大概有四万余顷左右，而这条水渠则是郑国渠的十分之一。
“修建此水渠？需要民力几何？又耗费多长时间？”秦王问道。
“若是如同郑国渠一般召见十万民夫，那不到一年足矣。”李冰说道。
而上一辈子，郑国渠的修建花费了十年左右，那这条水渠就非常物有所值了。
在招过来几个内史的工匠询问，确定这条水渠确实有修建可能以后，秦王立刻拍板决定道：“既如此，此渠便全由卿来主持建造。”
如果没建好，或是建了并不如人意，那就按照秦法问罪于这老者好了。
李冰低头跪拜，然后领命而去。
经过一年左右的时间，燕赵之地的各种纷乱杂事终于大概稳定了下来。
除了处理燕赵之地的事情以外，嬴政这一年还将燕地一些偏远的地方分给王氏家族、又定下了推恩令的法律、在南阳的一郡之地暂时允许了非“史子”户籍的庶民学习文字、又亲自查看了郑国渠的修建进度、敲打了朝堂上不怎么安分的昌平君、又一次消弱了华阳太后在朝堂后宫的影响力。
明夷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替他累，偏偏嬴政还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态度，好像白天黑夜连轴转的疲惫根本不存在，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比什么都快乐一样。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习惯了忙碌的嬴政又决定马不停蹄的前往骊山，查看他自己的陵墓修建进度。
“你与朕一同前往骊山，亲自观看一下陵墓可否有你不喜的地方，也好尽早告知工匠更改。”嬴政说道。
“嗯？”
明夷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朕三年前便已告知工匠，重新更改陵墓建造。”嬴政平静说道。
他命令工匠将单人墓改为双人墓。
生前此后，绝不分离。
明夷欣然同意前往。
在秦王的车队刚刚进入骊山附近以后，明夷就听到远方遥遥传来一阵工匠们齐声高唱的歌谣声。
“嘿，运石甘泉口，渭水不敢流——
嘿，千人唱，万人讴——
嘿，金陵余石——大如塸——”
那歌声似乎有成百上千的青壮年一起唱响，声音几乎响彻云霄，而其中暗含的怨愤之意，更是长了耳朵就能听出来。
明夷沉默，然后回头看向嬴政。
黑袍的年轻君王一言不发，眼中冰寒无比。

第157章
在骊山宫安顿下来以后，第二天，明夷就跟着嬴政骑马去了正在修筑的陵墓查看。
这座陵墓最初的地点还是当初吕不韦所选定的，南依骊山，北临渭水之滨，据说从风水角度而言，是一处绝佳的陵寝之所。
此刻骑马站在远方遥遥望去，身着暗红色囚服的刑徒数以万计，在一旁手持长鞭的司寇驱使下载，忙忙碌碌的搭建木头支架，然后用各种工具开凿墓室，修建地宫，掀起的灰黄尘土都遮掩住了大半个天空。
仅仅是以目测而言，明夷猜测这陵墓所占地就是不少于十几万平方米了。
“规模可真大。”明夷感慨道。
“尚可。”嬴政说道。
这些上辈子都已经见过，嬴政随意瞄了一眼后就收回目光，然后向一旁工匠询问起了陵墓进度。
工匠一一如实作答。
听完之后，嬴政蹙眉说道：“太慢了。”
如果按照这个进度，恐怕到他五六十岁也修仙不完，看来等到统一六国之后，还得再拨一些刑徒过来。
工匠因为这一句话当场擦起了额头上的冷汗，胆怯地说道：“陛下，骊山陵墓规模之盛大，千古未有，如此壮举，必然要消耗众多民力时间，臣等已然竭尽全力加快速度了。”
年轻的君王骑于马上遥望远方，没有在意工匠的胆怯。
嬴政在心中思索着，如今骊山刑徒不至十万余人，看来等到灭六国统一天下以后，还得像上辈子一样，调转七十多万人前来里骊山，如此方能早日完工。
遥遥望去看不清晰，明夷一甩马鞭，然后骑马奔向了那座正在挖掘的巨大地宫，然后低头遥遥俯揽。
见她感兴趣，跟随在旁的鲁班工匠立刻开始了殷勤的介绍。
这座陵墓大概分为四部分，最中间的则是巨大无比的地下宫殿，这也是嬴政将来打算长眠的地方，外面环形围绕着模仿咸阳城建照的内城、外城，最外面则是在陵墓周围零散分布的各种陪葬坑。
明夷平静的听着工匠介绍，只有在听到他们打算仿照大秦军队制作一批陶俑，然后放进那些陪葬坑中时，忍不住动了动耳朵。
明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为何发笑？”嬴政问道。
“我见过这些工匠即将要建造的兵马陶俑。”明夷说道。
但他们还没开始建造？听了这话，那匠人满头雾水的摸了摸脑袋。
明夷摸了摸胯下马儿的脖子，让它朝嬴政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最后两匹马的脑袋都挨在了一起。
碍于身边还有人，明夷只好靠近嬴政的耳侧，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也是在骊山，不过是在两千多年后，那时你的兵马俑不小心被一个农人发现，然后一整个陪葬坑的陶俑都被挖掘了出来，无数陶俑上方盖了巨大的房舍遮风挡雨，前来观赏的游人一批批的走进来，站在高台上遥遥相望那些秦兵马俑……那是我就站在游人中间，耳边传来的声音都是在谈论陛下。”
两千年之隔，多么奇妙。
“在谈论朕什么？”嬴政问道。
“自然是陛下的无数壮举，横扫六国、南征百越、北击匈奴、书同文、车同轨、度衡量。”明夷说道。
手持缰绳的年轻君王微微扬眉，紧接着眼中也露出一点笑意。
“每次听你如此谈起那神异玄妙的后世，朕都想亲眼见见。”嬴政说道。
“我也想再重新见一次。”明夷说道，神色依稀怀念。
可惜这难度太大了，除非真的长生不老，才能跨越两千年光阴。
幽深巨大的地宫坑洞里，一道用细土夯实而成的宫墙刚刚建造完成，一个士兵见状，立刻跑到了几百步远以外，安装好弓弩后一箭射向宫墙。
秦国的弓弩依仗机关精密，威力一项大于普通的弓箭，此箭一出，立刻插入宫墙之中。
一旁负责管理刑徒的司寇等人脸色一变，不需要上一级发话，就开始去拆那道宫墙。
旁边刚刚放下锤子等工具的刑徒顿时一阵哀嚎，抱怨起命苦来。
“这是做什么？”明夷问道。
“回禀姝女，如若箭能摄入墙中，则证明此墙不够坚固，需得重新修建。”工匠回禀道。
明夷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嬴政看上去倒是很满意，又仔细询问了工匠最近从巴蜀之地运来的水银数量，和那些要在陵墓中安置的机关弩箭建造进度。
末了，嬴政回头说道：“你若有不喜之处，现在告知工匠，还可尽早修改。”
“没有。”明夷说道：“就按照工匠的意思，把你的棺椁建造的大一些即可。”
她并不像嬴政一样坚定地相信死后还有一个世界，要事死如事生，因此也就不怎么在意死后的安葬。
只要百年之后、合于一坟就好。
站在这里遥望，还是有些看不清下方的情景，四周又多是团团围绕的侍卫宦官、陵地的头目和工匠，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明夷向嬴政说了一声，紧接着便沿着土坑边缘翻身而下。
明夷的轻功还算不错，几个轻巧的跳跃和飞奔，就已经直越地宫底部。
刚一落在因为掺杂了地下水而有些阴湿的泥土地上，一股有些难闻的异味就扑面而来。
旁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刑徒见到有人突然飞跃而下，立刻连滚带爬的向旁边躲去，面色泛黄、骨瘦如柴的面孔上，是深深的惊恐与木然。
明夷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向四周看去。
高高低低的木质爬架上，到处都是与他们相差无几的刑徒，在挥汗如雨的工作。
所谓的相差无几，就是指不分年老年幼，都有着同样因为辛苦劳作而肌肤粗糙、细纹横深的面孔，以及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劳作而变得佝偻矮小的身材。
沉默片刻，明夷叫住一个还算有些活力的刑徒问道：“尔等今日怎么不歌唱了？”
那刑徒谨慎地打量这位贵人几秒，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并不会因此而惩罚尔等。” 明夷见状说道。
“……管事的说今天有贵人到来，命令我等不得再开口歌唱，否则要处以鞭刑。”几秒后，刑徒有些怯懦的说道。
明夷眼睫微微一敛，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紧接着又问起了他们这些刑徒的衣食住行。
刑徒一一如实作答。
越听，明夷就越发沉默。
等到重新回到地面上时，明夷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自在。
该怎么说呢？
有些事情从书面上看到和亲眼见到，真的是两种感受。
她从前只知道始皇帝发配七十二万刑徒去骊山修筑豪华壮观的秦始皇陵，却对前者忽略而过，只关注于后者是怎样的千古未有。
那七十二万刑徒，对她而言，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书面上的数字，就好像史书上记载的那些饥荒、瘟疫、旱灾、易子而食一般，也许会啧啧感叹两声，但没有亲眼见证过，绝对不会意识到其中的残酷。
那些运石甘泉口、渭水不敢流的歌谣里，又暗藏着多少辛酸和怨恨。
……
等一起回到骊山行宫，晚上泡温泉和深入交流时，明夷开始试着给嬴政吹枕头风。
为此，她主动殷勤的开始给嬴政按压肩膀。
“这个力道可还合适？”明夷问道。
“向下三寸，再重一点。”嬴政说道。
正在将全身侵泡在温泉当中的青年面容英俊、鼻梁高挺，即便是闭目不语，那容颜气度也让明夷鬼使神差的突然联想到大理石雕塑。
四周雾气渺渺，六扇薄纱屏风将水池周围遮挡严实，上面按照秦王一贯的喜好绘了山川水色，洁白的水池壁旁边，刚刚传入秦国种植，因此还十分珍贵的葡萄、石榴和其他几种珍果，被端正的洗干净后摆放在盘子当中，以供品尝。
明夷按摩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些累了，都走到旁边捡起一颗葡萄品尝，顺便在心里思索着要怎样开口。
因为水雾，嬴政额前的黑发都贴在了皮肤上。
感到身后的人已经向旁边走去，他睁开眼睛，平静说道：“朕知晓你想说什么，但如今不可。”
爱妻从跑到地宫底部、近距离看了那些刑徒以后，回来的一路上都情绪恹恹。
嬴政不用思考，都知道明夷是又犯了心软的毛病，估计现在正琢磨着该怎样给那些犯了罪的囚犯求情，好改善他们的处境。
明夷对于嬴政能猜中自己的想法并不意外，顿了顿，只是问道：“为何不行？”
“没钱。”嬴政平静说道。
秦国一向比较……拮据，而攻打其他国家得来的钱财粮食又大多拿去准备打仗了。
明夷“……”
“隶臣每月发小米两石、隶妾一石半、无劳的小隶臣妾一石、婴孩半石。骊山之上，仅仅是每月所要耗费的口粮，就要达到十几万石，除此之外，还有刑徒们的衣服、房屋、建造陵墓时所需要的石料木材……积少成多，即便是每月只给骊山上的刑徒发一枚秦半两以做工钱，对少府而言也承担不起。”嬴政说道。
一人一枚秦半两，一个月就是十几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钱，而他的陵墓至少要修几十年。
别说拿不出来，就算真的能拿出来，这笔钱拿去做什么不好，非得给那帮犯了罪的囚徒改善生活？
明夷“……”
在秦国生活了这么久，她也知道一点物价，如今就算是一个最普通的庶民，在咸阳城中当一天苦力，也能赚个六到八钱。
这也太惨了！
明夷左思右想，最终为难的说道：“那陛下把陵墓修的简陋一点可好？”

第158章
当然不好。
这可是死后埋骨之地，绝对不能随意疏忽。
嬴政不带半分停顿的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语重心长的说了一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朕百年之后到了地下的安居之所，怎能有半点不如意之处”的长篇大论。
见他如此坚决，明夷很是失望，不甘的问道：“当真不可？”
“你想让朕死不瞑目？”嬴政不悦问道。
这话说的毫无转圜，明夷无奈说道：“哪里有这么严重？”
嬴政不做声，只是平静望着她。
几秒之后，明夷叹息着说道：“也罢。”
明夷随后又继续走到嬴政背后，将下颌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背对着她的嬴政挑眉问道：“不生气？”
“生什么气？……”明夷有些不解的想了几秒，随后不以为意的说道：“……怎样修筑死后陵墓，都是陛下之权，我怎会因你不为我退让而恼怒。”
况且想要改善那些刑徒的境况，未必只有非要将陵墓建造简陋一条路可走，就像现在一时半刻想不出对策，并不代表将来的数年时间都想不出来。
嬴政微微愉悦，想了想秦国如今的局势，又说道：“等朕统一天下之后，可大赦天下，使骊山罪轻之人重为庶民。”
至于干了烧杀抢掠罪名重的那些人，就想都别想了，一辈子在骊山劳作到死的命。
明夷忍不住在嬴政脸上亲了一口。
等到晚上入睡就寝时，躺在床榻上的明夷突想起嬴政之前口中的没钱，戳了戳身边青年的腰间。
“陛下可否安睡？”明夷问道。
嬴政翻了个身正面对她，说道：“还不曾，有事？”
“方才泡温泉时，你说的内史没钱——？”明夷拖长了声音问道。
听她原来是要问这个，嬴政安心的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无妨，朕已有解决之策。”嬴政说道。
“是什么？”明夷问道。
“齐国依仗盐铁之利，收遍天下钱财，等朕攻打下齐国以后，其国库全归秦国所有，自然能解内史之危。”嬴政说道。
朦胧的微光里，青年君王的神态安详平静至极，仿佛根本不是在说灭别人的国、抢别人的钱。
明夷“……”
“这……恐怕不是长久之策。”明夷有些艰难的说道。
抢来的钱再怎么节省花，也终有一日会花干净，自身有办法赚取钱财才是正道。
嬴政却再也没有说话，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明夷暂时还没有睡意，以手支颐，顺便开始思索起来将来要如何开源节流。
可惜她实在不是治国的那块料，以前遇到问题后，都是知道有后世的标准答案，然后直接告诉嬴政完事，而那些法令到头来根据秦国的实际状况，加以调整和颁发，使之真正完美实行的，还是嬴政。
在脑海子里面过了一圈盐铁专营、白鹿皮币、算缗告缗，又纷纷否决掉这些馊主意，明夷翻来覆去好几次，最终忍不住轻微的叹了一口气。
就在叹气声落下的同一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
明夷身体一僵，紧接着平静说道：“陛下没睡？”
“没睡……”嬴政半坐起来，露出大半肌理优美的胸膛，饶有兴致的说道：“……明夷苦恼之态，甚是有趣。”
她可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面无表情的盯着对面青年。
“安心，此事朕已然有解决之策……”顿了顿，嬴政又说道：“并非抢劫他人国库和对商人收以重税。”
自从完完整整的知道了上一世的凄怆下场后，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就开始在心里不断思索上一世的政策有何不可取之处。
其中有一条，就是对于商人的打压。
事实证明，这根本没什么用，到头来被打压的只是那些小商贩而已，真正有积蓄的大商人根本不在乎那点打压，甚至还趁此机会又扩大了自己的经营，就好像巴郡寡妇清和乌氏倮一般，有数万家仆不说，甚至还养了几千人的军队。
上辈子为了就近看管这几人，他还将这二人和其他豪强一并迁来了咸阳，给予了封君的虚名，又允许他们上朝听政。
思索到这里，嬴政喃喃道：“虽说重农抑商，但商之一道却不可打压太过，否则无人来往贩卖各地有无之物，物滞于流通，久而久之，弊大于利。”
那就好，明夷倦怠着打了个哈欠，放空思绪陷入了梦乡。
……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声，嬴政偏头一看，见身边的女子已然酣睡。
等观看完骊山工程进度，回到咸阳以后，又有一个好消息传入了秦王耳中。
——郑国渠修建完毕了。
上一世，这条水渠修建了足足十年整。
而这一世因为秦王的看重，再加上连灭四国时不断有他国的隶臣妾被传到河渠上充当苦力，这条工程量浩大的的水渠竟然比上一世提早了一年多修好了。
当水渠修建好的那一刻，泥沙量众多的泾水顺着渠道奔涌而向泽卤之地，滋润了整个关中地区四万余顷的土地，使周围金灿灿的农田当年就获得了巨大丰收！
看完内史送来的关中收获粮食数量的奏章，嬴政的心情无比愉悦，当即下令嘉奖了郑国。
黄河附近农田，一亩地每年收获的粮食大约是一石半，而今年因为郑国渠的修建成功，这四万顷土地大多都收获了六石四钟粮食，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这几日的咸阳城郊外，处处都有农人欢呼雀跃。
于他而言，庶民到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攻打楚国的军粮终于有了！
秦国这辆战车，又可以开动了！
思考了片刻用什么理由开战，嬴政挥手招来了尉缭，命令他去传几句流言，一定要传的天下皆知。
——春申君身为人臣，假冒子嗣血脉充为太子悍，如今楚王年老病重，楚国芈姓熊氏血脉即将断绝，王气已散，为灭国之兆。
——数月之后，将有彗星横贯天际，寒冻四月将临，以示苍天之意。
——秦当代楚。
三句话，每一句话都透露着深深的不怀好意，完全没有掩饰秦国的险恶用心。
华阳宫中。
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在听完秦王近来的动向以后，久久坐于榻上不言不语。
华阳太后因为没有心情施以脂粉的容颜，暴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疲倦和皱纹，宛若一夕之间就老了十岁一般。
她的身边，赶来觐见的昌平君、昌文君二人神色焦急。
“太后可有计谋转圜秦王所想？”昌平君问道。
秦王的虎狼之心昭然若揭。
大家都不是傻子，能猜出这些日子以来那莫名其妙的流言源头在哪里，再加上秦国已经开始的征兵调动，哪怕是随便一个路人也能知晓，秦国开始打算攻打楚国了。
良久，华阳太后以手握拳，狠狠击打向旁边床榻。
“吾只悔恨当年未曾立长安君为王！”华阳太后咬牙说道。
不到十年前，他赵政还是一个在赵国长大的可怜质子，依仗着吕不伟才击败长安君，坐上秦王之位。
后来吕不韦反叛，赵政这阴险狡诈的小儿全靠跑到她面前卖乖装巧，才取得了楚系势力的支持，内有她对付赵姬太后，外有昌平君、昌文君、阿弟泉君等人相助，使蒙氏一族不至于独大，这才成功又一次坐稳了王位。
谁能想到从此以后，这小儿就开始反噬于她！
向内，赵政屡次拒绝了秦楚和亲，向外，赵政不断消弱身为丞相的昌平君手中权柄。
最初的一两年里，她作为太后，在秦王面前还有一些话语权，可伴随着秦王迅速握紧了手中权柄，她也再无力对秦王造成什么制约！
随着华阳太后弟弟阳泉君的死去，再加上秦王刻意的打压，这些年来，楚国的外戚势力在秦国朝堂上越发没有话语权了。
但，楚国是生他养他的故国，要他们就此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怎能甘心！
“熊启……”华阳太后突然叫起昌平君的名字，低头平静说道：“……楚，吾等故国倾覆在即，当是拼死一搏之时了。”
昌平君嘴唇微动，随后默然点头。
郢陈一地，原本是楚国都城，哪怕是后来被秦国攻打下以后，其中庶民也心向楚国，而郢陈不远处就是韩国新郑，那里的韩人也大多有反秦之心。
他原本是楚王在秦国当质子时留下的血脉，论理也是楚国公子，这个身份足以服二地民众。
与此同时，咸阳殿之内，秦王正在召集大秦众多将士，商议攻楚需要调转多少秦军。
殿下，王翦、王贲父子二人、蒙恬、蒙毅兄弟二人、在灭燕中立下奇功的李信均位列其中。
还有在这些国之大将包围中依旧展露出不小才华的章邯、杨端和、桓齮、蒙武等人同样摩拳擦掌，企图参与进这次的攻打楚国之中，哪怕是当不了主帅得不到灭楚之功，能在其中分一杯羹也是好的。
在得到秦王的允许后，众人围在整个楚国的地形图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上一起要如何攻打楚国。
不远处，秦王的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然后停留在其中抚须点头的王翦身上，然后久久凝视。
在之前的战争当中，王翦已经连灭赵国、燕国两个大国，如果可以，他其实并不想启用王翦。
但上辈子在打脸事实已经证明了，灭楚这件事还真的非他不可。
在众将的讨论告一段落后，秦王缓缓开口下令道：“此番……”
攻打楚国以王翦为主帅。
“陛下！”
刚说出两个字，英武俊朗的青年将军便抱拳站起，满脸兴奋的主动请缨道：“以臣愚见，此番攻打楚国，有二十万人足矣。”

第159章
嬴政“……”
上辈子这李信也是如此信誓旦旦，结果如何？
项燕率领楚军追击在李信后面整整三天三夜，然后趁乱进行的了袭击，两个军营七名都尉全部被斩于敌手，大军二十万人，最后只逃跑回来十三万，剩余的七万青壮全部都死在楚国土地上！
就算这其中有昌平君趁乱造反，截断秦军后路的原因，也改变不了李信放下豪言壮语，却轻敌冒进、大败而归的事实！
想到这里，静静屹立的秦王目光越发深邃，忍不住不悦的望了李信一眼。
久久没有等到陛下发话，李信大着胆子抬头直视上方青年，刚好看见这个暗含不满的眼神。
李信“？”
李信心中茫然，又有些胆怯，不明白刚才那句话何处惹的了陛下不满。
秦王越过李信，对不远处的王翦问道：“如需攻灭楚国，王将军以为需秦军几何？”
“回禀陛下，臣私以为非六十万不可。”王翦恭敬的说道。
秦王垂落下不见深浅的眼眸，居高临下俯瞰朝堂众将，平静说道：“那此战，便全由将军为主帅，征调六十万秦军攻打楚国。”
王翦没想到秦王竟会发出此话，当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与周围群将整齐划一的倒抽一口凉气。
六十万大军！
这可是倾尽整个秦国兵士的数量！
“陛下，这……”王翦张口结舌的说道。
他没有想到，秦王竟然会只听一句话就全盘相信，并且当场任命自己为主帅！
秦王微微一笑，缓步走下台阶，走至老将军身前，和缓说道：“攻赵灭燕、用兵如神，自武安君白起逝去之后，若论兵法，秦国再无人能出将军其右者，此番攻打楚国，朕以为非将军不可。”
“……陛下夸赞，老臣愧不敢当。”王翦有些迟疑的说道。
秦王一眼就看出王翦心中还在忧虑什么，立刻温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卿家满门上下对大秦一向忠心耿耿，等将军带领我大秦六十万士兵出征以后，要如何攻打楚国，朕绝不有所置缘！”
被所效忠的君王如此信任看重，王翦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豪情来！
鬓发半白的老将军当场单膝跪下，铠甲与地面撞击出铿锵之声。
王翦双手抱拳，高声说道：“老臣，绝不负陛下所托！”
演戏要演全套的秦王立刻又亲自将人扶起来，温言勉励了一番，才重新走回王座上坐好。
主帅有了，接下来就是跟随王翦将军一起出攻楚国的副将们。
见秦王如此不带半点犹豫的选定了王翦将军，章邯、杨端和、蒙家兄弟和李信等人萎靡了几秒，紧接着又重新打起精神来，开始打算在秦王面前好好表现自己，抢夺这些副将的名额。
因为大秦特殊的军功制度，不同于其他国家那些坐享俸禄、但却贪生怕死的武将们，秦国但凡有些才华的将领，都巴不得开战，好得军功爵位，为子孙挣下一份家业。
秦王对剩余的副将人选应该选谁也都心中有数，不到片刻就安排好了职位。
其中蒙恬和王贲安排在了王翦之下，作为左右副手辅助于他，剩余人等也各有大小不同的职位安排。
只有两个人没有被选上，——桓齮、李信。
其中以桓齮最为失望，他在先王时期还颇受看重，最初吕不伟当势时也被委以重用，可自从这位秦王上位以后，不知为何，他便再也没有被下令带领士兵出征过。
远的不说，当初攻打赵国时，若是让他带兵出征，必定能创下不世功业！
可惜大秦已经连灭赵燕韩魏四国，以其锐不可挡之势，灭下剩余两国也在几年之内，等到天下归一之后，到时还哪里有他发挥的机会？
难道竟要在如今这官职爵位上待到老死不成？
桓齮的身旁，李信脸色也颇为难看。
以他在攻打燕国时立下的大功，这次就算当不成主帅，怎么连个副将也混不上？
秦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等到朝会上去以后，命令内侍将李信传召来。
李信来到咸阳宫中，对上坐的秦王跪拜行礼，还没重新站起来，耳边就传来了秦王平静到冷漠的声音。
“卿可知昌平君意图前往郢陈一地反秦？”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耳畔，李信当场懵逼了。
……
一个时辰后，再次离开咸阳宫的李信不复先前萎靡神色，眉目间满是跃跃欲试。
当夜，他便直奔郢陈而去。
秦王的征兵召令一下，一批批的青壮年便开始从秦国各地集结，治粟内史不得不又打开了刚刚才填满的粮仓，开始计算六十万人出征时所需要的口粮钱财。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句话并不是说笑而已，大军出征在外，粮食是重中之重，半点都不得马虎。
而另一边，心中激情退却的王翦渐渐冷静下来。
秦王性格一向多疑谨慎，而他连灭赵燕两国，已经立下如此大功不说，此次更是要带领大秦几乎所有将士前往攻打楚国……
细细思来，当初燕国的乐毅奉燕昭王之命率领大军攻打齐国，后来却被怀疑有在齐国称王之心，不得不逃亡赵国，这不就是前车之鉴！
为了打消帝王疑心，避免落得和乐毅一个下场，王翦辗转反侧几天后，决定开始自污！
等到了六十万大军集结完毕，王翦离开那一日，秦王亲自至灞上为其送行。
一身十二章玄色华服的秦王手持水酒敬向三军，愿诸位将领早日凯旋归来。
等激励士气的流程走完以后，轮到王翦发话了，这位老将军没有按照套路向秦王表明忠心，而是诚恳无比的说道：“楚国地大物博、名将辈出，老臣此番出征需得披霜沥雪、提头卖命，归来更是不知是何时！因此临走之时，恳求陛下赐予老臣良田华舍、钱财丝绸，以求无后顾之忧！”
……
鸦雀无声。
三军阵前，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即将挂帅出征的将军，光明正大向君主讨要钱财。
一时间，章邯、杨端和、蒙恬……所有人侧目以对。
看着面前年老成精的王翦，一向喜怒不形于颜色的嬴政这次没忍住，嘴角飞快向上弯了弯，随后又恢复正常。
前世今生，王翦都这么擅长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不过该说的场面话还是得说。
“将军只管前去打仗便是，不必担忧家中子嗣，待到归来，朕自会论功行赏。”秦王冷淡说道。
王翦立刻谦虚的说道：“秦国爵位难得，老臣此次出征，归来也未必能封侯，今日幸得陛下重用，自当及时求得田舍钱财，好为子孙后代考虑。”
这竟然是寸步不让的要求陛下封赏！
以陛下平日的性格，恐怕下一秒就是拖出去问罪王翦，然后临阵更换主帅，一时间，担忧的目光纷纷望来！
秦王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了。
见陛下没有怪罪的意思，两侧众将纷纷松了一口气。
笑完过后，秦王摆手说道：“就依将军的意思，寡人回宫之后便下令赏赐良田华舍。”
王翦立刻跪谢了陛下恩德，然后转头下令三军开拨。
大写着秦字的玄黑色王旗迎风招展，千骑万乘随令而动，浩浩荡荡的一路东出函谷关，奔向秦国与楚国的边境。
等回到咸阳宫以后，嬴政将今天的事情讲给明夷听。
“王翦将军可真是个聪明人。”明夷赞道。
这招一则向秦王表明了他有贪财的弱点，都可以用来控制，二则表明了他的子孙后代还打算继续在秦国待下去，绝对没有跳槽单干的打算，是标准的一石二鸟之策。
嬴政赞同的点了点头，略有得色的说道：“此番出征，他虽然带了其子王贲，但却将剩余的妻儿家眷、远亲近邻全部送来咸阳，以此来向朕示忠。”
“若是乐毅、李牧、岳飞等人有这老将军的半分本事，也不至于后来被君王猜忌，有的郁郁终身，有的不得好死。”明夷唏嘘说道。
嬴政微微挑眉，前两个他知道，那岳飞就必然是后世之人了。
“这岳飞将军有何事迹？”嬴政问道。
他很喜欢了解一些后世发生的事迹，以保证自己的秦国不会重蹈覆辙。
明夷于是就给嬴政讲了讲这个含冤而死的将军，以及宋朝的重文轻武。
在明夷看来，岳飞最大的悲剧就在于道德品行太清高了，他手下有“岳”家军忠于自己，又得平民百姓爱戴，还天天喊着迎接回上一个皇帝，不止一次给现任皇帝甩脸色，久而久之，皇帝必然要起杀心。
如果岳飞能像现在的王翦一样，表现出一些贪财或好色的弱点，让宋高宗赵构觉得可以掌握他，说不定就不会沦落到后来的含冤而死。
可现实是，朝廷补助不到位，岳飞宁可散尽自己的家财，也要给大宋士兵发粮饷，部下送来个美人，隔着屏风说两句话，岳飞就又把美人送走了，对妻子忠贞不二，一点都不贪于美色。
说到最后，明夷唏嘘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良将忠臣不得用，英雄含冤而死，多悲哀。
嬴政的关注重点却完全不在这里，听完那宋朝下场之后，若有所思的说道：“竟是北方胡人之祸？”
看来以后天下太平之后，也不能放松对于武将的培养，年年都要让武官去北边攻打胡人，好训练自身。
要把以后对战匈奴的战绩也加入政绩考核，为武将者，没有在边境立下战功不得升官。
还有将来蒙恬攻打匈奴之事，也要提早准备了。
一个月后。
驻扎在函谷关的营帐当中，王翦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举起书信来仔细看了一遍，满意点点头，让人再送回咸阳交给陛下。
身边，他的儿子王贲满脸忧虑，犹豫了半响还是说道：“阿翁，这是第五封请求秦王赐予我王家土地的书信了，如此也太过放肆，我……我尚且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立功得爵，无需您为我如此费心。”
王翦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愣了一愣，随后照着这不成器儿子的脑袋，狠狠来了一巴掌。
“你这孺子懂什么！如此方能让陛下对我安心！”王翦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第160章
对战楚国这种地域广阔的老牌大国，王翦没有率先莽撞的发动攻击，而是命令大军驻扎在边境稳扎不动。
在陈城以南直到平舆的两国交界线上，六十万秦军安营扎寨，建立起的连绵数十里的营帐，中间身着黑衣的秦军小兵来来往往，日光下远远望去，连绵的帐篷如同一道利箭般刺入楚国心脏！
秦军如此浩荡威势，如同一颗石子重重砸落在平静湖面之上，瞬间激起楚国朝堂上的无数涟漪。
郢都刚刚修建的简朴王宫之内，宫人侍者来来往往。
已经重病的楚王被秦国来袭的消息压的喘不过气来，为了避免宗庙社稷像其他四国一样沦丧，强拖着病体动开大朝会，动员起楚国所有封地的军队，然后命令项燕同样带领楚军前往平舆，与秦军相互对峙。
楚国的权利上来不集中在楚王一人手里，而是分散在屈景昭三大家族和其他大大小小三十余个封君手中，说动他们将自己手中兵权已非易事，更别提开放自己家族的仓库，给前线几十万大军提供粮草。
殚精竭虑了将近月余，楚王才靠着楚国有可能灭亡的威胁，弹压下去朝堂的反对声音，将这些事情办妥。
等到项燕带领大军离开以后，楚王也因为这段日子的过度劳累，病的越发严重，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生命。
就在这时，自秦国流传出的谣言终于传到了楚国国境之内。
——太子悍并非楚王子嗣，等到楚王病逝以后，楚国王气立散，将被秦国取而代之。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的楚王当即怒不可遏，就要将春申君传到王宫当中问罪！
同样的流言，能传到楚王耳中，自然也就传到了春申君耳中。
“砰——”
一个青铜酒盅被应声狠狠砸落在了地下！
“这定是秦国小人诡计！”春申君怒不可遏的说道。
“如今楚王病重在即，君上还是找将此事解决为妙，以免将来王上死后，楚国无人主持大局。”身边一个名字叫做朱英的门客说道。
“此事我自然知晓。”春申君说道。
他虽然怒不可遏，但还没有失去理智，如今最重要的，是挽回楚王的信任。
养尊处优多年的华服老者匆匆忙忙的换上入宫面见的正装，然后迅速离开遍布奇花异草的清台，然后坐上马车直奔王宫而去。
马车上，朱英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直说便是。”春申君见状说道。
“君上，王上对您心怀疑心，固然是大祸在前，但还有一个祸患不得不提防啊！”朱英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什么？”春申君问道。
“太子之舅、王后之兄——李园！论及血缘，他比您更有资格代管国政，但他却这么多年毫无实权，掌管国政者为您，王上在世时尚且能镇压平衡，但王上一旦去世，李园必定会派来刺客刺杀于您，好夺得大权。”朱英继续低声说道。
听朱英这么讲，春申君最先还神色凝重，听到最后，却忍不住失笑出声。
“先生多虑了，李园一向性情软弱，对我言听计从，况且我又于他有大恩，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春申君说道：“……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让王上相信太子是他血脉，对我不再起疑心为要。”
见自己效忠的君上对这谏言根本没有往心里去，朱英心中暗自摇头，还没走到王宫门口，便找了个理由告别春生君，先行离开了。
春申君与楚王君臣多年，对王上的性情十分了解，刚一入宫，便跪在宫门前指天泣血、叩首陈情，又说起早年在秦国共度的难关，一路从咸阳逃回楚国的艰辛……
宫殿里，病重的楚王神色微缓，没有再问罪于春申君，而是让他回府中安歇，再命令左右之人暗中调查。
但楚王再没有等到调查分明的那一日。
十七日后，楚王病逝，楚国大哀，追封为楚考烈王。
郢都内，春申君为楚王的死而大松一口气，当即乘坐马车入宫，想要提前把持朝政。
楚国王宫众多宫门当中，有一门因其左右皆是荆棘杂草，而名唤作棘门，是他常常出入之路。
而这一次，春申君的马车才刚刚走到棘门附近，左右便有训练有数的黑衣刺客杀出偷袭！
春申君来时匆匆，所带的侍卫根本寥寥无几，不到片刻就已经命丧黄泉，为首的刺客杀入车厢之内，拎出锦衣华服的老者，高举青铜大刀砍下！
春申君被扔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恐惧大叫道：“是何人派你来杀我！”
刺客也不介意告知答案，让他做个明白鬼，回话道：“自然是太子之舅、李园大夫！”
话随刀落！
只听噗嗤一声，春申君脖子处动脉的血喷涌至数尺之高，紧接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刺客拎起这权倾楚国的名臣头颅随意看了两眼，便顺手扔到了棘门外的荆棘杂草堆里，转身向主人复命去了。
这战国四公子的最后一位，也彻底步入黄泉。
策划了这一切的李园志得意满，第二日为了斩草除根，就下令将春申君的家族上下全部处死。
李园将自己的外甥太子悍扶持上了楚王之位，将妹妹封为楚国王太后，而自己则封为令尹，总揽了楚国上下的所有朝政。
可惜还没高兴多久，李园就被另一波楚国势力拉下台了。
下手的人是公子负刍——楚考烈王另一个并非王后所出的庶出公子。
负刍暗中联合了景骐，屈定等三大家族的人，迅速暗杀楚王，然后在朝堂之上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言如此一个生父血统不详的人，若是坐上楚王之位，只会让祖宗蒙羞！
——至于谁当了楚王不会让祖宗蒙羞？
——那自然是他这个先王公子了。
公卿贵族们看看公子负刍义正言辞的脸，再看看景家屈家的强壮私兵，然后果断跪拜在地，表示公子你说的对，哦不，王上你说得对。
楚王负刍于是心满意足的笑了。
至此，秦楚两国的大军在边境对持还没几个月，楚国内部就已经换了三任楚王，死了两个权臣。
这种混乱程度百年一遇，放眼整个天下也是少有。
驻扎在平舆的秦军营帐内，听着楚国这几月的内部变故，秦军将领们相视而笑，一时间欢乐的气氛宛如过节。
后方的动乱自然会影响到前线。
楚国本就人心不齐，三十几位封君出起各家的私兵和粮草来各怀鬼胎，都想着让自己少出点，旁边人多出点，之前楚考烈王在世时还勉强能镇压的住，现在楚国内部动乱不休，无暇顾及大军前线，那自然是什么阴秽都跑出来了。
根据探子的禀报，楚军内部现在已然有了粮草短缺的迹象，士兵们也很不安分，大将项燕为了缓解这种压力，似乎有向东边移动的意向。
而反观他们秦军，在陛下的支持下，每日后勤粮草不绝于道，秦兵们天天投石跳远，一边训练一边游戏，士气相当高涨，与对面楚国形成了鲜明对比。
“将军，若是如今出兵攻打，想必能得大胜。”蒙恬当即试探着说道。
“不可，时机未到。”王翦摇头说道。
“这……末将斗胆一问，不知何时方是攻楚时机？”蒙恬问道。
六十万大军！每驻扎一个月，耗费的粮草就有将近百万石。
王翦走至营帐前，遥望着漆黑天幕里的璀璨星辰，抚须而笑。
“来之前，陛下曾对老将说了几句话……不急，就快了。”王翦意味不明的说道。
蒙恬虽然不明其意，但还是将王翦这些话、连带着其他将领和大军每一日的动向、楚国的最新情况全部记在心中，在夜间奋笔疾书写成书信以后，命令暗卫立刻乘着千里马赶回咸阳，向秦王汇报。
咸阳宫里，最近被传为“极为信任王翦”“倾国之力相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秦王在接到蒙恬信件以后，立刻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折，开始低头仔细，顺便从蛛丝马迹里反复推算着有没有任何不对之处。
在蒙恬离开时，秦王便已经暗中下令，让其每日观察大军动向以及王翦，夜晚写一封密信，然后快马加鞭传入咸阳城中来。
没有人知道，原本应当保管在秦王手中的另一半虎符，已经在蒙恬离开时赐予于他。
只要王翦有一点点不轨举动，蒙恬就会拿出另一半虎符接管兵权、将王家父子斩杀，然后再回禀秦王、另做打算。
看完今天的密信，嬴政一整日都微微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明夷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帮嬴政按摩太阳穴和酸困的肩膀。
嬴政顺势往后一靠，躺在美人怀中，暂且享受她难得的温柔体贴。
“没想到重来一次，陛下还是如此谨慎。”明夷揶揄问道。
“前世今生，已然大不相同，若是朕自负可以预料先机，却不小心失手，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嬴政懒懒说道。
若是这六十万秦军赔了，攻打下的四国必定要趁势反叛，到时秦国就算不说亡国，恐怕也得回到老祖宗时偏安西戎的赤贫状态。
所以，由不得他不谨慎小心。
“滑天下之大稽倒不至于，顶多滑稽我一个罢了。”明夷说道，其他人又不知道上辈子那些事。
“就算如此，朕也不想被后世评为齐湣王之流。”嬴政说道。
休息够了，嬴政起身将那封信递给了她。
“楚王死了，剩下的两个公子在争王位，明夷姑且当成笑话一看，也可以打发些时间。”嬴政说道。
明夷接过看完后，发现还真是个笑话。
“秦国都派了六十万大军攻打了，这些楚国人怎么还有闲情逸致争权夺利？”明夷稀奇的说道。
“因为楚国人就没打算继续和朕的秦兵打……”嬴政的唇角讽刺的弯了弯，嘲笑道：“……楚王负刍派使者来了秦国，与朕商量割地求和。”
“割哪片地？”明夷问道。
“青阳以西，全部让给秦国。”嬴政说道。
“那楚王还真是大手笔。”明夷嘲讽道。
她对于这种外敌入侵的情况下还内斗不休、到头来割地求和的行为一向看不起。
那可是好几个郡的土地，相当于楚国一小半的国土，如果割让给秦国，再抛去最南边被百越占据的地盘，楚国也就没有多少国土了。
黑色王袍的年轻君主神态就很傲然了。
“也不知是朕之秦强，还是六国太弱，纵观天下，竟然连一敌手也无。”嬴政淡淡说道，再平静的语气也掩盖不住自负和轻藐。
“陛下你统一六国都是第二次了，自然感觉不到难度……”明夷看见嬴政微微不满的眼神，立刻改口夸赞道：“……不过，那六国君主和你一比，确实就是一堆笑话，从相貌到才华再到治国，连陛下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嬴政这才满意。
“明天夜晚不要早睡。”嬴政嘱咐道。
“做什么？”明夷迷惑道。
“你见了便知。”嬴政说道。
等到了第二天的亥时，明夷被嬴政带到了咸阳宫最高的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楼台宫阙如同剪影般沉默在夜色当中，漆黑的天幕之上一轮细细弯月高悬，微弱星光点缀在旁。
已经带着暖暄春意的夜风缓缓吹动衣衫裙摆，也吹动了对面高冠青年的赤云纹广袖。
“要做什么？”明夷问道。
嬴政抬头望望玄黑色天幕，在心里掐算着时间，见已经差不多了，平静说道：“到了。”
下一秒，一颗拖着长长尾光的璀璨星辰骤然划过天际！
那星辰明亮至极，又带着绚烂华美的松散尾光，顷刻间遮掩住大半个天空，甚至几乎掩盖了原本明亮的北极星光芒！
嬴政负手望着天上星辰，然后转头平静说道：“你那次闲聊时说上一世流星许愿，颇为灵验，恰巧今年便有一颗，姑且一试，权当玩耍了。”
虽然说彗星横贯天空，在术士口中一向是大不祥的象征，但此刻便不必说出来煞风景了。

第161章
秦楚边境，平舆城。
巡逻的秦兵睡眼朦胧的打了个哈欠，不明白将军为何要在今夜下令全军上下不得早睡，而是整装待发。
就在这时，秦兵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回头望去，只见同伴手指着天空，惊骇的说不出来话。
秦兵寻声问道，顺口问发生了何事。
“发生了何……”
他下半句话自动消失在了喉咙里。
正是深夜时分，漆黑的天空上，一颗明亮至极的彗星拖着尾光划过整个天空！
彗星！
竟是代表天下将有大灾发生的慧星！
一时间，连绵数十里的两国营帐之中，秦楚两国百万之多的士兵，都看到了这颗怪异妖邪的星辰划过天空！
这数月来，总是在彼此间口耳相传的那些流言顷刻间浮上众人心头。
——楚国血脉断绝、王气已散，当有彗星贯天，四月寒冻，以示上天之意！
——秦当代楚！
“天意昭昭！天意昭昭啊！”
望着天上彗星，身披铠甲整装待发的王翦一声长笑，紧接着转身大步走回营帐，招来众将士，趁此大好良机攻打对面楚军！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
王翦为了此刻已然准备多时，因此秦军营帐内虽是夜晚，却有条不紊。百夫长，千夫长穿梭在手持火把来来往往，随着一声声令下，步卒骑兵连带无数攻城器械皆已推出备好，紧接着如狼似虎一般扑向对面楚军！
同一时间，项燕、项梁、项伯父子三人亦是惊骇无比的看着那天上妖星！
“这这……这莫非当真是我楚国将亡之兆？”年纪最小的项伯惶恐说道。
左右楚国众将也纷纷露出惶恐神色，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项燕也心生惶恐，却飞快定下心神来，立马厉声呵斥这无稽之谈！
“莫要中了秦国小人诡计！”项燕说道，双眸威严的环视营帐一圈。
被他盯着的众位将领不敢反驳，均羞愧的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大地微微震动起来，奔腾不休的马蹄声和秦语呼喊之音从远方遥遥传来，如同针刺一般响在耳畔！
下一瞬间，一个传令的小兵急奔入营帐之中，单膝跪地，高声说道：“禀报将军，秦军来袭！”
项燕脸色一白，立刻站起来披甲上马，同时命令小兵去敲响大鼓，叫醒刚刚歇息一下的楚国士兵。
“砰——砰——砰——”
剧烈的鼓声一瞬间呼啸着传遍整个楚军营帐！
听到这代表传唤的楚军纷纷从简陋营帐中爬出穿衣披甲，然后带上武器去营帐外集合。
不远处，整装待发的秦军已然杀来！
秦军士气高涨，战意无匹，楚军人心惶惶、士气低迷！秦军蓄谋已久，整装待发，楚军的大部分人连衣服都还没有穿好！秦军粮草一向充足，而楚军已然多日缺粮少食……
有心算无心，楚军此战必败无疑！
昏暗的夜色里，只有士兵手中火把带来的一件光明。
项燕骑在马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立刻下达了当下最正确的指令。
——楚国大军，即刻向东撤离！
这一夜，爆发了整个华夏大地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战争！
楚军想要逃跑，秦军紧随其后追击！
百万人在旷野山林之中一边后退一边厮杀，呼喊喊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鲜血、利剑、肢体、死人！
混战里，无数人的尸体被抛洒在了旷野之上，又被后来之人践踏，浓稠的鲜血流入脚下大地中，染成黑红色的一片！
秦国弓弩一向闻名天下，此刻夜色之中万箭齐发，如同细雨一般齐齐射向前方仓皇逃窜的楚国士兵！
楚人惨叫而死！
等到天亮战争结束之时，楚军已然一败涂地齿，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楚国士兵，彻底亡命在了这平舆城外。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散兵游勇遁入了楚国的茫茫山林之中。
跟随项燕一路南下撤兵的楚人，已然不足先前的五成。
大胜的王翦没有趁胜追击那些剩下的楚军，而是一路带领秦军直入寿春，攻破楚国王宫！
刚刚登上王位还没有几天，楚王负刍就成了秦国的阶下俘虏，同时也宣告着传承了八百年国祚的楚国至此灭亡！
十几日后，楚国灭亡的捷报传入咸阳。
收到消息后，嬴政得意的与明夷回忆上一辈子时光。
上一世，这时的他才刚刚平定的弟弟长安君的叛乱，还在为吕不韦嫪毐二人所压制，甚至不得将加冠礼推迟了两年，最后前往雍都时，还爆发了一场叛乱！
这一世，他已经连灭五国，为天下霸主，只等不久后再灭了地处东方的齐国，就足以横扫六国，创下功盖三皇五帝的功绩！
除此之外，这一世还有姬明夷陪伴。
年轻的黑袍君王心中畅然，便没有再顾及不远处还有宫女站立，将明夷抱在怀中，然后低头吻上。
江山美人具在手中，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唇齿交缠带来的微微酥麻感直入骨髓，带来一阵愉悦和满足，也不知是因为吻还是因为怀中之人。
分开后，明夷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想了想。
嬴政今年才不过二十几岁，就已经创下如此功业，就算是有重生的外挂加持，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厉害过头了！
“……陛下你真厉害。”明夷佩服的说道。
天天待在嬴政身边，看他举重若轻、理所当然的做完这一切，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没有意识到，现在突然被点出来，才发现嬴政到底是有多厉害！
听她这么讲，黑袍青年唇角微勾。
“昌平君带了死士前往郢陈，还联络了之前韩国新郑的旧贵，想要一同联手反叛我大秦，从而切断王翦将军的后路，好解决楚国围困。”嬴政说道。
明夷看他丝毫不见愤怒的表情，就知道这事绝对已经被解决了。
“然后如何？”明夷问道。
“朕提前派了李信在郢陈守株待兔，如今昌平君已然被押送回咸阳。”嬴政得意说道。
楚人的背叛被掐灭在了萌芽里、李信也没有大败而归、他也没有丢面子的亲自去频阳对王翦说好话……上辈子攻打楚国时的黑历史全部没有发生，这令他再欣喜不过！
明夷微微蹙起眉头，问道：“那等到回来以后，你打算如何处置昌平君和华阳太后？”
说起来，以前华阳太后想给秦王后宫塞人的时候，还把主意打到过她头上来，经常宣人前往华阳宫，不过她没有什么卷入宫斗的自觉，每次一碰上这件事立马装病，然后扭头就跑到秦王寝宫，让后者出面解决。
这些楚人里面，昌平君昌文君到还好说一点，……主要是华阳太后，这位可是顶着秦王祖母的名头。
因为之前种种，秦王暴虐残忍的名声已经流传够久、范围够广了，明夷完全不想嬴政再流传出一件对祖母怎样怎样的事迹。
一提起这件事，嬴政的神色也淡漠了许多了。
“朕过几日就会去请华阳太后从此安居在华阳宫内，做一个安享富贵的闲人，不必再为其他宫中之事和政事操劳。”嬴政淡淡说道。
这就是要将人软禁起来的意思了，明夷又问道：“那咸阳宫中之事怎么办？”
咸阳宫的日常事务处理，有一大半是掌握在华阳太后手中，至于剩下的、关于秦王的日常生活，则被他身边的宦官总管高要所处理，保证滴水不漏。
嬴政目光瞬间深邃，沉默了几秒，凝视着她问道：“此事你不管？”
明夷究竟有没有当秦国王后的自觉！
明夷为难的想了两秒，说道：“我从来没有管理过，未必能够做好，你先让身边的内侍代理，我过一段时间再接手。”
嬴政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项燕还没有死心，带领大军逃脱到了淮南一地，拥立了楚考烈王的最后一名公子熊犹为王，定都兰陵，想要继续与我大秦抗衡。”嬴政又悠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不过垂死挣扎而已，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楚考烈王的四名公子就有机会先后称一次楚王。”明夷说道。
虽然这种机会他们未必想要。
嬴政对她话中的那垂死挣扎四个字非常满意，说道：“蒙武已经带领一部分大军前去攻打了，想必再过几日就又有捷报传来。”
攻打楚国的这小半年来，一切都顺利无比，唯一让嬴政感到微微惋惜的事情，就莫过于咸阳寒冻即将来临，他得留在咸阳主持大局，无法再像上辈子一样，前往郢陈就近监视王翦。
正想到这里，就听见身旁女子好像心有灵犀一般问道：“那四月寒冻呢？”
嬴政立刻将自己的准备说了说。
早在前两年，他就已经派内史大量收购产自于巴蜀之地的棉花，如今都已经积压在仓库里存着，到时候可以分发给受灾的庶民取暖，除此之外还有准备的木炭、口粮等其他物资……
会不会再有冻死的人说不准，但绝对不会对庶民造成太大伤害。
明夷沉默一秒，无比捧场的进行了小海豹鼓掌。
算无遗策到这份上，除了夸奖，她还能说什么？

第162章
淮河以南的剩余小股楚军面对秦国，根本没有再胜利的可能。
不到一个月时间，王翦蒙武就带着秦军从从容容再度南下，攻破了兰陵以后，将剩余的几千楚人包围在蕲县之南慢慢绞杀。
战场之上刀兵无眼，混乱中，刚刚上任的楚王熊犹无人保护，一个不慎就死于秦军小卒之手，步了他父亲和三位兄长的后尘。
至此，楚国王室的嫡系血脉彻底断绝。
眼前的秦军如同潮水一般连绵不绝，同袍战友却一个个死在身边，身中数箭的项燕看到楚王尸首倒在眼前，心中大恸，再无心抵抗，仰天长啸数声之后举剑自杀。
剩余的楚军再没有领袖，除了少数几个亲卫痛哭着同样自杀以后，其余人等纷纷向秦军投降。
骑在马上的蒙武见项燕如此气节不屈，一时间也有点物伤其类的伤感，在打听到他已然将其于二子送回江东老家，好为项家留下一丝血脉以后，便命令人将其尸首收敛起来，然后扶棺而去，顺便找找项氏一族中，可有叫项羽之人。
而另一边，王翦闯入大楚巫祭祀场合当中，正愁着从中找出王上书信中所提到的绿色伤药。
八百年国祚就此沦亡，无数青壮年死在秦人刀下，整个楚国有不少户人家门口都挂上了白幡，沉浸在一片悲伤愤怒里。
但凡有点见识的楚人们，都按耐不住自己的哀恸之心，避开秦人后，聚集在一起大骂暴秦。
从早年间秦国是怎样诓骗楚怀王入秦、白起烧毁楚国宗庙、屈原大夫投江而死……一直大骂到项燕将军如今的自杀而亡，将整个秦国批判的一文不值！
就在寿春城中，一个不甘亡国的老人南公一怒之下诅咒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周围的楚人立刻附和着说道：“先生说的好！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众人齐声说道。
在整个楚地上下的反秦情绪当中，这句类似预言的诅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风靡流行，并且伴随着秦军收兵、打到回乡的路途，一路流传到了秦王耳朵当中。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秦王平静的重复了一遍。
这位年纪轻轻就已然掌控大半天下的年轻君主，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气度威严摄人，仅仅是穿了一身简单黑袍的坐在席上不言不语，都让所见之人感到冷汗津津。
“是，此乃楚地近日所传之话。”下方禀报的官吏小心说道。
青年深邃俊朗的眉目间，顿时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鸷寒冷。
龙有逆鳞，触之者死。
若说他的逆鳞是什么？那必然是大秦帝国二世而亡。
这句诅咒的楚虽三户，虽然如今含义只不过是指楚国王室旁支的屈景昭三大家族，但上一辈子起兵反叛秦国的陈胜吴广、项羽、刘邦三批人，却都是楚国人，恰巧与这诅咒不谋而合！
官吏察言观色，立刻适时地说道：“陛下，竟敢提起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可要将那楚南公诛杀三族？”
秦王很想这么做，但思及曾经答应过明夷，不会再以一己喜恶诛杀他人，忍了又忍，终究是将这个念头按捺了下去。
“不必，楚地平定不久，若是此时再开杀戒，必然会激起楚人反秦之心。”秦王冷淡说道。
官吏非常识时务，立刻按下了这件事情不提，并且彩虹屁起了秦王的宽容大度。
秦王冷声喝止，令他禀报起了政务。
只是心中到底留下了一丝阴霾，缠绕着挥之不去。
等到朝会结束、回到寝宫后，左右只有宦官宫女侍奉在侧，安静华美的殿堂当中，无端空旷了许多。
嬴政微微蹙眉，挥手招来了一个宦官。
“王后又出宫了？”嬴政问道。
“王后于巳时乘马车出宫，前往长安学宫。”宦官说道，紧接着又将王后最近的行踪、作息时间、所见之人仔细禀报了一遍。
嬴政仔细倾听，不时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越听越不满意，生身之母也就罢了，难道什么师傅师叔、机关师医者也值得去再三探望？
要不要阻止她再出宫与其他无关紧要之人来往？
这个念头在嬴政脑海中浮起一瞬间，又被惋惜的打散。
倒不是做不到。
她固然武功高强，但秦国禁卫也从来不缺少勇武之辈，以往的无数次的经历已然证明，如果真的如此所为，只等着其人像条毒蛇一样蛰伏，然后趁他不备狠咬一口！
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况且他也不想让彼此之间的相处变得剑拔弩张。
事实证明，对待她就得像对待男子一样，绝不能关压在后宫，还必须得使用怀柔政策，碰上矛盾得互相协商，可以说是相当麻烦了。
嬴政尽量嫌弃的想着，不愿承认自己乐在其中。
等到晚上明夷看望师傅回来以后，就看到了正等着自己回来的秦王。
现在已经快到了入寝时间，在询问过嬴政已经吃完晚膳以后，明夷拉着他在铜镜前坐下，亲自帮他解下发冠和发髻，让那一头漆黑的及腰长发披散下。
褪去玄色王袍，只穿着一身洁白寝衣的青年长发披散，平静坐在铜镜前，让一向过于锋锐威严的气势都柔和了许多。
明夷坐在嬴政身边，微微冰凉的手指将他长发挽起，好别挡住视线，眼也不眨的凝视着他俊朗眉目。
“在看什么？”嬴政说道。
“彼其之子，美无度……”明夷感到有些惊奇，所以反复盯着嬴政看，确定了不是自己错觉以后，忍不住赞叹道：“……以前还没什么，陛下这几年真是越来越俊美了。”
以前觉得最好看的莫过于师叔龙阳君和楚国宋玉，嬴政虽然同样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赢是赢在气度非凡上了，若单论五官，绝对比不上后两人。
但今天师傅和师叔将要离开秦国，她前去宴席上告别时，再看着师叔那世无其二的容色，居然再也生不出当初的惊艳之感，反倒是觉得嬴政更好看顺眼一些。
越来越俊美？
作为秦王的嬴政有些不习惯被人夸赞相貌，忍不住挑了挑眉，随后不解的对着铜镜望去，仔细凝视。
铜镜中的青年和上一世没有任何变化，和几年前的少年模样相比，五官变化也不大，倒是身边的明夷，比之少女时期微微青涩的美丽，如今倒宛如被打磨去表皮的玉石，越发显现出晶莹无暇的丽色来。
“爱妻才是。”嬴政立刻夸赞道。
明夷拿起一旁的象牙梳帮嬴政梳顺了头发，顺口问道：“陛下，你当年重生之时，是何感觉？”
“最初时神思不属，醒来后，沙丘病死和跌下山崖的回忆重叠在一起，一重记忆不过是年方十三岁的邯郸质子、一重记忆已然是当了十余年天下之主的皇帝，二者合二为一，常常搅得头疼无比，后来渐渐才好……”嬴政说着微微一笑，“……朕那时虽然已有前世记忆，若论七情六欲，还是少年意气，因此常常看你不喜。”
彼此彼此，我那时看你也非常不顺眼，找着机会就坑你，明夷心想道。
“你在腹诽朕什么？”嬴政冷不丁问道。
明夷掩饰性的咳嗽了一声，平静道：“什么也没想，陛下多虑了。”
嬴政明显没有相信，听明夷提起当年往事，顿时又想起了当年在邯郸第一次见面时，被她打青的眼眶和那些讽刺威胁，脸色变得很是微妙，介乎在怒与不怒之间。
“……明夷那时倒是性情冲动。”嬴政意味深长的说道。
明夷冷哼了一声。
“陛下那时候说我阿翁愚蠢自负，到头来活该沦落到身死国灭，我已经很客气了……”讲到这里，明夷心酸的说道：“……等回去以后，我从师傅口中得知你就是赵氏嬴政，简直吓死了。”
一不小心就得罪了秦始皇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后来春游再见时，她有心想要和解，结果一转头，嬴政就往她头上扣了一顶细作间谍的黑锅，费了师叔龙阳君好大功夫才摆平。
“吓死？你得知朕的身份后，也没什么好脸色，还敢拿寻仙之事当面讽刺于朕。”嬴政说道。
“陛下也不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后来还拿火把烧千里马的马尾，把我也卷入秦赵之间的交锋当中。”明夷忍不住抱怨道。
“别以为朕后来没有打听到，你向平原君夫人进言，让延迟朕归国的日子。”嬴政说道。
这么坑人，所以他小小报复一把怎么了？
“后来厮杀时，我千辛万苦爬上马车，陛下用匕首刺向我手腕。”明夷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后来不也将匕首架在朕的脖子上，朕后来在马车翻滚下山崖时还救了你一命。”嬴政冷笑着说道。
明夷越过自己山崖下醒来时，想杀了嬴政那一段不提，接话道：“你重生以后，还拿我母亲威胁我护送你回咸阳！”
“你找到机会，向蒙恬造谣朕是山野间的鬼怪！”嬴政说道。
“哦，所以陛下将我关押在咸阳宫当中？”
……
面面相觑。
几秒后，两个人果断地再也不提当年初遇的事。
别人夫妻之间的初见，那叫做今夕何夕、遇此佳人。
他们之间的初见，那叫做不堪回首。
为了转移话题，嬴政提起了今天来自于楚国的禀报。
她曾经提起过楚国大楚巫的手中有一种绿色的、类似霉菌浆糊一样的灵药，有存亡断续之功效，拜托王翦帮忙找找。
王翦传来书信，言王后所说的这种灵药已经从巫师口中打听到，但在楚国之前迁都时不小心遗失了，楚巫也不会再制作了。
那可是有可能是青霉素的东西！明夷听的一阵失望，扭头看嬴政脸色，发现他也颇为失望。
“我忧灵药遗失，陛下忧什么？”明夷问道。
“朕想要问罪于项羽，但查遍整个江东项氏，都并无此人。”嬴政淡淡说道。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项羽如今还没有出生！
明夷愣了愣，飞快算起了历史上西楚霸王项羽的年纪。
“让我算算……未来的西楚霸王项羽，应当还有六年才会出生哈哈哈……”讲到一半，明夷实在没有忍住，捂脸笑出了声。
这种情况完全不必求情啊，之前她根本就是在杞人忧天！
还有六年，嬴政的神色越发失望。
——这世上最悲剧的重生复仇是什么？
——是你重生了，但仇人还没出生！

第163章
陈胜吴广虽然有个姓氏，祖上应该出过有点名气的人物，但天下六国破落的贵族后裔多了去了，仅凭一个名字，恐怕也能搜寻出不少同名同姓的人物。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两个人如同项羽一般，根本还没有出生。
能当佣耕的庶民都年轻力壮，后来又能起兵造反，那年纪必定不大，而他如今不过二十二岁，离上辈子去世还有小三十年时间……
想到这里，嬴政心中越发失落，拥了明夷入睡时，连一向喜爱的睡前运动都放弃了。
这俩人就姑且先别想了，还是明天去查查那当了亭长的刘邦有无违法犯忌之处罢。
若有，就立马问罪刘邦！
宫女走来，服饰二人洗漱完之后，将床上帷幔放下，依次吹灭宫殿摇曳的青铜宫灯，只留下两盏照了素纱的灯笼摆放在角落里，好不至于使殿内完全昏暗。
看着床柱旁边没有像以往一样挂上长剑，嬴政问道：“太阿剑何在？”
她的性情一向极为谨慎，在他把太阿剑馈赠以后，更是剑不离手，连晚上睡觉之时，都要放在不远处。
“师傅见到了，拿去欣赏一晚，明天离开咸阳时就还我。”明夷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送的礼物又借给别人赏玩。
嬴政感到一丝不满，但在听到盖聂和龙阳君明日要离开咸阳后，神色复又愉快。
赶紧走，别再回来了，免得明夷隔三差五就找着借口往宫外跑。
第二天，盖聂和龙阳君离开咸阳时，明夷去了渭水边送他们。
骑马临走时，盖聂将太阿剑还给徒弟，又问了一遍她是否当真下定决心，在咸阳宫中度过此后余生。
“你若是心中不愿，不如今日就甩开秦王宫人，同我一同出关前往齐国。”盖聂说道。
至于追兵什么的，在盖聂眼里，只要不是千军万马一起上，那就完全不是问题。
作为天下第一剑客，他就是有这个自信和底气。
明夷哑然，顿了顿，才说道：“师傅说笑了。”
“你可要想清楚，秦王或许是千古未有之君主单，但未必是良人。”盖聂提醒道。
“这我自然知晓……”明夷说道。
帝王薄情，但时至今日，嬴政却从来没有让她有过半分伤心失望，这就足够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至于将来有没有可能会感情变质这种事，就等到将来再说吧。
“……师傅，我知晓你心中担忧，但我心悦秦王，不愿与他分离。”明夷斩金截铁的说道。
盖聂叹息，吹响竹哨招来自己的千里马，然后与龙阳君二人绝尘远去。
回咸阳宫时，嬴政正接见百里风。
黑袍的青年正站在复道长廊之上，用一只木筒放在眼前，不知观望什么，百里风毕恭毕敬地站立在旁说着话，因为离得太远，完全听不清声音。
秦王的身后，宦官正手捧托盘，托盘之上摆着几只不知用来干什么的木筒。
侍者传来禀报声，见明夷回来，嬴政招手让人走来，然后将一个木筒放在了她手中。
“此乃学宫新专研出的器物，有望远之效。”嬴政说道。
望远镜？
明夷一愣，立刻把木筒放在眼睛前面，然后向远方的咸阳城望去。
咸阳陈中的楼台屋舍从木筒当中望去，果然比显得比平日里用肉眼望去时大了许多，连贾市上面升起的旗帜都清晰可见。
身后，秦王微微愉悦的说道：“此物可用于军中观测敌情，汝有大功，当赏。”
等到将来攻打匈奴时，拿着望远镜向大草原看去，匈奴恐怕还没有走近，就已经被发现踪迹。
百里风立刻下跪谢恩。
“没想到先生竟然能以一己之力发明望远镜，实在厉害。”明夷夸道。
“还是多亏了王后提供的图纸之功。”百里峯谦虚中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说道。
“那我所说的显微镜和焦螟可有进展？”明夷又问道。
“这……”百里风的脸色顿时变得稍稍为难，“……王后想要建造的显微镜玄奥复杂，我暂且还没有成功。”
最主要的就是透明无色的水晶太难找到，找到了又太难打磨，用几块水晶试错一次就要花好几月，而透明的水晶又珍贵稀少，全靠咸阳宫赏赐，到现在他也只不过做了两三次尝试而已，就已经将水晶用完了。
听百里风这么讲，明夷略感失望，问清楚缘由后，思索起了玻璃的制造方法。
战国已然有玻璃发明，但大多都是作为小块昂贵装饰的蜻蜓眼、玻璃壁，而且都比较浑浊或者是半透明，没有可以作为镜面的纯然透明晶体。
她倒是依稀记得一些制造钠钙玻璃，需要使用到石英砂、石灰石、长石、纯碱作为原料，还有吹制法什么的，但这些，她也只是记住了一个名词而已，真要试图制作，仅靠这几句话，根本不可能成功。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
身旁的嬴政见她愁眉不解，宽慰道：“何须为此烦恼，等朕不日攻破齐国以后，就有无数水晶可供使用了。”
明夷精准的抓住了他话中重点。
“这才刚刚打下楚国，就又要攻打齐国了？”明夷问道。
是不是太快了一些，而且寒冻才刚刚结束。
嬴政挥手让百里风退下，才对明夷说道：“天下诸国，如今只有齐国一角没被平定，将领们战意高昂、每日上书攻打，此为一则。秦国攻打楚国时耗费了无数钱粮，齐国富庶繁华，攻打下以后可以贴补一番，此为二则。”
明夷还是抱有怀疑，“六十万人攻打楚国，已经耽搁了一年的春耕秋收，再调兵攻打齐国能行？”
别刚一打下齐国，作为大后方的秦国内部就爆发了饥荒。
“攻打楚国时，朕原本命令内史预计了一年粮草耗费，而王老将军花了半年就已然攻下，还有富余储藏在库中，安心便是。”嬴政说道。
总之，多亏了楚国内斗不止。
虽然庶民因为这几年连绵不断的征战重税而过的苦楚了一些，家家户户没有余粮，但长痛不如短痛，等到他统一天下之后，自然会慢慢改善！
国事上面，自然是作为秦王的嬴政更心中有数，见他如此有把握，明夷也就不再追根究底。
“那陛下想用什么作为借口，然后无事生非的向齐国开战？”明夷转而问道。
虽然在后胜的影响下，齐国一向对秦国友好无比，连灭五国时，齐王都派遣使者前来咸阳向秦王恭贺，但嬴政绝对不会为此而心慈手软半分！
嬴政瞬间为她的用词感到不悦了，反问道：“朕何时无事生非过？”
明明都是那六国诸侯自己不争气！
明夷立刻给了他一个“得了吧，玩政治当皇帝的都心脏，我懂的”的眼神。
“自从我在史书上看到田成子是如何让自己子孙满堂，就再没对诸侯的品德抱过希望。”明夷诚恳的说道。
田成子活着的时候，齐国还是吕齐而不是田齐当政，但吕齐也已经和傀儡没什么两样了。
在政治斗争里，田成子为了让自己的家族拥有更大影响力，好取代齐王，就开始想方设法的钻法律漏洞——多生儿子，然后将齐国各地的土地给儿子们当封地。
生儿子这种事情全看天命，而且翻云覆雨多了，他自己身体也受不了。
于是田成子就想出了一个绿色的操作——他挑选了齐国一百多个身高七尺以上，身体健康的女子当做姬妾，然后让所有的客人、门客和侍从全部随意出入后院，去和这些女子欢好，等到怀孕生下孩子以后，就全部认他为爹！
等到田成子老死的时候，他的“儿子们”数量已经达到七十多个，然后又被分派到了齐国各地当大夫小官……齐国如今的田氏宗族数不胜数，其源头就在于此。
“明夷岂能将朕与那田成子相提并论？”嬴政说道。
攻打国家时的无事生非，怎么能叫无事生非呢？
明夷自动跳过这个话题，又问道：“陛下想用什么理由和齐国开战？”
“理由？……朕收到消息，齐王竟然派兵驻扎在了他齐国西面，并且不再派使者与秦国来往，可见是对我秦国心怀不轨，想要作乱，岂能不派兵讨伐！”嬴政说道。
日光下，黑袍君主的眉目间一派理所当然、气定神闲。
明夷“……”啊，果然是这样。
“陛下开心就好。”明夷委婉的说道，不对这个理由发表任何评价。
等到了夜间，之前派去查那刘邦上任亭长后政绩的蒙毅调查完毕，回来向秦王禀报了。
“启禀陛下，刘邦此人已不在咸阳，他一月前就因罪获刑，而被罚往上郡守卫长城。”蒙毅恭敬说道
蒙毅心里很不明白，陛下日理万机，为什么会关注一个小小亭长。
他还没有出手，这刘邦就已经当上刑徒受苦受难了？
嬴政有些讶异，放下手中书卷，平静问道：“是何罪名？”
蒙毅神色微微轻藐，说道：“此人品行不端，与当地一开酒垆的有夫之妇私通，又被那妇人的良人发现，然后报了官。除此之外，这刘邦还常常轻辱于其亭下所辖小吏，又常去附近食摊赊账而吃、屡不付钱，知法犯法、数罪并罚，故贬斥为刑徒。”
在秦国律法无比细致的规定里面，这些都是罪名。
也许在刚刚被攻打下的六国旧地上，这些律法执行的还不算严格，但在秦王脚下、咸阳城附近，秦国律法一向被执行得一丝不苟。
秦国有连坐法，知道别人犯法却隐瞒不报，同样是罪名，所以那些被刘邦欺辱过的庶民，就分分钟将他告了。
上坐的嬴政一声嗤笑，不再关注此小人，挥手叫蒙毅退下。

第164章
在秦国的律法里面，只要成为刑徒，除非遇到秦王大赦，否则至死都不会再脱离这个身份。
如果这刘邦能有幸在将来杀死胡人、屡立战功，才有可能得到赦免，不然这辈子的命运都已经固定，要在各种劳役中度过，他如果受不了逃亡，那从今以后都是逃犯，要防止狱卒的逮捕而小心翼翼、隐姓埋名的生活。
这“汉高祖”刘邦，已经无需他再浪费半点心神。
况且作为秦王，嬴政也不需要纡尊降贵的去和一个刑徒计较。
将思绪从上辈子的事情转开，秦王命令侍从摊开了一旁的天下地图。
整个天下，大部分都已经涂上了属于秦国的玄黑色旗帜，只有东面齐国的那一小块角落，还是以浅色写就一个“齐”字，代表田齐。
映入眼帘，无比碍眼。
现在摆在眼前、需要立刻决定的问题是攻打齐国的主帅究竟是否要用王贲？
用，则秦并六国，其中王氏父子就连灭四国。
不用，又不知会多出什么未知变数。
一身玄黑色王袍的年轻君主手指敲打在桌面之上，闭目斟酌数息之后，最终决定此番攻打齐国的主帅人选，不再按照前世的来任命。
重生一世，上辈子的经历只能作为参考，又岂能为了防止变数，而诸事决断都与前世一样。
上一世丝毫没有预知之能，他不照样统一六国了！就算这次攻打齐国会出现什么变数缺漏，嬴政也自负可以调整弥补。
思及此，秦王睁开眼睛，招来了一旁的宦官。
“传朕谕令，抽兵二十万攻打齐国，以中郎将蒙恬为主帅统兵。”
宦官立刻低头应诺，然后走至一旁去书写诏书。
秦王要下令出兵攻打齐国，这个消息不令任何人感到意外，唯一有争议的只不过是由谁来担当主帅罢了。
现在命令蒙恬为主帅的消息传了出去，咸阳城的高层当中几家欢喜几家愁，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难得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等攻破齐国回来以后，一个侯爵的爵位绝对少不了。
蒙恬又一次实力证明了，他是秦王眼里最值得青睐宠信的那个臣子！
四月，秦军连灭五国，但还没有对齐国动手时，齐王田建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齐秦友好，秦国绝不会攻打齐国！
因此即便有即墨大夫的建言上书，齐王下令做出的防范措施只是没派使者去秦国咸阳、和在齐国西部驻扎了一些兵力。
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几个月时间，秦王就趁着关中秋日时又收割了一批粮草，勉强缓解了一下秦国内部的粮食短缺以后，就立刻挥兵东进！
——听闻那秦王攻打齐国使用的借口，竟然还是齐国心怀不轨、想要作乱！
——简直无耻至极！究竟是哪个虎狼之国心怀不轨，天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齐王田建的太平美梦才持续了短短几个月，就彻底破碎了！
眼看着二十万秦国大军一路东进，即将到达齐国边境，这个庸弱了一辈子的齐王田建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秦国的狼子野心，在王宫当中痛哭流涕着悔不当初，恨没有在秦国灭其他国家时出兵相助！
如今天下只余齐国独存，再无其他国家可以出兵相助，悔之晚矣！
大殿之上，擦干眼泪的齐王向殿下的众臣询问，如今应当如何处理秦患。
齐国的臣子立刻吵吵嚷嚷的分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和派以舅舅兼丞相的后胜为首，这批人上使上下下都被尉缭的金钱腐蚀透了，立刻向王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建议撤去齐国西面驻扎的士兵，然后派遣使者你前去向秦王道罪，以示齐国并没有像秦国不轨之心！
旁边，即墨大夫听着后胜的话，简直气得脸色发白，立刻出列说道：“王上，我齐国百年积蓄、粮草充足，若使大军驻扎西面以逸待劳，而秦军远道来伐、粮草不足，抵抗日久，未必不能赢那秦国！”
齐王田建左看右看，犹豫不决。
虽然以他一向的鸵鸟性子想要选第一种，自欺欺人过去，但秦国若不接受这份好意，继续挥兵东进……齐国是祖宗基业，他田建又在齐王的王位上享受了这么多年，实在舍不得故土！
良久，齐王咬牙说道：“就依即墨大夫所言，使齐国上下大军皆驻扎西方、抵御秦国！”
后胜又劝说了几句，见齐王意志坚决，不由满脸失望的退在一边。
之前，秦王已经写了亲笔密信，只要他使齐王不战而降，就如同之前的赵国郭开一样，许诺给他秦国的上卿之位。
可惜了那郭开死在李牧的旧将手中了，也实在愚蠢，他以后绝不会步入后尘。
但如果齐王要执意抵抗，他的上卿之位可就要泡汤了！
在他看来，秦国连灭五国，合并天下之势已然不可抵挡，既然如此，何必多费心力呢？还不如早早投降，给他在秦国的资历上增添一笔。
到时他也必然会向秦王进言，给齐王田建说些好话，留其一命，或者再得个小封地也说不准，也算成全了这么多年的甥舅情谊。
该死的即墨大夫！
秦齐边境线上，坐在营帐里的蒙恬接到齐国大军的动向时，几乎要笑出了声。
这就好比一栋房舍有前门后门，但屋里的人只在前门看守，而完全不顾盗贼可以随时从后门长驱直入一样！
这就是五十年不动刀兵的坏处了，纵观齐国上下，连一个会打仗的将领都没有！
欣喜之余，蒙恬又一丝不可察觉的失望。
他熟读兵法多年，一心想着到了战场之后，可以怎样与敌方大将一较长短，却没想到遇到这种对手，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惜乎不遇李牧项燕啊！
感叹完毕之后，蒙恬便披甲上马，对一旁担当副将的章邯命令道：“挑选五万精锐之兵同我自燕地南下入齐，其余人等按兵不动！”
章邯双手抱拳，意气风发地应道：“遵命！”
就这样，秦国大军完美规避齐国主力，绕了一个大圈子，连续奔袭几日几夜之后，先去齐国北方的燕地，然后在南下，从侧翼袭击齐国都城临淄，将其包围！
见秦军如同神兵天降般一夕之间兵临城下，临淄内，齐国的三公九卿顿时惶惶不可终日，齐王更是仿佛一夕之间老去，按捺着惶恐问先前那主战的即墨大夫现在应当如何！
即墨大夫强作镇定，安慰着王上莫慌，当务之急应该坚兵守城，然后等待齐国大军回援！
齐王田建在即墨大夫的安慰建议下渐渐稳定心神，刚打算命令临淄上下一心、力抗秦国时，城外的秦军，派了一个名叫陈驰的使者来面前齐王。
陈驰来传了秦王赵政的一道王令。
——不战，以兵降秦，以齐王田建五百里封地。
——战，城破之后，田氏宗族上下，尽皆坑杀。
深夜之中，王宫的大殿里只有齐王和周围两个亲信在场。
看完之后，瘫坐在王座上的齐王田建捏紧了手中那道来自于秦王的亲笔书信，心中思绪万千。
见王上犹豫，一旁的即墨大夫心痛如绞，连忙说道：“王上不可啊，秦人虎狼之心不可信，当年楚怀王客死于秦就是前车之鉴！”
已经整整一日水米未进的齐王哀声说道：“但时至如今，寡人又有何退路？还不是任由秦人拿捏！”
若有五百里封地，好歹他和妻子儿孙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一旁的后胜眼睛一亮，见自己的上卿之位来了，立刻上前去劝说齐王开城投降，并且举例种种不必抵抗秦国的好处，听得一旁即墨大夫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生吃了这奸臣的血肉。
……
第二日天一亮，齐国临淄的城门大开。
身披白色麻衣、手捧齐国玉玺的齐王田建满脸哀戚，将玉玺奉给秦军大将以后，就当着无数秦军和齐国百姓的面向西方跪拜，以示从此降于秦国。
那一瞬间，无数挤在临淄城门口前的庶民和大夫不约而同、痛哭出声！
后方看不见前面情形的庶民们听见前面哭声，也立刻知道齐王已经投降，立刻情不自禁的痛哭流涕，短短片刻，哭声从南到北传遍了整个临淄城。
千屋万阙之中，一时间哀嚎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城门之外，一身铠甲的蒙恬就在这哭泣之中翻身上马，带领无数身着铠甲、神色肃然的秦军缓缓步入这临淄城。
通往齐国王宫的一路上，道路两旁皆是齐人哀嚎。
“攻国易也，攻心难。”蒙恬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章邯没有听清，驾马小跑了几步上去，走到蒙恬身边问道：“将军在说什么？”
蒙恬将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低声说道：“我大秦虽然已经攻下齐国，但齐人莫不思齐，方有此感怀。”
“将军多虑了……”章邯脸上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一丝狂热，“……陛下何等雄才大略之人，继位不过十载，就已然一统天下，又怎会收服不了这六国人心？”
蒙恬略一思索，也轻松笑开了，“是我杞人忧天了。”
耳边似乎又浮现起了那年秦王登位不久时，对他说过的话。
气度斐然的少年秦王站在窗前，眺望着九重宫阙，自信的说秦国将会灭六国、统天下、功盖三皇、权倾五帝。
那时他还心存怀疑，可如今不到十年，秦王所说的话就已然一一实现。
如此帝王，还怕收服不了天下人心？
齐国投降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来秦国咸阳，正在听众臣禀报政务的秦王当即命令礼官在朝堂上宣读。
整个宫殿瞬间安静，下一秒，三公九卿跪拜在地，纷纷恭贺陛下统一天下，一时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头戴冕旒、身着十二章玄黑色王袍的青年坐在王座上俯览众生，微微勾起唇角。
如此妙事，竟无人可与他分享。
思及此，秦王立刻宣布退朝。
大步走到后面的寝宫时，明夷也难得的没有去练剑，而是在等他下朝。
侧脸无瑕如同美玉、气度平静的女子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而微微回头，微笑道：“恭喜陛下横扫六合、统一天下。”
齐国战败的消息也已经有宦官飞快的转告入后宫了。
嬴政走到明夷身后，缓缓揽过她的腰肢。
“……这天下本来就是朕之所有，如今不过是设法拿回而已，也并无可喜之处。”嬴政尽量平静的说道。
明明心里快得意坏了，表面上还这么故作平静和高傲，听出身后秦王的口是心非，明夷突然觉得这样的嬴政也很可爱。
不行不行，秦王怎么能用可爱形容！
明夷压抑住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说道：“无论如何，一个新的朝代来临了。”
——独属于秦始皇嬴政开创的帝国。
——大秦帝国。

第165章
秦扫六合、统一天下。
不论六国各地的旧贵庶民是对此如何哀痛欲绝，整个秦国的老秦人都陷入了一片欢乐海洋当中。
庶民们欣喜的，是从此以后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一年接着一年外出打仗了，三公九卿和各位宗室贵族们欣喜的，从此秦国不再局限于关中一定，而是凌驾在了整个天下之上，连带着他们的权利也不再局限于一方诸侯国内。
秦王为此下令，允许天下之庶民三日内可以肆意饮酒奏乐，黔首罪轻者尽皆解除，咸阳周遭当年税收减半，以抚慰天下！
与这道诏令一起发出的，是命令宗正去举行封帝封后的大典。
有了上一辈子的经验，嬴政这次根本没有跟群臣商量，就直接下令从三皇五帝当中各截取一个字，从此以后称他为皇帝！
除此之外，为了体现自己的独一无二，嬴政还下令更改了一堆名称，比如说从此以后，发教令要称为制书，下命令要称为诏书，庶民们要称呼为黔首……总之，事事都要做到与众不同。
十年掌权，群臣们如今根本没有胆量反驳嬴政，毫无异议的同意了这些皇令，有个别擅长逢迎的臣子，当场就开始夸耀起了陛下的功绩何等千古未有！
虽然某种意义上也并不算夸耀。
上首玄黑色王袍的君主沉吟片刻，然后下达了今天朝会的最后一道命令。
“传令宗正，追封朕之父秦庄襄王为太上皇。此外，朕闻太古之时，君主死后有号无谥，中古之时，君主死而以行为谥号，如此岂非子议父、臣议君？……”停顿几秒给了殿下臣子一个反应的时间，嬴政继续平静说道：“……可见谥号之事有违伦常，实在大不妥，应当废除才可。从此以后，朕称为始皇帝，后世君主皆以计数，称秦二世三世，后计无穷。”
众臣当中，属李斯反应的最快，立刻捧场的高声说道：“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法令由一统，如此功绩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理当有如此尊号！”
御史大夫冯劫看了李斯一眼，暗恨自己反应慢了一步，立刻一步上前，附合起了李斯的话。
丞相王绾带领着其他臣子，也紧随其后高声赞同。
秦王，哦不，秦始皇满意退朝。
等到回寝宫以后，嬴政将今天的事情讲给明夷听，末了，以手支额，微带傲意说道：“那些后世子孙，又岂配评判朕之功过，再加之以谥号！”
明夷对嬴政这种朕天下第一的态度已经很习惯了，见青年因为喜悦已经喝了一整壶酒，立刻夺过他手中酒杯让其少喝点，顺口说道：“那陛下不如自己评判自己，在以后的骊山陵墓前立个石碑，上面写满自己这一生功绩？”
就权当是墓志铭了。
这个提议很符合他的心思，符合到让嬴政惊讶这居然是明夷所提出的。
微微醺然的黑袍青年稀奇的抬眸看向明夷。
那锋锐俊朗的眉目，因为醉酒而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连那望来的怀疑目光，也显得格外柔和。
美色无双！明夷立刻温柔的说道：“陛下别这么怀疑的看着我，你功绩举世无双，自然应当刻上碑文，以供后世瞻仰。”
反正刻一个石碑用不了多少人力，用极小的代价换来嬴政愉悦一场，很划算了。
眼前的女子终于有一次是为他考虑，而不是为别人考虑了！嬴政神色瞬间极其满意，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蹙眉思索了片刻将来要在石碑上刻什么内容，却总是拿捏不定后，嬴政突然灵光一闪，得意说道：“朕之功高德大，又岂是区区几千字碑文所能表达，不如就在骊山上立上一块无字之碑！”
说完后，对这个主意很满意的嬴政低头看向爱妻。
“……”明夷镇定的微笑道：“陛下有理，此计甚妙，就如此办！”
嬴政于是更满意了。
躺在青年的怀中，明夷仔细回忆着，似乎唐朝有一个皇帝也干过这种事，是谁来着？唐高宗还是武则天？
封帝封后如此重大的仪式，按理来说应该像举行秦王的加冠礼一样，前往位于雍都的秦国宗庙、向三十余位秦国的列祖列宗举行，才符合礼仪。
无奈雍都如今被软禁的两位大人物——长安君、赵姬太后，都是背叛过始皇帝，又被亲自软禁在那里，估摸着这辈子不想见第二次的“亲人”，负责管理皇族事务的宗正愁眉苦脸的思考了一晚上，第二天小心翼翼的给秦皇上了一封奏章，询问典礼应当在何处举办？
秦始皇笔锋凌厉的回批了两个字——咸阳。
由此，可以间接看出始皇帝对那二人的不待见！
于是举行大典时祭祀祖先的地方，立刻从雍都的宗庙改为了咸阳宫的奉先殿。
举办庆典的一应事物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包括祭祀用的华服玉玺、祭品歌舞、还有之后的宴会，宗正连轴转了一整个白天黑夜，终于赶在第三日清晨，将一切处理完毕。
新生的大秦帝国崇尚水德，将黄河改名为德水，又以玄黑色为尊、六为极数，定十月一日为一年初始。
恰巧，这庶民通宵达旦欢庆的第三日、封地封后大典的日子就是十月一日。
同时，也是嬴政的生辰之日。
钟鼓笙箫一齐奏响，恢弘肃穆的乐声几乎响彻整个云霄。
身着玄黑色曲裾长裙的年轻女子神色沉静，衣衫上赤红色的云纹随风摆动，缓缓跟随身边的年轻君王一起走入宫殿当中，向秦国历朝历代的诸位秦王行礼。
秦皇平静而自信，望着面前用篆文刻画的一位位祖先名字，扬声说道：“朕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今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
殿外，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赞颂之声遥遥传来。
行礼完毕之后，嬴政微微招手，一旁的礼官手捧托盘趋步而来。
托盘之中，是用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一大一小两块玉玺，一块刻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以及另一块稍小的帝后玉玺。
对面，头戴冕旒的年轻君主神色平静，率先伸手接过这块玉玺。
这一瞬间，也象征着嬴政从此受命于天，加封成为了这九州四海的天下君主。
明夷紧随其后双手接过，以示自己从此成为大秦帝后。
嬴政正对着她。
黑袍的年轻君王看起来似乎非常愉悦，唇角勾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漆黑的瞳孔倒映出身着玄黑色礼服女子的身影。
明夷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场宏大的典礼，并不仅仅只是一场典礼而已，而是昭示着从此她与嬴政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辉煌荣耀、风霜雨雪共同承担。
她再也无法独自一人脱身而去。
明夷觉得自己应该因为这一点而感到不适，但事实上，此刻的心情一片平静，或者说安宁平和、甘之如饴。
从十年前初见开始，似乎无形的命运就已经将两人捆绑在一起，越是挣扎越是缠绕，最后彻底凝固融合在一起。
走出宫殿的时候，三公九卿、嬴姓宗族、文武百官同时跪拜在地，参见帝后。
嬴政平静的一步步走过众人，拉着她来到了咸阳宫的宫墙上。
宫墙之外，今日不再受到约束的咸阳臣庶民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之声，整个关中的老秦人似乎都在今日聚集到了咸阳城当中，放眼望去，山呼海啸的恭祝大秦之声一时间响彻整个耳畔。
“从今日开始，你为大秦帝后，生前死后，与朕同列……”嬴政说着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平静一笑，“……你归属于朕。”
明夷微微偏头望去。
身旁的嬴政依旧低头在看脚下咸阳城的无数庶民，这句话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明夷微微挑眉，紧接着伸出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温柔的调情道：“从五年前的冬夜起，我何时不归属于陛下？嗯？”
“你没有。那年冬日你离开之时，若是朕没有再派使者前去寻找，你绝不会再度归来，即便是朕作出承诺，你后来也是先去往燕国才再度归秦。”嬴政平静的说道。
明夷瞬间心虚，正想着应该解释什么，身边的嬴政开始继续说话。
“后来你回到秦国，其意也是因这普天之下，难得有可谈天说地、伯牙子期一般的知音之人，心悦于朕之意，少矣。”
“这几年来，你虽在咸阳宫中，常常伴于朕之身侧，但心中却从未想过往后余生之定居，只想合则聚，不合则散，否则不会从不愿提起嫁娶之事。”
“朕屡次提起百年之后，你却从未亲口提起过，愿从此相伴终老。”
嬴政的语调平淡而冷静，听起来只是在提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明夷终于沉默了。
“不过无妨，朕已然不在意此事，生前死后，明夷终究归属于朕。”

第166章
这是虚伪的假话。
如果真的不在意，那这些话就不会特意选在此时此刻说出口。
他依旧在期待着她的“回应”，而不是仅仅找一个同伴而已。
明夷看向嬴政。
秋日里温暖的日光照耀在黑袍青年上，映照出的侧脸线条固然俊美，也隐约带着某种冷峻、威严的气息，望向城墙下的庶民百姓时，漆黑的瞳孔中一片波澜不惊。
这叫她怎么回答呢？
明夷安静了很久，久到嬴政以为她以自然而然的态度含糊过刚才那些话时，才缓缓说道：“也许是因为陛下在我眼中，并不仅仅是赵政，同时也是秦始皇。”
还是那个陈旧的原因——卧榻之侧，岂能容虎酣睡。
她会相信他此时此刻所有的的爱意和包容，但不相信这些能持续到往后余生。
霎那间，浓重的失望如同退潮海水一般，弥漫在嬴政的心中。
明夷从未信任于他。
“不过……陛下赢了……”明夷不自然地用手摸了摸鼻梁，借此掩饰大部分的神色，随后低下头去，尽量漫不经心的说道：“……赵政你看，你要封我为帝后时，我不也心甘情愿的同意了。”
“正如陛下所说，从此以后，我与陛下生则相伴、死则同眠……尔后余生，我想同你度过每一个日夜。”
明夷将话说的颠三倒四。
她其实不想这样做，也不想将这些话说出口。
这就好像将长剑交给了其他人，而那个人拥有远高于自己的身份权力，维持这遥遥欲坠平衡的，只有虚无的爱意和信任。
她从此以后赤手空拳，嬴政随时可以用这把利剑让她鲜血淋漓、让她痛不欲生。
不论是心灵上，还是身体上。
她像是伶人在殿上演戏，将真心实意包裹在一层层面具之下，但嬴政不是，他的权力、贪婪、心机、占有欲和爱意从来都不加掩饰，攻城掠地时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嬴政赢了，他拥有她了。
失望与愉悦都在她一语之间。
她的心中，也想与他度过往后余生，霎那间的喜悦几乎盈满了整个五脏六腑，嬴政很想抱一抱爱妻，又碍于这是在万民百官之前不能失礼，最终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身旁女子的手。
“你可信往后余生，朕不会有负于你？”嬴政低声问道。
这个难度有点大，明夷实话实说道：“我尽量去信。”
这也足够了。
等到之后的咸阳宫置酒开宴之时，秦始皇的喜悦，几乎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那龙行虎步之间，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和欢喜丝毫不加掩饰。
宫殿内灯火通明，乐师弹唱之声不绝于耳，四舟三公九卿坐在竹席之上，众多人才济济一堂，彼此谈笑着互相敬酒，享受这在秦始皇手下做事时的难得放松时刻。
远去东征齐国的蒙恬没有赶上白日大典，却赶上了夜间的宴会，当即换下戎装，来到咸阳宫中参宴。
蒙恬向陛下禀报，已然将秦国王室历年积累的珍宝和粮食钱财、稷下学宫的众多书籍和有才之士“请”来咸阳。
秦始侧耳倾听，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
禀报完毕后，秦始皇说道：“爱卿一路奔波劳累，想必辛苦，快入座休息。”
蒙恬抱拳应是，然后走入了秦始皇左手下的竹席入住，和弟弟们一聊起了这几月来咸阳发生的大小事情。
听完蒙恬的禀告，嬴政缓缓喝了一口杯中清酒，若有所思。
坐在他身边的明夷问道：“陛下想什么？”
“想那些齐鲁之地的儒生，实在令人厌恶。”嬴政说道。
上辈子他统一天下之后，向各地征召了一批号称学识掌古通今的士子担当博士，可以议论政事，在他治国时帮忙提供意见。
结果这些人呢？
淳于越每天骂着郡县治不好，鼓吹周礼，还顺带忽悠了他的长子扶苏！鲍白令之竟然敢当众和他对着干！他焚烧百家书籍时，伏胜竟然偷偷把书藏起来！后来泰山封禅之时，不小心遇到暴雨，那些儒生还敢当面嘲笑讽刺！
朝廷但凡下道命令，那些人就跑到街头巷尾去向庶民渲染命令的不好！
被后世评为暴君，嬴政觉得自己实在冤枉！这些人如此狂妄大胆，他上辈子都没有将他们杀了，而是好生供养起来，这还不够说明他的仁德？
至于其他人，根据明夷后来闲聊时所说，被封为文通君的孔鲋、叔孙通、商山四皓等人通通在秦朝将亡时争先恐后逃跑，等到新朝建立以后，又前仆后继的大骂秦朝暴虐，向新朝献媚效力，全然忘了他还在世时，以淳于越为首的尔等是如何吹捧大秦帝国！
一想到此处，嬴政就有些按耐不住的手痒，想要下令将他们坑杀。
不行，还需要他们来稳定齐鲁之地的人心、渲染大秦的声望、好让有识之士入朝为官……
明夷微微思考，就明白了嬴政的想法，安慰道：“墙倒众人推，就算陛下杀了这批人，再换一批人充当博士，想必也与这批人毫无二致，世情如此，看开便是。”
天下七八成识文懂字的人都是诸子百家，百家之中格外出挑的都在齐鲁之地，如果真要以大秦的兵力威胁强行做点什么，会瞬间对无数知识造成巨大打击，还会导致秦朝的声望从谷底掉进深渊。
秦朝的名声已经够不好了，实在不需要雪上加霜。
“朕心中知晓。”嬴政冷冷说道。
只是心中明了归明了，强行咽下这口气还是让他闷得慌。
沉默片刻，嬴政又说道：“这次，朕想将这批儒生安置在长安学宫当中，依旧给予其博士闲职，发放俸禄以供养，但不再允许他们入朝听政和议论朝廷法度，否则以罪处论，令祭酒在旁监督，若行为言语有不轨之处，则立刻报告于朕，若祭酒瞒而不报，连坐之法论处。”
这就是要彻底监管提防百家学说在庶民间流传了，以往百家可以肆意议论各国朝政，这道法令一旦颁发，必定会遭到反抗和怨气。
“法家虽好，但却不可独尊法术，百家能流传至今，各有其所长之处……”明夷说道，同时投去询问的目光。
“朕自然会不定时考教于学宫，择出其中可用之人和可用之论，用于朝廷法度当中。”嬴政从善如流的说道。
“但将来民智一开，就必定有聪慧之人思索其中的治国之道，即便没有百家学术，也会专研出自己的理论……”明夷思索着说道：“……你也知道我家祖上道路以目的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禁止他们的言论流传，倒不如与其一个大展所长的平台，陛下再暗中调控。”
“此话怎讲？”嬴政问道。
有几千年后世的经验，她的很多建议都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有切切实实的可能性和成功性。
明夷伸出手指，轻轻在嬴政的手上划出两个字。
“邸报？”嬴政问道。
明夷点点头，如今制造纸张和活版印刷都已经大行天下，还有工匠发明出来一种药泥，运用在印刷上，使印刷更加简洁方便，彻底让竹简退出历史。
在这种情况下，让朝廷做份通传天下的报纸轻而易举。
“邸报定期发放，传给天下三十六郡各地官吏，上面写时事新闻、朝廷最新政策、秦国律法普及和诸子百家学说，不愁没人看。”明夷说道。
嬴政眼中顿时流露出一点笑意。
“你想让朕给予诸子百家之人一个将学说登上邸报的机会，然后让这些百家之人忙碌于将自己的学说通过邸报流传，而不是通过亲自向街头巷尾的庶民讲学流传。”嬴政说道。
上回争吵关于要不要开民智之事，经过在南阳一郡一年多的实验，嬴政不得不承认是她说对了，这事还被明夷好好笑了一通，让恼羞成怒的嬴政在床榻上狠狠教训了她。
开民智确实有好处，不提别的，一群连话都说不清的农人，又怎么能指望着他们快速学会小吏口中的精耕细作、豆麦连种。
一法通则百法通。
嬴政瞬间将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并且想到了等到将来庶民中识字之人变多以后，还可以在创办针对于庶民的邸报，好暗中观测控制言论。
“朕先在咸阳当中尝试，若好，则推广天下。”嬴政说道。
嬴政立刻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明夷听，得到了后者微微惊叹的目光。
不愧是秦始皇，思维转动的太快了，他只要说出一句话表达观点，嬴政就能立刻将剩下的想法计策全部自我补全！
满堂乐舞、荧荧灯火当中，女子头来满怀惊叹佩服的目光。
对此，嬴政很是受用，开始思索起宴会散去后，今夜这新婚之夜要如何度过……
即便如今已是坐拥天下的秦始皇，也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
庆典当夜，明夷就乘坐马车私下离开了咸阳宫。
她的母亲、那位周朝王后传来了又一次病危的消息。
明夷陪伴在母亲身边，度过了她生命中的最后几日。
王后早已病重，如今听闻女儿被封为大秦帝国的帝后，心头的最后执念也已经放下，再无牵挂。
回光返照之际，王后勉力睁开眼睛，看着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女儿一身玄色华服，禁不住笑了笑，嘱托女儿往后要在宫廷之中小心谨慎和讨好秦皇，才含笑闭上眼睛。
致死，王后都在为女儿考虑。
半响，坐在床榻前的明夷终于迟钝的流下泪来。
明夷走出房门吩咐众人收敛尸首。
她想要按照王后死前遗愿，将尸首拉去洛阳入土。
突然一阵失重和眩晕感，让眼前的世界都发黑一瞬间。
明夷脚下一歪、险些滑倒。
从咸阳宫更来的宫女连忙扶起手臂，惶恐说道：“娘娘小心！”
她的身体因为习武原因一向很好，这应当是起身太急了。
明夷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就感到了一阵更加剧烈的眩晕感，紧接着就再无意识。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咸阳宫当中。
明夷感到眼睛有些酸涩，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看清自己在哪，也看清了坐在身旁的嬴政。
“醒了？”嬴政说道。
她昏睡的时间并不久，之前来诊治的太医说，只是因为这几日几乎夜夜不眠才会如此，让嬴政暗松了一口气。
明夷按压着太阳穴半坐起来，喝了小半杯温水以后才说道：“我想去一趟洛阳。”
她想亲自去洛阳给母亲安葬入土。
“朕已命詹事前往洛阳，使周王后扶棺入土，并给周天子和周王后修缮陵墓、刻写碑文……”嬴政说道：“……明夷，你怀孕了，不宜长途跋涉。”

第167章
八个月之后，在整个秦国高层的暗中瞩目下，居住在咸阳宫中的帝后诞下一对双胞龙凤胎！
这对孩子的平安诞生让不少嬴姓宗族暗中失望，比如说在雍地被软禁了多年的长安君嬴成蟜，但却让更多的三公九卿大为振奋。
秦人成婚的早，除非是身体有疾病，不然最晚十七八岁，也就都有了子嗣，甚至还不止一个。
而秦始皇陛下如今都已然年过二十三，膝下竟然还是空空如也，如今年轻力壮还好说，若是再过个十余年，将来谁来继承大统？更别提万一秦王意外崩逝，没有公子继承王位，必然会发生内乱！
以王绾为首，不知为此多少次上书给陛下广纳后宫，无奈陛下视若无睹，三公九卿又没有胆量做出更进一步的逼迫，久而久之就拖延至此。
现在，大秦终于有公子诞生了，实在是可喜可贺、普天同庆！
怀孕和生产对于女性来说，永远是一个巨大的负担，躺在床榻上休养的明夷扶着床栏站起来，不满的感受着此刻身体的虚弱无力。
怀孕之前，提剑上马砍强盗毫无问题，怀孕之后，连去偏殿练剑都要顾忌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容易生产了，身体还是这么糟糕！
辛辛苦苦多少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想到这里，明夷唇角不快的抿了起来。
“娘娘小心！”宫女说道，同时小心翼翼的扶明夷重新坐下。
正在外殿逗弄两个孩子的嬴政通听到声音，命令宫女将两个孩子抱好，然后走来关怀生产了没有几天的爱妻。
走到床榻边坐下，嬴政轻快的问道：“何故不快？”
没有子嗣，他虽然没有表露，但心中也颇有压力，现在两个子女的诞生，解决了此事不说，逗弄着两个襁褓中的小小婴儿，还让他久违的找到了一点做父亲的乐趣。
明夷用手指捏了捏腹部的赘肉，脸色更加阴沉了一点。
“陛下觉得我胖了多少？”明夷平静无比的问道。
嬴政望着她的腰部瞄了一眼。
有上辈子几十次的当爹经验，就算没有特别注意，他也知道怀孕生产的妃嫔都会有一些发胖。
可惜明夷的身材本就纤瘦，怀孕时太医又发现是双胞胎，这比本就比正常生育的风险大，为了避免胎儿过大引起难产，根本没有敢过多进补。
因此生产完两个孩子之后，充其量只是略微丰满了一些而已，从纤瘦过渡到正常，离肥胖还有一段距离。
想象了一下手指摸上去时骨肉均匀的质感，嬴政收回思绪。
这种问题根本不能实话实说，嬴政淡定的说道：“并未发胖，明夷多虑了。”
明夷没搭理嬴政的鬼话，思考着每天要连剑几个时辰，才能在两三月之内恢复往日。
宫女和乳母哄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睡觉，明夷招招手，让宫女将襁褓放在了床榻边上，低头仔细观摩自己孩子。
才看了一眼，明夷就不忍直视的收回了目光，看嬴政那张俊美的面孔洗眼。
“前几天生下时，陛下你不是说过段时间就变好看了？为何还是如此……丑？”明夷艰难的问道。
这没道理？
按照遗传学来讲，她和嬴政的相貌都不错，生下的孩子就算不是个美人，也应当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人水准。
可这都生下好几天了，这两个婴儿怎么还是和刚刚出生一样，眉毛稀疏的像个皱皱巴巴小猴子。
嬴政“……”
很不满意她如此嫌弃儿女，嬴政不悦说道：“这才不过三日而已，等过上几个月，自然会玉雪可爱。”
明夷对此不抱信心，闭眼做了好几遍就算孩子是亲生的、丑也不应当嫌弃的心理准备之后，勉强说道：“借陛下吉言了。”
如此嫌弃，想必是当不了一个称职的母媪了，更不要提慈爱有加。
嬴政默不作声的思索着以后要多加看顾孩子。
明夷还在回忆这发现怀孕以来八个月的艰辛。
最初几个月是孕吐，吃什么都感觉到恶心、好不容易扛过去以后肚子又显怀了，平白多了几十斤的重量，晚上连睡觉都觉得脊柱酸疼、还有后期的手脚浮肿、生产时疼的死去活来……
算了，反正迟早都要怀孕生子，就当长痛不如短痛……希望以后不会再怀孕！
用手指戳了戳长子脸部的娇嫩皮肤，明夷神色阴晴不定了好几秒，最终认命的叹了口气。
嬴政看在眼里，却误会了明夷的想法，以为她依旧在嫌弃这两个孩子，实在看不过去，开始了转移话题。
“一子一女尚未取名，今日闲来无事，你我不如先决断此事。”嬴政说道。
“陛下决定就好。”明夷恹恹说道，很不感兴趣的样子，手指依旧在反复捏着肚子上的小赘肉。
嬴政终于微微怒道：“又并非朕一人之子嗣，你上点心！”
“……那好，你我各取一个。”明夷说道。
嬴政这才满意地点击了点头，率先抱起了襁褓中的长子，低头端详片刻之后，眼中浮出一丝怀念。
“不如再取名为扶苏如何？”嬴政说道。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他取此名，不仅仅是希望长子如同枝叶繁盛的香草佳木一般，也是为了怀念上辈子的长子扶苏。
这个名字很好，明夷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思索起了女儿的名字。
半响，明夷歪头说道：“陛下觉得周易六十四卦的卦象，哪一卦适合给女子当名字？”
“这有何含义？”嬴政挑眉询问道。
“我的名字就取自周易六十四卦，当年阴阳家的邹衍路过洛阳，恰巧遇到我出生，我父王请邹衍给我占卜命格，得出明夷卦象，随后就以此做了我的名字。” 明夷解释道。
嬴政听的起了些兴趣，说道：“不如朕也命令奉常占卜，所得卦象作名？”
“不必了……”明夷断然拒绝道：“……万一得出噬嗑、大畜、大过之类的卦象，那就不美了。”
噬嗑、大畜、大过……这些名字能听？穿出去会被人笑话死的！
当初从母亲那里得知自己的取名缘由后，她不止一次庆幸占卜出来的是明夷卦，而不是什么其他不堪入耳的卦象。
明夷捏起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其实我一直很是喜爱夷光这个名字。”
优美空灵，可惜被人用过了。
“朕之子女，怎可与西施同名！”嬴政果断拒绝道。
“那……按照陛下的取名之法来取？”明夷又提议道。
秦时以十月为一年之首，嬴政的名字来自于他是正月诞生，因此取名为“政”。
嬴政面无表情的反驳道：“所以取名为六月，这也太过敷衍。”
明夷微微一笑，摊手说道：“有何不可？”
和这种母亲商量子女名字就是一个错误！
突然顿悟的嬴政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当中暗含谴责，紧接着就不再顾及明夷想法，思考起六十四卦象的名称来。
片刻后，嬴政说道：“此女就取名为“巽”为妙。”
“姬巽？……这名字也不错，就这样定了。”明夷说道。
一个名字而已，商量这么久她也有些不耐烦了。
嬴政“……”
这几个月来，明夷在养胎，而嬴政在前朝上也根本没有闲着。
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创办出了那第一版邸报，然后将登基时的诏令又原样重写了一遍，发放给天下观看。”
那份类似于就职演讲的诏令内容大概是这样——从前韩王派遣“郑国”修建水渠疲秦，所以朕派兵去讨伐，灭亡了韩国，本以为就此可以平息天下战乱，没想到魏王竟然敢暗中联络其他国家攻打秦国，想要灭我秦国社稷，朕无奈之下又派兵前去攻打了他们，赵国与我秦国相连，本应当同气连枝、互相友好，没想到也暗中参与了合纵攻秦，所以朕也派兵前去攻打赵国，俘虏了赵王，燕王姬丹昏庸糊涂，竟然敢暗中派遣荆轲作为刺客来刺杀朕，所以朕又派遣了秦国大军前去讨伐，灭了燕国，楚国上下内斗不止、失德逆天，所以朕无奈又顺应了天意攻打楚国，后来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继绝了与秦国的使臣来往，想要作乱，朕万般无奈，只好派兵前去讨伐，平定了齐国！朕凭着这渺渺之身，兴兵诛讨暴乱，靠的全是上天和祖宗保佑，现在六国国君都已然因罪伏法，天下也就终于安定了！
总之，错的都是六国，秦国攻打赵、燕、楚、魏、韩、齐这么多国家，完全是被！逼！无！奈！
当时明夷看完如此白莲花的说辞以后，完全已经被震撼(雷)的言语无能，偏偏嬴政还觉得很好很真相，这套说辞完全没问题！
也不知道那些六国旧贵看完这套说辞以后，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还是吐血三升？
干完这件事后，嬴政开始按照上辈子的习惯，把天下的土地分为三十六郡，每个郡再设置上郡守、郡尉、郡监等大小官员。
如果说和上辈子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将燕国一些深山老林和楚国一些格外偏远的地方划分为了封地，一部分分给老功臣，一部分还在手里捏着，预备将来分封。
至于那些稍微大一点的、能掌控的土地城池，嬴政全都紧紧捏在手里，半寸土地也不想放走！
为此，朝堂上有不少大臣最近的表现都格外积极，指望着能从陛下手中得到一块封地。
毕竟，再怎么偏远荒凉，又有推恩令的限制，那是一块属于自己家的封土，得到以后，至少两三代之内不用发愁子孙前途。
紧接着，嬴政收缴了从前六国大军的所有武器，全部运送来咸阳，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几万斤重，正堆在仓库里生锈！
“所以，陛下要熔铸以后造巨钟和金人了？”明夷问道。
有些事情司马迁记载的并不完全正确，明夷问过嬴政以后才知道，上辈子他制造的不仅仅是十二个巨大金人，还制造了多口巨钟！
想起记忆中的大金人，嬴政很是惋惜，却还是摇头说道：“不，朕此番想将那些铜铁用于铸币。”
——咦？

第168章
见明夷满脸惊奇和困惑，嬴政就详细解释了一下大秦帝国如今的经济状况。
在书同文、车同轨、度衡量大统一的各种法令里面，最难办的其实不是废除六国律法，然后推行秦国律法，而是推行秦国货币。
之前天下七国各用各的货币，有土地的高门大族不说，有很多庶民百姓、特别是商户毕生积攒下来的钱财都是刀币、圜钱、蚁鼻钱之流，至于秦国的半两钱，则因为质量不好而只在秦国通行。如今秦朝骤然废除之前所有的货币，只推行秦半两为唯一合法的货币，六国旧地的庶民们为了避免以后手头的钱花不出去，只好连忙抛售手中的旧有钱财换成秦半两，如今天下的秦半两根本不足以应付如此庞大的民间兑换，一时间物贱钱贵，导致无数人毕生积蓄瞬间缩水，纷纷破产。
钱币不再靠谱，当然就只能回归到以往的以物易物了，反正秦国也有用布料充当钱财的习惯，但这种交易，只有在郡县间的小范围之内，还可以使用使用，像以往的把楚国金锡运到北方、把北方马匹运到南方的大宗交易，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萧条。
大秦帝国以往的国库全靠攻打其他国家，但如今天下一统，百越和匈奴也没多少财物，若想将来的国库收入丰厚起来，就得效仿以前的齐国和魏国，重视起商贸之法。
大金人什么的，非不想，而不能也。
原来如此，看着嬴政真情实意的满脸惋惜，明夷忍不住想安慰他两句。
叹了口气，明夷刚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就听嬴政傲慢说道：“然，此事不过一时权宜之计而已，等到十余年后天下承平，朕必定再次收缴天下金铁，造二十四金人放置咸阳宫前，以宣扬我大秦国威！”
明夷“……”
明夷平静的将手又重新收了回去，拢在袖子里取暖。
说完这句话后，嬴政就继续低下头去，聚精会神的批阅起了起了奏章。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维持现有制度，以他的能力，每天工作三四个时辰，就足以待在这个天下至尊的位置上安享几十年奢靡荣华，但作为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帝王，嬴政不想就这么寻常一生。
他想弥补上一辈子政策的失误，然后创造出比上一辈子更伟大的成就！
因此，以前以战功论爵上升的制度要改变、秦国各地的学室扫盲要推动、举荐人才和科举取士要举办、先进的农耕之术要传播、六国不轨之人要提防、庶民间的言论要监视、商贸的运作要重视、军队以后的训练要勤奋、百越匈奴的攻打要预备！
除此之外、还有他心爱的长城、宫殿、驰道、陵墓要挨个修建……
零零种种加起来，嬴政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支着额头在旁边喝茶水吃点心的看了嬴政一个上午，明夷忍不住劝说道：“人力有尽而事无穷，未来几十年还长，陛下何必如此急切。”
“这些事情，朕至多十五年就足以办完，到时就可缓下脚步，有了闲暇之时。”嬴政立刻说道。
你当然办的完，你上辈子十年时间就办完了别的皇帝一百年也办不完的事，明夷心想道。
“只怕陛下十五年后办完这些事情，又会有更多壮举想要筹谋处理。”明夷幽幽说道。
嬴政就压根不是能闲的下来的人。
嬴政想了想，发现还真无法反驳，手中快速写了几行字，将这份奏折批阅完毕，然后放下笔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明夷可是怪朕陪你不多？”嬴政声音低哑的道，手臂暗示性的揽过爱妻腰肢。
明夷坚决不肯亲自哺育孩子，只找了两个第一次生子、又身体健康的乳母喂养，并且在产后不过六七日，就恢复到了以往早晚练剑不间歇的作息习惯。
在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下，她的身体很快恢复成了以往的纤瘦曲线，昨日医女整治过以后，暗示过已然可以再共修黄赤。
其实他很是不介意明夷比往日丰满一些，那样或许还别有风情，嬴政惋惜的想起了当初暗示的说了两句不介意，就被爱妻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表示美是为了别人吗？美是为了自己！
听见嬴政这么说，明夷也很是心动，手指象征性的推了两下，才矜持的说道：“此事夜晚再共同商议，先说正事。天下民力有数，陛下虽然可以强行镇压，但如此急功近利、迅速成事，必会使民力和陛下都消耗过甚，若是累倒可就不美了。”
最重要的是嬴政，如果他像上辈子一样只活了五十岁就去世了，那她怎么办？
“身体康健一事，朕心中有数，绝不至于久累成疾，安心。”嬴政安慰说道。
明夷安不了心，保健代替不了休息，嬴政的工作力度一日不减轻，她就会担忧一日。
沉默几秒，明夷神色渐渐端凝，平静说道：“那夜流星划过天空时，你猜我向上苍许了什么愿望？”
结合她的前后语，嬴政略一思考，愉悦说道：“可是你我此生相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些文绉绉的诗句，嬴政以前一向不放在心上，现在用来，突然还觉得别有趣味。
“差不多，那夜，我许愿陛下长命百岁，大秦帝国不要再二世而崩。”明夷平静说道。
嬴政一时默然。
——要他放权给臣子，实在如同割肉一般难受。
明夷见他动摇，立刻又继续温言软语的劝说起来，嬴政侧耳倾听了半响，终究还是心中动摇。
“放权于臣子，朕百年之后恐怕新君弹压不住，批阅奏章时，选小官从旁辅助即可。”嬴政说道。
这样会造成一批微卑权全高的官职，但总好过有处理朝政权力的权臣。
李斯之错，不可再起。
这应该是嬴政退让的最大底线了，明夷想了想，不再提起此事。
反正从996减压成955，也算是回归到正常的忙碌状态了。
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明夷又一次去了长安学宫。
因为怀孕生产，她有将近一年时间没有在离开咸阳宫，如今身体恢复，便没有再乘坐马车出行，而是去马厩挑选了千里马，一路骑行至学宫。
驻马狂奔，感受清风拂过脸颊，吹的黑发飞舞起来，那感觉再自在不过。
只是苦了那些便装跟在周围保护帝后的侍卫，一路追逐，生怕跟丢了人。
如今的长安学宫可谓是人才济济，毕竟诸子百家全部都被始皇帝武力安置在了此处，这群人最初还哭过喊过暴秦，但发现咸阳除了律法稍微严苛一些，给他们的待遇和齐国差不多时，也就安心居住下来了，并且开始想方设法的向始皇帝谄媚，以求得自己的学说在新朝得到重用。
之前长安学宫占据主要地位的，是以百里风为首的机关师、子阳的医家和法家、农家，总体来说治国耍嘴皮子不行，但干起实事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些诸子百家来了之后，隐隐就和之前这批人分成两派，一派治国理念、一派专研科技，幸好因为侧重点不同，两派目前还可以称得上和平共处。
明夷隐瞒身份，低调的来到了学宫。
百里风和他一个名叫张苍的小弟前来迎接了帝后。
他最近在和徐夫人聊着怎么改善铸铁技术，实在不想浪费时间，闲聊几句后，就让小弟继续去接待帝后，自己者又回到了剑庐旁边。
名换张苍的少年唇红齿白，年不及弱冠，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又精通计算，听到明夷的身份之后也没有过多惊讶，只是以礼相待。
明夷一时间好感上升，听到他与李斯韩非一样是荀子的弟子，就确定这少年就是将来编写《九章算术》的张苍。
这少年将来还有个弟子会是贾谊，就是写了《过秦论》的那位。
明夷心生好奇，忍不住与这少年多聊了几句，然后就听到后者高谈阔论了一番“人乳的养生长寿功效”和“常孕女子不可幸”的见解。
“……”
笑容渐渐消失的明夷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观郎君年岁尚小，不知妻妾几何？”
“不过十余人而已。”张苍笑容腼腆的说道。
啧。
笑容彻底消失，明夷平静说道：“带我去见百里祭酒，我想询问显微镜做的如何了。”
张苍连忙带路到百里风的铸剑炉前。
说起来徐夫人和百里风这也是一对老冤家了。
根据明夷后来询问所知晓的，百里风当初帮助徐夫人在赵国修建了一个机关复杂的地宫，于是修好之后徐夫人却因为钱才被盗贼偷取而付不出赎金，百里风还以为他故意不交工钱，愤怒的拿走了他收藏的所有匕首宝剑抵债。
徐夫人伤心欲绝，却又无可奈何，后来拜托了盖聂大侠帮自己重新从盗贼手中拿回钱财，想重新赎回宝剑，却发现天下已经找不到此人，又急又气，根本猜不到百里风当时正隐姓埋名的混在鲁班传人里偷取知识……
就这样，一错过就错过了将近十年。

第169章
巨大的打铁炉火光融融，十几个仆役手推鼓风机，不断倒入一筐筐的木炭，使火炉更加灼热！
那火炉里正在铸造的铁矿并非是如今铁匠惯常使用的、石头一样的块铁，竟然是散发着灼热赤红色光芒的明亮铁水！
百里风和徐夫人站在铁炉前指指点点，不时低声交谈着什么，徐夫人手中拿了一包纯黑色的粉末，正犹豫要不要往铁水当中放入一些。
“这是在做什么？”明夷走过去问道。
百里风压抑着兴奋回答道：“此乃徐先生所想出的炒钢之法，若是以鼓风木炭，将铁矿加热至如同水状一般，在灌入模具当中成型，则可以免去以往敲打之苦，是锻造铁器变得轻而易举！”
“炒钢……”明夷轻声喃喃道。
能在历史书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炒钢技术，如果真的能被发明出来，那绝对值得重视！
徐夫人也见到了明夷走来，她身份早已非同以往，立刻拱手抱拳行以一礼。
“正是，非但如此，我还发现若以碳粉加入钢铁当中，碳粉量少，铁器柔韧而硬度不足，碳粉量高，铁器则坚硬而易碎。”徐夫人说道。
明夷越听眼睛越亮，微笑道：“此事若成，那农具便再可以不用木头而用铁器，天下庶民不知可以少受多少苦累，我先在此谢过二位了。”
徐夫人哈哈一笑，说道：“不敢当娘娘道谢。”
铁炉旁边吵得厉害，又灼热至极，明夷与百里风走到了一边的绿树浓荫下。
“显微镜造的如何？”明夷问道。
自从攻打下齐国以后，整个齐国所有透明无色的水晶源源不断运给百里风，其中步伐可以制造成透明无色水晶杯一般的大块水晶。
“已有眉目，不出一月便可得出。”百里风淡定说道，他成竹在胸。
“那便好。”明夷笑道。
中医固然有成效，但若想真正解决杀伤力最大的传染病，还是去要研究细菌。
而想要研究细菌，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要意识到细菌的存在。
“就是有一事很是烦躁，那些儒家之人，总说我们这些是旁门小道，比不得他们的治国理念、圣人之道，又嫉妒我等得到了陛下重用，所以常有为难之举。”百里风意有所指地说道。
他追寻天地至理，哪里算得上旁边小道！
如今姬明夷都成为秦国帝后了，应该能帮忙出个头吧。
这……
明夷沉思一下，并没有轻率的给出承诺。
事实上不止儒家，法家、黄老之学……几大治国流派都有这种看不起科学的想法，区别只在于或轻或重而已。
单纯的去将儒家之人训斥一番，让其不再为难，这自然容易得很，但真正难以改变的，确实，他们根深蒂固的“旁门小道”思想。
“我知晓了，自会处理。”明夷平静说道。
临走时，明夷从徐夫人口中得到了师傅的下落。
抛去刚去齐国，齐国就被灭了的心塞，盖聂和龙阳君决定南下百越，然后再去关外的匈奴走上一圈。
如今天下，也就只有这两个地方还不是秦国地盘了。
此外，盖聂也听说了明夷被封为大秦帝后，并且诞下公子公主的消息，让他转告一声恭喜和保重，过几年就再来咸阳看徒弟。
明夷犹豫片刻，问道：“那先生可知屈渊的下落？”
“他回楚国，与自己的养父宋玉住在一起了。”徐夫人说道。
那也不错。
回到咸阳宫后，明夷先去看了两个躺在摇篮床里的子女。
扶苏和阿巽这几个月来吃的白白嫩嫩，已经不是刚出生时的小猴子一样，遗传自父亲嬴政的漆黑眼睛大而有神，打着哈欠开始闭眼酣睡时很是可爱。
明夷罕见地升起了一点慈母心肠，想要将两个孩子抱在臂弯中逗弄片刻。
可惜抱孩子需要技术，刚把孩子抱起来，明夷就因为不小心没有抱住颈椎，而使孩子半个脑袋凌空。
“哇——”
刚刚陷入酣睡的扶苏当即大哭起来。
连忙扶好孩子的颈椎，回忆了番这种情况下，一个合格的母亲应该怎么做，明夷尽量温柔的说道：“别哭了，再哭揍你。”
“哇——哇——哇——”
扶苏的哭喊越发尖锐，吵的一旁的妹妹也开始哭起来。
“娘娘，需将孩子抱于臂弯中摇晃。”乳母大的胆子说道。
公子才几个月大，单纯恐吓听不懂啊！
“怎么如此大哭？”正巧踏进来的嬴政说道。
明夷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将扶苏塞到了嬴政怀中。
“扶苏哭了，你哄哄他……”顿了顿，明夷又原话说道：“……只需将孩子抱于臂弯中摇晃即可。”
嬴政用眼角的余光望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明夷这母媪也当得太过潦草，连哄个婴孩都不会。”
明夷双手抱臂，微笑道：“多说无用，陛下试试？”
嬴政自信一笑，低头开始摇晃手臂。
……
“哇——哇——哇——”
乳母连忙将小公子接过，然后抱入怀中，轻车熟路的摇动摆晃，安抚小公子重新入睡。
黑衣的年轻君王神色一派平静，若无其事的负手身后，与明夷一同步出宫殿，都默契的不再提起殿内孩子大哭。
彼此对望一眼，已然达成心有灵犀的协议。
果然，这种连说话都不会的孩子，还是交由宫人照料为妙，等到一岁多听得懂话(恐吓)时，再行父母之责也不迟。
在将大量的武器融化，并且锻造成了质量上佳的秦半两钱以后，近一年来天下动荡不休的“物贱钱贵”局面终于稳定了下来，不至于出现一块玉佩、一卷丝绸只能卖几个钱的奇葩情况。
这么多的秦半两钱流通出去，为了防止有人想要趁机谋私利，然后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秦始皇在各郡设立一个由咸阳内史直接管辖的“钱兑令”，负责将六国各地的旧币和秦半两等价兑换。
这本来只是权宜之计，但等到动荡完毕后，嬴政也不打算撤销此“钱兑”之地了。
在这次的动荡里，这“钱兑”之地除了换钱币以外，还可以在官买官卖之间调控一郡之地的百物之价，免得有奸商趁机发财，所发挥的作用出乎意料，也许可以保存下来再做他用。
连年征战，再加上这次的动荡，秦国以外的大商人十不存一，魏国大梁还有齐国商贸都荒废了许多。并
因为这事，嬴政又下令将商人的税务减轻，从原来的“五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改成了“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
相当于减轻了一半的税收，好刺激商贸小贩，来往各地运送货物。
此令一出，天下虽然主流说法还是仇恨咒骂，但也终于有了一些微弱的商人声音，夸赞起了秦始皇。
将这些大事办完以后，闲不下来的秦始皇开始命令天下各地的豪门富户迁到咸阳来居住！
其中——巴郡之地的寡妇清赫然在列！
因为这一辈子明夷带来的蝴蝶效应，寡妇清这些年广泛种植棉花，又制棉衣织棉布，广销天下，所得钱财又大多散发给庶民，如今在巴蜀之地的声望如日中天，比上辈子还要强了一倍有余，堪称是小封君一样的存在，和那因为打通西域上路而立下大功的乌氏倮都不相伯仲。
这种商人在嬴政眼里，就是影响他秦国律法和皇权的问题人物，必须放在咸阳就近看管才会安心！
几十万有钱人来到咸阳，间接把整个咸阳城的房屋住宅价格都炒高了一波，很多人都不得不去城郊居住，即便如此，还是拥堵挤塞！
幸好嬴政对此早有预料，趁机划分了咸阳城和对面的长安学宫为重心，规定了只要交上小小一笔钱财，这些富户就可以开始在渭水两岸建造宅邸。
以这些富户各自在家乡的地位，怎么能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交一点钱算什么？重要的是要在这咸阳城有一配得上身份的豪华宅邸，于是，渭水两岸轰轰烈烈的修房开始了，不出几年，这一整片地盘就会成为一座巨大的新城！
数以十万计的工匠民夫沿着滔滔河水伐木建宅，又加上周围送水送食之人，迁来的各地富户操着不同口音语言在咸阳城中走动。
遥遥望去，这是一片比往日繁盛无数倍的景象，让人喜悦难掩。
为此，嬴政最近开始爱好在批阅完奏折之后，在夕阳之下于明夷一起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然后看着远方的咸阳城谈天说地，顺便表达对未来“天下第一城”的期盼。
十二万户人家里，就算只有一半人交税建宅，那也是一笔不菲的数字，足够修一两处宫殿。
有了这笔钱到手，嬴政的目光移向了一直想修的宫殿。
“陛下……”明夷拿出超乎寻常的温柔语气说道：“……魏国有灵台宫、韩有望气宫、燕有碣石宫、齐有琅琊宫，楚有章华宫，无一不奢侈华美，如今都归了陛下所有，正好可以在以后出巡游天下时居住，何必再在渭水北岸修建一堆仿制之宫。”
山寨品上不了台面！
“明夷误会了，朕想修建的并非六国宫殿。”嬴政平静说道。
以前答应过明夷以后少修建一些宫殿，而他从来一诺千金。
听他这么说，明夷并没有放下戒心，疑问道：“那你想修……？”
坐于榻上的青年瞬间来了兴致，挑眉说道：“朕前世便修建一座举世宏伟的宫殿，等修建好再命名，可惜连前殿都不曾建完就已去世，此生定要提早打算。”
嬴政说着望向明夷。
“到那时，朕便以你名字为宫名，取名为明夷宫。”

第170章
明夷愣了愣，感到怦然心动的同时又觉得有些高调。
“……这也太过张扬？”明夷说道。
嬴政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淡然说道：“那又如何？”
要的就是这份心意世人皆知！
“不如从陛下的名字里取出一字，取名为明政宫？”明夷说道。
“直接取名为明夷宫便可，此事不必再议。”嬴政拍板说道。
明夷微微蹙着眉头，依旧有些犹豫。
“朕知你心中在担忧何事，且安心，建此宫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朕只是想先打下地基预备而已。”嬴政安慰说道。
建造如此巨大的宫殿，不说别的，光准备巨木，就需要三年时间晾干，根本不是几年可以建成，以国库如今收缴的钱财，也只能先建造一个地基，运气好再建下主殿，其他的只能等到过几年再行打算。
如果只是打下一个地基的话，那倒是没什么，明夷眉头松开，不再劝说。
一个月以后，百里风、徐夫人还有子阳三人联袂来咸阳宫向秦王觐见。
他们带来了两样技术——显微镜、炒钢之术。
显微镜可窥见蜉蝣蝼蚁，镜内清晰可见，简直是神仙之物一般的存在，制造成功的那一天，几乎轰动了整个长安学宫！就连口口声声不屑于此等旁门小道的儒家弟子，都忍不住想要看看镜中的毫毛之物来开开眼界，甚至一度因为想要看这显微镜的人太多，而大打出手，最后是法家已在如今秦国的高超地位获得了最终胜利，成为了继百里风之后第二个使用显微镜的人！
至于炒钢之术如若推广开来，那如今农人手里的铁制农具数量又可以翻个倍数，边关守卫的将士也不必再用青铜武器。
而一件好的铁制农具和破铜烂铁农具相比较，前者对于农业上的推动，根本不需要再多加描述！
听完介绍，并且命令众人亲自演示了显微镜和炒钢之术，亲眼见证了这所言非虚以后，秦始皇显得非常满意，当场重重奖赏了二人！
百里风和徐夫人跪拜谢恩。
明夷走到子阳身边，问道：“子阳今日怎么也进宫了？”
子阳眼睛明亮，有种异样的振奋，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要向陛下自请前去南方？”
“那可不是好去处。”明夷提醒道。
南方真正的繁华起来，还是要等到明清时期，如今的南方还是一片流行病到处传播的不毛之地，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血吸虫病，稍有不慎便会染上疫病，然后丢掉性命！
“娘娘有所不知，前几日我用那显微镜试图找寻您口中的“焦螟”，竟然在无意中发现，这天地之间那些微末之虫无处不在！而患有疫病之人，伤口之处便各有体型独特的“焦螟”！……”子阳微微狂热的说道：“……如果我能明白这其中天地至理，想必这自上古以来流传不休的疫病，便能自我手中解惑！”
到那时，他必定能如同祖师扁鹊一般，被尊为医家之圣！
明夷沉默一下，提醒道：“酒精涂抹，可使“焦螟”再无生机，若是酒精稀少不得用，前几年从西域传来的大蒜挤压成汁，也可代替，你去了南方以后，记得多多携带这些东西。”
子阳听后若有所思。
“……这就是酒精可以防止风毒入侵之因？”子阳问道。
“是。”明夷坦然承认道。
“我有一事不明，相识多年，不知娘娘可否如实相告？”子阳问道。
“子阳但说无妨。”明夷说道。
眉目清秀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说道：“娘娘懂得如此多医家之术，究竟是从何处所知？”
这是困惑了他多年的疑问。
“这……”
这还真是个难题，让明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想了半响，明夷温和说道：“子阳只当我生来知之即可。”
子阳略感失望，“相识多年，娘娘也不肯如实告知吗？”
明夷微微一笑，再无说话。
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言说的秘密，当然，嬴政是那个意外。
嬴政随后也收到了子阳要自请前去南方研究疫病的奏章，为了嘉奖这种行为，在朝堂上很是夸赞了子阳一番，并且颁发了诏令给南方几郡的郡守，让其不得慢待，方便子阳行事！
等到回宫后，黑袍青年就按耐不住的微微一笑。
专研疫病如此大事，那子阳去了南方楚地以后实在不必急切，待在荆楚专研个三五十年都可以，免得引诱帝后不肯待在咸阳宫里，隔三差五就往长安跑！
只可惜那百里风似乎还有些用处，暂时无法调离咸阳！
在玩忽职守了这么久以后，明夷终于正式接手了咸阳宫的宫务，开始打理起后宫之事。
这些事情倒也不难，只是太过繁琐，毕竟没有数量庞大的后妃和公子公主，整个咸阳宫也只住始皇、她还有孩子而已，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如何管理数量庞大的宫女宦官而已。
嬴政闲聊时说过，上辈子每攻破六国诸侯时，都有旧贵献上六国的美人珍宝，再加上秦国本地的贵族女子，整个大秦后宫最后积累的宫女，宦官还有妃嫔有万余之多。
这辈子，嬴政没有再纳六国女子入后宫，但积累的宦官宫女也有数千之多，其中大部分都只是空领闲置的吃干饭而已。
就四个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人服侍！
拿着记载的书籍，花了几个月弄明白了咸阳宫里上下运行以后，明夷就开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如今宫中积累的宦官宫女可以放一半出去，只留下足够维持秦始皇排场的人数即可。
其次，往后历年尽量减少宦官人数，而以年满十五岁者宫女充入咸阳宫中，年满二十五岁以后再放离咸阳宫，回归家乡自行生活嫁娶！
消息传出以后，不少已经头发半白的宫女宦官暗中激动落泪。
原以为要老死在这宫廷之中，哪里想到还有可以回到家乡的那一天！
但也有一部分生活无依无靠的宫女宦官想要继续留在咸阳宫中服侍，好歹吃穿不愁，明夷也一允诺。
一时间，咸阳宫中，人人都在感念帝后的恩德，看着不少人暗中欢呼雀跃，明夷心情也很好。
当初答应那几个赵国女孩的事情，她现在终于办到了。
如果说一定有谁感到不悦，那就是人在前朝的秦始皇了。
“自从朕与你相守之后，便再无威仪可言。”嬴政不由的叹息道。
宫殿不让修，陵墓要缓缓修，纳几个美人入后宫更是想都别想！
到如今，更是连几个服侍的宫女宦官都削减过半。
上辈子作为始皇帝的大场面，这辈子凭空缩水了一大圈！
不能裁减更多人，明夷也显得很是惋惜，柔声劝解道：“陛下何必失望，还有将近三千人呢，是李斯、王绾等权贵人家的十倍有余。”
这些人咸阳宫里服侍的占据了六七成，剩余的则分散在了各地，看管行宫、秦王打猎的猎场、祖宗宗庙、雍地服侍太后和长安君……暂时削减不得。
而且秦始皇的衣食住行都太过耗费了，仅仅是出行的那几十架马车和仪仗，就要特意调出几百人维护，这些她都没有改革，已经够顾及到嬴政的心情了。
黑袍青年没有说话，以手支颐，依旧谴责的盯着她。
明夷无奈，想了想，只好用手捂脸，嘤嘤嘤的委屈道：“妾也不想如此，奈何陛下心怀大志，常想建举世无双之奇观，国库耗费甚多，唯有节俭咸阳宫之用度，略尽绵薄之力，好使陛下腾出国库，可以早日北铸长城、南建灵渠，奈何如今，如今陛下竟然不理解妾之心意，实在令妾心碎……”
嬴政“……”
嬴政立刻上道的拉过美人纤纤玉手，揽在怀中柔声说道：“美人说的哪里话，只要美人喜欢，朕何事不曾依过你？不过是区区宫人宦官而已，便是美人哪日心血来潮，想要看酒池肉林、炮烙之刑，朕也必定无有不应！”
“陛下，妾突然想到一计策，不知陛下可愿一听？”明夷继续嘤嘤说道。
“美人但讲无妨！”嬴政立刻许诺道。
……
大概商纣王和妲己的日常相处模式，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玩过以后，嬴政开始认真思索她刚才提出的建议。
秦国的驰道建造好以后，通常只供帝王出行和官员公务来往是使用，如果庶民敢为一己私事走驰道，分分钟都要被教重新做人！
而爱妻的建议是至此开放给过路商人庶民使用，只是要每隔一段路途就设置亭长，亭长根据人头收取道路使用费，如果以后道路出了问题需要重新修缮，就可以用这笔钱解决。
而且，上辈子修的驰道数量众多，这辈子不用一次性全部都修好，而是先修出几条作用大、商人需要常常来往的出来收钱，收购了钱以后再修剩下的驰道，好达成一边建路、一边赚钱的修路模式。
这条计策确实可行，嬴政缓缓提起毛笔，沾染墨水之后，在白纸上写下，等待将来执行。
白纸的另一端，未来几十年内天下各地要发生的灾害，都已根据年份列好，只等提早防范。
等到两个孩子度过了新生儿最有可能发生意外的那段时期，都已经可以独自站一站，并且喊出几个音节后，帝后相携去了供奉先祖的宗庙，将孩子的名字刻在玉简之上，以示从此成为赵氏嬴姓的一人。
写好之后，嬴政特意手持玉简，放在了明夷眼前。
如今男称氏女称姓，明朗的日光下，用大篆写成的赵扶苏、嬴巽两个字古朴典雅。
“陛下让我看什么？”明夷疑惑道。
嬴政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格外平静的说道：“朕之子嗣，自当是以嬴姓为称，名为嬴巽。”
将女儿称呼为姬巽，莫非是没把他当良人看待？

第171章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随口一句话了，他居然能记到现在！
明夷为嬴政的小心眼而惊叹，忍不住好奇问道：“陛下，假如我想同你“弃妻”会如何？”
弃妻即是秦时的休书或者是和离。
高冠黑袍的俊朗男子神色一瞬间寒冷，紧接着又恢复寻常。
嬴政仔细认真的望了对面的清丽女子一眼，随后若有所思，想着她究竟是不是随口一提。
久等不到答案的明夷问道：“陛下？”
沉默几秒，嬴政平静说道：“不会有那一日。”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来临，他会将她囚禁在咸阳宫当中，不得再离开半步。
姬明夷是他的。
远去南方的子阳在楚地的山川水泽间用显微镜专研多日，终于找出了那流传千年、不知害死多少人的蛊病病源——钉螺。
准确点说，是钉螺体内一种细若毫发的虫子。
驿站快马加鞭的将这道奏章传来咸阳，嬴政看后很重视，当即下令南方楚地郡守需日夜灭螺、不得有误。
他没有忘记过明夷当年说过的南方气候比北方要高，若是垦荒开田之后，所得小麦蔬菜可以一年几收。
而想要南方有大量庶民垦荒开田，最先解决的就是那从有始以来就蔓延不休的疫病毒障！
“明夷？”嬴政呼唤道。
正在木桌另一边伏案写文的明夷抬起头来，“嗯？”
“你曾经也说过酒精和蒜水有杀灭“焦螟”之效，不知可否治那蛊虫病？”嬴政问道。
“不行……”明夷摇头，有些艰难地解释道：“酒精所杀灭之“焦螟”虽然也是虫子，但是和这种寄居在人体体内的血吸虫大不相同，若想治疗蛊虫之病，还是需想办法消灭钉螺。”
细菌和寄生虫是不一样的！
嬴政似懂非懂，不甘心的说道：“当真不可？”
若是酒精与蒜水可以灭绝这蔓延南方的疫病，那他就直接下令迁百万华夏腹地的庶民前往南方了，十年之内，就可以使那楚地成为不逊于关中的沃野之土！
“当真不可，酒精也并非万能之药。对了，陛下赶快让人宣传一下饮酒不能治病罢。”明夷说道。
自从酒精这种神药的美名流传开以后，不懂其中原理的庶民得病以后，弄不到酒精，就开始想方设法将酒水弄到手，然后狂饮不止，指望着靠喝酒来治愈疾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将酒精掺水以后偷偷卖给别人，被逮捕以后，还振振有词的说不过是往里面掺些许清水而已，根本不妨事！
酒精度数最低也只要75&#176;才能起灭菌效果，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毁了一整瓶酒精！
还有无意得到酒精以后无意将铜壶打开，结果第二天一整瓶酒精挥发完毕，哭天喊地的说盗贼偷窃的人！
总之，这些因为无知而犯蠢的人充分说明了开启民智有多重要！
嬴政点头，随后问道：“在写何物？”
明夷笔尖微转，飞快将最后几个字写完，然后探手将一摞白纸递给嬴政。
“陛下帮我看看，这篇文章是否有太过逆反、让女子也接受不了之言。”明夷说道。
嬴政低头，将那取名为《女论》的长篇文章一页页仔细，随后讶异的微微挑眉。
“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此乃天下大道，你这满篇都是胡言乱语、无稽之谈。”嬴政说道。
他在很平静的陈述事实。
这篇文章如果传扬出去，天下有识之士要么当成祸乱之谈大肆批评，要么当成一狂妄女子的胡言乱语，总之，绝不会正经当回事。
明夷冷笑一声，用手支起下颌，反驳道：“我已经写的够客气含蓄了，只说修身治国平天下、扫一室如同扫一城、扫一城如同扫一国，女子也应当承担起养家之责，不能将一己之身全部托付在男子身上……陛下别这么看我！自古以来男尊女卑，不过是因为女子不如男子体健而已！若是有朝一日，天下之人再也不靠体力而靠智慧，我倒要看看……不说这个了，陛下帮我看看这篇。”
明夷将另一卷文章伸手递给嬴政。
这篇文章阐述得专心论点是大开民智，让人们在遵循上古先贤之美德时，同样也要效仿黄帝之行为，思索发明各种各样有利于民生的机关器物，
“尚可。”嬴政看后评价道。
虽然也是有不少在儒家法家看到以后，会破口大骂的祸乱之言，不过无妨，有他在，那些人不敢放肆。
明夷满意的点点头，愉悦说道：“那我再改改，然后就放到学宫里去让人宣扬。”
“以明夷之聪慧，应当明了这些言论无法激起半点风浪。”嬴政说道。
不，或者说会有一片破口大骂之声。
而她真正想见到的女子地位提高，根本不会有半点改善。
明夷微微挑眉，随后笑着反问道：“我虽然心中明了，但那又如何？”
有些事情，不能仅仅是因为“反正做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种理由而放弃。
去了长安学宫，将这些文章交给百里风，让他帮忙宣扬以后，后者的表情就很一言难尽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嬴政那样的定力。
看完之后默然半响，百里风小心翼翼提议道：“这篇《黄帝论》实在是千古至理名言，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但这篇《女论》，娘娘是否需要再斟酌一二？”
“不，我要你将这两篇文章四处宣扬，并且永远宣扬，越多人知晓越好……”明夷抬眸，凝望着百里风的眼睛，如同能看穿他心中所想，微笑道：“……别妄想阳奉阴违，否则我会以“冒犯帝后”之罪名将你处罚。”
百里风笑容一僵，紧接着恢复正常。
“娘娘需要知晓，您并非无名之人，乃是大秦帝后，这文章一旦流传出去，便会如同《商君书》《论语》一般，引得无数人观看。”百里风提醒道。
到那时，即便是碍于秦始皇不敢当面说什么，背后也必然骂声一片。
“我自然心中明了。”明夷平静说道。
史册如刀，流逝的时光会证明一切，终有一日，会有无数人与她志同道合。并且为之奋斗一生。
等明夷回到咸阳寝宫时，几个宦官宫女正在悄无声息的收拾书籍纸笔，甘罗和张良正坐在堆满了奏章的案几之后，一边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自从嬴政设立了协助他批阅奏折的官位，将属于皇帝的一部分权利分发以后，整个咸阳城就因为争夺这几个官位而爆发了一轮轮明争暗斗，最终成功突围胜利的就是甘罗、张良、优旃几人。
从那以后，嬴政批阅奏章时，明夷就常常看到他们几人。
见到帝后走进来，殿内众人连忙俯身行礼，举手投足间依旧悄无声息。
“陛下在何处？”明夷问道。
“陛下一个时辰前微觉疲倦，便去了后殿小睡。”内侍低声说道。
秦国律法里，庶民一旦因罪被罚为刑徒，便此生再不得解脱。
陛下前不久虽然迁了将近三十万刑徒去往骊山修建陵墓，但同时也善施仁政，宽恕并非犯了滔天大罪的刑徒在服役年限够了以后，便可重新回归庶民身份。
惩罚为刑徒是秦国律法里常有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改革此事，嬴政这两日都颇为忙碌。
明夷点头，随后也走过凌空长廊，步入后面的那座宫殿中。
嬴政正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小憩。
玄黑色华服的秦皇安静的侧躺在锦缎之上，佩玉顺着腰间滑落在半空中，清醒时的俊朗眉目总是显得过于高傲威严，在窗外照映来的迷离日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显现出青年应当有的勃然朝气。
批阅奏章时，嬴政总是习惯性眉心微蹙，久而久之，就在眉心处留下两道细微的痕迹。
明夷看了嬴政一阵，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抹平，手指摸到一半，又担心吵醒他而收回。
明夷仔细思索过，酒精、石灰、印刷造纸、西域来的各种蔬菜、显微镜、望远镜、细菌的发现……这些重要吗？
重要，但真正重要的是思想。
清朝时期，难道各种古老的工艺你都不登峰到极，但也仅仅是登峰造极而已，在此之上没有半点变革，与之相对的是西方的工业革命。
没有人想要改变那些技术，一旦改变，就会被视为奇淫技巧而嘲笑。
这个天下很真实，所有的伦理道德、圣人之言之下，是简单的生产力决定地位，在这个刀耕火种的古老时代，空谈男女平等，只是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虚无，只会平白引得大笑。
但又为什么要写下那些书？
为了种下种子，明夷在心中想道。
一个花盆里空有泥土和一个花盆里有一颗兰草种子，纵然表面上别无二致，但内里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敲打儒家法家一顿很容易，但他们心中的轻藐思想完全不会改变，而她想要将儒家的旁门小道理念扼杀在摇篮里，让追求真理的思想取而代之，从此代代流传，往后无数年，人人都向科学的方向汲汲努力，她想很久以后，在女子拥有不逊于男子的能力时，也同样拥有抗争的思想，而不是自以为附庸。
明夷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对练习走步而走来的扶苏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让乳母将孩子抱走，轻轻地侧卧在嬴政一旁闭上双眼。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她的有生之年注定见不到了，也许百代之后，两千年多后才可以实现。
等睡醒之后，她可以和嬴政再说今天的事。
嬴政做了一个梦境。
七月的盛夏一片绿荫浓郁，沙丘行宫外的巨木之上，蝉鸣声扰的心烦意乱。
胡亥、李斯、赵高一起远远的跪在一丈之外，不言不语，面孔如同雕像陶俑一般木然。
他们是在恐惧。
他不愿别人提起他死期已至，在平原津时已经将胆敢提起他病情的大臣处罚数人，至此之后，再无人胆敢当面议论他的病情。
但议不议论都已经不再重要，飞快从身体中流逝而去的生命力昭示着死亡即将到来，到达沙丘以后，再怎样不愿接受，他也意识到了大限将至。
由宫女宦官从床榻上扶起身体，用最后的力气拿起刻刀，嬴政在竹简上刻下了命令扶苏来咸阳继位与举办葬礼的诏令，然后让赵高交给使者。
赵高没有把诏令交给使者。
那之后时光飞逝，战乱、大火，赵氏嬴姓宗族的死亡殆尽，大秦帝国的三年崩塌……
嬴政骤然惊醒，偏头，看到了一旁安眠的明夷。
残阳迷离的光芒从窗外照来，五官清丽无暇的女子正在闭目酣睡，不小心枕到了他的一截衣袖，鸦羽般的漆黑长发都落在了上面，与玄黑色浑然一体。
嬴政试着动了一下，明夷骤然惊醒，在意识到是嬴政的那一瞬间又重新放松。
“……陛下？”明夷含糊着嘟囔道。
“朕刚才做了一个梦。”嬴政说道。
“我也有事想和陛下……说……”明夷说到一半，又重新闭上眼睛。
于是嬴政坐在她旁边，等明夷的困意消失。
他回溯一生，她跨越两千多年时光，最终多么有幸，在这茫茫世间、千万人海中遇见你。
风起，划过十二年时光。
………………
第一篇番外前世
深夜，子时。
昏暗的夜色里，沙丘行宫一片寂静，始皇陛下的病重，使空气也肃穆起来，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凝滞在每一次呼吸当中喘息不得。
宦官宫女们站在角落里静默无声，整齐的如同陶俑，青铜灯暖黄色的光芒照耀，在脚下拉出一线幽暗的阴影。
云雾般的丝绸帐幔忽然微微一动。
帐后，因为病重而沉眠了一整个白昼的帝王缓缓睁开双眼，又疲倦的合上。
赵高错愕，紧接着又露出了适宜的惊喜和激动，轻轻呼唤道：“陛下终于醒了！”
帷幔中的嬴政一阵安静，良久，因为病重而沙哑的声音才重新说道：“赵高？”
莫非已到了黄泉之下，才能又听到这以死罪人的声音？
始皇帝那古怪的语气中不乏惊讶和……厌恶。
赵高只当是陛下因为昏迷太久而没清醒过来，立刻殷勤的说道：“在！”
身体传来的感觉如此酸痛无力，似乎连骨骼也在隐隐作痛，嬴政忍不住咳嗽两声，忽然低声问道：“如今是在何时？”
“七月丙寅日。”赵高说道。
“朕是问年份！”嬴政说道。
赵高不明所以，只当是陛下生病以来的喜怒无常又犯了，用愈发恭敬的语调说道：“始皇帝三十七年，陛下正驾临于沙丘行宫之中。”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日、沙丘行宫。
——上一世的驾崩之时。
帷幔之后，躺在床榻上，因为病重而脸色苍白的帝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场濒死之际的幻境？亦或是又一次的时光回溯？
但不论如何……
下一秒，嬴政声音嘶哑的说道：“传诏，宣太医令及文武百官！”
无论如何，幻想也好，真实也罢，即便今晚会再次命中注定般去世，也不能使赵高李斯联手隐瞒死讯，推胡亥那个孽子登上大秦帝位！
角落里的宫女宦官齐声应诺，紧接着提灯离开，不过片刻，太医令以及李斯等随行官员便齐聚殿内。
年老的医者将手指小心翼翼搭在陛下手腕上，然后开始尽心诊治。
非常不妙。
这场疾病来得太过突然，陛下的身体因为日夜操劳早已不比年轻时，遭受到如此打击，宛若沙上之塔一般随时有可能崩塌，若非突然传召，他还有时间诊治和熬药，再耽误上两三个时辰，今夜便有可能骤然驾崩！
嬴政闭目沉声说道：“如何？”
太医令不敢实话指出始皇病情，只好婉转说道：“陛下病情急切，容老臣即刻为陛下针灸，再铺以汤药慢服温养。”
片刻之后，始皇身体略有恢复，太医退去熬药，宫女将床榻两边的帷幔掀起。
虽然因久病多日而面色不佳，但依旧有威严气度的秦皇半坐起，轻轻咳嗽两声，瞳孔幽深不辩深浅，面无表情的扫过殿下众臣，在李斯与胡亥身上停留良久。
李斯和胡亥不明其意，瑟瑟发抖。
嬴政说道：“朕久病多日，因此前日便已传信于长公子扶苏，令其回咸阳以防不备……”
众臣惊讶的互相对望几眼，他们都没有听到风声。
“……然，赵高忤逆朕意，将信件隐而不发，实属大罪，即刻车裂处死！”
来不及细想是怎样东窗事发，不远处的赵高脸色瞬间惨白无比，双膝扑通一声跪下，拼命叩首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
秦皇的长眉微微蹙起，又忍不住咳嗽几声，有些不耐的向旁边侍卫做了一个动手手势。
侍卫心领神会，当即冲上去将赵高拖出去，不一会儿，茫茫夜色间，就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李斯膝行两步，上前说道：“陛下，可要在传信于长公子？”
“不必，沙丘行宫非久留之地，明日便启程返回，王离，你明日亲自前往边关，迎接长公子回咸阳……”因为病情，嬴政不得不声音低缓的说道：“……亦将胡亥带往河套之地，从今以后，公子胡亥无诏不得离边关，否则以死罪论！”
语罢，秦皇便不再看那些满脸惊讶的众臣和胡亥，拂袖命令众人退下。
次日，胡亥公子长跪于殿门外，向父皇求情不要将他发配边关，宦官禀报，正在喝药的秦皇只不过是冷漠的蹙了蹙眉头，令人将其拖下去杖责二十，即刻发往边关。
胡亥公子作为陛下幼子，往日颇受宠爱，今日却突然被如此搭配，使行宫内上下随侍君王者更是惶惶不安！
八月，始皇帝重回咸阳，长公子扶苏亦从边关归来。
九月，始皇帝昭告天下，立长公子扶苏为大秦太子，百年之后继承皇位，同时，斥责李斯丞相不尊国法，李斯惶恐，遂告老还乡。
新建成的华丽辉煌宫殿中，已经步入年迈的黑袍帝王低头咳嗽了几声，随后继续翻看竹简上查询来的周天子族谱。
周赧王姬延，周朝第二十五位君主，为秦国丞相吕不韦所灭，所生子女尽皆早夭，周天子嫡系血脉断绝。
嬴政闭了闭眼睛，神色间平添几分阴鸷。
“周赧王五十六年时，周朝王后应当诞下一女。”嬴政平静说道。
被派去打探此事的臣子诺诺说道：“确有此事，然诞出不过是一死婴，那周朝王后亦随子血崩去世。”
上方的帝王默然片刻，紧接着猛然伸手，将案几上的所有竹简瞬间扫落在地！
“哗啦——”
竹简掉落在光滑明亮的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响声。
不明所以的臣子吓得立刻跪拜在地，连忙说道：“陛下息怒！”
嬴政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没有姬明夷，这让他如何息怒？
这个世界没有她！
公子扶苏从殿外走近时，刚好看到这一幕，立刻使了个眼色给那臣子让他退下，然后走上前去劝慰父皇，婉转询问是何原因发怒。
若是几年前，他必定不会如此，但这几月来父皇异常的亲近厚待，使父子关系再也不似原先一般僵硬。
是何原因？
嬴政凝视长子数息，随后挪开目光，疲倦问道：“朕命令你处理的朝政如何？”
扶苏立刻低声仔细禀报。
这几年的边关磨砺，使他也学会了不少权谋手段和人情世故，更明白了帝王恩宠的重要性，再不是当年在咸阳城中养尊处优的长公子。
扶苏处理政务的手段刚柔并济，已经开始出有帝王风范和心机，嬴政听的微微点头。
末了，扶苏忍不住关心道：“父皇虽已病愈，但还是保重身体为是。”
此是能与何人提，只怕会被当成大病之际的幻觉也说不定。
嬴政不置可否，冷淡道：“扶苏，你先退下。”
长年累月的操劳和疲惫，使秦始皇的身体再不复年轻时的身强力壮，这一次的大病更是犹如冲开了河堤，使以往历年积累的毛病浮于表面。
始皇陛下不再日夜不停地批阅天下事务，开始托付政务于长公子扶苏。
始皇帝巡游天下六次，自从沙丘大病一场、归来咸阳之后，便昭告天下再不出游，同时放松秦国律法，赦免骊山七十万刑徒之罪，不再对商人苛以重税，建学宫以收集百家之言、开庶民之智，立纸张印刷以教化天下。
众多善政之下，短短几年内，这个统一了天下的庞大帝国再不复先前穷兵黩武，在经过修身养息后爆发出异样活力。
天下庶民，终于开始归心于大秦。
烛光昏黄，已经鬓发微白的黑袍帝王一言不发的批阅着白日奏章。
似乎有轻盈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施以繁复配饰的女子走起路来总是悄无声息，自身后缓缓抱住腰部，将下颌放在肩上，用清冽的声线微微抱怨着。
“提醒陛下多少次了，不要太过操劳于政务，长期伏案，肩背会疼痛。”
嬴政悬空的笔尖霎那微停，一滴墨水落在纸张上，氤氲出一团乌黑墨迹。
没有操劳，只是这两日新政实行，朕心中担忧，才多看了片刻奏章，扶苏终究年轻，嬴政在心中轻轻说道。
“陛下总是想把大事小事都握在掌心，何时不担忧了？我给你按按肩膀……茶水就放在旁边了，记得喝。”
茶水味苦，为何非得逼着朕喝，嬴政在心中抱怨道。
“可以提神醒脑、清目下火，别嫌苦啊，我这次加了陈皮。”
……
嬴政再也按捺不住，骤然转身回头。
烛火被风声带动的刹那间跳跃一下，身后，华丽精致的寝宫空旷安静，一如既往的幽静、无人。
“陛下？”宦官担忧的说道，陛下可是又出现了幻觉？
嬴政按压了一下眉心，平静道：“无事。”
嬴政放下手中的奏章，走到了宫殿外的长廊边，遥望整个咸阳宫和咸阳城。
有夜风吹过，拂动黑袍帝王的九重冕旒。
前世今生、命途两端，究竟何为真实？何为幻象？
庄周梦蝶时的困惑，如今终于感同身受。
大秦败于胡亥之手、三世而亡的遗憾已然弥补，大梦一场时的幻境也好，真实发生的时光回溯也罢，他再不愿再待在这一世这一时。
第二篇番外扶苏
日光明亮。
明夷宫连绵数十里，亭台楼阁无不巍峨壮丽，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坐落在渭水北岸，天边殷红的晚霞倒映在千栉万瓦上，映照出一片迷离的光。
宫门前的青石长道之上，两侧青草离离，二十四个巨大无比的金人威严屹立，宛若侍卫一般看守着辉煌宫阙。
锦衣玉关的小小少年站在金人旁边，仰头向上看。
——秦王扫**，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这是刻在二十四人剑身上的铭文，诗由母后亲手所书写，父皇看后心情极为愉悦，恰巧当时在铸造金人，便命令工匠将这四句诗刻在金人之上，以流传后世。
身后有宦官走近，低声说道：“公子，陛下车队东行归来，已行至宫门之前。”
扶苏微微点头，转身前往咸阳城外的长桥，以迎接父皇母后。
他的父皇，是这天下有史以来功绩最为辉煌的帝王，继位不过一年，便斩杀权臣，掌握全国上下大权，随后在短短十年之内，使大秦铁骑横扫整个天下，统一华夏之地！
这两年时间时，父皇更是已经开始了南征百越北击匈奴，使大秦疆土又向外扩张数万里！
如此功绩，让年幼的扶苏心中常常感到巨大压力——当父亲的都将功绩干完了，他将来继位以后，还有什么能干！
——莫非以后当真要当一个修身养息的守成之君不成？
——但似乎也只有此路能走了。
连绵车队一路停在长桥之上，始皇与帝后相携而下，扶苏与一旁的妹妹认真向父母行了礼，随后一路闲聊着走入寝宫。
此次东巡，嬴政已经开始试着让已满十岁的扶苏每天大量政务，并且想出自己的看法，现在归来，立刻就开始考校于他。
扶苏有些紧张的握紧拳头，尽量不慌不忙的一一回答父皇问题。
听儿子说完以后，嬴政点评道：“虽有些稚嫩，但以你的年纪，算不错了。”
扶苏心中一阵雀跃，嘴上却说道：“不敢当父皇夸赞。”
看着儿子激动的脸色泛红，却又强作镇定，嬴政置之一笑。
等回到宫中后，嬴政才关切两个子女的生活，询问他们生活一二琐事，又聊了聊东巡的一路趣事后，才挥手让二人退下。
扶苏嬴巽向母后行礼，得到后者准许后立刻离开寝宫。
盯着少年少女离去的背影，明夷有些无奈。
“他们还是有些怕我。”明夷说道。
嬴政以手支颐，躺在身后的床榻上悠悠点评道：“谁让明夷教导子嗣时太过急功近利。”
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到他这里就成了严母慈父。
年幼无知时，因为孩子太过吵闹，每次一陪伴他们超过一个时辰，就立刻嫌弃的让宫人抱走。长大开始练字学语时，明夷满脸惊奇的询问子女为何练了三遍还记不住，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二人太过蠢笨，活生生将人骂哭！再长大些扶苏说想要学习武功剑法，她竟然能让一孩子与山中大虫近而处之……
诸如此类事迹数不胜数，有了前世的错题本，嬴政本以为自己并不善于教导子嗣，没想到与她相比较，原来自己还算一个擅长教导的慈父！
听嬴政提起以前的事情，明夷也有些讪讪，勉强解释道：“难道陛下能忍两个吵闹的三岁小儿待在身边一整天？至于学字，我小时只要仔细听讲，三遍就足以记住大篆的书写发音，至于后来的老虎，那不过是一只不足年的小老虎而已，我当初学武可是直面山中野虎，况且我一直紧紧护在扶苏身边……”
“你年幼时就有成人心智，扶苏有？”嬴政面无表情反驳道。
一路快步远离行宫后，嬴巽终于感觉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大兄，我等今日如此疏远母后，可会伤了她的心？”嬴巽说道。
“那你我再折回去向母后请安？”扶苏缓缓反问道。
“……”嬴巽果断说道：“一路东寻辛苦，还是让母后好好歇息为妙！”
能与父皇这种天下无双的帝王并肩同行，他们的母后自然也不可小觑。
制纸印刷、酒精数学之术堪称利民千古，虽然从未大肆宣扬，但扶苏知晓，其创始之人正是母亲，除此之外，长安学宫这些年为大秦输送了天下英才无数，已经成了诸子百家、墨家机关的圣地，其背后也隐隐有母后的影子。
如此人物……
如此人物，成为母亲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想想从小到大受过的那些苦，扶苏都想为自己鞠一把同情泪。
也许是腹诽的报应来了，第二日，扶苏分别从父王母后手中各接到写写自己将来治国理论的文章要求，顺便结合以前如今秦国在边关实行的政策。
——商君当年所言之霸道。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两种要求，一者攻伐天下，建立不世功业，一者效仿上古尧舜之治，为庶民百姓多谋好处。
接到宦官传话的扶苏久久无言。
按理，自然应该当以父皇之论为要，但以母后以往的行事……
当夜，长公子宫殿里的烛火彻夜点燃。
第二日，扶苏眼泛血丝的将两篇文章用白纸包好，然后让宦官分别交给陛下娘娘。
半个时辰后，宦官分别带来的帝后二人的传话。
——善，不妨以后十日，每日皆以此写一篇策论。
——尚可，半月之内，每日再交一篇策论来朕之宫室。
扶苏“……”
与此同时，寝宫之内。
“陛下觉得扶苏是会来找陛下坦白，还是继续一个人挑灯夜战？”明夷饶有兴趣的问道。
嬴政对这两种选择都不感兴趣，平静说道：“朕更愿见他分别交上文章。”
身为帝王，哪能一点变通都不知晓。
既然已经选择了隐瞒，就不可轻易回头，若是扶苏聪明，就应当找伴读捉刀代笔。
……
等到始皇帝第三次东巡之时，带上了已然成为玉树临风少年的公子扶苏去往海边。
遥望着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黑袍的帝王平静说道：“你可知晓，我大秦之天下，在这天地间不过弹丸而已，海外尚有九州四海、广阔无垠。”
“儿臣知晓了。”扶苏恭敬说道。
“你不光要知晓……”嬴政说着又一次将目光挪到了海面之上，“……你登上皇位之后，不可满足于这华夏之地而狂妄自大，需要造船远渡、征服海外，朕这一世虽做不到，但我大秦二世三世直至万世，终有一日能统一这广袤天下！”
扶苏心中一震。
他的身边，明夷讶异的挑了挑眉。
“怪不得陛下这些年来，如此看重这海边大船之制造。”明夷说道。
原来嬴政还没放弃统一地球的梦想。
第三篇番外千年之后
“老师好！”
“同学们好！”
明亮的四维全息影像教室当中，一个身穿纯黑色衬衣、戴着一副装饰性的金丝边眼镜的文质彬彬青年走到讲台上，手指在悬浮的光屏上点下了教学模式。
“今天我们要讲述的是历史章节第十章，秦始皇从十三岁登基开始，波澜壮阔、横扫**的辉煌一生。”
“对于这位千古一帝呢，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有所了解了，毕竟从小到大，在无数影视的狂轰滥炸之下，始皇帝都是稳稳的热门话题，对吗？”
底下前排听讲的学生们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对，没错，我们都是始皇大大的粉丝！”一个少年喊道。
“我老秦人从不饶舌，除了要夸始皇陛下！”
“没错，始皇大大一起走！”
……
听着周围的叫好之声，学生群中坐着的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五官精致夺目的年轻女性忍不住微微一笑，引来周围年轻男性同学的暗中注目。
“众所周知，始皇帝陛下他有着完全称不上美好的童年。”
“我曾经在上一节课给大家详细讲述过长平之战前后的秦国赵国局势，这里就不过多讲述了，总之，这场战争之后，整个赵国的青壮年全部死亡，而我们始皇陛下的父亲秦庄襄王就为了争夺王位，抛弃了当时还在邯郸城中的赵姬和幼儿赵政，这一抛弃，就是整整十几年光阴。”
“面对屠杀了自己亲人的敌国王族，哪怕还只是一个孩子，赵国上下会有什么态度，想必同学们也能猜的出来。从秦始皇有记忆开始，开始到他十三岁回到秦国，这一诊断童年时光里，他所面对的都是欺凌、侮辱、暴力、唾骂、殴打……老年的始皇帝也亲口对帝后姬明夷说过，自己年幼时常常遍体鳞伤……”
历史讲堂之上，大家都出于礼貌不开口说话，保持安静地听老师讲课，但是手中还有平面光板可以互相交流沟通。
(呜呜呜~，我可怜的始皇帝大大，那样的漫长光阴，你是怎样一个人熬过来的？)
(楼上，我骄傲的大秦始皇不需要任何人心痛！)
(是啊，这和现在的家暴、校园暴力有什么区别！)
(而且还有后来的母亲弟弟仲父组团背叛，联手起兵叛乱，想要将他拉下王位！面对这样的人生，怪不得始皇帝后来会黑化(T_T)。)
(校园暴力也无法和这种遭遇相比吧？是皇帝那时候可是有生命威胁，历史上明明白白记载了，我大秦始皇连十三岁回国的时候，都受到了刺客袭击，甚至还掉下山崖……)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青年温文尔雅，以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讲述着这段历史。
“……刺杀不是一个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句话形容始皇帝的一生再合适不过，作为秦庄襄王的长子，再加上当年将始皇帝抛弃在照顾邯郸的愧疚，使秦庄襄王毫不犹豫的在朝野间流露出了立始皇帝为王储的意图，这立刻导致了当时后宫中身为韩国公主的韩夫人和长安君嫉妒，成为了后来秦国朝堂中一系列内斗的开端……”
“……这一场冠礼时的战争凶险无比，如果不是有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武官的蒙恬将军相助，恐怕连历史都要改写了，如果从政治角度上来讲，从这场战争以后，始皇帝就彻底掌握了秦国大权，但如果从私人角度来讲，面对所有亲近之人的背叛，史学家推断，始皇帝那时毕竟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创伤，极其伤心欲绝、痛彻心扉，这种心理障碍，也导致了不久后的与母亲赵姬太后决裂……”
伤心欲绝？
坐在众多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当中，穿着黑色长裙的年轻女性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就这样，在未来大秦帝后的引起的蝴蝶风暴下，始皇帝登基的第二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灭掉了弹丸之地的韩国，找回这个在赵国时与他同甘共苦、却又在雍都叛乱时被乱兵带走的少女，也是由此事为导火索，在未来的短短七年之内，始皇帝开始不断的攻打东方六国，最终一统天下，我们先开始讲述魏国灭亡时的事迹……”
“……秦王政十年，嬴政正式成为了始皇帝，在如此年轻的时刻就成为了一整个华夏之地的主人，这在整个中华帝国历史上都是千古未有之事……”青年说这些笑出了声，“……当然，秦始皇做的千古未有之事太多了，比如说泰山封禅，这简直成了后世杰出帝王必要的打卡目标。”
“……统一天下的功绩辉煌无比，如同一顶举世无双的王冠，而始皇帝后来治理天下时所展露的惊世才华，则是这顶王冠上璀璨无双的钻石，他的很多政策，直至今天都在影响着我们中华帝国的方方面面。比如说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衡，这条政策为将来我们的文明统一打下了基础，使中华不像欧洲那般……呃……王国众多，而他年老时依旧孜孜不倦的命令军队向西域和海上探索，为将来的大航海时代和美洲大陆发现打下了基础，后来的秦二世扶苏和众多秦国帝王也是遵循先主遗愿不断开拓疆土，才有了我大中华帝国横跨亚、欧的庞大疆域和众多海外领地……”
“当然了，还有我们秦始皇陛下的奇观倾向。始皇帝在位时修建了众多世界奇观，几乎上一个刚刚完工，就立马征发民力开建下一个工程，不过除了骊山皇陵和象征爱情的明夷宫外，他下令修建的都是对帝国有所帮助的工程，这也间接体现了始皇帝确实是一位杰出的君王。在这些工程当中，其中最好的代表就是万里长城，后来秦**队以长城为补充，后勤的据点一直向北征战，将匈奴赶到了更遥远的西域，又间接导致了西方罗马帝国的灭亡……一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年，还下令修建开凿从南到北的一条大运河，这条运河就是京杭大运河，在秦二世时修建完毕。”
(千古一帝啊，真的是千古一帝！)
(我大秦始皇的伟大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那可是在两千多年前啊，在那个时代干出这么多壮举，简直是神仙！)
(不管读多少遍这段历史，每次听到时还是感觉到心潮澎湃！这样千古未有举世无双的帝王，这样将星云集、英才无数的朝堂，还有山野间的天下第一剑客、举世无双的铸剑师、现代细菌学之父的神医！……呜呜呜好想穿越过去。)
(说起穿越，楼上可以看看《大秦天下之帝妃风华》，历史什么都都完美符合了，女主我也很喜欢，聪明有计谋，比起历史上那朵白莲花棒多了。)
(啊啊啊找到同好了，我也喜欢那部电视剧。)
年轻女性扫过那些讨论电视剧剧情的发言，继续抬头听历史讲堂。
青年讲师在经过两个多小时滔滔不绝的讲述之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才继续讲述起了秦始皇的晚年。
“是人，就皆有缺点，哪怕是作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也不例外。”
“就如同历史上的武帝、太祖一样，步入老年以后，始皇帝也不可避免的开始迷信起了术士，为了一己私欲发动七十万民工来到骊山，并且政策也因为急功近利而有一点偏激起来……”
(长生不老，这真是每一个帝王都避免不了的大坑啊)
(是啊，后来我始皇帝还为此行事残暴，将那些敢于骗他的术士通通活埋。)
(这也算是我大始皇帝的缺点了吧，当然，这改不了我那颗迷恋爱豆的心(比心)。)
听到这里，明夷微微挑眉，将鸦羽般漆黑的长发挽至耳后，然后低头用指尖在光屏上打出一行行反驳。
(秦始皇并非直到老年才开始迷信，而是从年轻时就开始有这方面的倾向，只不过那时候政务缠身，没有时间求仙问道，而且他老年时的求仙也非常克制，只是不肯心死的再试探试探而已，根本没有出现迷恋的情况。)
(至于活埋，那些术士欺骗隐瞒在先，秦始皇只是在依照律法处罚。将秦始皇年轻时处置朝堂之上的乱臣贼子和处置六国余孽时的手段互相对比，你们就会发现他的处罚只是常规，根本不存在到了晚年才变得残暴。)
(至于骊山陵墓，那是从他年轻时就开始策划和动工的大工程，理由同上，并非到晚年这才开始大兴土木，而是到了晚年长城直道才修好，帝国有财政和民力去建造陵墓了。)
(至于政策偏激，呵呵，当年冒顿单于都统一草原了，如果不按照秦始皇的计谋一次性快准狠打击完毕，那么未来将近百年时间里，匈奴都会成为帝国的祸患。)
(……)
(……)
(……)
(我的天，这是哪个小学生在无脑发言？)
(这位同学，麻烦你客观看待事实，这可是历史博士的讲堂，一切照着权威来，OK？)
(就是就是，不懂就不要乱瞎说。)
(这位发言者，一切都只是你加了滤镜的猜测而已，根本没有确实的历史依据。)
讲台上，青年低头打开自己的光屏，一目十行的浏览完那些言论。
清清嗓子，青年抬头微笑着向大家说道：“我看到了有些同学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再来向大家解释一下。如果秦始皇年轻时真的有那些迷信和残暴的倾向，不会在之后的几十年，都是善于纳谏的明君，至于当时的草原状况，虽然冒顿单于确实强大，但实在不值得被统一六国的秦国放在眼中，秦始皇确实是千古一帝，但是我们也不能为此而无视他的缺点，作为研究历史的学者，首要做到的就是客观和公正……”
明夷“……”
身穿黑色长裙的年轻女性冷漠的摘下头盔，退出了全息教室。
虽然和熟知的历史一样度过了两千多年时光，但因为秦朝时就已经奠定下了的科学文明，早在大概七百多年前，在中国大地上就已经发生了工业革命。
在如今这个时代，经过四次工业革命以后，科技文明已经极其昌盛发达。
见身边的俊美青年也沉浸在全息当中，明夷走入厨房当中，一边打开手机定了几道菜肴充当午餐，一边等待他醒来。
……
作为一部自开播以来就受到极大关注，播放量达到十几亿次的电视剧，《大秦天下之帝妃风华》受到的好评数不胜数，随便一个剧情讨论，都能引起全息网上的一片热议。
楼主：
啊啊啊最新一集的剧情太精彩了！就喜欢这种啪啪啪打脸的情节！
真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女主角，当初影视化的时候我还担心人物崩了或者是剧情没改好，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毁掉，女主还是那么聪明睿智、计策百出，戳穿帝后姬明夷是在故作柔弱博始皇帝同情的那一段嘴炮，看的实在令人太爽了！
讲真的，当初读历史的时候，我就很是不喜欢这个周朝的末代公主。
一天到晚要么就是被韩国阴谋策反了，要么就是被齐国阴谋带走了，要么就是被燕国阴谋绑架了，然后就知道哭哭哭，等着始皇帝带领大军攻打各国去救她，神烦！
她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间接加快了秦始皇平定六国的速度吧(笑)。
坦白说，历史上的秦始皇能喜欢她，并且一辈子绝不二色，完全就是这个女人占了当初在赵国时嬴政落魄的先机，给了我始皇帝温暖的原因，但如果真正论及彼此，姬明夷根本配不上始皇帝！
一楼：给楼主点赞。
二楼：加一加一。
三楼：楼主大部分说的有道理，但帝后还好吧，没有楼主说的那么小白花，
四楼：不要将虚构和真实历史混合，如果是在秦时，始皇帝毕竟以诽谤罪将尔等问斩。
帝后姬明夷是天下第一剑客盖聂的徒弟，剑法极为高明，即便孤身一人行走于天下，也丝毫不是问题，需要他人相救根本是无稽之谈。
秦始皇也并非满足尔等幻想的霸道帝王，他若心中当真只有儿女情长，绝不能一统天下！
姬明夷宽容聪明，秦朝史官也记载了帝后在陛下身边多有劝谏之言，并且利国利民的众多政策中也有帝后建言，若论听下谁能与秦始皇相配，非她莫属。
五楼：四楼才是不要将虚构和真实历史混合！
别的不说，姬明夷被韩国人绑架，最后秦始皇一怒之下攻打韩国，这可是太史公板上钉钉记载的！
六楼：那史官记载古今历史时，与始皇之世已然隔了近百年时光，所记载史料已有差错，譬如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事，就是后世之人以讹传讹、无中生有。
秦国攻打韩国时，她确实恰巧在韩国王宫之内，但并非因为绑架，而是当时游历至韩国。
始皇帝攻打韩国，亦有自己之决策，绝非为了女子而兴起战争。
七楼：呵呵，随你怎么腻想。
我懒得跟你这种幻想鬼争论。
八楼：加一，四楼六楼有病。
九楼：刚刚听课回来，四楼六楼这口气让我想起今天课堂上见到的一个同学弹幕，这种我才是真理的口气简直如出一辙。
十楼：九楼怎么回事？八卦一下呗。
十一楼：今天全息历史课堂上，讲师讲关于秦始皇的历史。
光屏上的讨论中，有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为晚年的始皇帝洗白，而且拿不出确实的证据，只是不断地说出自己的幻想猜测了，我都懒得跟他辩驳。
讲真，秦始皇是千古一帝没错，我也超级佩服他的，但作为历史粉我们就应该客观公正嘛！
十二楼：就我一个人不喜欢这部电视剧吗？
我一直对帝后非常有好感啊，这是历史上指板上钉钉记载的神仙爱情了吧，想想看，古今历史上除了这对夫妻，还有哪个皇帝真真正正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十三楼：12楼你听说过斯德哥尔摩吗？
先说清楚，我不是这部电视剧的粉丝，只是单纯按研究历史而已。
历史上这对夫妻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美好，压抑绝望还差不多！
一个开国皇帝一个亡国公主，一个逃跑一个追，始皇帝后来将人逮到以后，就将她囚禁在身边，连巡游天下时都要带在车队当中，修建了明夷宫讨她欢心，虽然一片深情，在如今看来这种霸道总裁风很带感，可以引来一片小姑娘尖叫，但是带入那个时代想一想，感觉姬明夷这一辈子都被亡国之恨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好吗？还记得那条考古发现吗？始皇帝将她从燕国带回不久以后，姬明夷就借着决斗的名义，险些杀了秦始皇，从这件事就足够看清她内心的绝望了。
姬明夷，我同情她。
十四楼：推荐本书，女主就是姬明夷，完全按照历史走的虐恋情深。
——《秦时雪》
十三岁，她在磅礴大雨的邯郸中救下一个落魄少年，从此拉开了命运的悲剧序幕。
亡国之仇、囚禁之恨。
数十年纠葛如同云烟般散尽，生命的尽头，这彼此纠缠的生命终于安息在了骊山金棺之下，只留给后人空泛的猜测。
十五楼：啊啊啊我看过这本，太虐了，虐的我泪流满面。
……
看着一片片奇葩评论，相貌俊美的青年神色越发阴沉，默默记住所有人id，又给12楼点了一个赞后，就摘下全息头盔退出网络。
等到来日有权利改变这帝国以后，他一定要给广电总局下达红头文件，杜绝封杀所有的篡改历史电视剧，再好好控制一番舆论！
桌前，几道小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嬴政走到明夷身边拉开椅子坐下，与她紧贴着坐在一起。
明夷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么了？”
重活一世，嬴政好像比以前占有欲更强了。
嬴政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她以为他同自己一样，上一世年老去世之后，再醒来便已经是在两千多年之后，实则不然，这一世，已然是他的第四世。
一同吃起了午饭，顺便交流了一下彼此在全息网络中遇到了什么奇葩，再互相安慰，明夷最后问道：“转世重生，陛下这一辈子想做什么？”
嬴政淡定看了她一眼。
“明夷先说。”嬴政说道。
明夷瞬间兴致勃勃，将自己调查来的一大摞资料摆在了嬴政面前。
“根据我的调研，未来的事业重心还是应该放在网络无人商铺这一块，我这辈子出生不错，家族账户里有不少基金，一年前的投资也算小有收益，这次北美那边股票一月之间四次熔断，我可以趁机收购，再大赚一笔……”说到这里，明夷格外心疼的看了嬴政一眼，垫脚抱住了他脖子，自信许诺道：“……陛下上辈子操劳了，这辈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余的事由我来处理！”
嬴政上辈子那么操劳，如今重回一世，养家糊口这种事她来就好！
这辈子，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也行。
明夷在心里计划着，正好企业里有进军房地产的计划，到时候先给嬴政买一块地皮，建一个小型仿古宫殿给他住，不求上辈子明夷宫的规模，只求不委屈了他……
嬴政“……”
“先暂且不提此事。”嬴政说道。
“陛下的计划是什么？”明夷问道。
“自然是做往昔求而不得之事。”嬴政淡定说道。
“陛下……”明夷脸色瞬间凝重了些许，“……想要出家？”
出家当道士和尚，这是唯一没有试验过的求仙办法了。
嬴政“……”
嬴政打开一旁的电脑，调出了如今帝国想要从政的基本流程。
“从政？当中华帝国主席？”明夷问道。
于是嬴政讲了讲自己的未来规划。
“那主席之位，不过是朕之大业起始，观如今之天下局势，可与帝国所抗衡者寥寥，也只有那美洲之国有一战之力而已，但其财阀掌权、内斗无数，只需看准时机暗中挑拨，再以大军压境，有六成胜算可期，平定之后，到时再南下澳洲、西出欧洲，天下可定！”嬴政傲然说道。
上一世限于人力，而不能统一这广袤地球，如今重来一次，岂能不把握这大好良机！
“……”明夷镇定说道：“此事先暂且不提，我定了去咸阳的机票，明天去逛一圈如何？”
“也好。”嬴政点头说道。
看看他的秦兵马俑、骊山陵墓、咸阳宫殿，看看那静默于千年之前的时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