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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上位记
作者：者家
内容简介
 上辈子钟意因貌美被收为通房，无奈成为大夫人复宠的棋子，老实听话，却落得骨肉分离，被诬私通的下场，三十大板丢了命。 再一睁眼，她回到了卖身为婢前。 这一回，她不再隐忍退让，装可怜，扮柔弱，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向上爬，侯府表哥、燕王世子皆败于她裙下，最后却偏偏落到了那人渣皇帝手上。 裴度做太子时，见惯了后宫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心下生厌，不能近女色于三尺内。 直到某天，意外撞到了一个可以接触的女子。 那女子羞愤欲绝，泫然欲泣，一张楚楚可怜的巴掌脸，抬起头来，我见犹怜。 不过对着的是他旁边的燕王世子。 裴度无声冷笑：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不急，朕就站这儿看着你慢慢哭。 阅读指南： 1.女主前世温柔怯懦，重生后黑化虐渣。 2.1v1，双C，HE。 3.男主略直男AI，真香预警，追妻火葬场。 4.男主前期看着很杠，实则打开是只小甜甜，这文本质是两个倒霉鬼的互相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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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偷人
板子一声重逾一声地狠狠拍下，堂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杏衫女子艰难抬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巍峨庄严的堂上望去了最后一眼。
堂上端坐着的是一家三口，头发一丝不苟盘起的大夫人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睫，似是不忍，也似乎是轻蔑地懒得多看，只眼观鼻鼻观心地静心坐着，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边上坐着的大老爷却比不得自己夫人冷静，满眼不忿地瞪着堂下的杏衫女子，只等杏衫女子快断气了，才气呼呼地挥挥手，冷哼道：“差不多行了，也别真闹出人命官司来，拖外面去吧。”
打板子的小厮停了手，拖拽着杏衫女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下半身往外走，杏衫女子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最后一眼，只最后一眼，她终于借着小厮们的摆弄，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衣衫，身姿秀拔，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招惹风流的小郎君。
杏衫女子艰难地张开嘴，望着堂上立在父母身边的俊秀少年，颤抖着声线艰涩道：“我，没有……”
那少年有一双与杏衫女子一脉相承的桃花眼，自上而下水光莹莹地望过来时，令杏衫女子霎时哑了嗓。
那少年清凌凌的眸子里，除了形容枯槁的杏衫女子……再无其他。
没有丝毫的同情、怜悯。
那是一个看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的眼神。
杏衫女子突然泄了气，任由小厮们将她拖出去，随意开了个小门扔出府，抛弃在一片瓢泼的大雨里。
雨越下越大了，杏衫女子方才被打残了半边身子，想动也动不得，守门的小厮里有个心软的，拿了自己的衣裳过来想给她遮掩遮掩，被身边的另一个拉住了，小声训斥道：“你还敢过去啊？那可是个通奸的淫妇，老爷心善才格外开恩给她留了口气，叫她凭着自己的造化死活。你现在过去，是上赶着想当她的姘头呢？”
拿衣裳的小厮踌躇了，犹豫片刻，还是把衣裳放下了，叹息道：“钟姨娘那么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怎么敢背着老爷偷人呢……”
“这谁知道呢，”另一个小厮见他不上赶着作妖了，松了口气，嗑着瓜子闲闲道，“兴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表面上看着越是老实的，背地里还越是风骚呢。”
“我总觉得钟姨娘不是那样的人，”叹气的小厮四处张望罢，凑到正磕瓜子的小厮旁，压着嗓子小小声道，“我说，那还是咱们大少爷的亲娘呢，就是为了大少爷的名声，也不至于做这种事吧？”
“大少爷的亲娘？”嗑瓜子的小厮霎时喷了，摇了摇头，嘲讽道，“她就是想认，也得人大少爷认她啊！”
“大少爷可是自打生下来就抱到了夫人房里的，除了夫人，谁敢当大少爷的一句‘娘’？”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吧，大少爷要是那天上的云，这女人就是那地下的泥，放到一起提都怕污了大少爷的名儿，还什么亲娘不亲娘的……”
两个小厮一边守门一边闲聊着，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那躺在大雨里的杏衫女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便没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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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钟意是在一片黑沉沉的噩梦里被身边人推醒的，钟意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床边的小团正笨手笨脚地拿帕子给她擦着额上的冷汗。
见钟意醒了，小团当即裂开嘴笑了，傻呵呵道：“给姑娘叫的热水过来了，姑娘先擦一擦再起来吧。”
钟意头痛欲裂地半坐起，顺手摸了块床边案几上的桂花糕塞给小团，小团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开心心地抱着桂花糕坐在榻边啃了起来，钟意则微微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到窗外尚且昏黑的天色上。
淅淅沥沥的雨水错杂弹落在地上，春夏之交的清晨在这片雨色里要明得更迟些，贪懒的主子们或还没起，承恩侯府做事的却早已零零星星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在暗沉的雨色里透了过来，依稀让钟意有了自己可以稍稍喘过气的错觉。
——自前世孤苦伶仃、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雨夜后，回来这两年里，每逢落雨时节，钟意便总是要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梦到自己乖巧听话却只沦落到任人摆布、不得善终的上一世，梦到那个九死一生诞下却与自己再无关系的孩子，梦到那个凄惨死去、无人问津的雨夜……
不能再想下去了，钟意轻轻地吸了口气，起身对着明镜台上的铜镜，顶着额上未干的冷汗，认认真真、一点一点地描绘起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眉若远山之黛，眼含澄水之波，鬓如刀裁，面如桃瓣，肌骨秀滑，不敷自白，樱唇微启，不染而朱……
还好还好，离前世那个被岁月和规矩榨干了灵气，形容枯槁、心如死灰、木讷无趣的畏缩女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这样的容色，也是自己一生中最好的时候了吧。
钟意微微叹了口气，轻柔地抚摸着铜镜中的漂亮眉眼，心无波澜道：也是，面对如此乖巧听话的美色，也怪不得当年的大夫人会动心……只是苦了前世那个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府年纪的自己，在大夫人连番威逼利诱的敲打之下，不得不沦落成了替她收拢夫君心意的工具。
钟意想，信了大夫人的花言巧语、被她当初所许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归根究底，是那时候的自己年纪太轻、眼皮太浅，后来为了替无法生育的大夫人固宠，九死一生诞下那个孩子，也是钟意自己的性子太软太善，舍不得拿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再后来把孩子送到大夫人屋里，钟意固然不舍，但也是想着这是为了孩子好。怕那孩子跟着自己，日后没了出息。
能记在大夫人名下，是那孩子的造化，也是她的造化，想大老爷在府里养了那么多的莺莺燕燕，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顶着嫡出的身份呢？大夫人选了钟意的孩子，有那么一段日子，钟意其实是很心喜、甚至还曾暗暗得意过的。
这些的这些，钟意都算不上有多恨，说到底，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选的路子，论是哭还是笑，总还是要自己把它走完的。
可是钟意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服侍着大夫人，无论冬夏，任由差遣，姿态卑微柔顺到了甚至连大夫人自己的贴身婢女都自愧弗如的地步：不用伺候大老爷的日子里，她夜夜守在大夫人塌边，大夫人晚上轻轻一声咳嗽，她都能立刻反应出是要痰盂还是要茶水，冬日里大夫人脚冷，钟意把她的脚揣在胸口捂着；夏天大夫人受不得冰，也是钟意整宿整宿不睡觉地给她打扇子……
做到如此地步，换来的，却只是当时堂上大夫人那仿若无事人般挪开的视线。
大夫人明明知道，钟意她是绝对不可能去偷人的！
大夫人明明知道钟意是被陷害的！
但是大夫人她不在意，她无所谓，她甚至……求之不得。
大夫人的冷眼旁观，甚至比府里那位苦心积虑陷害钟意偷人的姨太太，更让钟意心寒彻骨、如坠冰窟。
在被三十大板打成废人扔在雨地里“全凭造化”时，钟意突然顿悟了。
她回顾了自己那短暂而乏味的一生，为了给母亲治病买药卖身为婢、为了替大夫人复宠入府为妾、为了诞下的孩子兢兢业业地讨好服侍着府里的主子们……穷极一生，与人为善，不起争执，不惹是非，到头来，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明明是个再木讷规矩不过的人，却以“通奸荡妇”之名死去，死后也只是被草草地扔在乱葬岗中，连口薄棺都难以乞得。
生生世世，无一处宗祠可入，无半点香火可食。连做鬼，都只能做只最低贱的孤魂野鬼。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要紧了，钟意对着铜镜中鲜妍明亮的自己，缓缓地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再不会傻乎乎地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第2章 未选择的路
世间之事，转个弯，可能就是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宽阔坦途。
说来好笑，上辈子那把钟意逼到不得不卖身救母的窘迫境遇，那曾经以为苦到极致、难到极致，熬不过咽不下的“无可奈何”、“非它不可”，如今回过头来再看，却是简单幼稚得让人发笑。
当初钟意觉得：母亲重病在身，药贵人穷，家徒四壁，除了赤条条的一条命，再无一物。若是自己再忸忸怩怩，拘泥于那起子莫须有的自尊，不愿卖身给赵府，母亲的药又该从何取？母亲的病又能怎么办？
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这么些年，家中一直是没有“父亲”这一人的。
后来年纪渐长，钟意也从母亲日常的打骂里隐约拼凑出了个大概的真相：钟母也曾是公府闺秀，大家千金，只是为一穷酸书生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为了钟父与家中决裂，枉顾父母之命与其私奔。
被逐出家门后，更是毅然决然地跟随钟父离开了洛阳繁华地，蜗居晋阳小城，在诞下钟意后，又惨遭那薄情人的抛弃。
钟意想，这么些年，母亲的心里必是极苦的吧。
也无怪乎从小到大，母亲对自己历来严苛，动辄得咎，从无半分好声气。
——母亲心里，终究还是恨的吧。
这份恨，又无可奈何的，延续到了钟意这个过往一切的“见证物”上。
但是再如何，也是母亲辛辛苦苦生下她、养活她。在母亲的性命面前，钟意心里那份自尊，便显得分外浅薄庸俗了。
是而，上辈子的钟意便义无反顾地入了赵府，拿着自己的卖身银子给母亲买了能买到的最贵的药，换了她能给的最好的条件。
可即便如此，钟母残疴缠身，病入膏肓，也不过也勉强苟延残喘了小半年，便撒手而去了。
自然，晋阳这样的小城，就算城中最好的药，又能好到哪去呢？
这一世，钟意深思熟虑后，拒绝了在赵府的卖身契上签字画押。
她心知就算拿了赵府的银子，于母亲而言，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但由此毁去的，却可能是自己的一辈子。
——钟意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与赵府大院里的人打交道了。
好在钟意上辈子在赵家也不算是全无所获，凭着曾跟在赵府绣娘身后精修精学的女工绣艺，钟意险险维持住了母亲的药钱开支。
然后在半个月后，等到了承恩侯府来接人的马车。
这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事。
也是直到那时，钟意才知：母亲口中的所逃离的“公府”，不是别家，正是曾经显赫一时、大名鼎鼎的承恩公府。
先帝挚爱骆贵妃与当今骆太后的娘家。
就是在晋阳这样的偏僻小城里，说到洛阳那个骆家，众人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津津乐也。
——时人皆知，先帝与元后傅氏不睦，傅氏以其长公主与长宁侯之女的显赫出身嫁入当时的东宫为正室，却与先帝感情淡薄。
先帝登基后，更是屡屡疏远傅家，在朝堂上不断削弱长宁侯府的兵权，冷淡中宫，元后双十年华而殇，时人都道，那是悒郁而终的。
而骆贵妃与傅元后的生平际遇，却是完完全全地反了过来。
骆氏出身平平，她未入宫前，骆家最大的官，不过是一个祖上袭下来的从四品指挥使，但等骆氏入宫后，她成了先帝“弱水千三，独取一瓢”的那一瓢，骆家由此列土封侯，其父加封为承恩公，其兄入职户部，管天下粮仓，其姊破格入宫……一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这样的人家，钟意从没想过能与自己扯上什么干系。
但无论如何，承恩侯夫人林氏的到来，除却带了一些令钟意微感不适的挑剔眼神外，也确确实实是解了钟意当时最大的难题：钟母的病。
似乎是瞬息之间，曾经的千难万险、灭顶之灾，转眼便成了一道不足为虑、轻而易举便可跨过的小火盆。
人生际遇，峰回路转，莫过如此。
在承恩侯夫人那样的人眼里，足以压垮钟意母女的药钱，不过是随手可掷，连瞧都懒得多瞧第二眼。
钟意想，这也是自然的，这世上的人和人之间，本就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但钟意知道，天下无送上门的便宜。承恩侯夫人既有所予，必然亦有所求。
——这是钟意曾经用自己的一条命，在赵府大夫人手里悟出来的道理。
说来可笑，那样简单，却让钟意吃了那么多的苦才看透。
大约是世人心底，总自然而然地有那么一种天真而热烈的侥幸吧。
有人称之为乐观，有人道之为不甘……说来说去，在钟意看来，都是痛得还不够深罢了。
毕竟，她前世那短暂而乏味的一生里，得到的从不多，但无论对什么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受过不配其位的“便宜”，最后的最后，必然会以一种格外惨烈的痛楚来结束。
一步一步，辗转沦陷，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在钟意看来，世上的人和物于她，大概都可以贴上两个选项：要与不要。
对于那些看着便蠢蠢欲动的金贵物，选择“不要”，固然会遗憾不舍个一时片刻，但日出日落，朝夕之间，总还是能释怀的。
总比“要”了之后，拼死拼活却护不住，再反被人推一把，摔得个粉身碎骨的好。
——就像她一针一线绣下的护具、缩衣短食积攒下月例银子换来的文房四宝……最终的归宿，都是一地破烂罢了。
“姨娘又何必如此呢，”那少年郎长得已经比她还高了，黄昏的日光洒下来，落在少年青俊的眉眼上，微微皱起的眉，让钟意很想伸手去抚平，但她知道，那又是不合规矩的。
“我又何时短过这些东西，姨娘还是留着自己花用吧……再者，让母亲知道，怕是又要不高兴了。”
钟意想，自己当时的表情必然是很不好的，因为对面那少年郎盯着自己的脸，面色也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可那并不是钟意的本意，她本是想笑着应声诺，答一句“大少爷说的是”之类的，只是话到喉咙口，却好像又突然忘了怎么去发声了，最后的最后，也不过讷讷地“嗯”了一声。
钟意自己都能想象得出那少年眼中的自己：木讷，无趣，畏畏缩缩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钟意想，这世上很多东西是自己不该去奢求的：她生而无父，生母不喜，亲缘淡薄，竭力想挽住血亲，但却连卖了自己都救不回生母，到得赵府，贪恋于大夫人给予的那点似真亦假的温情，义无反顾地做了为主献身的“忠仆”，及至后来，连想亲近自己的孩子一点，都求不得门可入。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强求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父母亲情、主仆恩情、舐犊之情……没有一个，是真的需要她的。
不去要，不去求，不去贪……自然就不会痛。
不过这一回，承恩侯夫人给出的选项，却只有一个。
从对方轻蔑而勉强满意的眼睛里，钟意自然悟得出来，那里面明晃晃的“轮不到你拒绝”六个大字。
于是，在承恩侯夫人林氏意思意思地拉了拉钟意的衣袖，拿着帕子掩了掩眼角，亲亲热热地喊出那句“外甥女”时，钟意当即识相乖巧地跪于她脚下，甜甜地唤道：“阿意见过舅母。”
承恩侯夫人林氏满意地收起了帕子，带着钟意乘马车北归洛阳，如此，一住便是两年。
而在这两年里，钟意也学会了对自己母亲的存在守口如瓶，避而不谈。
毕竟，在她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想开口问问承恩侯夫人林氏为何只有自己住在府里、母亲却被别居安置在他地前，钟意就是那么“巧而又巧”地撞破了林氏院子里的婢女聚在一起说小话。
——“看如今的表姑娘长得如此标致，真不知道当年侯府里的那位小姐该是何等的美人呢？当年怎么就没一道入了宫去？”钟意听得出，这是林氏身边那个名唤“小葛”的丫鬟，这丫鬟声音里自带着三分喜气，很好辨认。
——“小姐？”伴着几声噗嗤噗嗤的讥笑，林氏院子里的大丫鬟红玉开了口，捂住半边嘴巴嘲讽道，“你当那宫里是咱们老公爷的屋子，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领啊？那算是哪门子的正经小姐，没看在咱们夫人跟前连个座儿都不给她摆的么？不过是咱们老公爷当年在外面风流快活时留下的一个外室女罢了，连族谱都没上呢。”
——“咦！我看表姑娘那般安分守己，真看不出竟是……”这是惊讶的小葛。
——“看不出什么？我看你这妮子也就瞧得出人家多漂亮多漂亮了，”红玉伸手捏了小葛的脸蛋一把，呵呵笑道，“不妨摊开告诉你，你当那是什么金贵人，真金贵的，会沦落到外面等着咱们夫人领回来？”
“实话说了，咱们老公爷那贪花好色的性子，你也不是没见过，说来你年纪小，进府时咱们贵妃娘娘已经薨逝了，老公爷收敛多了，要往前早两年，豁，才是什么脏的烂的都往床上领呢。如今这位表姑娘的母亲，就是当时老公爷养在外面的一个外室生的。”
“那外室实在太上不得台面，府里就一直当没这么个人，后来老公爷去了，又去的，不那么光彩，葬仪都办得匆匆草草，然后紧跟着又是府里降等承爵的大事，整座府里没一个想着去处理老公爷的烟花账的，那边估计是等来等去等不着银子，眼看着在洛阳过不下去，便匆匆倒卖了首饰回老家了，倒是让夫人一顿好找……”
钟意便知道，就连母亲都撒了谎，她也本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公府千金。

第3章 谈一谈
不过，母亲也未必是有意哄骗她，毕竟就连母亲身体还好时，都是不愿好声好气地与钟意说几句话的，左右不过是呵斥打骂，嫌弃诘责罢了。
钟意想了想，母亲若不是有意骗自己，那些话，便是母亲自己都深信着的吧……也不知外祖母在世时，究竟与母亲说了些什么，才能让她如此笃定。
再这般想下去，也许在那个所谓“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眼里，他才是被欺瞒欺骗的吧。
钟意一时竟也想不出，母亲与父亲之间，究竟是哪一个更可悲了。
两年的时间，也足够钟意慢慢摸索清楚，自己为何会处在上辈子从未有过的境地里。
其实说来也简单，先帝驾崩，新君登基，而那新君，正是世人口中“悒郁而终”的元后所出。
——先帝长年冷待元后，爱重贵妃，骆贵妃早年莫名流产，先帝为此差点废储，后来是元后悒郁而终，先帝这才罢手。
可元后花信年华而逝，长宁侯府又岂能善罢甘休？半年后骆贵妃于花宴上突发恶疾，月余便不治身亡，其中暗里风波，外人难以窥清，但先帝悲痛之下，却是直接封了骆贵妃之姊大骆氏为中宫继后，其中深意，可见一斑。
大骆氏何许人？不过是一位出嫁前未婚夫失足落水，顶着个克夫名头一直嫁不出去的可怜人。
好在人家运气也不算坏到家，起码还有一个心地善良、看重情分的贵妃妹妹出面谏言，被先帝破格迎入后宫，只是空有名分却多年无宠。
先帝封大骆氏为后，屡屡施恩骆家，加封承恩侯府，扶持其与东宫相斗相持的意图昭然若揭，且随着元后、贵妃的先后殒命，傅、骆两家早已有不死不休之势，谁都以为双方必有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恶斗，孰料天下局势，朝夕万变——谁能想到，先帝竟是壮年崩殂，未到不惑之年便突然去了呢？
如此胜负便瞬间落定了：先帝在位不足十年而崩，膝下三位皇子里，除刚刚加冠的东宫太子外，剩下两个，一个不足六岁，另一个更是个还在吃奶的小婴儿。
新帝登基的头三个月，承恩侯被呵斥了五回，瞧着新帝的态度，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罢其官位、废黜爵位的意思，也无怪乎承恩侯夫人病急乱投医，着急忙慌到连族谱都没上过的外室女之女都不放过，将那些凡是与骆氏沾亲带故、又好拿捏控制的美貌女子，全一股脑接到了府里。
这是想走前一回发达的老路，指望着养出第二个“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骆贵妃呢。
——自然，林氏的野心倒也没真狂到往后宫里塞人，因骆贵妃的缘故，新帝恶女色，更恶骆氏女，林氏辛辛苦苦调教了这么些如花似玉的姑娘，自然也不舍得肆意浪费，她不在新帝那儿空费力气，但洛阳城中世家千千万，彼此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多的是用得着的地方。
钟意起初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两年里眼见着周围院子里的姐妹们一个个出了阁，承恩侯府也在一片连绵不绝的打压下苟延残喘地挺了过来，最近这半年甚至连长宁侯府的寿宴都拿得住请帖了，不由感慨：圣人诚不欺我，饮食男女，确实是世人迈不过的两道坎。
只可怜钟意两年前刚回来时，还曾暗暗做过不与人为妾的美梦，如今到林氏这外光里臭的皮条客手里，怕是轮不到她说“不”了。
——好在母亲尚还在世，钟意苦中作乐地想，重来一回，总不算一点好处也没得。
也好在她已经比较习惯了，从一颗棋子变成另一颗棋子，从在赵大夫人手下兢兢业业讨生活变成在林氏手下，钟意有时微微出神，甚至会恍惚模糊了前世与今生的区别。——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看人眼色地讨生活。
有时实在累得乏了，钟意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将林氏御下的手段与赵大夫人曾用过的一一比对。
最后得出结论：无论在晋阳还是洛阳，无论官小还是官大，无论富商豪绅还是世家侯府，不只女色和子嗣是硬通货，就连当家主母惩戒折磨下人的手段，也是如出一宗，没变本加厉多少。
毕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孑然一身，凄惨死去。而钟意早便体验过了。
不要不痛，不受不欠，不期不失。
再不为他人意愿而活，只为自己，就算身不由己，心却还能好好守着，这样即使死去，也再不会有上一世的那个雨夜那么痛了。
只为自己。
只为自己。
钟意定了定心，花半刻钟选了今日的衣裳：淡青底银线团刺折枝菊的上衣与散花水雾绿的襦裙，又吩咐小团开了妆奁来，挑挑拣拣将自己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叹息着将里面艳丽的颜色重收了起来，最后也只是选了支白玉沁翠碧玺花簪，坠了对蓝白琉璃。
如此颇费周折地捯饬了一番，钟意平静地望着镜中那个格外贞静柔顺的自己，轻声对小团道：“走了，是时候该去给舅母请安了。”
此时的屋外，天色已然大亮。
钟意不出意料地比往日来迟了些，刚走到林氏的院子外，便被婢女小葛拦住了。
小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有一对天生讨喜的酒窝，怕是再大的脾气遇上了都要平个平，消个坎儿。
小葛向钟意敛衽行礼，低声提点钟意道：“五姑娘今日可到得有些迟了，世子爷刚刚过来，正在里面与夫人说话呢。”
钟意笑了笑，心中暗道还不算迟，面上却随小葛的话露出羞赧的神色来，歉疚道：“昨个儿歇的晚了，今早就睡迷糊了，险些误了给舅母请安，实是对不住，那我就站这儿等着吧。”
——承恩侯夫人只世子骆琲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她自己做着龌龊似皮条客的生意，却一心想为儿子求娶一位高门贵女，整日千盯万防的，生怕府中哪个姑娘、丫鬟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防着她们比防贼还狠。
钟意颇为识相，往常一日三回来林氏这里立规矩，也一向能早则早，绝不与骆琲正面碰上。
“哪里好让五姑娘站外面等着，”小葛微微笑了起来，心里其实对钟意知趣避嫌的反应很是高兴，面上却还客气寒暄着，“五姑娘随奴婢来花厅坐坐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昨个儿雨也太大了，吵得大家都睡不好。”
“舅母可还安歇？”钟意立刻上道地表现了关心。
小葛微微摇了摇头，低低道：“这月余来，夫人一向都歇得不好，昨夜雨声又嘈杂，哪里能歇的好呢？今早起来身子就不大爽利，连红玉姐姐都得了个没脸呢。”
红玉是林氏院子里的大丫鬟，侯府规矩森严，小葛她们等闲是不敢乱嚼上面的舌根的，意识到自己失言，小葛赶忙又摇了摇头，小声找补道：“奴婢这也是为五姑娘好，五姑娘一会儿进去时可再小心些。”
钟意笑着伸出手来，轻柔地握上小葛的手，柔柔笑道：“阿意谢过小葛姐姐好意了。”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被钟意这么盈盈一握，小葛一个女孩子都霎时通红了脸，支吾着引钟意到了花厅坐下，奉过茶退出来，小葛都还觉得自己脸上热腾腾的，颇为不自在地离花厅远了远，活似里面装了什么吸人精气的妖魅一般。
钟意捧了茶放在手心，却不沾唇，只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思量起方才小葛不经意透露的两句话来。
“月余来歇的都不好”，钟意大概猜得出为何：去岁燕平王在北边打了胜仗，新帝大喜，为显荣宠，便邀了他一家老小自燕京南归团年。不过说是团年，却是五月初便启程，去年六月就到了洛阳。
这到达洛阳的一家四口里，便有个林氏心心念念的梦中佳媳：燕平王府的佳蕙郡主。
——不过以钟意这大半年来的观察看，这事多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想想便知：洛阳城里哪个不知新帝恶了骆氏人，燕平王府从上到下，从王妃到世子，全是御前的大红人，正好好受着宠呢，如何想不开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不过旁人的冷言冷语却打不消林氏的一腔热枕，真说起来，在攀龙附凤这件事上，钟意再找不出比这位承恩侯夫人更坚持不懈的了。
只是林氏烦得太厉害，弄得连新帝都有所耳闻了，对于骆家人，新帝想不起来则已，想起来便是满腔怒火：近月余来，承恩侯接连遭了两回训斥，众臣这回乖觉多了，闻弦歌而知雅意，弹劾他的折子如雪花般飞上了御案，被新帝着太监在大朝会上一字不减地全念完了。
承恩侯受此奇耻大辱，羞愤欲绝，回来便闭门不出，激愤之下，又深感如今人在朝中，不得实权，平白蹉跎时光，空付岁月，便索性上书请了辞，言其年老体弱，残疴缠身，不如归去。
但等新帝真痛快一准，承恩侯这床更是再起不来了。
林氏可不得急得嘴上起燎泡，整夜不能寐？
钟意微微一哂，心知若非如此，林氏也未必舍得就这么把自己往定西侯府的那个火坑里扔。
毕竟自己也是林氏“精心”调养了两年的呢。
只是林氏要壮士断腕、弃车保帅，钟意却不想这么简简单单地便成了被弃置的废棋。
——那定西侯府一年到头往外扔出去的尸首比如今这位新帝的后宫都多，钟意就是别的什么都不顾，单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命在，今日就不得不而过来与林氏谈一场。

第4章 美男子
只是——“连红玉姐姐都得了个没脸”，钟意眉心微蹙，略显忧虑。
今日钟意的糟糕运道似乎持续得有些久，平日里三五句话便能请完安出来的人，今早却不知怎么的，两盏茶了都还没动静。
就在钟意在花厅里等得坐不住，打着上官房的旗号出来看看情况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拉开了。
承恩侯世子骆琲板着脸走出门来，立在拐角处微微喘了口气，略一抬眼，便撞上了一双惊惶失措的眸子。
骆琲微微一愣，下意识先缓和了自己略带阴郁的神色，温和地与钟意招呼道：“钟表妹过来了？母亲还在房里呢。”
他风姿卓然，气度绝佳，即使是面色不郁、心有怅然时，面对钟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人，也依然能保持着自己良好的风度教养，很快便调整了语气神色。待人接物，如三月春风，徐徐吹来，让人观之心旷神怡，体之神情泰然。
钟意福身行礼，声如蚊呐地唤了声表哥，心中却不由叹服：洛阳第一美男子之名，诚不我欺。
就是不看他那张“色若春晓之花”的脸，单论这份君子如玉的温泽气度，那不笑也自带三分缱绻缠绵的脉脉音调，也无怪乎林氏会把府里的丫鬟小姐们防得那么死了。
骆琲微微颔首，没有多在意的样子，掸了掸袖角，调整了脸色就转身要走了。
“表哥今日是要送郡主去小北山那边么？”钟意稍稍提高了声音，睁大了眼睛试探道，“静安师太年前托我抄了本《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本是与师太商议了今日拿过去供上的，不成想，不成想……”
骆琲微微一怔，明白了钟意的未尽之语。
——小北山本身只是座算不得多出奇的小山，但山上有座公主庙，历代裴庄皇室出家的公主都在那里修行，久而久之，连带着小北山一块成了处皇家山林。
平日里还好，三月三上巳节前后，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平民百姓，只要家里有个未出阁的女儿的，都想去公主庙里拜一拜祈姻缘。小北山承接有限，早早地便封了山，不经预定根本进不得，更何况今年还赶在了春闱放榜前，祈姻缘和求前程的凑到了一起，那公主庙就更难进了。
承恩侯府如今都被排挤到权利中心外了，钟意这么个孤苦伶仃来侯府投亲的外孙女，怕是连山门都摸不进去。
骆琲想明白了，心中不觉多了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淡淡道：“我倒确实与小北山那里预定过了，表妹若是要去，报我的名字就是。”
“表哥不过去了么？”钟意吃惊地睁大了双眼，继而俏脸一红，垂下头低低找补道，“我只是想着如果顺路的话，表哥不能捎我一程么？当然，若是郡主在不方便的话……”
——承恩侯府里没有嫡支的小姐，也是为此，林氏才千里迢迢地找了一群沾亲带故的次品来。骆琲一个男人家，家中既无姐妹，自然轮不到在三月三的时候去抢小北山的额定，既然定了，那自当是为了佳蕙郡主。
而据钟意所知，佳蕙郡主性情活泼，落落大方，是个爱闹爱笑的外向性子，钟意提出同去，是基于她对佳蕙郡主为数不多的了解，预判那应当不是个嫌弃热闹的人，故而才有此一言。
换言之，钟意冒着被林氏发现后大发雷霆、立马将她塞入定西侯府的风险来“偶遇”骆琲。其实是想借着这位洛阳第一美男子，与佳蕙郡主搭上话。
“你说郡主？”骆琲微微一顿，然后摇了摇头，脚步不停地向远处走去，遥遥的，也只有一句带着淡淡自嘲意味的话传了回来，“她倒确实要去，不过方便不方便我就不知道了……我不随她一起去。”
钟意听得一怔，不随佳蕙郡主一起去？这又是什么意思？
——月前不是还听小葛她们闲聊，说林氏托了骆太后所出的康敏公主出面，请佳蕙郡主一起，由骆琲护送着在三月三去公主庙祈福的么？
这是林氏早一个月便嘀咕着的事情了，若佳蕙郡主没同意，也早该拒绝了吧？没有拖到三月三当天、骆琲连小北山都定好了、临到头来，又说“不一起”的道理吧？
这难道就是今早林氏房门紧闭，母子俩在里面谈了那么久的事情？
钟意琢磨着：以骆家对燕平王府的巴结程度，骆琲就再是“洛阳第一美男子”，也当没有放佳蕙郡主鸽子的胆量，所以，所谓的“我不随她一起去”，是指骆琲被佳蕙郡主给排斥在外了？
钟意隐隐有些着急了，若是如此，自己今天一个人过去，想在小北山不动声色地“偶遇”燕平王世子的概率就又大大降低了……可若不能与燕平王府扯上关系，难道真等着定西侯府一顶小轿，把自己抬给那个虐待癖么？
钟意正慌着神，林氏身边的大丫鬟红玉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草草向钟意行了个礼，冷冷地瞪着她，满是不屑道：“五姑娘，夫人正让人到处找你呢，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啊。”
面对这份轻视不屑，钟意轻轻吸了口气，却突然稳下了心神。
——再没有能比前世更糟的情势了，还没到最后的绝境，自己慌什么呢。
钟意软糯一笑，怯怯道：“方才在花厅喝多了茶水，累得舅母忧心，这就过去。”
————
堂屋森森，香烟袅袅，钟意一进门便乖巧跪在林氏腿边，拿了仆妇递来的小锤，轻柔地给林氏锤着腿，嗓音又甜又软地糯糯道：“舅母安好，阿意来给您请安了。”
虽还是与以往一般的乖巧姿态，但总感觉，比往日更多了分什么东西。
似乎更引人注意、也更投人眼缘了些，林氏多看了钟意两眼，视线在她的发梢鬓角、配饰衣裙上停留了片刻，又想到丫鬟们方才报来钟意与骆琲在拐角处的对话……
林氏眯了眯眼睛，捏住钟意的手，放在眼皮下审视了片刻，然后一把扔开，举起茶盏，一语双关地讥讽道：“五丫头如今是长大了，舅母都快要留不住你了。”
钟意被林氏拂开了也无半分懊恼，依旧端端正正地跪着，垂着头乖巧软糯道：“舅母大恩大德，带阿意出苦海，阿意穷尽一生都还不清。”
——拜前世在大夫人手下讨生活所赐，钟意对这类掌控欲极强的当家主母的心思把握的还算准确，她如此柔顺服帖地垂头跪着，能让林氏拥有一种能完全支配她的美好感觉，果不其然，钟意诉完忠心后，林氏的神色也温和了些。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好阿意，舅母知你是个知恩图报的，”林氏抬起钟意的下巴，望着钟意那张我见犹怜的巴掌脸，眼里闪过一抹惋惜，但仍冷着心道，“定西侯世子毛病虽多，但也知怜香惜玉。”
“你如此模样，又是他亲口向我求的，只要你乖巧听话，男人都不会忍心对你做什么的……等你表哥领了洛阳卫指挥佥事后，舅母定会上定西侯府向你当面道谢。”
“能为舅母分忧，是阿意的福气，”钟意苍白着脸缓缓道，“只是有一事，阿意思来想去，还是该禀明了舅母的好。”
钟意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汗巾帕来，那帕子蚕丝勾制，缀了绸缎，摸起来顺滑无比，远远望去，就如一汪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绝非寻常人家可有。
当然，真正让林氏一下子看直了眼的，是其上缀的明黄缎子，和其尾绣的那个“燕”字。
林氏的心猛地颤了颤，顿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短暂地被那喜悦冲破理智后，林氏清了清嗓子，稳住了心神，端庄严肃道：“阿意，这帕子是你从哪儿得的？”
汗巾帕可是贴身之物，古来有定情之意，林氏虽然对钟意的美貌很有信心，但钟意可是一直活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与燕平王世子半句话都没说过的！
既如此，燕平王世子给钟意送什么定情的东西？
但以钟意往日循规蹈矩的作态，林氏又很难去怀疑这汗巾帕是钟意伪制的……当然，这里面也有林氏清楚这帕子绝非一般人可以伪制出来的缘故。
“半年前，长宁侯府的太夫人过寿，阿意一时不察，在侯府后院崴了脚……”钟意低着头，羞答答道，“世子殿下其时恐是看阿意难堪，这才递了帕子给阿意解围。”

第5章 初相见
事情当然没钟意说的那么简单。
钟意不过一外室女之女，整座承恩侯府都没几个把她看在眼里的人，林氏更从一开始打的就是用其以色侍人、为骆家谋助力的主意，怎么可能会好心带钟意去长宁侯府见世面呢？
林氏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那回之所以会带钟意过去，还真是有原因的。
——康敏公主扭了手，洛阳的贵女圈却约好了在长宁侯府的寿宴上以“武宗功绩”为题斗诗献礼，康敏公主嫌宫女的字不好看，意外见了钟意给静安师太抄的佛经，特特点了她过去替自己书写。
但等真到了长宁侯府，钟意一掀帷帽，康敏公主就后悔了。
钟意颜色太盛，就是拿来做丫鬟，洛阳闺秀里十个有八个都容不下，更别说她还有个暧昧含糊的“表小姐”身份。
骆琲“洛阳第一美男子”的名号不是虚的，虽承恩侯府以姻亲封爵、三代而终，稍微有点见识眼光的人家都不舍得把女儿嫁过去，但纵然嫁不了，也不妨碍大家同仇敌忾地讨厌那个表姑娘。
钟意被那帮高门贵女呼来喝去折腾得够呛，后来躲到后院偷闲时，挂不住唯唯诺诺的假面了，一时窝火太过，意气之下，愤愤踹了个路边的石子，结果一个没站稳，反把自己扭了个正着，跌坐在地不说，还崴了脚。
钟意蹲在小道边，摸着自己飞速肿起来的脚踝，才真是欲哭无泪了。
有陌生男子路过时，钟意赶忙放下裙摆遮住躲到一边，没成想，那人走过一半，却又兀自站定，绕了回来，然后皱着眉头略显不耐地蹲到了钟意面前。
在钟意疑惑扬眉，张口欲问时，那人闪电般出手，飞快按住了钟意的脚踝，然后“咔嚓”一声，把扭到的骨头给正了回来。
钟意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第一回被陌生男人摸到脚踝，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却被对面人嫌麻烦般捂住了嘴。
这一捂，不仅是被捂的钟意瑟瑟发抖着不敢出声了，连捂人的陌生男子都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然后钟意便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人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手心看了半晌，再又抬头望了望钟意，又出人意料地举起手重新捂住，再又放下……紧接着，那眉头便深深拧了起来。
等那人面带不虞地从怀中掏了帕子扔过来时，钟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紧张到被吓哭了。
一摸脸上一手的水，钟意羞悔交加，自己胡乱抹了把脸，连被扔到手边的帕子都没动，转身就想一瘸一拐地走人了。
孰料那人却赶在她之前也抬腿要走，二人又撞个正着，那人等了半天，见钟意没有从自己怀里出来的意思，闲闲地伸出一只手推开钟意，直把钟意推到了一尺以外的地方，然后挑了挑眉，冷淡地提醒道：“看路。”
钟意又急又恼，霎时更想哭了。
那人才不看钟意羞惭交加的脸，抬腿快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回过头来，略显不耐地轻啧了声，对着尚站在原地生闷气的钟意低低道：“哭有什么用？谁欺负了你，欺负回去就是。”
钟意怔怔回头，那人却已转身走远，只留了个挺拔的背影。
鬼使神差的，钟意低下身，把方才留在地上的帕子重新捡了起来。
其上明晃晃的那个“燕”字，让钟意错愕之后，也霎时打消了那份本就不该有的莫名心思。
燕平王世子是何等身份，钟意心知，这又是一个自己沾上去都污了人家名儿的“云”。
林氏一直想与燕平王府搭上关系，骆琲被她逼着日日向佳蕙郡主献殷勤，这还是承恩侯府的世子爷呢，对人家来说尚且不值一提，就更别提钟意这么个“污泥”了。
钟意深知，只要自己把这汗巾帕子拿给林氏看，对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提供“偶遇”的机会，但……钟意心里却不大愿意。
听闻燕平王妃看上了余姚杨家的四姑娘，余姚乃江南文气所聚之地，杨阁老又是两朝帝师，他家的小姐，想必是个容颜脱俗、才情出众的好姑娘。
又哪里是钟意这样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可比。
钟意希望给予过自己善意的那人能一如既往地继续他的善良，他理应有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合美安乐的家庭、乖巧懂事的子女……而钟意，只想静静远观，不欲叨扰。
然而半年过后，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被逼上绝路时，钟意终还是违背了自己许下的诺言，从箱底翻出了这汗巾帕子，开始了自己居心叵测的“示好”之路。
好在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己许过的诺，向来没几个真能做到的，不与人为妾是一个，不去打扰人家也是一个。钟意苦笑着想：事到如今，再说旁的皆是枉然，只希望到最后，只为自己而活这句，不再轻易违背了。
不要不痛，不受不欠，不期不失，这一世，只为自己而活，再不管他人悲欢喜乐。
后背突然火急火燎地灼痛了起来，像极了前世三十大板打下后的撕裂剧痛，钟意顶着那份疼，缓缓地挺直了腰背，对着林氏巧笑倩兮道：“阿意欲为舅母分忧，只是放手一搏的话，若能被抬给燕平王世子殿下做妾，或可要比定西侯府那位，于表哥的仕途更有利些。”
林氏悚然一惊，脱口而出道：“阿琲都与你说了？”
骆琲能与钟意说什么呢？
钟意听得一怔，疑惑抬眼，满是不解地望向林氏。
林氏神色一凛，犹豫了片刻，狠狠心一挥手，把屋里的丫鬟全撵了出去，拉了钟意的手，神色凝重叮嘱道：“阿意，此番事关重大，除了你，舅母也实在没有可值得托付信任的人了。”
钟意立刻配合地在自己惶惑不解的眼神里加了分受宠若惊的喜色。
林氏微微舒了口气，沉吟片刻，如此对钟意道：“月前佳蕙郡主与康敏公主相约在三月三这日去公主庙里拜祭，康敏公主因与你阿琲表哥相熟，特邀了你阿琲表哥沿途护送，康敏公主盛情难却，你阿琲表哥便特意推了太学里的事情空了今日出来，谁成想，昨个儿入夜后，宫门落了匙了，佳蕙郡主都还没从宫里出来。”
“今早更是让人带了个口信到府里，说是已经与自己父兄约好了，不必再劳烦你阿琲表哥了。”
林氏这话，钟意听听也就罢了，将其中给骆琲和承恩侯府脸上贴金的水分榨去，大意不过是林氏汲汲营营折腾了月余，最后却因佳蕙郡主临时一个主意，全作了无用功。
佳蕙郡主如此不给骆琲和承恩侯府颜面，林氏好梦碎了八九，许是知道妄想难成，如今提起佳蕙郡主，语气里都不免带了三分轻视不屑。
“舅母思来想去觉着不对，便着人细细打听了，”林氏不自觉捏紧了钟意的手，神色虽是竭力维持云淡风轻，手上的劲儿却不小，直握得钟意腕骨发疼，“这才知晓，原是燕平王府看上了中宫之位，想为女儿搏一把，佳蕙郡主可不就要疏远你阿琲表哥了么？”
钟意听到这里才是真愣住了，新帝登基两年，中宫之位悬而不决，谁惦记都不为过，只是……
“佳蕙郡主不是今上的堂妹么？”钟意后知后觉地问道。
“只是个记在燕平王妃名下的孤女罢，”林氏倒知晓这些暗桩，以往喜欢佳蕙郡主时，那是一口一个燕平王府嫡女，如今知道对方成不了自家人了，刻薄起来，也是叫钟意叹为观止，“阿意你或有不知，那燕平王与先帝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燕平王幼年便被过继了出去。”
“而佳蕙郡主，说是燕平王名义上“父王”的外孙女，不过这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当年的旧人死的死走的走，左右是死无对证的事儿，那佳蕙郡主到底是哪里来的，谁又说得准呢？”
“不过是燕平王府抬举她，王妃又没有女儿，给她个嫡出身份好说亲而已。”
钟意泄了口气，虽仍觉得有些微怪异与不合规矩，但想来皇家的事儿，不合规矩的多了去了，再想那新帝做太子时，听闻是个不好女色的，府上拢共就两个通房丫鬟，这般洁身自好，又登上天下至尊之位，确实比骆琲好太多了。
不怪佳蕙郡主如此选择。
这些事，听来与钟意关碍不大，但细细一想，若佳蕙郡主要入宫，承恩侯府无论如何都不好与皇帝抢人，林氏想用婚姻攀上燕平王府的主意直接落空，可燕平王府这块香饽饽，林氏又怎会轻易放弃？
如此说来，于林氏来说，钟意拿来汗巾帕，还真算“正打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了！
林氏握住钟意的手紧了紧，钟意抬起眼帘，正正迎上林氏精光四射的双眼。
“好阿意，这事儿若是能成，”林氏微微笑着捏紧了钟意，欣然道，“舅母可是要谢你一辈子。”

第6章 认错人
在洛阳北部边郊，重山掩映间，一座红瓦白墙的庙宇静静地坐落于此。从上方俯视，此寺庙方圆百里内，荒无人烟，寂然无声，只有远处错落分布的几处农家，隐隐有蝉鸣犬吠之声传来，更显幽静。
那便是洛都闺秀贵女间赫赫有名的公主庙。
三月三，上巳节，正是上香拜佛祈求良缘的好时节，公主庙下、小北山脚，一行鱼龙白服也难掩通身气派的男女下得马车，走到了小北山脚立着的那块“拾级”石前。
身着广绫合欢裙的红衣女子撇了撇嘴，冲着身后男子撒娇道：“哥哥，这里一不能乘辇、二不能坐轿，非要我们一阶一阶爬上去，那干脆就别带那么多人了，就我们五个，一路也好说说话。”
若有熟知洛阳城内贵人掌故的在此，便能一眼认出，这对兄妹，正是如今的御前大红人燕平王世子裴泺与其妹佳蕙郡主。
裴泺闻言无奈一笑，先去看了身边的另外两位至交：傅长沥是一贯默然随大流，至于另一个……对方见他看来，直接挑眉递了个“随你，快点”的催促眼神，相当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不耐烦。
裴泺叹了口气，看妹妹实在坚持，也只有好脾气一笑，顺着她把仆妇小厮就地安置在山脚，跟在佳蕙郡主身后的康敏公主怔了怔，但在一片默许的氛围里，终没敢提出反对意见。
五人踩着小北山的长阶步步而上，那长阶足有九百九十九级，相传曾有虔诚妇人在大雪封山时三步一叩、九步一拜地爬过这九百九十级长阶，在公主庙里发了大愿，翌年便得了子嗣傍身，此闻一出，公主庙名声大噪。
一行皆为龙子凤孙，自然不可能与无知妇孺一般，但“拾级”的规矩还是要守。爬过一半，佳蕙郡主受不了了，不迭声喊着要歇一歇，拉着两侧人的袖子往后拽，自己爬不动，也不让旁边的爬了。
被她拉住的两人都很无奈，左边那个袍角不动声色避了下，从佳蕙郡主手里解放了出来，他退得开，另一边的裴泺却退不开，好声好气安抚了佳蕙郡主两句，见妹妹额上香汗点点，确实爬不动了，只有好脾气蹲下，认命道：“上来吧，哥背你爬一段。”
佳蕙郡主咬了咬唇，悄悄望了眼避开她走过的那个背影，见对方与康敏公主正有问有答，失落极了，发泄般一下跳到了裴泺背上，撅着嘴抱怨道：“我不想爬了，哥你直接背我到山顶吧。”
“这怎么能行，”裴泺听了直叹气，“先说好，至少最后一段你要下来自己走，不然让庙里的师太们见着你这样，成何体统？”
“再者，佳蕙，这吵着非要来拜公主庙的人是你，爬到一半说不爬了的也是你，如此半途而废，你自己觉着合适么？”
佳蕙郡主趴在兄长背上吐了吐舌头，不服气道：“我是吵着来公主庙拜拜，可没有吵着要爬这九百九十九阶，还不都是康敏撺掇，她要早说有这么累我就不来了……”
佳蕙郡主说着说着，突然抬高了声调，冲着另一边窃窃私语的两人喊道：“康敏，你和二哥说什么呢那么欢？”
康敏公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柔顺道：“皇……二哥问我，还爬不爬得动，是不是也累了。”
“怎么，”佳蕙郡主趴在裴泺背上挤了挤眼睛，挟着丝丝不易察觉的恶意道，“康敏要是爬不动了，二哥也会蹲下来背她么？”
裴泺扭头瞪了佳蕙郡主一眼，警告她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因骆贵妃的缘故，裴度对康敏公主这个身上带着一半骆氏血的妹妹一向冷淡，又哪可能为她屈尊至此。
佳蕙郡主却丝毫没把兄长的警告放在心上，她甚至还挑了挑眉，挑衅地瞪了康敏公主一眼。
康敏公主不敢与其争锋，只仓惶地垂下了头。
“背不背另说，”站在边上沉默了一路的宣宗皇帝裴度终于忍不住了，不想再听佳蕙郡主阴阳怪气的话里有话，不耐烦地直接道，“但若康敏爬不动了，朕至少能破例给她叫抬坐辇来……好了，都快看要到顶儿了，你还不下来？”
裴度一发话，佳蕙郡主顿时老实了，蔫蔫地从裴泺背上下来，走到裴度身边，就着“到底是人娇气还是阶太长”的问题辩了起来，一路走一路吵，这回佳蕙郡主倒是腿也不酸、腰也不疼，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气，简直是容光焕发。
裴泺拦也拦不住，站在原地无奈叹了口气，与傅长沥对视了一眼，下一瞬，二人齐齐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倒是佳蕙郡主之心，同行皆知了。
离了佳蕙郡主这个刁缠妹妹，裴泺也算暂时清静了一二，与傅长沥一路走一路评点着沿途风景，二人说得正是兴起，遥遥的，却有一道清越如山泉激石的嗓音隔着林树传了过来，裴泺微微一怔，与傅长沥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承恩侯世子骆琲。
裴泺淡淡一笑，心道这都能遇上，也真是巧了，正要开口唤声“翀云兄”，一道软糯甜美之声倏尔响了起来，就着骆琲方才指点的诗词名家，有问有答地应和了起来。
那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就像裴泺儿时怎么也吃不腻的桂花糕，即使隔了那么远传来，也仍散发着无尽的香甜气息，勾得人抓心挠肺，想藏到怀里，捧在手心，缓缓品之。
裴泺嗓子一哑，先是对自己竟会闻声生出如此心思十分震惊，接着便是一股莫名的悸动，鬼使神差的，裴泺给傅长沥使了个“噤声”的眼色，带着三分促狭笑意与傅长沥打手势“说”：【不知道翀云兄今日携哪个“美”同游，我们从这边绕过去，吓吓他们？】
傅长沥无言地望了自己好友一眼，沉默着没有动作。
裴泺也不是第一次陪家中女眷来小北山了，知道这里的三条“九百九十九”长阶错杂交通，也不去管好友明显的拒绝之意，拉着人家悄然拐到其中一岔口，因地势起伏的缘故，裴泺他们插过来，拐到的地方却比骆琲的要低几阶，然后突然扬声笑道：“翀云兄，好巧啊。”
半道上冷不丁蹿出两大活人，就是正常人也得给吓个正着，更别说这一路来一直出神谋划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偶遇”燕平王世子的钟意了。
裴泺与傅长沥突然冒出来时，钟意正捧着一篮子玉兰花，正与骆琲说着这山里的典故，好不容易在骆琲一本正经的学说讲解里稍稍松下心神，被这么一吓，一个没站稳，脚底一打滑，竟生生从上面跌下来了。
事发突然，骆琲又极为守礼地与钟意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就是想拉一把也不及，钟意身娇体软，小北山的“九百九十九”长阶又是实打实的“九百九十九”级陡阶，真这么摔下去，好好一个小姑娘非得给摔残了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裴泺和傅长沥都来不及多想，一个飞身扑了过去，一个连剑带鞘拦了一下，这才险而又险地止住钟意坠势。
裴泺看险伶伶站定的钟意半边身子仍靠在外面，怕她再出事，顺手就拉了一把，谁料惊魂甫定的钟意压根就没站稳，昏昏噩噩间被裴泺这么一拽，直直给拽到了人家怀里。
这下裴泺可谓是活脱脱的好心办坏事了。
钟意怀里抱着的玉兰花篮坠到台阶上，纯白无暇的玉兰花洒落一地，映衬着钟意的墨发白裙，美得恍惚非人间色。
怀中人慌张后退，仓皇蹲下身收拾起了台阶上散落的玉兰花，裴泺缓缓吸了口气，待鼓噪的心口重归平静，微微躬身，拾起地上的花篮递到钟意手边，和善笑笑，主动化解尴尬道：“在下燕平府裴临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钟意震惊地抬起头，一时连手边的花都顾不得收了。
——燕平府裴临知，燕平王府字临知的，可不正是那位世子殿下？！
可，可是……这对不上啊！
钟意魂不守舍之间，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遥遥传了过来，语调讥诮：“这么高也敢摔，可真是有够拼的啊。”
钟意当即收敛心神，知当下不是愣神的时候，也不多辩解，只仓促收拾了花篮起来。与此同时，骆琲与更上面些的小团也都急急奔了下来，小团围在钟意身周蹭了一圈，确定她真没有受伤，这才继续掰起了手里的核桃碎。
骆琲见钟意无事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看到周围的另五位，忙拉过钟意跪下，沉声道：“微臣骆琲，见过陛下，康敏公主，燕平世子，佳蕙郡主。”
钟意依葫芦画瓢地照着行礼。
裴度挥了挥手，冷淡道：“朕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既是微服私访，就不必那么拘束了，都起来吧。”
钟意先前慌乱间没留神四下，行礼时也规规矩矩不敢抬头，直到裴度开口，她才错愕万分地抬起眼，震惊地望向对方。
正正迎上裴度与记忆里一般微微扬起的眉毛。
他，他是新帝？
与自己在长宁侯府内有一面之缘、一帕之交，半年来一直被钟意误以为是燕平王世子的那个人，竟然是如今的宣宗皇帝！

第7章 美貌过人
小团扶着钟意起来，骆琲恭谨地将钟意引荐给裴度：“启禀陛下，此乃于微臣府中小住的姑家表妹，钟姑娘。”
“呦，你这表妹可真是厉害，”佳蕙郡主从裴度身后冒出头来，讥诮地瞥了骆琲和钟意一眼，撇了撇嘴，嘲讽道，“这么的高的地方，好好的，说摔就能摔得下来。”
——这话可有些诛心了，钟意抿了抿唇，苍白着脸正要为自己辩解一二，边上的裴泺先皱起了眉头。
“佳蕙，怎么能这样说话，”燕平王世子裴泺温煦的微微脸色沉了下来，“钟姑娘方才从上面无辜摔下，也是因我和长沥突然出现的缘故。你这样说，可有些欲加之罪、无理取闹了。”
“我不过是瞧她摔得实在是巧，怎么，敢摔还不敢叫人说了么？”佳蕙郡主被兄长说得更不高兴了，“当然，反正人是往哥你怀里摔的，若是连你都不在意的话，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巧来巧去巧的都是你们的事儿，你说是吧，长沥哥哥？”
傅长沥一身黑衣，抱着剑孤身一人站在最边上，在这群龙子凤孙里如同隐了形般，直到被佳蕙郡主提起，他才略略抬眼，盯着钟意的脸沉思了半晌，然后微微蹙眉，审慎道：“方才确实是我与临知鲁莽了，不过……钟姑娘生得好生面善，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钟意一怔，细细回望过去，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位长宁侯府的公子，微微一顿，语气迟疑着附和道：“半年前，贵府太夫人过寿时，阿意曾随舅母一道拜访，想是那时候见过。”
——然则钟意记得很清楚，长宁侯府一行，自己全程在后院被人呼来使去，连女眷的正桌都没资格上，更遑论碰到傅长沥这样的天之骄子。
只是对方既开口说了面善，她不好拂了人面子，纵万般眼生，也只好笑着道句故旧。
“哦，姑祖母大寿那日钟姑娘也在？”裴泺被妹妹失礼的言行惹得大皱眉头，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歉意地冲钟意笑笑，和善道，“倒是巧了，那时候我也在，可惜当时没能见着……”
裴度抱臂在旁，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一声。
“可幸当时没见着呢，”佳蕙郡主本想拉傅长沥一道，却又在他那儿碰了个软钉子，接连得了两次没脸，佳蕙郡主看钟意越发不得劲了，呵呵冷笑道，“不然这半年前见一面，至今都还恋恋不忘着的，可不得再多一个了！”
佳蕙郡主这话说得冲，钟意垂下头没再言语，只不安地揉搓了下篮子中的玉兰花。
“佳蕙，”裴泺叫人含沙射影了两回，再好的脾气也上来了，沉着脸道，“你今日出来是吃了炮仗么？怎么越说越不着调了。”
“我是吃了爆竹，比不上人家柔弱又温驯的，”佳蕙郡主气呼呼地提起裙摆往上走，途经钟意，站定打量了她一番，转头朝康敏公主讥讽道，“都道你们骆家历来出美人，今我这才是真心服了……怎么偏康敏你不太行呢？”
康敏公主一张鹅蛋脸，平平无奇的脸上无波无澜，觑不出丝毫端倪，听了佳蕙郡主如此露骨的嘲讽，也只默默掐紧了手心，眼神似根针般从钟意脸上呲溜一下划过，淡淡道：钟表妹之貌美，一向过人。”
钟意知康敏公主这是想起了二人早前在长宁侯府的不愉，神色微妙僵硬了片刻。
——小北山之行，是钟意在林氏面前立下军令状才求得的，林氏甚至派了毫不知情的骆琲随程……若是这般谋划都落了空，日后万不能再从那里得到什么助力了。
换言之，今日之行，于钟意来说，只能成功不可失败。
可谁想到如此不巧，前面尚算顺利，偏到了佳蕙郡主这里，却是不知怎么一见面就触了人家霉头！
钟意轻轻吸了一口气，拿出唾面自干的态度，对佳蕙郡主赧然一笑，柔声道：“在郡主这样的仙姿玉颜面前，天下又有几人敢妄称‘美’呢？”
“这嘴可真是抹了蜜般的甜，”佳蕙郡主眼神挑剔地从钟意脸上划过，往下落到她手上的花篮，呵呵笑道，“就是不知什么人爬山拜庙，还捧着一篮子白花？这是算好了日子拜哪家的姻缘祠呢吧？”
二人不过初相逢，短短半盏茶不到的时间，佳蕙郡主已冲着钟意挑剔三桩了。
其中恶意，未免不太像初识之人。
佳蕙郡主如此咄咄逼人，连一向在她面前毫无脾气的骆琲都在旁紧蹙了眉头，钟意却不愠不怒，反而眼尾微弯，圆圆的眼眸睁大了一圈，高兴地捧起花篮向佳蕙郡主引荐道：“郡主有所不知，这是打天目山移栽过来的玉堂春，消痰，益肺和气，蜜渍尤良*。”
“《纲目拾遗》上说，新蕊初成，将开未足时，每岁一朵，于清晨空心，水煎服*，可安眠、减头痛，静安师太春来失眠早乏，嘱咐阿意上山来时采上一篮带去，郡主可要一起来些？”
说来倒巧，佳蕙郡主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林氏可比谁都警醒些，这篮子玉堂春名为赠与静安师太，实也是钟意想拿来讨好近来困乏晚眠的佳蕙郡主。
果然，纵是有泼天的鄙夷，对上钟意这样纯然澄澈的笑容，就佳蕙郡主也不免打了个磕绊，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了。
“这可是‘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的兰心玉质？”裴泺见妹妹脸色似有缓和，也收敛脾气来给二人打圆场，“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物，佳蕙快拿着，也正好治治你近来睡不好的‘躁闷’之气。”
“不对吧，”佳蕙郡主在兄长那儿得了个“躁闷”的评价，脸色一下子沉到底，干脆躁闷到底，“你一个孤苦伶仃来洛阳投亲的表姑娘，哪来的通天手眼，能知道本郡主近来不好眠？”
钟意一怔，愣在当场，竟像是被问住了般。
佳蕙郡主嗤笑出声，嘲讽地扫了她身畔的骆琲一眼，一语双关道：“你们家的人，都这么上赶着啊……”
“郡主近来也不好眠么？”钟意似是才反应过来，语带关切道，“阿意日前绣了个决明子的软枕，郡主若是不嫌，可……”
“我失不失眠，”佳蕙郡主冷冷打断道，“手眼通天的表姑娘不是该早知道了么？”
“啊，郡主误会了，”钟意顿了一下，似乎是忍不住般，微微笑了起来，无奈地解释道，“年后春来雨水多，夜间不得静，上了年纪的长辈觉浅，接连数日难以安眠，连静安师太都不例外，阿意本是想着，王府长辈们或许也烦着这桩，这才想请郡主一道。”
“不过若是郡主觉浅，那倒又不同了，郡主年纪轻，恐不是嘈杂惊扰的缘故，决明子安眠，当然，郡主若是不嫌，阿意或可给郡主亲自细诊一番。”

第8章 麻烦
“这宫里的御医都看不过，你倒敢夸口，”佳蕙郡主不喜钟意，也只当她信口开河，不甚在意地拢了拢臂间的绸带，扫过钟意身后的小团时，更是扑哧一声笑，“你若真有本事，怎不先把你身后那痴愚给治了？”
“带着一个傻子出来，也是好情致，真不怕她半道发了狂，给你惹出担不起的官司来。”
先前佳蕙郡主几番冷嘲热讽，钟意俱一笑而过，不置之心上。唯独她不经意讲了小团这两句，让钟意脸上明澈柔顺的笑容一滞，险些维持不得。
“她只是年纪小，心智未开，”钟意眼睫微垂，淡淡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倒还都是分得清的。郡主放心，绝不至半路发什么狂的。”
小团似乎意识到了在说自己，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将在场人看过，弱弱躲到钟意身后，像心知自己在给钟意丢脸般，还瑟瑟地缩了缩肩膀。
她就如一头高高的鹿，明亮而又懵懂如无知幼儿的眼，躲在钟意身后却缩不住的长手长脚，虽是天生痴儿，却也看得人可怜又可爱。
钟意不太喜欢佳蕙郡主方才那句轻鄙嫌恶的“傻子”。
佳蕙郡主听罢，却只响亮地冷笑了一声，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钟意眼含愠怒，却也知多说无益，不想再上赶着被人挑刺了。
气氛一时胶着，裴泺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打个圆场，却先听得一句平静的反问。
“好笑么？”却是一直冷眼旁观的宣宗皇帝裴度开了口，话是对佳蕙郡主说的，眼神却在钟意身上淡淡扫了一下。
那目光极静，只是那静里仿佛带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钟意形容不出，只恍惚感觉自己似立在冬天雪地里过了道凉水般。
钟意被那扫得不自觉垂头敛裾，心头微微一震，两辈子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帝王之威”。
佳蕙郡主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自帝王的威慑，但仍不愿跌份，梗着脖子倔强回道：“见可笑之人，遇可笑之事，听可笑人言可笑事，自然好笑。”
裴度平静地点了点头，复又问她：“笑完了么？”
佳蕙郡主咬着唇不敢答了。
“若是没笑完，你就站在这里慢慢笑，笑够了再上去，”裴度也不再看她，转过身，径自向上行去，语调从始至终一般的平淡，半点情绪起伏也无，“若是笑完了，就跟上来，继续爬。”
佳蕙郡主顿时也顾不得钟意了，三步并两步朝宣宗皇帝追了过去。
遥遥的，借着风声，钟意断断续续地听到佳蕙郡主正撒娇卖痴地抱怨着：“‘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这诗她也配？没的辱没了那玉堂春……什么玉兰花是给府里长辈的，谁信啊……真以为背上两句《纲目拾遗》就可以糊弄人了啊？乡野赤脚大夫……”
对此，裴度只回了两句。
“别吵。”
“也是闲的。”
佳蕙郡主抱怨的话一顿，既而转了转眼珠，嘻嘻附和道：“对啊，我也是闲的，闲的没事做才去搭理她……不过二哥，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还不是某些人啊，说了不让来偏还来，一点羞耻心都不要了……”
钟意下意识看向侧前方的骆琲，对方神色如常，正与燕平王世子有来有往地客套着，也不知听没听见，反正面上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钟意收回目光前的最后一瞬，无心瞥到了对方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左手，其上青筋暴起，根根鲜明。
钟意心头一窒，侧了侧身，借着方位替对方遮挡一二。
但是二人还是免不了清楚听到了宣宗皇帝的回复。
“你是第一天认识骆家人么？”
先前佳蕙郡主无论说什么，骆琲都尚能维持住他君子如玉的端方姿态，不带任何情绪地与燕平王世子寒暄，但宣宗皇帝这句话一出来，钟意清楚看见，骆琲从始至终平静无波的上色空白了那么一刹。
有那么一瞬间，灰白的颓色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了他的整张脸。
即使自己还深陷泥沼、过江难保，但此情此景，钟意还是免不了地，心头掠起了一阵几乎算是感同身受的压抑沉闷。
也许是骆琲脸上的痛苦太过清晰明烈，很容易便能带人共情。
这便是皇权么，钟意想，如此的轻描淡写，这般的漫不经心……只消一句话，便能让人如坠无间地狱，再无生机。
谈笑间，定人生，定人死。
钟意心里沉甸甸的，往常还只是听人说，这一回，倒是再清晰不过地看到骆家形势究竟有多差了。
钟意想到自己过来带着的任务，用眼角余光细细去瞧了燕平王世子的面色，裴泺敏锐地追了过来，见是钟意，和煦笑笑，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歉疚，轻柔道：“钟姑娘可是觉着累了么？”
“还好，”钟意垂下眼睫，乖巧柔顺道，“只是腿上有些许酸痛，不妨事的。”
心却陡然凉了大半。
钟意并不是货真价实的十四五岁小姑娘，多经历过一世人事的她自然看得出来：燕平王世子春风和煦的俊脸下化不开的敷衍疲惫。
除了方才初见时的惊艳外，对方看上去……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男女之意。
不仅如此，明明裴泺才是突然开口吓到人的那个，但这一路爬上来，从对方与她说话时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里，钟意察觉到了其隐约的懊悔。
——他似乎后悔了方才的孟浪之举，或者更直白地说，后悔了因自己的一时兴起，招惹来了两个多余的麻烦，现在甩也甩不下去了。
钟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并非第一回碰上对自己无动于衷的人，但若这个人是自己一心想要攀附的对象……事情就有些不太妙了。
钟意瞧得不错，裴泺心里确实是后悔，今日他们本就是微服出游，又有宣宗皇帝在场，不适宜有外人掺和，他甚至为此提前清了小北山所有的香客，不成想，还是与人撞着了。
裴泺不欲过多猜测来人的深意，但总也不会是真有那么“巧”了。
其实倘若换个时间、地点，裴泺未必会因这对表兄妹的到来有什么不满，相反，骆琲满腹经纶，裴泺对他的才华颇有几分欣赏，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听到骆琲的声音就想着上前招呼了。
至于那位钟姑娘……裴泺默然片刻，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很美的。
就是那种所有男人都会喜欢的，梦中神女的美。
裴泺不敢说自己一见之下就有多迷恋了，但方才惊鸿一瞥时……确实是无法拒绝的。
但怎么就偏偏是今天。
裴泺揉了揉额角，是真觉得有些麻烦了。

第9章 绣香囊
佳蕙郡主自幼爱慕宣宗皇帝，眼看也到了及笄的年纪，一心想嫁到宫里去，作为兄长，裴泺却不太不赞同：佳蕙性情骄纵，在家中被宠得没了规矩，真要是入了宫，有的是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时候。
但也确实是被养得太骄纵了，纵然家中长辈都反对，纵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宣宗皇帝对她根本没有男女之意，她却仍死心不改，非要寻个时机面对面把话说开才算完。
不过这样也好，左右从小到大，宣宗皇帝其人，都是不知“委婉”二字为何物的。
裴泺阻拦不得，也就只有陪她胡闹一回，反正等着闹够了、被人拒绝狠了，自然也就消停了。
佳蕙为何对那钟姑娘一见面便有如此大的敌意，裴泺不知，但后来越说越火大，其中很有一部分，是因自己的缘故。
因为裴泺出门前给佳蕙泼的那些冷水。
但那位钟姑娘太无辜了，佳蕙的言语也确实太过火，方才的有些话，简直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能说出来的，裴泺自觉歉疚，未免尴尬便屡屡圆场，但这一路走着走着……裴泺就后悔了。
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心知佳蕙今日必要丢脸，丢给自己人看也就罢了，他和傅长沥都不是多话的人，康敏公主更是佳蕙自己请来的，但要是让丢脸的对象里再加上这对表兄妹……怕是佳蕙到时一口气梗在那里下不来，一个不好，会记恨上这两人。
那可真是自己做的孽了。
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兴起、遗患无穷的的世子殿下如何能不后悔呢？
好在大家都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到了小北山顶，拜过公主庙，各人便散开回了各自的厢房，一直到午膳的素斋摆出来，承恩侯府的人都没再出来。
裴泺没有敢提这一茬，出乎意料的是，一路来一直将他们当摆设的宣宗皇帝反主动问了句，听庙里的小尼说是恐惊扰贵客，已各自在厢房用过了，便没再继续。
煎熬了一上午，连个庙都没拜出个滋味来，一用完膳裴泺就开始催佳蕙准备下山，佳蕙郡主推脱晌午没歇好头疼，想再睡半个时辰，裴泺看日头还早，也只好皱眉应了。
佳蕙郡主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躺在厢房里一会儿要茶水一会儿要点心，半个时辰后还想来半个时辰，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说走，来回折腾近一个时辰后，看天色渐阴，庙里的小尼都来问了两趟，而佳蕙郡主还没有动身下山的意思，裴泺终于恼了。
裴泺板起脸，毫不留情地训斥她道：“佳蕙，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出门前你是怎么与母妃说的，来拜公主庙里最后一次了？”
“如今庙也拜过了，府里再不会纵容你胡闹了，再不收拾东西下山，你今晚就一个人在山上住吧！”
“你吼什么呀，”佳蕙郡主看兄长是铁了心要撵她了，终于收起了撒泼念痴那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知道来拜公主庙是最后一次和太子哥哥一起出门了呀，可我这不是还没找着机会和太子哥哥好好说句话嘛。再说了，这庙我也没拜完呢啊。”
“那如今已是陛下了！”裴泺沉着脸修正佳蕙郡主的口误。
“那又如何，”佳蕙郡主昂起头，愤愤地瞪着兄长，小声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自然知道他如今是陛下了，可……可不论到什么时候，他总是我心中的太子哥哥。”
话到最后，佳蕙郡主的脸上浮起了几□□为少女的赧然，红着脸扭过头，垂着眼不去看裴泺，嘴巴却是撅着的，哼哼唧唧道：“反正哥哥你这个粗人是不懂的。”
裴泺看着妹妹那五迷三道的模样，深深拧起了眉头。
“再说了，哥，我这也是帮你啊！”佳蕙郡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想起自己无意间发现的那个“小秘密”，笑着站了起来，觉得自己今日绝对能绝处逢生，赢得兄长的倒戈支持了。
“诺，你自己看吧，”佳蕙郡主把先前藏在身上的绣花香囊拿出来，递到裴泺眼前，自得道，“你不好奇傅家为何突然起了毁婚之意么？说心里话，傅敛洢我是不喜欢的，但奈何哥哥你喜欢的很，那这个嫂子，我也不是不能认……”
说着说着，像是说到了实在嫌弃得受不了的东西，佳蕙郡主皱着脸强调道：“但真是很勉强了！……不过，现在的话，我们倒是能合作同盟了。”
裴泺的眼神落在佳蕙郡主手里的绣花香囊上，定定的，像是被黏住了一般。
好半晌，他都没有伸手去接，只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惜佳蕙郡主忙着抒发自己的“同盟大计”，没去留意这些。
裴泺缓缓吸了口气，从侃侃而谈的佳蕙郡主手中接了香囊来，只用了两根手指拎着，随意看了下其上的图案，还好，只是普通的花草……裴泺抿了抿唇角，自嘲地想：是不是还该感激她至少还知道给自己留两分脸面，没有直接绣鸳鸯戏水、比翼齐飞。
裴泺面无表情道：“你是怎么想的？”
佳蕙郡主这才意识到裴泺的脸黑得有些不同寻常，被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哥，傅敛洢喜欢太子哥哥，你……你该是早就知道了吧？”
裴泺掐紧了两指间的香囊，冷着脸没有说话。
“啊，我的意思呢，”佳蕙郡主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觑着裴泺的脸色缓缓道，“哥，你帮帮我嘛，我知道父王和母妃都不同意，但要是你帮我的话，最后也未必没有转机……等我入了宫，我第一个同意傅敛洢入宫，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娶她了？”
“你现在连自己入宫都做不到，”裴泺被妹妹的天真给生生逗笑了，“还念着日后能干涉旁人入不入宫？”
“你拿什么来‘不同意’？你的‘不同意’又有几分重量？”
“那还不是家里的人都和我不一条心！”佳蕙郡主被裴泺踩中痛脚，跳起来口不择言道，“若是你们帮我的话，太子哥哥那么听母妃和父王的话，中宫之位，除了我还能有谁……”
裴泺一把捂住佳蕙郡主的嘴巴，面无表情地捏紧了，冷眼看着她挣扎扭动的身子一点点安静下来，及至最后弱得只能惊恐地望着自己。
佳蕙郡主恍惚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对面的人是真的恨不能掐死自己。
“你知不知道，单凭你方才那一句，”裴泺双目沉沉地盯着佳蕙郡主，“就可能害得满府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佳蕙郡主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却不是被裴泺话里描述的场景，而是被自己一贯温文尔雅的兄长今日那可怕到极致的脸色。
“家里人都和你不一条心，”裴泺低低重复了一遍，闭了闭眼，自嘲一笑，“家里人只是不愿你入宫，在你看来，就是都和你不一条心了……佳蕙，我真想知道，谁能和你一条心？你又和谁一条心！”
裴泺骤然发难，一胳膊甩过去，小几上的茶碗盘子叮叮当当地碎了个满地。
佳蕙郡主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地后退三两步，惊恐地喃喃道：“你，你发那么大的火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裴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欲走，待到门口，又站定了身子，缓缓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佳蕙，你找我作‘同盟’，却是找错人了。我不会娶傅敛洢，她想嫁给谁，都与我无关。”
“至于你……既觉得我们都和你不一条心，那这以后，你尽请自便吧。”裴泺缓缓回头，冷冷望着屋里的佳蕙郡主，“在入宫的事情上，我再不干涉你了。”
裴泺言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屋外不知何时有雨落了下来，顷刻间，越来越响，隐隐成水天一线之势。

第10章 醒酒汤
雨声起的时候，钟意还在静安师太那儿，静安师太留她喝了盏茶，把先前的《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收了，简单看过，便又毫不客气地换了另外两卷给她，打发她回厢房埋头苦抄，还美其名曰：心不静，宜抄经。
钟意也不知静安师太是真看出来自己心神不宁、举棋不定，还是单纯觉得这个代笔做的还行，故意挑些轻省话把这活扔给自己了。
但“心不静，宜抄经”这句，静安师太也是真说对了。
写完两页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后，钟意成功地把先前在裴泺那里受的挫折郁气一扫而空，神台清明，精神百倍地打算重整旗鼓了。
——怕什么，不就是人家不喜欢你么？本来就是自己上赶着求庇护，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你去求势对方就正好能看上你的色了？真要有这么容易的话，林氏怕不一开始就把自己塞轿子里抬到燕平王府去了……
大好时机，还是自己在林氏面前立下军令状才求得的，若是就这么放在眼前看着它一点点飞过去了，岂不可惜？
不，是近乎于愚蠢了。
钟意在心里琢磨着，孔圣人有言：饮食男女。既然美色无用了，不如去小厨房露两手。
——由那些借着林氏的东风打听来的消息可知，裴泺嗜甜异常，而对于做点心，钟意自忖绝不输人。
就连先前骆琲上赶着追在佳蕙郡主身后大献殷勤时，用来讨好人的杏仁糕都是特意向钟意要来的独家秘方。
钟意想清楚了，拿了把厢房里的伞刚出得门来，却正好遇着了自己方才在心里翻来覆去惦记的人。
钟意愣了愣，下意识要后退半步行礼，又被手上撑着的伞碍着了，再一看对方湿漉漉的衣发，犹豫了下，没有行礼，直接走过去把伞撑过头顶，遮住了朝廊边吹来的大半风雨。
“雨下得大，世子还是打把伞再走吧。”犹豫片刻，害怕交浅言深问到什么不该问的尴尬，钟意连外面下着大雨这位裴泺好好的干什么要出去淋都没敢问，只关心了对方一句出门要带伞。
裴泺微微侧过脸，像是不认识般仔细瞧了钟意半晌，眸色像是被水染得一般渐渐深了，片刻后，才恍然回过神来，后退半步与钟意隔开距离，歉疚道：“抱歉，我身上全是水……可以帮我问下，哪里有厨房，让人给我煮碗醒酒汤么？”
钟意这才意识到自对方出现时，风里就隐隐约约带了股酒水的气息，只是外面风大雨大，钟意也好多年没有碰过酒水了，只隐约觉得味道奇怪，竟没有意识到那是对方身上的酒气。
——裴泺竟然在大雨天里伞都不带就跑出去喝酒？
钟意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里的哪个部分更让自己惊讶了。
“我认得路，殿下随我来吧。”钟意心知山上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不过这变故既能让裴泺雨天买醉，怕牵扯之深，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还是不知道要比知道好的多。
钟意一边带路一遍神思不属地在心里转悠着各式各样的想法，不曾留意的时候，裴泺的手已经与自己碰了个正着。
钟意摸到一片温热，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自己先退开了，连带着手里的伞也倒了下去。
好在裴泺身手不差，与钟意的指尖一触即分后还能稳稳接住被人松开的伞，撑在二人头顶，温和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我虚长几分个头，这伞还是让我来撑吧。”
钟意抿了抿唇，偏头望了望身侧的裴泺，又望了望顶上的伞，又高又稳，由对方来撑着，确实是比自己好多了。——至少钟意不至于踉跄着湿半个身子了。
只是若是之前钟意给身边人撑着伞，还可以说是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个随手喊来的撑伞丫鬟，可换成裴泺给二人撑伞……
钟意是万不敢把对方当个撑伞的下人的，钟意想，也没有哪个丫鬟能在雨天躲在主子的伞下面逍遥清闲了。
二人间不知不觉就弥漫起了股莫名暧昧的气氛。
“钟姑娘原先从没有碰过酒水么？”连绵不绝的雨水下，一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密不透风的雨帘，恍惚间，两个人似乎被困在了同一方小天地下了般，这种与世隔绝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两个人之间的陌生感，让裴泺突然起了三分谈兴。
裴泺好笑地望着身侧人的发顶：“方才我说要醒酒汤的时候，钟姑娘似乎很惊讶的样子……我身上这么浓的酒气，钟姑娘竟闻不出来么？”
钟意怔了怔，她自然是碰过酒水的，不过真要算起来，也是上辈子在赵府时候的事情了，赵府时候的事情，现在想来，倒是确确实实的“隔世”了……
“府里舅母管的严格，姑娘们的院子里，不论大小，平日里都是不许见酒水的，”钟意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地回道，“年节的时候，偶尔会沾一点。若是跟着舅母外出赴宴，也会见一点，不过我不会喝，也不敢在外面乱喝，都是胡乱推拒了的……”
钟意自觉自己这一段说的平平，也没有什么真挚动人或者能让人记得深的，或者说的再直白点，钟意甚至觉得这话题起的莫名其妙，她有没有喝过酒、会不会喝酒，好像和那些男女之间风花雪月的东西没什么干系，甚至差的有点远吧……
钟意甚至在心里想自己这话是不是说的太“俗”了点，可惜对方问的突然，她也没来得及去编个漂亮又有内涵的说辞。但当钟意偏过脸，看向身旁人的时候，却能明显感觉到裴泺眼底那抹初见时的疲倦敷衍已经被擦了个一干二净，对方像是她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般，十分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那笑容，怎么说呢，与钟意先前见过的不同，甚至与先前钟意偷偷瞧着他与身边人的都不太一样……真要说的话，原先的笑容虽然温和可亲，但好像都隔着层纱，雾蒙蒙地看不清晰，瞧得久了，反而还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心里堵堵的，有什么心事一般。
而现在的，就是那种好像放下了什么一般，轻松惬意的笑。
裴泺察觉到钟意的视线，低低地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松松按在钟意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下，柔声道：“还是个小孩子呢。”
钟意怔了怔，她是活过一辈子的人，重活一世，身边也没有人真把她当成小孩子过，这还真是两辈子来的头一遭……钟意哭笑不得地在心里算了算，若是加上上辈子年纪的话，对方得改口叫她一声“姨”了吧？
裴泺是真心把对方当小孩子看的，起码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比他妹妹还小的年纪，而他如今已是快加冠的年纪了，对方于他来说，确实是个“小”的。
不过当裴泺手痒似的连着揉了对方的头顶好几下，把对方的发髻都揉松了，那小姑娘怔怔的、愣愣的，像是无奈又似乎欲言又止地从他手底下仰起脸来望着他时，裴泺心口微微一窒，再无法单纯地把身边的小姑娘当“小孩子”看了。
裴泺得说，这实在不能怪他如何禽兽，实在是……钟意长了一张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的脸。
不看那张脸时，裴泺尚能把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当成没长大的小妹妹来看顾，但当对着那张脸时，裴泺总觉得……应该没有人看着能想到多么正经的东西。
裴泺轻咳了一声，压下喉间莫名的干痒，别过眼去，感觉自己确实是喝昏了头了。
好在小厨房终于到了。
醒酒汤做起来简单，倒是用不着钟意去如何大显身手，钟意甚至没有多惊扰人，只叫了个窝在角落里的小尼姑起了火，自己一个人便煮了汤。
裴泺站在离她三步以内的距离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一时竟然也不知自己的脑子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等汤滚起来需要些时间，小厨房里太静了，连烧火的小尼姑生完火后都不知道又跑哪里去偷闲了，钟意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过身后的人，见对方脸上没有疲倦不耐的意思，抿了抿唇，轻柔地开口找话题道：“这雨好大啊。”
裴泺却似乎被猛然想起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眸扫了钟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回道：“是啊，这么大的雨，今晚大家应该都下不了山了。”
——倒是天公作“美”，正好合了佳蕙郡主的意。
裴泺以为当自己想到连老天都在“帮忙”时，心里应该是充满了讥诮的怒意的，然而事实上，真在这时候，他的心绪却是十分平和的。
就连佳蕙郡主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如何了，都只是如一颗石子般在他的心湖上荡了一圈，很快便消逝无波了。
她的嗓音真好听，裴泺只是忍不住这般想到。
然后恍惚了片刻，又意识到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就是因为这把嗓子，才心血来潮地来了个戏弄人的把戏。
想到当时的初见，裴泺不禁又想到了今早来前，自己是给小北山清了场的。
裴泺脑海里那些无边无际飘飘忽忽的思绪突然定了下来。
醒酒汤滚开了，钟意没再留意身后人的动静，只熄了一半的火盛了碗汤出来。
裴泺伸手接过，却没有直接喝，而是盯着那碗上氤氲的水汽，像是在观赏什么鬼斧神工、夺天地造化的世间美景般，仔细地看了很久。
看得那碗上氤氲的水汽都要散完了。
钟意愣了愣，还以为他是猫舌头怕烫，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已经不怎么烫了，醒酒汤放凉了就没用了。”
裴泺把手上的醒酒汤放下，摸到腰间的同心佩，轻轻地摘了下来，放到灶台边干净的小几上。
钟意愕然又奇怪地望着他。
裴泺觉得自己今天确实喝太多了，也确实需要一碗醒酒汤，他把面前已经放冷了的醒酒汤一饮而尽，然而似乎身边那小姑娘说的对，放凉了就不解酒了，他喝了醒酒汤，但仍觉得酒气上涌，在胸口窝着盘旋不去，甚至直直地朝着脑门上顶。
裴泺想，自己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一碗醒酒汤。
“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么？”裴泺回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没有经钟意的手，也没有指名道姓，只在这一间雨天里恍惚要与世隔绝的逼仄厨房里，灶台旁，轻轻地开口道，“可需要我帮忙？”

第11章 同心佩
钟意沉默着没有开口。
她不懂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问，更不知道对方这样问的深意何在……眼前的燕平王世子，似乎已经超越了钟意可以的理解范畴。
这是自然的，他喝多了，钟意想，不能跟喝多的人醉鬼计较。
更不能把喝多了的醉鬼的话当真。
但自己今日来为的不就是如此么？钟意忍不住又踌躇了，醉鬼不认账又何妨，现在他喝多了，岂不是该更好骗了点？反正正常情况的话，有些事情，是根本就不会发生的。
比方说，对方把自己腰上的同心佩解下来，放到小几上。
那个对钟意来说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小北山上，我是提前清过场的。”裴泺感觉自己喝了两碗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用，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现在还是睡过去比较好，比较安全，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许下不该许的承诺。
但偏偏裴泺现在又精神极了，那股想要冲破什么的欲望在他胸口蒸腾着左突右撞，直引得他不断犯戒，不断沉沦，不断放纵：“陛下和长沥他们都不知道，当然，也许都看得出来，毕竟大家都不蠢……不过我没有跟他们说，小北山上，是我亲自去说的要清场。”
裴泺确实喝多了，这一段话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钟意还是听明白了。
——今天换成除了这位裴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钟意都尚还有三分辩驳“偶遇”的余地。
但偏偏是这位亲自去说要清场的世子殿下站在这里。
或者说，偏偏是这位世子殿下去清的场。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吩咐的、都吩咐了谁，也很清楚，那些所谓的偶遇巧合，并没有真的像它看上去的那样巧。
更何况钟意的演技也并不真的如何高明，今天在场的人，不过都是笑着装糊涂而已。——而至于佳蕙郡主，大概是那个连装都懒得装的。
钟意陡然有种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太阳底下的羞耻感。
其实也不差什么了，不过一个是裸露身体，一个是袒露心底。
“我，对不起……”钟意低下头，她不想哭的，也觉得这时候哭的话实在是太矫情，但当难堪的眼泪真的涌上眼睫时，钟意又只好在心底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这时候哭一下，似乎能搏一搏对方的同情，也不算错了。
“舅母想我嫁给定西侯世子。”其实真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钟意并没有裴泺以为那么羞耻，毕竟在生死折磨的大事之前，女孩子的矜持啊什么的，对钟意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起码并没有对面的人以为的那么重要。
钟意迎着对面人陡然柔和下的神色，木木地补充道：“可是我不想。”
其实世间的很多磋磨折辱，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句“可是我不想”而已。
有很多人有勇气说出来，拒绝掉了，或者拒绝不掉，也有更多的人根本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比如上辈子的钟意。
这也算是一个长进了，钟意想，无论最后成与不成，自己都比上辈子强了点。
裴泺闭了闭眼，拉过钟意的手，把刚刚从腰间取下的那枚同心佩轻轻地放到了钟意手心里。
钟意略带茫然地仰头望着他。
这茫然里，隐隐含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这个小姑娘似乎并没有较为客观地意识到过自己美貌的威力，那么看过来时，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诱惑。
裴泺的喉结微微动了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俯过身去对她做些足以抹消那分天真的事情，但终究是克制地站定了，低低地开口道：“我也一样，母妃想我娶一个人，我……不想。”
裴泺想，其实真要论的话，不是他不想，而是对方不想吧。
应该是因为惊愕，小姑娘那双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圆更大了，可爱得让裴泺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也确实就那么做了。
钟意惊惶地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扫过裴泺的手心，扫得他的心莫名定了下来，某个适才突兀浮现在心头、本还有些盘旋不定的念头骤然就此生了根。
“我们是从小定下的亲事，很小很小的时候，两家在共同的长辈前定下的，”裴泺思量着缓缓道，“如果我要悔婚的话，会很麻烦……长辈们都很希望我娶她。”
钟意愣愣地想，这和自己听到不太一样。
她原先误以为在长宁侯府遇到的是眼前这个人的时候，一度还格外在意地留意过燕平王府的消息，她那时候听说燕平王妃为世子挑中的是余姚杨家的四姑娘，但如今听对面人的描述，余姚杨家……如何也不应该啊。
大概是钟意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了，裴泺顿了顿，突然笑了。
这还是一个小姑娘呢，裴泺想，我与她说这个做什么。
定西侯府那个畜生是个虐待狂，承恩侯府都能想着把她嫁过去，想来平日里是没有好好教导过她什么的，自己现在跟她说这些，她又听得半懂不懂，懵懵懂懂的……何苦去平白难为她呢。
“不过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裴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沉吟片刻，如此道，“你只消记住一点，我不会再娶她，不过……”
裴泺深深地看了钟意一眼，缓缓道：“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无法与你正妃之位。”
承恩侯府式微，钟意的出身又那么的低……裴泺几乎想也不用想就能张口道来十数条对方不足为正室的理由，但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词穷又亏心。
而这一切，皆是对面的人生得实在是太好了，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长的是不符合自己心意的，裴泺无比清醒冷静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美色到了一定地步，真的是一把利刃，这样的颜色，承恩侯府竟然想着把送给那人渣糟蹋，而不是送入宫……
裴泺第一次感激起自己堂兄那从小到大、从始至终的不近女色。
“但一个侧妃之位还是可以的，”裴泺无意识地捏紧了钟意的手，不给对面人抽出去的机会，缓缓地补充道，“母妃不同意佳蕙胡闹，可佳蕙说她是真的喜欢，母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从小到大，我从不曾因真的喜欢什么而与他们起争执。想必在这件事上，母妃应该是会对我退让三分了。”
“你愿意么？”裴泺彬彬有礼地询问对面的人，好像他提出的是一个什么需要对方深思熟虑、左右权衡才可能回答的问题，末了，还缓缓地补充道，“我没有定西侯府那畜生的恶癖，我保证。”
钟意攥紧了手上的同心佩退出来，低头抚了抚裙裾，闷不吭声地作羞赧状。
简直再愿意不过了，钟意苦笑着想，这都要齐大非偶了。
好像一个已经饿了十年的人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饼砸了个正着，她的第一反应，是浑浑噩噩难以置信，紧接着，就是要怀疑饼里有没有毒、饼是不是真的能吃以及饼吃完之后该要怎么办了。
钟意倒没有昏头昏脑，她只是奇怪，深感莫名，不安也有，但更多的，是想到了那句“不要不痛，不受不欠，不期不失。”
那可是她用整整一条命换来的警世箴言。
她先前受了承恩侯府的银子救了母亲的命，如果能顺利嫁到燕平王府去，不说什么侧妃不侧妃的，只要能爬上裴泺的床，想来林氏都是异常满意，也算是还了原来那个“欠”。
只是她如今受了裴泺这么大的恩惠，以后又要拿什么去还这个“欠”呢？
钟意想不出来，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可以左右的，也就只有自己不主动去伸手“要”，更不去做什么无望的“期待”。
不要不痛，不期不失，先做到这两句吧。
裴泺却被她脸上羞赧的神色蛊惑了，伸出手，捧起钟意的侧脸，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般一寸一寸地认真看着。
钟意顺着他手上的力道抬起脸，眼睫颤了颤，终还是乖顺地闭上了。
钟意想，要是拿这个来还“欠”下的恩惠话，自己倒是算不上有什么吃亏的。
但裴泺终究没有吻下去，他只用着纯粹欣赏的眼光认真地打量了半晌，在心里默默想着，她和傅敛洢不一样，她是柔弱的、无助的、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倚靠的……她那么弱小，只能由自己放在手心里悉心呵护着，若是离了自己，稍不留心，怕是就要叫人轻辱了去。
所以，她离不开我，她才是那个，独独属于我的唯一。
裴泺想，早该如此的，是自己先前一直都想岔了的，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亘古不变的唯一，从小到大的婚约可以变，青梅竹马可以变……大概只有权势才是唯一可以真的永恒不变的。
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唯一，本就不该在婚约对象的身上找，或者说，当对方变心的时候，就应该心平气和地放手了，而不是拘泥于一个形式而傻傻地等着对方那可能会有也可能没有的回心转意……毕竟，只有真正离不开自己的人，才会视自己为唯一，唯一的天，唯一的地，唯一的夫君，唯一的心上人。
而傅敛洢却从没有离不开他。

第12章 退婚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掩耳盗铃地假装看不出。
太蠢了。
裴泺最终也只在钟意的眉心轻轻碰了下，揉了揉她的头，正欲开口说什么时，外面响起了道刻意的敲门声。
傅长沥抱着剑，剑鞘还杵在门上没下来，皱着眉，不太赞同地看着厨房内的情形。
钟意如梦初醒，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首饰，垂着头低低地道了句“我先回去了”便匆匆离开了。
裴泺倒是面无异色，一片坦然地看着门边的傅长沥。
“香囊的事，确实是敛洢做的过分了，”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终究是理亏在前的傅家人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主动道歉道，“她应该也是没想太多，只是想做便做了……收香囊的人，应该没多想什么。”
“那是自然，”裴泺却不像傅长沥那般含糊避讳，只微微笑着挑明道，“以陛下的性子，若是真在意到了不妥，定然是会严词拒绝的……我倒还不至于误会这个。”
“不过陛下倒也确实是……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最后那句并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只是单纯感慨而已。毕竟裴度从做太子时起，与二人都是亦主亦友的存在了，裴泺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就对自己手足以待的血亲至交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来。
“既如此，你该知道，”傅长沥似乎是有些疑惑了，不解道，“钟姑娘的身份，于敛洢来说，是犯了她的忌讳的……她怕是不会同意府里有那样一个侧妃。”
“钟姑娘怎样的身份？”裴泺听得忍不住笑了，靠着身后的案几缓缓道，“我倒是不知道了，你来说说，她什么身份？”
“我并没有什么说钟姑娘不好的意思，你心头不忿，又何必迁怒于我，挑这字眼，”傅长沥迎着裴泺冰冷不含丝毫笑意的眼睛，眉头紧皱道，“你我都知道的，敛洢没有父亲，钟姑娘的生父孰人，似乎也不甚清楚。”
“那岂不是正好合适么？”裴泺笑着又给自己倒了醒酒汤，优哉游哉地顺口道。
“裴临知！”傅长沥终于忍不住了，眉头深锁道，“我知敛洢对不住你良多，你们两个婚约在身，她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为，确实很对你不住……但我同样也实在是很不明白，都到如此地步了，你为何还不开口退婚？”
“你若是对她忍无可忍，何不退了婚事一了百了？换言之，你倘若真心喜欢她，还愿意等她回头，又何苦找旁人来图生是非？”
“原先我还只道她是个喜欢无事生非地瞎折腾的，如今竟连你也开始一道折腾了么？那位钟姑娘又何其无辜，不过萍水相逢偶遇一场，就要被你拉扯到这摊浑水里来，夹在你们两个之间左右受气？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们了！”
裴泺背对着傅长沥头也不抬地喝完了今日的第三碗醒酒汤，慢吞吞地咽下最后一口后，缓缓地点头应和道：“你说的对，我要退婚。”
傅长沥怔了怔，劝了无数次都没有劝下的人突然听劝了，就像在拔河拔到最后快决出胜负时对面的人突然松手卸力了一样，傅长沥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半刻钟后，才缓缓地点头勉强平静着道：“你能如此想便最好了。”
“不过你说的也有不对的地方，”裴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般，缓缓笑道，“钟姑娘她，却也并不如何无辜。”
傅长沥皱了皱眉，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我喜欢她，她便就不无辜了，”裴泺回过身来，认真地望着傅长沥，反问道，“不是么？……不过，我也不会让她平白受气的就是。”
“你喜欢她？”听了裴泺的解释，傅长沥不仅没有恍然大悟，反而像是又听到了什么更难理解的问题般，还重复了一遍反问道，“你真心喜欢她？”
就在今天之前的任何一天，不对，应当是方才踏进这小厨房的任何一刻，若是有人问傅长沥裴泺的心上人是谁，他都还可以不假思索地给出一个答案。
可那个答案姓傅。
“是啊，我喜欢她，”裴泺认真地与傅长沥辩解道，“她长得那么好看，声音也好听，温柔又善解人意，还会给我煮醒酒汤……她有这样多的好处，我喜欢她，有什么不对？”
傅长沥沉默了半晌，一时不知该是同情裴泺多点，还是同情方才的那位钟姑娘多点。
“若是有哪天你真喜欢上了她，就不会问我‘有什么不对’了。”沉默片刻，傅长沥终还是忍不住提醒裴泺道，“且，你待她言行举止轻佻异常，本非君子所为。”
裴泺定定地盯着放到手边的碗，半天没有出声。
傅长沥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在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什么、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裴泺蓦然开口了。
“是我的错，但，会有的，”裴泺盯着案上碗的碗沿，认真地承诺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她一心一意待我，我会给她很多很多的喜欢，很多很多。”
————
三月三过一旬后，会试的结果下来了，看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赶到林氏的真趣堂来报喜时，钟意正就在林氏的右下手坐着。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世子爷中了，”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世子爷考中了贡士！”
林氏咻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茶倾出去半盏，烫得她一个恍惚回过神来，张了张嘴，似乎下意识是想说些什么，扫过真趣堂内人，想到当下的情形，又勉强咽了回去。
但无论如何，林氏脸上那明晃晃的喜色终究是怎么隐也隐不住的，她一把攥住了给她擦手上热茶的钟意的腕骨，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高声吩咐道：“赏，府里的通通都看赏！”
院子里的仆妇们一齐跪下谢恩，吉利话不要钱地往外扔，林氏笑呵呵地挥手止住了，拉着钟意转向真趣堂里唯二仍坐着的嬷嬷，口气掩不住的激动：“犬子十年苦读，一朝得中，臣妇一时惊喜失态，让两位嬷嬷看笑话了。”
两位嬷嬷这才起身，先对着林氏道了句不敢，又顺着话头将承恩侯世子骆琲好生夸奖了一番，等到两边你来我往地互相吹捧过一轮坐下来，钟意给小葛使了个眼色，小葛便领着两个小丫鬟上前，给堂上诸人重新换了热茶。
领头的嬷嬷喝了口茶，又拿起方才放下的荷包，与另一嬷嬷细细评点了一番，边说边点头，末了，抬头对钟意满意地笑了笑，与林氏赞许道：“贵府姑娘的女红着实不俗。”
林氏人逢喜事精神爽，颇有些飘飘然道：“不怕嬷嬷们笑话，这府里的五个姑娘中，五丫头一向是最最出挑的，针线女红、琴棋书画、诗词厨艺……但凡旁人家姑娘会的，就没有她不会的，凡是她会的，就没有她不精的。”
——被林氏养在承恩侯府里名曰“表小姐”实作攀附之用的小姑娘并非单钟意一个，只她年纪最小，体貌最俏，是而留得最晚的罢了。
早两年到侯府的时候，带钟意在内，与她身世相仿的“表小姐”一共有五个，为表庄重，林氏亲自给她们排了序齿，彼此来往时，钟意便成了“五丫头”、“五妹妹”。
只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排法，于燕平王府来人考量钟意品行时，未免失之轻佻，贻笑大方。
两个嬷嬷相视一笑，顺着林氏的话又夸了钟意两句，为表喜爱，又多尝了两块钟意亲手做的红豆糕。
见林氏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知她更挂心高中的儿子，便临时改了章程，略过进一步的繁琐考校，直接道：“林府大夫人下月初八办赏花宴，邀了我们王妃娘娘，不知夫人届时可会带着钟姑娘同去？”
“那是自然，”林氏笑容满面地一口应下，“臣妇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过去看望大嫂了，本也该去看望的，王妃娘娘有心了。”
那嬷嬷得了想要的答复，也不多逗留，只再寒暄了两句便称要回府复命，林氏意思意思地挽留了两句，携着钟意送人到月牙门下。
林氏捏着钟意的手回了真趣堂，激动地踱了个来回，抚胸长叹道：“吾儿大才，骆氏有望！”
钟意来承恩侯府两年，对骆琲这位世子表兄的印象，除了“洛阳第一美男子”这个于男人来说多少显得轻佻无用的美名外，就是“读书好”、“会读书”了。
——原先五人里所谓的“四妹妹”骆宋在时，就世子骆琲的功课，那是夸过又夸、赞了又赞，浑似那真是她嫡亲兄长一般的。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骆琲一路顺顺当当地考过来，按部就班，几乎没遇过什么磕绊，童生、秀才、举人，一个个也都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便得了，也无怪乎当年先帝还在时，对骆家爱重若此、待骆琲几如半个亲儿了。
然而这一切的好运，似乎也就只持续到了骆琲三年前乡试一举得魁，拔得洛阳太学生里的头筹、得中解元为止。
先帝中年暴病崩殂，骆家一夕之间失去了最大的庇护，新君登基后，承恩侯府遭清算，主支接连被罢官，门客作鸟兽散去，骆家就此蛰伏。骆琲在人生大喜之时陡逢巨变，胸怀郁结，遭了风寒，一病病过了次年春的会试，就此悒郁寡欢，在府中深居简出、埋头苦读到如今。
至于其中有多少终是会付之一炬、枉作无用功的，那就全凭天命了。
新君登基两年，承恩侯府就接连吃了两年的挂落，于骆琲仕途一道上，林氏俨然早就灰了心，知晓失去帝心的士子就是再会读书也难能登科，于是才在承恩侯“被请辞”后火急火燎地想把钟意送到定西侯府去，为的就是好歹能让骆琲在骆家彻底败落前先袭了洛阳卫指挥佥事的祖职，不至于日后一身白衣任人糟践。
今年春闱骆琲下场，林氏表面上仍跟前跟后地忙碌伺候着，但府里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林氏对这次会试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骆家显见已招了今上的嫌，冒到今上眼前去，不被降什么罪都是好的了，还想着去做什么天子门生？
倒不如祈求承恩侯什么时候能官复原职更实际些。
钟意想，也许正因从始至终就没有抱过什么期望，如今骆琲真考中了，林氏才会这般大喜过望吧。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钟意很捧场地笑着逢迎道，“表兄胸有沟壑，绝不会止步于此，舅母有福了。”

第13章 “宠妾”
林氏稍稍平复激动后，很快便想到了同样重要的另一件事，扭身拉着钟意回了内室，屏退四下，拍着钟意的手喃喃道：“好阿意，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钟意端坐在绣凳上，带着适当的疑惑乖巧地仰头回望。
林氏在心里琢磨着：前脚燕平王府遣了人过来考校钟意的言行，紧接着会试红榜的名单里便出了自家儿子……
林氏虽然对骆琲的真才实学很有自信，但也知道天子开科取士，绝不仅仅是单纯看学子才识高低，毕竟天下自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识高低本就没有一个绝对严格的标准，“投上者好”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怪道人都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呢。
林氏不好打听这其中燕平王府是否真的替他们家通融了几分，但无论儿子的贡士与钟意有关无关，这往后的路，林氏都铁了心要把它们做成“有关”。
骆家已经靠不住了，等到骆琲袭爵，最多也只一个承恩伯的爵位，还是再也传不下去的，若是想在仕途上有所指望，就必得等新帝放下心结，倘若能与燕平王世子交好……那可就事半功倍了。
“先前的事，是舅母糊涂了，”林氏轻抚着钟意的手，在心里琢磨着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舅母也是关心则乱，一时情急才想了昏招。”
“你这般聪慧，府中如今什么光景，也不用舅母与你多说了。裴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也是骆府的福气，这回府中难关能过，舅母给你记首功。”
“舅母这又说得是哪里话，您早先便教诲过阿意，覆巢之下无完卵，”钟意笑着歪过头，一片纯然的天真乖巧，心里却冷得厉害，但同时也松了口气，知道先前让自己吓得夜不能寐的定西侯世子事，也就这么三言两语便过去了，“府中情势危急，能为舅母分忧、为府中分忧，本就是阿意的福气。”
“你能记得我往日对你的教诲，实在是很好了，”林氏慈爱地摸了摸钟意的头，虚虚柔柔道，“五丫头，你乖巧听话，聪慧伶俐，是个玲珑剔透的好孩子，虚的话舅母就不与你多说了，今日只问你一句，你可知，燕平王妃为世子选妇，先前都定了哪几个人家？”
钟意顿了顿，作势沉吟了片刻，犹豫不决道：“先前在长宁侯府的寿宴上听人说了两嘴，似乎是定了余姚杨家的姑娘……”
“不错，”林氏这回望向钟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也没多卖关子，直接道，“除却与裴泺早先便定下婚约的长宁侯府三姑娘，燕平王妃还另给世子定了两位侧妃，一位便是你听说过的，余姚杨家的四姑娘，另一位，则是你舅母我娘家大哥的女儿，你也识得的，你林照姐姐。”
钟意这回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
倒不是为了终于知晓了那位“长辈们都很希望我娶她”的世子妃娘娘的真名，而是因为今日从林氏嘴里听到的第二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照。
林照是内阁首辅林泉的嫡长孙女，林家正根嫡出的大小姐，也是洛阳城里为数不多的愿意与钟意这般出身不明不白的女子平等相交的大家闺秀。
对于林照，钟意谈不上嫉妒，但确实是羡慕的，林照出身高贵，祖父是深受帝宠，屹立两朝而不衰的林首辅，她又是林府小辈里不论男女，最最得林阁老喜爱的。
钟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府竟然会把她送给裴泺做小。
林阁老科举出身，祖上平平，并没有什么门风祖训之类，但科举取士的人家，历来最重妻妾嫡庶，读书人要是嫡庶不分、乱了贵贱，是会被御史清流大骂治家无方、宠妾灭妻的，怎么看，林阁老都不像是个会被捧在手心里的嫡长孙女送去给人做妾的啊？
他就是迈得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他就怕遭天下读书人耻笑、让门人弟子蒙羞么？
更何况，林照本就是那般孤傲的性子，林府内部牛鬼蛇神、妻妾乱舞的纷争她尚且不屑于插手，怎会愿意委屈自己去夫家看正室脸色呢？
大约是钟意脸上的惊异实在太明显了，林氏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轻柔道：“这种事情，舅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你顽笑的，如今你也知道了，燕平世子后院里这一正两侧，可没有一个是能轻松应对的人家。”
“那余姚杨氏你知道的或许少些，他们家前几年一门四进士，在江南一带颇是出了些风头，如今那余姚杨家父子四人同朝为官，共同进退，那位杨四娘的父亲，更是官至吏部郎中……”
“不是舅母有心吓唬你，只是阿意你自己也看到了，你入燕平王府，那就如羊入狼口，世子喜爱你时，自然待你如珠似宝，只是色衰而爱驰，阿意，你若想在王府后院站稳脚跟，单有世子的宠爱那是万万不够的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钟意顿时收起了自己心里对林照那乱七八糟的担忧，自嘲地想自己这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林照再如何，也要比她过得好千万倍。
当前最重要的是，在小北山时，钟意便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裴泺怕是与家中长辈，或者说，与未来的世子妃、长宁侯府的傅姑娘有什么难解的矛盾，对方说会给她的一个侧妃之位，钟意是想也没想过，既是不相信，也是不敢相信，但对方言语之间流露出的，隐隐要把钟意当退婚靶子的意思，却不得不让钟意心生警惕了。
坦白来说，裴泺最后退不退得了婚、娶不娶傅家那位姑娘，钟意压根就不在意。或者说，裴泺到底娶谁，钟意都不关心，但若是对方想拿她作“宠妾”，来挡掉自己不愿意的婚事，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了……
可对方若是当真如此打算，为今之计……钟意想了想，苦笑了一下，发现她还真没什么计策好使的。
只能听之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不过阿意也不必太过忧心，”林氏却是误会了钟意脸上的苦意，笑着道出了自己最后真正想说的那段话，“你是我承恩侯府出来的，你与侯府，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若在王府遭了委屈，承恩侯府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不过同样，若你表兄日后于仕途上有什么损碍、遇着了什么小人，燕平世子能帮得上的，你也一定要记得在世子面前好好地替你表兄周旋周旋啊。”
钟意心想她与承恩侯府，那应该是她荣侯府荣，她损侯府立马把她扔到一边撇清一切的关系才对，不过林氏所提的，她也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倒不只是因为如何怕了林氏，而是钟意也清楚，承恩侯府得了十分好，她未必能分到半分去，但若哪天承恩侯府真的大难临头了，钟意也同样难落得什么好下场。
钟意总不能把未来的指望全放在一个心中没她多少分量的男人身上。
林氏有句话说得对，色衰而爱驰，更何况，钟意有的本也不是什么实打实的“宠爱”，不过是几分由色相而生的虚无缥缈的好感罢了。那能维持得了几时，钟意可实在没底。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表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舅母何必心急，”钟意敢保证，这是今日说与林氏的话里，自己最真心实意的一句了，“表兄既今日能得中贡士，日后也必然能青云直上，在朝中一展宏图，封侯拜相。”
钟意是发自内心地希望骆琲能在朝堂节节高升，后院女子的沉浮，除去夫君那虚无的宠爱，也就只剩下娘家高低了。
虽然钟意也并不敢真把承恩侯府当成自己的娘家来看，但多多少少，还是该有几分面子情的。
“那舅母可记着阿意这句吉言了啊，”林氏笑呵呵地拍了拍钟意的脸，眼中精光四射，意味深长道，“日后你表兄可要靠你这句吉言庇护了。”
钟意笑着道了一句不敢，却也没再推脱什么了。
“对了，”林氏眼睛一转，又想到另一件事，拍了拍手，两名与钟意年纪相当的俊俏丫鬟走了进来，林氏笑呵呵地转过头来正对着钟意道，“今日燕平王妃派人来，舅母才想到，你身边还缺两个干活伶俐的丫鬟。”
“原先府里都是自家人，规矩小，你只要小团一个也就罢了，如今你可是王妃娘娘亲自相看过的人了，再只小团那一个痴儿可伺候不好你，等出门赴宴，再出了什么岔子叫人笑话了可不好，乍雨、还晴，还不快来拜见你们的五姑娘。”
一美艳一清丽的两丫鬟齐齐下拜，口中齐呼：“五姑娘。”
钟意细细打量过二人的容颜体态，笑意满满地抬了抬手，免了二人的礼，回过头对着林氏甜甜应道：“能得舅母如此挂心，阿意实在欢喜极了，谢谢舅母美意。”
心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暗道林氏到底是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还是对她的脸真没有多少信心。
二人又互相隐晦地恭维了个来回，林氏提点了钟意几句如何为下月初八林家的赏花宴作准备，然后看时辰差不多了，就放了钟意回去。
钟意领着两个长得相对来说过分俏丽的丫鬟从真趣堂出来，绕过抄手走廊行了几步，便与前来给林氏请安的骆琲撞了个正着。

第14章 五妹妹
钟意未语先笑，小北山之行后，一起被佳蕙郡主挑剔、见过彼此狼狈的“袍泽”之谊，二人相处莫名松了几分端着的姿态，放松亲近了不少。
更何况今日燕平王府刚来了人，钟意心知林氏还指望她入王府为骆家谋利，一时半会儿不会发难，倒不像从前那般忌讳与骆琲站在一起说两句话，笑着主动与骆琲招呼道：“还未恭喜表兄登科之喜。”
骆琲十年苦读一朝得中，脸上一直隐隐带着的郁色都消减了几分，甚至还颇有心情地拿自己开了个玩笑：“五妹妹这登科之喜可道得太早了些，今年会试，今上取举子共三百余人，愚兄不才，忝列二百一十余七，可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登科’。”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一般是由皇帝亲自出题，批阅后也只是重列名次而并不剔人，故而会试在榜也就基本等同于殿试登科在望。只是殿试一甲取三人、二甲取一百余人不等，三甲便是剩下的若干。
其中一甲曰“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则是“同进士出身”，读书人笑曰“同进士，如夫人”，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听的话，而按骆琲会试的名次，最后几乎也就是落个“如夫人”了，是而骆琲才说“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登科”。
钟意一怔，再仔细瞧了骆琲的脸色，见他虽是自嘲，脸上却没有什么自怨自艾的苦色，反是以调侃居多，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笑着与骆琲打岔道：“你们读书人的道道儿可真多，不过表兄你也别与我说这些，什么一百二百三百的，听得头都大了，我可分不清那些。”
“我这个无才便是德的小女子啊，就只能瞅见，”钟意笑盈盈地拱手与骆琲顽笑作揖道，“眼前这是位贡士老爷呢！”
骆琲被钟意的怪模怪样逗得直笑，心中仅剩的那点子微末的不甘也散了个净。他心知他的名次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如凭真才实学，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二百余名，不过骆家现今如此境遇，他的名字能上得了红榜已是难能可贵。路要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这点道理骆琲还是懂的。
他也有那个耐性去一点一点地慢慢磨。
“五妹妹什么时候这般促狭，可是去学了四妹妹？”骆琲也反过来开钟意玩笑。——钟意她们五个所谓的“姐妹”里，行四的骆宋是最为古灵精怪的那个。
只是骆琲鲜少这般叫她们，倒是唤得钟意一愣，她可不信林氏给她们五个排的序齿除了让她们“姐妹”彼此相称外，还会多此一举地让骆琲再认几个便宜“妹妹”。
既不是因为林氏，那……
钟意心头莫名有些复杂。
“对了，还没谢过表妹在小北山替我求的签，”骆琲也知这句有些忘形了，端了端神色，规规矩矩地向钟意行了个揖礼，恳切道，“表妹那签确实灵验，还真让我考中了。”
大约是心知骆家人想走科举取士的路子希望渺茫的缘故，三月三去小北山上的公主庙拜祭时，林氏提也没提骆琲的会试，浑似忘了家中还有个应试的举子在等结果一般。
只是钟意在山上呆的无趣，且骆琲虽没提，但两人毕竟是一道上的山，钟意也不好真作无事状，在有意错过佳蕙郡主一行拜祭的行程后，还特意去庙里为骆琲求了一签。
求得中签丑宫，签文曰：“投身岩下铜鸟居，须是还他大丈夫；取得营谋谁可知，通行天地些人无”。
是个不上不下的平签，解下来也不过“食用无鱼，身清喜贫，待时利乐，权与概人”*十六字。
大意是命途如何，全看一个“待”字，待得到贵人便是“权与概人”，待不到贵人就是“身清喜贫”了。
钟意觉得这意头不大好，便也没有再去骆琲面前多话，解了签便还给公主庙的小尼姑了。
没成想骆琲竟还知道了这件事。
钟意愣了愣，不好问人家是怎么知道的，更不好问骆琲究竟知道了多少，才会觉得是签“灵验”了。
这事不好解释，钟意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笑着含糊道：“既是应验了，看来下个月少不得得去还个愿。”
若按林氏原先的谋划，钟意哪里还有下个月，她下个月早被送到定西侯府了，如今定西侯府事作罢，下个月倒确实可以抽出时间去还愿了。
“佛门中事，自当如此，”也不知是不是钟意的错觉，骆琲脸上的笑容在听到“下个月”时似乎更深了些许，还嘱咐钟意道，“我当时也发了愿，若是下个月赶不及，表妹就帮着把我那份也一起还了吧。”
钟意自然一口应下，两人说话间，便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不是承恩侯府家仆的仆妇丫鬟们捧着东西路过，三五一群的，乍看不显眼，仔细一瞧倒是要有二十来个。
骆琲凝眉看去，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问身侧人：“这些都是什么人？”
钟意也不知，但留意到身边两个丫鬟躲闪的眼色，猛地一下回过味来，意识到了是什么。
“启禀世子，”边上的仆妇听得骆琲发问，主动答道，“是燕平王府的人。”
“燕平王府的人？”骆琲像是有些惊异，错愕地回头望了钟意一眼，喃喃道，“燕平王府派人到府里来做什么？”
在小北山上时从裴泺手里得的那块同心佩，钟意并没有与同行的人多言，只回府后拿去禀了舅母林氏，而裴泺当日许诺给她的那几句“醉言”，钟意更是一人私吞了，就连林氏都没有说。
——毕竟许诺轻易践行难，裴泺想改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钟意若是把这话先说出去了最后却没有得到，难保林氏心里会如何想她。
就连三月三到如今这些许时日，燕平王府一直没有动静传来的日子里，若非有那块同心佩为实证，林氏还指不定得如何“规划”钟意呢。
如今看骆琲这错愕的形色，钟意便明白了，对方估计还以为之前的小北山之行又是一次无功而返，与骆琲先前追逐佳蕙郡主般，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有些话，钟意也不是自己不能说。——更何况，真从下人嘴里说出来，还指不定更奇怪呢。
“今日王府来了人，邀了舅母与我下月初八去林府赏花，”钟意笑得随意，“这些东西，该是王妃娘娘的赏赐吧。”
怔忪片刻，似乎是这时候才回过味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骆琲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霎时如清晨初生的雨露，在日光下片刻间便散了个干净。
在燕平王府来人的衬托下，他会试上榜的喜气显得是那般的无足轻重……而挖开表面这一层浮欢，深析其中的根由，不过只是因为他们府里又成功地送出去了一个姑娘。
一个涉世不深、心智懵懂，在未及笄的年华里本该是由父母兄长捧在手心、护在身后、好好地娇养在深闺的小姑娘。
骆琲突然觉得一切都又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并非平生第一次认命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但不论经历过多少回，再来一次，他都还是会忍不住打从心底地深深厌恶起自己的无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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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细雨滴滴答答地敲落在白玉石阶上，不大，就是一点毛毛雨，反反复复，滴滴答答，下得不成气候，但也无故惹人心烦，弄得裴度快走了两步，还是不耐地接过了身后亦步亦趋的宫人侍候着的伞。
“这时节都是这样的，”燕平王妃看到宣宗皇帝脸上与他往年对着这雨时一般无二的神色，忍不住微微一笑，怀念道，“临入夏时的春雨总是这样腻歪，要下不下的，烦人的紧……不过，这倒也像陛下。”
裴度忍不住微微侧目，看那神色，应当是在无声地询问这雨如何就与他“像”了。
“这雨十年如一日地惹人烦，”燕平王妃毕竟年纪上来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虽然依稀也还仍有当年名满洛城的风华，但到底不是当初的碧玉年华了。容颜老去，美人不再，但那份岁月积淀出的沉稳大气，说话时从容不迫、娓娓道来的温婉气度，让她即使是在与人顽笑时，都不显得轻浮失态，反而别有种长辈对小辈的亲昵亲近，“就如陛下十年如一日地厌烦它，不是么？”
裴度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少许，脸上的沉凝之色淡下，眼角眉梢都多了份少年人的轻松写意。
虽然没有开口接什么，但至少从方才那种压抑沉郁的氛围里解脱了出来。
燕平王妃细细看过身畔人的脸色，在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宣宗皇帝这孩子，也是燕平王妃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
他心性如何，燕平王妃再是清楚不过了。
今日自己这话不开口也便罢了，若是起了头最后却没有说开，怕是免不了要伤感情的。
其实今天这时机挑的也不好，今日是先元后傅氏的忌辰，傅氏故去时，先帝的帝陵还未建成，傅氏的棺木便先只草草地安置在了北邙山的一僻静处。
待得帝陵初建成，百官请命让元后棺陵归位时，先帝又多次按下不表，再后来更是直言百年后不会与元后合葬，还早早地将贵妃骆氏的棺椁迁到了自己的帝棺之侧、帝陵之内。
而后身为太子的裴度登基为帝，也没有对他父皇生前所为妄加更改什么，只下令让人将傅氏的棺陵重新修缮了一番，给元后单立了个皇后冢。
现在他们就是刚拜祭过元后的陵墓下来。
燕平王妃本不欲在这样的日子多说什么，可那件事也确实如她心头梗着的一根刺，说着不碍事不碍事，便真快要自欺欺人地认为不碍事了……拖了那般久，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竟然也拖了两年多。
再不开口，怕是真要拖到泺儿迎长宁侯府那姑娘过门了。
想到那场景，燕平王妃倒不至于说真有多膈应，但到底心里别扭的慌。
“说来不怕陛下笑话，前阵子泺儿竟然跑来与臣妇说，”燕平王妃细细瞅着身边人的脸色，缓缓道，“他遇着了一个小姑娘，才见了人家一面就惦记上了。”

第15章 妻贱妾贵
裴度脚步微顿，然后又一脸平静地继续向前，微微笑道：“这是好事，他既看上了，叔母难道还不愿意给他娶不成？怎么，是那姑娘的出身不行？可是要朕先帮他在叔母这里说说好话？”
“哪里至于劳动陛下，”燕平王妃笑得无奈，“陛下也知道的，泺儿那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他长这么大，臣妇还真没见过他因为喜欢什么而巴巴地来向臣妇讨，他难得开口，臣妇自然是得应了他去，只是……”
话到嘴边，燕平王妃又不免欲言又止了起来。
裴度微微皱眉。
燕平王妃看得心里一咯噔，知宣宗皇帝最是厌恶旁人搞弯弯绕绕、话里有话那一套，事到如今，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燕平王妃的心神倒又平静了下来。
“不瞒陛下，前个月臣妇去长宁侯府拜见两国大长公主，出来时，府里的大夫人将臣妇拦了过去，”燕平王妃淡然道，“话里话外透露的，似乎是想让臣妇来帮忙探探陛下的口风，看能不能让傅三姑娘入宫的意思。”
“这不是胡闹么？”裴度听得眉头大皱，怫然不悦道，“敛洢不是早便与临知有了婚约么？大舅母这犯得什么浑，怎么还动起让她入宫的念头来了？！”
两国大长公主与老长宁侯共育有三子两女，长女便是已故元后傅氏，也就是裴度的母后，是而论亲缘辈分，裴度得称长宁侯府的大夫人一句“舅母”。
燕平王妃在心里冷冷一笑，心道犯浑的怕不是长宁侯府的大夫人，而是府里那位娇小姐。
“说是有婚约，其实也不过是当初话赶话地硬凑成一对的罢了，”燕平王妃平静道，“以臣妇拙见，这些年二人如平常兄妹般来往，看着倒也没生出来多少情意，如今临知心里又另有所属，倘若日后真成了婚，怕是免不了要让傅三姑娘受些委屈的。”
“不如趁着各自年纪小还来得及，干脆先断了这门玩笑般的婚事，让彼此都有机会再好好地挑拣挑拣。”
“朕听叔母这话音，怕不是傅家想让女儿入宫，”裴度听罢，忍不住淡淡挖苦道，“是你们燕平王府不想娶人家了吧！”
“不敢欺瞒陛下，燕平王府确有退婚之意，”燕平王妃淡淡道，“但臣妇再如何，也不敢在陛下面前编排捏造、无中生有。”
——燕平王府想退婚归想退婚，但傅家人想把女儿送入宫的主意，可不是他们燕平王府逼着对方生出来的。
“说句出格的，这男女婚姻，终究是女孩子要看的更慎重些。”燕平王妃作苦口婆心状，“说心底话，泺儿就是再喜欢旁人家的姑娘，纳进门做个妾便是了，了不起也就是一个侧妃，王府又不是纳不得，又何苦臣妇专程提这一茬，来惹陛下不高兴呢？”
“还不是想着他袅姨当年命苦，只留下这么一个丫头便去了，不忍心叫傅三姑娘婚后在王府里受委屈，这才想着让臣妇出面来做这个毁诺背信的恶人。退了婚，对外就说是泺儿生性放荡，配不上她，让傅家再好好地给她寻个合心意的郎君去……至于为何想傅三姑娘入宫，那陛下可问错人了，得要去找长宁侯府的夫人太太们才是，臣妇也只是个传话的。”
傅敛洢的母亲傅袅，师从宓羲圣手一脉，裴度幼年时曾犯过一次时疾，其时颇为凶险，几次命悬一线，是靠着当时的傅袅挺着个大肚子临危不乱坐镇东宫，这才救回来的。
只是裴度是救回来了，傅袅却因为操劳过度心神亏损，三月后临产时下身大出血，连诞下的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殁了。
因这一遭，从长宁侯府到裴度，对傅敛洢都有种发自心底的愧疚，裴泺与傅敛洢两人所谓的“婚约”，说到底，是当年众人为了给思念爱女、哀毁过度的两国大长公主逗趣，话赶话地把两小人硬生生凑成的。
如今两国大长公主那边倒不难说，傅敛洢对裴泺无意，且是他傅家的女儿对这桩婚事失礼在先，就是真闹到两国大长公主面前，燕平王妃都不怕什么。
真正难为的，反倒是宣宗皇帝这边。
燕平王妃有时候想想，真是既忍不住恨傅家那姑娘做的太明显，一点面子也不给泺儿和燕平王府留，又人不禁恨她做得还不够明显，怎么有的人就能一点也没反应过来呢。
但这层窗户纸偏偏还不好由燕平王妃来戳，真让她来开口点明傅敛洢对宣宗皇帝的那点小心思……那话真是好说不好听了。
燕平王妃春秋笔法，没有对长宁侯府为何想送傅敛洢入宫作任何评价，只简单陈述，然后便是剖开心扉与裴度谈了退婚一事于燕平王府的利与弊。——不过她话说到如此地步，裴度再回不过味来的话，那就是个傻子了。
很明显，这婚事不仅仅是燕平王府不想娶，且是连长宁侯府都本也不愿意嫁。
裴度这次沉默了很久。
“自文宗朝间起，傅家已经出过三个皇后了，”良久的沉默之后，裴度才神色复杂道，“文宗皇帝的承仪皇后，成宗皇帝的贞顺皇后，还有……朕的母后。”
先哲宗皇帝的静淑皇后。
虽然让裴度自己来看，都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母后的身上，有哪一点真的符合“静”，又在哪个时候真的曾贤“淑”过了。
“叔母不妨与大舅母直言，”裴度目视前方，脚步不停，神色平静道，“朕已无意再让傅氏女入宫。”
“陛下顾虑的是，”燕平王妃点了点头，也语气淡然地委婉提醒裴度道，“只是以傅三姑娘的身份，要母仪天下本就欠了些，陛下若是不介，真收入宫中也无妨。”
这次裴度连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直截了当道：“袅姨当年为救朕而亡，这十余年来，朕视敛洢如亲妹，断没有要她入宫做小的道理。”
燕平王妃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为的是方才听到的那句话里是真的连半点男女之情、旖旎之意都无。
燕平王妃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碍在胸口凝滞了好些年的躁郁一扫而空。
一行人在山脚分作两拨，裴度一言不发地回了慎思殿，屏退宫人，召了藏在避人处的暗卫来，吩咐人去查证了燕平王妃所言。
在慎思殿里从半上午批奏章批到掌灯时分，暗卫才匆匆地将裴度想要的东西报了过来。
翻第一份密报时裴度的反应尚算平静，毕竟他心中早有猜测：在燕平王妃大张旗鼓地为裴泺相看各家贵女，甚至定下林、杨两家嫡支的姑娘为侧妃，而长宁侯府对此毫无反应时，裴度心里便已然有了隐约的预感。
——傅敛洢生父不知，生而丧母，只为这两点，怕是洛阳城大半世家贵妇在相看儿媳时第一个便将她剔了出去。
这是长宁侯府再如何宠爱她都无法弥补的缺处，甚至说得上是长宁侯府的一桩心病。
也无怪当年众人想让两国大长公主开心，生的第一个主意便是给傅敛洢凑了个好郎君。
所以严格来说，傅敛洢的出身并不能算好，而燕平王妃近乎于明示着为裴泺定下的侧妃又是两位名门贵女。妻贱妾贵，本就是乱家之象，而燕平王妃如此作为，长宁侯府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这时候，裴度便隐隐回过味来，怕是当年的婚约是一帮子闲人乱起哄，真正事关的两家反倒是兴致缺缺。
既如此，翻到长宁侯府早便有意送傅敛洢入宫选秀的密报资料时，裴度的反应自然是平平了。
这样也好，裴度把第一份密报快速地翻到底，合上扔到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不论傅家怎么想，两边都不愿意结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或是因二人脾性不合，或是两边纯粹为了避嫌……其中缘由裴度反正也懒得深究了，既两边都不愿意，他自然更不好做那乱点鸳鸯谱的“月老”，这婚事退了也就退了吧。
反倒是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二份密报后，裴度打眼看了两句，眉头突然深深地拧了起来。
“承恩侯府的表姑娘？”裴度盯着密报上的那行字，像是突然不认识了般，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神色莫测地问道，“承恩侯府里有几个表姑娘？”
暗卫不敢懈怠，忙将钟意的相关讯息流利地背了一遍。
这一回，裴度沉默的比方才听燕平王妃侃侃道完退婚事由后还久。
暗卫心惊胆战地垂头跪在慎思殿的汉白玉上，等得久到心里都忍不住起了抬头偷看两眼的念头。
“怎么就看上她了呢，”裴度也没心思再往后翻了，深深地拧起眉头，语气里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他们两个何时凑到一起了……”
不就是三月三的时候在小北山碰到过一回么？那时候看俩人的模样应当还是第一回见，往前也没什么交结，怎么就能惹得裴临知念念不忘，还专程跑去燕平王妃面前开口求娶了呢？
更何况，那天见面的时候，裴度自己也在场，他可没看出来裴临知当时起了多大的心思啊？
不过是三分客套三分疏离三分彼此心知肚明的敷衍，以及最多一分，对美色的欣赏。
但能得裴临知那般看待的女子可太多了，身为天潢贵胄，天之骄子，他们见过的美色不知凡几，以裴度对他这堂弟的了解看，裴临知当时的反应，可确实没多么稀奇的。
这可离燕平王妃方才与裴度描述的“才见了人家一面就惦记上了”差的有些远了吧。
“据说世子爷是一见钟情，”暗卫却以为裴度是在发问，赶忙诚惶诚恐地答道，“三月三时候在小北山见了那位表姑娘一面便把身上的同心佩送了出去，之后过了七八日，燕平王妃便派了两个嬷嬷带着赏赐过去了。”
裴度冷着脸，半晌没说话，就在暗卫以为裴度已经没什么好问的，打算识相退出去了的时候，裴度才又冷不丁开口，面如寒霜道：“等等……你所说的同心佩，是什么送出去的？”
暗卫愣了愣，裴度问的这些第二份密报上是都有详细记载的，只是他也不敢这般与皇帝说，只问什么答什么道：“消息无误的话，当是在三月三或三月四这两日之间……承恩侯府的表姑娘下山时身上便带了世子爷的同心佩。”
“不错，可真是厉害，”裴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缓缓地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冰冷笑容，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调里隐约带了三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咬牙切齿，意味不明地感慨着，“不愧是骆家的女人……才一天的时间……真是名不虚传。”

第16章 成见
三月三那日在小北山上，等到大雨稍停后，裴度见着了刻意来堵他的佳蕙郡主，佳蕙郡主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的废话，另加一些在裴度听来相当的不知所谓、不合时宜、以对方的身份也本就不该说出口的逾矩之言。
裴度当然是冷言冷语果断拒绝，之后看雨势稍止，不想再与对方纠缠，干脆就连夜下山回了宫。
也就是说，三月四的时候，裴度并没有再见过承恩侯府的那对表兄妹，也不知对方下山时是哪般模样。
比方说，有没有你侬我侬、依依惜别、含泪作别的矫揉造作之景。
暗卫偷偷觑到裴度脸上那愈发阴晴不定的神色，吓得小腿肚都隐隐要抽起筋来。
“去，”裴度捏了捏眉心，冷着脸道，“把先前朕收到玲珑阁里去的选秀名册拿过来。”
裴度想，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个倚仗着自己尚且有三两分姿色便妄图飞上枝头、攀龙附凤的卑贱女子，如此地不知廉耻、如此地没有规矩……实在是不值得让他为之劳神。
一个未出阁便能与外男勾勾搭搭、妄图以美色侍人、为了攀附不惜放下廉耻上赶着与人做小的女人……裴度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微微冷笑了起来，这样的女子，不只是出身卑微，更是品性卑劣。
出身卑微倒还只是件小事，但一个品行如此不堪的女人……裴度冷笑着提起朱笔，将选秀名册径直翻到钟意的名字处，狠狠地落笔，眼不见心不烦地将那两个字抹了个干净。
裴度在心里缓缓地告诫自己：这样的女子，是决不可允她为自己诞下皇嗣的。
六岁那年的那场时疾，裴度最后虽然捡回来了一条命，但也落下了个怪病，永远失去了触碰别人的能力。
——裴度一旦与旁人肌肤相贴，自己身上便会红疹丛生，肿痛欲死。
这十余年来，洛阳城内流言四起，都道他“幼病体虚，不喜渔色”。熟悉些的人，知道“幼病”是真，“体虚”却是假，“不喜渔色”倒约莫是真的不喜。
但只有裴度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身子还论不上什么喜不喜的，他这压根就是“不能”近女色。
裴度这病病得离奇古怪，为防旁人以此生事，尤其是他那父皇，其时在位的哲宗皇帝，本就处心积虑地想找个由头废去他的储君之位，这十余年来，裴度遮掩得不可谓不辛苦。
如今哲宗皇帝早已驾鹤西去，裴度倒是不必再在人前辛苦作态，但这怪病终究是给他留下了一定的隐患，在去年秋两国大长公主的寿宴前，裴度其实已经几乎熄了自己日后能有子嗣的心，打算把养在宫里的两个弟弟好好地培养一番，待其长成后择更优者立为皇太弟，传授国祚。
这样便是百年后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列祖列宗了。
钟意是裴度自六岁那场时疾后，第一个肌肤相贴而自己身上却没有起疹子的人。
外人几乎很难想象得到，那一刻裴度的心里究竟掀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以几乎是鬼使神差的，裴度起来后还故作不经意地绊了对方一下，然后顺势站定，在钟意跌进他怀中的那片刻里，极为克制的，用指腹不着痕迹地擦过了对方的耳畔、细颈。
确实是依然没有起疹子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多大意思了，毕竟当初那个被他兴冲冲地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名字，如今却也又再一次被他给亲手抹掉了。
从头到尾，除了那个曾在兴头上激动不已的他自己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无人知晓，自然也就无人对此有过期待。
同样，自然也更无人为此失落。
裴度漠然地想，他是绝不会感到什么失望落寞的，恰恰相反，他现在当是该感到庆幸高兴才对。
——毕竟，一想到自己日后的子嗣必得有这么一个虚荣浅薄、不知廉耻的生母……裴度宁可选择从一开始就不让那个孩子存在。
裴度在心里这般与自己说罢，坐了会儿，但仍觉得心里烦闷的厉害，绷着脸把今天剩个底儿的折子给批完了，深吸一口气，顺手翻开一个什么打算看着换换脑子，待定睛望去，却是方才那份被他看了一眼便攥紧了撂开的密报。
自觉现在心气平和了许多，且对里面写了什么已经有了大致的预料，裴度沉着脸一目十行地匆匆扫过，打算把这密报从头过一遍后就让人销毁掉。
裴度心情不好，看的也潦草，但因密报记录得实在太过详尽，裴度即使初心只想看个大略，但等真看完后，脑海里却也依然对承恩侯府这段时日大大小小的事务有了个了解。
待召来暗卫将密报拿走处理时，裴度顿了一下，仍还是忍不住问了：“今科贡士里，承恩侯世子骆琲行列几何？”
实在不是裴度有意去瞧，只是钟意毕竟是个深居简出的内宅女眷，暗卫想查她也没有什么可查的，只有直接查承恩侯府。而承恩侯府近些时日又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密报没什么可写的，就务求详尽，把什么细枝末节的琐事都往上堆，就骆琲会试高中那一段，更洋洋洒洒大书特书了两大页，把什么前情后续都记录了个遍，裴度想装作没看到都不行。
骆琲会试能过，裴度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是当年先哲宗皇帝在世时爱若半子的“少年才俊”，骆琲才学几何，裴度心里还是有数的。
真正让裴度挑眉多看了两眼的反而是对方的名次。
——二百一十七……
就算是极其不喜骆家人的裴度，也不得不说：这个名次，与曾经被称誉为“兰荪贵子”的骆琲放在一起，未免显得有些太不搭调了。
“承恩侯世子居会试红榜二百一十七名。”暗卫不敢懈怠，这东西他记得清楚，即刻便答上来了。
“这么厉害？”裴度揉了揉额角，心道竟然还真是二百一十七名，一时深感不解，待挥退暗卫后便扬声喊了人进来。
“奴才在，”慎思殿的大公公刘故一直提着心神在殿外候着，一听到声儿赶紧小碎步跑了进来，弓着身子低低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叫个吏部考功员外郎过来，让他带上今年二月会试的卷子，”裴度淡淡道，“拿过来给朕瞧瞧。”
历来会试都是由吏部与礼部官员共同主持，只有殿试才会由皇帝亲自阅卷，今次也不例外，虽然今年二月的会试是裴度登基后的第一场，也是他第一回大规模的科举取士，但裴度也仅只是钦点两个心腹过去任主考官，剩下的大头都还是随着原先的章程走。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的流程，会试的考卷本不该呈上裴度的御案，当然，朝中事务繁忙，他每天有那么多的人要见、那么多的折子要批，本来也没那个闲心再去看个几百篇水平各异、层次参差不齐的文章。
若不是今天偶然得见，又实在是被这个“二百一十七名”勾起了好奇心的话。
刘故做事很麻利，不到半刻钟，慎思殿内便整整齐齐地铺开了几百张考卷，大多数裴度不过一眼扫过，片刻不留，偶尔有看到还不错的，也只是稍停留须臾，留意下卷头的考生名姓，如此这般，几百张考卷很快便看过了大半，一直到所谓的“二百一十七名”处。
裴度在骆琲的卷子前停了下来，停了许久，沉默着一直没开腔。
这份沉默压得那位带着考卷过来的考功员外郎小腿肚直发颤，不自觉地便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真厉害啊，二百一十七，”裴度嘴角噙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伸手单拎了骆琲那一份卷子出来，对吓得满头冷汗的考功员外郎哼道，“真是不错，你们可真是让朕信心倍增，大开眼界！”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跪在地上的考功员外郎忍不住在心里把刚才推举他过来的同僚和当初坚持要让此卷入列的主考官大骂了个遍，额上的冷汗浸到了眼角，辣得生疼都不敢擦一下，只急急为自己辩解道，“此卷，此卷在此，实在非卑臣可以左右，卑臣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乃，乃是韩阁老韩大人坚持如此。”
会试的四位主考官里，两个是裴度派过去的人，一个是当今的礼部尚书，还有一个，便是这位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将要“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内阁老臣韩旭。
“韩旭坚持的？”裴度有些不敢相信，“韩旭说这卷子就值二百一十七名？”
——他一个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离告老还乡只差个虚名的老臣，至于压上自己的清名来掺和这种事？
“啊？不，不是，”跪在地上的考功员外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宣宗皇帝的语气与自己臆想中的似乎翻了个反，又急忙找补道，“是梅大人，不对，是江大人！”
“是江大人坚持此卷用词矫作，不得录，韩大人又坚持该录，两位大人僵持不下，梅大人便出来打圆场，以二百一十七录了。”
“卑臣们不过行弥封、誊录、校对事，名次录用之类，乃是上面的几位大人决议如此的。”

第17章 传言
这样说，不管陛下是不满承恩侯世子被录、还是嫌二百一十七这名次给得低，都应与自己无关了吧，考功员外郎如是想道。
裴度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住，不大发雷霆。
——毕竟，江充是裴度自己塞过去的人，自己的心腹想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做出这种蠢事来……
“把这些卷子送到江充府上去，”忍了又忍，裴度还是觉得胸口有一股邪火拱得旺盛，阴着脸道“告诉他，朕看了那二百一十七的卷子后高兴得不得了。”
“一想到前面还有二百一十六个更优秀的良才美质，简直兴奋得连觉都要睡不着了！”
刘故麻溜领着一群小太监收了考卷就走，那考功员外郎缩到一边擦着冷汗诺诺应是，裴度一眼看过扫到，脸色又更黑了一层，对着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考功员外郎道：“朕看贡院的这弥封做的也不太行！传朕口谕，此次会试同考官中涉弥封之责者，皆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去。”
裴度胸口一直隐隐憋着的那股邪火借这事儿噼里啪啦一通发泄，倒正好散了个完，转头便忙别的政务去了，但洛阳城内的人精儿何其多也，裴度前脚把考卷从宫中“赐”到江充府里，事情后脚便宣扬开了。
各种猜测愈演愈烈，甚嚣尘上，不到三日，便连深居在承恩侯府内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钟意都知晓了。
当然，消息自然是来自阖府上下耳目最为“灵通”的林氏。
“真是没想到，王妃娘娘竟能对你如此上心，”林氏与有荣焉，老怀大慰道，“会为了你表兄会试一事，亲自开口劝今上放下往日心结。”
“听闻王妃前脚刚劝过，今上后脚便召人取了考卷来，对着你表兄的卷子赞不绝口，把当时非要压下你表兄卷子的江充好一顿骂……呵，江充，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小人一个，看他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钟意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位裴度对着什么东西“赞不绝口”的模样，更是不相信自己能真的在燕平王妃那里留下个什么影儿。
这事情传得奇奇怪怪，虚虚实实混杂在一起，说的是越来越离谱，钟意有心给林氏冷静地分辩两句，但瞧着林氏眼角眉梢都挂满喜气的模样，钟意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终还是敷衍着附和笑笑过去了。
但林氏这回许是真高兴，在兴头上连着赏了钟意几回好东西，压箱底的软烟罗都拿了出来，配了“寸锦寸金”的金陵织造云锦一起，给钟意新制了两套春衣，还专为林府之行赏了钟意双鸾点翠步摇和金玺手钏。
等到四月初八出门那天，钟意从头到脚全套换上，让人打眼一瞧，豁，好一个光彩亮丽，耀眼夺目的小美人。
只是钟意自己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怎么说呢，好看倒也不是不好看，但钟意怎么瞧，怎么觉得堆砌了些。
——有一种不真富贵偏作富贵的矫揉不适感，尤其是那步摇上沉甸甸的红宝石和手钏迎着日光反射出的闪闪金光，简直是要晃得人眼瞎。
这么一装扮，反而莫名衬得更小家子气了些。
钟意犹豫再三，还是把金玺手钏褪了，换了个金丝香木嵌蝉玉珠的，好歹看着舒服点，至少不闪得人眼睛疼。
等到真趣堂见了林氏，对方亦是华服浓妆，留意到钟意自作主张的删改，皱了皱眉，但念着今天的日子，也没说多说什么，领着钟意便上了马车。
承恩侯府的马车踩在青石板上缓缓而行，到了林府门口也只遣了个小丫鬟过去递了帖子，然后便由林府门房领着，一路直接穿过林府的内影壁，到了垂花门那里才算停下来。
林氏领着钟意下了马车，在垂花门那里等着迎人的是林府的三夫人，也是个精明会来事儿的，与林氏一唱一和，你一句“三嫂嫂”、我一句“大姑子”，有来有往地亲热寒暄着，半点看不出两人往日的龃龉。
钟意落后二人两步跟着，身边是林府三房的六姑娘林周。
——林阁老膝下有五子二女，除却早便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五个儿子及其妻室子女全都住在一起没有分家，林府是货真价实的“熙熙攘攘好一大家子”。
就是钟意这样擅长记忆人情来往的，刚开始想把林府各房各人对上脸、弄清楚的时候，都在心里辛辛苦苦做了大半年的功课。
别的不说，只举一个点：林府孙辈的姑娘里，如今待字闺中又恰是适婚年龄上下的，少说也有七、八来个。
这如何不让外人看的眼晕心花。
不过就算在这么多的姑娘里，六姑娘林周也算是较为特殊的一个了。她有与她母亲林三夫人一脉相承的八面玲珑，在洛阳城的贵女里也小有才名。
林周主动作友善状与钟意招呼道：“不成想钟姑娘也来，说来也有小半年没到府里坐坐了吧，今儿倒是稀客广临门。”
钟意垂头作羞赧状，颇有些不好意思般抿着唇笑了笑，只低低回道：“六姑娘太客气了，阿意哪里算得着什么稀客，只是陪着舅母过来罢了。”
——却是绝口不提所谓“稀客广临门”的“广”字，又是广在哪里。
林周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奸猾”，见一计不成，只好另生一计，走了一段，便惺惺作态地感慨道：“说起来，大姑母也真是疼你，这种场合都记得带上你过来。”
“舅母人好，心地好，”钟意四两拨千斤，轻轻软软地点头附和道：“待阿意也一向很好。”
林周银牙暗咬，知道这位是个出了名的“棉花性子”，也不与钟意打太极了，开门见山地试探道：“钟姑娘可知，今日大伯娘办的赏花宴，除了你我两府的亲戚，还有谁来？”
钟意实诚地摇了摇头，坦白道：“不曾听舅母提起过。”
——林氏确实没有与钟意直说，毕竟，她是早便默认钟意已知道了的。
“燕平王妃，”林周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钟意的双眼，想以此来确认对方没有撒谎，今天来这里只是巧合，而非有心截胡，“和燕平世子殿下。”
钟意眼里闪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她早知燕平王妃会来，但还真的没有想过裴泺也会一起跟着来。
林府这办的不是赏花宴么？相看亲事，不是只由双方长辈出面便可以了么，林府还另外宴请男宾啊？
钟意还以为今天只有女客呢。
林周见她是真的惊讶，心里的防备也收了一半，知是碰巧，也没兴趣再多话了，只兴致缺缺地随口敷衍道：“燕平王府的贵人们，钟姑娘怕是还一个都没见过的吧。今天倒是赶巧了，若是运气好，这一趟能见着两个呢。”
钟意配合着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一种十分惊诧不解的语气，扭扭捏捏地问身边人道：“说来不怕六姑娘笑话，只是阿意有一事实在不解，这燕平王世子……为何会来府上的赏花宴啊？”
“大夫人办这赏花宴，不是为了给姑娘们松快松快么？这要是有外男在……怕是不太好吧。”
林周哂然一笑，先用那种“岂能看不破你那点不入流心思”的傲慢眼神无声扫射了钟意半晌，然后捏起帕子掩唇轻笑道：“钟姑娘倒也不必如此‘规矩’，这避嫌一事呢……若是两边成了亲家，那可不没什么‘嫌’好避了么？”
钟意若有所悟，无声揉了揉手心的绣帕，面上却也配合着作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状。
“也不是只钟姑娘一个人惊奇。”林周许是想说都说了，多说一句少说一句都差不离什么，反正今天钟意只要在这里迟早都是能看到的。
再加上她本也压抑着这股想要炫耀的劲儿好久了，好不容易才碰到钟意这么一个一知半解、且不用再忍的对象，索性与钟意直说了：“不瞒你说，我也是半个月前才刚刚从大伯娘那里知道，燕平王府想与我们府上结亲，燕平王妃为世子选妇，要在我们姐妹中择一个合适的给世子作侧妃。”
“原来是这样，”钟意缓缓地点了点头，瞥过林周精心装扮后的发髻裙摆，顿了一顿，微微一笑，轻声揶揄道，“那阿意可就讨个巧，先在这里祝愿六姑娘心想事成了。”

第18章 林照
“倒也不必如此说，”林周被那彼此心知肚明的弦外之音弄了个脸红，不自然偏头地理了理鬓发，平了平脸上的娇羞之色，故作淡然道，“真要论的话，大房的大姐姐和七妹妹，二房的四姐姐，四房的五姐姐，都要比周儿合适得多……”
钟意用一种谁也不得罪的姿态微微笑着，既没有点头附和也不出言反对，只安静地作侧耳倾听状，任凭林周自说自话地谦让了一大堆。——而在这大段大段的谦辞里，也赫然把她六姑娘心里暗暗警惕的对手一个不落地数了个遍。
也不知这位六姑娘是打心底没把钟意当回事、还是故意如此来试探人，反正钟意听罢，也全作毫无察觉，只在最后微微惊讶地挑了下眉，颇有些刻意地停顿了步子，扭头看了林周一眼，欲言又止道：“林大姑娘也……”
“啊，差点忘了，钟姑娘往日里与大姐姐最是要好呢。”话虽如此说，林周在那个“要好”上，却又有意无意地额外加重了音调，平白显出了些讥诮感。
——大有一种“你也配得上说与人家交好”的不屑意味。
“倒也不瞒钟姑娘，”林周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个圈，把那种含而不露的挑剔、嘲讽表现了个十成十，见钟意“自惭形秽”地垂下了头，这才大发慈悲地掠过，继续道，“若是真实打实地比出身论才情，自然是大姐姐最为厉害，只是一来，裴泺殿下是与旁人定过婚的，王妃娘娘这回是选侧妃，以大姐姐的脾气秉性，怕是瞧不上这个的，二来嘛……”
林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虽然没有明说，钟意却也猜得到这“二”为什么：林照是早先便订过婚的。
——只是两年前都要临出阁的时候，对方却又突然反悔了，三书六礼都走了一大半，对方却又硬生生把八字退了回来，这于女子的名声实在是很有碍的。也是因为此，林照又在家中多留了两年，今春翻过，俨然已一十有七了。
于时人而言，十七岁还未出嫁，已是个实打实的“老姑娘”了。
也无怪乎下面那些原先在林照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如今都尽可对着她评头论足、含沙射影了。
钟意脸上礼节性的笑容淡了淡，没有再继续与林周虚与委蛇下去的欲望了。
不过林周试探完毕，也同样失了对她开口的兴致，最后一段路，二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待到得正院，林三夫人挽着林氏往堂屋去，林周则奉母命引了钟意去后园。
后园的花宴也不愧其“花”之名，还未走近，远远望去，便是姹紫嫣红一大片，锦缎珠翠耀满天。
林周一离了长辈便连最后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撇下钟意一人向姐妹间走去。林府钟意不是第一回来，但今日放眼望去，场中人竟没一个是肯愿意好好与她说上两句话的。
——冷脸以待的反是好些，素有罅隙的才是真的要命。
钟意往犄角旮旯躲了躲，想避开场上最中央的大房七姑娘林宵，可惜事与愿违，只见林周过去与身边人交头接耳了三两句，人群中便退开一条道来，正对着钟意的方向，最后露出的，是林七姑娘怒气冲冲的脸。
钟意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回也是倒霉，怕是逃不过一顿磋磨挤兑了。
钟意叹息罢，福了福身，遥遥向林宵行了一礼，正欲开口问好，却被身后人抢了个先。
“奴婢见过钟姑娘，钟姑娘万福。”钟意回身望去，却是大姑娘林照身边的婢女轻鸿。
抢在林宵发难之前，轻鸿笑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柔柔道：“可算是来了，钟姑娘可真是叫人好等，我们姑娘在听粹院都坐得不耐烦了。”
钟意怔了怔，对上轻鸿笑意满满的眼底，也登时醒悟道：“是我来迟，这便与林姐姐赔罪去，劳烦轻鸿姑娘领路了。”
轻鸿便点了点头，面无异色地向林宵行了一福礼，领着钟意走了。
林宵眼睁睁地看着听粹院的人又在自己眼皮底下截了人去，恨得牙痒痒却也不敢与林照正面冲突，只恶狠狠地瞪着钟意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道：你钟意躲得了初一，还躲得过十五么？想背靠听粹院那棵大树与姑奶奶叫板，那我们就走着瞧吧，今日这宴，可还长着呢！
不过钟意却没心思去忧虑林宵了，钟意现在满心满眼畏惧的，全是另一件事。
与这事比起来，钟意甚至有些鸵鸟地想选择在后园里被林宵磋磨一顿。
听粹院很快便到了，轻鸿领着钟意进了堂屋便不再往里去，钟意迈过门槛，便见得大姑娘林照身着深衣埋头于案，正一个人忙着做手里古画的修复装裱。
听得有脚步声进来，林照头也不抬，直接地吩咐道：“别站那里傻愣着，快过来帮把手。”
钟意满肚子的欲言又止被这么一句理所当然的使唤噎沉了腹，默不作声地上前，轻手轻脚地帮着林照翻面排实，贴签条角袢。
等到要刷浆上墙时，林照看了眼钟意身上的华服珠翠，颇有些嫌弃道：“罢了，你站边上看着吧，这个弄完要出汗，也没你衣裳换。”
虽在钟意到时林照就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收尾了，但钟意还是实打实地做了近两刻钟的散活，累得脸上也带些喘了，便也不与林照客气，退后三步袖着手看林照一人折腾。
许是人做了活心里就多了底气，钟意心头也没了方才刚进听粹院时的惴惴不安，看林照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还有心思闲闲地抱怨道：“林姐姐可惯是会使唤人了，给你做活得不了好还要遭嫌，怪不得现在每一幅都要你亲力亲为，亲自装裱了。”
林照偏过脸淡淡地瞥了钟意一眼，忍着没开口。
等到最后的那点底儿弄完了，叫人添了热水独自去舆洗间沐浴更衣罢，再回来时，案上已上了热茶，林照坐到钟意上手，捧了茶才好整以暇地缓缓问钟意道：“要听实话么？”
钟意笑吟吟地作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以后再不会叫你帮着贴角袢了，”林照一针见血道，“你也就能裁裁画心，最多再按着我给你做好的形制刺配镶料，剩下的活都做太糙了，也就比轻鸿她们好上那么一点点，以后出去可不要说是我教过的。”
钟意听得心内呕血，忍着气转过视线，仰望着墙上的汉宫春晓图*，郁闷地转移话题道：“看画风，这是北草堂的遗迹？”
“不错，草堂七子沈嘉善的手笔，传世不多的北派画法，”林照偏过脸，掩住眼角那抹促狭的笑意，语调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可惜珠玉蒙尘，它的上一位主人并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后世草堂派仿作，扔在箱底没有好好保藏。”
“也是万幸，只左下蛀了一小角。不过只这一小角，便足足折腾了我近半个月，诺，才勉强修补成如今这模样。”
“草堂画法南派传世的多，”钟意点了点头，表示同样的惋惜，“北派见的少，不识得的人也多，认不出倒也正常……只是终究可惜了这画。”
林照喝着茶不置可否，两人就着这画干巴巴地聊了三两句，终还是无可避免地冷下了场来。
钟意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才能顺其自然、不显得突兀刻意地与林照提起燕平王府的婚事。
林照却是静了片刻后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你自己提的给我做活得不了好还要遭嫌，”林照笑得促狭，盈盈地望着钟意道，“如今真‘嫌’你一句，嗬，你倒是给我摆了好大的脸色。”
钟意一怔，既而哭笑不得地回望过去，不知道怎么又绕回先前这一桩了，只得指天发誓道：“这又是哪跟哪儿，天可怜见的，我可只是这么一说，林姐姐如今怎么还指着人强说人家‘摆脸色’了呢？”
“既不是与我生气，那你自己说，你这垂头丧气的是为什么，”林照挑了挑眉，直白道，“可不要回我一句‘什么也没有’，那我就只能让轻鸿上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现下什么脸色了。”
钟意欲言又止了好半天，试探着低低道：“我今日过来，林姐姐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第19章 风欲来
——先前林府六姑娘林周在垂花门迎上钟意时，可是立时便警惕戒备了起来，不像是先前就知道的模样。
“我有什么可惊讶的，”林照大为奇怪，反过来问钟意道，“给你下的帖子都是我亲笔写的，我为何要惊讶？怎么，姑姑没有告诉你么？”
最后一句，是看钟意听完后脸上神情实在是太过诧异，这才即时补充上的。
这还真让林照说中了，帖子的事，钟意还真就不知道。
——钟意还以为自己就只是个陪着林氏过来的衬儿呢，往常过来林府，又何时有人真想到过专给她一位单下个帖子的。
林照微微一顿，扬眉使了个眼色，角落里立着的婢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林照见人走的干净了，清了清嗓，开门见山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吧。”
“我方才随舅母来府上时，是三夫人和七姑娘去迎的我们，”钟意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从一个最不容易出岔子的角度开口，犹疑着缓缓道，“听七姑娘说起，今日这赏花宴，燕平王妃与世子都要来……？”
别的钟意没敢多说，怕说深了让林照觉着难堪，但仅此一句也就够了。
“我还当你是在愁什么，原来还是为这个，”林照抬手作了个“打住”的手势，直白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你不必说了，我来说好了。”
“你从姑姑那里听到的消息应该没有错，祖父心中已下了决断，要我嫁到燕平王府去。如若不出意外，今年冬或明年春便要办了喜事。至于林周她们……”
林照皱了皱眉，像是一时想不到该用什么词去精准描述，顿了顿，只委婉而又言简意赅道：“不过是母亲的垂死挣扎罢了，不足为惧。”
林照的生母是她父亲的原配，已经故去多年了，如今的林府大夫人是继室填房，还给林父生了两子一女，那个女儿，便是素来看钟意不顺眼的七姑娘林宵。
如今林照口中的“母亲”，自然指的是那位身为填房的林大夫人，想来她也是看上了燕平王世子这个乘龙快婿，想踩着林照给自己亲女儿铺路罢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事儿是不能成的，就不说听林照话音，这婚事是林阁老亲自点的头，就看往年战果：自钟意认识林家姊妹起，林府内院那些牛鬼蛇神、群魔乱舞的鬼蜮斗法，林照就从来没输过。
如今还真是最后的“垂死挣扎”了。
也不怪钟意从林照的这句“不足为惧”里生生听出了“不以为意”的感觉。
“只是我却如何也没有想到，林阁老竟然真的会作如此决断，”钟意眉梢微凝，低低地感慨道，“那燕平王世子，毕竟是定了婚事的，你……”
——不觉得委屈么？
只是这最后半句，钟意话到嘴边，怕触了林照的伤心事，终究还是忍了下去。
“我也没什么可委屈的，”只是有些话，钟意即使不明说，林照也听得出来她的未尽之意。犹豫片刻，林照垂下眉睫，眼神放空地盯着手中的茶盏，嘴上却是单刀直入地与钟意坦白道，“这本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祖父也没强逼我，他只是把最后的宝全押在我身上罢了，我受林府生养恩泽一十七年，如今林家有倾颓之兆，我身为林氏子女，也自该献身，放手一搏……更何况祖父早先还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入宫选秀，要么嫁到燕平王府。”
“到燕平王府至少还能做个侧妃，这要是入了宫，才真是一枚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都听不着。到时候能活成什么样都难说，还管什么委屈不委屈呢。”
有些话，林照本不欲与钟意多说的，只是如今她身处窘境，四面楚歌，反思内省时，却突然发觉：这些话，好像除了钟意，她也实在没别的什么人可以说了。
“林家要败了，这回是真的要完了，”既然开了个头，剩下的话就很好说了，林照赶在自己感到后悔前一鼓作气地对着钟意倾泻道，“最迟今年八月，祖父就要上书辞官、致仕归乡，把手中的权利彻底交接出去，等到那时，洛阳城里便彻底没有‘林府’了。”
钟意悚然一惊，正身坐起。
“其实已经算是很好了，”林照苦笑了下，带着抹淡淡的自嘲自我开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古来如此，更何况祖父先前做的那些事……唉，我说句对祖父不大尊敬的，今上若是个心胸狭隘的，早便能砍了他以儆效尤，再抄了林府填充国库去。”
“如今林家能全身而退，已然是现在这位陛下宅心仁厚，愿意给老臣们留一份体面了。”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钟意仍还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也不知道是在问林照还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林阁老如何就至于要非退不可了呢？”
“他在朝野民间的声望那么高，今上若真是宅心仁厚，为何就容不下林家呢？林府也没犯什么罪不容诛的大错，怎么就至于要抄家没族了去……”
“林家犯的，是站错队的大罪，是身为臣子却妄图插手宫闱是非的大忌。”林照疲倦地垂下了眼皮，双眼微阖，有些事情压在她心头实在是太久太久了，往日里无人能说，甚至连她祖父都未必愿意耐心冷静听她分析，今日碰上钟意，也算是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
“这又与我祖父他名声民望如何如何好有什么相干的呢？”林照苦笑道，“怕是名声越好、民望越高，反越是祖父的催命符了。”
“我早先便劝过他的，夺嫡是那么好掺和的么？中宫虽不受宠，可自古国赖长君，太子长剩下的皇子那么多岁，先帝百年后的事情哪里说得准呢？”林照越是回忆，笑容越发苦涩，“且若是贵妃当年能生便罢了，可贵妃连半个子嗣都没留下，他们又还在折腾些什么呢？难道还指望当年贵妃在时先帝连看都不看半眼的继后去争宠么？”
“但有什么用，该劝的、不该劝的，我当时都劝过了。嘴皮子磨干，也抵不过人微言轻，祖父既不愿意听，林府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两年前先帝驾崩、太子登基时便已是注定的了。”
这些事是钟意从没听过、亦没想过的，钟意在承恩侯府时，不过是一盏被摆起来装饰好看的美人灯*，林氏只消得在她需要时能把钟意拿出去卖个合算的好价钱便是了，自然不会去让钟意知道这些，更别提与她参谋合计了。
是而钟意被林照的话一时震得三魂七魄都错位了大半，久久地作不出半点反应来。
其实钟意也没有多么天真，骆贵妃和傅元后之间的龃龉斗争朝野内外都传得响亮，钟意不是不知道承恩侯府因骆贵妃的缘故，或者因可能参与过的夺嫡旧事十分不受新君待见，但她原也只知骆家情况不好，万万没有想到，连同为姻亲的林府境遇都这么差了。
“其实也不好全怪祖父不听劝，”林照把憋在心里闷得要生霉的牢骚话吐露完了，也收回了些许理智，苦笑着淡淡道，“其实应该说，在你、我未出生前，自祖父把姑母嫁给贵妃娘娘的兄长起，有些事情，便早已注定了。”
“祖父他当年既享过贵妃娘娘的荫蔽抄着捷径踩着旁人往上爬，如今落魄了，也合该旁人反过来再把突他踩下去了，一饮一啄，也是天定。”
“其实说来也不过是成王败寇，胜者为王，败者认输，祖父也算是输的很体面了。”林照安慰钟意道，“至少今上看起来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也没有当庭撤职，还留给祖父一年多的时间来作缓和，一点一点地把手头上的事情交接好……可见今上是个胸怀大度，心中有百姓的。”
“若是换个眼睛里只看得见党争和皇权的上位，你我如今还哪里有资格坐在这里喝着茶说这些话呢。也是万幸，先帝虽是个内宫外政不分家的糊涂蛋，今上却是清醒的很，能遇上这样的理智的明君，也是天下百姓的福气。”林照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苦笑地补充道，“只是这份福气，终究与你我无关罢了。”
“其实也不用怕什么，左右这些事都已尘埃落定了，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其实也没多大意思，不过是我借你发发牢骚罢了。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听听便罢，”林照见钟意真是被吓得不轻，还特特伸出手来掐了钟意的侧脸一把，作出副顽笑模样来，“左右你我都是要嫁到燕平王府去的，常言道有祸不殃及出嫁女，林府就算以后真有什么了，也轮不到我们头上不是？”

第20章 心结
“况且祖父本就是与今上谈好的，和平放权，平稳交接，不过是丢了往日的富贵荣华而已，我已不觉难受了，你又替我哭丧着脸作什么呢？ ” 林照无奈地叹了口气，脑海里突然想起什么，低眉一笑，逗弄钟意道，“不说这些丧气的了，说起来，钟妹妹，你与燕平王世子是怎么认识的，你好像还没有与我说过吧？”
钟意一怔，小北山的事儿真说起来也并不多光彩，钟意犹豫了一下，终也只是含糊道：“只曾在小北山偶然碰见过一回，倒也说不上如何熟悉……那，林姐姐是都已经知道了？”
钟意一时不知道该是放松还是失落，这事儿她本一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与林照开口呢。
“我该知道什么，还是不该知道什么？”林照低头呷了口茶，暗笑道，“我只是觉得，那位殿下可真是有够厉害的，不过一面之缘都能借着闹出许多是非来，得便宜退了长宁侯府的婚事还不知乖，硬要给自己刻下痴情人的印子……”
“说起来，真要按他们那边的说法盘下来，我都该好好谢过钟妹妹了。”林照越说越觉得好笑，偏过头来忍俊不禁道，“毕竟，先前燕平王妃给府上提的是侧妃，长宁侯府的婚事一退，那边的说法当即又含糊起来了。”
“看这意思是要在我与余姚杨氏间挑一个拔上来了……真不愧是天潢贵胄，这谱儿摆的，知道的知道是选世子妃，不知道的怕不是都要误会是选皇后了。”
钟意却半点也笑不出来，她一时听不出林照这话是反讽还是暗嘲，脸上僵了僵，呆呆地为自己辩驳道：“但，我先前在小北山时，确实是不知道林姐姐与……”
说着说着，钟意便自觉消音，说不下去了。
——毕竟，这话放现在来说确实是太假惺惺了，钟意自己说的难堪，林照也未必想听她说这些。
终究就算是说出个花来，也都无济于事，归根结底，钟意现在也不可能主动放弃燕平王世子递过来的好意，但一想到日后要与林照共侍一夫……此情境虽非钟意本心所愿，但将心比心地想一想，异地而处，若是钟意站在林照今日的立场上，心里自然是极不舒服的。
以“无知”作为辩解，未免也显得过于苍白浅薄了。
更何况，钟意自己知自己事，她心里清楚：在她最早从林氏口中得知林照早已与燕平王世子定下过婚约时，她都尚且并没有多少后悔，现在再作出一副“先前是因我不知道，如今真的是对不住”的追悔莫及样子来，未免也太过令人作呕了。
——就是林照能为此抬抬手放过了这一茬，钟意自己都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太糟糕了，钟意不由在心里想，怎么事情就非得撞成这个样子呢……林照已经是两辈子来为数不多待自己以真心的人了，最后却仍还是抵不过造化弄人，阴差阳错，让两人站到今日这般尴尬的处境上来。
或许自己身边是真的留不住人吧，钟意忍不住自嘲地想。
林照却是被钟意这风牛马不相及的两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愣片刻才回过味来，陡然坐直了身子，面色冷肃地喝问道：“姑姑又对你作什么了？”
钟意的眼睫颤了颤，深深地看了林照一眼，苦涩道：“这回倒也不全算是舅母逼我。她想为表兄袭祖职，偏偏卡在了兵部的一道手续上，求到了如今在兵部说话颇有分量的定西侯那里去，定西侯府不作理会，她就动了歪脑筋，想把我抬给那定西侯世子。我不想坐以待毙，三月三那天，就……”
“简直是个疯子！”林照气得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震怒道，“林家现在还没有倒台呢，祖父还在，她急个什么劲儿？把你送去给定西侯世子那畜？她也真想得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为何不早与我说？”
话到最后，却是忍不住对钟意也发起脾气来了。
钟意的眼眶有些红，却不是委屈，而是为林照今日的这番话。
——确切的说，这还是钟意第一回被人急自己之所急、气自己之所气，如此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所经受过的不公鸣不平。
倒是也值了。
“早先是觉得自己能处理过去，后来三月三小北山的事情后，却是从舅母那里得知林姐姐与……就更不好……”钟意解释的含糊，其实事情哪里有她叙述的那般简单，林氏自打动了把钟意送到定西侯府去的心思后，就再没让钟意出过承恩侯府的大门半步。
——至于书信往来，那更是不用想了，林氏既想断了钟意与外界的联系，那钟意还真翻不出她的“五指山”去。
若非后来钟意拿出那绣着“燕”字的汗巾帕自请三月三之行，怕是一直到被送到定西侯世子的床上，钟意都往外面递不出丝毫的消息，更遑论找林照求助了。
“不好什么？觉得心里羞愧，对我不住，没脸来见我了？”林照简直要被钟意给气笑了，伸手狠狠拧了钟意的脸蛋一把，一时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啊你，脑子里整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啊？”
“急得要命的要紧事半点口风不露，无关轻重的繁杂小事倒是想的挺多……既如此，你又何必称我一句‘林姐姐’，不如直接叫‘林大姑娘’算了。”林照忍不住嘲讽道，“反正你这心里眼里，也半点没有把我林照当知心人的意思。”
钟意被她刻薄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苍白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像一只弱小无助又敏感警惕的小刺猬，弱弱地试探着在林照面前袒露出软软的肚腹来，即使被正在气头上的林照给顺手拧了掐了好几把，痛得她直发抖却也不敢蜷缩起身子来，生怕背后的刺扎着了对方作乱的手，再惹了对方的不快。
——可那分明是个再弱小不过的小东西，即便就算是亮出背上那几根无关痛痒的软刺来，于林照来说，想碾死压死，也依然还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情。
但偏偏林照还真就吃这一套，心窝一下被戳软了。
“罢了，先前我心烦祖父之事，确实也无暇他顾，”林照皱着眉头揉了揉额角，放软语调，轻声道，“如今既已解决了，便是好事。”
“你也是想太多，嫁到燕平王府于我来说，不过是换到了另一个多方博弈的棋盘，继续混日子罢了。那燕平王世子，最多是日后要交易、讨好的上官……我怎会因为你想的那件事而迁怒记恨于你。”
“我先前那些话，也真不是冲你，我怎会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照无奈极了，低声对钟意从头解释道，“我是瞧着这几日传言越走越歪，风声不对，看不下某些人的作风罢了。”
“那燕平王世子，分明是借机生事，借题发挥，你想想，倘若是真心爱慕之人，怕是藏着护着还来不及，又岂会放出‘心有所属，另有所爱，故而退婚’的那些浑话？”
“再任由它们肆无忌惮的流传，把人给推到风口浪尖上，再给招惹了长宁侯府的好大一番恶感……这种人，口中道着‘痴情’，眼里全是‘算计’，可还是别糟蹋‘真心’、‘痴情’这些词儿了。”
“我方才那些话讽的是他，真不是冲你，‘谢过’一词也是一时顽笑，看不惯那位王妃娘娘端的架势罢了，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心结。”林照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望着钟意笑了起来，柔声道，“说起来，我最初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时，传言不尽不实，我还只是心里笑话一下那位裴泺吃相难看。”
“后来知道原来那个被他‘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你，我这才陡然发觉……”
林照说到最后，特意拖长了声音，摆明了要卖个关子逗人玩。
“发觉什么？”钟意果然上钩，下意识地好奇追问了。
“发觉那传言倒也不一定全是鬼话，”林照笑吟吟地望着钟意，与她顽笑道，“不是么？钟妹妹这模样……我若是个男儿身，定也对你‘一见钟情’。”
钟意被她羞得直接红到了耳朵根，探过身作势打了林照两下，两人嘻嘻哈哈地胡闹了一阵，林照也再没了人前端庄自持的模样，幼稚得不行地与钟意互相吹捧起对方的美貌来。
钟意说不过她，最后急得差点要真的上手，林照看逗过头了，双手微微用力把人按在椅子上坐正，正色了起来，最后向钟意严正声明道：“钟妹妹，往下这番话，你听好了，记到心里去，我只今日说这一遍，你千万记熟，日后莫在胡思乱想了。”
钟意脸上的神色也不由郑重起来。
“我林照幼年丧母，自记事起，父亲不喜，继母冷待，偌大一座林府，却因顶着一份长房嫡女的虚名，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刺了多少人的心。”
林照的眼神有些冷，不自觉地捏紧了钟意的肩膀，缓缓地回忆道，“知祖父爱才，父辈却无天赋之人可继承他衣钵者，曾叹过自己门生弟子近三千，却无一姓林者。故而我自开蒙起，为投上者好，日记夜背，手不释卷。三岁读论语，五岁学诗经，七岁起开始跟在祖父身后研习儒学经典。”
“世人只道我读书‘数行并下，过目不忘*，作文赋诗，一气呵成’，只是这世上哪有真正过目不忘的天才，不过是背后比旁人多用些功夫罢了。”
“得祖父心意时，祖父对外人道我为‘林庭玉树’、‘有咏絮之才’，对旁人叹息‘我这一生，后人中只翀云与照儿两个可传衣钵，堪称府中双璧，可惜翀云外姓，照儿又为女儿身，天苦我矣’……”
“等到与祖父政见不合时，祖父又告诫我才多必失，慧极必伤，莫步易安居士后尘。身为女子，早日出嫁，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第21章 同心七宝钗
等到祖父这边落败，新君登基后，我又成祖父‘最后的期待’了，”林照说这些话时语气非常平静，早没有其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脸上的神色不仅不苦，反而略带了微微轻蔑的笑意，“我倒也不是说记恨计较什么，只是偶尔回顾自己这一生，一眼望到头了，却似乎连半个真正的知心人都没有过。坐在那里想一想，好像连君子之交的朋友都数不出来几个。”
“阿意，你嫁到燕平王府来，我不生气，真的，一点也不，”林照认真地望着钟意，轻轻道，“说句私心的，我心里甚至还挺欢喜的，真没想到，都走到这一地步了，身边竟然还能有人能陪着我……我日后要约你出来看书写字，也方便多了，既不用找姑姑，也不必再七拐八绕地求到你婆婆那边去，多好啊不是？”
“是啊，”钟意反握住林照的手，眼圈通红地笑着道，“我以后就呆在林姐姐眼皮子底下，有什么事儿，还有林姐姐可以护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简直是再悠哉不过了。”
林照也不由跟着笑了，不过笑到一半，又陡然正经了神色，认真地告诫钟意道：“还有一件事，我早便想与你说，被你这一打岔差点给忘了。”
“你或可不知，燕平王世子裴泺其人，偏执善忍，薄情寡恩，”林照捏了钟意的手，缓缓道，“有些东西，你可千万别太当真，更不要深陷其中，迷惘沉醉，错付真心……”
钟意有些错愕更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无奈道：“林姐姐想什么呢，我与燕平王世子不过是一面之缘，从没‘真’过，何来‘当真’？”
“那便再好不过了，”林照直接道，“我不清楚你与他的过往，但我记得自己曾教你念过《诗经》，《氓》篇有曰：‘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怕你记性不好忘了，今日再特特当面与你说一回……自然，你也不必嫌我啰嗦，真只今日再说这一回罢了。”
“林姐姐的金玉良言、谆谆教诲，哪里有人敢嫌弃‘啰嗦’？怕是得多多益善才好。”钟意知林照是好心，是怕她真被人哄得头昏脑涨看不清自己，做了那出头的椽子、被立起来的靶子，自然不会嫌林照多话。
只是听完林照对宣宗皇帝与燕平王世子这对堂兄弟堪称天壤之别的评价后，钟意忍不住惊叹道：“这话阿意记住了，只是林姐姐，我先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心里竟是那般的推崇如今这位陛下，又对燕平王世子殿下如此的……”
话到最后，钟意不由词穷了，一时不知道该用“轻视”还是用“瞧不上”的好……钟意在自己心里咂摸了两遍，又觉得两个都不怎么妥当。
——林照这态度，怎么看，都不大像是对未来夫君有所期待的模样。
“你想岔了，这本就不是一回事。我称赞今上只为其公德，不计私行，至于燕平王世子，”林照皱了皱眉，如此道，“这般与你说吧，一个人的立场有亲疏远近，品行几何，却不分亲友仇敌，一以贯之。”
“从立场而言，如今林家与燕平王府两姓联姻，资源置换，我自然是盼着那位世子殿下的好，但你要真让我非得夸那燕平世子两句……实话说，他性情并不如何，全身上下的可取之处，或许只有那张还算能让人看得过去的脸吧。”
“既如此，林姐姐当初怎不选了入宫去？”钟意忍不住故意与林照唱反调，“至少那位陛下还有个‘公德’，我听林姐姐这些话，燕平世子可是快什么也没有了。”
“这你就短视了，一个是明察秋毫、法度严明，一个是刚愎自许，虚伪矫作，”林照理所当然道，“你若是个偷奸耍滑、一心想着挖了公中帮扶私里的小人，选了哪个上官的衙门去点卯？选了前面那个，怕是连手都还没敢伸一下呢，就得先忧心自己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了。”
钟意被林照这比方震得瞠目结舌，回过味来后又不由抚掌而笑，心服口服道：“林姐姐高瞻远瞩，妹妹我真是拍马难及……可幸日后还能有林姐姐护着我，不然我真是哪天被人卖了去，都还反要给人家鞠躬作揖的了。”
“是么？”林照挑了挑眉，也勾唇笑了，正想开口挤兑钟意两句，外间有细碎的声音传来，林照扭过头，冲着门外扬声道，“轻鸿，外面什么事儿？”
“回禀姑娘，”轻鸿隔着门纱恭谨道，“是夫人院子里的萧玉姑娘来了，说是替夫人传话，让您与钟姑娘速速到后园里去，王妃娘娘已经到了。”
钟意一惊，没成想燕平王妃竟来得这么快，赶忙起身整理了衣裳发髻，林照的反应倒尚算平静，只面无异色地回了句“知道了，让她回去复命吧”，然后便让人进来给理了裙间佩环，既没重新换衣服，更没拆了发髻重理，就这么素面朝天地领着钟意出去了。
一行人踏出听粹院前，一丫鬟打扮的半大姑娘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赶了回来，与林照正正打了个照面，一个抬眼便跪了下去，跪在林照脚边惶惶然道：“大姑娘，奴婢来迟，奴婢失职，奴婢有错，奴婢本是一直守在垂花门等着王妃娘娘来的，是夫人院子里的……”
“罢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林照的眼里掠过一抹冰冷的怒意，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既知失职，自去领罚，不要挡着客人的路。”
那丫鬟喏喏地让过路，白着一张脸退下了。
“是我的错，”走了一段，钟意看林照的脸色没有方才那么难看了，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缠着林姐姐说话，才害林姐姐误了行程，若是王妃娘娘问起……”
“不关你的事，”林照直截了当地打断钟意，言简意赅地嘲讽道，“她如今也就只这点手段了，往常拿这些细枝末节的繁琐小事恶心人，我不与她计较，只约束院子里的下人警醒着，她还当我是真的怕了她了。”
“她莫不是以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手段还真能派的上什么用场？嗬，如今还能发展到刻意收买我院子里不当事的小丫鬟的地步了……真是越发上不得台面了。”
——听粹院历来与林大夫人不合，林照也不是第一天与她继母打擂台、别苗头了，那丫鬟但凡有心，即便是被林大夫人手下的人拦住了，传个消息过来又能有多难。只是吩咐了她一个人去盯着垂花门，又不是从垂花门到后园那一路都只有她一个丫鬟是听粹院的人，那丫鬟的说辞有多么经不起推敲琢磨，林照心里清楚的很。
所以干脆也懒得听了。
“话虽如此，只是林姐姐这般匆忙过去，妆容简素，”钟意不免为林照担忧道，“若是惹了王妃娘娘不快……只为那人置气，岂非得不偿失？要不我们还是……”
“阿意，你真以为，”林照忍不住笑了，偏过头来，盯着钟意的双眼，缓缓道，“燕平王妃看上的，是我这个人么？”
“她既惦记着祖父致仕后手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我今日便是穿一条麻布裙子去，她都会夸我‘端庄简朴，有古贤遗德’，”林照淡淡道，“同样，她若不想与祖父沾上干系，就是全林府的姑娘个个长得貌若天仙，她都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可笑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那继母一把年纪了，都还看不明白。”
钟意若有所悟地沉默了下来，二人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后园那一片姹紫嫣红处。只见燕平王妃高居于上座，左手边下来第一个是本次赏花宴的主人林大夫人，对着的另一头则是那一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林三夫人，燕平王妃身前站了几个青春韶华的小姑娘，正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听丫鬟通传林照来了，燕平王妃挥了挥手，她身前挤成一团的几个小姑娘便退出了一条路来，林照缓缓上前，福身行礼，燕平王妃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照儿你也太贪玩了，母亲知你与钟姑娘关系好，但也不能这么胡闹啊，”坐在旁边的林大夫人假惺惺地开了口，极其做作地掩唇笑道，“往日让我们等等也就罢了，自家也不说你什么，今儿还让王妃娘娘这好一番等，你这架子可越发大了。”
林照缓缓抬头望了过去，还未开口，却被身前的燕平王妃抢了先。
“不急不缓，徐徐行之，”燕平王妃就像是没听到林大夫人的话一般，对着林照十分满意地夸赞道，“不错，确实有大家风范。看来林老那句‘如璧如玉’，倒真没有诓人。”
林照徐徐拜下，不卑不亢道：“臣女当不得如此，王妃娘娘谬赞了。”
“这孩子端庄大气，又谦虚自然，”燕平王妃侧过头与林大夫人又道，“不怪是府中的长嫡女，确实是最最出挑的。”
林大夫人脸上的笑容僵硬到快要维持不下去，但也不敢当众拂燕平王妃的面子，只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点头附和道：“王妃娘娘说的正是，照儿，还不快来谢过王妃娘娘。”
“这有什么好谢过的，”还不等林照反应，燕平王妃先淡淡地打断了林大夫人，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抓来林照的手腕，将自己戴着的那块温润莹透的羊脂白玉镯子顺着滑下来送到了林照腕上，对着林照温婉笑道，“我一见你，便觉得你这孩子与我们家投缘，心里喜欢的很，这镯子送你，算是我这个长辈对你的一片心意，可不许脱下来。”
长者赐，不可辞，林照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再次福身谢过。
燕平王妃点了点头，给林照指了离自己最近的座儿，林照谢恩坐下，跟在她身后的钟意便额外显露了出来。
钟意犹豫了一下，缓步上前给燕平王妃再行了礼，燕平王妃倒没流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仍是一副和蔼慈爱的模样，对着钟意笑了笑，思索着缓缓开口道：“这孩子生得果然俊俏，难怪那么招人惦记……红豆糕做的也好，入口绵甜，回味悠长，最难得的是能没有那股腻劲儿。”
钟意没想到燕平王妃竟然能认得出自己，还说起了自己做的红豆糕，赶忙受宠若惊地福身道谢。
边上林大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笑都笑不出来了。
——燕平王妃方才老神在在地在这儿坐了半刻钟，可是半句话也没有夸过林氏女，这林照得句好话也就罢了，林大夫人还能安慰自己人家看得上自家公公的情面，可燕平王妃连承恩侯府那个来历不明的下贱玩意儿都能夸，却就是不给自己女儿半分好脸色，林大夫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只是，这上面有一处不大好……”燕平王妃偏头瞅着钟意的打扮，看着看着便皱起了眉头，然后又突然展颜一笑，温声吩咐身边人道，“是了，当该如此……瓷合，把我那支同心七宝钗拿来，给这孩子戴上看看。”
立在燕平王妃身后的一青衣女婢翩然上前，双手稳稳地捧着一红木匣子，迎着日光缓缓打开，其内闪烁出璀璨无比的七色光辉。
“这双鸾点翠于你来说太过庄重了些，”燕平王妃遥遥点了点钟意头上那颗坠着沉甸甸红宝石的金步摇，温声笑道，“你身子这般单薄，看着都要被它压得直打晃了，怪叫人心疼的，拆了换这轻便的吧。”

第22章 斗诗
燕平王妃既开了口，钟意自然不敢推拒，略偏过头全身紧绷地站着盯着那青衣女婢过来给自己拿下步摇、换上发钗，随时做好了有哪件掉下来立刻伸手去接的准备，燕平王妃大约是看钟意小心翼翼的表情很好玩，忍不住逗她道：“双鸾点翠是老工艺了，可是得稳着点拿，但那七宝钗倒不必这么小心，就是真把掉地上了，也摔不坏的。”
老实说，钟意还真从没见过这般璀璨的颜色，那同心七宝钗材质为何，钟意还真没认出来，只是不想人前露怯，故而才装着一脸淡然。
“琉璃金乃是军中紧要物，”林照眉头微凝，不露痕迹地给钟意解了惑，“倒是难得见用它作首饰的。”
“不错，你竟能认出它是琉璃金，果然不愧是‘林庭玉树’，”燕平王妃侧过脸，面带赞许地对着林照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地解释道，“琉璃金稀且贵，武宗皇帝更是曾立下律法，为保军中储备，不许民间流通……这确实非常人所能得，不过如今我把它送出去，倒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本是先帝在世时，为你姨母所特制的，后承陛下赏赐，放于我那里生起了灰……如今看着倒是相得益彰，果然这钗最是衬你们家出来的姑娘。”
林照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另一边坐着的承恩侯夫人林氏脸上则闪过了一丝不自在。
钟意有些茫然，她并非迟钝人，从燕平王妃意味深长的语调里也察觉出了些许的“话中有话”，但一时没想明白对方这“言外之意”究竟指的是什么，只好先懵懵懂懂、半懂不懂地谢了恩。
燕平王妃被钟意的反应逗得直笑，看着她的眼神都比方才温和了些。
等众人入座时，燕平王妃便额外给钟意也指了位儿，就挨着林照，落在她下手。
燕平王妃看着她们还自言自语地感慨了句：“真是两个花骨朵般的小姑娘，生得好，长得好，感情也好，让人看着真是好。”
这话已经算是几乎明示了某些事情，所以当赏花宴开到一半，挨在林大夫人身边的七姑娘林宵起身提议不如来以花为题斗诗，请战者先作，不应者为输，并且气势汹汹地望向钟意，摆明了来者不善时，钟意在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那是一点也不意外啊。
“七妹妹既先请战，那也挑起了我三分兴致，”林照赶在林宵开口提钟意前先一步出声，对着林宵微微笑道，“不如你我先来，抛砖引玉……怎么，七妹妹这神色，是不想和我比，还是看不上我，不屑和我比啊？”
林照才名满洛都，对上林宵实属杀鸡用牛刀，斗诗这事在场的姑娘们谁现到她眼前都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得不了好。
而林宵，她要是真有哪里能比得过林照，早当众提议二人比试一番给自己长长脸了，还不是样样都不如人，这才遇着了林照只能干瞪眼，把双倍的气全往钟意头上撒。
只是这回找钟意麻烦也不算师出无名、无理取闹而已。——毕竟，林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的好日子，竟然被钟意这么个贱蹄子截了胡。
这简直比往常输给林照还让她难以接受。
“遇上大姐姐，我哪里是不想、不屑，我这不是‘不敢’么？”林宵一时娇小姐脾气发作，连场面也顾不得了，憋着一肚子期待落空的火气冷笑着故意找茬道：“只是大姐姐也不必事事赶在人前出风头，你文采好，我们在座的哪个不知道，不过祖父前些日子不还当众告诫你‘女子无才便是德’么？你先好好记着这句教诲吧，斗诗我可不敢带你，别再触了祖父的霉头去，你不怕，我还怕呢。”
林照脸上的笑一下子冷了下来。
“宵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林大夫人等着林宵噼里啪啦一顿连珠炮放完了，这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两句，转身对着燕平王妃笑着解释道，“还是小孩子呢，一不顺心就闹脾气，倒是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孩子气的很，让王妃娘娘见笑了。”
燕平王妃不置可否。
“我今天呢，就想和这位钟姑娘比一比。”林宵也根本理都不理她母亲的话茬，她倒也看得清楚，反正以燕平王妃方才的态度，她想嫁去燕平王府的美梦十有八九是泡汤了，那还在乎什么在燕平王妃面前的表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估计以后也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林宵直接就放弃装什么温婉大度，只想出一口恶气了。
“你也别老是躲在我大姐姐后边了，知道的，知道你是和我大姐姐关系，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你是她身后的一个小丫鬟呢，”林宵抬了抬下巴，正对着钟意，嗤之以鼻道，“我大姐姐那么厉害，你跟在她屁股后面这么久，就是耳濡目染地随便听一听，也该会做两首诗了吧，总不要真不战而降直接认输吧？那也太没趣了。”
“七妹妹，钟姑娘显是不愿，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林周也不知是怀着哪门子的恶意非要这时候出来搅浑水，左边踩一下右边踩一脚，假惺惺地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钟姑娘是两年前才被姑姑接到侯府的，先前过的日子苦，哪里能像我们一样三岁起就开蒙呢？说不得连字都是大姐姐教着一个一个认的呢，作诗这事哪是她弄得来的，你也别故意刻薄人了。”
“六姐姐想的可真多，我心思简单，先前还倒还真没想过这个，”林宵冷笑反问钟意道，“怎么，你不会真的连字都认不全吧？若是如此那倒算了，是我自讨没趣了。”
这姐妹俩互相含沙射影地贬低对方时还能配合地如唱双簧般对着钟意一踩再踩，什么话都让她们给说完了，钟意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只要今日自己不应战，以后“不识字”这个标签便是稳稳地贴在她脸上了。
“七姑娘说的是哪里话，”钟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巧笑倩兮，“家虽清贫，却也从不敢忘读书，连成宗皇帝都说过，‘从没有不让女子读书的恶道理’，阿意不才，诗作得浅白，不过今日本是玩赏，但求一乐，七姑娘既请，那便来吧。”
“哦，还有六姑娘，”钟意回头，翩然一笑，“看六姑娘也很懂诗的样子，不如我们三个一起？”
——两个人一起上算了，不然一个接一个的，还没完没了了。
林宵与林周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一个含怒冷笑，一个云淡风轻，齐齐道：“那便请吧。”
“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笼。”林宵都没怎么思考，望着园中红芍药边吟边写道，“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抛砖引玉，先献丑了。”
这么点时间，钟意甚至都还没开始落笔，无奈地叹了口气，暗道这林七姑娘为了打压她倒也绝了，装都不屑再装一下，明摆着是早都备好的诗。
“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结修根于重壤，泛清流而灈茎。*”林周倒还好点，至少真作了思索的样子，然后字字落笔写罢，由凑到身边的小姐妹轻声念了，“庄雅窈窕，温丽背远，太妙了，如此白庙，堪称一绝。”
林周姗姗放笔，神色淡然而矜傲道：“区区不才，献丑了。”
“怎么，我与六姐姐都写完了，”林宵探过身瞅了眼钟意案上的白纸，讥诮道，“钟姑娘这还一字未落啊？”
其实方才林周踩钟意的话倒还真是不虚，在晋阳的前十余年，钟意还真是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若非有前世后来为了能更靠近自己孩子而专门下苦功学过千字文、弟子规打下的底儿，钟意这两年怕还真是得让林照一个字一个字教着认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这样的蠢材林照直接不屑懒得搭理了。
只是钟意如今虽也算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地看了很多书，但其实里面七八成都嚼不透、摸不懂，她这半吊子背个什么名篇名句、引个什么佳作箴言倒还糊弄的过去，要她作诗，那还真是稳稳地踩在她的痛脚上了。
钟意那句“诗作得浅白”，可真没有半分谦虚的，光听了前面两个人的诗作，她就头大的想投笔认输了。
但想也知道不能真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若不是有这么多人盯着，站在一边的林照真恨不得上前替钟意写了。
在林宵再次开口奚落前，钟意的笔总算动了。
只有这时候，钟意才不由苦中作乐地想，先前的字真没白练，至少这手簪花小楷还能糊弄住人。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林宵站在旁边钟意写一句她念一句，念到最后，简直出离愤怒了，“我如何便‘妖娆’了？你也敢自比牡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真是好不知羞耻！”
“我不过是咏牡丹，如何就自比了呢？”钟意一脸无辜地反问道，“怎的，原来七姑娘这‘浩态狂香昔未逢’是喻自己啊？”
林宵被噎了个正着，本欲出言讽刺的林周也默默地闭上了嘴。
“你，”林宵反应过来后，更生气了，怒不可遏道，“你这分明是含沙射影！我们好好地斗诗，你却如此阴阳怪气！就算是输不起，也不至于这般没气量吧？！”
“七姑娘这话可太冤枉人了，”钟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三作已出，以不才浅见，六姑娘最佳，七姑娘稍次，我排最末，我识相得很，心里早认了输，如何到七姑娘这里便要强按着说我‘输不起’呢？”
“七姑娘请我斗诗，我不应，是扫了七姑娘的面子，惹得大家不快，我应了，七姑娘又道是我输不起，又闹得大家不快。可怜我本就这么点底子，应与不应都是错……七姑娘也太高看我了。”
林宵微微一窒，正欲反驳，一阵温雅轻浅的笑声隔着后园设下的帷帐从月牙门处传了过来。
众女皆是一惊，钟意闻声望去，正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钟意的错觉，对方捕捉到钟意的视线后，不仅没避开，反还迎过去特特笑了一下。
钟意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自觉垂首行礼。
后园有外男出现，场上众女都一时都有些惊慌失措，燕平王妃正欲开口安慰众人莫慌，又有一道男声响了起来。
“牙尖嘴利，诡辩强辞。”钟意抬头，正正对上宣宗皇帝讥诮不屑的眼神，以及后边那句，“小道也，难能成大器。”

第23章 选人的眼光
场面一时僵住，连原本稳稳端坐着的燕平王妃都惊住了，起身便要过去迎接来人。
“微臣听着，倒以为自然而然，算不得什么诡辩，”温雅轻浅的笑声微微一顿，既而缓缓打圆场道，“至于牙尖嘴利，小姑娘嘛，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昔年韩子讽宋人智子疑邻，嘲齐人滥竽充数，讥楚人自相矛盾，笑蔡公讳疾忌医*，及至后来，郑人买履教条，燕人棘刺雕猴……”
“舌战四方无所惧，后常有道之尖酸刻薄者，然始皇帝观其文，还不是感慨‘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宣宗皇帝听罢，震惊回头，难以理解地反问道：“你拿她比韩非？”
燕平王世子裴泺微微一怔，既而略略低头，摸了摸鼻尖，无奈承认道：“这确实是微臣比的不恰当了，其实微臣只是想说……好吧，陛下，微臣私以为，您方才的评价，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略微有些过了。”
然后微微侧过脸，向宣宗皇帝投了个求助的眼色，以两人少年时形成的默契，那就是“拜托二哥看在我的面子收敛些吧”的简洁版。
宣宗皇帝收了收脸上的冷肃，莫名地多瞪了燕平王世子一眼，冷哼道：“朕评的是作出来的文章诗词，关写的人什么事……比不得你学了一身怜香惜玉的好本事。”
不过宣宗皇帝说归说，心里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他自己人知自己事，往常这些女人们凑在一起作诗的闲事他是一向躲得唯恐避之不及的，今天能站在这里默不作声地从头听到尾，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正好见着钟意在被人为难的缘故，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没必要的，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当众与人家难堪，实是没必要。
即便那姑娘的品行确实低劣不堪，他一个大男人，与人家斤斤计较到如此地步，做得可也没有光彩到哪里去。
宣宗皇帝一贯对身边人的品行操守要求很高，不过他严于律人，也同样严于律己，意识到自己不自觉钻了“意难平”的牛角尖，有因不甘而故意找人麻烦的嫌疑后，他清了清嗓，不愿再风度尽失地当众与钟意难堪。
宣宗皇帝打定了主意要对钟意“视若无睹”，故而把视线默默平移到了起身迎人的燕平王妃身上，还伸手亲自扶了对方起来，温声道：“叔母快起，不必如此多礼。”
燕平王妃惊讶又无奈地笑着道“陛下也过来了，怎么不让人先来传一声？这迎都没有好好迎一下，也太失规矩了……”
后边两句，主要是在嗔怪燕平王世子。
“是朕一时起兴叫了临知他们过去南郊跑马，”宣宗皇帝主动开口解释道，“大月国今年送的那批马驹不错，早上折腾的比朕预计要久，本都打算回宫了，听临知提起叔母在林府，朕又想起正好还有件事要与林相谈，就一并过来了。”
宣宗皇帝一边与燕平王妃解释着，一边步履不停地往前走，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又停下了。
“朕都说了平礼，怎独你还跪着？”宣宗皇帝发誓，他方才真是下定决心一眼都不去看那个小姑娘的，免得自己心里一时迈不过那道坎，犯了什么让自己鄙夷的“徇私”之过。
更何况，这个小姑娘看着也未免太小了，瘦瘦矮矮的一个，脸上的奶膘甚至都没掉干净，宣宗皇帝虽然自觉自己十分厌恶对方的卑廉不自爱，以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但真的遇上时，还是觉得，呃……要真欺负了对方去的话，似乎有些太以大欺小了。
胜之不武，也不成体统。
宣宗皇帝脑海里不期然地闪过了半年前钟意在长宁侯府后院小道上双目垂泪的侧脸，以及最早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的第一印象——那个茫然无措坐在地上的小丫头。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迷惘与无力，仿佛一个找不回的家门的小孩子，迷失在半路上，走走停停，前路还未可知，却已经累得要走不动了。
不知前程，不知归处。
宣宗皇帝八百年难得动一次的恻隐之心，就在那天突然跳了出来。
然后收获了一个他当时以为的，自己登基两年来的最大惊喜。
当然，后来继续往下翻，才知这惊喜里面隐约已经腐败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年纪，也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呢。
小孩子又能懂什么呢，幼苗长歪，还不都是家中长辈没有好好教导的结果，宣宗皇帝想想便对承恩侯府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但这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宣宗皇帝自觉自己是个追求效率的务实人，事倍功半的活儿鲜少接手，更遑论去好心帮忙修整旁人家院子里的歪脖子树苗了。
哪里有那份精力和耐心。
但以上所有种种，通通都只停留在了宣宗皇帝第二次开口诘问钟意的前一刻。
话一出口，宣宗皇帝立马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多管闲事”了。
虽然在场除了宣宗皇帝自己之外的其他所有人，没有一个能意识到这句诘问里原还藏着三分恨铁不成钢的不自觉关注。
而非纯粹的看人不顺眼而故意找茬。
钟意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侧头瞥了身边一并跪着的好几个丫鬟，再她们齐齐跪着往后磨了半步后，才不得不认命地意识到：这话真是对自己说的。
钟意一时还真不知道这全场怎么就“独我一个人跪着”了。
感情剩下的那些个身份低的丫鬟们在这位陛下眼里都不是人了？
钟意一时太过莫名，莫名之外，也只能感慨这位宣宗皇帝实在是阴晴难测、喜怒不定，无怪林氏在家里但凡提起，必然讳莫若深。
帝驾亲临，适才燕平王妃起身迎人，身后哗哗啦起来了一大片，林府后园就这么大点地方，这要是人挤人挤着了也有够尴尬的。
钟意自觉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一道跟着过去露脸，更何况月前小北山之行也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了宣宗皇帝有多么地不喜欢承恩侯府，私以为自己在这位陛下面前还是缩着脑袋低调做人比较好。——毕竟，林氏那跳得越厉害越倒霉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呢。
是而，钟意快速从被皇帝当众批了句“小道”的郁闷不安里钻了出来，干脆利落地选了个犄角旮旯就地跪下，和林府一众大小丫鬟们混在一起，浑然天成，安心作这群贵人们背后的人成风景。
不成想，就是这样了，还是逃不过。
钟意一时忍不住礼节性地相信了一下某个不靠谱的民间传闻：当今圣上的生母傅元后是被骆贵妃亲下毒手害死的。
但现在想这些，除了苦中作乐地自嘲一下，也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皇帝能有错么？皇帝当然没错，错的都是下面的臣民……这么简单的道理钟意还是知道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不好直接说自己真的不是“独一个”跪着的，只好强憋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怯怯喏喏道：“臣女强辞诡辩，耽于小道，走了偏路，不，不敢起来。”
——言外之意，陛下您都金口玉言把我批的一无是处了，我还不得赶紧跪着表示下自己虔诚的认错改错之心么？哪里敢起来啊？不敢起不敢起。
“有话就好好说话，要哭不哭的是作什么？”宣宗皇帝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大为不悦道，“朕最是烦有事没事便哭哭啼啼的女人，旁人与你论道理，你与旁人比哭劲儿，话都说不到一起，胡搅蛮缠，浅薄无知。”
钟意垂下头，眨了眨眼角里的水汽，憋着没作声。
“再者了，朕说你一句‘难成大器’，你便当即跪下不敢起了，”宣宗皇帝负手于后，傲然道，“一不知反驳，二不会反思，只消一味低头认错，既是图便宜，亦是耍无赖。”
“认错而不知改错，认了又有何用，只要脸皮够厚，羞耻心够浅，旁人说你个什么错你都认得下，然后呢？你的骨头如此之软，看来朕方才还是说错了，‘小道’的不是你的诗，而是你这个人。”
钟意木着脸，唇角紧抿，半天回不出一句话来。
“陛下又何必拿对臣下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小姑娘呢？”燕平王世子裴泺在旁边轻咳了两声，温言替钟意出声道，“微臣看着的却与陛下不同，陛下觉着那是‘软骨头’，微臣却私以为这叫‘知规矩、懂礼仪’。”
“陛下觉得只认错而不改错无用，但微臣私以为，这天底下多得是连自己都知道自己错了还嘴硬不愿认的人，与他们比起来，钟姑娘善听善学，谦虚自省，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她一不用出仕为官主持一方，二不需为上者出谋划策，于一个姑娘家而言，相夫教子，谦柔恭顺，显已经十分足够了……陛下觉得呢？”
宣宗皇帝默了默，沉思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上面，”宣宗皇帝淡淡道，“朕怕是无法与你苟同了。”
不过至少没再多说别的了。
只要能让宣宗皇帝打住单揪着钟意一个人找茬且还愈演愈烈的吓人架势，燕平王世子就十分满意了，他微微松了口气，还颇有些心思地开了句在场不少人都心照不宣的玩笑：“知道陛下瞧不上微臣的眼光，不过，都站了这么久了，陛下还不坐么？”
宣宗皇帝就顺着这个台阶走了下去，带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涌到了上手处各自分坐下，林照借着人群混乱之际绕到钟意身边，也来不及多说句安慰人的话，只急急地叮嘱她道：“今上突然驾临林府，怕是形势有变，恐有人会借机生是非，一会儿要是走动起来，你千万跟紧我，若是不想去前面露脸，就叫轻鸿带你先去听粹院躲躲，万事等我回去再说。”
钟意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林照见她脸上确实没什么大情绪，握了握她的手，这才放心回去了。
看在另一边的宣宗皇帝眼里，这便又是一桩钟意“手段高超”的实证了。
“泺儿想的轻浅，到底是经得事少，”燕平王妃有意消解掉这对堂兄弟方才针锋相对落下的不快，努力活跃气氛道，“照我的想法，还是陛下的看法要高明多了。就是女孩子也得读书，人不学，不知义，这男女都是一样的。”
“不是只男人要出仕做官得读书，女孩子也一样要跟上，世俗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作文章，更重要的是学着这其中为人做事的道理……同样，骨气这东西，也是不分男女的。”
燕平王世子顶着自己母亲嗔怒的眼神，自然是含笑不语，不敢出言反对。不过不仅是他，连宣宗皇帝都仅仅只敷衍地点了点头，没什么要开口的意思。
甚至看那神色，燕平王妃都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了。
燕平王妃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对钟意多了些不喜。
以燕平王府如今如同被被架在火上烤的炙热程度，实是不适宜与宣宗皇帝落下什么龃龉的，燕平王妃这两年来对宣宗皇帝说话就很是注意分寸。
不过兄弟俩是小时候一起开蒙学武一起长大的情分，有时候裴泺说话冒犯些，宣宗皇帝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反倒还显得两人足够亲近，燕平王妃也就没刻意说过儿子什么。
不过，以今日的情形看，承恩侯府那个表姑娘，倒真快赶得上半个祸根了。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裴泺以往可从来没有如今日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下宣宗皇帝的面子。
这姑娘看着是个安分讨喜的，怎么就偏偏惹了宣宗皇帝的不痛快？看来真的是因为与骆家人沾上了干系就不行么……燕平王妃不由暗自琢磨了起来。
“陛下既然赶上了，方才也评点了一首，不妨把另外两首也一道评了？”长袖善舞的林三夫人见场上的气氛有些僵，既是有心调节也是怀着有意让女儿在皇帝面前出一把风头的心思，自来熟地开口道，“这往常闺门斗诗，最后都得选个‘行家’来作评判，今日既陛下来了，不如陛下就做了这个判？”
“这也好，”燕平王妃见方才的话与兄弟俩说不通，干脆也就不说了，直截了当地借着林三夫人的提议转移话题道，“不过，‘行家’历来是要给第一名出彩头的，陛下身上可戴了什么彩头来？”
宣宗皇帝是无可无不可的，不过他一向敬重燕平王妃，从不在外人面前当众下她的面子，燕平王妃既然都这么说了，宣宗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宣宗皇帝摸了摸身上，没什么能拿出去打赏的小东西，想想也是，谁出去赛马会戴一身零零碎碎用不着的小物件。
宣宗皇帝无奈，最后掏出了个小巧玲珑的扳指，淡淡道：“也是琉璃金制的，不过比不上叔母方才赏出去的同心七宝钗精致，这么着吧，就先拿这个算个‘契儿’，日后可拿去与朕抵了旁的去。”
“这东西可不得了了，”燕平王妃是个识货的，当即道，“那同心七宝钗不过是个摆着好看的，哪里能与陛下这扳指比，我看陛下这‘契儿’反是最最珍贵了。”
说得众人都好奇地往那琉璃金扳指上瞅，那扳指看着平平无奇，不过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平滑环戒，除了材质特殊，一时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了不得的，最多最多夸一句“古朴自然”顶天了。
更何况，虽然宣宗皇帝和燕平王妃都道这扳指是与方才的同心七宝钗一般的琉璃金质地，可怎么瞧，两件都不像是一个窝里出来的，如今还插在钟意头上的同心七宝钗熠熠生光，耀耀其辉。而宣宗皇帝的这个小扳指，暗沉沉的，没有半点光泽不说，还有抹阴沉阴郁的底色，让人看了就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实在不符合洛阳贵女们当下的审美。
不过，若这东西是从宣宗皇帝手里送出来的，那自然是长成什么鬼样子都无所谓了。
林府的婢女把林宵的《红芍药》与林周的《荷花赋》一道呈了上来，林宵的《红芍药》宣宗皇帝只略看了一眼，便断下定语：“确实是抛砖引玉之作。”
林宵兴奋的神色直接卡在脸上，半上不下的，窘成了石榴红。
林周的那首《荷花赋》，宣宗皇帝倒是出乎意料地瞧了许久。
林周脸上隐隐显出三分自得之色来。
“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这诗倒是挺好的，”宣宗皇帝两指拎起林周的诗作，然后不等林周的笑容浮上脸颊，石破惊天道，“不过，是你写的么？”
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一下都惊住了，连在边上若有所思地盘算着别的事的林照都皱紧了眉头，神色凝重地看了过去。
林周的脸色霎时白的堪比素窗纱，她站立的身子虚虚摇晃了一下，然后咬着下唇凄然道：“陛下不喜便是不喜，又何必空口污人清白？这诗我构思已久，屋中早有手稿，只是今日才当众写出罢了，陛下何出此言？若真是有雷同者，臣女请愿与她当庭对质，看究竟是谁抄了谁的！”
话到后来，已是愈发得铿锵有力，大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孤高感。
“当庭对质倒也不必了，她与你也确实当庭对不了，”宣宗皇帝冷淡道，“不过，朕想问这位林姑娘一句，你可曾起过别号‘黄山客’？”
林周犹豫了一下，眼神躲闪道：“或许是起过的，也或许没有，早年不懂事时闹着玩，起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别号，赋了许多不成体统的诗作，或有流传于外人之手的，也未可知。”
“原来如此，”宣宗皇帝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朕还想问，这位林姑娘年岁几何？又是几时学的字？几时学的诗？”
林周的脸霎时更白了，张了张嘴，却又不敢轻易作答。
“这……”林三夫人也坐不住了，起身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何意？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周儿虽无大才，但论起诗词，在她的一众姐妹里也算是小有名气，陛下莫不是弄错了什么？”
“诗词之作，抄得了一时，抄不了一世，”林照起身，神色端肃地开口道，“同样，若有抄来之作，一首有抄，那便首首都可能有不干净的地方。文品如人品，此非小事，今日还是说开说清楚的好。”
“林夫人与林姑娘也不必急着辩驳什么，朕只是觉得稀奇，”宣宗皇帝淡淡道，“为何林姑娘看上去年纪轻轻，应当未过及笄之年，为何却作得出朕在十四年前就见过的黄山客的诗词……莫非林姑娘是在娘胎里拿的笔，生下来就会写诗？”
“你也不必怕朕冤枉你，”宣宗皇帝见林周想开口辩解什么，直接道，“你姐姐说得对，此非小事，关乎文人清誉，朕这就着人去东宫，把朕当时封存在那里的孤本拿来，一一比对，绝不胡乱冤枉任何一人清白，当然，若是真做了错事的，轻轻放过也不合适吧。”
林周身子一软，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艰难启唇道：“我，我也是一时糊涂……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照恨铁不成钢地闭了闭眼。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宣宗皇帝摇了摇头，直接点了点钟意的方向，对着身边的仆从道：“把这扳指给那位钟姑娘送去吧。”
坐在一边闲闲看戏正看得饶有兴致的燕平王世子裴泺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陛下不是瞧不上微臣的眼光么？”裴泺忍不住了，忍不住出言调侃道，“看来陛下这眼光也与微臣差太不多啊？”
钟意莫名其妙得了个赏，还陷在林周竟然窃取别人诗作搏名的震惊里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便听到了燕平王世子的顽笑话，下意识地望了过去，正正撞上宣宗皇帝端正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脸。
“朕评的是诗词，”宣宗皇帝傲然道，“朕看不上的是你选人的眼光。”
这下裴泺更是笑得乐不可支了，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林大姑娘说，文品如人品，这句陛下认么？”
“自然不认，”宣宗皇帝理所当然道，“秦桧尚且能看过《伯夷颂》写出《忠心诗》，若是以文章来断人品，这天下迟早得乱了套。”
“况且，”宣宗皇帝淡淡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自认为十分理智客观地冷静评价道，“朕又何必非要在书生里选将军？让武夫们去比文章？”
这话不能再往下深了，再说下来就显得太轻佻冒昧了，燕平王妃轻轻咳嗽了一声，暗暗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燕平王妃心知宣宗皇帝从小到大在男女之事上一向不大敏感，有时候没有那个意思但说着说着就被人带着说过线了，裴泺这么不分轻重地引着他胡说八道才是该打。
幸而这时候，林府几位去衙门点卯的老爷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听闻帝驾亲临，赶忙紧急聚在一处由林大老爷领着赶了过来给宣宗皇帝“请安”，宣宗皇帝不胜其烦，好在就在他快要忍不住起身走人时，林泉林首辅终于姗姗来迟，请了宣宗皇帝去书房小坐，而性格温柔随和些的燕平王世子则被“热情好客”的林家老爷们簇拥着去了外院吃酒。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内院女眷们也在后园里摆了席面，饭后便各自散去，各回各院，因要等着宣宗皇帝先走，燕平王妃母子便也暂时滞留于此，那林氏则更不会带着钟意先走，怕平白得罪了人去，钟意便跟着林照先回了听粹院小憩。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间被门外的对话吵醒了，听着里面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姓，钟意一个激灵醒了过神，整理了衣裳起身，拉开门问道：“怎么了林姐姐？”
站在门外的一边是林照和听粹院的丫鬟们，另一边是一个面生的俊俏丫鬟，那俊俏丫鬟见钟意出来，羞窘一笑，向着钟意福了福身，嗓音清脆地答道，“禀钟姑娘，王妃娘娘有请，让我带您过去。”
“王妃娘娘为何突然此时有邀？”林照的脸色有些冷，显然是先前已与对方争执过一回了，直截了当道，“府中现下人多眼杂，诸事繁乱，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姑娘海涵。不过，姑娘也大可不必拿着一块腰牌说事，这腰牌只能证明你是燕平王府出来的，可不见得就是王妃娘娘身边的……更何况，上午林府后园的赏花宴上，我们也确实没见过姑娘你。”
那钟意瞅着眼生的俊俏丫鬟显然也是被林照弄得颇为无奈，犹豫了好半天，如此道：“林大姑娘这般谨慎是应当的，奴婢可实在当不得‘得罪’二字……不过王妃娘娘确实只传了钟姑娘一人，林大姑娘跟着去，着实有些不合规矩。”
“不过，林大姑娘与钟姑娘感情如此好，担忧钟姑娘也是应当，不如这般，我们各退一步，林大姑娘遣听粹院的一位姐姐一起随我与钟姑娘来？若奴婢真是歹人，如今这也是林府的地界儿，那位姐姐但觉不对到时只管大喊一声捉了奴婢见官去。”
林照犹豫了一下，终还是不好给一个拿着燕平王府腰牌出来传人的丫鬟太过难堪，朝着轻鸿使了个眼色，然后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钟意一眼，轻轻道：“小心为上，让轻鸿跟着你一起过去吧。”
钟意自然不会拒绝。
一行三女跟着那面生的俊俏丫鬟出得听粹院，在后园里七绕八拐走了好一段，最后已经近乎于明示不是往燕平王妃暂居的主院方向去了。
轻鸿紧紧贴着钟意，做好了见势不妙立即大喊的准备，最后在那丫鬟把她们往林子里领时更是终于忍不住了，拦在钟意身前面色不善地质问那俊俏丫鬟道：“到底要往哪儿去，姐姐还是直说了吧……王妃娘娘总不至于在这林子里见钟姑娘吧。”
那俊俏丫鬟脸上浮起些微的尴尬之色，张了张嘴，然后又颇觉难以启齿般闭上，最后低到几乎叫人听不见地喏喏道：“还真是在林子里……不过不是王妃娘娘罢了。”
轻鸿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钟意一抬头，便已经觑到了答案。

第24章 红豆糕
暮春四月，暖融融的日光从天边撒下，照进荫荫树木间，落下斑驳的错影投射在林间人身上，星星点点，更显出其润泽如玉的温和气质来。
钟意迟疑了一下，先朝领路的丫鬟看了过去，见对方已后退三步，垂着手敛声屏气地立在边上作望风状，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误会，还真确实是林中人把自己叫过来的。
钟意有些震惊中带了些淡淡的无措，当然，更多的是莫名与疑惑，她缓缓上前，犹豫着向对方福身行礼道：“臣女见过世子殿下……殿下怎么过来了这边？”
正仰着头吹风的燕平王世子转过身来，露出林照口中那张“唯一称得上是可取之处”的俊脸，以及那对泛着潋滟笑意的桃花眼。
“过来，到我这边来，”燕平王世子裴泺朝钟意勾了勾手，脸上露出孩童般的顽皮神态，还神神秘秘地冲钟意压低了嗓音，故意卖关子道，“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钟意顿时更犹豫了。——这说话的口吻，怎么像是比三月三在小北山那天醉得还厉害？
燕平王世子的酒量到底有多差啊，在旁人家里赴宴吃酒也能把自己灌醉。
钟意无奈地回头看了看与自己一起来的另两个，却见两人都已识趣地远远避开了一段距离，一边一个站着给钟意与燕平王世子望风了。
——现在这但凡有个人过来见着了，不以为他们两个是在私会才怪。
不过钟意自觉自己也没有在燕平王世子面前拿乔作势的资格，只能一边暗暗地在心里自我嘲讽着，一边默然顺从地走了过去。
——虽然她对燕平王世子口中那个所谓的“好东西”半分期待也没有就是了。
只是不成想，燕平王世子在怀里掏了掏，还真掏出了个让钟意大跌眼界的东西来。
一包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红豆糕。
“刚刚出炉的，还热着呢，尝尝看，”燕平王世子裴泺眼睛亮亮地看着钟意，语气期待道，“就现在，尝尝看，好不好吃。”
钟意内心复杂地接过那油纸包来，她是真的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堂堂燕平王世子大费周章地叫人把她从听粹院里喊出来，躲到小林子里，就为了给她一口红豆糕尝尝。
就是钟意自己，自被林氏带到承恩侯府后也没再缺过这一口红豆糕吃了啊。
这又是哪门子贵族子弟的小情趣？
钟情其实并不喜欢吃这些糕点，点心她都会做，且做得很好，但做得好与喜欢吃是两码事。——兴许是最早刚开始学着做点心时，因不舍得浪费，便把所有失败品都强塞着填到了自己肚子里的缘故，后来钟意无论是再吃什么点心，任是最名贵不过的食材、再精细不过的制法，她都品不出什么喜欢来。
就为这一点，还一度被骆宋嘲笑过是“天生劳碌丫鬟命，只会干活，不懂享福”。
然后钟意为试方子辛辛苦苦做了一天的各种成品、半成品便被“不会干活、只懂享福”的骆宋姑娘一人全包揽了。
钟意想到往事，神色越发一言难尽了起来，但燕平王世子都这么说了，钟意自然不会扫兴，小心翼翼地顺着叠起的方式反拆开油纸包，只打眼一瞧，钟意就不自觉愣住了。
——她还从未见过卖相如此之差的红豆糕。
钟意愕然之后，便是浑身一个激灵，电光火石之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脸上的不甘不愿之色，极其虔诚地捏了一块，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嘴里。
然后被齁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偏偏边上还有个莫名自信的制作者正满怀期待地望着她，语调不自觉地飞扬着道：“怎么样？味道还好么？”
钟意一边催眠着自己我没有味觉，一边如同嚼蜡般把那块红豆糕一点一点艰难地咽了下去，沉默了片刻，终还是没法昧着良心欺骗自己，只看在燕平王世子期待的眼神实在太过明亮的份上，委婉了再委婉，如此道：“殿下这糖饴未免也放得太多了。”
“我觉得还好啊，”裴泺低低一笑，随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神色自然道，“和你很像，都很甜。”
钟意愣了愣，等艰难地理解完对方这了不得的情话后，后知后觉地垂下头，作出不好意思了的羞赧反应。
裴泺确实是被林府的几位老爷们灌得有点高了，不然也不会一时兴起跑到小厨房做出这种东西来，林子里的暖风呼呼吹了半天，也把他的醉意吹得差不多了，看钟意“害羞”，裴泺也不犯浑了，伸手揉了揉钟意的脑袋，温声道：“林子里还是有点阴，回去吧，待久了怕你身子不舒服。”
钟意喏喏应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裴泺闷笑出声，看钟意这么“羞涩”，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出言调侃道：“不过，我的红豆糕你可得好好给我收着……我难得不做‘君子’一回。”
钟意似乎是没太听懂，呆呆地抬头朝裴泺的方向望了一眼，被裴泺抓了个正着，然后立刻做了贼般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裴泺闷闷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是要放声大笑了。
钟意快走两步，真心是无言了，她装“娇羞”的小姑娘装得自己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得不得了，不过看这样子，燕平王世子还真挺吃这一套的？
——对方以为钟意低着头是在害羞，殊不知，钟意早过了会“害羞”的年纪，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因为不知道面对旁人的好意与喜爱时该作出如何的反应来，未免彼此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着尴尬，便索性低头避开了眼神。
只是想到这里，钟意心里未免涩涩的，她在真正的十四五岁时没有遇到过“少年慕艾”的情意，如今历遍沧桑冷暖，怀春之心死得不能再死的时候，却偏偏又碰上了这般炽热的感情。
——往后的日子不敢说，但至少燕平王世子从怀里掏出那份红豆糕时，至少那时候，钟意想，对方的心里眼里，应当是有一份专予与她的情意的吧。
可惜现在的钟意不是真正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燕平王世子与她的感动，就如一碗放过了夜银耳雪梨汤，甜自然还是有些甜的，但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味儿了，奇奇怪怪的甜，还掺杂着些许变了味的苦与酸。
喝下去粗糙咯嘴，涩得喉咙疼。
钟意想着想着情绪又莫名低落了下去，无意识地从油纸包里捏了一块红豆糕到嘴边，想再回味一下那个甜得能把人齁过去的味道，结果一个恍惚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钟意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捡，然后差点被一只突然踏出来的绣花鞋踩个正着。
“不至于吧，都掉地上了，还要捡啊？”林宵恶意地碾了碾鞋尖，把那块掉到地上的红豆糕碾碎踩平了，这才闲闲挪开脚了，抱臂冷笑道，“好吧，想来钟姑娘从小吃苦，是个勤俭持家的朴素人，见不得东西被糟蹋，那你现在捡呗。”
钟意抿了抿唇，迅速地从方才莫名其妙的伤感情绪中飞离了出来，搭着匆忙追来的轻鸿的手，缓缓起身，神色平淡地回击道：“不必了，看七姑娘抢得比我还急的样子，这就让给你了，慢踩，送七姑娘了，不必惦记还。”
“你！”林宵大怒，脸色狰狞着扭曲片刻，然后又缓缓沉了下来，阴阴地附在钟意耳边道，“别以为你做的丑事没有人知道，靠爬男人床上位的贱货，你真以为，你能嫁到燕平王府去，就可以在我面前嚣张跋扈了么？”
“嗬，也是，你一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肯定是没有人教过你‘聘为妻、奔为妾’的道理的，你以为你和大姐姐一样嫁过去，日后就能自比大姐姐的架势，与她一般清高了么？”
“真是太可笑了，也不看看人家一个个都是明媒正娶嫁过去的，你，一个爬床暖床的脏东西，说你是通房丫鬟都是抬举你了，走歪门邪道爬上床的下流货色，也敢在你姑奶奶我面前顶嘴，真是给你的脸了！”
林宵说着说着，扬手一巴掌就甩了过来。
轻鸿大惊，怒气冲冲地正要去拦，钟意已经先一步稳稳抓住了林宵的手。
“是啊，七姑娘说得对，我是个不入流的下等货色，那么，事事要与我过不去，时时要找我攀比，比不过了就恼羞成怒要打人的七姑娘，”钟意捏紧林宵的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不屑，冷哼着反问道，“您又是什么货色呢？”
——林宵找钟意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钟意也不是不知道，若是以往，钟意未免麻烦，不欲多生是非，一贯是将那些污言秽语混作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低着头不说话让她嘲讽几句占占嘴上便宜也就罢了。
左右被人说两句也掉不了几块肉，林宵自己说倦了也就累停了，钟意还没有心思敏感到听不了骂的地步。——倘若她真那般娇气敏感，早便被林氏的各式手段笼络成掌中物了。
但往常林宵再气、再看钟意不顺眼，也至少自矜风度，不会动手打人，而林府剩下的姑娘们个个都比她精明会做人些，林宵都不上手，她们疯了才上赶着给人当枪使呢。——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钟意还有林照看顾着不是。
是以此，钟意面对林府这些“贵族小姐”们的挤兑与恶意，一向秉持着口你随便动，只要你阴阳怪气得不嘴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随你怎么说了。
但若要上手，那便大可不必继续忍了！
钟意已经过过一辈子憋憋屈屈看人脸色的苦日子了，亲身体会证实，做善事也不一定能得善果，与人好意也未必能得人回报，这世上多得是给脸不要脸、你越是忍让着她她还偏以为你是真如何怕了她的“人之初，性本恶”之人。
往日与林宵她们的那些嘴上官司，钟意不想多做计较是出嫁前不想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儿额外开罪林氏，倒不是纯粹怕麻烦，也是觉得不值得。但如今人都要打到她脸上了，钟意要是再忍下去，又与前世那个忍气吞声了一辈子，最后孑然一身、凄惨孤苦地死在雨夜里的“钟姨娘”有何区别？
“真是可怜啊，七姑娘大家出身，林府锦衣玉食的把您养到这么大，砸了那么多的真金白银培养着您，最后您呢，却沦落到事事与我这么个目不识丁的不入流货色作比较，可见七姑娘层次与我这不入流货色可差不太多啊。”钟意呵呵笑着，摇头叹息道，“啊，想来想去，真是不知道我与七姑娘两个，到底哪个更烂泥扶不上墙呢。”
“贱人！”林宵被钟意气得头顶冒烟，不顾风度的破口大骂道，“贱婢胆敢如此！你这贱人，连给我洗脚都不配，谁要与你‘层次差不多’？呸！你可真够没脸没皮的！”
“睁开眼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吧，”钟意冷笑地讥嘲道，“我们可怜的林七姑娘啊，层次如何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吧，气得跳脚成这泼妇模样，是被我的实话实话戳了心底的痛处，恼羞成怒了么？”
林宵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狠狠甩了下手，把手腕从钟意的挟制下挣脱开，阴沉沉地紧盯着钟意的脸，满怀恶意道：“行，你现在暂且猖狂着，我倒是要等等看，等你没了这张脸，还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来日方长，我们且走着瞧。”
“来日方长？”钟意这下是真的笑了，语调轻轻柔柔地反唇相讥道，“我确实是来日方长等得及，不过就怕林七姑娘你没有，或者说，这等着等着啊，就发现自己连与我放在一起比一比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没有与你比较的资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林宵冷冷一笑，恶意道，“除非是比谁睡过的男人多，这方面，我们这样被八抬大轿娶进门的，自然比不了你们这些可以随手送人、人尽可夫的从贱女表子。”
钟意的脸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林宵仿佛从钟意的怒气里汲取到了动力，恶意满满地补充道，“你外祖母就是个下贱的暗门娼子，生了你母亲那个倒贴货，等到你，妓女终究是妓女，你们家再生多少代，都是代代男盗女娼的下贱货色！”
钟意缓缓地眨了眨眼睫，然后突然笑了。
“如果这样想能让林七姑娘你心里舒服一些的话，您便尽可继续这么自说自话、掩耳盗铃、自我安慰吧，”钟意温婉一笑，用极尽克制、委婉的言辞缓缓道，“毕竟，不过两年的时间，时至今日，林七姑娘在我面前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下出身这一着了。”
“不过想想也真是可怜呢，任随便换了哪一个人有林七姑娘这样的出身、受过林府十几年的教育，如今不说个个都如林大姑娘一般，但至少也都该出落得比七姑娘优秀得多吧？”
“我出身有多差，我心里从来就清楚得很，不过投胎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夸耀的，也从不为此自轻自贱，只是可怜林七姑娘，您看您现在，除了一个说出去好听的‘林府嫡女’，还有什么东西能与比呢？”
“比相貌，您这样的出身，要是长得能有我一般颜色，怕是也不会上赶着给燕平王世子作妾人家都不要吧？”
“比才学，可怜啊可怜，我不过跟着林姐姐学了两年诗，你十几年的基本功，哦，对了，还带着首早便写好的诗作，不对，以林府姑娘如今的情况来说，怕是在众人眼里，除了林姐姐之外，剩下的姑娘们的诗作是不是自己写的都还未可知呢，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您都能输给我，真是让人大为叹服呢。”
“比未来的夫君，林七姑娘也知我被燕平王府定下了吧，您未来得嫁个怎样的高门，才能比得过燕平王府的门第高呢？要不干脆入宫去吧，不过也不好说，陛下都直接当众说了您的诗作是‘抛砖引玉’的砖石了，林府还有个品行低劣的抄袭者，怕是您在陛下眼里的印象相当不怎么样呢，您还是自己再想想，好好挑一个吧。”
“哦，对了，林七姑娘方才说要等着看我没了这张脸能怎么样是吧？”钟意噗嗤一声笑了，“我要这张脸有何用呢？我从来没多喜欢过自己的脸，不过是世子殿下喜欢罢了，林七姑娘若想动歪心思，您尽可来，只要别我的脸还没被毁，您先被盛怒的世子殿下捉去见官就好。”
钟意轻轻笑着把手里的油纸包拨开，闲闲地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笑到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轻声细语地感慨着：“世子殿下的手艺可真不错，我不过给他做了一次红豆糕，他自己第一次下厨，就已经有了我八分的功底了呢……想尝尝看么？嫉妒么？眼睛恨得要滴血了吧？”
林宵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牙齿咯吱咯吱乱颤个不停，显然已经被钟意如此露骨的言辞气得说不出话来，快要昏过去了。
“林七姑娘，我要是你啊，”钟意最后俯下身子，附在林宵耳边柔柔道，“握着好牌出生，锦衣玉食的长大，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最后却把自己手里的牌打成这破烂模样，连一个娼妇妓女的后代都比过去……我但凡有半点名门贵女的心气，早羞愧得投了井了。”
钟意温温柔柔地说完最后最恶毒的一段，对着林宵露出了个完美无瑕的笑容，轻笑着转身走了。
只留林宵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打着摆子，站着半天没有反应。
钟意与轻鸿走了一段，然后也不知是问轻鸿还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世子殿下也太会选林子了，偏偏选到林七姑娘的院子边边上。”
——也不知林宵先前暗里盯了醉酒吹风的燕平王世子有多久，结果春心萌动之下，最后等到的却是姗姗来迟的钟意。
最后恨红了双眼跑去对着钟意发疯。
“是啊，不过，”轻鸿一语双关地轻笑道，“世子殿下怕是从来就没有留意过。”
——从地方到人，都没留意过，不过随手选之，从未往心里过，也难怪林宵气得要昏头了。
“我是不是有些太恶毒了，”走着走着，钟意又冷不丁开口道，“那些话说得也太小人得志了，其实她哪里有那么差，起码比我强多了。很多事，不过我运气好罢了，或者也是她说得对，我足够得不要脸，寡廉鲜耻，所以才……”
“钟姑娘，”轻鸿突兀地开口打断了钟意的自我反省，郑重其事道，“您想听我的心里话么？”
钟意怔怔地听了脚步，朝轻鸿望过去。言言
“虽然知道有些话不应该说，但奴婢还是想说，”轻鸿微微一笑，眼眶里有一抹莫名的水色闪过，一字一顿地坚定道，“您说得实在太好了，奴婢从头听到尾，心里就一句话，您说得对。”
“出身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运气好会投胎罢了。天生高人一等，也不必像七姑娘那样地轻贱糟蹋人，”轻鸿的语调里带了些微明显的哽咽，她低下头，带着哭腔轻轻道，“都是爹生娘养的，就是出身再下贱的人，也不必自卑自贱，也一样有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的资格……钟姑娘，谢谢你。”
“轻鸿姐姐，”钟意看着身前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轻鸿，一时有些呆了，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了块帕子给对方递过去擦眼泪，喃喃道，“倒也不必如此夸我……”
“钟姑娘，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轻鸿仓促地用手背拭了把泪，然后激动地一把握住了钟意伸过来的手，心潮澎湃道，“原来姑娘曾教我们念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当真存在的！”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启蒙恩师，日后您再过来府里，我要跟在您身后一起读书明理。”
“轻鸿姐姐不是早便跟着林姐姐念书识字了么？我如何敢与林姐姐放在一起，”钟意惊呆了，吓得连连摆手拒绝，“当不得，当不得。”

第25章 偶遇
轻鸿弯着唇含笑摇头，对着钟意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执了一拜师礼，浅笑道：“那不一样的，姑娘和钟姑娘都是良师，不一个的方面。”
钟意哭笑不得地避开一半，无奈自嘲道：“林姐姐倒确实称得上是位良师，至于我嘛，能作个‘益友’就不错了。”
虽然轻鸿的反应多多少少给了钟意心里一些宽慰，但与方才与林宵争执的那一场，成功地把钟意这两年累积的阴郁愤懑情绪挖了个遍，钟意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此后一路，二人都没有再顽笑言语。
回到听粹院的时候，正好遇到在林氏遣人过来这边寻她，说是到时辰回承恩侯府了。钟意便整理了脸色去与林照作别。
林照点了点钟意头上的同心七宝钗与收到荷包里的琉璃金扳指，严肃了神色叮嘱她：“这两样东西，你好好收着，日后说不得有大用处。不要给其他人，就算是姑姑开口也不行。”
钟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林照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再多与她强调些什么，但看时间来不及，外面丫鬟又催得急，最后皱着眉不满地摇了摇头，勉强道：“今日便罢了，你先回去吧。五月二十三燕平王妃生辰，届时王府必会大摆宴席，邀你我过去，到时候你就带着这两样东西一起来，我寻个时机好好与你说道说道。”
钟意颔首应是，跟着林氏回了承恩侯府，此后不过三日，燕平王府与长宁侯府退亲的消息便传了开来，在洛阳城的世家贵族里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不过看两边还一副和和气气、仿若无事发生的模样，众人也很快丧失了兴趣，目光被紧接着就要到来的殿试吸引过去了大半。
为了骆琲四月二十一的应殿试，整座承恩侯府都忙碌了起来，就连在府里一向如墙上画、壁挂灯般的隐形人钟意，都跟着分担了些给骆琲的文房四宝作护套的绣活儿，其中有一色丝线质地独特，钟意绣了一半缺了货，让乍雨还晴分别去库房催了两回都没寻到。钟意等得无奈，干脆去账房支了银子，亲自去正阳大街的绣坊买了。
买绣线实在是很简单的活计，钟意不过花了半刻钟就挑到了想要的绣线，一刻钟后就从绣坊里出来了。从绣坊门口回到马车上的那短短一段路，恰是正阳大街上人流量最多之处，熙熙攘攘摩肩擦踵，钟意一没留神，便被一个捧了满怀厚实大氅、正埋头疾走的布庄小工给撞了个满怀。
那小工一身短褐，轻便利落，就是怀里抱着的大氅实在是太多太厚太重，似乎是挡着了眼前的路，一个没注意，就把娇娇小小的钟意给撞了个正着。
那小工倒是机敏的很，晃了晃身子还站定稳住了，连手上的数十件大氅都没散落，钟意可就不行了，她倒霉透顶得直接被撞歪了身子，一个力没使好，全身的重量全压在了右脚踝上，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得，脚踝又给崴错位了。
那股钻心的剧痛啊，直生生地往脑门上顶，疼得钟意一个没忍住，直接低低地痛呼出声。
“这位姑娘，对不住了，我这正赶着去送呢，没注意看，”那小工看钟意衣着平平，身后又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跟着，先入为主地把她当成了来绣坊卖小物件贴补家用的贫家女，直接扔了二角银子过去，匆匆忙忙道，“客人正等得着急了，耽误了时辰掌柜的要骂人的，这就先走了啊，您拿着自个儿去看大夫吧。”
钟意又不好与他一个做工的苦命人计较，只苦着脸点了点头，让人走了，只是捏着那被扔过来的二角银子站定，摸了摸，钟意突然又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布庄小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银钱，一个个出手都这么大方的么？
再者，钟意抬头看了四月末明晃晃的艳阳天，这种时节，有这么多大氅急着拿出去卖么？
电光火石之间，钟意的脑海里突然掠过了一个方才自己忽略的细节：方才那布庄小工与自己撞个正着，自己的全副身心被脚踝的痛楚吸引了过去，但眼角余光却瞅到，对方站稳了身子的第一刻，不是去整理手上的名贵大氅，而是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间的什么东西？！
他的腰间挂了什么？！
四月里的艳阳天下，钟意的额头被毒辣辣的日光照出了一层冷汗，有那么一瞬间，钟意真心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想岔了。
但在那之间，钟意先飞快地收起了腰上的荷包，疾言厉色地脱口而出：“站住！抓贼了！前面那个拿衣裳的，说你呢！撞了我摸了我的荷包就想跑！”
正阳大街上人来人往，那布庄小工正艰难地在人流出开辟出一条道儿来，钟意这清脆的一声喊，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了过去。再一听是抓贼的，安逸许久的洛阳民众当即激动兴奋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奋勇争先，很快便把那布庄小工前后左右的路都堵了个满满当当。
那布庄小工进退不得，逃路无门，埋在大氅后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被正正堵在了路中间的他不得不停下了继续的脚步，迫不得已回过身来，神色冷淡地开口回钟意道：“慢着，这位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这满手的衣裳正急着送过去呢，如何便偷了你的荷包了？你怎么一出口便污人清白呢？可有什么凭证呢？”
那布庄小工一开口，原先摩拳擦掌着预备上手抓贼的洛阳百姓不由顿住了动作，纷纷望向钟意，等着她开口给个说法。
“我从绣坊门口一出来，便被你撞了个正着，然后一摸腰上荷包便没了，”钟意仰起脸，一瘸一拐地往那布庄小工处走，脸上作出一副骄傲跋扈的姿态来，冷哼道，“除了你，还能是谁偷的？”
“至于你手上的大氅，谁这个时节了还急着要这东西，我看不仅不能证明你的清白，反而更显得你形迹可疑……谁知道你那大氅是不是用来掩人耳目、遮掩你手里偷的东西的？”
钟意这话一说，围观百姓的目光纷纷朝那布庄小工的手上望去，还有人煞有介事地附和着连连点头，示意钟意说的也不无道理。
“既如此，姑娘便是没有任何凭证，”那布庄小工无声冷笑，笑容森森道，“只空口白牙一句话，便要随意指证我偷你荷包了？那以姑娘的意思，现在也是不打算放我走、要报官让人来捉了我去升堂么？”
围观的洛阳百姓听那布庄小工说罢，不由又窃窃私语了起来，马上便有人转而用不甚赞同的目光望着钟意，似乎觉得她才是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那一方。
在离那布庄小工十步以外的地方，钟意一瘸一拐地站定，谨慎道：“说抓你去报官倒也不必，你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放下来，让我看看你身上究竟有没有多了什么东西便是……若是我的荷包真不是你偷的，我当着大家伙的面给你赔礼道歉，另赠你二十两银子的赔偿。”
围观的百姓听到钟意愿意出二十两证个明白，眼神也顿时又不一样了，又纷纷朝着布庄小工望去，有那好事者甚至还高声调笑道：“二十两，能抵你在布庄半年多的工钱的，不亏的小伙计！”
“来吧，我们大伙都看着呢，没偷就是没偷，都给你作证着呢，一会儿这姑娘得给你二十两呢！”
钟意静静望着那布庄小工，只等着他作出下一步的回应来。
事到如今，钟意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她已经十成十地确定，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隔着十步的距离，足够钟意清清楚楚地留意到，这布庄小工左手下透出来的缝隙里，闪耀出的星星点点的白光。
那是属于从冷兵器身上反射出来的寒光。
“好啊，”出乎钟意的意料，那布庄小工竟然半点也不搪塞扭捏，一口便答应了下来，望着钟意微微笑道，“只是我这手上的衣裳都是贵重物什，要是搁地上蹭着了灰，掌柜的非得骂死我不可，不如姑娘来，替我先拿着？”
钟意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围观的人群里已有一膀大腰圆的大汉耐不住性子等着急了，拨开人群走过来高声囔囔着：“我王老五就看不惯这些贵族小娘儿们欺负人，咱们没偷就是没偷，人穷志不短，哪能让人这么给污蔑了！”
“快，证明给她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狗娘儿们看，我来帮你拿着！让这小娘儿们的荷包一会儿狠狠出回血！痛快！”
那布庄小工错开半步，脸色霎时有些阴冷，躲开那膀大腰圆的壮汉的“好心”帮忙，把手上的大氅天女散花地往周围一洒，露出手中开了刃的弯刀，朝着钟意的方向直直冲了过来。
钟意白着张脸，腿脚却生了根般在原地死死黏住，眼睁睁地看着那布庄小工眉目狰狞地举着弯刀朝着她砍来，然后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以一种更狰狞的姿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箭自眉正中心穿过，中箭者气息顿绝。
在街上众人一片哗然还没反应过来时，临街的七八处高高低低的窗户齐齐破开，个个有三两人从里面飞身而出，眨眼间便混迹在人流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下一时刻，紧跟着便有更多的黑衣人缀在其后追了出去，等到街上人群反应过来有人在上面跑、指着他们惊呼出声时，两拨人已经先后在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而街边三楼的某个敞开的窗台上，一张让钟意绝对“记忆犹新”的侧影露了出来，对方迎上钟意看上去的目光，挑了挑眉，轻哼一声，放下了手里正擦着弓的帕子，“啪嗒”一声把木窗拉下来了。
钟意略微无语，暗道既这位主儿是这般反应，怕是也不稀罕她的当面道谢的，自己倒也不必去自讨没趣了……正出神间，钟意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惊惶回头，却见是曾在小北山偶遇过的那位长宁侯府的傅公子。
傅长沥向钟意友善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这里现在还不甚安全，我还要继续带人去追踪贼子，不过陛下还在茶楼三层，钟姑娘不如上去呆着吧。”
“呃，”钟意沉默了片刻，终还是忍不住拿手指了指三层那扇刚刚关上的木窗，尴尬笑道，“傅公子如此说的，固然很好，臣女感激不尽，不过……陛下他知道么？”
钟意怎么看对方刚才的反应，都怎么觉得那上面分明写满了“攀龙附凤之辈，给朕哪儿远滚哪去，别碍着朕的眼睛”。
“呃，”傅长沥的脸上同样露出了与钟意不相上下的尴尬无奈之色，静默了片刻，巧妙地反问钟意道，“不然钟姑娘以为，又是谁让我过来说这些话的呢？”
于是钟意便一路无言地被傅长沥领上了三层，躲在他身后依葫芦画瓢地行礼问安，等傅长沥拱手告退后，茶楼内的气氛顿时更古怪了。
钟意兢兢业业地站在墙角数蚂蚁，大气也不敢出，坐更是不敢坐。
裴度的眉头便随着时间流逝越皱越紧，忍了半天，终是不满地开口道：“真是越发长本事了，先前说了你‘骨头软’，今天见了朕便干脆一言不发，是打算让朕治你个‘蔑视圣恩’么？”

第26章 教训
“陛下方才的救命之恩，臣女感怀在心，没齿难忘，”钟意凝视着裴度的双眼，或许是二人现在一站一坐，且没有其他人在场，彼此可以坦然平视而给钟意带来的无形勇气，让钟意在真心实意地向裴度道谢完之后，还敢十分实诚地解释道，“不过陛下千金之人，怕是看不上臣女这等微末之辈的感激之心的。”
“臣女恐自己多说句话都是污了陛下的耳朵，为陛下耳朵计，故沉默不敢言。”
裴度听了，倒也不恼，只嗤笑一声，冷哼着以八字评价钟意道：“自作聪明，贻笑大方。”
钟意默默闭嘴，心道：她早该猜到会是这反应的，刚才还何必自取其辱呢。。
钟意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想到：如果全庄朝内的范围内评选一个最能以言语利刃杀人于无形之中的人的话，这位皇帝陛下必然榜上有名，且名列前茅。
也得亏这位命好，投胎到了帝王家，若是在普通人家，日后步入仕途官场，必然是被当朝皇帝最讨厌的那类“直言敢谏”之臣。
“不过，朕方才出手救你，对于朕来说，自然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裴度抱臂胸前，挑眉望着钟意，闲闲道，“不过，对于你来说，倒也确实得没齿难忘。既如此，你只是‘感怀在心’，可不太行吧？”
“毕竟，你心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感谢朕，”裴度用十分严肃正经地语气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朕也不知道，也不能把你的心给挖出来看看，是不是？”
钟意竟然一时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僵着脸小心翼翼地望着裴度，喏喏道：“陛下的意思是……？”
“感谢人的话，总得有点表示吧，”裴度敲了敲案几，轻咳一声，近乎明示道，“拿你最拿手的来。”
钟意一脸莫名，摸不着头脑地回望过去。
“朕快一天没吃东西了，”裴度见她不是装不懂而是真愚钝，黑着脸不耐烦道，“去楼下的小厨房弄点能吃的东西来，多加辣，不放糖。”
钟意这才注意到桌上只有一壶热茶和几叠看上去便没有任何卖相的干瘪点心，而这茶楼……如果钟意没记错的话，这茶楼做的东西是全洛阳城里出了名的难吃，茶叶的品相也相当一般。
——关于这茶楼为何能在正阳大街这样好的地段做到门可罗雀，且至今还未关门大吉，一直是洛阳城未解之谜之一。
再看裴度现下这一身便服，钟意都莫名有些心疼这位皇帝陛下了，怕是这么金尊玉贵的一位主儿，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地长大，还没体验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不过一直到钟意在小厨房里累死累活、忙前忙后地以一己之力折腾出好几道硬菜来，端上桌还被宣宗皇帝嫌弃地撵去后院沐浴，她都还没有弄明白，做菜何时成自己最拿手的了？
怎么钟意自己都不知道呢？
茶楼里面静悄悄的，三层楼的人好似都跟着方才闹出来的那场乱子追出去了，整栋楼里除了端坐在楼上饿肚子的皇帝陛下之外，好像就剩下了钟意和一个窝在小厨房烧灶台的老哑仆。
等钟意在后院休整完出来，再路过小厨房时，发现哑仆已经在清洗里面的灶台锅勺，钟意暗暗一惊，还以为傅长沥他们回来了，等轻手轻脚上了三楼再一看：得，还是只宣宗皇帝一个人在，面前案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却已都吃的差不多了。
“陛下，这是都……”钟意一时有些难以置信，情不自禁地出声问道，“吃完了么？”
“嗯，”裴度手上的筷子微顿，呷了口手边的清茶然后抬头反问道，“怎么，你也要来一起么？”
钟意呆呆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到如此地步，还妄想与帝王同桌而食，可问题是，她方才准备的，分明是三五人份的吃食啊！
她还以为是傅公子他们回来一起吃了呢？怎么宣宗皇帝一个人就能差不多清了满桌的盘子啊！
“你若不吃，那便没有旁人了，”裴度的嘴唇都被辣得红了一个亮度，抿了抿唇神色冷淡道，“长沥他们都吃不了辣，你留在厨房里也是浪费，我就让哑叔一起把端上来了。”
“还有，以后可不要再这么糟蹋东西了，”裴度抿着自己艳得鲜红的唇，一本正经地训诫钟意道，“虽自武宗朝间郇相青苗改革后我大庄粮食产量大增、年年有余，但若是碰上灾年也不免要有百姓吃苦。天灾难避，早些未雨绸缪才是正道，粮食毕竟社稷之基，你也须得存些节俭敬畏之心了。”
钟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忍耐再忍耐，面前的可是谈笑间便能执掌万民生死的一国之主，绝不可轻忽怠慢，但兴许是裴度被辣得通红的嘴唇实在是太好笑了，钟意的视线忍不住往那里跑，又想到这就算是皇帝，如此行径也未免是太“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了，忍不住弱弱反驳道：“如果陛下方才交代得再稍稍清楚一些的话，臣女本可以不必这么‘糟蹋’吃食的。”
裴度眉梢微微扬起。
“是臣女的错，”钟意立刻从善如流地认错道，“回去便沐浴斋戒抄写《悯农》三百遍，务必铭记于心。”
钟意忍不住想，自己虽然与这位皇帝陛下同处于一个空间，但彼此好像是正在经历着不同的时空吧……鸡同鸭讲，互相理解不能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
有时对方说的每个字明明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合在一起，不知为何就霎时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皇帝怎么会犯错呢？错的肯定是别人。
钟意想，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回府之后真正该手写三百遍的应该是上面那句才对，不然以自己当下三五不时便“忍不住”的心态，真惹恼了人家，迟早得弄出处理不了的祸端来。
“三百遍倒也不必，不过你既心诚，那便抄吧，半个月应该足够了，半个月后，朕会记得让人去承恩侯府收的。”裴度食指微微屈起，轻轻敲了敲案几，半点不客气地吩咐道，“不过这是小事，暂不多谈，先坐下来吧，说说今天的正事儿。”
钟意默默忍着胸口的那股闷血坐下，毕恭毕敬道：“不知陛下想问臣女什么？”
“比如说，”裴度好整以暇地凝视着钟意的双眼，淡淡道，“你的荷包究竟是如何被人‘摸’了去的？”
钟意脸上恭恭敬敬的笑容霎时一僵。
她犹豫了片刻，正欲开口，却又被对面的宣宗皇帝一挥手打断了。
“朕平生，最恨人弄虚作假、撒谎欺瞒，”裴度淡淡道，“你应当知道，对朕说谎会是什么后果……你也应该知道，朕既问你，便不会只是听听你的一面之词便罢。”
“你不会愚蠢到以为你说的话朕不会去找人查证吧？想想清楚了再说……你今天，可只有这一次机会。”
钟意默了默，轻轻地把方才趁乱收在怀里的荷包掏了出来，默默地摆在桌上。
不知是不是钟意的错觉，总感觉对面宣宗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三分。
“果然是撒谎成性，”裴度冷冷道，“没有半句真言。”
钟意张了张嘴，心里莫名有些难堪，忍了忍还是道：“陛下博览群书，当该知道书中有一个词叫‘事急从权’。”
“朕不知道钟姑娘今日急的是哪个‘事’，”裴度盯着钟意手边的荷包亦冷冷回道，“朕只知道，因钟姑娘今日在正阳大街引起的变故，毁掉了朕精心布置了三个多月的瓮中捉鳖之局，打草惊蛇，放跑了十余人外逃。”
钟意呆了呆，一时想张口辩解，却又觉得自己辩无可辩，置身于对面人严厉苛责的目光下，仿佛她一时间便也罪无可恕了起来，顿了顿，钟意也只能苍白地澄清道：“我当时只是看他腰上似有凶器，怕他有心算无心对人不利，故而才当街叫破，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陛下还有如此布置……”
“你既知道他身怀兵刃，你自己又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裴度抱臂冷笑道，“你就敢当街叫破？你有没有想过，今日若不是有朕的布置在先，你当街叫破凶徒，凶徒怀恨在心朝你冲来，你又如何收场？”
钟意一开始不好解释自己最早会动了把人叫住的心思就是在那之前就注意到了宣宗皇帝一行的踪迹，怕那人是想对他们不利才如此的，现在被宣宗皇帝如此反问，更不好说在那时候她其实是注意到了对方在盯着这边的，所以当时才吓得当场僵住不敢乱动，生怕这位陛下准头不大行她一个乱躲乱跑再被给误射了。
这些前情既然刚才方才没说，现在再说就有些马后炮了，更何况真要说了，万一再从宣宗皇帝口里落个“窥视帝王行踪”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故而钟意只能低下头，作出十足的垂头丧气、悔恨交加来，真诚道：“其实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臣女心里并没有思考的如陛下这般周全。”
“得了吧，”裴度听过的马屁能比得上钟意说过的话还多，才不吃钟意这一套呢，直截了当地总结陈词道，“朕看你就是脑子蠢罢了。”
钟意心里梗了梗，面带微笑地恭恭敬敬附和道：“陛下教训的是。”
——被认为是脑子蠢也总比被当成是那群贼子的同伙，再抓去严刑拷打的好。
钟意也有些反应过来为何方才宣宗皇帝看到她真从自己怀里把荷包掏出来时脸色会那般难看了。
裴度摇了摇头，似是对钟意有些无语，但沉吟了片刻，还是淡淡道：“以后遇事三思。不是每次你的运气都能正好弥补你那不够用的脑子的。”
这一句倒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似有那么点真心实意的关怀流露出来。
钟意不由略感动容。
“还有，不要每次都是朕教训的是、朕教训的是，”裴度眉头深锁，大为不满道，“朕教训过你这么多句，你倒是真能好好记着也行，别就单是口上应个痛快……说说看，你现在还记着朕的什么教诲？”
钟意张了张嘴，一时间脑海里竟一片空白，顶着宣宗皇帝愈发严厉不满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多加辣，不放糖。”

第27章 断舍离
话一出口，钟意当即后悔不迭，恨不能立刻反手给自己一巴掌。
正巧一口茶饮进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宣宗皇帝被钟意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多加辣、不放糖”挤兑得满脸通红，呛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了，当即恼羞成怒地对着钟意横眉立目道：“朕与你说正事儿呢，你攀扯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在影射朕公私不分么？”
“不不不，自然不是，臣女绝无此意！”钟意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心中则暗暗腹诽道：自己与宣宗皇帝果然是活在不同的时空里吧！
——不然如何解释钟意不论说什么对方都能把她的意思曲解到天边去，再按照对方的皇帝逻辑延伸扩展一番，最终愤愤不平地给自己定个罪名出来。而根本就跟不上宣宗皇帝思路、尚且站在原地的钟意突然被迎面这么一个大帽子盖下来时，简直是措手不及、有口难言，冤得堪比再世窦娥。
“况且，臣女说的又如何就不是‘正事’了？”或许压力真的可以激发人的潜力，紧张之下，钟意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今日之事，陛下真的不疑心臣女么？”
——竟然那么坦荡自然地支使了钟意去下厨，且还把钟意做出来的东西都一一吃了个干净……倘若今日钟意真是贼子同党、有心在此搅局，宣宗皇帝就真的不怕她在饭菜里动手脚么？
裴度一愣，既而呷了口茶，轻笑着反问道：“你不会以为这里现在，真的只有朕与你两个人吧？”
钟意一怔，等反应过来宣宗皇帝这一句暗示了什么意思后，后背当即爬了一层毛毛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霎时全立了起来。
“倘若你方才在下面时流露出半点的不轨之意，”裴度淡淡道，“你如今便不会好好地坐在这里了。”
“不过，要说心里话的话，朕还真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不然方才又何必花费力气出手救你……你没有那个作贼子同党的脑子。”
钟意煞白着脸呆呆地点了点头，木木道：“臣女谢过陛下信任，陛下方才出手相救，臣女实在是感激涕零……”
——钟意就是再天真也知道：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她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生死，于对方来说，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局势紧绷，千钧一发之际，但凡宣宗皇帝心里对她这个计划之外的“搅局人”有半分怀疑，她都不可能再活着坐在这里了。
毕竟，一边是一个耗时三个多月才布置好的局，一边是一个来历不明、善恶不知的陌生小人物，就算钟意今天真的是无辜受累被牵连而死，对宣宗皇帝这样的人来说，好像也没有多少值得可惜的，不就是冤死了个人嘛……
毕竟那本来就是一朵毫无价值、只能以美色来攀附他人生长的菟丝花。
折了也就折了，谁还敢说皇帝一句不是不成？
就算让人知道了，最多也就感慨一句“红颜薄命”、“运道不好”。
但谁让她不长眼，偏偏在今天撞到正阳大街的贼人手上来了呢。
钟意都能料想得到：就是再退一万步，倘若她今日真的被贼子乱刀砍死了，宣宗皇帝想把她的死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个一干二净，也不过就是动动嘴吩咐两句的功夫。
如此对比之下，宣宗皇帝当时能毫无芥蒂地射出那一箭来把她救下，可不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起来。
钟意后知后觉地体味出三分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畏惧感。
“感激涕零么？”裴度挑了挑眉，反射性地盯紧了钟意的脸，随口调侃道，“可这‘感激’不显眼，朕看不出来也就罢了，‘涕零’的话，朕寻思着你也没有啊……”
钟意眨了眨眼睫，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着流了下来。
这下换裴度瞠目结舌、震惊失语了，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道：“不是，朕就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还真说来就来啊……你这什么本事啊，说哭就哭得出来，眼睛里是装了个什么机关么？”
钟意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后怕里又掺着一些说不出的莫名委屈地抬起眼，巴巴地望向案几对面的宣宗皇帝。
那双眸子，如一汪秋水，似点点寒星，又好像白水银里涵养了两丸圆润的黑水银*，又黑又亮，在水光的润泽下，又恍惚间仿佛更多了一层直击人心的力量，盈盈地望过来时，让裴度心头一窒，几乎无法招架。
裴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玩笑开得没轻没重，是真把人给吓着了。
“好了，现在这不是没事了，”裴度轻咳一声，与钟意错开视线，艰涩道，“朕说着逗你玩呢，也不是真想要看你哭……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事情都过去了，怎么，现在才突然知道怕了啊？你这脑子反应的也太迟钝了吧。”
说着说着，裴度又忍不住烦躁了起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一定程度上，钟意的眼泪对于他来说真的很有杀伤力，裴度看着看着心里就不舒服了起来，皱着眉头很不高兴道：“差不多行了啊，只要你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也不用怕鬼来敲门。”
“你既行得正坐得直、知道自己清清白白与那些贼子无关，那就行了。朕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人在皇城根下杀害了无辜子民去的……你也太看不起洛阳城的治安了，朕养着的应天府与五城兵马司难道是吃干饭的么？好了，有事说事，别哭哭啼啼的，朕最烦女人动不动就来这一套了，现在，忍着，忍不住也给朕憋回去！”
钟意紧紧地抿着唇，垂下头，半天也不吭声，默默地调整自己的情绪。
“擦擦眼泪，”裴度递了块帕子过来，不耐烦地吩咐道，“然后把这桌子上的东西都给收拾了，等长沥他们回来，让他找个人送你回府。”
钟意低着头把桌子上的杯碗盘碟一一收了起来，打算拿到楼下小厨房去清洗，结果一开门，赫然见着有一身影藏在阴影处立着，钟意被骇了一大跳，待定睛细看，正是方才在楼下小厨房里烧灶台的老哑仆，老哑仆伸出手，把钟意手里的杯碗盘碟一一收过，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钟意，再指了指门，转身下去了。
钟意半蒙半猜拼凑出对方的意思大概是：这些东西放着我来，你去里面陪着陛下。
但钟意却一点也不想再回去面对宣宗皇帝了，这位陛下心思莫测，想法远异于一般人，钟意表示这位主儿自己实在是拿命伺候也伺候不起。——若不是力气争不过老哑仆，又怕真闹出什么动静来把里面的宣宗皇帝惊动出来，钟意真想抢着下去洗碗了。
手上的活儿被人抢了，钟意无所事事，又不想进去与宣宗皇帝大眼对小眼、驴头不对马嘴地尴尬对话，于是干脆就站在门外的阴影处发起呆来了。
大概神游天外了有近半刻钟，对着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宣宗皇帝黑着张脸站在门里，与钟意四目相对，脸色顿时更阴了一层，一开口便是语气不善的嘲讽：“怎么，这是活干完了，搁这儿面壁思过呢？”
“陛下不是说不想看女人哭哭啼啼么，”钟意抬起脸，面无表情地展示着自己脸上还没干净的泪痕，神色平静地回道，“臣女也是为陛下身心计，怕陛下看了臣女更心烦，故而就干脆站在这里，等眼泪干了再敢进去。”
“嗬，朕算是发现了，朕说你一句，你能顶朕十句，”裴度倒吸一口凉气，不能理解道，“朕就纳闷了，你在家中也是这般与父母长辈说话的么？”
钟意的脸色猝然一变。
就是宣宗皇帝不说，钟意自己也发现了，两人算下来至今不过见过四回，自己与对方说话时的态度却已经不知不觉地经历四个过程。
——从身份未知时对陌生人出手相助的单纯感激，到小北山上面对帝王威仪的畏惧。如果说前两次还算正常的话，第三回在林府，虽则碍于众人在场，钟意从头到尾唯唯诺诺不敢为自己辩驳，但心里早把宣宗皇帝鸡蛋里挑骨头的找茬行为从头到尾腹诽了一遍。
或许是当时口上应得“好好好，陛下说的都对”，心里却不怎以为然的缘故，连带着把这种情绪一直带到了今天的会面，而这回，又与当时在林府有一群人看着的情况不同，宣宗皇帝对她从头到脚各种挑剔的态度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闹得钟意不知不觉间，也相当理所当然地就揪着对方话里的漏洞回击了。
钟意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不知尊卑”的态度，到底是自己轻忽大意占的多些，还是对方那种不好用言语直接形容——就是一副明摆着看你不顺眼、各种找你麻烦，但同时又不会真的发作计较的态度所影响得更多些。
宣宗皇帝问的这个问题，恰恰是钟意在心里才更想问问对方的。
——陛下您往常在宫里，就是这样看谁谁不顺眼、看什么什么都要挑出刺来的态度吧？就算您是皇帝陛下，没人敢反驳您，可是您这么着……活得不累么？
不过这话钟意也就是在自己心里想想罢了，她还没活得不耐烦、还想好好经营自己以后的清净日子呢。
不过宣宗皇帝这一问也给钟意狠狠地敲响了一计警钟，钟意骤然端正了态度，神色恭谨地认错道：“臣女进退失矩，御前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裴度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
——真正该“差不多行了”的，该得是今天的自己才对。裴度默默地在心里警告自己道：今天自己的很多言行举止，已经很“不成体统”、“不合时宜”了，她马上都要嫁到燕平王府去了，自己这是在作什么呢？
说是开玩笑，扪心自问，他真是跟谁都乱开玩笑的那种人么？既然决定了放弃那个打算，现在就不应该做一些惹人误会的行径，万一真让人多思多想了，对他对钟意，都不是什么好事。
裴度方才与钟意提起时，不过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地告诉对方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她，但其实归根究底究竟是为什么，钟意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裴度自己清楚：如果钟意真的是被人故意调教出来想要对他不利的，三月三那天，去求的根本就不会是裴临知，而是他。
钟意是目前为止裴度唯一可以直接接触的人，只要身份上没有太大的问题，把她送入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只要钟意背后那个主使者，假设有的主使者，脑子没有问题，就一定不会作出唆使钟意去勾搭燕平王世子这样事倍功半、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来。
事实上，如果按照裴度的计划，把钟意塞在选秀的名册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选入宫来，他是必得要把钟意祖上三代查个明明白白的。但当时想着离选秀还早、手上还有其他正在忙的事情，没来得及吩咐下去，等到再后来钟意被燕平王府定下，裴度就更没有派人去查她的打算了。
——既然决定了要“断舍离”，那就一开始便断的清清楚楚，知道的越多、了解的越深，裴度对她的好奇与关注只会越高。
那本就是个对于裴度来说相当特殊的存在了，而裴度还没有把对方变得更特殊、更放不下的打算。
还是该一开始就不接触的好。
没有相识，没有深交，就不会有不该有羁绊，乃至之后可能会有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裴度突然后悔了。
既是后悔在林府那天先当众寻了钟意的错处再把那枚意义不同的琉璃金扳指亲送到了她手上，更是后悔今天没有让傅长沥直接代他审问突然出现于此的钟意，而是叫傅长沥继续追踪、把钟意带到自己面前了。
“你知道就好，”静默许久，裴度才神色冷淡地回道，“上下尊卑，礼乐规矩，才是世家立足之基石，你既被叔母看中，选给临知，日后迎来送往，接触的全是重规矩、熟礼仪的人家，日后再这般没轻没重、没上没下，就算有临知护着你，也有的是你吃苦头的时候。”
钟意愣了愣神，想了一想，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回什么，好像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臣女谢过陛下教诲。”
模糊中，不知是不是钟意的错觉，对面的宣宗皇帝似乎也被这一句逗得轻笑了一下，然后轻声呢喃了一句：“这也是朕给你的最后一道教诲了……真能记住就好。”
钟意抬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对面的宣宗皇帝猝然侧过脸，钟意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得三层的楼梯上，一道扶剑的身影正缓缓向上走。
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傅长沥拱手向宣宗皇帝行礼，沉声道：“启禀陛下，一十七人已全部抓捕归位，臣幸不辱使命。”
“好，”裴度点了点头，直接道，“赵显呢，还在西山那边么？带朕去见他，朕要先听听他怎么说。”
回来两年，钟意猛地听到这么一个熟悉的名字，猝然变了脸色。
“对了，”恰好宣宗皇帝回头，转向钟意，正要吩咐傅长沥派人送她回府，先被钟意难看的神色惊着了，“怎么了？”

第28章 不纯粹
“可是又压得脚踝疼了？”裴度下意识地往钟意裙下扫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一二三四来，见钟意仍还呆呆站着没有反应，便拧着眉头略带不悦道，“你这脚踝再扭两回怕是真的要留下病根了，不想以后随便出来走两步就脱臼，回去就好好找个大夫看看，老老实实窝在府上养一段日子，别老是出来满大街的乱跑了。”
“钟姑娘脚上的伤还没有用药么？”傅长沥听宣宗皇帝如是说，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钟意，奇怪道，“哑叔有给钟姑娘送三七膏过去么？我走前与他知会了的，他许是忙乱了忘记了，我这便叫他过来……”
“不不，老人家送过药了，我也用上了。”钟意险伶伶地从阴郁漫长的回忆里收回心神，告诫自己专注当下，先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天下赵姓的人家那般多，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晋阳赵氏呢，说不得仅仅只是重名罢了，没有这么自己吓自己的道理。
重名这个思路一出来，钟意再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下前世自己进入赵府为婢的年纪，与当下两厢一比，很快便默默松了口气。
因为钟意对比下来就不难发现，按上辈子的时间轨迹来看，赵家那位体弱多病的小公子当是该在一年多前就已病逝了的——连他的十岁生辰都没熬到。
怎么可能再诈尸活到现在，还从千里之外的晋阳小城，出现在洛阳城这样的繁华处。
思及此，钟意算是彻彻底底松了口气，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想对于赵家那位幼年早夭的小公子有些不大尊重、也不太厚道，但只要一想到此“赵显”非彼赵显，并不是前世经历过的赵家那些人又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附近了，钟意就由衷地感到了舒心。
“原是傅公子吩咐的，”钟意盈盈一拜，感激道，“这药确实是好药，老人家送来后，我涂上一抹，立时就觉得麻麻凉凉的，不肿也不痛了……先前不知，还未当面谢过傅公子好意。”
——早先在与那布庄小工当街对质时还好，兴许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压制住了脚踝的痛感，让钟意在压力之下忘却了痛楚，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脚上了。跟着长宁侯府这位傅公子上来茶楼后却不行了，站了一小会儿就感觉脚踝肿得厉害，一胀一胀得痛。
不过当时站在宣宗皇帝面前，钟意也只能勉强自己装得云淡风轻，不敢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不雅姿态来，免得宣宗皇帝再给自己作出一个“矫揉造作”、“媚上邀宠”之类的评价来，好在宣宗皇帝没与她开口说几句话，就以“肚子饿”的名义打发她下去弄吃的来了。
等到了楼下小厨房，烧灶台的老哑仆见了钟意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带她去处理了脚踝的伤处，不然后来在小厨房忙前忙后的那近半个时辰，钟意未必熬得下来。
当时不觉，现在回想，或许这位皇帝陛下真的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对方“肚子饿”兴许是真的，但看不下去了故意打发她下来的可能也未必没有……
留意到钟意若有似无瞥过来的视线，裴度松松环臂，从鼻腔里轻轻地冷哼了一声，正想开口讽刺一句，让对方少自作多情了，却先被站在一边的老实人傅长沥干干脆脆地抖落了个干净。
“钟姑娘太客气了，”傅长沥直白道，“不敢居功，臣也不过听命行事而已。”
裴度轻咳一声，不悦地打断傅长沥道：“江南的案子拖不得，赵显这个人有很大的问题，好不容易把人困到西山，不能再放他走了……你快点找个人把她送走，随朕一起过去，连夜急审。”
傅长沥莫名其妙得了宣宗皇帝一顿催促，也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才说两句话怎么就不够“快”了，但他不是裴临知，没有闲来无事与宣宗皇帝一通互怼的癖好，做惯了老实人的傅公子，闻言也只是恭恭敬敬地一拱手，低头领命，然后转向钟意道：“请吧，钟姑娘。”
钟意临走前最后朝着裴度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而裴度几乎称得上是狼狈地刻意偏过脸闪避开了。
这也代表不了什么，裴度告诫自己，她的瞳孔黑且亮，深深地凝视着人时，不论是看谁，都自带着一股情意绵绵的意味。
但那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或者说，就算那双眸子里真的有什么，对于裴度而言，也是不屑于去要的。
她曾经能去求裴临知，是为着对方燕平王世子的身份，有朝一日，她自然也可能在面临什么处理不了的绝境时再求到自己这里来。而这些都并代表不了什么，毕竟，她所求的不是某个人，而仅仅只是这个人的身份背后所代表的东西罢了。
如果这么廉价的邀请与引诱都会使自己动心的话，裴度会深深地看不起自己的。
毕竟，他已经看倦了因利益纠葛缠绕在一起的婚姻：母后临死前在长乐宫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句“既然不爱我，为何要娶我？既然娶了我，为何要负我！”……太难看了，裴度不想自己有朝一日活成她那般模样。
可悲又可怜，可怜却又讨人嫌。
惹人憎恶，令人厌弃。
那是沉浸在情爱之中苦苦挣扎不愿回头、不愿放手、不愿睁开眼看看这世间真实模样的可怜人的一个缩影。
要一个女人，对于裴度而言实在是太简单了，这世上的千般颜色，他从来没有要不要得起，只有想不想要的，而且，甚至比起为身体所拘的“不得已”，对裴度来说更难的，反而是心里迈不过去的“不愿意”。
——想把人一个人拘住很简单，就算是以裴度现在的身体状况什么女人也睡不了，他若真心想要，把人放在宫闱里静静欣赏也不是不可以，谁还不要命了，敢拦着一个皇帝纳妃子？
而裴度长到二十二岁，之所以至今身边一个人都没主动留过，除了他心知自己身体状况、不想平白无故地害旁人家的好姑娘守一辈子活寡外，更重要的是，他也打从心底地不愿意勉强自己接受那种“不纯粹”。
这种过于天真理想化的想法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或许幼稚可笑得令人捧腹，所以裴度从来没有开口与人提过，但与之同样的是，裴度想，有些东西，在他这里也是永远过不去、忘不了的。
比如母后在他六岁时的第一回发疯，一贯待人冷淡自持的静淑皇后在长乐宫里掐着自己儿子的脖子往他紧闭的嘴里灌毒药，一边灌一边面容扭曲地自言自语道：“郇相遗言、陵山之谜……玉郎，你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娶的我，你就是为了一个‘傅’姓娶的我，你就是为了要这么一个玩意儿娶得我……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我也要把你的指望全部毁掉……”
裴度也就是那时候才第一次知道：母后之所以打他记事起就从没有抱过他一次，不仅仅是如外祖母当年安慰他的那样：母后当时怀了双胎却只生下一子，怀着的两个孩子一死一生，她作为母亲心中别扭，不知该如何调整心态面对裴度这个某种意义上的“杀子仇人”。
更是因为，裴度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是他母后挽回父皇的一个筹码。
而当这个筹码起不到他应有的价值时，为主人所冷之舍之弃之，岂不是理所应当的。
长宁侯府的老人谈起当年的那笔糊涂账时，有资历深些、辈分高些的，曾慈爱地抚摸过其时还是小太子的裴度的脸，私下里低低地与他道：“说到底，皇后娘娘也不过是一个遭夫君厌弃的可怜女人罢了，她生来享不尽富贵荣华，从未吃过这等苦，一时栽了跟头爬起不来，就钻牛角尖疯魔了些……殿下不要记怪她，若是真要怪，就怪这造化弄人吧。”
裴度想，他母后可不可怜，他毕竟为人子，不好多评长辈是非，但若是真要比的话，母后至少比他幸福。
——至少傅元后的前半生，是在长宁侯府里受着千娇万宠地长大的，有一对十分恩爱又疼爱子女的父母，有一个能让她挺直了腰板说要嫁谁就能嫁谁的硬实身家……至于后来所遇非人，疯魔至死，那便毕竟是人生的另外一半了。
而裴度呢，他自出生起，就被自己的父皇亲自扣上了“不详”二字，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等着他杀伐一路踩着累累白骨才能挤上去的皇位，于是他便也什么都不打算要，只想要这天下百姓能安享清平盛世。
要一个女人多简单，简单得就跟那天裴度站在林子里的荫蔽处时，只要他愿意，他出来，他能一伸出手，便轻而易举地拿过钟意怀中的那包红豆糕。
再随意扔到地上，抬抬腿便能一一碾碎了。
都不用费什么多余的力气。
如果裴度真的想绵延子嗣，想强纳钟意入宫，对方与燕平王府那心照不宣的约定，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困住裴度的东西。
而他之所以他不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敢、他不能，仅仅是因他不想罢了。
红豆糕很容易便能踩碎了。
踩不碎的是里面的那份情意。
不过这于裴度而言也不是什么难题，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允许自己去“伸手”。
他以律法治人，法度严明，戒律天下，也同样当以律法治己。
理当如此。

第29章 陵山之谜
其实那天在林子里，钟意有一段话说得裴度印象极深，记忆犹新。
——她对林家那位姑娘道：“我出身有多差，我心里从来就清楚得很，不过投胎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夸耀的，也从不为此自轻自贱……只是可怜林姑娘你，现在除了一个所谓的‘嫡女’出身，还有还有什么东西能与我比呢？”
裴度听着听着便忍不住一一对照起自己来，投胎在帝王家，并不是他自己可以选择的，甚至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托生为静淑皇后与哲宗皇帝之子，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裴度真的是宁愿不要。
他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出身，但非常奇妙的是，在这一点上，他的所思所想，偏偏与钟意这么一个自己都不吝于直称自己为“不入流之辈”的人达成了高度的一致。
——他也就有个出身可夸耀了，他拥有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出身，但除此之外，他好像也再没有别的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了。
裴度想，他能成为皇帝，或许里面能有一两分是着靠自己货真价实的努力，剩余八分，不过都仅仅是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或者说，是皇帝的嫡长子，仅此而已。
这也并没有什么可夸耀的。
换了一个人也照样能如此。
就像铁匠的儿子会打铁，渔夫的儿子去捉鱼，皇帝的儿子去继续当皇帝，不过都是蒙受祖辈的荫蔽罢了，更何况，退一步说，铁匠的大儿子还未必非得要成个铁匠，若是能书读得好，大可科举入仕做官去，但皇帝的嫡长子若是做不了下一任皇帝，等待他的，只会是一个必死之局。
且铁匠打不好铁，还可以转行去打渔，但倘若他连一个合格的皇帝都做不了，那才真是糟糕透顶、远差于人。或者用钟意的话来说——“但凡有半点心气，早该投了井去”。
裴度回忆起钟意当时的言语作态，想着想着，忍不住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唇，眼底多了分淡淡笑意，也就是在那天里，裴度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与自己思想契合之人。
虽然她的某些言辞实在粗鄙了些，让裴度在暗处听得大皱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当时的裴度是曾想过恶趣味地走出来吓她们几个一跳的，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了没有出声，究其原因，裴度现在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当时钟意眼底的神色太难堪，虽然她是笑得一脸和气地说一些极尽尖酸刻薄之言，但裴度偏偏有一种微妙的直觉——总觉得当时在场的人如果再多些，钟意能直接羞愧得当众哭出来一般。
就像方才坐在屋子里时，说着说着，对方就不知怎么的便落下了泪来，十分之经不得逗弄。
有点麻烦。
但也尚且还在裴度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就像那些曾经吹拂过心头勾起的不经意的涟漪，风过了，也就一一收敛，重归平静了。
——左右原先自己都没醒悟时不谈，如今留意到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裴度是绝不会再允许自己因那点微末不自知的“意难平”而故意跑去找人家茬、挑人家刺了。
也幸好裴度醒悟得早，陷得浅，还抽得出身来，也幸好他足够自律，毕竟以他的身份，足够再不自我约束，那还真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的了。
但裴度不想如此，过度得放纵自己的欲望、任性地非要把所有看上的东西都追逐到手，最后的结果，只会是活成他母后那样的人。
裴度决不允许自己沦落至此。
毕竟，红豆糕是无辜的，兴许也确实是十分好吃，只不过是不合裴度口味罢了。或者说，裴度他还没有等到能给自己做红豆糕的人。
傅长沥送走钟意回来时，宣宗皇帝背对着他正站在三楼的窗台前仰望着天际静静出神，傅长沥犹豫了一下，走到宣宗皇帝身侧，躬身禀告道：“已经派了飞六与藏七跟着钟姑娘的马车一起回去了……陛下这是，想到了什么心情不好的事儿么？”
“倒也算不上心情不好，”裴度静静凝望着天边灰色云团里的几点白色云彩，淡淡道，“只是朕有时候想想，突然就很好奇，郇渏初临死前，倘若知道自己的遗言会流毒二十余年、遗患无穷，他还会当众说出那句‘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么？”
傅长沥不知宣宗皇帝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悚然一惊，后背爬起一层白毛汗，惊惧万分，半天不敢出声。
——所谓陵山之谜，指的是相传武初三杰曾在陵山上一起发现过一处神秘的宝藏，由武宗皇帝托付给时任宰相的郇瑾郇渏初看守把持，后来武宗皇帝驾崩，哲宗皇帝即位，临朝执政期间与相府多有不合，屡有龃龉，最终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全面爆发，后以郇渏初夜奔柯尔腾，惨死半道，大庄为此在青州北部陈兵戒备三年以防动乱而告终。
而宣宗皇帝方才提到的那句“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则是在当年很早之前便已经流传开来的一句捕风捉影之言，出处早已不可考，不过信的人都深觉是郇相府放出来的。——毕竟，陵山之谜可不就正掌握在郇渏初手里么？
但傅长沥心里却对这种说法始终存疑，所谓“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指的是要找一个汇集了当时在陵山发现宝藏的武宗三杰：武宗皇帝、宰相郇渏初、还有傅长沥的祖父长宁侯傅怀信，三方后代血脉的后人，才能开启陵山之谜，拿到那个从始至终一直活在传闻里、也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就算存在了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的那个所谓宝藏。
傅长沥一不想相信这句话，他祖父效忠了武宗皇帝一辈子，其忠君卫国之心有多炽热，傅长沥是从小跟在祖父身后看得清清楚楚的，倘若所谓的陵山宝藏真的存在、真的很有必要拿到，郇相与祖父当时怎么会不配合武宗皇帝把它拿出来，而是把这宝藏留给一个所谓的“混了裴傅郇三氏”的后人呢？
——等再过三代，那后人还是不是武宗皇帝的后人、裴庄皇朝的主人都还未可知呢，这样的流言，简直是在侮辱他祖父的忠君爱国之心！
更何况这条件究竟是谁设下的？简直不能往下细思：倘若是所谓的陵山天然定下的，那见都还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何就知道是个宝藏了？倘若是后来人为的，这便是在赤裸裸地诋毁郇相和他祖父的清誉了！
傅长沥二更不愿意相信这流言是当时的郇相府放出来的，就因为这传闻，直接成了后来哲宗皇帝与郇相翻脸的引线——因为就是这么巧，哲宗皇帝被过继出去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燕平王，早在这流言之前便已经定下婚约的对象、后来的燕平王妃，正是郇渏初名义上的一个女儿。
那可不正应了“裴傅郇三氏”里的裴与郇。
哲宗皇帝本来就忌惮胞弟燕平王忌惮得要死，再听了这传言，岂不是呕都要呕死了？
郇相疯了才会自己挖坑给自己跳，还跳下去之后再自己把自己埋了。
但不管传言究竟是从何而起，后世盖棺定论，都要把这一句放到郇相头上了。——不为其他，只因当年他夜奔柯尔腾遭人半道截杀时，最后对着哲宗皇帝派来的天鹰卫大笑三声，重复着念叨了这句话三遍，然后便横剑自刎了。
“兴许也还是会的吧，”好在裴度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须臾便又自问自答道，“郇相那么聪明，什么事儿都算到了，连父皇当时欲截杀他，他都能料得一清二楚……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出来，会毁掉多少人的一辈子。”
“朕就是为了他这一句话被生出来的，”裴度偏过脸，静静地望着傅长沥，轻笑道，“你说好笑不好笑，朕是为人的一句话给生出来的……也不对，或许该说，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陵山之谜？”
“说起来，比朕更好笑的，当得属朕的父皇了，皇祖父在位时，他装得温良恭俭让，待郇相与长宁侯如侍长辈般，皇祖父一病逝，他立即便开始打压郇相、流放长宁侯，在朝堂上凡郇相所举他必然一力反对，在军政上凡长宁侯之兵他必给人家坐冷板凳……”
“结果最后呢，他这辈子一直到死都在为郇相虚虚实实的一句话，为了所谓‘陵山之谜’。对朕爱不起、动不得，又恨又怕，又嫌又要，又想让朕给他的‘亲儿子’腾地方，又不敢让朕真把地方腾出来……”
“雍州兵乱时，他还舔着脸回去求长宁侯，恨得外祖母那般能忍的人都要当众大骂他‘这时候陛下又知道我们是陛下的姑母姑父、岳母岳父了，先前那七八年，陛下是生了场大病，坏了记性么’？……呵，你说他这又是何必呢？承认他技不如人、力不如人、德不如人、智不如人，就那么难么？”
“陛下怎么突然，”傅长沥越听越怕，听得脸都白了，忍不住轻声打断宣宗皇帝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旧事了……？”
“啊，说说而已，”裴度回头，看傅长沥眉头紧皱，面色难堪，似是被吓得不轻，摆摆手随口解释道，“闲来无事，随口聊聊，不用怕，朕又不会娶佳蕙，什么陵山之谜朕都没心思解……本来还以为临知会娶敛洢的，他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那个可笑的谶言，本来就早该在他们那一代，就尘归尘、土归土，随着那些过世的人，一起埋进北邙山的无尽尘沼中了。”
“毕竟，朕是个人，”裴度叹息着摇了摇头，万般滋味涌到心头，神色莫名地感慨着，“朕是个人啊，不是个用来配种的牲畜。”
——可惜，还记得这一点的，除了裴度他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几个人了。
哲宗皇帝与静淑皇后也便罢了，这对各怀鬼胎的男女互相折磨了彼此大半辈子，最后谁也没多得了什么好处去，可就连幼年时待裴度温柔亲善的燕平王妃，都在他登基那年，委婉地暗示过：可否需要佳蕙郡主入宫？
只因为佳蕙郡主身上可能流淌着的那四分之一的郇氏血脉。
在裴度不留情面地断然拒绝后，拖延了两年，总算是委婉再委婉地找到裴度这里来，把裴临知与傅敛洢的婚事给过了明路退掉了。
裴度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自己这位叔母是弯弯绕绕的心思太多，还是该夸她一句处事周到、心思细腻——能忍了两年多再提、掺和上各种似真亦假的名目，旁的什么都不避讳，倒唯独把避陵山之谜这一点的嫌洗了个干干净净。
这份心思，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真不愧是郇相手把手教出来的。
“陛下，”傅长沥却被宣宗皇帝这么一句颇怀沧桑的感慨吓得直直跪下，扶剑宣誓道，“长宁侯府阖府上下，忠君爱国，只效忠陛下一人，绝无他念！”
“朕知道的，”裴度眼睫微垂，淡淡地看了地上的好友一眼，平静道，“若是没有你们，父皇当年怎会容忍朕发展若此……朕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一时念起，心生感慨罢。”
“好了，不说这些了，走，去西山。”

第30章 敲打
钟意的马车从后门驶入承恩侯府后，人还没完全从车上下来，就见一丫鬟急匆匆地朝着自己的方向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五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快快，趁着乔杭姑娘还没走，五姑娘快快随奴婢过来。”却是刚刚被承恩侯夫人林氏指到钟意身边的婢女乍雨，她一边说着一边咋咋呼呼地过来扶住钟意就走，匆匆急急道，“五姑娘快些吧，若是再耽搁会儿，等到乔杭姑娘真走了，五姑娘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等等，”钟意小心翼翼地挣脱开乍雨热情的手，打断她风风火火的步调，奇怪地反问道，“乔杭姑娘？那是 ……？”
“哎呀，五姑娘瞧奴婢这记性，”乍雨反手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对着钟意傻笑道，“乔杭姑娘啊，那是打从燕平王府过来的，说是来找五姑娘您的呢。”
“方才乔杭姑娘过来时，夫人把人请到了真趣堂去亲自招待着，乔杭姑娘带了好些珠宝首饰过来呢，说都是王妃娘娘赏赐给五姑娘您的，她此番过府而来呢，也是特为寻五姑娘而来、有话想要单独与五姑娘说呢，”乍雨也不管钟意听得来不来得及反应过来，噼里啪啦连珠炮一般先把自己想到的话一股脑全给倒出来了。
“听奴婢禀说五姑娘不在，夫人便着急忙慌地派人到处去找，后来知道五姑娘您是为了给世子爷的文房四宝挑绣线，亲自去正阳大街上的绣坊寻了……”
“嗬，五姑娘当时您是不在，没看到，夫人那时候的脸色啊，刷地一下就黑到了底儿。”乍雨捂住嘴，噗嗤噗嗤地笑个不停，一边笑还一边得意地用胳膊肘拱了拱钟意，眉飞色舞道，“库房管账的那几个老东西这回被一口气撸了个底儿掉，呸！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该！”
“奴婢看啊，要不是碍着有乔杭姑娘这个客人在，夫人能当场发作了那几个惯常会作威作福的老货好几个板子去呢！”
乍雨长了一张秀色秾艳的脸，先前与还晴一起被林氏赐到钟意身边时，二人一秾艳一清丽，倒也算是姝色各异、相得益彰。
不过一段日子相处下来，钟意便十分无奈地发觉：这两人之所以会被从林氏的真趣堂里分派到自己身边，或许不仅仅只是因为二人容色过人的缘故。
乍雨、还晴两个，一个性子太闹腾，整日吵吵的人脑壳疼，一个脾气太木讷，三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个闷屁来。
尤其是乍雨，她不说话时还好，单看着那张秀色秾艳的脸，倒也不失为一道美人美景，可但凡一张嘴就不行了，十回里有九回都能让钟意恨不得立时拿针缝了她的嘴巴去。
就比方说现在，迎面浩浩荡荡的一群仆妇都要与她们主仆二人撞个正着了，乍雨还毫无所觉，仍拽着钟意嘀嘀咕咕地说着今日这事儿她看着是有多么多么地解气。
这时候她倒是又不着急催钟意赶紧走了，浑似先前那个莽莽撞撞地跑过来拽上人二话不说走的不是她一般。
——乍雨姑娘这想着一出是一出的本事，也真是绝了。
钟意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打了一下，示意她先别说话，抬头看有人过来了。
“奴婢乔杭，见过钟姑娘，给钟姑娘请安。”一个钟意遥遥望着便觉眼熟的粉衫女子领着燕平王府几个仆妇一起，从不远处袅袅向钟意面前走来，福身行礼，客气寒暄道，“奴婢冒昧前来，未曾提前知会贵府，若有冒犯不便之处，还望钟姑娘海涵。”
“乔杭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对方一抬头，二人一对视，钟意便认出来了：这位乍雨口中念叨了许久的“乔杭姑娘”，正是那天在林府时，到听粹院里领着钟意去见燕平王世子的那俊俏丫鬟。
再看此人衣着谈吐皆是不俗，料想应是燕平王世子身边得脸的一等大丫鬟，钟意当即笑吟吟地领着人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口中歉疚道，“不知姑娘要来，先前出了一趟门，赖得姑娘好等。”
“钟姑娘这话说的，可是太过折煞奴婢了，”乔杭也不是那木讷不通人情的，看钟意说话间有主动与她亲近的意思，也亲亲热热地与钟意顽笑道，“这钟姑娘是主，奴婢是仆，自来只有下人等主子的道理、哪里有主子给奴婢赔不是的说法？”
“钟姑娘再说这等话，奴婢待会儿回了王府，可就只有去世子面前自请受罚这一条路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地契阔寒暄着，三言两语间便已经走到了钟意的小院子外，一进门，钟意就先被里面堪称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狠狠地震了一震，错愕难忍间，乔杭已先向她再福身行了一礼，面色歉疚、言辞诚恳道：“先前在花厅久坐无趣，想着既然是要等钟姑娘回来，便干脆请示贵府的侯夫人，先到了钟姑娘院子里等着。”
“又见这地方很多王妃娘娘送来的赏赐都正好用得着，奴婢便斗胆做主，给钟姑娘添了几方摆件，改了几处摆设……钟姑娘若是不喜，奴婢这便叫人去重新拆了换回来。”
钟意心里梗了梗，什么话都让对方说完了，她若是真提出要换回来，反倒是显得她脾气大不好相处了。
钟意心中其实很是不悦，但见乔杭神情间似乎也有惴惴不安之色，估摸着对方也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倒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只能勉强笑道：“既然是王妃娘娘的赏赐，必然个个都是极好的。”
“我惯常不大会摆弄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只是躲懒照着林姐姐的那一套学过来罢了，乔杭姑娘改便改了。只是林姐姐对她屋子里的东西素来上心，一笔一墨都是细细琢磨过的，乔杭姑娘日后若是到了林姐姐的院子里，怕是最好不要直接上手动里面的东西。”
乔杭眼底的颜色深了深，都是千年的狐狸，也不用给彼此唱什么聊斋。她自然听得出钟意字字句句，话里话外，都是在拿林府那位敲打她。
——倘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换成了林照，再给乔杭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乱动人院子里的东西的。
不过，若是换了林照，王妃娘娘也不会派她来做这样的事儿啊。
“钟姑娘教训的是，奴婢记在心上了，”乔杭细细地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笑了笑，隐晦地向钟意暗示道，“只是以奴婢的资历，怕是去林府这样的好差事，也轮不到奴婢身上。”
——乔杭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乔杭说自己“没资历”去林府，但却奉命来承恩侯府见了钟意。这派过去人的身份，往往昭示了要去见的人的身份，钟意与林照身份有别，尊卑有差，本就没有什么好比的。
二是乔杭道去林府是“好差事”，既然是好差事，自然没有上赶着给人家拆家、惹主人不虞的道理，也就意味着，钟意受着的这等“厚待”，可能是上面嘱咐过，独她一人要享的。
钟意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寡淡了许多，但还是开口请了乔杭一行进屋吃茶，这回两人间的气氛便不自觉地冷凝了下来，钟意虽然也不是拿不出“唾面自干”的态度来逆来顺受地任人揉捏，况且从本心来讲，她也不愿因为这件事与燕平王府起什么冲突、让燕平王妃对她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意见……
但纵然是个泥人也要有三分土性，脑海里虽然知道该如何理智地规划自己的言行，但那终究也只能是暂时在脑子里想想了，情感上面对着自己不过出了一个门、再回来就变得没有一处能熟悉的院子，钟意心里实在是止不住地憋屈。
一阵一阵的郁躁与反胃感往心头涌，让钟意无论如何都难以在短时间内调整好心情，与乔杭等人继续“言笑晏晏”地交谈起来。
似乎乔杭也觉得今日这事做的着实有些欺负人了，不尴不尬地坐在这里喝了半盏茶就起身说要告辞了，钟意送她到了门口，她反倒又站定了，用眼神尴尬地暗示了四下的丫鬟仆妇，作出“可否借一步说话”的神色来。
钟意实在是不明白她既然有话为何不能方才在屋子里时便直接说，但也不好装作没看见，快走两步引着乔杭进入了一片梧桐林间，借着高大林木的遮挡以作隐蔽，回头再吩咐了两句屏退了跟过来的丫鬟仆妇，神色冷淡地开口道：“不知道乔杭姑娘有什么话想与在下说？”
“钟姑娘！”乔杭左思右想，犹豫半天，竟然作势要朝着钟意的方向直直地往下跪，钟意哪里真能让她给自己跪下了，赶紧伸手扶住，半扶半拖地掺着人起来，许是看钟意面色不好，且手上很坚持，乔杭怕真惹恼了钟意，也不敢多作这些虚头巴脑的行径了，哽咽着低低道，“钟姑娘心里若实在过不去，就把这事儿记怪在奴婢身上吧！”
“这事儿实是奴婢处理得不应该，竟让王妃娘娘知道了林府那天的事情不说，还没能拦住王妃娘娘的意思，让钟姑娘平白受了今日的这份委屈！”
听乔杭这么说，钟意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是因为林府的那包“红豆糕”，让燕平王妃对自己生出了不好的印象。
怕是如今在对方眼里，自己已被妖魔成了个烟视媚行、妖妖娆娆的祸水模样吧。

第31章 不恨
钟意自然知道，乔杭当该是没有那个资格敢直接对她的院子指手画脚、大拆大改的，她之所以能这么做，身后必然是有王府的主人示意。
只是钟意方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在林府那日燕平王妃待她尚且算是“和蔼可亲”、“慈爱有加”，这才过去几日，自己怎么就突然招了燕平王妃的嫌，惹得人家不快，要用这种算不得多高明的手段来提醒钟意“注意自己的身份”了呢？
闹了半天，原来还是为了那包红豆糕。
先是惹得林宵无故跑来对着钟意发疯，再是害得燕平王妃对钟意印象欠佳，钟意一时都忍不住觉得那包红豆糕与自己八字不合，燕平王世子专是做来故意克自己的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念头实在是很无稽的，钟意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认命道：“那日确实是我与世子有所逾矩，王妃娘娘既然知道了，觉得我妖娆不端庄，也是理当如此……”
“我自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知道以我这般卑微的出身，能嫁入燕平王府，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报了。对于王妃娘娘，只有无尽的感恩仰慕之心，绝没有过半分忤逆不顺之意。”
——别说燕平王妃今日只不过是派了几个人过来改改钟意院子里的摆设罢了，倘若来日燕平王妃看钟意不顺眼，想把她整个人都“改一改”，钟意也没有推拒的权利。
钟意想到这里，实在是觉得无力得很，也无趣得很，从赵府的大夫人到舅母林氏，从承恩侯府再辗转到燕平王府，她好像总是逃不开被这些上面的“夫人”们以各色看狐媚子的眼神提防打量的命运，也总是逃不过被她们放在手里任圆任扁随意磋磨的份儿。
这种一眼看得到头、恍惚间好像与前世也没有什么区别的日子……钟意有时候想想，都不知道自己侥幸能得以重活一次，究竟活出个什么意思了。
因位卑而隐忍，因势弱而顺从，为了一个睡梦中希冀着的可能会有的“美好”结局而在林氏手下乖巧听话了两年余，最后的结果呢？本以为婚姻会一把是打开承恩侯府牢笼的钥匙，结果走出去才发现外面站着的是一个虐待成性的男人。
这下连性命都成问题了，不得不再披坚执锐，扔下脸皮、踩着自尊，茫茫然地四处求助。
现在林氏不成问题了，问题换成了燕平王妃。
或许是能讨好得了的，或许是讨好不了的，谁又能说得准呢，人心里的偏见是那么的坚固，从出生起就先以彼此的身份为界划出了各色条线，钟意也许踽踽独行一辈子，都跨不过其中的任何一条。
其实今天这委屈受得倒也并没有什么，但就如压住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突然让钟意感觉没意思了起来。
她就是很突然、很暂时、很任性地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了。
哪怕就放纵这么一刻也好，钟意已经感觉自己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只是还请乔杭姑娘转告王妃娘娘，”钟意的神情里添了分明显的倦怠，蔫蔫道，“我一向自知身份，只是世子殿下与我的，我也不敢不要；世子殿下不给我的，我是更不敢去伸手的。”
——所以，何必呢，真要是这么看不惯，不如先管管好自己的儿子。
乔杭听得大为尴尬，这回连礼都没行好就着急忙慌地转身走了，像是生怕自己迟了一步，就会从钟意嘴里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大不敬之言一样。
钟意在燕平王府的人走了很久之后都还站在梧桐林里没有出来，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整理一下自己阴郁的情绪，把它们深深地埋到最下面去，不然钟意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结果刚刚整理好心情，绕过一棵梧桐树往自己院子那边走，便直接撞上了一道清隽高瘦的身影。
对方也不知道站在这里有多久了，看到钟意望过来，也依然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像是在深深地压抑着什么痛苦一般。
可那真是太好笑了，钟意忍不住想，我又拿什么东西去同情人家呢？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痛苦”呢？我们这院子里的五个所谓姐妹们之间最深的痛苦，不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么？
因为他，才会被强加于那般的姻缘。
钟意知道她在迁怒，也知道她这样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但没有人是圣人，此时此刻，在钟意被自己未来的婆母用近乎于“侮辱”的方式挑剔过之后，再回想起自己刚刚回来时那个卑微的“不与人为妾”的渴望，钟意便很难对着骆琲摆出好脸色来。
“五妹妹，”出乎意料的是，似乎是感受到了钟意目光里不加掩饰的不喜与敌意，骆琲沉默了半天，却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然后一开口便问了一个让钟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你恨我么？”
钟意咬了咬牙，勉强地牵扯着脸颊上的肉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冷淡道：“表兄何以说出这样的话？舅母一向教导我们，我们乃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不管你恨不恨我，”骆琲轻轻地打断钟意，平静道，“我自己，却确实是很恨骆翀云的。”
“二妹妹嫁到王家去，三个月后便诊出了喜脉，六个月的时候人就没了，可甚至一直拖到她尸骨都臭了，王家才姗姗来迟派了个人过来报丧，”骆琲闭了闭眼，脸上掠过一丝明晰的痛楚，轻轻道，“我赶过去收殓的时候，尸身已经完全肿了，半点看不出她曾经的模样，不，应该说是半点人样都看不出了……她肚子里甚至还怀着王家的孩子，可竟然，可竟然，人就这么没了。”
“那时候，我便对自己发誓，绝不会允许家里的任何一个姊妹再重蹈二妹妹的覆辙了，”骆琲轻轻道，“定西侯府的事儿，我知道我执拗不过母亲，便只能蜿蜒曲折地求到了韩老那里去，韩老心善，爱惜后生，终究是不忍看我埋没，我考中贡士，本以为有这功名加身，母亲不急着让我承袭祖职，定西侯府的事情便也算是过去了。”
“没成想，走了个定西侯府，还能再来燕平王府，”骆琲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你们一定都很恨我吧，就算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不想，夜深人静的时候，苦到咬着牙熬不过的时候，午夜惊梦睡不下的时候，心里必然还是会对侯府，对母亲与我，有着抹不去恨意的吧……这也是应当的，因为连我都很恨我自己。我这些年读的书越多，就越是恨自己的无能。”
“我前两天翻中唐史，偶然看到李山甫的那首《代崇徽公主意》，”骆琲低着头轻轻道，“说得多好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我这两年时常在想，我学四书五经，究竟是在学什么，我读了这么多书，又究竟到底读到了什么。”
“好像什么真正的本事都没有学到，好像也什么东西都没有读出来，”骆琲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神色平静地自我评价道，“还是这么无能，还是一点用处也派不上，还是应了那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五妹妹，对不起。”
钟意沉默了许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心里自觉最对不住的，也不是我，而是二姐姐，”钟意面无表情道，“我确实并不恨你，但也不会对你说任何一句原谅，更不可能代替二姐姐与你说句‘无妨’……但是，我心里有一句话，或许会冒犯到你，但现在确实很想对你说。”
骆琲怔怔地望向钟意。
“如果林姐姐知道你会说今日这番话，她定会羞耻于曾与你并称为‘林骆双璧’，”钟意下巴微抬，望着骆琲冷冷道，“如果你们二人能易地而处，换了林姐姐为男儿身，她一定不会把大好时间浪费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乃至最后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中。”
“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十余年的经世致用之学，你今天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读出来，什么都没有学得到，”钟意直视着骆琲的双目，忍着话音里的哽咽含泪逼问道，“那我现在问你，倘若连你这个阖府读书读得最多的人都什么用处也没有的话，这承恩侯府百年后的门楣，该由谁来抗？又有谁能扛得住？”
骆琲的神色猛然变了。
钟意从没认同过林氏的做法，她说她不恨骆琲，她是真的不恨骆琲，但她也是由衷地恨林氏。——自从她知道林氏欲把她嫁与定西侯世子为妾那日起，那恨意发自心底，从未断绝。
但钟意恨的是林氏，不是承恩侯府，因为承恩侯府里不是只有林氏这么一个人，这座阴森暗沉的侯府里埋藏了钟意回来后的两年光阴，里面大多是隐忍的、不虞的，但不可否认的，再是密密麻麻的压抑氛围里，也曾漏出过轻松欢愉的时刻。
骆琲今日的这番言语，未免让钟意替另外的那四位姑娘感到不值。
——并不是所有的姑娘们都如钟意般排斥林氏、排斥被她安排的婚姻的，她们出嫁时的年纪大多很小，入府的年纪就更小，林氏在笼络人心上还是很有一套的，她们又都多多少少地与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亲缘关系，很容易便能被林氏洗脑成功，把牺牲她们换取政治资本的婚姻当成为了家族存亡而自我献身的荣誉。
更何况，即使是钟意这么不客观的人，也得说，骆琲确实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不仅仅指他那张闻名洛阳的脸。
四姑娘骆宋在府里时，开口闭口不离她的“世子哥哥”，嫁给楚襄侯府那个年纪堪堪能给她做父亲的陆侯爷时，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哭过，是笑嘻嘻着被人背上轿子的。
——她们对骆琲，那并不是什么林氏一直以来千防万防、疑心生暗鬼的少年慕艾的情意，或许起初曾有过些许，但最后更多的，是如父兄般仰慕的依恋。
毕竟她们五个里，但凡有哪一个家中能有个靠谱的父亲或兄长，或者什么其他的男性长辈，都不止于沦落到被林氏拿捏在手里随便送出去做妾，任人糟践。
钟意看得清清楚楚，她们大多数，是在骆琲身上寄托了对一个“家”的期盼的。
没有人想听骆琲说那句“对不起”，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骆琲轻声喃喃道：“五妹妹……”
“二姐姐已经故去了，但大姐姐、三姐姐、四姐姐还在呢，”钟意逼视着骆琲，轻轻道，“你因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而痛苦抑郁，却难道没想过，尚且活着这些人，在旁人家里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么？”
“或许她们都是因为你而被牺牲的，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当时你既然没拦住，现在说一句后悔，道一句对不住，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你假惺惺地自我感动之外……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到，不管你是踩着谁的尸骨血泪爬上去的，可是，只有你过得好了，她们在旁人家里才能真的好。”
“为什么要为了我与定西侯府的婚事去求韩阁老呢？既然能求他，为什么不早些便去呢？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为什么不能早点逼自己一把呢？”
“两年前，你才名远扬，被世人称道是最能接任林相的宰相之储，过了两年，你便什么也不是了么？那些东西都被你忘了么？你读了那么多书，这些道理还要我一个字都没识全的人与你讲么？”
“你曾经高朋满座，如今却闭门不出，不与任何故人交际，你考上贡士，却名列二百之后，你真的甘心么？你真的就这么点本事么？”
“骆翀云，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读书是为了什么，但倘若有朝一日我能进入太学苦读，我一定感激不尽，因为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自己想学，想读。你呢？你就一点初心都没有么？”
“你羽翼未丰，护不住府中姐妹，你为此痛苦，内疚，后悔不迭，这都没什么可说的，但你竟然因此连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你连你身上最后那点读书人的风骨都快被磨干净了……真的，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你好可怜。”

第32章 不破不立
“你可怜，”钟意闭了闭眼，轻轻道，“那些无法自己作选择、只能把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人，更更可怜。”
“五妹妹，”骆琲垂下眼睫，掩饰住自己瞳孔内的剧烈震动，轻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
钟意却并不想再听骆琲说什么了，她微微一福身，神色平静道：“想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其中或有冒犯之处，还望表兄多多包涵……若是表兄没有别的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骆琲张了张嘴，终还是闭上了，轻轻地点了下头，于是钟意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人了。
骆琲带着满心的震动独自回了屋，一直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脑海里回荡的，依旧是钟意今日字字句句的质问。
——既然能去求韩阁老，为什么不早些便去呢？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为什么不能早点逼自己一把呢？
——你真的甘心么？你真的就这么点本事么？
——你呢？你就一点初心都没有么？你身上最后那点读书人的风骨都快被磨干净了……你连自己是为什么读书都忘了么？
骆琲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连着几日睁着眼睛熬到天明，翻出自己幼年孩提时期最早跟在外祖父林泉身后开始启蒙时读过的书、作过的文章，没日没夜地翻找了起来。
我为了什么而读书？我习文的初心到底是什么？骆琲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的内心：我读书习文，仅仅是为了自己日后科举入仕、有朝一日能掌权得势，享高官厚禄，受万人敬仰么？
那当年哲宗皇帝在位时，每每在人前刻意夸赞骆琲、几次三番当众踩着旁人给他抬轿子、做面子的时候，为何骆琲就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发自内心的愉悦欣喜呢？
他因贵妃侄子的身份深受皇帝宠幸，由自己姑母受宠而身价水涨船高，承恩公府最显贵的那几年里，骆家人个个权势煊赫、手眼通天，连看门的童子都恨不得把眼睛翻到天上去……怎么那时候的骆琲也依然整日板着一张棺材脸，虽有良师故友在畔，却鲜少有真正的开怀的时候呢？
他这些年汲汲所求的，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入仕为官、掌权夺势、光耀门楣么？
骆琲闭上眼，忍不住一一回顾起了自己这一生前面的二十余年，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轻松发现了：他自己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是在三年前的乡试。
当他一举得魁，拔得太学生里的头筹、成了洛阳城里将近五十年来最年轻的解元郎的那一刻。
在整个大庄的地界内往前翻上六十年，上一个与骆琲一般未及弱冠便考中解元的少年人，是后来跟随武宗皇帝征战四方、主持过原初新政、青苗改革、景乐变法的郇相郇渏初。
名扬天下，誉满九州。
为国为民之功绩太过，是百年后任再是严厉苛刻不过的史官落笔时，书至武宗朝间事，都不忍多加苛责的存在。
骆琲至今还能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考中解元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从清晨起来睁开双眼起，洗漱用膳，到童子报喜，父亲与母亲当时喜形于色的神态，再到去林府拜见在外祖父，叩谢师恩……
林泉其时就坐在书房的那张铁梨木桌子后，身后贴着一副仁宗年间的《苍山听禅图》，画的左下角有两个正坐在竹席上玩耍嬉闹的幼童，与图上正中的苍山古钟相衬，更显禅意幽远，有一种别具一格的安谧宁静。
骆琲就正正站在面对着画上幼童的地方，微微躬下身去，与林泉见礼，一板一眼道：“学生幸不辜负老师所望，侥幸忝居榜首，特来与老师报喜。”
“翀云啊，”林泉便对着他微微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那笑容里有一些与有荣焉的自得，也有一些骆琲看不懂的无奈和期许，“祖父这辈子呢，至此也看到头了，活到这把年纪，走到这一步，已经称得上是‘幸甚至哉’，很难能再进一步了……但你不一样，以后林骆两府，还是要靠你的了。”
“你天资聪颖，敏锐通达，远胜你外祖父我多矣。日后必将大放异彩，前途不可估量，”林泉笑着拍了拍骆琲的肩，叹息道，“人真是不能不服输啊，与你比起来，我这辈子最后能摸到的终点，怕不过仅仅是你青云路上的一个踏点罢了。”
“你样样远胜于人，你日后的前程，外祖我从未忧心过，只唯独一点，这些年我看在眼里，想你年纪尚幼，一直不忍心提醒你……但自今日起，你也算是一只脚踏入官场的大人、不仅仅是跟在外祖身后读书的学生了，今日我便直说了吧。”
骆琲于是便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垂着手答道：“学生谨听老师教诲。”
“你样样远胜于我当年，但唯独有一点，你不及我那时，且你若是勘不破，日后必得在这上面栽上一个大大的跟头，”林泉皱着眉，颇有些忧虑地语重心长道，“自你出生起，你姑母便已然跟在陛下身边、且颇受宠爱了，林骆两府最显贵的这十余年，便正是你一点点长大的这十余年……你这一路，走的太顺了。”
“因富贵安逸而无欲无求，因为自小没有感受过被人逼着只能选一样的经历，故而待天下人皆纯善心软，这于做人来说，固然没什么不对的，但放到你的性子里，过于追求‘两厢圆满’，就变成了左右权衡，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绵软可欺……缺乏了些当断则断、当舍则舍的孤勇与果敢。”
“你纵然满腹经纶，一肚子的国策，但若是没有能力排众议、坚持己见的胆气，”林泉摇了摇头，淡淡道，“无论将来是入朝为官，还是出去主持一方，都会变成你相当致命的缺陷。”
“翀云，你不能永远只把自己摆在一个做研究、提建议的位子上，你得要试着学着把权力拿起来，体会体会它的重量，不然你这一辈子，可能最后也不过是拘泥为一介幕僚之流……远远达不到昔年郇相的地步。”
骆琲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绵软可欺、犹豫不定的人，外祖父林泉话里的他，仿佛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骆琲根本不认识的人一般，但他也自有自己的傲气在，是不屑于与师门长辈争辩这些说不清的东西的，只是脸上难免带了些不以为意的神色出来，虽然口上还是应上好好的。
林泉看着他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我还曾经叹息你姑母福薄，没有为陛下留下个一子半女便去了……不然的话，你若是能辅佐自己的亲表兄弟，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武宗皇帝与郇相当年那样的佳话。”
“可惜你姑母不是贞柔皇后，虽然是一样的深受帝宠、也一样拥有一个足够出色的娘家侄子，她却没有人家当皇后的命，更没有生出武宗皇帝那样儿子的本事……我还曾因此替你耿耿于怀地惋惜过许久，但如今来看，我却反而觉得，这对于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了。”
“等到日后东宫里那位登基为帝，我必定是要退下来的，”林泉那时候已经多多少少地窥测到了未来的轨迹，说这话时神色间并没有什么颓唐灰败之意，只是一股看破世事的平静与麻木，“但你却未必需要如此。”
“当今的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时候你看着他好像很忌讳的事情，他似乎又一点都不忌讳，看着他好像分明不在乎的，他又反而……出人意料。”林泉话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用不算高明的手段草草转移话题道，“总之，你日后若是能在他手下混出头来，我便再不忧心你那瞻前顾后的性子了。”
“要向着郇相的高度努力啊，”最后的最后，林泉拍了拍骆琲的肩膀，感慨万千道，“读书人这辈子，能做到郇渏初这地步……不，是但凡能做到他所做到的其中一件，就真是青史留名，死而无憾了啊。”
外祖父在外面从不说，但内心一向以郇渏初为人生榜样，或者说，大庄的读书人里，十个里至少有七八个是郇相的拥簇，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新鲜事，故而林泉最后的那句感慨，骆琲听了听，但却也只是听听便罢，并没有怎么往心里去。
但当钟意问他，你的初心是什么的时候，骆琲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林泉当时说那句话的模样：双眼微微眯起，腰背有着他那样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数都有着的不甚明显的佝偻，但最后发出那句“青史留名，死而无憾”的感慨时，双眼里精光闪烁，明亮异常。
但骆琲知道，外祖父眼里的那点点星光，不只是为了“青史留名”这四个字，或说求名，林泉也不是没有，真正让他提起来便激动得整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的，反而恰恰是前面那半句。
——读书人这辈子，能做到郇渏初这地步，不，是但凡能做到他所做到的其中一件……
据《庄史&#183;武宗本纪》记载，郇相这辈子，除了早年跟着武宗皇帝征战四方外，大庄一统草原天下四方皆安后，他总共做了四件但凡写庄史绝对略不过的大事。
原初新政：裁撤世家豪门独占、垄断之商行三百余，建大庄“一通行”，将上至富甲一方的豪绅、下至走街串巷的担夫小贩，皆尽收纳入其中，肃清行规，一以共通之。
青苗改革：引进西土番种，精挑杂配，产量翻倍，推而普及，将大庄百姓彻底从灾年食不果腹的遭遇里解脱出来。
景乐变法：往西北重开唐时丝绸之路，沿途五千里皆设关卡补给，由兵部与户部共同出力，在原先西北十二盟的地盘上开集设市，一边传播孔孟之道给化外之民，一边充实大庄的马匹后备。
还有最后一个毁誉参半、至今功过不好一以置评的“福船新法”。
骆琲突然醒悟了，外祖父这辈子官至首辅，位极人臣，但提起郇相，自认只有“远远不及之”一句，他差的是名利权势么？他真正渴求的，曾经不经意间在对骆琲的期许里流露出来的，恰恰是每个读书人最早启蒙时学的那一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骆琲终于翻到了自己六岁时习字临过的这张帖子，看着上面那稚嫩的笔触、幼圆的字迹，以及即使这般都遮不住的，字里行间又处处流露出坚定坚韧。
骆琲想，其实外祖父真的是很厉害，他在三年前就看出来的东西，自己竟然恍恍惚惚了这么久才被人的当头一问赫然叫醒。
他确实是一路走得太顺了，顺到哲宗皇帝一驾崩，先前遮风挡雨的大树一被挪开，他就惊慌失措，惶惶然而不知所以然，浑浑噩噩以度日，自怨自艾，自轻自贱，却险些连自己最初读书时候一笔一划写下的志向都遗失在回忆里了。
四月二十一，保和殿，应殿试。
当骆琲拿到那道策论题目，一笔一笔地写下自己早在三年前便粗略想过、却在三年后因各种这样那样的缘故不敢轻易提出的字字句句时，心里是一面坦然无惧的平静。
骆琲想，五妹妹说得对，他这两年活得浑浑噩噩如惊弓之鸟，怕多来多错，便一步路都不敢多走、一句话不敢多说，恍恍惚惚，似乎确实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磨尽了。
他变成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可以为了权势舔着脸厚颜追逐在一个对自己无意的女孩子身后、不厌其烦地大献殷勤；会在落笔时字斟句酌，生怕哪一句写得乖张左性了些，让上位者心生不喜……他变成了一个他原先一直看不起的人。
确实是有些可怜了。
不过这一回，他不想再那样了。
骆琲兴致所致，直抒胸臆，很快便洋洋洒洒地答完了卷子，最后神色平静地落笔回顾时，骆琲在心里地默默地想：好在如今家中姊妹都有了归处，若是这份答卷真戳到了哪个人的肺管子，降罪蒙灾，遭受牢狱之恩，至少他现在还算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至于真再牵连了哪个去。
唯唯诺诺，瞻前顾后，他自认为整个承恩侯府隐忍了两年余，却从来没想过，人家到底要不要他这样所谓的“隐忍”。
骆琲心情平静想，这答卷若能得人青睐，自己也总算是派上了点用场，若是揣摩错了圣意站反了位儿……至少自己往后，也彻底不用再去拖累她们几个了。
总比现在不上不下、仰仗着旁人的脸色过活，且还要拉着自己身后的所有人一起，都得忍受着旁人无来由的发作、诘难……的好。
骆琲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走出保和殿时，望着殿外晴空万里、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骆琲的心绪也被笼罩得分外宁静平和，他在心里默默地评价自己道：这一回，倒也算是“不破不立”了。
翌日，慎思殿内。
宣宗皇帝面色凝重地端坐在御案后，对着两个突然被传唤过来、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臣属叹了口气，神情复杂道：“今日叫二位来，是想让你们先一起看看这个。”

第33章 婚期
宣宗皇帝抬了抬手，让人把骆琲殿试的卷子呈出来。
江充与冯毅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莫名地低头看了下去，然后看了不到一半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齐声惊呼道：“这不正是与陛下之前的想法……？！”
不谋而合？！
“不错，”裴度捏了捏眉心，神情中多了分连夜辗转反侧的苦思之后所特有的倦怠，沉吟片刻，颇有些犹疑不定地缓缓道，“无论如何，江南的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赵显虽智多近乎于妖，但处事鬼蜮，行事阴毒，若把整件事交由他来主持，朕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那陛下的意思是……”江充听话听音，闻言立时难以置信地接口道，“想让骆翀云与赵显一起去江南主持大局？”
“不错，骆翀云对江南船坞的很多看法颇有当年郇相‘福船新法’的影子，与朕此番不谋而合，”裴度抿了抿唇，坦言道，“朕原先还觉得他性情优柔，缺份破旧立新的胆气，今日看他殿上作答，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再看这字字句句，却是已颇具些大家风范了……倒也不愧对他当年的那些浮名。”
“江南一案，事涉国之法度，若要处理，必须得稳、准、狠。赵显准、狠有余，稳之不足，配上骆翀云一起，二人性情互补，互相中和，倒是能裨补缺漏，有所增益。”
“陛下圣明，”冯毅粗粗看过骆琲文章里的见解便十分欣赏，听得宣宗皇帝此言，当即出声附和道，“依微臣之拙见，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况且赵显此人性情阴毒，本就不能见光、不可久用，但骆翀云就不一样了，到底是蒙承师恩一步一步正统地学出来的。此行若是他还算得用，等到陛下日后在江南试点变法时，也不妨直接让骆翀云出面代行圣恩，这样若是能把人历练出来，也不失为一棵日后能进入政知堂的好苗子。”
“倘若是事情当真有变，江南那边，也有林泉的余荫在前面顶着。”
“是啊，若是事情办好了，就是林氏一系也一起来政知堂里分杯羹，”冯毅说得痛快，江充在旁边却是听得十分不是滋味了起来，他出身卑寒，之所以能爬到今日这位子，全靠手段比旁人够阴狠，能为宣宗皇帝处理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听了冯毅这话，顿时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酸溜溜道，“若是事情搞砸了，人家也有长辈恩师代其收场……”
“不愧是正统读出来的太学子弟，什么事儿可能做成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哎，”冯毅听着听着就不由转过身来，对着江充无奈叹气，低声下气道，“江大人你说你这……陛下您看，天地可鉴啊，微臣可绝对没有拿赵显影射江大人的意思，你说这正好好地与陛下说正事呢，江大人你怎么就偏偏非得要搁这儿跟我抬杠呢……陛下还在呢！”
“微臣只是不明白，”江充梗着脖子不忿道，“为何骆翀云可以，赵显就不行？”
裴度拧了拧眉，面色淡淡道：“因为朕信不过赵显，且……你想岔了，并非骆翀云可以，而是他和赵显一起可以。”
“若是只骆翀云一个人也不能成行，他尚且还欠缺些历练，不见得有能一力主持大局的镇定。”
“好，那为何骆翀云与赵显可以，”江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就此打住、不能再在宣宗皇帝面前作出这副怨妇姿态了，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先前为江南的案子跑前跑后忙碌一场，最后全为旁人作了嫁衣裳，他就忍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继续道，“换了微臣与赵显一起便不行？”
裴度听罢便嗤笑一声，反问江充道：“这个问题，你如今还有脸拿过来问朕么？看来朕先前让人把那二百多份卷子送到你府上去，你也并没有读出什么东西来。”
“很简单，就是因为朕打算要启用骆翀云了。江南的事儿，让骆翀云主持，他不会处处故意与你为难，但若是换了你来……”裴度轻哼一声，眉眼间带了分不甚明显的不耐之色，直截了当道，“朕可不想再看贡院之事重演了。”
“但陛下心里就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么，他可是骆家的……”江充心虚气短，谈起会试事他就理不直气也不壮，只能下意识地脱口说了句没什么脑子的话。
听得冯毅在旁边惊天动地咳嗽了起来，才堪堪把他的后半句掩盖下去。
“骆家什么？介意什么？”裴度微微扬眉，脸上已经明显地很不耐烦了，扬声道，“江子致，朕不管你原先与骆翀云有过怎么的矛盾，对曾经屈居于他之下心里有多少的不忿，朕现在是通知你，朕打算要用他。”
“朕不妨把丑话与你说在前头，此番骆翀云若是能历练出来，日后政知堂里，未必没有他一席之位。你若还想在朕手下好好做事，就把你的私人恩怨先给朕收一收，朕这里是御书房，没那心思听你们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会试贡院渎职之事，倘若再敢有第二次，你便收拾收拾铺盖直接回老家吧，休想朕再为你收拾一次场子！”
江充得了宣宗皇帝劈头盖脸一顿骂，立时也不敢一个劲地乱蹦跶了，蔫蔫地站在边上听着冯毅与宣宗皇帝你来我往地讨论着要在江南留下的具体布置，时间便在意见的不断提出、修改、完善中一点一点过去了。
等到外面有小太监通报，说是燕平王世子来拜见时，裴度随手捉来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唇畔，看了看时辰，蹙眉不悦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冯毅回去把具体的章程理出来，送到西山给赵显看，江充把你手上的资料整一整，准备好交接的事儿。”
“好了，都下去吧，刘故出去宣燕平世子进来。”
江充顶着满脑门的官司从慎思殿退出来，迎面正正撞上在殿外春风满面地等待召见的燕平王世子裴泺，想起洛阳城里的某个传闻，再联系宣宗皇帝今日的态度，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看着燕平王世子便觉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阴阳怪气道：“还未恭贺世子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看样子，承恩侯府的那位表姑娘姿色很是不俗吧。”
裴泺被江充轻佻的语调弄得眉头大皱，沉下脸怫然不悦道：“江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啊？呵呵，佩服世子殿下先知先觉，名利双收，美人权势一揽入怀，两不耽误呗，”江充哼笑道，“我看这朝堂上，怕是再没有比世子你更耳聪目明的人物了，真是神啊，失敬失敬。”
“江子致，”裴泺深吸一口气，眉目冰冷道，“你若有话说，便好好说。你若不会好好说人话，就烦请闭上那张嘴吧。”
“好了好了，”冯毅一把按住还想再上去挑衅的江充，将人草草拦住，对着裴泺赔了个笑脸，道了句不是，然后便拢着江充急匆匆走了。
走出一段路后，冯毅无奈地看着把自己拂开的江充，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早便提醒过你，燕平王府既能有给他纳骆家外孙女的打算，陛下十有八九是没有再动承恩侯府的意思了……你却偏还不信，硬要与骆翀云别苗头，最后别出个什么东西来了？”
“好了，江大人，收收你那臭脾气吧，也就是陛下不爱与人计较，你还真被惯得尾巴上天了，你今日把燕平世子得罪了，且看着吧，日后有的是你哭着求着人家搭理你的时候。”
“我就是不明白，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为何还要受那家人……”
江充的话没吐出来一半，便被冯毅一把捂住了，冯毅的脸色难看的很，几乎算得上是疾言厉色地呵斥他道：“江子致，慎言！”
这边两个人一路黑着脸出了宫，另一头，裴泺经过通报入得慎思殿，例行行礼之后，半真半假地随口抱怨道：“江子致今日是怎么了，在殿外逮着微臣发了好一通邪火，早知道今个儿这么不顺，微臣便迟些再来了。”
“刚刚被朕教训了一顿，心气不顺吧，”裴度倒没有怎么在意江充的事儿，随口解释了句便转而问裴泺道，“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哎，还不是奉了母妃大人之命，赶来跑腿的啊，”裴泺低低叹了口气，见对方没有多聊的意思，便开门见山道，“下个月母妃的寿宴，母妃让微臣来问问陛下，到时候陛下可要过去。”
“若是陛下届时亲至，王府恭迎御驾的仪仗也得准备出来。”
裴度愣了愣，他这些日子忙昏了头，还真差点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闻言稍作思索便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下，不确定地反问裴泺道：“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先前叔母的意思是，让你今年冬便迎新人过门？”
“陛下记得不错，”裴泺点了点头，补充道，“母妃想翻过年就回燕平，府里就得赶着今年办喜事，依母妃的想法，五月她生辰宴上再最后亲自看一看，若是没什么大问题，便也就快些下定了。”
“正妃可是确定了么？”裴度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前听叔母的意思，似乎还在林氏与杨氏之间犹豫……现在可定下了？”
“应该是林氏吧，”这事连裴泺自己都不是特别清楚，也只能犹豫着揣测道，“按母妃的性子，应是林氏更合她眼缘些，母妃素来更喜欢落落大方的，杨氏微臣见过一面，说话轻声细语的，怕母妃看了会觉得担起不起场子……”
“不过林氏、杨氏对我来说都一样，左右三个人是一起过门的。”
“也是，”裴度默了默，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点了点头，想了想，复又开口道，“若是生辰宴后叔母定下了，这三人的玉蝶都得报送到宗人府去……林氏、杨氏倒好，钟氏那边恐怕是会有些麻烦。”
“朕听闻她生父不详，也上不了承恩侯府的族谱……若是有必要，你再注意着些，提早给她弄个合适的出身过继过去。这些虽是小事，但若是缺了，日后万一闹起来，也是一桩麻烦。”
裴泺一怔，既而失笑道：“二哥你也太够意思了，连这个都帮弟弟查了，我原还真给忘了……谢了！”

第34章 闺房夜话
五月初三，殿试红榜贴出，共一甲三人、二甲一百三十七人、三甲一百六十一人。
其中一甲三人分别为：状元徐元文，苏州府昆山县人士；榜眼严世俊，湖州府归安县人士，以及……探花郎骆翀云。
骆琲考中探花的消息一经传开，不仅是林氏喜出望外，整座承恩侯府喜气洋洋、人人挺胸抬头、走路带风，就连近段日子以来一直深居简出、闭门谢客的内阁首辅林泉林阁老都被惊动了，亲召了骆琲到身边去，祖孙俩秉烛长谈两天一夜，一直到第三日早上骆琲才被以一种“魂游天外”的状态放回承恩侯府，让当时早起的钟意撞了个正着，险些还以为他撞上了什么邪祟。
骆琲的高中，一来昭示着林、骆两府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后继有人”了，二来也隐晦地暗示了，宣宗皇帝没有对骆氏一脉赶尽杀绝的恶意，一时间，从侯府到深宫，所有与骆家有过这样那样沾亲带故联系之人都发自内心地高兴了起来。
连久居深宫、日日吃斋念佛为国祈福的骆太后、以及这两年在洛阳贵女圈里一直被有意无意边缘化的康敏公主，都一时间炙手可热了起来。
借着骆琲高中的这股东风，钟意连到林府去的待遇都好上了不少，去听粹院与林照闲话时都忍不住微微感慨道：“莫怪世人皆好权势，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滋味，我今日也算是在贵府享过了。”
林照却没怎么仔细听钟意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她的全副心神正放在手里摆弄着的那支先前燕平王妃当众赏给钟意的“同心七宝钗”。
——林照那时候没想到骆琲能高中探花，还以为近些日子两人都见不了面，本是特意嘱咐钟意在燕平王妃的寿宴上拿来与她说道说道的。
如今骆琲一考中，林、骆两府顿时又和和美美地“亲如一家”了起来，承恩侯夫人林氏许是又因为这一遭，不知道在心里给燕平王府贴了几多金，爱屋及乌之下，对钟意的态度也愈发慈爱可亲了，连听她说想在听粹院林姐姐那儿住上一晚都笑呵呵点头允了。
当下便正是钟意与林照二人沐浴洗漱后只着了寝衣坐在床上，点了烛台，屏退四下，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林照听完钟意心情复杂的感慨，随口安抚了句：“不过是一群养在后花园池塘里的小金鱼罢了，天上下雪了都还不知道，只一味忙着抢眼前的两口吃的……可笑又可怜，我惯常不爱搭理她们，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看看便罢了。”
“真要是与她们一一较真，反倒是落了下乘，平白浪费力气。”
钟意想了想，觉得林照这话很有道理，再转念一思，暗道她原先在承恩侯府也最多是应付骆宋一个，林照从小到大，被家里这一群大大小小的妹妹们前仆后继地过来叨扰着，效果堪比七八个骆宋一起站在钟意耳边七嘴八舌地说小话……
钟意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真心实意地感慨道：“我自是没什么，她们捧我，我就听着，她们找茬，我就躲着，轻巧得很……只是想到林姐姐这么些年，避无可避，可也真是辛苦了。”
林照被钟意的话勾起了三分往事，放下手里的同心七宝钗沉吟片刻，然后皱眉抖了抖身子，烦不胜烦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索性终于是快要解脱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林姐姐摆弄了这么久，”钟意盘膝坐在床上，隔空点了点林照手里的同心七宝钗，好奇道，“可看出什么了？”
林照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思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从头说起：“这同心七宝钗乃是由琉璃金所烧制，琉璃金是军中专用、不许流通的紧要物，这东西的出处，阿意你可知道？”
“原先是不知的，不过那日听王妃娘娘提过两句，”钟意摇了摇头，凝眉道，“说是先帝在时，为贵妃娘娘所特制的……听林姐姐的意思，这东西还有别的渊源？”
——钟意自然不会以为按林照的记性，这才过去多久的事情她就能忘了，还把两人都知道的东西从头说一遍。
林照惯常可不是会说废话的性子。
“不错，那你有没有想过，”林照摸了摸手里的同心七宝钗，凝眉反问道，“先帝当年，为何要特特违背祖辈先人的意志，大费周章地破例拿了琉璃金来给贵妃作发钗？”
钟意实诚地摇了摇头。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最早是因武宗皇帝一生只独独娶了程皇后一人，下面的人有样学样，颇喜爱效仿武宗皇帝专情之性，妄图以此投上者所好，那几年宫中宗室里但凡得宠些的皇家子弟，自出生起，便会被打一对‘同心佩’，一人一生仅此一对，加冠后送与心爱的女子，取‘永结同心’之意。”
钟意微微怔住，脑海里不期然地闪过了曾在小北山时从燕平王世子手里得到的那块、如今已被自己收好压到箱子底的同心佩。
竟然是一人一生仅此一对的么？
钟意突然觉得那同心佩烫手了起来。
“先帝乃武宗皇帝嫡长子，自然生来也有，只是他那一块同心佩，早在少年时便送与了当时长宁侯府的大小姐，也就是后来嫁与他的静淑皇后傅氏……后来骆氏出现在先帝身边，日夜承宠，先帝喜爱愈深，愈是后悔早年草草送出去的那块‘同心佩’，最后几经周旋，竟是在骆氏的封妃大典上亲手送予了骆氏这支‘同心七宝钗’……”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同心七宝钗’的七宝，乃指的是这映照的七色光芒，而同心，则是为了纪念那块送不到贵妃手里的同心佩。”
“之所以非要大费周章地用了琉璃金来打造，则是因琉璃金质地特殊，极硬极坚，不腐不碎，”林照说到这里，也忍不住为哲宗皇帝花在这上面的万般心思感慨了须臾，“象征着先帝对贵妃永不变质的心意。”
不过片刻后林照便又回过了神来，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般紧皱了眉头，转过身对着钟意道：“只是后来贵妃流产、早亡，红颜薄命、且没留下任何子嗣，宫中人便隐有流言暗暗相传，说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以为抵得了真，实则还是当不了真’……这流言，燕平王妃深知宫闱事，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阿意，你明白么，这钗不祥，或者说，”林照拧着眉头缓缓地吐了口气，略显不虞道，“至少在燕平王妃眼里，这钗子可并不是什么趁手的好东西……许是我想多了，但那日看她言笑晏晏地当众要拆你发髻，我这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大舒服。”
——且燕平王妃当时最后那句“果然这钗最是衬你们家出来的姑娘”，如今想来，多多少少有些暗讽之意。
钟意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当时坐在边上的林氏脸上闪过的那一抹不自然，其时不解，如今再看，林氏应是听出了燕平王妃的话里有话的。
再联系前不久自燕平王府而来拆了自己院子大改大换的乔杭一行，钟意怔忪片刻，呆呆地自言自语道：“原我还是错怪了，那天的事也不仅仅是因为红豆糕……还是我天真了，怕是燕平王妃对我从来便没有满意过，只是捏着鼻子忍下的罢了。”
——原来燕平王妃早便说了：双鸾点翠金步摇对于钟意来说太过庄重，她是担不起的。
得拆了换了旁的“轻省”的来。
也怪不得燕平王妃最后那一下笑得格外温和，或许是因为只有那一下，是真心被钟意的“呆蠢”给逗乐的。
——被人点了“你不配”都还能傻乎乎地真心谢恩，确实是挺好笑的。
钟意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不过这世上之人，自认聪明的，往往多是假作聪明”林照见钟意颓然，淡淡地拿起那支同心七宝钗，摆过来给钟意看，“燕平王妃看不上这东西，我却反倒觉得她才是那个蠢的……她既能把这东西嫌晦气般随手送出来，反是暴露了她是当真不知琉璃金究竟为何物。”
“阿意，你可知，军中拿这琉璃金作什么用么？”
钟意怔怔抬眼，摇了摇头。
林照两指捻起那支同心七宝钗，探过身取了金铜所制的烛台来，俯身握住钟意的右手一起，在烛台上轻轻一划。
都没怎么用力，一道明显的刻痕轻而易举便落上了。
钟意大惊，松开手捧着那烛台又摸又蹭，难以置信道：“这真是金铜所制的么？”
“至刚至硬，至坚至锐，他山之石，无可攻也，”林照下巴微抬，傲然道，“这还仅仅只是琉璃金的一个用处……你再来随我看。”
钟意被林照拉着起身，两人凑到了案几旁，林照小心翼翼地取了烛罩下来，然后把钟意往身后拨了拨，提醒她道：“你可看清楚了……”
话毕，林照小心翼翼地捏着发钗尾，将同心七宝钗的钗尖一点一点向着跳跃的烛心蹭了过去。
哗然间，火光大起，轰然而上。
钟意被吓呆了。
林照眼疾手快地把同心七宝钗扯回来，递给钟意看。
映衬着屋内衰败下来的烛火，林照眼睛亮得要发出光来：“遇火不炼，反助燃之……真乃绝世之质。”

第35章 被堵
“其实她倒也不算说错，”林照的兴奋劲过了大半，拉过被这异象惊得呆住的钟意在床边坐下，唇角微勾，话里有话地暗讽道，“这东西放在她那儿生灰也确实是可惜了……真不知宣宗皇帝怎么把这么珍贵的物什赠给了个不识货的。”
钟意窘了窘，虽然知道林照这是在同仇敌忾地替她说话，她这时候再拿什么东西出来反驳是很不合时宜的。
但犹豫了下，钟意还是默默地掏出了放在荷包里随身带着的那个琉璃金扳指，尴尬笑着递给林照道，“呐，林姐姐，我也是个‘不识货’的……我想，那位陛下应该是没想过这么多。”
林照看到那琉璃金扳指，一时也是无语，沉默良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痛惜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若是林姐姐喜欢，”钟意忙把手里的扳指往林照那儿塞过去，接口道，“任哪一个，都尽可拿去，左右我留着也是生灰……”
“放我这里难道就不是了么？”林照推开钟意递过来的手，沉沉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钟意一眼，叹息道，“我只是痛心它们没有能在该在地方发挥光彩……同心七宝钗也就罢了，看这色泽，光亮如新，清透若水，也不知道是被哲宗皇帝让人炼化过多少遍了，本也燃不出个什么来了。”
“但这扳指却又不一样了，”林照抚了抚那暗沉阴郁的戒身，多看一眼便要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眉心紧蹙道，“这色泽深郁，当是一块还没怎么被使用过的‘原石’，这种东西都能拿来随手打赏，当今这位可真是……”
林照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宣宗皇帝此举了。
“林姐姐说这同心七宝钗是被炼化过的，又说这扳指是还没被怎么用过的‘原石’……”钟意愣了愣，有些忧心地回问道，“那岂不是说，这扳指要是遇了火势，还能烧得比方才更大？”
钟意顿时有些不敢再随身带着这琉璃金扳指了，可别在外面遇到一个小火星，缠上它便把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林照一愣，既而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般，执了钟意的手起来，给她的食指上松松套了那琉璃金扳指，然后把案几上的烛台又端了过来，拿下烛罩，换着方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去燎钟意戴了扳指的食指。
钟意惊得手一抖，差点把扳指给甩下去，林照按着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对她作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钟意别说话、别惊惶，稍安勿躁，静静感受。
“如何，”少顷，林照将烛台重新摆好放下，问钟意道，“什么感觉？”
“凉丝丝，又暖融融的，”钟意百思不得其解地握住了林照的手感受一下冷热，奇怪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怎会如此？”
“所以说这是没怎么被用过的‘原石’啊，”林照笑着道，“这么一点点火光，不足以把它烧起来，反能被它天生‘遇火不炼’的性质好好护着。”
“但你想啊，等它遇着真正能把它用起来的东西时，那得带出来架势得有多大的啊……”林照捧着脸，面上难得闪过一丝小姑娘的痴态，等收回神来，复又对钟意笑笑，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总之你便继续都随身带着吧，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派上了用场呢……再不济，以这同心七宝钗钗尖的锋锐，当个防身匕首使总是行的。”
那晚的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林照其时不过是那么顺口一说，钟意竟然很快便遇到了当真如此局面。
当被定西侯世子带人堵在偏僻的假山处时，钟意背在身后的手在第一时刻摸遍了荷包，然后不得不认命地意识到：如果事情最后真到了无可斡旋、非得要鱼死网破的地步，自己全身上下能拿出来的东西里，最有自保之用的，还真是那支同心七宝钗。
知道来者不善，钟意把跟着自己的还晴往身后推一推，神色平静地试图先与对方讲讲道理：“张世子走错道儿了吧，这里是内宅女眷午时的散步闲憩处。张世子许是方才在外面的午宴上吃多了酒，头昏昏认不得路了，你们几个又是怎么做事的，怎么把人往后宅里领？”
被钟意视线扫到的几个王府仆从瑟缩地往定西侯世子带来的人身后躲了躲，不敢与钟意正面对视。
“钟姑娘，我们都这么熟了，你也不用再与我来这一套了吧，”定西侯世子逼近钟意，似笑非笑道，“我就不妨直说了，我张某人今日清醒得很、再是清醒不过了……为了能见钟姑娘你一面，小生可是在家中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痴心苦等，盼望着盼望着，盼望了有大半个月才着等到今天呢。”
“现在我们两个里真正脑子不清醒的，得是钟姑娘你吧。”
“恕我愚钝，确实是听不太懂张世子的意思，”钟意被定西侯世子愈加靠近的身体逼得往后倒退了两步，神色难堪道，“今日乃燕平王妃的寿宴，你我都是受邀来此道贺的客人，有什么事不能等等再说，非要急着赶在旁人家的生辰宴上办呢？”
——更重要的是，钟意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与对方见面的必要。
“对啊，钟姑娘说的是，说得好啊，”定西侯世子阴阴一笑，森森道，“我张某人本来是不急的，出去打听打听，谁都知道我张某人耐性好得很呢！可这不是不急着、不急着，自己的女人都被别人先‘急’走了么？”
“你还问我为何非得要急着在他燕平王府的地界上闹，”定西侯世子略弯下腰，俯身到钟意耳侧，说话间的吐出的呼吸如毒蛇一般湿湿地黏在钟意的耳畔，阴冷又恶毒，“我还反想问他们，动什么不好……为何非要动我的女人呢？”
钟意被他阴冷的语调激得唇齿间都打了个磕碜，脸色难看道：“张世子这话说的我更加听不懂了，谁动了你的女人您尽可找谁去，冤有头债有主，何苦非要来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啊，放开，你要作什么！”
定西侯世子一把扯住钟意的手，将钟意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扯，无声冷笑道：“我张某人自然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所以这不是专门寻到燕平王府的地界打算要了你么！你们一个个的，谁也别想能逃脱个干净！”
“这里是燕平王府，”钟意简直快要被定西侯世子疯狂的举动吓傻了，哆嗦着难以置信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你想作什么？”
“吓着了，害怕了，发抖了？”定西侯世子往后退开半步，放钟意仓皇地从他怀里逃出来，微微笑着叹息道，“哎，看美人如此，我张某人可真真是不忍心啊……钟姑娘你说你啊，早听话懂事一些不就好了，不折腾出这些是是非非来惹恼了世子我，那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哎，可怜世子我一片怜香惜玉之心，本来还打算好好待你，不舍得对你动粗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钟意后退半步，神色惶惶，艰涩道，“我绝没有故意惹怒世子的意思，我也从不知道世子竟把我看成，看成是……您的人。”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世子可否先暂时冷静一下……”
“我知道啊，我挺冷静的，”定西侯世子笑眯眯地安抚钟意道，“这不是美人的错，要怪就怪你家里那个老妖婆，一女卖两家，什么便宜都想占了去，她想的倒是挺美的……”
“呵呵，她却不知，我张某人定下的东西，纵然是毁了，也绝对没有让旁人夺去的道理！”
“钟姑娘，看你瑟瑟发抖的模样，我也是真的不忍心啊，”定西侯世子神色阴狠地俯下身，直视钟意的双眼，微微笑着道，“对着钟姑娘这样的美人，张某人我也实在是下不去狠手……不如这样吧，你今日主动些从了我，听话些，也少受些罪。”
“我也念着你什么都不知情的份上，将我们前面那一段波折一笔勾销，以后你好好跟着我，世子我也好好宠你。”
“我与世子无冤无仇，不过只是曾有过一面之缘，”钟意颤抖着身子后退道，“世子就不能发发慈悲，高抬贵手放了我，非要逼我去死么？”
“我怎么舍得逼你去死呢？”定西侯世子哄然而笑，用一种让钟意觉得自己被看得浑身上下毛骨悚然的“欢喜”眼神将钟意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微微笑道，“我这不是喜欢你嘛。”
“钟姑娘让我放了你，那我张某人的喜欢，谁来赔呢？不如钟姑娘你来发发善心放过我吧，你乖乖听话，我们之间便能什么坏事都没有，我可舍不得看你死，我心疼着呢。”
话已至此，钟意也知道面对定西侯世子这样的人，再装可怜也没多大用了，用眼角的余光微微衡量了下彼此的距离，脸上作出一副无可奈何、含恨忍辱的模样来，咬牙问定西侯世子道：“那以张世子所言，我听话又如何，不听话又能如何？”
“你听话，我今天就温柔些要了你，且再好心替你遮掩遮掩，给你留块遮羞布，不把这丑事当众抖落出来，让你留些颜面，回承恩侯府自己去与你那一货卖两家的黑心舅母说。”

第36章 杀人
“……想你非完璧之身，回头应该也没有脸再厚颜嫁到燕平王府去了，当然，就算你真能也行，我张某人能给燕平王世子戴顶绿帽子，哈，我爹都做不到的事儿，我能做成了，到时候必须得多送钟姑娘一份‘大礼’，好好感谢感谢你呢！”
“你若是不听话，”定西侯世子呵呵一笑，森森道，“那我一会儿便就不客气了，你当众受辱，到时候在众人眼前赤身裸体地献一遭，还不是会被人家燕平王府退了亲、只能乖乖跟爷？”
“不过到那时候，你在爷我这儿的待遇，可远远不是今天这般了……怎么，可想清楚了？”
钟意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又往后稍稍退了小半步，卑卑怯怯道：“我，我听张世子的，世子，世子你不要在外面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胡来……”
定西侯世子微微一笑，眼神里多了分迫不及待的急躁难耐，口中虽还喃喃着：“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白白耽误我们之间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折腾得爷我那叫一个日思夜想，你这个……”
定西侯世子一边念念有词地说个不停，一边朝着钟意的方向狞笑着走了过来，吓得钟意往假山边一靠，瑟瑟发抖着拒绝道：“我，我们去里面……”
“也好，”定西侯世子安抚地捏了捏钟意的肩膀，笑得极尽下流，“你听话，爷我就待你温柔小意些，你不想在外面让他们叫他们瞧活春宫，爷我也就依你一回，不过呐，待会儿你可得还回来，我说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叫你抬腿你就抬腿，我让你张嘴你就得张嘴……可记住了？”
钟意咬牙，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定西侯世子看她这模样就心里痒得不行，故意挑逗她道：“那重复一遍给爷听听。”
钟意脸一白，羞怒交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先一步主动进了假山中。
定西侯世子被她瞪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觉得这一眼里颇有美人那含羞带嗔的劲儿，紧追着钟意一起进了假山，一进去，便有些按捺不住地一把拽过钟意的手，凑到钟意颈侧，难耐地喘息着道：“从我第一天见你，就觉得你必须得是我的人……你身上可真香啊……”
假山内部黑暗的环境很好地掩盖了钟意取下头上发钗的动作，她用右手轻巧捏住同心七宝钗的钗头，左手则松松环到定西侯世子的脖子上，软软地摩挲了一下，在定西侯世子忍不住笑地凑过来要吻她时，头一偏，幽幽地回了一句：“……是么？”
下一刻，手起钗落，血光暴渐。
定西侯世子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多哼一声，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来，钟意木木地顺势坐了下来，托住他的身子不让撞到地上发出什么奇怪的动静来惊扰到了外面那些人。
钟意坐在定西侯世子的尸体旁，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
都不用伸手去摸，钟意却已然很确定这人必然没有呼吸了，她是安安心心跟在静安师太身后认了两年人体穴位的人，虽然那点三脚猫的医术在小北山时曾被佳蕙郡主言语讥讽过，但专是寻求人体血脉最通络处的话，纵是在一片黑暗中，钟意也不至于认错。
——本来那地方也并不难找，只是并非所有人都划得开而已，脖颈那一处血脉最是汹涌通畅，不是手上有点功夫的人并不容易用凡铁正正划开，但谁让今天就是这么巧，钟意头里偏偏就插了那支琉璃金制的同心七宝钗呢？
至刚至硬，至坚至锐。
用来杀人，也轻而易举得很。
想到“杀人”二字，钟意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她竟然是杀人了！
两辈子以来，连只鸡都没杀过的钟意，竟然也会杀人了……
钟意的脑海里莫名地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一幕，那年晋阳旁边的周渠发大水，很多人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一个老嬷嬷就坐在赵府门前哭，一边哭着一边叫卖自己的小孙儿，把孩子卖出去了，得的银子吃食也一并塞过去，看着孩子跟着人牙子走了，憋了许久，才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钟意看不下去，就去厨房拿了馒头与热水端来与她，那老嬷嬷一边哭得直抽抽，一边絮絮叨叨地逮着个人就与她说自己的家里事，钟意一边安抚她一边听着，这才知道，老人家丈夫、儿子、儿媳、孙女皆在这场大水里去了，只留她一个“老不死”的和小孙儿一棵独苗苗，她年纪太大了，做不了多少工，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护不了孙儿几天，干脆就把家中唯一的血脉卖给旁人了，只求留孩子一口饭吃。
“这吃人的世道啊，”最后的最后，那老嬷嬷哆哆嗦嗦地拒绝了钟意的好意，一个人窝在角落里绝食等死，嘴里则一直喃喃念着，“就是叫活人去死，好人变坏，大善之人活不下去，都赶着去人吃人、人杀人……”
钟意想，她也算不上什么“大善之人”，但换作今天之前的任何哪一天，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亲手杀人的那一天。
动手之前，钟意其实并没有想太多，从被定西侯世子在燕平王府堵个正着起，钟意的脑子就一直是懵懵的，一直处在一种难以置信的情感阶段，感觉今天遇到的一切都极其不真实。
——钟意一来从未想过还会遇到定西侯世子，她本以为，自己只要讨好得了林氏松口，把与定西侯府那桩可怖的婚事解除了，自己与这位虐待成性的定西侯世子之间就再没有关系了的。
二来钟意更更未想到，自己竟然会在燕平王妃的寿宴上、燕平王府的地界，遇到这种事情。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呈现了某种玄幻的色彩，可笑得不真实。
但无论脑海如何一片空白，钟意至少知道，她是绝对不会愿意嫁给定西侯世子这虐待狂的。——若是有但凡一分可以容忍的可能性，钟意当初也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林氏那里又是立军令状又是去勾搭人的了。
同样，既然在定西侯世子身边的日子钟意一刻都忍不下去，那她还有什么好选择的呢，她已经逆来顺受忍耐够了，上辈子一路忍到死，这辈子难道还要再来一回么？
这种日子，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这世道上真正该得报应的人他怎么就是不得报应呢！
在黑暗的假山里摸到头上发钗的时候，钟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在这之前的任何哪一刻，钟意心里都还浮现过诸如：先设法辖制住定西侯世子，抵着他的脖子，逼着他不得不与自己好好打商量；或者说先弄伤他的一只手，趁着他惨痛惨叫赶紧跑，一路跑一路喊，先把人都招来再说……各色各样，各式各类，或许是内心一直避免着“杀人”这个选项，钟意其实一直到真正动手的那一刻之前，脑海里都还是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与想象。
她没想过杀人，从来没有，她再恨谁，都从来没有恨到非得亲手杀了这个人不可的地步，或许心里嘴上会这般咒骂两句，但真叫她动手，那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害怕，她不敢的。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不是一个旁的什么不会喘气的东西，再是罪大恶极，钟意也最多最多想到去借刀杀人，她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但当钟意的手摸到同心七宝钗时，她却在那么一刹那，神台突然清明了。
钟意几乎是认命而又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她根本没有那么多所谓的“选择”，扎眼睛、扎胳膊、扎腿上……等着她的，都是一样的结果。
——彻底激怒了定西侯世子，引起了对方的警觉警惕，面对接下来更为惨烈的侮辱，以及，一条必死之路。
钟意根本就没有与对方谈判的机会，更没有行凶第二回的可能。
要是不想承受这般折辱，除非现在立时天降神兵，要靠她自己的话，她绝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也只能一击致命。
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钟意捏着钗尾往下扎的时候，还有余神分心感慨了下琉璃金确实是个好东西，自己真的就没怎么用力，也就是往常给静安师太捏捏脖子揉揉腰的劲儿吧，就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对方的颈部。
漫天的鲜血飞溅出来，泼了钟意一头一脑。
钟意想，这回也算是彻底玩砸锅了，她竟然杀了定西侯世子，定西侯府必然与她纠缠到底，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于她。
钟意花了半刻钟的时间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着现在还没人发现，便直接一死了之、免得受日后活受罪。
然后在心里木木地摇了摇头，心道：算了吧，杀别人就很难了，杀我自己那就更下不去手了，万一要死不死地没死成，更是受罪。
还是先活着吧，能多活一会儿活一会儿，活着多好啊，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
钟意静静地坐在定西侯世子的尸身旁发了会儿呆，顶着满头满脸的鲜血，外面不知何时也格外静谧了起来，连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钟意闭上了眼睛，想象自己现在是在无边无际的野外，沐浴春光，享受天地自然……
然后猛地一睁眼，定睛往地上看去，对着那道在假山乱石的映衬下已经将将要模糊成一团的黑影，霎时白了脸。
钟意僵着脖子，一点一点挪着脑袋回头看去。
“朕刚才还在想，”裴度低低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来，视线与钟意平齐，淡淡道，“你是不是打算要在这里坐一下午。”
钟意张了张嘴，她想行个礼问声好的，但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噎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着急努力，就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钟意急着急着，就忍不住急哭了，既是为当下的处境，也是因自己的笨拙。
模糊间，钟意听到身前的人低低的叹了口气，然后便眼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种黑暗，好像连对面的人都一样消失了，让钟意有种将近窒息的恐惧。
好在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她的惊惧惊悸，很快便开口说了几句话，至少弄出了点声音来。
“刚才杀人的时候不害怕，现在见了朕倒是怕得跟看到了鬼一般，”裴度一边捏着钟意的下巴强着她抬起头来、拿了帕子细细地给她擦着脸的血与泪，一边低低地叹息着，颇有些无可奈何地退步道，“算了，你先闭上眼睛，一会儿脸上的血都进眼睛里去了……好了，不要哭了，不怕，朕在，没事了。”
钟意想，这位皇帝陛下以前一定没有真的怎么安慰过人，因为他就完全不知道，当他用这样温柔的语调轻声哄着一个人“不要哭”的时候，对方的眼泪根本就不会由此止住，反而会愈演愈烈。
钟意浑身颤抖，哭到停不下来，很奇怪，她其实对刚才的动手并不如何后悔，也算不上真的是如何如何地害怕，可她就是想哭，很想很想哭，哭到停不下来。
她的哭声甚至从含在嗓子眼模糊一团的哽咽，一步一步发展到快要成“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
一片模糊中，钟意感到对面人的身影微微僵硬了一下，似乎是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被自己安慰了两句还越哭越凶了，犹豫了片刻，无奈地放弃把钟意的脸擦干净的无意义举动，低低叹息一声，拢了拢钟意的脑袋，顿了顿，让人靠在了自己胸口上。
“算了，哭就哭吧，”裴度僵着身子无可奈何道，“就这一回，下不为例……真是麻烦，唉。”
于是钟意总算能毫无顾忌地、近乎于歇斯底里地宣泄一般，靠在这位陛下胸前，放声大哭。
一边哭一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我没有，我本来没有想杀人……”
钟意想，自己这句辩解实在是既苍白、又无力，她方才动手杀人的罪证都还摆在他们两个身边，且对方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听那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把方才钟意行凶的整个过程都看了个一清二楚，钟意还如此狡辩，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但脑子里想的是一回事，嘴巴里说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仿佛她的嘴巴突然被另外一个别的什么人控制了一般，丝毫不停自己大脑的指挥，只一意孤行地对着身前人哭诉着：“我不想，我没有，我本来……”
很苍白无力的解释，但钟意就是要说。
恍惚间，钟意似乎又想明白了，她并不后悔方才自己动手杀了定西侯世子，也不惧怕死人，她之所以在这里哭到歇斯底里地停不下来，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心里委屈。
就是因着委屈，她那仿佛被人为掐掉的嗓子又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功能，如一个怨妇般对着身前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诉说着毫无意义的字句。
“朕知道，”裴度伸手揉了揉钟意的头顶，温声道，“不是你的错，是他该死。”
犹豫了片刻，见钟意哭得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裴度顿了顿，捂住了怀中人的眼睛，然后对着旁边做了什么，瞬息之后，确定地上躺着那位死得不能再死了，裴度低下头，轻轻附在钟意耳畔，小声哄她道：“其实刚才人还活着……你没有杀他，是朕杀的。”

第37章 弹箜篌
等钟意把一溃千里的心防重新整好，垂头擦干了眼泪跟在宣宗皇帝身后出来，外面已经是寂然一片，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原先跟在定西侯世子身后一起过来堵钟意主仆的那群人呢？竟然一个也不在？
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么？！
钟意不由震惊地回头望向正在拍拂着袖角尘灰的宣宗皇帝。
裴度轻咳一声，便有一黑衣人应声从天而降，正正跪在宣宗皇帝与钟意身前，沉声禀道：“启禀陛下，天鹰卫十一队已清扫完毕，所俘共一十人，其八人为定西侯府世仆，四人乃燕平王府家仆，另有一女为承恩侯府家婢，趁乱欲逃，已被飞六打晕擒获。”
“还晴！”钟意一怔，突然意识到消失的人里还有跟着自己一起被堵住的还晴，下意识接口道，“她是我的婢女，她……？”
裴度点了点头，淡淡地吩咐黑衣人道：“把那婢女放出来，带到添音台去，其余人等你们先自行处置。”
黑衣人拱了拱，钟意稍一晃眼，这人便又立时从她面前消失了。
“朕先让人带你去静室沐浴更衣，”裴度抬又招了一玄衫女子出来，既而扭过脸对着神色怔忪的钟意道，“等你洗漱出来，径直入添音台寻朕即可……原先可曾学过什么乐器？”
钟意听着前半句还在频频点头，不意宣宗皇帝的话题怎这般跳跃，一下子转换到了问她所学的乐器上。
——对于乐器一道，钟意涉猎甚广，琴、箫、筝、琵琶等各式各类均会一点，有些是前世在赵府暗暗跟人学的，有些被林氏请了女先生来正而八经教过的，还有些是被林照与静安师太把指点的，突然被宣宗皇帝这么一问，钟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犹疑着小心翼翼回道：“各样都会一点点，但也不是特别精……”
裴度皱了皱眉，先上下打量了一下钟意的衣着，对着无人的半空随口吩咐了句：“百褶如意裙、素绒细锦衣，去，照着她的尺寸寻一套差不多的送过来，要快。”
树梢微动，钟意都没看出来宣宗皇帝到底是在对着哪里说话，对方已经转过了头来，眉梢微蹙，略显不解道：“‘会一点点’到底是会还是不会？能弹得了箜篌么？……能弹得出整首曲子就算会的那种。”
——若说在琴、箫、筝、琵琶等比较家常的乐器上，钟意口的“会一点点”还只是一句谦虚的托辞而已，但放到箜篌上，那钟意的“会一点点”，可就真的完全只是会一点点了。
故而最早听到宣宗皇帝的问题时，钟意是想要摇头的，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宣宗皇帝便紧跟着用颇不上心的语调补上了最后半句。
钟意莫名觉得被小瞧了，沉寂多时的好胜心猛地被翻了出来，钟意咬了咬牙，憋憋屈屈地回道：“只是能弹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就算会的话，那也是可以的。”
“会就行，那就不用折腾他们再调换旁的乐器来了，”裴度却压根没有留意到钟意言语里那点微末的负气之意，反而还颇觉减了桩麻烦事般不甚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肃整了神色，与钟意郑重道，“你且记住，你今日没有过沧浪亭，更不曾到过这里的假山边。”
“你过添音台时便被朕的人拦住了，在添音台给朕弹了一下午的箜篌，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离开过朕的视线，更没有时间去‘遇着’那个姓张的……记住了么？”
钟意怔怔地点了点头，这才醒悟过来宣宗皇帝方才问她那句是因已打定了主意要给她作伪证，提前串好词，只是，今日这里可不只是死了一个定西侯世子，还有外面那十几个人证……
钟意浑身的鸡皮疙瘩立起来了大半，她打了一个激灵，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许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哪有心思再去管当时那些冷眼旁观、甚至助纣为虐的人的死活。
钟意掐了掐自己的心，警告自己要遏制住那不合时宜的悲悯与好奇心，一句话也没有问、头也不回地跟着玄衫女子走了。
在她走后，裴度捏了捏眉心，神色漠然地对着空荡荡一片的身前吩咐道：“把里面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不应该遗留的痕迹来。”
——定西侯常年驻扎西北，戎马半生，却不知是杀孽造的太重、还是前世的业果要报，正室多年无所出也就罢了，一口气纳了四十多房小妾，生了八个出来，八个都是女儿，当时因为这一点被他军的死对头岭南侯嘲笑了很久，对方还给他起了个“八公主”的绰号。
直气得当时的定西侯放出话去，经他下带出来的兵日后要是去南边换防，遇着岭南侯的下，什么规矩道义都不用讲，二话不说先上去上去揍人，揍完立马跑，不这么做的，那就一辈子在南边呆着吧，甭想再回他下当差了。
由此可想而知，当定西侯五十高龄的老妻子老蚌含珠，耗费九牛二虎之力给他生出了个带把的儿子后，定西侯闻讯欣喜若狂，激动得老泪纵横，做出数九寒冬的大冷天里扒光了上衣出去一口气狂奔八十里的著名事迹，也就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可惜能理解是一回事，一想到定西侯“爱子若狂”的诸多事迹，裴度就忍不住就感到自己额角一胀一胀的疼。
但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定西侯世子既能做得出来，那便实在是死不足惜。
——这还是在燕平王府，旁人家里的地界上，王妃的生辰宴里，定西侯世子都胆敢强辱闺阁女子之事，往常在他家自己府上，还不知道能做得有多过分呢。
裴度自觉钟意这件事做得没什么可说的，定西侯世子死便死了，死了这世上还能少一个祸害，但这事想和平收场，终究还是有些为难，裴度想都不用想，以定西侯对自家唯一的“独苗苗”香火的重视，若是让他知道了此事与钟意有相干之处，钟意必会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上天入地、求助无门。
毕竟，一个戎马半生的老侯爷歇斯底里的疯狂报复，绝不是现在的钟意能承受得了的。
所以裴度看到定西侯世子尸首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先把这件事压下去再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大的一个人究竟到哪里去了？这就得你们定西侯府自己慢慢找去了。
裴度既然决定了要将此事悄无声息地强掩过去，便迅速吩咐了下去，让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按下了在场的其余所有见证者，一律收押带走，在定西侯府的事情解决之前，就先老老实实地在诏狱里待着吧，时日或长或短，那便全看个人造化了。
现在裴度略微心烦的是，他本无意这么快便对西边的兵权下的，江南的案子还胶着，裴度又有心重开昔年被他父皇哲宗皇帝下令终止的“福船新法”，江南一带多人，嘴皮子一个塞一个的溜，“福船新法”动了原来那些门阀大族们的利益，到时候又少不得你来我往地打上几回嘴仗，届时朝廷上必然是折子满天飞，有用的未必有几个，借生事、借势弹劾的倒会全出来现上一回形。
裴度想想就烦，他是最不耐烦与人打字官司、搞唇枪舌战的，但重开福船新法不是他一句话便说开就开的，事涉国之法度，更需字斟句酌，徐徐图之，不然从法条落定到实际执行，稍稍有须臾差错，就可能会遗患无穷。
——届时损害最深的，则必然是最底层的普通百姓，故而，更要求最终拍板做决定的皇帝要万务慎重。
所以，裴度本是想把别的事儿都先放放，借着“福船新法”重开的契也将江南官场重新梳理一遍，彻底捋顺服了，再顾虑旁的军政。
但现在却是不赶巧了，定西侯世子的死就如一颗埋在地底随时会轰然引爆的雷弹，就算是裴度掩盖得再好、再是天衣无缝、定西侯本人再是愚蠢、再是一时片刻查不过来，裴度却也绝不可能再心宽地任由对方在兵部掌权、西边扬威了。
其实大庄的历代皇帝一贯对上了年纪的老将会待以十分之优容，毕竟站在沙场舍生入死，能一路路挺过来活到最后的皆是少数，裴度也对定西侯本人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而且公是公、私是私，定西侯本人也就是在女色上滥而无忌些、对唯一的儿子过于溺爱了些，私德虽有不堪之处，但也没到罪无可赦的地步，且对方为大庄在西边坚守了那么多年也确是事实，更何况军本就多莽汉，要真以臣的标准逐一勘论品行，最后能达标留下来的或许还比不上洛阳城里每年能被择优入选的太学生多……
但怎么定西侯就偏生出了这么龌龊的儿子？还独独就生了这一个。
不过也幸好就只生了这一个，裴度转念却又想到：一个定西侯世子便能让人恶心到这般地步，若是再多来几个和他一般性情的亲兄弟……那情形，简直让裴度彻底无法想象了。
思来想去，裴度还是觉得此事略有些棘，回到添音台后，犹豫半晌，他踌躇着让人在案上铺了墨来，对着空白的宣纸发了许久的愣，才缓缓地落下——
“外祖尊鉴。
暮春犹寒，伏惟外祖尊体起居永福，孙与府皆各循如常，侍奉外祖母康宁外，乞免老远念…………张侯老矣，恐不能久战，故青、雍两州事，还望外祖出面担待……”
钟意在静室沐浴更衣罢，寻到添音台来时，正正听到裴度站在窗前的书案上折信，一边折，一边缓缓地对下人吩咐道：“送去雍州，请长宁侯亲自过目……就说如有必要，朕在洛阳恭候，待他回京，见面一叙。”
长宁侯？钟意一怔，长宁侯傅怀信是武初杰里唯一一个长寿至今的，或者说，他不争不抢、低调做事的性格，让连先帝哲宗那般鸡蛋里挑骨头的人都无处下，故而能在武宗皇帝驾崩后尚能得以“安享晚年”。
不过长宁侯的晚年也并没有多么安宁，就算哲宗皇帝再想让他“安宁”，最好安宁到整日只在府里耍耍枪、跑跑马，最好连西山大营都不过去转，但可惜天不遂哲宗皇帝愿，四年前雍州兵乱，大庄折损甚重，最后哲宗皇帝无奈，亲自至长宁侯府相请，那时候，哲宗皇帝倒是不说希望人家能“安享晚年”了。
而事实也毫不意外，沉寂数年的长宁侯一出刃，宝刀犹利，锐意长存，很快便平下了先前愈演愈烈的祸乱。
钟意还曾听有些好事的说书人讲古时，曾称他是“武宗朝照过来的最后一抹余晖”。
不过据钟意所知，长宁侯傅怀信自四年前奔赴雍州平乱后，就再没能从雍州“回来”洛阳了，其的曲折内情、君臣是非并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可以妄自窥视的，但就钟意而言，她身边能听到的各色说法里，最为人公认便是：哲宗皇帝私心里防着自己的老丈人长宁侯，不想让他回来，宁可舍了雍州给傅家去，也不敢让他伸伸，碰到冀、豫一带来。
若当真如此，那身为傅家外孙的宣宗皇帝自然是没什么需要避忌的，但既然宣宗皇帝登基了两年有余长宁侯都还没从雍州回来，甚至燕平王都在洛阳团了回年，长宁侯都还没回来，怎的这时候，要请了长宁侯回京了？
思及某个猜测，钟意的心跳差点都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方才不切实际的幻想——再怎么，也不会是因为她今天这件事吧？
她原可从未觉得过这位宣宗皇帝是个多么古道热肠的“好心人”啊……但又想起方才对方在假山处对她的温声安慰、耐心安抚，钟意的心跳猛得快了起来，在胸腔里砰砰乱响，吵得她耳朵疼。
钟意觉得自己得先要静一静，她的脑子现在有些乱，一时半会儿不大能客观地相对看待宣宗皇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既不敢自作多情，怕是自己多想会错了意，痴心妄想，图惹人耻笑，又害怕是自己迟钝，没会到那份意思，若是那般，岂不是……
“站在那里作什么？”裴度背对着钟意等了半天没见人过来，不得不自己转回了身子，无言地看了钟意一眼，然后伸指了指立在添音台正的凤尾箜篌，淡淡道，“来吧，不是说会弹么？正巧，朕午时没歇好，现在想躺下来休憩一会儿。”
说罢，裴度便挥了挥，示意取信人退下，然后也毫不避忌钟意的在场，径自走到临河的那一侧窗前，自己伸将窗前的美人榻上的被褥散开，闭上眼睛躺了上去。
钟意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顶着一脑子漫无边际的各色思绪，坐到箜篌旁弹奏了起来。
弹的正是她唯一尚算熟悉的那首《孔雀东南飞》
曲调清幽宁和，倒也适合给人催眠。
如果不是钟意来弹的话。
错不过，就算对她再宽和些，但当钟意弹错了第五个音的时候，裴度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从美人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第38章 内情
午后的日光暖暖的，懒懒地从临河的窗棂洒了进来，星星点点，顽皮地跳跃在宣宗皇帝的眉眼、唇鼻上，让那张脸上本来烦躁不虞的神色都显得莫名稚气可爱了起来。
钟意自逆着光的方向瞧过去，因为角度的缘故，自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又给宣宗皇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模糊了其中本来的锋锐之色，让钟意瞧着瞧着，忍不住微微地弯了一下唇。
——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光色的缘故，还是此时添音台内宁谧的氛围，总而言之，在此时此刻的当下，钟意就是很莫名的，从宣宗皇帝那张明明写满了“不堪其扰”的脸上，不仅没读出威严或敬畏，反而觉得有种奶奶的稚气，让她看着就是忍不住想笑。
在这样温柔的暖光下，就连对方脸上的烦躁与小嫌弃，都让钟意觉得很可爱。
钟意在某个稍微清醒的瞬间，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惊讶地呐喊：我怎么会觉得这位皇帝陛下很稚气？很好玩？
但她又仔细望着临河的窗边瞧了瞧，又推翻了自己心底初生的质疑，复又坚定地肯定道：没错啊，就是一股莫名的奶气啊……
裴度本是心烦意乱地被钟意弹得错漏百出的曲子扰醒的，但一睁眼便正正对上了钟意笑弯了的眉眼，心头霎时一窒，脑子一空，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想要说什么了。
少顷，裴度轻咳了一声，从美人榻里起身，走到钟意身边，把她往自己身后拨了拨，蹙眉不悦道：“你这难道也算是会弹么？曲子弹得错漏百出的……算了，你站着听着吧，朕与你弹一遍，你好好听着，以后照着朕这今天教你的这个弹。”
钟意于是便笑吟吟地袖手立在边上看着，裴度拨弄箜篌的姿势很娴熟，莫名便又显露出了种“大家闺秀”的娴雅气度来，虽然知道很不应该，但瞧着瞧着，钟意的唇角又忍不住微微弯起，且因越看裴度越觉得他拨弄箜篌时有一种莫名与“窈窕淑女”相类的气质……
待裴度将整首《孔雀东南飞》从头到尾弹奏完一遍，一回头，看着钟意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立时不满了，站起来不悦地扬了扬眉，问钟意道：“可记住朕给你弹的了么？”
钟意诚实地摇了摇头，镇定道：“尚且还不曾完全记得住。”
——心中却忍不住暗暗腹诽道：自己又不是什么过耳不忘的天才，怎么可能听了一遍便完全记住了？若是真有那等本事，方才也不至于一段开头弹错了五个音，听您起来数落教训啊。
“没记住？”裴度气结，挑眉反问道，“没有记住谱子，朕看你还脸上挺高兴的啊？……好，本来有些话朕今日不想多说的，但看你现在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不如我们先来谈谈方才在那边的事儿？”
钟意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霎时如晨起的朝露，遭日光一晒，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适才在静室沐浴的时候，钟意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安慰与暗示，依照着宣宗皇帝告诉自己的那些话不停地催眠着自己：我今天没有过沧浪亭、更不曾到过那边的假山去，更没有遇到过定西侯世子……
假话说了一千遍，不管能不能成得了真，至少说这句话的人是快要相信了。
但这点微末的鸵鸟心态与侥幸心理，就如同一朵被吹出来的泡沫般，看着是光彩又美丽，明亮又阳光，但其实脆弱得经不起外界任何人一丁点的推敲，只消遭宣宗皇帝问了这么一句，钟意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暗示便骤然解开了，她微微垂下头，神色木然道：“不知陛下想与臣女谈什么？”
“随便谈谈，谈什么都可以，”裴度在心里认命道，左右今天看这样子，自己睡是怎么也不可能睡得着了，干脆就借机把适才憋在心里的一些话一并不吐不快吧，“遭了这么大一回罪，你心里总得反思一番，长点教训吧？”
“说说看，今日之事，你认为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日后又打算如何做才能避开？”
钟意怔了怔，轻轻地冷笑了一声，眉目冰冷地回道：“疯狗当街咬人，难道陛下也要让那些被咬了的人去问问那条疯狗自己做错了什么么？”
——钟意从没想过刚刚救下自己的宣宗皇帝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难道在他心里，今日之罪，还有钟意自己咎由自取的成分在里面么？
她为什么要反思？她要反思什么？她得如何反思，才能避得开定西侯世子那般的畜生、疯子呢？
裴度听了钟意的反问却是一愣，既而无言地看了钟意一眼，无奈道：“朕当然不是让你反思这个，朕是想问你……好吧，朕直接说算了，沧浪亭偏僻，你今日为何来此处？”
“还正好被定西侯世子堵了个正着，你心里便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钟意眼睫微垂，无声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她想过啊，她当然想过，她怎么可能不去想……但是，她想出来的答案，是可以与宣宗皇帝说的么？
钟意自认为自己今日已经足够小心了，跟在人群里循规蹈矩，心知燕平王妃与佳蕙郡主都不怎么待见自己，都不敢往人群的前头凑，但午宴后，佳蕙郡主等几个贵女聚在一处说小话，钟意被尴尬地冷置在了一旁，本来只是觉得在屋里待得压抑，想出来外面透口气，然后便又遇着了一位自称道“燕平王妃有请”的燕平王府家婢。
有了上回在林府的前车之鉴，钟意自然是本能地先去怀疑这位到底是不是真的“燕平王妃派来有请”的，本还意欲搪塞推辞一番，谁知恰逢佳蕙郡主出来路过，顺道便吩咐了那位婢女去小厨房端份银耳莲子羹来，钟意见对方与佳蕙郡主一问一答、有说有笑的，自然不敢再妄加揣测，带上还晴便跟着过去了。
其实走到沧浪亭那里时，钟意心里便有所怀疑，无他，只因这边安静得有些太过了。——连个仆妇丫鬟们来回走动交谈的声响都没有，静寂之下，甚至连潺潺水流划过河床底卵石的声响都依稀可以听得到。
且这里靠近凌河，河溪一侧是钟意当下与宣宗皇帝正处于的添音台，另一侧便是之前被定西侯世子堵个正着的假山处，按理来说，假山那边更偏僻荒芜，燕平王妃纵然真心想寻个安静处找钟意说话，那也得是选添音台，而非假山处吧？
但钟意那时也只是心里略略生疑，没有来得及多做准备，便已经被那“家婢”引导到了定西侯世子面前。
事到如今，钟意也反应过来了，定西侯世子当时竟然能带着七八个家仆闯进内宅，还敢叫嚣着要在今天燕平王妃的生辰宴上强要了钟意，就算后者是因为他愚蠢到无知无畏、故而到了胆大包天的地步，那前者呢，那些定西侯府的家仆是怎么跟着他进来的？
一个人闯进内宅还可以借口是摸迷了路，七八个外男还可以这么说么？燕平王府的小厮、护卫们都是吃干饭、作摆设的么？这么些个大男人闯进来，就不怕自家的夫人小姐哪个遭了冲撞？
唯一有一个解释，可以让这一切瞬间变得完全合情合理起来：定西侯世子在燕平王府里有一个“同谋”，且这“同谋”的身份还必然不会太低。
而钟意现在除了佳蕙郡主，还能去怀疑谁？
——倘若带着钟意到假山处的家婢不是燕平王府的，那佳蕙郡主为何会与她有说有笑、言笑晏晏？倘若那把钟意带到定西侯世子面前的家婢真是燕平王府的，那么问题来了，燕平王府的仆妇丫鬟们为何要替定西侯世子做事？是谁在背后支使着她们的？
燕平王府里如今就三位主子：燕平王远在北边，燕平王妃再是不喜爱钟意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到如此地步，燕平王世子就更不可能做下这等事情了，除了佳蕙郡主故意如此，难不成这一切还是什么一点也不美妙的“巧合”么？
钟意心思郁结，那压抑的心绪更有一种执拗的愤意，她垂着头咬牙半晌，仰起脸来，直视着宣宗皇帝的双眼，直直道：“不敢欺瞒陛下，臣女今日是被一位与佳蕙郡主相谈甚欢的青衣女婢，以‘燕平王妃有请’之名，被人故意引到这边来的……不知陛下是想让臣女反思‘佳蕙郡主’，还是反思王妃娘娘？”
裴度一愣，下意识地接口道：“叔母应当不会作出此等事来，佳蕙……”
“是啊，王妃娘娘再不喜欢臣女，臣女也是她自己当众亲口定下的未来儿媳之一，她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儿，那又会是谁做的呢？”钟意讥诮地反问道，“陛下心里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么？这么多外男，是怎么过了内宅与外院那道门，到了凌河这边的僻静处的？”
“若是没有燕平王府内部之人接应，他定西侯府莫不是手段通天，连燕平王府的后院都可以随进随出？”
裴度皱紧了眉头，半天没有回声。
钟意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故意弄出这件恶心事来的人是佳蕙郡主，钟意想，她还能如何反思？除了忍气吞声、敬而远之之外，她难道还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报复回去不成？
就算真的要下黑手报复，钟意也不可能现在当着宣宗皇帝的面。
本以为这个话头到此便可以顺势打住了，不成想，宣宗皇帝听了钟意的回答沉凝半晌，竟然复又开口问她：“倘若这件事真的与佳蕙郡主有关，你又当如何？”
钟意愕然，甚至觉得宣宗皇帝这问题问得有些可笑了，她冷笑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道：“陛下想听实话么？”
裴度微微颔首，理所应当道：“自然，不然朕问你作什么？”
“若是陛下今日真有心为臣女掩盖下此事，臣女自然是感激不尽，”话说到这个份上，钟意再也不敢有方才刚进添音台时的莫名心动与自作多情了，她先公事公办地对宣宗皇帝例行表示了一番自己的感谢，既而面无表情道，“不过定西侯世子在燕平王府无故失踪，同时一道消失了音讯的除了与定西侯世子一起出来的八个人，还有四个燕平王府中的……所以，其实臣女也不用想什么、更不用作什么。”
“无论这件事是谁与定西侯世子一道‘合谋’的，等到定西侯世子无故失踪的消息传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到时候，想必定西侯会比臣女更加激烈地想把今日那位‘同谋’找出来……所以，臣女还用如何呢？”
“你若是这样想，倒也不算错。”裴度听完凝神沉思了半天，如此评价了一句，继而又摇了摇头，不甚赞许道，“只是终究消极颓丧了些，万事万仇都等着旁人替你动手，说得好听点，你这叫‘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活得久，总能等到恶人遭报应’。”
“说得不好听些，你这不是任打任骂、逆来顺受，无论旁人对你做过什么，都一概冷淡处理、消极应对，只安慰着自己总有一天对方会栽在更厉害的人手上倒大霉么？……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总是如此，未免有自欺欺人之嫌。”
“不然陛下还想臣女如何呢？”钟意心头一直隐隐压抑着的火气被宣宗皇帝的这一句“自欺欺人”彻底勾了起来，咬牙冷笑道，“是啊，可我除了自欺欺人，自我催眠之外，还能如何作呢？”
“她是郡主，臣女又是什么？陛下若真心想让臣女不这么‘自欺欺人’，那倒也简单，”钟意霍地一下走到三步外宣宗皇帝身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无声冷笑道，“……不如陛下就替臣女做这一回主吧！”
裴度伸手先扶了钟意起来，钟意心里就没指望过在自己与佳蕙郡主之间，对方会站在自己这边，心中并无期待，自然也不会坚持跪着，顺势便又起来了。
但出乎钟意意料的是，宣宗皇帝这回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钟意都差点快要以为自己当真提了一个什么令对方十分棘手的难题一般。
然而不等钟意心底生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微末期待来，宣宗皇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缓缓道：“朕可以救你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救你一辈子……遇着了事，你总不可能一直指望着旁人来替你出头，求人终不如求己，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完全护着你一辈子，你总是得要学着自己慢慢立起来的。”
“陛下这话说得轻巧，但臣女又得是如何作才能算是‘立起来’了呢？”钟意冷笑着反问道，“寻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对着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来一遍么？对不住，臣女嫌这事儿恶心，做不出来同样的。”
“或者是干脆找把刀，拿着去把她砍了么？那臣女最后又能落着什么好去呢？还不是再赔她一条命，同归于尽了。臣女尚且还想有自己的日子过活，倒也不舍得主动去送死。”
“除此之外，旁的什么报复，又有什么意义呢？能落到她身上的，终究是不痛不痒的，难以抵消臣女今日所受，万分之一。”
裴度被钟意驳斥得哑口无言，再次无言半晌，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佳蕙的性子何时变得如此孤拐，她原不至于如此的，现在怎么连半点与人好好相处的度量都没有了……”
“这难道也要怪臣女么？”钟意听得冷笑连连，忍不住出声打断道，“臣女第一次见佳蕙郡主，便正是在小北山，当时的情形陛下也不是没见着，臣女自认从头到尾对郡主殿下没有半句不敬之言、半点怀恨之意，然而郡主又是如何对臣女的呢？”
“郡主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字字咄咄逼人、句句步步紧逼，难道也要臣女再反思一下是否其中有自己的不当之处，长以经验教训么？”
“朕知道，”裴度被钟意连连涨起的怒火逼得连连退步，下意识地软下音调来安抚钟意道，“朕知道这事你很委屈，与佳蕙的事儿，更不是你的错。”
“朕会让人将此事从头到尾彻查个一清二楚，倘若佳蕙真在其中有关碍，朕会与你一个交代……”
话至此处，裴度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面色复杂地许诺道：“到时候，朕定会给她一个足以‘铭记于心’的教训的。”
钟意心里却并无任何期待，缘由就如她先前所言那般，宣宗皇帝能给佳蕙郡主的“教训”，
再怎么，都不可能与她今日所遭受的无妄之灾有半分的可比性。
但钟意也知道，自己单单是这么想，便已然是对宣宗皇帝十分的“不尊敬”了，毕竟，人家堂堂帝王之尊，都金口玉言许下如此承诺了，自己怎么着也该顺坡下驴、感恩戴德一番才是。
但钟意心里一时就是“感恩”不起来。
或许她就是个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吧，人家好心好意帮了她，她心里还非要嫌弃帮的不够多，确实是有些厚颜无耻了。
“但即便如此，朕还是先前那句话，”裴度犹豫了半晌，见钟意面上暂时没有明显的怒色，颇为小心的温声建议道，“你总是要学着自己慢慢立起来的，不能什么事都想着求别人，谁又能真的庇护一辈子呢？”
“还有，你也得学着聪敏些，不要老是冒冒失失的，今天这一回尚且不说，就说上次在正阳大街，若是当时朕不在，你的处境会有多危险，你自己后来有没有仔细想过？”裴度说着说着便又拧起了眉头来，颇觉不满道，“你也不能老是只听着别人捧你，朕说你一句什么不好的，你反要摆上半天的脸色……”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听过没有？总是一味听旁人的好话，你能有什么长进？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自己遇到危险之前便警觉避开呢……”
钟意张了张嘴，她是不知道这位宣宗皇帝是如何看出来她只“一味听旁人的好话”的，但对方后面的字字句句，她又确实觉得无法反驳，一时哑然半晌，偏过脸去，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或许臣女就是生性愚钝，蠢得令人发指吧……”
“那倒也没有，”这回裴度倒是想也没想便直接一口否决了，然后正想开口随便夸上钟意两句，待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的双肩有着轻微隐忍的抖动，裴度怔了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特意放软再放软了语气，用平生从未有过的温柔态度道，“别哭了……谁又是生来便聪慧无比、什么都会的呢？还不都是一点一点学的，你本也不差什么。”
“我当然不差什么，”许是对方太过温柔的语调给了钟意某种错觉，让钟意在那一刹那似乎是全然忘记了自己身边站着的是一位皇帝，直接夺过对方手上的帕子，哽咽着大言不惭道，“我不过是学得晚了些，基础弱了点，真等到日后，还未必谁比谁差呢……”
“这便对了，”裴度却也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十分赞赏钟意的这股心劲儿，高兴着应道，“你能如此想，便已胜过这世上许多人了。”

第39章 心动
听得宣宗皇帝如此说，钟意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攥紧了手心的帕子，草草擦拭了两下泪，小心翼翼地朝着宣宗皇帝的方向望了一眼，复又抿着唇找补道：“方才臣女一时激愤，言语忘形，有冒犯处，还望陛下大人有大量，不与臣女计较……”
——钟意也是发热的脑子一冷静下来才陡然惊觉：她方才究竟都做了什么？对着宣宗皇帝怒火连连，还敢出言打断对方说到一半的话，又是哭又抢帕子的，这是作什么呢……
钟意惯常并不是一个这么冲动的人，她连忍林氏都能忍了那么久，怎么偏偏就在今天对着自己尚且算是“好言好语”的宣宗皇帝面前却片刻都忍不下去了呢？因对方的质问和诘责而生出的怒意就如同一捆被浇上了热油的干柴般，火势一经燃起，便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
钟意隐隐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是有些不大对的，毕竟，面前立着的不是什么可以任由自己宣泄情绪的贴心人，而是当今的陛下，一位地位尊崇的皇帝。
——二人之间，身份有如云泥之别，并不能因为对方接二连三地救过自己，自己心中便可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想妄念来。
钟意暗暗地告诫自己：不期不失，绝不可再如上一世般痴心妄想、自取其辱，终至自掘坟墓了。
“朕有什么好与你计较的？你又没有说错什么，”裴度却觉得钟意这话说得很奇怪，一脸莫名道，“当然，朕方才与你说的话也自是有朕的道理在的。”
“想法不同的人在一起，就得要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如此才方可明‘辩’是非，这有什么不对的么？朕不觉得你方才的话哪里有什么可称得上是‘冒犯’的，相反，真要是论起来，朕倒是得自己方才的几句想当然之言向你赔句不是……”
“怎么，”裴度说着说着，突然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逗钟意道，“方才与朕呛声时尚不害怕，现在说完了反倒是又心虚了？你啊……怎么每次反应都好像要比旁人慢上半拍一般。”
裴度一边忍着脸上莫名的笑意，一边轻轻地拍了钟意的脑袋一下，心情突然变得大好起来，指了指立在添音台正中的凤尾箜篌，对着钟意轻笑道：“不是说自己不比旁人差的么？那好，就从今日朕教你的这首曲子开始来证明吧。”
“今天就好好地坐在这里练，练到熟悉得闭上眼睛就能弹出来为止……来。”
钟意于是便被宣宗皇帝赶鸭子上架地重新落座在箜篌旁，起手便先高了三个音，裴度听得失笑，转身在边上的乐器架上取了一管六孔洞箫下来，试了试音，然后便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钟意和着他的箫声来。
裴度一连带着钟意把一首《孔雀东南飞》吹了三遍，钟意总算是能不怎么出错地完整弹下来了，裴度放下唇边的六孔洞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继续弹，不要停。”
然后转身便埋头在书案间写写画画地忙碌了起来，钟意把这首曲子一口气弹了个七八遍，
思绪繁杂的内心才总算是一点一点沉静了下来，摒除杂念，平稳心境，真正地让自己沉浸到乐声里去。
正埋首在书案间忙忙碌碌的裴度甩了甩笔，侧耳静听了段乐声，唇角无声地扬了起来。
外间传来有人行走时衣衫摩挲的悉索声，钟意手下不停，闻声望去，却见一名宫人已躬着身悄然退下，独留了还晴一个人傻愣愣地呆站在门口，因着视角的限制，连坐在另一头书案后的宣宗皇帝都没看到，只瞅着钟意看直了眼。
钟意手下不停，蜿蜒而下，转了一个音节，侧头朝向还晴所站着的地方，眼波流转，巧笑倩然，静静地望着她道：“你适才到哪里去了？可叫我一阵好等。”
还晴一愣，心道我之前被人打晕捉去了，难道五姑娘不知道么？继而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既然能被那群来历不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人们放出来，带到五姑娘这里，可见五姑娘必然是知道的……但五姑娘倘若已经知道自己被人打晕带走的事儿，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地问这一句呢？
还晴想到什么，双腿一软便直直地朝着钟意的方向跪了下去，额上渗出一层急出来的热汗，似乎是感受到了生死关头所带来的的威胁，平生从未有过的灵光劲儿突然在此时降临了还晴那个榆木脑袋。
还晴结结巴巴地回道：“姑，姑娘，奴婢适才贪玩，闲不住偷偷出去转了一圈，留得姑娘一人在此处……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奴婢日后再也不敢如此地轻忽怠慢了……”
“是么？”钟意脸上轻浅的笑容都没有怎么变化，一扬手，最后一个婉转的尾音随之撒开，曲终，落定，钟意静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还晴，淡淡道，“知错便好，日后万不可再如此顽皮了。”
还晴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地叩首称是，钟意微微摇了摇头，扬手想再重新从头来一遍，却听得宣宗皇帝轻咳一声，打断了她，朝着她微微点头示意道：“可以了。叔母那边要开晚宴了，既然你这跑出去的丫鬟也已经找回来了，那你们现在就先过去吧。”
钟意依言起身，福了福身子朝宣宗皇帝行礼罢，便跟着宣宗皇帝唤来引路的宫人一步步走出了添音台。
走下最后一阶的时候，钟意的心头突然浮起一抹难以描述的压抑与低落，这股失落的情绪是如此的明显而难以抑制，因为她很难不意识到：今日在添音台里的距离，可能是她至此一生，离宣宗皇帝最近的时候了。
对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都在钟意的脑海里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如此地鲜活而生动，让钟意很难去忽略掉自己适才在不经意间漏掉半拍的心跳。
但那是不应该的。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之“不合时宜”的。
钟意想，自己总不能揪住一根救命稻草就死命地赖上了，总得再顾念顾念人家“稻草”愿不愿意被她揪着吧。
所以，“稻草”到底是愿不愿意呢……钟意不由踌躇了，宣宗皇帝倘若有意，缘何能表现得那般“坦坦荡荡”？但他倘若无意，又为何屡屡对着钟意作出那般让人暧昧迷惑的举动……
钟意胡思乱想了大半天，最后不得不苦笑地总结道：所谓的“暧昧迷惑”，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暧昧迷惑，风不动而树欲摇，那怎么可能摇得起来。
更何况，自己是马上要出阁的女子了，钟意一时都不禁佩服起自己来：想那么多乱七八糟作什么用？自己怎么能偏偏把最最重要的这一点给忘了呢。
身为燕平王府未过门的侧室，她心中竟然敢对宣宗皇帝生出这般的痴念……简直既是对燕平王世子的不忠，亦是要陷宣宗皇帝于不义。
钟意自嘲地笑了笑，暗道：因自己这张脸生出的是非还不够多么？这样的念头，是嫌大家都过得太轻松和睦了些、生怕闹不出事端来不是？还是赶紧把那根尚未发芽的幼苗辣手摧折，然后揉巴揉巴，有多深埋多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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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钟意刚刚走远，不过须臾，裴度便又听到人声走动，停下笔抬眸望去，燕平王世子裴泺正正走了进来，对着裴度躬身一行礼，然后四下张望了一番，微微笑道：“母妃方才还在外面说着让人去寻陛下呢，陛下倒是好，独独来了这僻静处躲清闲。”
“你也说了地方僻静，”裴度见来人是他，倒也不多客套，径直回过头继续写写画画，嘴上只淡淡回道，“朕既是寻清净，自然到这里来了……反倒是你，来这里寻朕是有什么事儿么？”
“不敢欺瞒陛下，微臣过来倒也真不是为了寻您，”燕平王世子裴泺低头摸了摸鼻尖，俊俏的脸上闪过一抹赧然，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微臣听人说，钟氏方才在添音台这里？”
裴度顿了顿，缓缓地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收了笔，悠悠转回身来，淡淡道：“不错，你来寻她？……不过她已经走了。”
“这个时辰，应该是回母妃那里去了吧，”裴泺倒也不急着走，顺势在亭正中的箜篌边坐下，好奇道，“方才是钟氏在这里弹箜篌么？远远过来时，似乎隐隐约约有听到声音。”
“嗯，”裴度微微颔首，犹豫了下，又略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朕晌午时翻着江南那边的折子看得心里烦闷，正好钟姑娘路过，便请她进来弹奏了几曲，静心凝神。”
“哦？”裴泺顺手拨了拨箜篌，听罢忍不住笑道，“论起箜篌，二哥可是行家里手，她竟然能被二哥你叫进来弹，想必是弹得相当不错吧？”
裴度抿了抿唇，搜刮搜刮底自己身上那为数不多的包涵修养，用最委婉的说法评价道：“尚可能入耳吧。”
“能得二哥一句‘尚可’，那已然是相当不错了，”裴泺却想岔了，下意识接了句，“那日后等到了津都，可得让她好好地给我弹上几段。”
“你要带她去津都？”裴度皱了皱眉，不解地反问道，“你们不是计划回燕平么？”
“是啊，年后母妃带着佳蕙她们回燕平，我却要去津都大营，”裴泺眼里藏着的是掩不住的笑，激动而又自得道，“母妃应允我，到时候可以带上钟氏一起过去！”
裴度愣了愣，神色复杂地望着正垂头拨弄着箜篌，浑身上下高兴之意满得要溢出来的裴泺，沉默半晌，低低地问对方道：“能带钟氏一起过去，你就这么高兴？……你有这么喜欢她么？”
“喜欢啊，当然喜欢，”裴泺像是很奇怪裴度怎么会问这等问题般，理所当然地笑着道，“若是不喜欢，我为何要把自己的同心佩与了她？又何必千磨万求，辛苦弄得母妃松了口？……二哥总不会以为我有那么闲吧。”
“不过也是，”裴泺言罢便站了起来，准备要告辞了，最后与裴度打趣道，“钟氏这样的性子，必然不合二哥的眼光……不过二哥你不喜欢归不喜欢，可别一直冷着脸吓人了。”
“弟弟我好不容易求过来的姻缘，到时候你把我的人吓跑了，我可与你没完。”
裴度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于是裴泺也并没有多注意，他不过随口与宣宗皇帝开句玩笑，想到了便说了，自己都没怎么往心里走，更不会去多心关注边上宣宗皇帝的具体反应。
——在裴泺的概念里，宣宗皇帝这样不苟言笑的人，自己与他说这般的俏皮话，对方估计本来就是理都懒得理的。
但是等裴泺走远后，裴度站在原处，却是神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裴度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悔意，这悔意甚至比之刚刚裴度接到钟意与定西侯世子之间事由始末的密报时，更为泛滥，更是令他深感压抑。
——因为裴度适才在接到那份密报，得知钟意竟早先竟被长辈订与定西侯世子为妾时，还仅仅只是后悔自己。
后悔自己没有在当初见到钟意的第一回后便立即派人去将她的身份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而是先妄自踌躇怀疑了许久，才仅仅是决定先让钟氏入宫，后又因江南事起，政务一繁杂，裴度又因选秀的日子还远、潜意识里认为时间还长，便下意识地把钟意的事情先暂且搁置了。
这一搁置，便一直搁置到了三月三小北山后，搁置到了燕平王妃在静淑皇后的忌辰里找到他面前来，言及“前阵子泺儿竟然跑来与臣妇说，他遇着了一个小姑娘，才见了人家一面就惦记上了。”然后再让查了查这位“小姑娘”，却是没成想，恰恰查到了自己早暗暗点中、却搁置许久的钟意身上。
如此便又“恼羞成怒”，彻底不想再看到关于这个“小姑娘”的任何消息了。
就是这种种耽搁拼凑在一起，让裴度本来可以拥有的机会，就这么顺着指尖溜走了。
裴度起初的后悔，是后悔自己没有早一步查到钟意面临的艰难处境，没有早一些向她伸出援手，而还因这样那样的误会，对她几次三番，刻薄以对。
裴度心里隐隐勾画过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梦图，在那个一切都令他心满意足的想象里，他在见到钟意的第一面就派人清查了对方，然后在小北山时，面对困境求生的“小姑娘”，他可以微微俯下身来，遥遥地伸出一只手，把对方拉起来。
那里面，会对“小姑娘”恶语相向、刻薄挑剔的人也不是裴度，而是旁的其他什么任何人，而裴度呢，就会在“小姑娘”含羞带泪，被人责难的委屈巴巴时，站出来向她伸出援手，站到她身边替她出面回怼。
在那个想象里，裴度从没有对钟意说过“牙尖嘴利”，更不会取笑她“骨头发软”，旁人这般说时，裴度会在边上皱着眉头反驳，钟意冲动涉险时，裴度也绝不会在救了人之后再刻薄一句“脑子犯蠢”。
裴度不会评价钟意是“撒谎成性，没有半句真言”，因为他知道，小姑娘亦有小姑娘的苦衷所在，他只会微微笑着，温柔地鼓励对方，要尽量行得正、坐得直，事无不可对人言。
裴度也不会每每皱着眉头刻薄地说“朕最烦女人哭哭啼啼，不许哭”，而是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与钟意道：“别哭了……看你哭成这样，朕心里也不好受，你且饶了朕吧。”
裴度有很多很多的后悔，而这后悔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早先一步察觉钟意所面临的困境那么简单，而是他恍然发现，自己在无形之中，已经做过了这么多伤人而不自知的事儿。
他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能以一种更温柔耐心的态度待那个在假山中哭得令他心碎的“小姑娘”。
而裴泺的出现，则是让裴度的这种后悔彻底地具象化了。
因为裴度这时候才陡然发觉，在那个一切都令他心满意足的想象里的“他自己”，于实际而言，也并非是全然不存在。
只是那个人，不再是他罢了。
裴度陷入了自己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两难境地，一方面，他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自己已然完全动心了。
——他对钟意的关注，他待钟意的温柔，早已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好奇心”可以概括，那份情意不知从何处而生，但在主人的无知无觉里，便已然深入骨髓，令裴度体会到了平生从未品尝过的万般酸涩滋味。
另一方面，裴度又不得不更清醒不过地意识到：虽然他心悦钟意，但无论怎么看，钟意都不会心悦他。
“小姑娘”早已经遇到了那个会在危难之际对她伸出援手的好心人，那好心人心悦她、爱护她、还马上便将要娶了她。
她从来就不需要裴度那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那所谓的“美好想象”，也只不过是裴度一个人的痴人说梦罢了。
他们本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眷侣……而裴度，不敢再放纵自己想下去了。

第40章 不怕
钟意回到燕平王妃所在的正院时，林照正着急地在院外踱来踱去，见钟意回来，总算是松了口气，上前一把握住钟意的手，蹙着眉抱怨道：“你到哪里去了，我在里面四处寻不到你，简直着急得想让人去报官了。”
钟意心道，她这一下午的行程回忆起来那可实在是异常地“丰富多彩”了，好在她在添音台里对着宣宗皇帝弹了半下午的箜篌，在宁静而漫长的乐声中，那些惊悸怖惧的回忆也足够被钟意一点一点小心地收藏、掩埋下去了。
“我中午时出去转了转想透口气，结果在添音台那儿被人拦住了，”钟意平摊开自己的双手，纯真无辜地向林照抱怨道，“被陛下的人押着弹了半下午的箜篌，手都被那弦勒得发红又发肿了。”
林照听得错愕万分，低头细细瞧了钟意的手，原本细若柔荑的纤纤十指已经被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各样红意，看得林照都忍不住心疼地伸手轻轻揉搓了一把，既松了口气又十分无奈道：“你没有遇着别的事便好……陛下也太过不近人情了些，难能让人一直弹着不歇一会儿呢。”
“这谁又能说得了呢，”钟意微微摇了摇头，作出一般的无可奈何之态来，“那毕竟是陛下，陛下不喊听，下面的人哪里敢妄自停下……不说这个了，还有多久要开宴？吃完了最后这一桌，我们便是要各自回府，还没有来得及问，林姐姐今日又玩得怎么样，可还舒心？”
“左右不过是作诗唱和那一套，我干看着都要看倦了，还都是些不好推辞的人前来相请，”林照苦笑地摇了摇头，眉眼间有一色不甚明显的烦闷，郁郁道，“说起来，还不如与你一道去给陛下弹曲子好玩。”
“不过话说回来，待会儿晚宴上可能要有些好玩的出来，”林照想到了，眼底闪过一抹促狭，附到钟意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方才听人说，王妃娘娘晚上想摆个‘丹青宴’，入席者皆得先作出一副画来再上桌吃酒。”
“啊？！”钟意能把字练得好看便已然是花费了硕多的心意，丹青一道，她可实在是学不来，一想到待会儿得要在众人面前作画，钟意顿时紧张得头皮发麻，指尖都不自觉发颤了，苦着脸与林照道，“林姐姐可否先透露一下，待会儿得要作的画得是以什么为题？也好让妹妹我多少先准备一下。”
虽然钟意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知道，就算是她从现在就开始准备起，实则也准备不出什么来，到时候该来的丢人显眼还是逃不脱去。
“这你可问住我了，我还真的不知，”林照自然也知道钟意在作画上毫无天赋，那点蹩脚的功夫拿出来绝对是不够看的，忍着笑回她道，“我估摸着，今日既陛下在此，待会儿他要过来，少不得王妃娘娘要请他出题……不过也不用怕，到时候你就站我边上，我画什么，你照着画就是了。”
“林姐姐说得倒是轻巧，”钟意郁闷地叹气道，“那也得我真能照着画出来啊。”
“所以我才说你不用怕啊，”林照促狭一笑，逗弄钟意道，“我画只蝴蝶，你能照着画出只小鸡来……这样旁人才不会觉得你是对着画作照搬照抄，岂不两厢方便？”
钟意作势恼得要打她，两人嬉嬉闹闹地转了半圈，绕过回廊，正正撞上了往这边过来的一对兄妹。
钟意一见来人，脸色霎时一白，怔愣当场，林照见势不对，偷偷拉了她一下，她竟然被直接拉得一个踉跄，顺势跪了下去。
来人中的兄长便忍不住轻笑出声，用稍显无奈的口吻与钟意道：“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地上凉，快快起来吧。”
钟意勉强地勾了勾唇角，压抑着自己的视线不从身前的燕平王世子身上离开、转到旁边那人去，边上人却不想放过她，轻嗤一声，冷笑道：“林大姑娘怎么与她玩到了一起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也不至于因为日后一块都要嫁到我家来，便如此委屈地自己、自降身份。”
钟意木着脸把视线转向站在燕平王世子身旁、神情讥诮的佳蕙郡主，手心都掐得通红一片，才将将忍住心里的憎恨与厌恶。
“这便是你不知道了，”燕平王世子裴泺却不想听自己妹妹这么无缘无故地乱埋汰人，尤其埋汰的对象还是他颇为满意的“心上人”，故而只作没听出佳蕙郡主的言外之意，音色轻柔地开口圜转道，“她们两个的关系一向要好，却是早在认识你我之前。”
一边说着，燕平王世子裴泺一边向着钟意伸出了自己一只手，温和道：“先起来吧。”
钟意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仍还在地上跪着，一想到她这么一“跪”，跪得不仅仅是燕平王世子，还有佳蕙郡主，钟意心里便止不住地犯恶心，她没有从燕平王世子那里借力，反是强着自己手下微微用力撑了一下地站了起来，僵着脸道：“见过世子殿下、郡主殿下。”
佳蕙郡主轻蔑地自上而下扫视了钟意一眼，轻哼一声，撇了撇嘴，碍着燕平王世子裴泺在场，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裴泺温和一笑，对钟意二人柔声道：“时辰不早了，外面凉，快进去吧。”
林照借着袖角的遮掩轻轻拽了钟意一下，钟意才强忍着心头的恶意垂下眼睫，声如蚊呐地应了一声。
待得四人进院，正院里已被装饰的富丽堂皇，果然如林照方才所言，明亮的灯火下，每一位用膳的桌子前都摆了张小小的案几，其上铺开笔墨，陈出宣纸，只待着有来人挥毫泼墨，肆意挥洒一番。
之后的发展却确实与林照所猜测的一般无二，燕平王妃这个做寿的主人毫无意外地先请了宣宗皇帝出来，给今日的丹青宴定个“题眼”。
“虽则朕早听人说，这些年大家吟诵武宗朝间的诗作都已经诵得要烂了，但这一时半会儿的，朕还真想不出来什么稀奇的，”宣宗皇帝端坐在主位上，偏头看了燕平王妃一眼，含笑道，“这么吧，既然今日是叔母过寿，那我们就以‘郇相’为题好了……兴之所至，皆可抒发。”
此话一出，便在场中掀起了不小的涟漪，无他，只因与武初三杰里的另外两个人，武宗皇帝抑或者长宁侯相比，郇相是个不大好触及的话题：他的功绩足以让所有厌恶、嫉妒他的人闭嘴，他与哲宗皇帝之间恶劣的君臣关系，却又让与当今儒家正统所推崇的“君为臣纲”大相径庭，让不少守旧派的文臣大多自觉蹙眉不谈。
因公德而不遭攻讦，又因私德而难受推崇，久而久之，这个人仿佛就如一个禁区般，被大家有志一同地避讳了过去。
——毕竟，褒奖是错，贬谪更是错，其间衡量的那个度，实在是让人难以把控。
或者说，真正最难让人把控的，实则是上位者对其的态度。
见在场人心浮动，不少人都偷偷朝着宣宗皇帝的方向瞥，似乎多看一眼便能多看出来一点宣宗皇帝心内的所思所想一般，还不待宣宗皇帝有什么反应，燕平王妃却先有些受不住般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勉强笑着道：“虽说‘兴之所至。皆可抒发’，但诸位也不好在我的寿宴上说太多我父亲大人不是，不然我这生辰过得可就太别扭了。”
——世人皆好闲谈人情是非，但说到底，没人喜欢那个被大家所谈论的对象绕到自己身边，除非那是个盖棺论定了的、再正面不过的人物。
在场众人闻得燕平王妃所言，皆是给面子的附和一笑，然后各自散开专心琢磨着自己的画作得如何如何才能称得上是别出心裁，唯独钟意跟在林照身边，苦着一张脸，彻底不知道该作什么了。
既是以“郇相”为题眼，那照着钟意的理解来的话，最简单不过的便是直接画郇相了，可钟意一没有见过郇渏初本人，二更是连他的事迹都一知半解，破题都破不开，捏紧了画笔坐在案几后，一时连方才由佳蕙郡主勾起的阴郁情绪都暂且搁置了，当下只想唉声叹气，道一句“真的是画不出来”了。
林照被钟意的神态逗得直想笑，待给自己的画定了个差不多的基调后，便凑过来看钟意画了多少，这一看便忍不住笑了，指着那画上的几个斑斑点点逗钟意道：“这是什么？雪花还是青苔啊？”
钟意忍着憋了股气不做声，闷头继续往下画，指望着林照最后能自己看出来，结果林照的“幡然醒悟”没等到，却等来了正好转到这边来的宣宗皇帝与燕平王世子，燕平王世子裴泺凑过来，更是发出了与林照方才不相上下的疑惑：“这是在画哈巴狗在雪地上滚过的脚印么？”
钟意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看了眼自己的“大作”，又忍不住连自己都泄了气，搁了笔，闷闷道：“不过是胡乱涂抹罢了，作得不像话，更不像‘画’，让殿下见笑了。”
“所以你想画的究竟是什么？”裴泺被钟意闷闷不乐的小表情逗得心里暗自发笑，止不住地好奇着猜测道，“雪花漫天？”不对，这一道又像是什么孤枝……难不成这是数九寒梅？
宣宗皇帝低头淡淡地看了两眼，顺手捡起方才被钟意搁下的画笔，扬手在其上落了四个大字。
——“岁和青苗”。
“这与武宗朝岁和年间的青苗改革有什么关系么？”裴泺百思不得其解，疑惑道，“这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
裴度搁了笔，淡淡地瞧了钟意一眼，语气不褒不贬，平平地评价道：“你这立意倒也不算有多新奇……不过你的画法却是当真出奇了。”
“若是朕没有看错的话，这上面画的是两株麦穗，”裴度点了点方才那两处被裴泺误以为是“孤枝”的地方，神色平平道，“其中一株上是十一粒麦种，另外一株上是三十余粒。”
——麦种翻倍，正乃是岁和年间青苗改革的功绩。
“哦，原是如此，”裴泺无言地垂头看了半晌，才算是看明白，那方才被自己当成“数九寒梅”的斑斑点点竟然指的是麦种，一时佩服得哑口无言，由衷地感慨道，“这般破题，倒确实算是别出心裁。”
——当然，钟意神乎其技的画法，更是给这份“别出心裁”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钟意一时也忍不住震惊了，错愕地问道：“陛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钟意自谦，就她这点子薄弱的白描功底，那画出来的东西，真的就只有她这位主人能识得便不错 了。
“你是怎么想到要如此画出来的，朕便是如何想到要这般看出来的，”裴度面上倒是半点波澜之色都无，只反问了钟意一个问题，“你数过田间的麦种？在岁和年间前后，还是两类都数过。”
钟意愣愣地点了点头，那是她很小时候的事情了，被当时邻家的一位叔叔带着，对方兴之所至，便教着她一粒一粒数过来了。
也就是为这遭，方才钟意神思念转之间，才想到了这么个奇怪生僻的画法。
“那便是了，朕也数过，”裴度神色寡淡，一副的理所应当的态度，平静地回忆道，“一株一十一，一株三十二。”
“这么巧么？”钟意错愕又惊喜地指着自己画上的两株道，“我当时数的也是的一株十一、一株三十二！”
裴度被纯然惊喜的双眸看得一怔，然后自己的唇角也无意识地上扬了些许，无奈而又暗藏着一种难以描绘的情绪道：“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是碰巧罢了，你也太……”
“好哄了吧”最后四个字被裴度险而又险地咽了回去，他几乎称得上做贼心虚地偏过脸，下意识抬眼四处张望了一番，没见着身边的裴泺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反倒是与不远处的燕平王妃投过来的视线恰恰好对了个正着。
裴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错过避开了。
燕平王妃的眼底深了深，脸色有一瞬间突然难看到了极点。
不过裴度避开的下一秒，他便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哪怕燕平王妃之前并未注意到这里，他的狼狈闪避，也会瞬间激起对方的警觉。
不过有那么一刹那，裴度又觉得无所谓了，因为他也说不好自己心底隐隐期待的，究竟是燕平王妃发现还是不发现。
——叔母一向最是敏锐而又“周到”，如果她意识到了朕的不妥……裴度摇了摇头，立时打住了自己继续往下的思绪，他告诫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可取的。
以强权而弄人，因位高而先得……这样的做法，与他母后生前何异？但最后他母后落得了个什么下场，裴度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裴度不想自己有一天也会把自己逼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但他同时又很难保证，倘若他真将钟意强娶入宫，而对方心里又另有所属的话……求而不得之，裴度也不确定自己最后会做出事情来……
不过裴度这点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很快便被身边人打断了，燕平王世子裴泺轻咳了两声，用眼神示意裴度道：“二哥，我们该去另外那边了……”
不过裴泺话到一半，还不等裴度点头应允，外间突然有一阵哄哄闹闹的骚乱声传了过来，引得在场众人皆纷纷望去，裴度拧了拧眉，遥遥的，燕平王妃喝问来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尔等何人，胆敢来此喧哗？”
“定西侯府？今日宾客有贵府来人么？……不对，我怎记得府上好像并没有请贵府世子过来？”
钟意的脸霎时一白，心头剧烈一跳，惊惶地抬起了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宣宗皇帝的方向看了过去。
而裴度此时也正恰恰在静静凝望着她。
对上钟意那双写满了惊悸瑟惧的双眸，裴度犹豫了下，藏在黑暗里的手微微动了动，轻轻地抚在了钟意的肩上。
钟意感觉一阵酥麻感从肩头传来，往四肢百骸去，震得她浑身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裴度却是将这误认成了钟意在惊惧，又犹豫了一下，借着弯下腰捡支笔的动作，唇畔从钟意耳边擦过时，轻而有轻地道了句：“不怕。”

第41章 杨四娘
那音调又轻又软，带起一阵细细弱弱的微风，吹拂在钟意耳畔，让钟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她那双又圆又润的桃花眼，眼睁睁地看着宣宗皇帝的侧脸愈靠愈近，又缓缓远离。
然后便是“笃”地一声响，却是宣宗皇帝将刚刚捡起的笔又搁下了。
“走吧，”裴度站直了身子，却没有往钟意的方向落一眼，而是偏过头对着旁边的燕平王世子道：“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于是两个人便从钟意的案几便离开了，一直等到二人走远，遥遥地有模糊不清的对话声传回来，钟意才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浓密似鸦羽的眼睫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
耳畔一阵响似一阵的心跳声缓缓平稳了下来。
——虽然知道那不会是宣宗皇帝的本意，然而事实却是，只因为宣宗皇帝这么暧昧又游离的一句“不怕”，钟意脑海中对定西侯世子之死被发现的担忧畏惧便倏尔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中慌慌乱乱的，一时间全然是宣宗皇帝方才凑近时放大的侧脸。
钟意恍然有一种无法正常喘息的窒闷感。
也许是因为宣宗皇帝方才凑得太近了，也许是因为钟意当时紧张到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近乎贪婪地把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相触尽皆抓在了眼里、放在了心上，片刻都不舍得放过。
待钟意怅然若失地整理好心绪，微微抬眼，回顾四方，却正正迎上了林照探究的视线。
钟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倏尔漏了一拍，她近乎于慌乱地别开了眼，反应拙劣得异常明显。
林照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神色间闪过一抹莫名的凝重。
“阿意，你知道我最早的时候，是曾被祖父属意入宫选秀的吧，”一直等到当晚骚乱平息，宴席散罢，钟意神思不属地跟着林氏上了回承恩侯府的马车，到了自己的院子，洗漱罢躺到床上去，钟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林照最后对自己的这段隐晦的劝诫，“选秀的日子就定在来年三月，届时入宫的贵女闺秀，比之燕平王妃为世子择妇时的备选……只多不少。”
钟意心绪繁杂地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最后终是下定了决心起来，大半夜的翻箱倒柜闹出好一阵动静，总算是把当时的那块汗巾帕找了出来。
呆呆地望着其尾绣的那个“燕”字，钟意愣愣地出了好久的神。
钟意忍不住想，自己与宣宗皇帝缘分轻浅，其实是早在两人的第一回见面时便昭显了的。——届时宣宗皇帝随手拿出来哄人的帕子，上面绣的却是旁人的名姓，而钟意，甚至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都为此默默关注着的是另外那个人。
更何况，钟意苦笑着想，她能嫁给燕平王世子作侧妃，那是因为人家燕平王世子当时心气不顺，想退婚且想找个“消遣处”，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正正好撞上了，天时地利才遇着的好事情，不可能再在宣宗皇帝那里再得一回了。
以钟意的身份，她连进宫去给宣宗皇帝做个宫女侍婢都欠缺了些，更何况是选秀为妃、陪侍君侧呢。
钟意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不能因为宣宗皇帝待人坦荡，平常与人说话无所顾忌且待一般人毫无架子，自己就真的因此而昏头昏脑，迷失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彼此的差距。
自己的痴心妄想，竟然是连林姐姐都看出来了……钟意心知自己再这样下去定会捅出大篓子，狠了狠心，找了把剪子出来，想一鼓作气将这帕子绞了，眼不见为净，彻底了断自己最后的妄想。
当将绞未绞、临要下手前，钟意又忍不住踌躇了，她想，这帕子有什么过错，人家好心好意地拿出来与她擦眼泪，被她好好地保存了大半年，最后却要因为这等“无妄之灾”而落得个七零八碎的下场……错的又哪里是这块帕子，是钟意这个人罢了。
她自己若是不胡思乱想，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钟意正是犹豫不决着，外间睡着的小团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摸进来，眼巴巴地瞧着钟意，喃喃道：“姑娘，姑娘。”
钟意冲她安抚地笑了一笑，温声道：“我这里没什么事儿，你回去睡下吧。”
小团却不走，她虽然痴痴傻傻的，心性如三岁幼童，但也被钟意养在身边教导了这么些年，旁人的真话假言暂且分辨不出，但至少钟意的心不在焉和言不由衷，她是能察觉得清清楚楚的。
“这个尖尖的，很锋利，”小团走过来，生气地夺过了钟意手里的剪子，不高兴道，“现在外面黑黑的，姑娘不能拿它，会戳到，会疼的。”
钟意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好与小团执拗，只能任由对方讲剪子夺去、帕子留下，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意躺到床上睡下，钟意为了哄她快回去睡，也只好闭上眼睛佯作睡熟了。
不成想钟意眼睫这一闭真还一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甚至连小团是什么时候吹熄了灯出去的都没有察觉，翌日晨起，钟意迎着初夏早早挂起的日光起来，一睁眼，最先便瞧见了那块被自己死死捏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的帕子。
钟意低低地叹了口气，也不故意自己与自己较劲了，将那块绣了“燕”字的汗巾帕妥帖地收好，压到箱子的最低处，用其他的东西一层层盖了上去。
——仿佛这么做了，她就能如看不见这块帕子一般，忘怀掉自己那放在不该放的对象身上的不合时宜的心动。
五月剩下的日子于钟意来说便过得很平淡了，燕平王府已正式开始向林府纳采，三十余种有“吉祥如意”好兆头的礼物如流水般送入了林府。
又因燕平王妃属意让正、侧妃三人同时入府，连带着剩下的两位侧妃的流程也开始走了起来。
——余姚那边钟意不甚清楚，杨四娘她不过在燕平王妃的生辰宴上远远瞧过一眼，二人交友的圈子不同，也有志一同地互相避开了交际，承恩侯府这边，林氏则是从过了燕平王妃的寿辰便开始压着钟意在府上绣嫁衣，因侧妃的嫁衣不能用正红色，最后光是选哪种粉钟意都被林氏折腾了许久才定下，紧接着后面要筹备的又是麻麻杂杂一堆事儿，人这一忙起来，那些胡思乱想便都纷纷让位于当下的实际，安静地被埋在了心下的最底层。
钟意这边过得忙碌又寡淡，外面却差点闹得要翻了天，先是定西侯世子在去给燕平王妃贺寿后无故失踪，连带着当时一起的一群家仆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西侯为此震怒，急得直闯燕平王府内宅与燕平王妃大吵一架，双方不欢而散，皆是心留隐恨。
这厢定西侯世子的离奇失踪还没有告破，众人正津津有味地瞅着应天府尹夹在定西侯与燕平王府之间左右为难地闹笑话，一转头，才发现又一阵新风吹到了自家身上，将将要烧起来了。
——宣宗皇帝在大朝会上重提昔年被自己父皇哲宗皇帝叫停的“福船新法”，直言要以此法来光复郇相遗志，功于社稷，泽被万民。
然后不待众臣反应过来，直接重新翻起了去年早早结案的江南船坞之争，任命新科探花郎骆翀云为钦差大臣，代君巡视江南，重查旧案。
与此同时，远在雍州的长宁侯收到宣宗皇帝的来信后，也快马加鞭地日夜兼程向洛阳赶来。
众人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将将反应过来，原来五月初八那日，在燕平王妃的寿宴上，宣宗皇帝那句“以‘郇相’为题眼，兴之所至，皆可抒发”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随口一说便完了。
——这是在借着作画的名头提前打量他们本人各自对郇相旧法的立场呢。
一时间当时在宴上的众人纷纷开始回顾自身，那时有没有画了什么不该画的、说过什么不合宣宗皇帝当下心意的。
不过这一连串的一堆大事过后，反倒是让众人把目光从定西侯世子失踪疑案上挪了开来，郇相昔年起草的“福船新法”原本、骆翀云在应殿试上的策论《解江南船坞案》，以及长宁侯时隔四年之久的再度回京……哪一件都比定西侯世子重要，哪一样都比一个无故失踪的侯府纨绔子弟更能让人提得起兴趣来。
六月初，长宁侯正式抵达洛阳，一进城连家门都没入，直接进宫面圣，与宣宗皇帝促膝长谈了一夜之久，可惜众人还没来得及等到宣宗皇帝在翌日的大朝会上提起二人谈话后的结果，许昌地动的消息先报了过来。
许昌位于豫州府的正中，是拥有百万余民的核心重城，又与洛阳城相距不过二百来里，此次许昌地动声势甚大，一旦赈灾不及，百姓流离失所，必会有大批流民涌入洛阳，走投无路之时，又不知会滋生出多少强盗匪徒来。
宣宗皇帝当即点了心腹重臣冯毅为钦差大臣入许昌赈灾，与之同行的还有刚刚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政知堂新秀一十三人。除这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为特殊的随行者——燕平王世子裴泺。
他算是代表不能擅自离开洛阳城的宣宗皇帝前来，慰问百姓，昭显皇室恩德。
这么一来，原本定好的三书六礼之流程便又再要往后拖延了，燕平王妃心里着急，但也无法，怕婚事越拖越晚、迟则生变、变则生乱，于是便决定在自己儿子正式离开洛阳城的前一天，请了定下的三家人的长辈与女儿一道过来，众人坐在一起聚上一聚，把要改换的流程面对面地谈好、定下来，也省得日后扯皮。
结果就是这么一聚，原先燕平王府与余姚杨氏好好的一桩亲事，险些被直接给聚没了。
——事情的起因说来倒也是很简单：杨四娘从余姚家中一路带过来的狸花猫乱跑乱爬上了屋顶下不来，一群丫鬟婆子围成一团眼巴巴地瞅着狸花猫在屋顶哀哀叫着却也无法，杨四娘心里着急，便直接点了本来是跟着钟意过来、不过是恰好路过的乍雨，让她上去将狸花猫抱下来。
乍雨畏高不敢，杨四娘爱猫心切不由冷下了脸，佳蕙郡主便在旁边慢悠悠地煽风点火，只道：“这人可是‘那位’身边的，我哥哥护着呢，咱们俩可招惹不起，我看啊，你还是有自知之明些，换个人算了，免得最后自取其辱了去。”
若是佳蕙郡主不说这么一番话，杨四娘未必就非得要乍雨上去了，但听完佳蕙郡主这番话杨四娘不由心头大火，暗道自己与那个出身不明不白的“表姑娘”平起平坐也就罢了，今日若是连她的丫鬟都治不了，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王府内宅立威，当即左了心性，还偏偏就非得要乍雨上去不可了。
乍雨欲哭无泪，她本来不过是被差遣来给在另一处的亭子里闲聊的钟意与林照二人送果盘点心而已，这下倒好，稍稍路过这边便也被“殃及”个正着，只好苦着脸硬着头皮去爬梯子，待得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揣着那狸花猫从屋顶上下来，乍雨一个没看准，脚下错了三寸，一脚踩空摔了下来，不只把自己摔着了个正着，还把怀中抱着的狸花猫直直地甩了出去。
许是乍雨临跌倒前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劲道，那狸花猫哀嚎一声，竟是被捏得一身杂毛直直竖起，又因为被乍雨扔出来时正好朝着在边上看热闹的佳蕙郡主的方向，当即戾气十足地给了佳蕙郡主一爪子。
佳蕙郡主下意识地拿胳膊挡了一下，初夏衣衫薄，当下便有浅浅的红意从被衣裳破口处渗了出来。
杨四娘大惊，忙安置佳蕙郡主坐好、又派人去喊了大夫过来，因为心里害怕佳蕙郡主由此迁怒于自己的爱猫，便先发制人，一张嘴便叫人把乍雨捆了起来，直问她是不是早便暗藏祸心、有意谋害郡主。
佳蕙郡主虽然被杨四娘的狸花猫那一爪弄得很不高兴，但她本心更乐意去瞧钟意那边的麻烦，闲闲看着杨四娘将此事祸水东引，三言两语便给乍雨定了罪，乍雨称冤，杨四娘便道她这是还嘴硬狡辩，让人按着开始掌嘴。
等到钟意与林照闻讯过来时，乍雨那张脸已经被打得肿成了发面馒头，任是往常再“秀色秾艳”的五官，此时此刻，都彻底是不能看了。
钟意一时也彻底恼了，她往日里再是嫌弃乍雨话多吵闹，但毕竟是自己身边侍奉的人，且乍雨虽是惯常咋咋呼呼，但在平日里的服侍上也鲜少有偷懒耍滑的时候，自己身边的婢女被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打，钟意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钟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手拦住正在掌嘴的仆妇，挡在乍雨面前，冷笑着对杨四娘与佳蕙郡主道：“我这婢女惯常愚钝，笨拙得很，在府中时便屡屡出惹出篓子来让人来收拾。”
“只是往日再如何，府中长辈也不会与她一个小小的婢女计较，多是三言两语打发了人回我身边来领罪，”钟意冷着脸道，“今日却不知她究竟是做了何等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才能让郡主与杨姑娘问也不问我这主子半句，便直接叫人上来便掌嘴、把她折腾成这副模样？”
佳蕙郡主轻嗤一声，也不多言，只抚了抚自己受伤的胳膊，扬了扬眉，朝着杨四娘看了过去，示意让她出面来说。
——佳蕙郡主的本心是因为被自己兄长屡次警告过之后，不想再与钟意直接起冲突了，免得与那回在自己母妃寿宴上一般，不过呛了钟意两句，回头却被自己哥哥冷脸以对了许久，佳蕙郡主自觉自己这不是因为自己如何怕了钟意去，而是为了自三月三那日之后她与裴泺之间急转直下、岌岌可危的兄妹之情。
但杨四娘却被佳蕙郡主这一眼给瞧出来了不少底气，她自觉自己是有佳蕙郡主这个“亲小姑子”给撑腰的，纵然是对上钟意身后的林照也不虚，也直眉楞眼地对着钟意怼了回去：“钟姑娘是眼神不大好使，还是因心里有偏私，故而看什么东西也都只看一半？”
“您只一味想着替您被人掌了嘴的婢女出头，怎么就不先关心关心郡主无辜受伤的这只胳膊呢？”
钟意不由听完笑了，笑得眉目冰冷异常，掺着三分讥诮故作无知地问杨四娘道：“听杨姑娘这意思，难道郡主这只胳膊上的伤是被乍雨给咬成这样的么？……嗬，这丫鬟莫不是失心疯了去？”
“虽则不是你这丫鬟直接弄伤的，”杨四娘梗着脖子底气十足道，“但若非你这丫鬟抓疼了我的狸花猫，这猫又怎么会伤了郡主？……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这丫鬟早便包藏祸心，故意借着抱猫的机会暗害郡主。”
“哦？”钟意于是便转过头来，反问身后的乍雨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几时竟然对郡主殿下生出了加害之心？这可不是能轻饶了你去的小事，你可得想想清楚了再说话。”
“奴婢没有，奴婢绝对没有！”乍雨急得连连摇头，哭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再也没了半点往日的姿色，只委屈得浑身直发抖道，“是杨姑娘让奴婢上屋顶抱的猫，奴婢畏高，下来时一个没看准踩空了，摔着了自己也把猫摔了出去……但这猫后来会扑到郡主身上给了郡主一爪子，也实在不是奴婢所能料想得到的啊！”
“撒谎！”杨四娘生怕乍雨三言两语把过错全推到了狸花猫上，钟意再借机生事要拿她的猫作文章，连忙扬声打断了乍雨，强词夺理道，“若不是你这丫鬟故意为此，一只狸花猫，哪里能正正好朝着郡主的方向扑过去？”
“猫是真无心，人可未必就不是有意的了。”
“既然杨姑娘说了，‘人未必不是有意’，那也就意味着也‘未必就定是有意’，”钟意面无表情地把话茬截了过来，冷然道，“既然两种可能皆有，杨姑娘又何至于问也不问一句便直接给人扣下了罪名来？”
“这若是谁敢让杨姑娘作了那升堂审案的判官，怕是这衙门里一年到头，不知道还要多出多少屈打成招的冤案来。”

第42章 宠妾灭妻
“好了好了，不过就是一个丫鬟，打便打了，打错了也就打错了，”佳蕙郡主见杨四娘说不过钟意，只好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给这事盖棺定论，斜着眼睛轻蔑地望着钟意道，“怎么，以钟姑娘话里的意思，难道本郡主和杨姑娘想打一个下人，还得先让您过过目、点头允了再打不成？”
“再者了，本郡主这胳膊伤着的都还没说什么，你们几个倒是先凑到一起好一顿吵吵了，”佳蕙郡主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不怪世人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也不知道我□□后怎么才能受得了你们……行了，都散了吧，打对打错也都打完了，是人是猫本郡主也都不计较了，今个儿就这么着了，别聚在这里闹腾了，吵得本郡主脑门疼。”
“郡主这话……我听着却不是这个理儿，”钟意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坚持道，“您计较不计较是一回事，但乍雨这丫鬟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要查清楚的。”
“若是乍雨这丫鬟今日真有谋害郡主之心，她岂止才要受这一顿打，相反，若她真是无心之为，难道这顿打今日就活该她受着了么？”
“钟姑娘这话我听着倒觉得有趣了，”杨四娘忍不住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难不成照钟姑娘这意思，若是真打错了，我与郡主还得给这么一个丫鬟道歉么？”
“你难道还不该给人家道歉么？”这回出声的却不是钟意，而是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立时起身望过去的对象——燕平王世子裴泺。
裴泺在旁听了大半天，也忍了一肚子的火，大步流星地走到杨四娘身前，憋不住地冷笑道：“任性刁蛮、苛待仆下、骄矜无度、强词夺理、胡搅蛮缠……我竟不知，杨大人竟教出了杨姑娘这么个女儿。”
杨四娘乍然得见裴泺一面的欣喜顿时消散了个无影无踪，被裴泺这般毫不留情的评价惹出了满眼的泪花。
“你倒也不必现在了再来本世子面前装作出一副多么委屈的样子，”裴泺冷着张脸道，“我适才在边上已瞧了许久了，你方才面对钟氏强词夺理、以势压人时，可是理直气壮得很。”
“如今就是当着我的面再哭出一朵花来，也不会显得你有多柔弱可怜，只叫人觉着你果然是个仗势欺人，惯会捧高踩低、色厉内荏的小人。”
“不仅不惹人怜惜，反而叫人看了便打从心底地厌烦。”
杨四娘这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世子殿下心里早便有所偏私，”须臾，杨四娘咬了咬牙，忍着眼泪，怀着藏不住的恨意道，“自然处处瞧钟氏可怜可爱，看我又可憎可恶……只是殿下这般身份，难道还不知道宠妾灭妻乃是乱家之源么？我倒更是好奇，钟氏以色侍人，又能长久几时。”
“她长久不长久倒也不去劳你操心了，左右你是连‘朝夕’都不会得的了，”裴泺被杨四娘当众如此说，相当于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好色偏心，对待杨四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态度了，先是冷笑着把最后一句驳了回去不说，还讥讽地反问杨四娘道，“宠妾灭妻？我倒不知，你杨氏何时能成我的‘妻’了？难不成燕平王府送出去的采礼被人半道从洛阳劫到了余姚去么？”
“更何况，你与钟氏相比，”裴泺也是脾气上来了，直直地落下了最后一句，也就是后来险些让燕平王府与余姚杨氏彻底交恶的那一句，“你们俩谁算‘妻’谁算‘妾’，真要这么打比方的话，杨姑娘也是太过自信，太过高看自己，把两者弄反了吧。”
这般言辞便近乎于□□裸的羞辱了，若说先前输给林照杨四娘尚且还只是遗憾不甘，如今被燕平王世子、自己未来的夫君，当众对着所有人道，在对方心里她的地位甚至还不及钟氏那么个出身卑贱的女子，杨四娘如何能忍住这般羞辱，一下子哭了出来，捂着脸跑远了。
等燕平王妃闻讯出来，少不得要先好声好气地安抚杨四娘一番，杨夫人在边上也既是恨铁不成钢、又是被燕平王世子的“惊人之言”气得暗恨不已，没成想不知怎么的到了最后，燕平王妃与杨夫人、杨四娘说着说着，杨氏母女竟然绕着得出了个要钟意来给杨四娘赔罪的结论。
这下不只是燕平王妃听着觉得略有些不大妥当，毕竟今日之事，说到底钟意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的丫鬟无缘无故被人打成这模样，她出来说上两句也不为过，后面杨四娘羞恼得无法下台，哭得泣不成声，那也不是钟意把她逼成这样的。
结果燕平王妃尚且还没想好要怎么委婉地把话头转圜开，裴泺在旁边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被气笑了。
“算了吧，”裴泺径直拉过钟意，直接对上杨夫人，嘴角噙着一抹泛着冷意的微，缓缓道，“杨夫人既然这么想听人道歉，依我看，光钟氏还远远不够，不如再加上我，我们两个一道给令千金好好地道上一歉吧。”
“泺儿！”杨夫人被气得险些要倒仰过去，燕平王妃大怒，横眉冷目的呵斥裴泺道，“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你给我滚回你的外院去！你今日的疯言胡语已经说得够够多了！”
“母妃这便着急了么？可我还有一句估计母妃听了会觉得‘最最胡闹’的话没有说呢，”裴泺轻笑出声，回完燕平王妃，转而直视着杨四娘道，“我看杨姑娘都如此委屈了，还何必继续委屈自己呢，你竟然这么看不上我这世子侧妃之位，我们也不是非得要凑成一对不可……”
“裴临知！你给我闭嘴！”燕平王妃终于被裴泺彻底给激怒了，扬声唤了仆妇把承恩侯夫人叫过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对裴泺道，“你今日在这里再胡说八道一句，我便立刻让承恩侯夫人带了她家姑娘回去！”
裴泺一怔，下意识地先去瞥了身边的钟意一眼，安抚地冲着对方一笑，然后失笑道：“母妃这又是何必，您都答应了我的，总不能再出尔反尔了去……”
“我是答应过你的，可你又答应过母妃我什么？”燕平王妃毫不客气地打断裴泺，冷笑道，“你今日在这里半点面子都不给母妃留，只晓得在人家姑娘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当英雄，难道还指望母妃我再给你留什么脸面么？”
裴泺的脸色一时有些阴翳，正好承恩侯夫人林氏匆匆急急地从里面赶了出来，忙拉过钟意，赔着笑脸与燕平王妃和杨夫人母女道：“都是我们家姑娘不会说话，惹得大家都起了恼意，诸位也都消消气，王妃娘娘见谅，我们这便先回去了。”
说罢便二话不说地领着钟意先走了，生怕继续待下去会招惹出无限的记恨来。
回承恩侯府的马车上，林氏便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钟意道：“你说说你，你的眼皮子也太浅些了吧，光顾着与燕平世子浓情蜜意着有什么用，他少年人一个，待你是一时新奇一时欢喜，以后少不了有更新鲜的在路上等着他。”
“但你为此得罪了王妃娘娘，让他们母子间为此生出嫌隙来，王妃一个做娘的未必会与自己儿子计较，但你呢，你日后在王府内宅里预备如何过活啊？”
钟意垂下了头，不想与林氏过多纠缠今日之事的是非对错，便只摆出一副怯怯喏喏地认错姿态来，小心翼翼道：“舅母见谅，我也是看乍雨被人……”
“她一个丫鬟有什么值得你来劲儿的？你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林氏看着钟意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连声叹息着摇了摇头，后悔不迭道，“你且瞧着吧，日后的日子还有你好受着呢，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看王妃娘娘从头到尾有提过你的名字一回么？”
“你又看人家是怎么唤你林姐姐和杨家那姑娘的？人家那都是直唤闺名，你呢，你就是个‘她家姑娘’……你且看着吧，这已然是对你相当的不满意了，若是今日因你之事，燕平王府与余姚杨家的婚事再出了什么岔子，燕平王妃非得全给记到你头上不可。”
其实舅母林氏说得这些，钟意也不是不知道，甚至具体来说，燕平王妃对她的不满，她并不比林氏晚知道多少，但这不满也不是钟意单方面一时片刻的努力就能消除的，钟意甚至隐隐怀疑：若不是因为早先燕平王世子是打着自己的由头来退婚，燕平王妃现在甚至未必多愿意她入王府的门。
但如今两人说白了都是骑虎难下，钟意未必有多想嫁给燕平王世子，虽然对方口上待她如何如何“喜欢”，但这种喜欢，怎么说呢，以钟意自己的感觉来说，就是一种流于表面的对一件心爱之物的喜欢。
若是说不喜欢，那自然还是喜欢的，得时时把玩着，处处能见着才算满意；但要真说是有多“喜欢”，那倒也是大可不必如此了，毕竟是一件物什，破了就破了、碎了就碎了，主人自然是会可惜一下的，但可惜完之后，倒也并没有别的什么了。
那毕竟也不过是一件物什罢。
钟意甚至觉得，燕平王世子有时的“替她出头”，甚至不能全说是真为了她而已，更多的时候，倒像是借此对燕平王妃发泄自己心中的某些不满一般。
今日之事，更是尤其明显。
但钟意也别无选择，是她先去求上了燕平王世子，不可能说现在定西侯世子不在了，她就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推拒了燕平王府的婚事。
更何况，就是钟意想，林氏也绝不会允许她如此做。
而另一方面，钟意也突然意识到，燕平王妃似乎也是与她差不多的心境，都是一般的“骑虎难下”。燕平王府当时既放出了风声说是世子心有所属、爱慕承恩侯府的外孙女才故此退婚，如今与傅家婚事了了，若是最后再没要钟意，岂不是平白得罪了长宁侯府？
——然则钟意还不知道的是，不仅是长宁侯府，当初燕平王妃拿钟意作筏子来退掉裴泺与傅敛洢的婚事，甚至是过了宣宗皇帝那边的明路的。
这才是真正最让燕平王妃一时进退两难的。
这让她现在既不敢去拿当日生辰所见试探宣宗皇帝的意思：怕是自己多想了，反被宣宗皇帝怀疑了昔日退婚时的言语。
又不敢完全忽略宣宗皇帝的异常，怕宣宗皇帝倘真对那钟氏有意……那这姑娘便真是个祸家的根子了。
燕平王妃一时都忍不住埋怨起钟意来，深觉对方不愧是承恩侯府出来的女人，行事果然不干不净、到处招惹是非。
但二人再是如何不情愿，当着燕平王世子裴泺的面，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装作出一副尚且说得过去的模样来。
等到裴泺后来去了许昌赈灾，燕平王妃带了包括好不容易哄回来的杨四娘在内，三个未来的儿媳妇一起去洛阳西郊的普华寺给大庄和许昌的百姓祈福上香时，有些“不满意”便表现得更明显了。
首当其冲地便是，当上完香下山，王府马车被一群近日在洛阳周边徘徊的流民围堵时，燕平王妃称未免出事得要分散行动，然后便独独分给钟意的马车出了故障。

第43章 事不过三
许昌地动，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四处奔徙，聚集到洛阳周边，沿路行乞，徘徊不去，便成了一群颇具隐患的“流民”。
其实后来钟意回顾此事，燕平王妃当时所作的判断也并没有错：在她们一行的马车被一群老弱病残的流民围着乞讨，燕平王府的仆妇丫鬟出来一一施舍了糕点茶水，但流民不减反增，却愈聚愈多时，燕平王妃当机立断，让众人分散行动、各自回城，这个决定做得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处。
——毕竟，流民聚多，一旦发生哗变，从“灾民”成了“暴民”，其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然而，也不知道该说是事有凑巧，还是钟意流年不利，运道不好，明明燕平王妃、林照、杨四娘三人的马车俱都平稳地从几近暴动的灾民中冲了出去，偏偏给钟意驾车的这位小马车夫似乎是个生手，被灾民追得左支右绌冲不出去也就罢了，最后更是惊惶之下，被□□的灾民一把从马车的前室上给拽了下来。
而那匹赶车的马，则在无人操掌的情况下，被周围拥堵的灾民追得鼻孔直喷热气，然后后蹄往后狠狠一踢，一个尥蹶子，突然就开始埋头狂奔了起来。
惊马嘶鸣，围在马车旁的灾民纷纷避让退散，但钟意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好上多少，甚至恰恰相反——因为这刚刚尥蹶子的疯马竟然拉着钟意一路向着更高处的山上狂奔而去了！
马车里的钟意被颠了个七荤八素，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好不容易强拽着马车侧壁的挂帘艰难地站了起来，壮着胆子推开侧边的窗栅，一眼望出去，钟意的脸霎时白成了一张纸。
——这是哪儿？
钟意极目望去，路上飞驰而过的全是无边荒景，早出了方才普华寺的地界，这时候别说是什么香客、灾民了，却是连半点乡里人烟都无了，全是一望无际的荒山原野。
钟意心底微微发寒，她压根便不知道自己此时在何处，更来不及去思索之后要如何才能回得了洛阳城，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另外一个更为严峻、急迫的选择：这马显然已经是疯得埋头不看路肆意狂奔了，再任凭它把自己带下去，还不知道会带到什么悬崖绝壁处，自己现在是……跳还是不跳？
钟意强压着眩晕感往下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苦涩滋味：如此高度，如此疾速……钟意要真这么径直往下一跳，怕是轻则至少断上一条腿，重则就要当场命丧黄泉了。
此情此景，让钟意心里都忍不住阴谋论了一番：自己今日沦落至此，真为巧合，而不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么？
钟意隐隐觉得自己这番怕不是又遭了旁人的暗中算计，从定西侯世子到普华寺流民……究竟是谁，一直在处心积虑地想要害她？
这回难道还是佳蕙郡主么？可……当下的局势也容不得钟意一一细想了，马车疾驰，钟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不远处的断壁越来越近，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跳下去尚且还可能犹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再犹豫下去，等到被这疯马带到悬崖之下，那却是实打实地非死不可了！
钟意狠了狠心，刚刚探了个头出去，正欲抬腿，却只听得疯马一声嘶鸣，马车猛地一顿，却是被人生生以人力按住了，那张钟意午夜梦回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侧脸再一次一点一点地展露在了她的眼前。
疾驰的马车带起阵阵冷冽的风，刮得马车侧壁的帘子哗啦啦作响，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车壁上，钟意的双眼似乎也被这冷冽的风吹得微微发疼，忍不住便红了眼眶。
“过来，”裴度一边艰难地控制住长鸣狂奔的疯马，一边遥遥地朝着钟意伸出一只手来，眉心微微蹙起，面色稍显不虞，眼底似乎还依然带着二人前几次见面时那股一直卸不去的不耐之色，但看在钟意眼里，心境却早已大有不同。
第三回了，钟意默默地在自己心里道，事不过三，而这已然是对方第三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了。
“过来，”裴度皱了皱眉，怕是钟意方才没听清楚，又忍不住重复了一次，语调间多了三分催促之意，少顷，又像是怕会吓着什么一般，刻意放柔了声色，犹豫着与钟意补充解释道，“不要怕，朕能接住你的，快。”
钟意毫不犹豫地探过了身去，死死抓住宣宗皇帝伸过来的手，紧接着，又毫不畏惧地踩着马车侧边的窗栅，一脚踏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头昏目眩，疾速奔驰的疯马带起的冷风吹得钟意压根就睁不开眼，她在恍惚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所拥住了，一时间，呼呼的风声与疯马的嘶鸣尽皆从她耳边远去了，除了身后的胸膛里那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钟意什么也听不到了。
前方却突然传出疯马临死前的悲鸣。
钟意呆呆地从宣宗皇帝怀里出来站定，抬起眼朝着倒在不远处的血泊里的马车看去，这才恍然意识到：方才宣宗皇帝从天而降、飞身上马救她时，许是情急之下来不及抓到训马的缰绳，又为了能尽快稳住疯马狂奔的速度，竟是直接一剑插到了马身上，生生以此来让疯马吃痛、阻住其奔驰的速度。
如今二人跳下马车后，剑却仍插在了那疯马身上，让它没再跑多远，便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中，气绝身亡了。
身后拖着的马车也被甩得七零八碎地散落了一地。
裴度眼睫微垂，先仔细打量了钟意的神色，见她面色尚稳，没有大惊大悲，便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默默将自己沾了鲜血的右手背到了身后去。
二人一时怔然相对，默默无语，谁都没有去开口打破此时的静谧。
毕竟，裴度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可能是自己有生之年，最后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肆无忌惮地、打着关怀的名号，旁若无人地瞧着自己的“小姑娘”了。
她马上便就要嫁人了，裴度一边在心里暗暗告诫着自己，一边又忍不住一寸又一寸地从钟意的脸上看过，那目光渗着难以形容的缱绻温柔，却又带着些微的痛苦艰涩。
看得钟意忍不住都有些迷惑了。
——恍惚间，钟意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是曾经做过什么让宣宗皇帝十分左右为难的事情一般。
好在这一片诡异的沉默很快便被人打破了，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其中一个上前几步，跑到已失血而亡、正倒在血泊里的疯马身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险险将宣宗皇帝方才插到马身上的那把青崖剑拔了下来，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奉到了宣宗皇帝身前。
宣宗皇帝于是便莫名地叹了口气，招了招手，从另一名黑衣人手里拿了块帕子来，接过那把沾满鲜血的青崖剑，捏着帕子，一寸一寸地将剑上血擦了过去。
剑上血滴蜿蜒曲折，顺着宣宗皇帝的手势潺潺而下，钟意正不自觉地看得出神，却听身边的宣宗皇帝陡然开了口，语调平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来，只例行公事般客客气气地问钟意道：“钟姑娘，你还好么？”
钟意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问她话，不自觉地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喃喃道：“多谢，多谢陛下出手相救……陛下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
宣宗皇帝听罢却皱紧了眉心，似乎还面色不虞地瞪了钟意一眼，然后冷声呵斥身边的黑衣人道：“送壶热茶过来。”
钟意于是便又十分莫名其妙地被宣宗皇帝用眼神压着足足喝了半壶茶水。
好似这般，宣宗皇帝才终于感觉痛快了，点了点头，淡淡道：“下回小心些。”
——这次倒是既没有“下不为例”，也没有“反思一下你自己”，更没有“朕再给你一句教训”……不知怎的，钟意心中一时竟还莫名涌出几分失落不舍来。
不过不等钟意更深入地品味下自己的百般心绪，两辆崭新的马车慢悠悠地被驱使了过来，宣宗皇帝点了点头，示意钟意上其中一辆去，然后再没看她一眼，转身上了另一架去。
钟意抿了抿唇，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稍远处，西山中腰的一处隐藏在崇山峻岭间的别院里，一名黑衣人蹲在屋顶一边盯着梢一边磕着瓜子，还闲闲地与身边另一人分享，被分过去的那个却半点不领情，阴着脸毫不客气地拂了开黑衣人的手去，面色森森道：“那是什么人？”
“你说谁啊？”黑衣人不以为忤，只优哉游哉地继续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瓜子，然后一口吐出两块瓜子皮来，含含糊糊道，“哦，你说陛下救的钟姑娘啊，你猜她是什么人啊，猜猜呗。”
“她原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黑衣人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人挤眉弄眼道，“但看陛下现在这模样，她以后会是什么人你还猜不出来么？”
黑衣人噗嗤噗嗤吐出两嘴瓜子皮来，拍了拍手站起来，遥遥地向皇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飞六，你要是不知情就不要乱说，省得还误导了旁人去，”下面蹲着的另一个黑衣人听到这里却是听不下去了，面色尴尬地对最先发问的那个人解释道，“赵小公子别听飞六那个嘴上没把门的乱说，先前我与飞六被傅统领派去护送钟姑娘回承恩侯府，事后我去特意打听过了，人家钟姑娘是被燕平王府正式定下的之一，什么陛下这模样那模样的，飞六你再满嘴胡说八道，不需得陛下，我先削你一顿你信不信？”
“是被燕平王府定下的啊，”飞六这才是真真震惊失语了，呆呆地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瓜子，美滋美味地磕完，喃喃道，“世子侧妃，那岂不是燕平世子未来的媳妇之一？算下来是陛下的弟妹？可这……这群贵人们之间的关系也太乱了吧，不懂，不懂。”
“裴临知？”赵显在旁边听到这里却是转怒为喜，刻薄地抿了抿唇，嗤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在心里感慨道：原来是那个短命鬼啊……
赵显悠悠想完，胸有成竹地转过身，又回自己屋子里了。
“你说他这又是怎么回事？”飞六噗嗤出两把瓜子皮来，神色奇怪地与藏七道，“他原先可不是个这么有好奇心的……”

第44章 筹谋
宣宗皇帝派人叫来的马车果然是又快又稳，甚至还将将赶在燕平王妃她们之前更早一步便到了城门处。
燕平王妃见着钟意从另外一架旁的马车上下来给她请安，当即脸色便有些诡秘，等到宣宗皇帝在旁边那架马车上掀起帘子，露出半张脸来，淡淡地与她招呼了一句“叔母”后，燕平王妃的脸色当即更为复杂了起来。
见是皇帝御驾亲临，燕平王妃、林照、杨四娘等人便纷纷各自下了马车，来与宣宗皇帝见礼，宣宗皇帝并没有过多搭理另外的两个人，只与燕平王妃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燕平王妃先一步撑不住了，扯了扯嘴角，神色复杂道：“陛下今天也去了普华寺烧香么？倒也是巧了。”
“只是路过西山而已，”宣宗皇帝不软不硬地绕过了燕平王妃的试探，反过来淡淡地提醒她道，“只是叔母府上的马车需要重新修缮一番了，车夫轻疏不熟，拉车的马也无故疯癫，差点就惹出了大祸患来。”
“也就是今日叔母与临知都不在车上，倒还无妨。只是这到底是涉及性命安危的大事，叔母还是审慎些，日后别再遇上了的好。”
“是么？”燕平王妃勉强地笑了笑，有意无意地回头打量了钟意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话里有话地感慨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命里福薄还是怎样，怎么每回的倒霉事都被她遇着了个一等一。”
燕平王妃一边说着，还一边似笑非笑地瞧着钟意，眼角余光却全留在了马车上的宣宗皇帝那里，于是她便清清楚楚地看着宣宗皇帝皱了皱眉，不是很高兴地回了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叔母这样博闻强识的人，总不至于还相信这些吧？……不过是人祸尔，何谈天意。”
宣宗皇帝若是不反驳便罢了，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辩驳了一句，却是让燕平王妃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彻底凉到了底儿。
——若是换在以往，宣宗皇帝可从来不会在这种无伤大雅的问题上与她纠缠为难，就算心底隐隐并不赞同，也鲜少有这样当着旁人的面便直言反驳、下她面子的时候。
燕平王妃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勉勉强强道了句“陛下说的是，是臣妇愚钝了”，然后便福身告退，转过身脸色便彻底地阴沉了下来。
裴度见她如此，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知道燕平王妃既然这般反应，必然是没把自己方才隐晦的提醒放在心上的，犹豫了一番，回了慎思殿后，便让人奉了纸笔来，屏退四下，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言简意赅的告知信，收订装好，叫飞六趁着夜色跑一趟，把这信送到承恩侯府里去。
钟意白日经了好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回城后又被燕平王妃单独留下旁敲侧击了许久，忍着疲累和不耐烦与燕平王妃周旋了近两盏茶的时间，好不容易被放回承恩侯府，沐浴洗漱后刚刚躺下，自己的窗子就被人给撬开了。
钟意一个激灵起身，脑海中的困意散了大半，抬手拿了那支同心七宝钗来，紧紧攥在手心里，一步步挨着挪到了窗子边。
正在撬窗的飞六见状，不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无奈地压低了嗓音隔着窗子与钟意喊道：“钟姑娘，是我，飞六，我们在正阳大街那回见过，后来傅统领是点了我和七哥护送着您回府的！”
钟意怔了怔，从记忆里挖出这对双胞胎兄弟的身形样貌来，犹豫着缓缓拉开了窗子。
飞六就贴着那么一道缝，呲溜一下便缩身滑了进来。
钟意被他露的这一手功夫震得倒退两步，犹豫着开口问道：“我现在可否先点个灯？”
飞六飞身一跃便轻飘飘地藏在了房梁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对钟意比划了个“自便”的手势。
钟意迟疑着点了灯坐下，装作在对镜梳妆的模样，借着铜镜的反光问身后的飞六道：“不知这位公子深夜前来，是所为何事？”
飞六搔了搔脑袋，从怀里掏出宣宗皇帝亲笔信来，毫不委婉地直接道：“哦，对啊，我是来替陛下给你送信的，喏！”
钟意手一抖，刚刚点起的蜡烛落下灯油来，又滚又烫，正正滴在了钟意的手背上，钟意都恍然无所觉，只愣愣地反问道：“陛下要你来给我送信？”
——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应该是钟意和宣宗皇帝之间应该有的交集吧？
更何况，若是真有什么话，白天在西山为何不说……拖来拖去拖到深夜前来，暧昧不明地送上一封信，岂不是偏要让人多想么？
钟意不知道宣宗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能感觉到，自己从飞六手里接过信来拆时，不只是手，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在发着抖的。
钟意不敢想宣宗皇帝与她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除此之外，更让她不敢深想的是，自己心里隐隐约约正在期待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份不敢宣诸于口、显之于面的隐晦的期待，让钟意惊惶不安，又甜蜜脆弱。
不过很快，钟意的神态便重新平复了下来，她十分冷静地把这封信从头到尾，一共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着她，她刚才某些隐秘的期盼到底有多可笑，又有多么让她羞愧难堪。
宣宗皇帝在信里的用词很客套疏远，公事公办，这与其说是一封来信，不如称之为一份“告知”更为妥当。
宣宗皇帝在这封信里平铺直叙地向钟意说了两件事：一是他已经彻查了燕平王妃生辰那日定西侯世子之事的始末，佳蕙郡主算是其中“最无辜的作恶者”，或者说，“最恶的不知情者”，定西侯世子的人确实是她弄进王府来的，但她似乎并不完全清楚对方是来找谁、作什么的。
最为明显的一点便是，定西侯世子出事后，从头到尾，燕平王府被定西侯找了这么久的麻烦，佳蕙郡主都没有怀疑到钟意身上去。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佳蕙郡主也是确凿无疑地脱不开干系，宣宗皇帝在信中与钟意道，他已经将整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告知了燕平王世子裴泺，裴泺本人对此表示十分的震惊与愤怒，并与宣宗皇帝商议好，等到回了燕平府之后，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与燕平王本人。
——与惯来对佳蕙郡主不怎么管教的燕平王妃不同，燕平王对自己名下的子女，无论亲生与否，都一贯是待之以十二分的严厉，裴泺与宣宗皇帝商议好，届时会向自己父王提议，将佳蕙郡主远嫁，此生不复入洛阳城。
但目前暂时出于要保护钟意、掩盖事实的缘故，裴泺与宣宗皇帝都选择暂且将此事隐忍不发，留到他们一家回燕平府再论，也免得佳蕙郡主一遭质询、一受刺激，再联想到钟意的存在，把钟意抖落到定西侯面前。
最末，宣宗皇帝如此写道：此事临知知后即为震怒，且十分重视，定会万分慎重地处置好，与你一个交代，你只需暂且稍安勿躁，静心等待即可。
然后另起一行，又与钟意道，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更深入的调查里，发觉了佳蕙郡主最早与定西侯世子搭上干系，却是因余姚杨家四娘的缘故，故而提醒钟意，小心身边的杨家人。
——尤其是今日普华寺流民之变、马车出事的事儿。
钟意再往下看，却是已经没了，如此她便明白了，若非是许昌地动、燕平王世子离洛办差，又正好出了今日之变，宣宗皇帝这封信，本来其实还是不打算与她写的。
——对方早已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将她遗留下来的隐患一一妥善地交代到了燕平王世子手里，包括钟意这个人。
明明今天有那么一瞬间，钟意恍惚间还十分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待她是有那么一丝丝的不一样的。
不过或许这也并非全然是钟意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宣宗皇帝或许也并非是对她完全无意，毕竟，事不过三，没有人会每次都那么巧之又巧地把另一个人从苦难里解救出来，但，就算是有过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又能怎么样呢？
钟意可是他堂弟的已经定下的侧妃，宣宗皇帝这样的人，连旁人弄虚作假、撒谎诡辩都看不下去，待人待己都是那般严苛厉律，又岂会作出这等窥伺臣弟妾室的不入流之事来？
钟意想，自己应该更自觉些了点才是，宣宗皇帝今日待她的态度、这份信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疏离疏远……对方的意思如此明显，她更该识相地依葫芦画瓢照做才是。
于是钟意便微微笑着，反问藏在房梁上的飞六道：“陛下可有说过，可需要我回一封过去？”
“这倒是不必了，”飞六毫无所觉地笑嘻嘻接道，“陛下说了，钟姑娘看过之后烧了便是，什么都不用回，您心里清楚了就是。”
钟意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信，淡淡的墨香缠绕在她的指尖，恍惚间，让钟意错误地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宣宗皇帝其时执过的那支笔般，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足以淹没她心田的惆怅失落，钟意难受地意识到：她不只是对着一个绝对不应该对的人动了心，更可怜的是，对方好像还连半点念想都不愿意给她留下。
钟意颤抖着手将那封刚刚摸到的信送到烛台边，飞六趴在房梁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看着火舌逼近信尾，钟意手一抖，却又把那封信收回来了。
飞六不由奇怪地看着她。
“陛下有要您盯着我烧信么？”钟意抿了抿唇，一板一眼地问飞六，仿佛这是什么非常值得讨论的重要大事一般。
“这倒也没有，”飞六也被钟意问得迷茫了，搔了搔头，一时茫然回忆道，“陛下只是让我嘱咐钟姑娘，看过信便就烧了吧，好像也没说要我盯着钟姑娘烧……”
“好，”钟意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信放了下来，神色冷淡地开口送客道，“既是如此，这位大人就先请回吧……我一会儿自会处理。”
飞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再加之钟意已上前一步，重新推开了窗子，送客之意溢于言表，飞六无奈，只好欲言又止地抱了抱拳，飞身跳了出去。
钟意一脸平静地合上窗，吹熄灯烛，摸着黑在梳妆台前坐下，抱住膝盖，垂下头，额角抵在双膝上，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压抑着哭了出来。
钟意想，她这一生，亲缘淡薄，知交了了，位卑势弱，处处身不由己，但如今来看，这都还不是最凄惨的。
最惨的是，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心都留不住。
钟意终是用这种最惨痛的方式，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她早已动心，且对那个人，情至深处，几乎无可自拔。
但也仅仅就只止步于如此了。
到底前世无缘得以相认，今生亦无份相聚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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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同夜，燕平王府。
燕平王妃卸了钗环，懒懒地躺倒在美人榻上，由着贴身侍婢捶腿捏肩，但其面色沉沉，眉宇间有着一抹消不去的踌躇阴沉。
季嬷嬷蹑手蹑脚地走进内间，燕平王妃倏地一下坐了起来，摆摆手让婢女们都下去了，冷着脸问季嬷嬷道：“你可都查看清楚了，杨家人当真请了骆氏入京？”
“千真万确，”季嬷嬷肯定地点了点头，直白道，“王妃娘娘您也知道的，老身早年在承恩公府里当差时，曾被当时的承恩公夫人派去那烟花里巷里寻过老公爷。”
“其时便见过老公爷当年千藏万宠着的那位花魁外室，这骆氏如今三十来岁了，虽瞧着是比她娘当年老了些，但那鼻子、那眼睛，与她娘那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般……反倒是那钟氏，许是长得更肖她那不知是谁的父亲些，与她母亲、外祖母都不如何相像。”
“只要骆氏像就行了，要钟氏像作什么？左右钟氏还能连她的亲娘都不认了不成？”燕平王妃眉宇间闪过一抹烦躁，纠结着道，“只是这事说到底，我心里总是觉着悬得慌……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怕是到时候会鸡飞蛋打，惹来一脑门的官司。”
“我的王妃娘娘啊，这骆氏不是杨家人请来的么？”季嬷嬷压低了嗓音，与燕平王妃宽心道，“左右大不了您装作不知情了便是，是他杨家受不了姑娘委屈，想从钟氏这里把面子找回来，又与您有什么干系？又不是您逼着引着杨家去晋阳那儿把骆氏找出来的……”
“难道到时候，钟氏身份四处传扬开去，燕平王府名誉蒙羞，您为此而要与承恩侯府退了婚事，还有谁能说您一句不是不成？”
“我倒是不惧旁人在背后如何说闲话，”燕平王妃心烦意乱地捏着扇子，踌躇不定，“我怕的是……陛下的态度啊。”
燕平王妃想到那日宣宗皇帝看过来的眼神，心里一时更加乱了。
“不过你说的也不算错，”燕平王妃左思右想了大半天，如此总结道，“毕竟是杨家人寻得骆氏来，只要我们从头到尾都装作不知道，这事本就与我们谈不上什么干系，钟氏日后若是记恨，也没道理记恨到我们府上……不过，你说的有一点，我还得要再改一改。”
“钟氏娼妇之女的不堪身份传扬开，我们怎么能立马就去退婚呢？”燕平王妃微微冷笑着，一锤定音道，“这不就显得我们府上格外的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看利不看人么……娶钟氏本就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如何，就算这事儿到时候当众闹大了，我们府上也不退婚。”
“我原先总是忧愁着要如何与陛下开这个口，如今杨家来这么一出，倒是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燕平王妃玩味一笑，似讽非讽道，“陛下不是自觉自己很沉得住气么？这个口若是由我来开，到底显得媚上邀宠，连自己的儿媳妇都不放过。届时泺儿问起来，我这做娘的也不好解释……”
“但要是陛下先忍不住开了尊口，这事儿可就完全颠倒个个儿了。是他自己瞧上了臣弟的妾室，我到时候双手奉上送过去了，他可不得……”燕平王妃说着说着，又皱了皱眉头，忍住了，“不过，这样也不好，若是真与陛下熬着等谁先开了口论输赢，我这些日子胸口隐隐憋着的那股气倒是出了，但一时意气，也落不着什么好。”
“这要真是逼得陛下为此恼羞成怒了也是不妥，毕竟强纳臣弟妾室的名声，那也是好说不好听，到时候宫里与府里一起让人看了笑话去……不行，我还得再想个更折中的法子，到时候来应对杨家这一出……”
这厢燕平王妃熬夜筹谋着，钟意一无所觉，而另一头，余姚杨家在洛阳的府邸上，钟意本来被林氏安排着呆在晋阳安心养病的母亲骆清婉，此时此刻，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杨家并没有给骆清婉安排什么豪屋宽舍，骆清婉也自觉不需要，她省事的很，既听话又从不狮子大开口的随意提任何过分的要求，让做什么便做什么，配合得很，杨夫人原本因钟氏的存在对她生出的怨怼之情这些日子来都被抹消得差不多了。
但只有骆清婉自己知道，她之所以又温驯又听话，处处配合杨家的安排，并不是因为眼皮子浅，被杨家第一次找上门时提出的条件震慑住了，而仅仅只是因为，她与杨家的目的本就是一致的。
她与杨夫人本就是一条道上的人，利益未必完全相同，但目的绝对非常一致。
抬头仰望着洛阳的天色，这座自己已离开十余年的故里，骆清婉遥遥地眺望了一下承恩侯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冷笑。
——也别怪我这作“母亲”的心狠，要怪就怪，你跟着你那缺德舅母学什么不行，非要学着去抢旁人的夫婿……更何况，你抢的还是我的洢儿的……
想到十多年来从没再见过一面的女儿，骆清婉的眼眶不由红了，红过之后，再想起杨家人曾无意间告诉过她的：钟氏的这桩婚事，乃是生生挤掉了人家燕平王世子与长宁侯府三姑娘间自幼定下的大好姻缘，这才窃得的，骆清婉的心里就充满了无尽的愤恨。
这愤怒是这么的激烈而浓厚，以至于刺激着骆清婉都没有多想，便一口答应了杨家人南下的要求。
她的心里自然是不甘的，凭什么啊？凭什么我都作了这么多，瞒天过海十数余年，最后还要我的女儿受委屈！
还是要被一个死人的女儿压一头！可是她的亲娘分明都已经死了，她也再不是什么高门贵女了！
钟意，是你逼我的，是你自己不学好，逼着我这做“母亲”的，非得最后再来好好地给你上上一回课！
好好记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吧，你不过是一个暗门娼子的女儿，一辈子活该活在最贫贱的底层，看人眼色、卑微乞食，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敢妄想去与人家高门大户的贵女们争，还敢去抢了洢儿的夫君来！
我非得要你为自己的贪心与过错付出代价来不可！

第45章 恩断
起初，事情的一切发展都是很平常、很自然的。
——许昌地动，永宁伯夫人以“祈福募善”为由在其府上筹备了素斋宴，洛阳城里但凡有点名姓的人家都给下了帖子去，从燕平王府到承恩侯府，及至林、杨两家，各自都有相请。
一群夫人小姐们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吃几口素斋饭，再各捐上几十、几百两银子来，悲天悯人地唏嘘罢，也不知道是从哪位夫人那里起的头，话题便渐渐从许昌地动的灾情上转开了，漫聊起了些家长里短的闲杂事来。
钟意无心搭话，听得也兴致缺缺，便只当自己是个陪衬的摆设，坐在一旁垂着头默默地神游天外，等她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话题的中心越来越诡异时，一抬头，却早已有那不想干的夫人、小姐们在偷偷地打量着她了。
“当真是三十年前的江南第一名妓谷依依给老承恩公生的那个女儿？”这是在一旁看热闹不闲事大的楚襄侯夫人钱氏，一年前承恩侯府的四姑娘骆宋便是嫁到了她家府上去，比她大女儿还小的年纪，给她的夫君做了妾室。
后来骆宋在陆侯处得宠，楚襄侯夫人钱氏便厌恶承恩侯府的女子厌恶得厉害，今日眼瞅着有承恩侯府的好戏看，当即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一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发光，极其捧场地高声感慨道:“这也真是祖上缺了个大德了哟，老承恩公不在了，生了个女儿也没人在乎，最后女承母业，还是做了那暗门娼子去，啧啧。”
“倒也不必非说是给老承恩公生的，”起话头的杨夫人懒懒地扫了另一边如坐针毡的承恩侯夫人林氏一眼，讥笑着道，“那谷依依当年在梨花胡同里可是接待过不少的‘贵客‘，这女儿到底是不是老承恩公的种倒也不必急着下定论。”
“不过我眼瞧着她那鼻子、眼睛，倒真是与她那三十年前红极一时的花魁娘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她自称骆姓，但听闻承恩侯府的族谱上却也并没有记下过这么一位‘骆姑娘‘，那到底是不是老承恩公的种，我们这些外人们谁又说得准呢？”
杨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瞅着承恩侯夫人林氏，大有瞧着她出来说两句的意思。
林氏被杨夫人瞧得坐立难安，一时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若是认了便是骆家的女儿出来为娼妓，叫整个承恩侯府连带着遭人耻笑，若是不认，林氏又下意识地瞥了钟意一眼，心道:那可是这位的亲娘啊……
钟意这时候再怎么迟钝，也知道杨夫人来者不善了，不过即便如此，其时的钟意心里虽然有着些微的慌乱不安，但却也并没有特别的紧张。
——她还只以为杨家人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随意捏造了一些不着边际、无从说起的闲话故意往她身上攀扯，故而心里虽然有些难堪，但也能强撑着维持住面上的神色。
直到骆清婉被杨夫人遣丫鬟请了出来。
——在这之前钟意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母亲竟然没有在晋阳安心养病，而是悄无声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跟着杨家人来到了洛阳。
而且是从晋阳南下至洛阳的整个过程中，从头到尾，钟意都没有收到过母亲递过来的一纸一字的讯息。
一直到此时此刻，在永安侯夫人请遍百家的宴席上，母女二人才正式碰面，再次重逢。
此时距离晋阳城一别，已足足过了有两年了。
“不过这位骆姓妇人是不是老承恩公的种不好说，但有另外一件趣事倒是很值得与各位说上一说。”杨夫人讥讽的朝着钟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以手支颐，悠悠然道，“我听着这位骆姓妇人言道，她有一女儿，现正在承恩侯府，且马上便要出阁了。”
“……她已两年有余未曾再见过自己的女儿，听闻孩子的婚讯，心里甚是想念，又打听到我们要往洛阳城里来，便跪下哭哭哀求着我们带上她一程，叫她得以在孩子出阁前再见上那么一面。”
“我见她可怜，便带她一道过来了，好心叫她们今日母女重逢、骨肉团聚。不过这事说来倒也离奇，她的女儿为何会在承恩侯府府？拿不成是被承恩侯夫人派人以强权强行掳了过去？”杨夫人还不忘顺带着话里有话地刺了林氏一句，继而悠悠道，“反正我心里是十分之好奇，我看今日大家也都闲着，不妨就一起来听听这位骆姓妇人是怎么说吧。”
在场众人各色各样的眼光都纷纷向着钟意的方向投了过去，有讥讽有嘲笑，有恶意有怜悯，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眼旁观，更有恍然大悟之后，看戏不怕台高激动来劲儿的。
钟意一时僵坐当场，小脸煞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骆清婉的目的却十分之明确，她一经出现在众人面前，便径直朝着钟意的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林氏错愕难忍，心神俱震，焦灼地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但她乍然得见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骆清婉，自己的反应却也并没有能比钟意好到哪里去，半天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出声说句什么。
坐在钟意边上的林照却是已经反应过来这一出唱的是哪折子的戏了，登时大怒，回身抓住钟意的手，朝着骆清婉的方向微微冷笑道:“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中年妇人，是人是鬼都还未必呢，现下杨夫人说她是谁，她便是谁了么？她说谁是她的女儿的，谁便是她的女儿了么？”
“不过都是口说无凭的一面之辞，要真是这样便能草草给人断定了，那大家都来随意红口白牙的说瞎话吧，我今日还道这妇人是得了失心疯，臆想着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女儿呢！”
“这位姑娘，你我素昧相识，我不知你脾性哪般，你也不知我身份究竟为何，你倒也不必就急着如此断言，”骆清婉面上却是冷静的很，不软不硬地顶了林照一眼，然后静静的望着被林照护在身后的钟意道，“阿意，母亲来看你，你难道不高兴吗？”
钟意挣脱开林照的手，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避开林照的相护，不闪不避，正正迎上了骆清婉审视的眼神。
但也长久沉默着，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周围看好戏的目光顿时更炙热了一些。
“常言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骆清婉的唇角微微勾起，略带嘲讽地瞧着钟意道，“怎的，阿意你如今靠着你舅母攀上了高门，就瞧不上我这做腌臜事养活你长大的母亲了么？”
“难道因为母亲我曾经做过那等脏事，你这做女儿的就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对着我就连一句‘母亲‘都不愿意说得出口了吗？”
“你怕不是忘了，当年，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苦沦落到非要做了半掩门去，我又何尝不想要你所希望的‘清清白白‘呢？可若我是清白的了，又如何能把你养活到这么大呢？”
“钟姑娘，我今日就说一句公道话吧，你母亲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天可怜见的，孤身一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也是不容易，你又怎能只因她做过那等事，就连她这个母亲都不愿意承认了呢？”杨夫人一边悠悠摇着蒲扇，一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来暗暗奚落挖苦着钟意，还故作率直道，“难道承认自己是一个暗门娼子的女儿，对钟姑娘来说，就是这么难以忍受的事儿么？”
“……也是可怜你娘千辛万苦才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现今你爬到高处了，却是反过嫌弃起她来了，真是不值啊，唉。”
“阿意，你可知这世上之事，并不是你咬死不认，闭着眼睛掩耳盗铃，它便不存在的了。”骆清婉用最是温柔不过的语调，缓缓吐出对于钟意来说最是恶毒不过的一些话，“你欺上瞒下，弄虚作假，改换身份混入侯府，掩下自己的污泥出身一步步往上爬，及至如今，得嫁高门为妇……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想自己生下来的女儿竟是个这般虚假、满口谎言之人。”
“阿意，你也不要怪我，我实是一片慈母之心，你如今所谓的‘福气‘，不过都是海市蜃影、空中楼阁，经不起旁人半点推敲，我实在是不忍心见你越走越偏、越走越错，今日才狠了狠心，当着大家的面与你把话说清楚。”
跟在钟意身后服侍的乍雨听了却是大怒，猛的一下从钟意身后探出头来，一把推开朝着钟意的方向越走越近的骆清婉，恨声道:“你说你是我家姑娘的母亲，你便是了么？我们家姑娘可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呢！”
“再说了，这天下又怎么会有你这样做母亲的人！你又怎可能生得出我们家姑娘这般人物，你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乍雨说罢，又急急地转回头来对着钟意的方向，焦灼道，“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但凡只要说上一句，这妇人的谎话便全都不攻而破了！”
“真是不想这世上竟有人如此下作，找人过来做这种腌臜事来泼脏水。”林照也紧紧握住钟意的手，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隐晦地暗示钟意道，“你若不认识她，便直说不认识即可，这也没什么好怕的。”
骆清婉听得摇头失笑。
钟意顿了一顿，轻轻拂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乍雨，又侧过脸冲着林照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前行两步，对着骆清婉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带着一抹怡然的笑意的，缓缓道:“我自然是认识母亲的。只是我竟不知……母亲从何时起，已恨我若此。”
骆清婉被钟意平静中带着漠然的眼神微微刺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闪避了些许，紧接着，心中又是一梗。
骆清婉告诫自己道:你做的没错，就该如此，对傅袅的女儿心软，便是对自己的孩子严苛……说到底，钟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抢了洢儿的夫君去，若不是她先做了初一，自己也不会去做那十五。
人心不足蛇吞象，是她贪得无厌，自己才必得在今日给她一个教训。
如此这般想着，骆清婉的脸上便又重新扬起了一抹略带寒意的微笑，对着钟意意味深长地回道:“阿意，这也都是你逼我的。”
一旁的燕平王妃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脸色难看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寒着脸道:“好了，我看今日这宴也太过热闹了些吧！恕我年老体乏，看不下去了，就先告辞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面带愠色地望了杨氏母女一眼，然后强忍着怒气缓缓道:“我看诸位也都还瞧得尽兴，那我便不在此扫兴了，先走一步了！”
永宁伯夫人见燕平王妃发怒，赶忙起身打圆场道:“哎呀，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这些人也就不要凑热闹了，正好我看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大家也就到此散了吧。”
剩下的人也反应了过来，心知承恩侯府的热闹好看，燕平王府的热闹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瞧的。若是为了这一时的兴致平白得罪了燕平王妃去，却也是不值得。于是便都纷纷起身出言告辞，永安侯府的宴也就这么散了。
钟意便也就跟着承恩侯夫人上了回府的马车，全程神色平静，面色坦然，叫人瞧不出丝毫的端倪来。
只是这抹平静让林氏瞧着瞧着，心中反而泛起了一抹讶异与畏惧来，在回程的马车上便忍不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主动向钟意诉苦道:“阿意你母亲的事，我实是不知道，我这边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接到……”
“我真是不成想，她竟然会这样不声不响地便跟着杨家人离开晋阳、到了洛阳来，还出现在永宁伯夫人的宴上。我也真是没想到，事情怎么就闹到了如此地步……”
钟意听罢也只是微微一笑，只平静地反问了林氏一句:“夫人此前，真的是一点的消息都没有收到么？”
林氏被钟意锐利中带着丝丝玩味的眼神刺得心中微微一痛，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眼，顿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被钟意这样一个小辈如此压制很是不妥，于是脸色难看地反问钟意道:“你母亲铁了心要做出这等事来，又不是我提前多久知道便能左右得了的。”
“这还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尚且胳膊肘往外拐地帮着外人来对付你……我这做舅母的，自问这两年对你已是仁尽义至，你若还能为此事对我怀恨在心，我却也是与你无甚么好说了。”
林氏心里自然是有些虚的，杨家人的动静还真的没有到能完全瞒天过海的地步，燕平王府能提前收到消息，承恩侯府自然也可，只是林氏当时也是茫然，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来应对，骆清婉今日便已出现在了永宁伯府上，且还当众抖落出这么一堆事来。
但是说白了，骆琲如今得见天颜，颇获圣恩，能奉命代君巡视江南，承恩侯府与往昔早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若是钟意最后真的能嫁入燕平王府，林氏自然是心满意足的，但若当真强求不得，林氏也未必愿意再去为了钟意而多做什么。
说到底，林氏心里还是隐隐觉得，钟氏此女瞧着乖巧顺从，但实则心里主意大的很，怕是个养不家的。
故而虽无心害她，却也更无意多帮她什么。
钟意自然听出了林氏的话外之意，听罢也只是微微摇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脸上还是一样的淡然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悲愤怨怼来，或者说，从头到尾，除了骆清婉刚刚出现的那一刹那，钟意回过神来后，脸上都再没有浮现出过多的难堪与惶然。
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清楚，此时自己脸上的不堪之色再多一分，害她的人心中的得意之情便更深一层，看热闹人的兴奋之意也不会为此而减弱半分……而钟意，已经不想为旁人徒增笑料了。
钟意甚至是十分平静坦然地回了自己屋子，坐到梳妆台前，卸下钗环，然后才放纵自己，缓缓地叹出了一口气来。
说来好笑，事到如今，钟意心中的悲愤难过反而却并不太多，更没有多深刻，最让她难堪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此后她脑子里便一直是呆呆木木的，现在只能甚至能抽离出自己，置身事外的想道:如此这般一来，燕平王府的婚事也算是要被彻底了断了……不过想到这里，钟意心里倒也并不觉得有多可惜，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那就这样吧，钟意坐在梳妆台前，无力地趴下了身子，枕着手臂不喜亦不悲地想着:或许这就是命吧，再来一回，自己这辈子也不过如此……只要自己的日子能过得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就会被母亲当即毫不留情地拉扯了下来。
她是真的恨我，钟意闭了闭眼，两行清泪就这么顺着臂弯流了下来。
有骆氏这么一个母亲，或许她一辈子都不配得到幸福，钟意如此想着，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苦涩不解地疑惑道:只是既然如此，当初骆氏又究竟是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呢？
既然骆氏是一点也不爱她，甚至是全心全意地在恨着她。
钟意想不明白。
或许这就是人心的卑劣之处吧，钟意在心里复又默默的想道:也许自己的出生对于母亲来说就是一个过错，因为自己这个包袱的存在，累得母亲一辈子都深陷在被父亲抛弃的阴影里走不出来，郁郁不得欢，于是也就连带着恨上了钟意。
她与了钟意这条命，但却又视钟意的存在为原罪。
只是她怎么就不明白，钟意又忍不住委屈而惆怅地想道，这般不光彩地被生下来，本也并不是钟意自己想选择的呢。
钟意突然就失去了与任何人计较的力气。很奇怪的是，她心里现在甚至连骆清婉都并不如何厌恨。
——只是执此一生，她也再不会视对方为母亲了。
那不过是一个与了她性命的陌路人，她们母女之间的情分，自今日起，已彻底断绝。
生养之恩什么的，钟意想，上辈子已还了你一条命去，这辈子的话，我可就算了吧。
日后倘若相见，不会再给彼此留丝毫情面。

第46章 入宫
燕平王妃一回府便召了人过来严正梳妆，换上华服宫装，配齐整套头面，然后面无表情的吩咐仆从道:“备好车马，我要入宫面圣。”
宣宗皇帝在慎思殿里接待了赶在宫门落钥前，匆匆而来的燕平王妃。
燕平王妃事无巨细的将今日在永宁伯府之事一一说罢。宣宗皇帝面无表情的听完，然后语调平平地问燕平王妃道:“所以叔母心中，如今究竟是如何打算？”
燕平王妃犹豫了下，细细瞅了下宣宗皇帝隐隐带着些不自知的铁青的脸色，心中涌起一阵夹杂着嘲讽的痛快之情，但即便燕平王妃心里很是想冲动着撕破脸、打开天窗说亮话一番，但脸上仍还是按照计划好的做出一副犹豫踌躇、左右为难的神色来。
“啊，钟氏那孩子，不瞒陛下，臣妇还是挺喜欢她的，她乖巧听话，又做得一手好点心，更难得的是泺儿喜欢，说到底，娶妻娶贤，但这侧妃终究是选给泺儿开怀的，只要能讨得泺儿欢心的，臣妇这个做母亲的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出身什么的，大面上看得过去也便罢了，再是高贵，又能高贵得了‘裴‘姓去？咱们也不是那般单看人门楣高低的，只是臣妇虽然喜欢那孩子，但陛下也知道，你叔父他是个极重面子的人，钟氏如此身份，又有一个曾做过那等下九流的母亲，此事在洛阳传扬开来，等回到燕平府，臣妇也不好与你叔父交代。但若是就此退婚，等泺儿从许昌回来，臣妇却又也不好与泺儿直说，所以……”
“所以叔母便进宫来求朕，想朕为您解决掉这件左右为难的麻烦事么？”宣宗皇帝微微一哂，神色复杂地看了燕平王妃一眼，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成拳，心中既是觉得燕平王妃如此的小心谨慎与惺惺做戏很是可笑，又是为自己此时心头竟骤然浮起的巨大欢愉，感到自己由衷的可鄙。
但即便如此，宣宗皇帝还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压抑住心头骤然浮起的百般滋味，木着脸冷静地对燕平王妃道:“既如此，朕便替叔母解决了这桩心事吧，今晚朕便御驾亲临承恩侯府，幸了钟氏，接她入宫。至此，无论是叔父还是临知那边，叔母也算都有了交代，皆可全推到朕身上了。”
燕平王妃听了也忍不住微微地叹了口气，深深地跪伏了下去，言辞恳切道:“这件事，终究还是委屈了陛下……”
宣宗皇帝却不欲再与她多言，委屈不委屈、真正委屈的是谁，他们二人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不挑破直说罢了。
宣宗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人可以退下了。
只是在燕平王妃临退下前问了她最后一句话:“今日之事，叔母当真是半点也不知情吗？”
燕平王飞顿了顿，后退的动作一时有些僵持，犹豫了片刻，审慎地回答宣宗皇帝道:“杨家人会上晋阳去，将钟氏之母寻了出来，此事确也实非臣妇能想象得到的。”
——之前没想象到，但之后有没有收到消息，燕平王妃却是没有再说了。
宣宗皇帝点了点头，心中已明了燕平王妃的未尽之语，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燕平王妃从慎思殿中出来时，神色间除了一层掩不去的如释重负，眼神里却还又多了一抹深深的忌惮之色。
燕平王妃想，今日之事是究竟为何，她与宣宗皇帝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宣宗皇帝对钟氏藏都不藏不住的紧张关注，却让燕平王妃不由有些后悔:后悔永宁伯府之事，自己处理的还是有些太过简陋粗暴了些。
恐日后钟氏生怨，宣宗皇帝心中也会由此对自己颇生微词。
但此时的宣宗皇帝本人心中，却早已没有了燕平王妃脑子里的那百般计较，他如今满心满眼想的，都只是去做一件事。
——他想去见他刚刚受尽委屈的“小姑娘”，立刻马上，片刻耽搁都不想要有。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段，宣宗皇帝起居注上是这般写的:六月中，帝摆驾承恩侯府，与臣子同桌而食，昭显皇恩浩荡，侯府外姓女钟氏从桌布菜，钟氏甚美之，帝一见难忘，当夜即幸，后接入宫中，初即破格封为贵人，赐住长乐宫，接连月余幸之。
也就是后来那位大名鼎鼎的文德皇后。
这么一想，后世读书人念到这一段，都忍不住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暗道:这位陛下倒还是个急色性子，面对佳人片刻都多等待不得，不过，一个皇帝能单单只对着一个女人“急色”一辈子，那倒不是下流，反成就了其痴情的美名了。
然而事实上，宣宗皇帝当日御驾亲临承恩侯府，只在初一露面时匆匆见了被罢官后一直赋闲在家的承恩侯与其夫人林氏一面，然后便直奔钟意的院子而去，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什么同桌而食，更不会有什么那些想象奇瑰的后世读书人在深夜里曾漫漫畅想过的“钟氏从桌布菜，甚美之，帝一见难忘，当夜即幸……”
彼时彼刻，裴度压根都想不了那么多，他当时只想做一件事，而在做成那件事之前，他也再不想顾及丝毫的帝王身份与世俗规矩的桎梏。
他只是想见钟意，因为他觉得，也许钟意这时候应该也很需要见到他。
然而钟意的反应却让裴度不由踌躇了，他一时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过自作多情了些，对方现在这样子……怎么看好像都不是很想见他的意思。
钟意也确实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宣宗皇帝，因为她现在实在是太狼狈了，她狼狈得……甚至让她自己都打从心底地感到羞耻。
如果不见到对方，钟意还有漫长的时间，能慢慢的把这份羞耻与自惭形秽一点一点的收敛起来，日后也可做出一副平静坦然的模样来面见对方，如果他们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但偏偏就要在这时候，要在钟意刚刚在众人的目光下被扒的一干二净之后，看到了宣宗皇帝，也更加清清楚楚地看到彼此之间天地之差，云泥之别。
钟意想，就算是羞辱，这羞辱也来得太猛烈了些；就算是被人当众羞辱，她也不想当的那个“众”里有宣宗皇帝。
她宁可对方从头到尾压根就不知道，因为现在的她太狼狈了，也太糟糕了。
钟意忍不住被心底的羞耻感与不甘心被逼得微微红了眼眶。
裴度瞧出她心底隐隐的抗拒，只好缓了缓脚步，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与钟意对话。
只是裴度的脑子也一时断了弦，看着钟意眼眶发红，眼角湿润，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思来想去，回忆自己每一次见到对方无助哭泣，好像都只会不咸不淡地说上一句“别哭了”，又干又硬，也怪不得每次说完，对方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就此打住不哭过。
于是裴度站定认真的做了一番思索，然后缓缓的开口道:“今日之事，朕已经听叔母说过了，父母出身皆非人力所能更改，你也不要太过难以忘怀……临知现在不在洛阳，我便代他来，先来探望你一番。”
钟意身子一僵，脸上的抗拒之色不由更为明显了。
裴度犹豫了一下，却又觉得这样打着别人的旗号来哄骗人，实非君子所为，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迟早都要告诉钟意的，于是毫不铺垫地打了个大转折，单刀直入道:“不过，虽然如此，他却是不可能再娶你了。”
钟意垂着的头缓缓的点了点，木木地回道:“陛下有心了，只是此事臣女心中早已有数，倒不必劳陛下亲自再为这等小事来专到府中说上一趟。”
钟意在心里发苦地想着: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呢？弄得如今，不仅是既狼狈又难堪，反而是更显得自己十分可笑了。
裴度又顿了顿，觉得自己三两句话好像就将情况弄得愈发糟糕了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秉持着“欢喜的讯息要一个一个说，糟糕的消息要一口气说到尾”的原则，虽然已明显看得出钟意脸上的抗拒之色了，但还是又坚持着缓缓的补充道:“不过叔母今日拿此事来求朕，她到底要给远在许昌的临知一个交代……所以，朕答应了她，明日便将你接入宫中。”
钟意倒吸一口凉气，呆呆地怔了半晌，犹豫着抬起脸来，睁大了那双水润的桃花眼，神色奇怪地望着宣宗皇帝道:“陛下的意思是，因为不想世子殿下娶我，别得要让陛下来纳了我去……王妃娘娘这般做，又是将陛下置于何地？”
“那倒也不全是为此，”话至如此，裴度的脑子总算是临时开了一回窍，十分怡然的接道，“朕想接你入宫，与王妃所求为何并不相干……更重要的是因为，朕想接你入宫。”
然后不待傻愣在当场的“小姑娘”反应过来这句话其中隐含的情意，裴度又一次十分任性地放纵了自己的行为，缓缓地走了过去，趁机将人一把揽到了怀中，摸了摸钟意的发顶，温柔道:“好了，有朕在，这些事都不会再有了。”
顿了顿，裴度又仿佛生怕会被人拒绝一般，加大了手上揽住钟意的力度，以一种大到绝对不会被钟意轻易推开的力气，缓缓道地补充道:“朕会待你好的。”
钟意的眼泪无知无绝地便流了个汹涌。
裴度胸口湿了一大片，忙得手慌脚乱地给人擦眼泪，无措又无奈地补充道:“真的，不骗你，朕日后会待你很好的。”
“每回出了什么事，都要我先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脑子蠢、哪里做得不对、再给我送上三两句‘教训‘的那种‘好‘么？”钟意又哭又笑，忍不住含嗔带喜地瞪宣宗皇帝一眼，故意与他为难道。
“倒也不是事事都要你反思，今日便不用，”裴度认真地与钟意辩解道，然后又轻轻地补充道，“不过，日后若真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还是需要你好好的反思一下……”
毕竟，朕希望你能好好的，一直都好好地陪在朕身边。
裴度犹豫了一下，又缓缓地揉揉钟意的头，带着三分为难、又更怕钟意不高兴般，附到她耳边小小声的补充道:“不过，他们谁若是惹了你生气，你不要理他们。”
“你来与朕说，朕偷偷替你出气。”

第47章 不要吵
自己是怎么便就稀里糊涂地与宣宗皇帝便躺到同一张床上去的，钟意也是呆呆望着自己顶上的帐子怔然了许久，都还没有回过味儿来。
最早的时候，好像是宣宗皇帝先一本正经地与钟意道:“朕的起居坐卧，皆有起居舍人从旁记载之，故而……为了明日能顺理成章地接你入宫，今晚朕必须得住在你这里。”
钟意半懂不懂、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被宣宗皇帝坦然地吩咐去沐浴更衣，等回来换上寝衣、吹熄灯烛，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隔着一道楚汉河界般规规矩矩地躺到钟意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静寂的空气中霎时弥漫了一种莫名的尴尬。
二人又几乎是同时张口欲言，又同时顿住，钟意抿了抿唇，忍着笑意道:“陛下是想说什么呢？”
宣宗皇帝头枕双臂，侧过头静静地望了钟意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中又莫名带着一股足以使人安心的缱绻温柔，钟意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隐在黑暗中眼神不自觉地躲避了些许。
“其实这事也并没有什么，世上之人，并不是每一个都配得上为人父母、有资格负担得起一个全新的生命。也更不是每一个父母都足够珍爱自己血脉的延续。”
裴度犹豫了一下，微微伸出手，盖在钟意那双在一片昏暗中更显得尤为明亮的眸子上，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时那隐藏在平静淡然下的些微狼狈与不甘，缓缓地与钟意剖析道:“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因为并没有谁是生来便应该全心全意地爱着哪个人、或者说为了某个人而有所付出退让的……即使那个人是他们自己选择带到世上来的孩子。”
“这一点，朕早在记事起就知道了，你还是年纪太小，经的事情少，”裴度盖在钟意双眼上的手掌微微上移，轻柔地放在她的发顶，软软地揉了揉，然后温声安抚对方道，“所以说，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不爱你罢了。”
“她不爱你，所以才能肆无忌惮的伤害你，但这却也并不是因为你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虽然是你的生身母亲，但她却并不曾真心喜爱过你，所以，无论她今日如何对你，你都不必因为她而伤心难过，”裴度直直的望着顶上的帷幕，视线放空，平静地总结道，“因为说到底，那不过是一个对你怀揣着恶意的人，一心想要伤害你罢了。你若为此受伤，反而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裴度轻咳了一声，继而又有些不自然的补充道:“还会让真正关心、喜爱你的人，看你伤神，为你担忧；见你落泪，替你难受……所以说，为了那些不爱你的人而如此，没有必要的，也根本就不值得。”
钟意的眼角微微有些润湿，她抿了抿唇，压住喉间被宣宗皇帝的一席话勾出来的哽咽，微微点了点头，轻而又轻的应了一声:“嗯。”
裴度便枕着手臂侧过身来，半撑起身子认真地凝望着钟意，那眼神，仿佛钟意是什么珍稀而名贵的宝贝般，看得仔仔细细又携着抹不自知的恋恋不舍，看得钟意都不好意思了起来，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红了脸，耳垂发烫。
等了许久，还不见宣宗皇帝开口说话，钟意终于撑不住地问宣宗皇帝道:“陛下这是在看什么呀？”
“我可以……这样，”宣宗皇帝伸出手指，指腹轻柔地摸了摸钟意的侧脸，像是在做什么严谨的试验般，挨了一下，复又离开，再又碰上，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口中则缓缓道，“碰一碰你么？”
钟意的脸霎时红了个底朝天，四肢百骸的热意都一股脑往头顶涌去，顶的脸皮都将将要撑不住，一股股的热意顺着脸颊往外渗。
但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有张了张嘴，犹豫又不安地望了宣宗皇帝一眼，声如蚊呐地应了一声:“嗯。”
裴度却没有读出钟意这一眼里的心思百千来，他像是发现了一件新奇的宝贝般，指腹从钟意的眉间一点一点往里划，戳了戳眉心，又顺着摸到眼角，鼻尖，最后停留在钟意侧颊处的梨涡上，点了点，又坏心眼的抠了抠，像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癖好般，颇为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许久，留恋着不舍得离开。
最后还是钟意被摸得受不了了，不自然地歪了歪头，宣宗皇帝的手指便顺着从那处梨涡滑了出来。
钟意的嗓子莫名有些干哑，吞了吞口水，轻咳了一声，强忍着羞耻心低低道:“陛下……好了吗？”
按理来说，宣宗皇帝已经“碰”了钟意那么久，是应该见好就收、顺势停下了的，但不知道怎的，他却被钟意这份隐晦的拒绝弄得心头隐隐有些不大高兴，顿了顿，又将手指轻轻的按在了钟意的唇瓣侧，理直气壮的反驳道:“朕这不是还没有完么？……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朕也就是这样随便摸一摸，不会对你多做什么的。”
钟意被他这么一弄还怎么可能睡得着，宣宗皇帝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钟意的唇珠下轻微的揉了揉，那一下不知怎的便触到了钟意身上的敏感处，霎时间，钟意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一阵酥麻，连脚趾头都有些微微发颤，唇齿间不自然的便溢出了一些轻喘。
宣宗皇帝闻声便停下了手来，面色有些严肃，更有些不悦的望着她。
钟意被他看得都有些惴惴不安。
“朕没想过今晚就对你做些什么的，”宣宗皇帝言辞隐晦地告诫钟意道，“你不要这样着急，那些事情，等回宫再说。”
钟意莫名其妙的望着一脸认真的宣宗皇帝，满脸不解，一头雾水。
似乎是被钟意眼神间透露出的疑惑与疑问打击到了，宣宗皇帝顿了顿，复又颇为挫败地低低补充道:“朕只是想碰一碰你，你……不要这样吵。”
钟意于是听的更疑惑了，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反问宣宗皇帝道:“臣，臣妾刚才吵着陛下了么？”
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吧，钟意万分错愕又深感莫名地想。
“你自己心里知道的，”宣宗皇帝顿了顿，无言地望着钟意，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对于她的顽皮十分气恼却又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地直白道，“你不要再像刚刚那样喘气了……听着不大正经。”
钟意脸上的红意一下子渗到了脖子底，她又羞又怒，郝怒交加，不曾想规规矩矩、温驯顺从的自己竟然被宣宗皇帝这样反咬了一口“不正经”，一时恼意上头，愤愤地拨开了宣宗皇帝的手，赌气道:“那陛下也不要再这样摸臣妾了！”
宣宗皇帝像是有些失望般垂下了手去，目光失落地盯着钟意的脸望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仍没有把刚才最后那句话收回去的意思，只好按捺住脸上的不满，手臂重新规规矩矩的放到了身侧，望着顶上的帐子，轻轻地应了一声:“哦。”
钟意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自己从宣宗皇帝这一声“哦”里听出了几许落寞与委屈……仿佛钟意欺负了他一般。
紧接着，钟意心里又升起了几分对自己这份“离奇”想象的无语，掖了掖被角，转过身去，正欲背对着宣宗皇帝的方向睡下，却突然感觉肩上微微一痒，下一瞬，便被人给死死按住了。
宣宗皇帝俯下身来，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印上了她的唇。言言
唇齿相依，钟意那双本就又圆又大的桃花眼不自觉便瞪得更大，脑子里轰地一声，烧成了一团浆糊，飘飘然昏昏欲仙间，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尚算清明的想法，竟然是宣宗皇帝的唇瓣……还挺软的。
那是一个绵长而又轻柔的吻，并不如何激烈，却在这个宁静而漫长的夏夜中，给了钟意莫名的慰藉与温柔。
她身上的抗拒一点一点软了下来，手臂无意识地便环到了宣宗皇帝的脖子上。
最后的最后，还是裴度先从这个吻里抽离出心神来，狼狈地偏了偏头，止住了这个一发而不可收的吻，按着钟意的肩膀坐起了身来，眼神亮亮的望着钟意，得意地辩解道:“朕没有用手，这不算‘摸‘。”
钟意呆呆地望着对方，许久才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回了自己发声的能力，缓缓的应了一声:“哦。”
宣宗皇帝听了却像是还有些什么不满意的一般，认真地盯着钟意的脸望了许久许久，等了足足有半刻钟，最后才不得不失落的垂下眼睫来，确认了钟意没有再说其他别的什么话的意思。
然后缓缓的坐起了身，骄矜地抬了抬下巴，摇了摇床头的铃铛，唤了等在屋外的太监送热水过来。
一直到对方重新洗漱沐浴罢，带着一身冷气与凉意重新回到床上来，钟意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凑到宣宗皇帝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道:“陛下方才是想……要臣妾帮忙么？”
宣宗皇帝怔了怔，眉心微微拧了起来，面色不大好的摇了摇头。
于是钟意也算是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躺回去打算重新睡下了。
“朕方才只是想再碰一碰你，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宣宗皇帝不满地瞪了钟意一眼，很不高兴地解释罢，又幽幽地补充道，“不过既然你不愿意……朕暂且也不会如何强求你。”
这下反倒是钟意彻底愣住了，她确实是完全无法理解宣宗皇帝这点“奇怪”的小癖好，但这并不耽误她知错善改，亡羊补牢，及时地将功赎罪。
——钟意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手去，松松地搭在了宣宗皇帝的胳膊上，柔声问道:“……这样么？”
裴度顿了顿，反过来死死握住钟意的手，然后一个使劲，连人带被子整个卷到了自己怀中，松松地将钟意抱了个满怀，额头相抵，彼此吐气的喘息轻轻吹拂在对方的脖颈上，然后面色平静地总结道:“好了。”
钟意无声失笑。
可能因为这是一个过于亲近的距离，两个人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办法完全适应、安心睡下，静静地对视了半响，宣宗皇帝的唇便又贴了下来。
两个人便就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交换了一个轻柔绵长的吻。
闭上眼睡过去的那一瞬间，钟意心里充满了怡然的平静，仿佛躺在宣宗皇帝的这个怀抱里，今日所遭遇的所有的痛苦、忧愁、狰狞与恨意……都渐渐离她远去了。
这世上的一切灾厄与祸患，都仿佛被宣宗皇帝那实际上并算不得如何宽厚的肩膀挡在了方寸之外，再与钟意无关无碍。
钟意享受了一晚清甜而沉醉的深眠。
于是她也并不知道，在她安心沉睡后，宣宗皇帝又一次从床上蹑手蹑脚地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钟意的身下抽离出自己的胳膊来，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去，唤人又传了一道热水来。
慎思殿的大太监刘故在旁心惊胆战地瞧着这一幕，几乎吓得要说不出话来。
“刘公公，你知道，”宣宗皇帝蓦然回头，却又单单点了刘故出来，认真地向他请教道，“民间的年轻男女倘若打算成婚……都需要提前准备出哪些仪程来吗？”
“朕想，”裴度顿了顿，不确定地自言自语着，“如果能有的话，她应该会高兴些吧……”

第48章 赵显
慎思殿的大太监刘故听得满心骇然，惊得肝胆俱裂，他一个半残的阉人，哪里知道多少民间的婚俗，但被宣宗皇帝用这样认真严肃的眼神求助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凭着印象信口道:“民间年轻男女百姓成婚，左右不过是走一遍三书六礼，合八字、选吉时，然后再宴上几桌亲朋故友，看着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再一起闹一闹洞房……”
说着说着，不仅宣宗皇帝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神色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了起来，就连刘故自己也都要说不下去了。
“陛下爱重钟姑娘，但倒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刘故小心翼翼地觑着宣宗皇帝的神色，委婉地劝诫道，“不然，钟姑娘一时是高兴了，但若是让日后的皇后娘娘知道了……恐反会给钟姑娘招致些灾祸来。”
女人间的嫉妒心什么的，刘故想，不必自己把话说得再明白些，陛下应该都是能意会的吧……
“倒也不必你来忧心这个，”宣宗皇帝皱了皱眉，不满地瞪了刘故一眼，神色冷淡道，“算了，你若是不甚了了，便回去做足了功课再来禀朕……这个倒也暂不着急，你现在先派了人回宫去，连夜将长乐宫收拾出来。”
“……明日朕起来上早朝后，你就不必跟着过去了，安心在这里呆着，等她起来了，便伺候着她收拾了东西，带人到长乐宫里去住。”
长乐宫已是东六宫中距离慎思殿最近的一处宫室了，宣宗皇帝将人安置在那里，其中心意，已然昭然若揭。
“还有，”宣宗皇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屋的动作一顿，又侧过头问刘故道，“从外面带回宫中的女子，按照以往旧例来，一般会给安排个怎样的位分？”
“多是侍御、宝林……”刘故垂着手躬身禀道，话至一半，瞧着宣宗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又回转道，“自然，若是陛下十分喜爱的话，封个才人、美人什么的，也不算逾越了规矩。”
“就不能有个更像样些的品阶么？”宣宗皇帝听不下去了，面色不愉地打断刘故道，“朕可曾记得，皇祖母昔年也是被祖父从西川带回来的，同样是宫外女子，怎么不见得那时便有人与他说什么‘才人‘、‘美人‘之流了？”
刘故听着便默默腹诽道:我的好陛下唉，您是后宫空虚，登基后还未曾大肆选秀，不曾给过什么像样的封赏，这才觉得正六品的才人品阶也是低了，您也不想想，一般人家科举入仕的，想要能做到个正六品，得有多难、又得熬上多少年……如今这些放您眼里便都成了一个“不像样之流”了，难不成您还觉得后宫中的妃位、嫔位，是那么简单便能随便给出去的么？
然而宣宗皇帝听着觉得不满意，刘故便也不敢与其多加争执，只有苦笑着缓缓补充道:“若是再高些，便是贵人、嫔位……不过陛下，奴才愚见，如果您是真心为了钟姑娘好，怕是最好不要给个太打眼的，毕竟……”
刘故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裴度怎么可能听不出其话外之意来，这时候他才从方才一时的欢愉中清醒了出来，发热的头脑微微冷却，冷静下来之后，便不得不承认道:刘故所言，确实是有着几分道理的。
——毕竟钟意与燕平王府婚约在先，永宁伯府的闹剧后，被自己临时召幸，接入宫中，这本便不是什么多么光彩的事情，若是她一下子便被自己大肆封赏、宠爱有加，恐更会给钟意本就并不如何的名声更添上几分阴翳来。
于是裴度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兴致寥寥地吩咐道:“那你便现在跑一趟政知堂，让他们替朕拟一道旨意来，封钟氏为贵人吧。”
然后不待刘故再劝说些什么，又自我说服般补充了一句:“贵人本就是主掌一宫最低的位分了，朕不想她再多受委屈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自我附和般点了点头，刘故看得无奈，也心知宣宗皇帝此番是铁了心的，故而不再多作言语，低低地应了声诺，目送着宣宗皇帝回了屋，便转身朝着政知堂的方向去了。
然而刘故却并不知道，晚上的政知堂里也正是人仰马翻，闹成了一锅粥，来往间人人自危，闲人自动退避。
无他，只因当下政知堂的核心头脑之一，且是唯一留守洛阳城的那位，江充江子致大人，正在跳脚骂人，大发雷霆。
——江南之案，宣宗皇帝先遣了骆翀云与赵显同去，骆翀云在明，赵显在暗，二人各自带了一批“参谋”过去，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又彼此辖制，权利两分，监督与合作并行。
紧接着许昌地动，又带走了冯毅与一十三位政知堂新秀骨干。
赵显与冯毅两回搜刮，只给政知堂留下一群被边缘化的、及一堆担不得大场面的楞头青，没一个能称得上是像样的助力，只余江充一人苦苦盯着政知堂的正常运转。
结果呢——
“赵显你这个龟孙子，你竟然敢一声不吭地一个人从江南跑回来！你把剩下的人全都放到骆翀云手上去了？！”江充简直要被这个不靠谱的臭小子给生生气晕过去了，急得破口大骂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些人全都放到骆翀云的手上，等于把政知堂未来十年的后备储才全都干干脆脆地暴露在林系一派的眼前……这难道仅仅只是关乎陛下交代给你的江南一案能不能处理好的问题么？”
“……这关乎的是我们政知堂未来十余年的后续发展，全都被你一个人的任性给暴露了！我们还搞什么！我们干脆直接退位让贤，全都把位置腾出来，给他们那群正统启蒙、师承名门的世家子弟坐去吧！”
“我有急事，江南的案子我暂且顾不得了……”
“狗屁，你能有什么急事？你急着回来干什么？急着回来送死还是急着把我气死后给我送终呢？赵显你这个鳖孙儿……”
“……左右那边骆翀云一个人也绝对能够处理得了，不过是耗费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丢出去的那部分人、让出去的那些权我回头全都替你争回来，”赵显被江充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却也不恼，仍是面色不变地继续往下道，“但是，江大人，现在，你得帮我。”
赵显明秀俊俏的脸上一半狰狞一半暴戾，整个人眼底通红，透露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深深恶意来，他咬紧后槽牙，寒着嗓子一字一顿道:“我有一件事必须得要现在去做，我要找一个人出来……江大人，相识一场，就算是我赵显今日求你，这个人你必须帮我把她立刻找出来！”
江充听得愣了愣，满腔的怒火被赵显脸上铺天盖地的压抑恨意浇灭了大半，他被赵显狰狞偏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凉，愣了许久，才缓缓地插科打诨道:“赵小公子，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回听您正儿八经的叫我一句‘江大人‘，不瞒您说，我这心里还挺受宠若惊的……说说看吧，你想找谁？找他要做什么去？”
“此女名为骆清婉，三十上下，晋阳人氏，”赵显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平生大恨般，用一种恨不得能生啖其肉、饮其血的森然语调，缓缓道，“我要江大人帮我把她从杨家人的手里悄无声息地带出来……然后再借江大人在昭狱的腰牌一用。”
“找人倒是不难，”江充皱了皱眉，犹疑道，“不过你找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做什么？还得要我让人把她从杨家人手里‘悄无声息‘地带出来？真要想做到如此地步，恐怕免不得要惊动了陛下的天鹰卫去……况且昭狱的腰牌我不是不能借给你，但昭狱乃是陛下直属，其中关有不少见不得光的案子，你若要是进去，怕是必得过傅统领那一关，不过……”
——不过据江充所知，赵显此人性格尤为乖张阴僻，与名门侯府里出生的贵公子傅长沥，更是自见第一面起便屡有龃龉，一向不合。
“倒也不必惊动傅统领，”赵显艰难地抽了抽嘴角，阴阴道，“我不过想借昭狱里拷打的刑具一用，既然流程这般麻烦，我便不进去了，再劳江大人帮我跑一趟，挑选几件趁手的来。”
“我是个刑讯的新手，怕掌握不好度，”赵显死死咬牙，含着露骨的恨意微微笑着道，“若是可以，江大人能帮我带几个昭狱里擅长的师傅出来便最好不过了……当然，若是带不出人来倒也无妨，只消江大人再在昭狱里多帮我问上一问，选几个不那么容易能叫人死的出来。”
“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究竟要找那个人出来做什么？”江充眉头皱得死紧，几乎快要能夹死一只苍蝇来，他虽然也曾为宣宗皇帝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也自问这些年早把读书时学的仁义礼智信那一套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但赵显今日如此言行，分明是打算将要在那位骆姓妇人身上除以种种酷罚极刑……江充到底有些良知未泯，看不太过。
——虽然江充经常在冯毅面前将自己与赵显相比，认为二人极类:皆是寒门苦读书出身、也一样是凭得手段阴狠而出的头，但其实江充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大有不同。
赵显之阴狠，更多的是阴，而不是狠他与江充不同，江充能抢先在同辈里冒得出头来，靠的是他的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江充狠得下心来，拉得下脸去，放得下自尊，用得了儒家之策却又撇得掉其中灌输的是非善恶之观……所以才能成为宣宗皇帝手中一把毫无感情的利刃，大杀四方。
而赵显能遭人忌惮若此还被如此委以重任，更多的是因为他计谋上的诡谲莫测，阴毒之处，更是让人回过味后肝胆生寒，细思恐极……他与江充看着大类实则全然不同，江充可以这么毫不给自己留情面地说一句:对于宣宗皇帝，乃至整个政知堂来说，自己是完全可以被取代的，然而赵显却万万不能。
——所以无论赵显表现得多么乖张荒唐，行事之间多有让宣宗皇帝这样待人待己都恪守严律的正统“君子”深感不适之处，但由于其近乎于妖的智谋，及至如今，宣宗皇帝遇事都还是会忍不住先问一问他的意见。
即便赵显给出的计策往往都因为过于阴毒而最后被宣宗皇帝弃之不用。
冯毅时常告诫江充:此子阴狠，不可久交，但江充到底与冯毅不同，他是苦人家出身，又自认谋略平平，本身并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大才干。
对于同样与自己一般是寒门却智略惊人的赵显，江充很难不在他身上多寄托点什么。
——江充心里甚至还曾隐隐幻想过:若非赵显年幼便遭贼子磋磨苛待，他这一生，未必不可能成就第二个郇渏初。
毕竟，在江充心中，单论智谋，赵显可远比什么林泉、洛翀云之流胜上许多。
但终究是为身世所累，左性偏执，被生生耽搁了。
江充想着便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自己命不好、路走得坎坷，便不也太忍心看赵显也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偏，于是沉沉地叹了口气，缓下声调道:“你总是要与我把事情说清楚的吧……让人帮忙，总不能什么也不说，只让人埋头给你做事吧。”
赵显沉了沉脸色，阴阴道:“我找骆清婉，自然是为了寻仇……她毁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害得她去死，还得要她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却如此阴毒，恨不得把人杀了，再趴在人的尸首上吸出骨髓来供养自己……她把她整个人都毁了，她完完全全毁了她的一辈子，诛心刻骨！”赵显牙齿打颤，咯吱咯吱作响，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般，气得浑身发抖，“我本不想去打扰她，已打算暂时不去与那贱人计较了的……那贱人却非要扑上来找死！”
江充被赵显身上那如有实质的恨意给震慑住了，神色凝重地望了赵显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若你与此人真的有不共戴天之仇，非得要寻了她来千刀万剐才方可解心头之恨……这件事，我便帮你一起担着了。”
赵显眼圈通红，拱了拱手，抱拳答谢道:“谢过江大人，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倒也不必，”江充微微地摇了摇头，脸上挂起了一抹淡淡的自嘲，平静道，“我也只不过是不想看别人再重蹈一回我的覆辙……与我一般经历不能手刃仇敌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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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暗牢，阴僻处。
赵显让人打开牢门，缓缓踱步走了进去，抬起头来，十分怡然自得地欣赏着被挂在刑具上的人。
——那人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皮肉，浑身被抽得皮开肉绽，又经盐水泼了又泼，痛得面色惨白，唇色发紫，听得牢门打开的声音，已经反射性地吓得哆嗦了起来。
赵显看着便不由微微一笑，步履从容地走到边上，拿起块烧红了的烙铁来，轻柔的按在了那人的左眼处。
被按住的人痛得浑身一颤，喉咙间有压抑不住的嘶吼破碎地泄漏了出来。
“骆夫人，我熬了这么多年才能见上你一面，”赵显伸手揪住洛清婉的头发，死命一拽，对着骆清婉惨不忍睹的脸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他以一种十分优雅，甚至称得上是轻柔的语调，像是在与自己的一个情人说话般，附到骆清婉耳边，欣然道，“……真是十分之不容易啊。”
“看我对您挺上心的吧，瞧着您现在面色不大好的样子，特特来给您多增添几分血色，瞧啊，您这眼睛不就红了吗？……别太高兴啊，这才是送您的第一份大礼，我们啊，慢慢玩。”
“你，你是……”骆清婉惊惧交加，被赵显这一手骇得肝胆俱裂，断断续续地破碎着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知道你的个什么样的贱人！”赵显勾了勾唇角，双眼迸射出无尽的寒光，附到骆清婉耳边又轻又软地问了她一句，“十五年前，那个孩子，你换着好玩吗？”
“你说，如果现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你那窃取了旁人十五年荣华富贵的女儿，又该会沦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呢？”
“哈，怕是真得要她再走一走她外祖母的那一条道，方才算不浪费了您这些么年来为她所费的那一番心机啊。”
“不，不要，骆清婉在剧痛中挣扎出一分神智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够赵显的手腕，含恨怒吼道，“你没有证据的，你在胡说八道，当年的人都死完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你不能，你不能去动我的洢儿……”
“闭嘴！她倒也配！”赵显勃然大怒，狠狠的一烙铁摁在骆清婉的嘴上，愤然道，“那‘洢‘字原本就不是给她的名字！欺世盗名的贱人，你自己不会与女儿取名字么！”

第49章 陛下的性子
洛阳皇城后有东西六宫，初以东六宫为贵，成宗朝间，西六宫之主、永寿宫主位钟氏得宠，其子武宗皇帝登基后，皇后程氏亦搬入永寿宫，及至哲宗朝间，静淑皇后居于此，哲宗皇帝不耐之，将贵妃骆氏宠于未央宫，此后东西六宫喧闹之势又为之一转。
不过等到了宣宗皇帝登基，哪边热闹、哪边冷清，便都没什么所谓了。
——因为宣宗皇帝后宫空虚，东西六宫直接被封了大半，除却如今太后骆氏所居的慈宁宫外，也就只有一个供来年入选秀女所居的承璋宫与先太子府邸旧人李氏、邵氏所居的永和宫尚且还未被封掉，有宫人日常来往打扫、存着三分人气。
钟意入住长乐宫，表面上看不过是皇帝从宫外带回了一个临时宠幸过的女子，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再细细一想，这可不是什么风流成性的皇帝，这是那位从做太子时起就一向不近女色、严苛板正的宣宗皇帝啊！
宫中人还都道:若不是陛下应了来年春的选秀，她们还都要以为陛下会干脆让东西六宫继续一直空着呢。
如今竟然选秀之期未至，宫中便来了新人，一时间宫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激动兴奋了起来，钟意到长乐宫不过将将坐了半刻钟，来来往往从这边“路过”的宫人们已有近半百之数。
钟意被众人纷纷投来的好奇、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微微不自在起来，起身走到今日清早留在承恩侯府、等着钟意起来领了她入宫的慎思殿大太监刘故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敢问公公，不知陛下往常都是几时才能下朝回来？”
刘故正亲自下场，挥舞着胳膊指挥着一群宫女太监们折腾着多宝阁上的器具摆放，到底是半夜的时间也太过赶了些，长乐宫久不住人，一晚上也不过是将将收拾出来了个七八分，刘故还想着在宣宗皇帝下朝过来前挽救一番，正是忙得热火朝天，听得钟意发问，忙转身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的垂着手道:“启禀娘娘，陛下下朝后一贯都还要到政知堂去，再与那些大人们就朝上所论之事讨论一番，等到能空出闲来回后宫，早些的话，都得是巳时正了。”
“晚些的话，巳时一刻、两刻、三刻……这也都做不得准的……娘娘若是等得心急，不若奴才让宫人们送些话本子点心过来打发时间？也不知娘娘往日里都更偏爱些什么？”
钟意便不由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算，大庄的早朝历来是卯时正开，宣宗皇帝今早从宫外回来，起床的时辰便得更早些，恐寅时二刻便起了……那时候的钟意尚还躺在床上睡得香甜、人事不知呢，而这早朝接着小会一忙便要连接忙上两个多时辰……钟意想了想，不由感慨这皇帝做得也真是不容易。
“倒也不必了劳烦公公了，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坐着等等便是了，倒也并不觉得有多无趣……”钟意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刘故的好意，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得外边有宫人来报。
“启禀娘娘，永和宫邵宝林、李选侍前来拜见。”面生的长乐宫宫女走到钟意身前，福了福身子半蹲下拜礼，毕恭毕敬道:“不知娘娘可否要请了她们二位到花厅一叙？”
钟意一怔，尚且还未反应过来这两位都是谁，刘故人精一个，见状忙在边上压低了声音为钟意解释道:“邵氏是先静淑皇后在时，专给陛下选出来的，李氏是五年前陛下生辰时王妃娘娘送过来的。”
钟意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番，这才明了了:这邵宝林应当是静淑皇后在时，专为其时为太子的宣宗皇帝准备的来教导他知人事的女官。
而李选侍的话……既然是燕平王妃送来的，那便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敢问公公，宫中便只有这两位姐姐了么？”钟意脸上的笑容莫名深了些，却并不如何真，只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地感慨了句，“这两位姐姐倒也确实是急性子了些。”
钟意是早便知道宣宗皇帝后宫空虚，但具体是有几个女人的“空虚”，她倒也不是很清楚，故而才有此一问。
“启禀娘娘，后宫中便真的只有这两位了，”刘故见钟意误会，忙弯下腰来，附到钟意耳侧，压低了音调，小小声道，“因皆是陛下长辈所赐，陛下也不好推辞……不过娘娘放心，这两位心里也都是省得事的，娘娘既然在这里枯坐无趣，也不妨过去见上一见，权当来凑个趣、解闷子的。”
“自然，若是娘娘不喜喧闹，更好清静，奴才便叫人随便过去说两句话打发走了便是。”
刘故都把话说到如此地步了，钟意若是还道不去，反而显得她架子格外大了些。
于是钟意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怎么好让姐姐们过来见我呢，本便我才是新人，合该由我过去主动登门拜见两位姐姐才是……这事是我做的疏忽了，她们既先来了，我现自得去迎，哪里有不见的道理。”
“乍雨，你快先去请了两位姐姐到花厅里喝茶，我错错便来……刘公公，这儿就劳烦您了。”
“当不得，当不得，”钟意随口一句客套感激，刘故就忙弯下身来，毕恭毕敬地回道，“奴才本就是为主子们做事的，娘娘这般客气，太过折煞奴才了。”
钟意看着刘故，便不得不由衷地感慨。宫中人行事果然严谨、恪守尊卑上下，
而长乐宫其余的宫人们见慎思殿的大太监、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刘公公都待钟意如此态度了，一个个更是恨不得敛声屏气，抬眼望向钟意一瞬都小心翼翼，唯恐哪里举止轻率、不尊重了去。
这一路走过来，钟意倒是免去了不少方才让她不堪其扰的目光。
一踏入花厅，其间的邵宝林与李选侍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曲身向钟意行礼问安，口中称道:“见过贵人娘娘。”
钟意定睛望去，只见花厅里坐了两位形貌迥异的女子，一位看上去年长些，五官敦厚大方，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煞是端庄自持，另一位则只比钟意大上三两岁，轻眉细目，小脸朱唇，细腰婀娜，顾盼生辉，举止间别有一种俏丽风情。
钟意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抬手扶了两人起来，笑着说道:“这要论起伺候陛下的资历，两位姐姐比我长得多，可万万不要如此折煞我了，坐，快都来坐。”
邵宝林，也就是其中一个年长端庄一些的那个，听了钟意此言也仍一板一眼地向钟意躬身行了一礼，口中称道:“谢过贵人娘娘赐座。”
然后才堪堪入座，屁股只稍稍沾了凳子的三成不到，一看便是没坐踏实，一副恭谨听训的模样。
另一位体貌俊俏的李选侍却远没有她那般刻板，随口道了一句谢，便一屁股直直地坐了下去，眼光流转，朝着钟意倩然一笑，与钟意凑趣道:“这要是说起入宫的久远，嫔妾倒还真是有些年头了，但说是‘伺候‘陛下的资历经验……唉，贵人娘娘可万万不要磕碜嫔妾了，嫔妾这还是真的没有。”
“自打五年前，嫔妾被王妃娘娘送到其时尚还未登基的陛下面前，”李选侍说着，便拿着手朝着钟意的方向比了一个三，略带自嘲地补充道，“这五年来，嫔妾统共便只见过陛下三回……除了第一回，剩下两次，都是得蒙陛下施恩，去了团年宴上，远远地瞅见过一眼罢了。”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李选侍悠悠地念了《阿房宫赋》里的一句，微微苦笑着补充道，“这便生生说的是嫔妾了……不过，嫔妾如今倒不至于再‘缦立远视，得望幸焉‘了。”
钟意看李选侍这话虽说的心酸，但言语间却并没有多少苦涩之意，反而是一种落落大方的豁达顽笑，听得不由微微笑了起来，未见面时心中原有的戒备、不适之念收了大半，也顺势故意与李选侍继续玩笑道:“那这可也太糟糕了，我本来还想着，今日既能见着了两位姐姐，少不得躲个懒、投个巧，直接先从两位姐姐这里探听探听陛下的喜好忌讳什么的，也省得日后再笨手笨脚地出了岔子。”
“……李姐姐这样一说，我心里便不由咯噔一声，想着我今日这一趟算是完了，捞不着任何好处去了。”
“咦，娘娘这话倒也未必了，”李选侍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是有些没想到自己方才那看似玩笑的剖析求和后，钟意脸上不仅没浮现出什么奇怪的鄙夷怜悯之色来，反而还能顺着继续把这玩笑半真半假地开下来，登时对钟意心生了三分好感，原本懒洋洋瘫在凳子上的身子坐直了，兴致勃勃地与钟意建议道，“贵人娘娘若是想打听这个，嫔妾虽然不行，但是邵宝林行啊！邵姐姐可是曾贴身服侍过陛下好些年的，陛下的喜好忌讳什么的，娘娘问她再是合适不过了。”
一时间钟意与李选侍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投到了在场的最年长的那位身上，邵宝林似乎是不太习惯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局促不安地捏了捏手指，面色通红，神情不自然道:“不敢欺瞒娘娘，嫔妾早年被皇后娘娘选中前，曾是东宫里的一位洒扫侍女……陛下的喜好忌讳什么的，却也是曾被人细细叮嘱过的。”
“不过这也都是七八年前的老黄历了，后来，后来做了……陛下便也不大常见嫔妾了，”邵宝林的脸上浮起一抹夹杂着失落与自惭形秽的苦意，低低地委屈道，“如今的陛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嫔妾却也都不如何清楚了……想来娘娘当该是比嫔妾们要清楚得多的。”
不知道是钟意自己太过敏感了，还是这邵氏确实是在话里有话地影射些什么，总之邵宝林这一席话说完，花厅内的气氛便陡时寂了一寂。
李选侍的眉心微微皱了一皱。
钟意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语调平平道:“本宫也不过是昨日才第一回见着陛下，如何便能熟悉知晓陛下的喜好忌讳什么了……若是本宫当真知道些什么，但也不至于藏着掖着而不与两位说。”
“娘娘，娘娘息怒，”邵宝林一听钟意这话音，顿时惊得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朝着钟意的方向跪倒下去，对着钟意磕头请罪道，“娘娘息怒，嫔妾失言，但嫔妾绝无，绝无此意……”
钟意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心，敛了面上神色，抬手扶了邵宝林起来，微微笑着与她打趣道:“本宫这还没说些什么呢，邵宝林便如此了……唉，也不知邵宝林是在这宫里小心谨慎惯了，还是瞧着本宫似老虎呢？”
“娘娘您还别说，邵姐姐还真真就是这性子。”李选侍在边上捂着嘴咯吱咯吱地笑了出来，虽然初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的一嗔一喜自然生动，倒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李选侍先是替着邵宝林在钟意面前圆了这一句，扭头便复又冲着邵宝林道:“早些年便早些年吧，一个人的脾性嗜好一辈子又能变成多少呢？邵姐姐既然曾在陛下于东宫时便近身伺候过，就不要藏私了，快快与我们说说吧。”
邵宝林这回倒不敢再拿乔推拒了，还真依照李选侍所言，坐在凳子上拧着眉心一板一眼地回忆了起来:“口味上的话，陛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偏好、或者特别不好的，嫔妾原在东宫里伺候的时候，曾听侍弄饭菜的太监们提过，说每回奉上来的饭菜，陛下都是样样动一点、样样动得一模一样……想来这种吃食喜好什么的，是忌讳叫外人随意知晓的。”
钟意听得愣了愣，脑子里登时浮现起那句“多加辣、不放糖”来，好悬才把冲到嗓子眼的那一句“是么”给重新咽了回去。
不过听邵宝林这么一板一眼地回忆复述着，暂且不论真假对错，花厅内的气氛倒也确实是重新松弛融洽了下去。
钟意心里不由暗暗高看了李选侍一眼，心道:也不愧是燕平王妃亲自选上来的人，却也是如出一辙的“知心“、“周到”了。
“……总之，就是这些了，”邵宝林兀自沉浸在回忆里一一道完，末了，最终总结道，“旁的什么倒也未必有定论，只一点，贵人娘娘您可千万要记住，陛下生性喜洁，极恶脏乱，从不许旁人随意触碰与他，娘娘可千万小心，不要一不小心犯了戒。”
“是么？”若说前面的钟意尚且还能忍受得住，告诫自己人的心性本就易变，但邵宝林这一句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了，不由得心生疑窦，不解地反问邵宝林道，“可若是不能碰都不能碰他……这，两个人又该如何才能行那房中之事？”
邵宝林被钟意问得微微一滞，目光闪躲地补充道:“那，那自然得陛下愿意……陛下主动的，自然就不算犯忌讳了。”
钟意在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面上却不由露出不甚相信的神色来。
李选侍看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忍不住从旁作证道:“娘娘勿怪，这一点邵姐姐倒还真未必是在诓骗于您，如何与陛下行房嫔妾不知道，但‘陛下生性喜洁，极恶脏乱，从不许旁人随意触碰与他‘这一句，嫔妾可是曾亲身领会过，记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王妃娘娘让人将嫔妾收拾得当，送入东宫，半夜里陛下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一进门便站定了，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点，扭头便吩咐宫人把嫔妾撵了出来，”李选侍想起来这一出就觉得狼狈又好玩，还颇觉有趣般笑出了声，取笑自己道，“可怜嫔妾那日尚且还穿着单薄的纱衣，大冷天的被扔在外边，瑟瑟发抖着也不敢进屋取暖，眼睁睁地看着陛下那晚黑着脸让宫人太监们将整间屋子重新洒扫了一遍，所有被褥铺盖全都一概换上新的……弄得嫔妾都险些怀疑自己身上是否带着什么怪味儿了。”
李选侍现在说的轻松，其实细细想来，话里的心酸之处也颇为多矣，那件事后，她足足有三个多月都悲愤欲绝，没脸出门见人，一度还以为自己那一晚被什么人给故意算计了，在当时还是太子的宣宗皇帝面前露了什么丑，才招致这般的厌恶。
不过五年后的现在，李选侍早早便想开了，她是燕平王妃送到东宫里的人，宣宗皇帝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他既辞不了，自己便老老实实在宫里住着呗。一不用伺候男人、二不用整日与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后宫独院，倒也不失为一处安乐窝。
她可不像某些人，李选侍想着，便不由微微斜了身侧的邵宝林一眼，心里暗暗冷笑道:眼睛跟被什么东西糊着了一般，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她看清形势，对那位陛下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也不想想，陛下若当真愿意宠幸她们，早五六年前便该宠幸宠幸了，何至于生生拖到今日，独迎了钟氏来。
李选侍心道:她倒要收回自己原先的猜测，这位陛下兴许还真不是不能人道，而单单是对她们“人道”不起来罢了。

第50章 美色误
钟意听得晕乎乎的，送走了邵宝林与李选侍，转身回屋坐下没多久，宣宗皇帝的御驾便到了长乐宫门前。
钟意惊讶地出门迎了上去，出门前瞥了眼时辰，心里隐隐有些高兴，主动道:“陛下今日倒是很快，这么早便忙完了。”
裴度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袖角，面色坦然地信口胡言道:“今日事情少，自然处理得快，左右政知堂里现下也没什么事情，枯坐无趣，朕便回来了……你呢，早上在宫里呆的可还习惯？用过膳了么？”
钟意侧头看了看现在的时辰，早不早、午不午的，一时也不知宣宗皇帝这问的是哪道膳，只好委婉道:“宫里一切都好，有刘公公在，妥帖周到的很……早上进宫前用过一些，午膳倒是还没用。”
“好，”裴度点了点头，平静道，“那便陪着朕用一些吧。”
于是两人便又坐到了长乐宫的正殿去，看着宫人如流水般将一道道菜上完，又如潮水般一一退了出去，长乐宫的正殿内一时间很是安静，只有宣宗皇帝与钟意二人杯箸相碰时发出的细微清响。
钟意早上便用过了一顿，其实现下腹中并不如何空虚，且，虽然知道没有立场，也并不应该，但方才初初见了邵、李二人，钟意心中一时憋闷，也确实是更没有多少胃口了。
故而钟意吃着吃着，手上的动作便越来越慢，最后更是干脆放下了筷子，拿手撑着头，认真地盯着对面的宣宗皇帝发起呆来了。
裴度被钟意看得微微有些不自然，不动声色的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微微探过身，轻轻地摸了摸钟意的眼睛，无奈而又带着淡淡的责备道:“吃饭的时候要专心，不要浪费……盯着朕看做什么？朕的脸上有脏东西么？”
“臣妾发现，陛下好像很喜欢动不动就……”钟意歪了歪头，长长的眼睫毛眨动着划过宣宗皇帝的指尖，拖长了音调补充道，“便这么碰一碰臣妾？”
裴度一愣，紧接着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事般，又火急火燎地收回了手去，面色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反问道:“你现在是朕的妃子了，朕碰你一下还不行吗？”
“陛下自然是可以碰臣妾的，可是，”钟意皱了皱眉，不解道，“陛下碰臣妾好像就很随意，但臣妾反过来对陛下做些什么，陛下脸上便又是不高兴又是不满意的……所以说啊。”
“陛下喜欢随意碰臣妾，却反而是不喜欢臣妾碰您，”钟意顿了顿，大着胆子控诉道，“陛下您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心里很想对朕‘点灯‘吗？”裴度问罢，深深地凝望着钟意，见对方还敢“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抿了抿唇，绷着嗓子道，“那就好先用膳，安心用完膳，朕便准你点一回灯。”
钟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亮，像两汪秋夜里映照着明醉月光的湖水，看得宣宗皇帝心头一痒，忍不住又想再伸手摸一回了。
不过很快钟意的眼睛便黯淡了下来，低低的补充解释道:“不过陛下，不是臣妾要轻践粮食，实在是臣妾早上便用过膳了，现在是真的还不饿……”
钟意忍不住探过身去，凑到宣宗皇帝耳边，又轻轻地问他道:“陛下觉得今日的菜色怎么样？”
裴度转头深深的望了钟意一眼，认真道:“你真想听朕说这个？”
钟意点了点头，于是宣宗皇帝便指着其中一盘道:“这杏鲍菇炒的老了些。”
又随手点了点另一道炒香椿，淡淡蹙了蹙眉心:“这道油放得太多了。”
抹了，又指了指案上的一道汤，十分不满意道:“味道也太淡了，不够辣。”
最后说着说着，裴度似乎也觉得自己是有些挑剔了，便抿了抿唇复又收回来总结道:“不过，御膳房的厨子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进来的，做的味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未必全然合朕的口味罢了。”
“但既是能入得了口，这倒也都不差什么，”裴度神色寡淡的自我评价道，“这天下尚有食不果腹之百姓，朕如此，已绝对够得上是俗世标准的‘奢靡‘，倒也无需再更多挑剔……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都记心下了么？”
钟意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轻轻道:“臣妾都已经一一记在心上了……以后臣妾便亲自下厨，顿顿按着陛下的口味来做。”
——其实对于自己的厨艺，钟意还没有当真自信到能比得过御膳房师傅的地步，实在是那日在茶楼里时宣宗皇帝捧场的反应，以及今日用膳时对方眉宇间淡淡暗藏着的隐晦挑剔，两厢对比，便不由给了钟意充足的自信。
钟意忍不住在心里想:宣宗皇帝这皇位坐得也真是辛苦，日夜劳累，到最后却连顿合口的吃食都赶不上。
裴度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是看出来钟意脸上那抹没有能完全藏好的怜惜之意，犹豫了片刻，搁下了筷子轻轻地与钟意解释道:“其实朕倒也还不至于如此地步……若是当真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自然让人去嘱咐御膳房的。”
“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朕自己心里觉得没必要罢了，”裴度皱了皱眉，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钟意理解般，只好从头说起，“皇祖父在朕很小的时候，便教导过朕，身为帝王，越是到高处，越是要学会自我约束。”
“否则一旦放纵自己，底下的人上行下效，事态必然会愈演愈烈……一个村里乡绅好排场比奢侈，最多不过影响一村一乡一镇之人，但若一府长官好大喜功，影响的可能就是整座州府的吏治。若是放到朕身上，便是潜移默化间便影响了全天下之人。”
“”故而皇祖父在位四十余年，一不大兴土木起建宫室，二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三更不喜好珍奇稀罕之物、穷奢极欲，便是唯恐底下人跟风效仿，引来不正之风，最后愈演愈烈，发展到劳民伤财之地步。”
“阿意，你明白了么？”裴度顿了顿，如此总结道，“所以说，并不是御膳房做的不够好，而是朕有时候确实有些挑剔了……为上者，方得更自我约束。”
钟意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反问宣宗皇帝道:“陛下不想为了些许日常吃食小事而惊动旁人，恐他们小题大做，大费周章，最后甚至发展到劳民伤财的地步……那这个不想惊动的对象里，也包括臣妾么？”
“自然不是，”裴度想也不想便一口否决了，深深地凝望钟意，音调很轻，但既认真而坚决道，“你与朕本是夫妻一体，自然算不得‘旁人‘。”
钟意的眼角莫名有些湿润，她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抬起脸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宣宗皇帝道:“陛下用好了么？”
裴度怔了怔，还以为钟意有什么旁的急事要等到自己用完了膳说，便也没兴致再继续了，搁了筷子，唤宫人奉来漱口茶，最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净过手罢，淡淡道:“嗯，朕用好了。”
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再一次让钟意恍惚感觉到宣宗皇帝身上那股莫名的“大家闺秀”的气质，心头一时跳的很厉害，凭着那点一时直冲头顶的意气，钟意直接从位子上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宣宗皇帝那一边，二人一站一坐，钟意的目光微微俯视着宣宗皇帝，唇角微勾，轻声道:“既然陛下用好了，那臣妾现在便想‘点个灯‘。”
然后趁着宣宗皇帝愣神没回过味来之前，顶着胸腔里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凑上去轻轻地垂下头吻住了对方。
果然很软，也很热。
钟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敢眨，紧巴巴地盯着对面宣宗皇帝的脸，生怕对方的脸上流露出什么拒绝之色来。
这还是两辈子以来，钟意第一次这么明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心中写满着的:想要完完全全拥抱一个人的欲望。
于是她便也这么做了。
钟意想，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又痛苦又甜蜜，既脆弱又英勇，她从未想过，经历过那样惨烈收场的一辈子，自己这一回，还能有这般炙热地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的勇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对方是眼前这个人，钟意的心中便不觉恐惧彷徨，只余平静安定。
钟意想，自己是当真无药可救了……
一时胡闹放纵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当天都没有再能出得了长乐宫正殿的门。
裴度一开始还想克制，他能隐隐察觉到钟意今日的情绪有些不大对，但因不解其中缘故，便也只能一直安抚地抱着对方轻声哄着，谁知钟意犹不满足，还不知死活的过来撩拨他，最后只得发了狠，单单用了一只手死死地将钟意辖制在自己身上，眼底隐隐发红的恼怒道:“你为何就不能乖巧些，就是非要逼得朕做那白日宣淫之事么？”
钟意自己心里也有些懵，她承认，起初确实是她心里一时激荡，冲动之下没有多过脑子便直接冲上去吻住了宣宗皇帝，但是后来两个人……咳，咳咳，越来越那什么，最后闹得停不下来，里面主动更多的难道不是现在对面这位么？
为何最后又要把这个“不正经”的罪名推到她头上了？
“若是陛下自己心里不想那等白日宣淫之事，”钟意忍不住郁闷地小声辩驳道，“谁又能当真逼得了陛下去白日宣淫呢……难不成臣妾还能霸王硬上弓了去……”
“你不要这样胡搅蛮缠，推诿是非，”裴度狼狈地把钟意放到床上，自己抽身站起来，隔着与床十步有余的距离，警惕地望着钟意，面色绯红地愤愤道，“你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引诱朕！”
“臣妾才做了什么，如何便就去‘引诱‘陛下了呢？”钟意心里也简直要冤死了，忍不住气喘吁吁地反问宣宗皇帝道，“陛下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
钟意喉咙间溢出一声轻喘，后面的再说不下去了。
却是裴度恼羞成怒之下扑了回来，“狠狠”而又“轻轻”地在钟意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下嘴时的气势是狠狠的，当真落到肉上时却是又轻又软的。
“坏阿意，”裴度嗓子发哑，低低地附在钟意耳边，语调里是说不出的缠绵情意，狼狈不堪而却又对钟意束手无策地宠溺道，“不听话。”
钟意耳根一颤，整个腰眼都酥麻彻底，浑身上下软成了一滩水。
躺在床上望着帐子顶静静地平复心绪时，钟意忍不住在心里郁闷地想:宣宗皇帝真的知道‘引诱‘二字为何物么……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在引诱谁……
随着当日下午一场漫天昏地的胡乱折腾，宣宗皇帝当日晚膳后便直接回了慎思殿，既是有意“惩戒”钟意的不听话，不想再看她胡乱“勾引”人，亦是为了把当天在政知堂里积压下的政务连夜点灯处理出来。
——再不处理的话，一想到当时自己扔下江充一个人在政知堂，兴冲冲地跑回来，结果却完全荒废了一下午，裴度心中便不自然地浮起了一股心虚与惭愧来。
业精于勤荒于嬉……果然是，美色误国。

第51章 狗皇帝
洛阳西郊，山里暗庄。
赵显慢悠悠地洗了把手，步履从容地从地牢里出来，神色平淡的扭头吩咐身边人道:“劳烦安大夫了，帮在下看紧着点，别让里面那个人就这么轻易便没气了。”
安自在揪着自己的那两撇山羊胡子，眼睛里闪烁着两道精光，笑呵呵地回道:“赵小公子您就放心吧，有我老安在，就是快死的人都能给您吊着一口气儿，阎王爷亲自来都等您赵小公子点头了才能带得走。”
“不错，”赵显阴郁的脸上难得的浮过一丝笑意，对着安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许诺道，“待此番事了，安大夫心里想要的那件东西，在下必即刻双手奉上，绝不拖延。”
安自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立时笑出了一朵老雏菊，眼角的褶子止不住的往外挤，层层叠叠，如一阵奔涌的浪潮。
赵显看安自在笑得满意，于是他自己心里也浮起了一抹心满意足来，走过长长的漆黑的地牢走廊，从身后的一片黑暗里走了出来，一点点地沐浴于阳光之下。
赵显抬腿正要往书房去，却被一突然闯进来的人直直地撞了个正着。
“快，大难临头了你还不知道，”急匆匆赶来的江充一抬眼看到赵显这个人，忙伸手拉过他的胳膊，火急火燎道，“快把你抓的那个人赶紧放回去吧！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不劳江大人多说，在下寻的是谁的仇，在心里自然清楚，”赵显一见江充，本还想好好地与他打声招呼，但一听他开口说完了前两句，脸上当即便涌现出了不愉之色，冷哼一声，将自己的胳膊从江充的手里抽了出来，嗤笑道，“倒是江大人，您这前脚不是还应的好好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道是要帮着在下‘一起担着‘，如今在下也不求着您如何帮忙了，怎么还急着上门来叫我放了仇人去？”
“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她，她竟有个那样的女儿么？”江充急得头大，看赵显仍没有把这当回事的模样，口不择言道，“你知不知道你抓了谁？你若是抓了旁人便也罢了，可你如今抓的可是咱们陛下的半个‘丈母娘‘！”
——江充一想到宣宗皇帝这二十余年来一直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如今却一朝莫名从宫外带了个女人回来，就一阵心梗。
而这位钟氏女也是手段高超，本事过人，本是被燕平王妃定下、选给宣宗皇帝的堂弟燕平王世子裴泺做侧妃的，如今燕平王世子人还在许昌赈灾没有回来，陛下却一声不响地悄悄将人家未过门的妻妾纳到了宫里去……这事儿做的，也真是，唉……
不过现在最让江充深感头疼的，倒不是这位钟氏女能在燕平王府与宫中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左右江充早看燕平王府中那家人不顺眼久矣了，虽然江充自己也觉得，陛下这次做得着实不厚道些，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江充本还是乐得瞧热闹、看戏不怕台高的那种。
不曾想，这热闹瞧着瞧着，便突然烧到自己身上了。
江充当晚替宣宗皇帝草拟封钟意为贵人的旨意时，尚且还在心里乐呵呵地嘲讽了燕平王府“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番，不曾想在三天后的今天，当江充顺着捋起政知堂从全国各州府收集而来的密报，发现那钟氏女竟是晋阳人士，其生母正是被杨家人带到洛阳城、又被赵显求着自己悄无声息地虏来西山、囚禁在暗牢之中的妇人骆氏。
把所有关系顺起来的那一下，江充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怎么会是陛下的？”赵显听罢，僵在当场，神色难看到了极点，脱口反问江充道，“不是说是并给了燕平府裴临知的么？”
“这事儿谁又能想得到呢？强纳臣弟妻妾，陛下这事做的也真是……”江充苦着脸感慨着，心道:宣宗皇帝这也算是循规蹈距二十余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整了个“大事情”出来，话到一半，江充又突然回过了味来，神色悚然地反问赵显道，“你知道的……？！你既早便知道了，怎么还敢偷偷的把人弄到这里来……？！”
“快，快把人放了回去！你没有让她瞧到你的脸吧？……听闻她女儿在宫中甚是得陛下宠爱，我们这些没什么家世背景的臣子，还是不要招惹陛下的身边人、弄来这些桃花官司的好……”
“狗皇帝……”赵显却压根没有听江充后面在叽叽呱呱的说些什么，他的整个脑子都懵了，满心满眼刻着的都是“从没想到、难以置信”八个大字，还不由自主地反问江充道，“那狗皇帝不是不能人道么？现在怎么还敢纳了妃妾去？这，这怎么可能……”
——若说先前得知钟意被定给燕平王世子裴泺后，赵显尚且还能在心中安慰自己:那燕平王世子是个短命鬼，云怀山一役后，直接便死在了战场上，自己只消再耐心等待些时日，等到那个短命鬼没了，便可打着“不让将士们寒心”的名义，曲折地委托人去照顾好他留下的妻妾来便是……毕竟，女子年纪到了，也不可能总是拖着不嫁人，比起真被盲婚哑嫁地随意分配到一个什么歪瓜裂枣、人品未知的夫家去，再受下半辈子的磋磨，那上辈子没活过二十五岁的燕平王世子，倒也没那么让赵显难以接受了。
但如今听江充这么一说，赵显却是彻彻底底的蒙住了。
敢情他在前边辛辛苦苦、殚精竭虑地为大庄、为这狗皇帝卖着命！这狗皇帝却忙着去……
赵显一时间简直要被气得昏了头，疯了心。
“你，你嘴里胡咧咧着什么呢！”江充被赵显口中冷不丁蹦出来的两个“狗皇帝”吓得一个倒仰，嘴里的催促、抱怨都先被惊停了，情不自禁地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是宽厚，但也没你这样的啊！赵显，你这话可是大不敬！……陛下往常是看重你，可你也为别太恃才放旷了些！”
“江大人，难道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江充被赵显的大不敬之言吓得口气很差，赵显的脸色却能比江充更差，呵呵冷笑道，“他若不是不能人道，怎可能都这般年纪了，后院里却连一个女人怀孕的消息都从没有过？”
“‘皇帝可能在做太子时便伤了行房根本，于子息上格外艰难一些，故而才一直以来一不近女色，二不好那档子事‘，这不是满洛阳城的世家大族们心知肚明，只不过碍于皇帝的面子，暂且不敢挑明说破的事实吗？”
——更何况，赵显远比这些人知道得更多，他心里清楚不只是现在，哪怕是等到二十年之后，宣宗皇帝的后宫中也依然无一人有所出，皇帝生不出太子来，最后已成了满朝重臣都愁得直掉头发的大事。
且若非是因如此，待得宣宗皇帝驾崩后，众臣们也不至于因为哪位继承人才是正统的缘故直接在朝堂上便吵成了一锅粥，最后更是闹得南北分裂，三方割据，互不承认，伪帝与伪政权如韭菜般一茬接一茬的往外冒，又值八方鬣狗来扰，山河破碎飘零……
赵显便是在这份乱局中带着人苦苦支撑了这王朝将近有六十年整，六十年之后，等到连他也……
“赵显，”江充自得知骆氏身份后便一直隐隐发热的大脑，终于在赵显阴郁冷滞的语调中渐渐冷却了下来，在江充不着急忙慌地只顾着一味催着赵显放人后，他的头脑终于能正常的运转了起来，然后便不得不发觉了一个令江充更为心梗的事实，“我记得那日对我说，‘那人毁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那个最重要的人……不会便就正是如今宫中这位吧？”
赵显的思绪一时被江充打断，僵着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声。
江充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赵显忙眼神示意一旁的山庄仆从把人拦下。
“这事我帮不了你了，赵小公子，赵大人，或者说你想让我叫您赵爷爷都行，”江充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冷冷道，“小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惜命的很……你艺高人胆大，都敢把主意往陛下的女人身上打了，但江某我实在是奉陪不起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了。”
江充说罢，转身想再走，却仍被人拦着不能动作，可怜他一介书生，对着赵显是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只能寒着脸冷冰冰道:“赵大人这是打算过河拆桥，上演一出恩将仇报？江某我昔日好心助你一把，你现在是嫌弃江某人事儿多，打算杀人灭口了吗？”
“江大人想到哪里去了，你我同僚一场，杀了你剩下的事儿难道全我一个人自己做吗？”赵显从容踱步，缓缓地走到江充身畔，哂然一笑，恭敬的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角微勾道，“江大人若是只是不想掺合此事，自然随时都可以抽身走人，只是……不知道江大人这一走，前脚刚从我这门出去，下一站是想走到哪儿去呢？”
“赵显，我帮你一次，已是助纣为虐，若是再知情不报帮你隐瞒，那便是错上加错，大错特错，”江充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我现在若是告诉你我不会去告知陛下，怕是赵大人也不会信我……赵显，我不知道你曾经遇到过怎样的难处，但听我今日一句劝，收手吧。”
“你若主动去好好地与陛下解释一番，陛下爱惜你之才略，未必会就此事如何苛责于你。”
“我自然迟早会去找上陛下‘聊上一聊‘，但却并不是现在，而这也不劳日夜在政知堂里操劳俗务的江大人您再累心了。”赵显挥了挥手，示意人呈上一处红木托盘来，那托盘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只浸了血的鸳鸯戏水荷包，看得江充整个人霎时愣在当场。
赵显细细地打量罢江充颤抖的神情，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地以两指捏了那荷包起来，还特特地当着江充的面捻了捻其上的染血之处，微微笑道:“江大人，我赵显为人立世，最是知恩图报，您既都帮了我一回了，何不干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呢？”
“赵显，我江充难得做一次好事，好心帮上你一回，”江充的目光呆呆地从赵显两指间的荷包上移了出来，面色阴寒的怒视着赵显道，“你今日却恩将仇报，拿綰娘来威胁我？！”
“不不不，这怎么能算威胁呢，”赵显却半点不急不怒，甚至还微微笑着从容道，“江大人，我这难道不是报恩么？……据我所知，您找那位江姑娘有好些年了吧？这要不是给我恰好遇着了，这位江姑娘还不知道要在那群恶人手里吃上多少苦头呢，我今日好心送江大人与心爱之人团聚，您怎么能把这当成‘威胁‘呢？”
“我这明明是在报答您之前出手相助的恩情啊，”赵显从容的将手中的荷包放到了浑身上下正僵成一团的江充手上，微微笑着道，“我也不再拜托您做什么，只消得您闭口不言，全作不知情而已……日后若是陛下当真问起此事来了，我也自会去他面前好好解释，绝不拖累江大人您！您看，江綰姑娘这一辈子，都吃了那么多苦了，您这还舍得……”
“赵显，我可否问你一句，你是何时便接了綰儿过去的？”江充冷着脸藏了那荷包到怀里，问罢也不等赵显回答，只面无表情地自问自答道，“你今日既准备得如此充分，恐怕，她到你手里早不是一朝半夕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我一直在苦苦地找她，我一边为陛下做事一边用尽手中的权力找她……”
“你我认识也不是三天两日了，你便就单在旁边那么看着我找？看着我痛苦？三天前的你竟然还有脸来去求我出手帮忙！”
“赵显，你这样的人，真是没有心，”江充冷冷一笑，刻薄地弯了弯唇，讥讽道，“也真是十足地叫人恶心。”
赵显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也终于挂不住了，冷冷地板起脸，图穷匕见地刻薄道:“江大人，大家也都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说这等可笑之言也没什么意思，好像我如何辜负了您一般……总之，我好话说尽，最后只提醒您一句:不要碍我的事。”
江充被这个翻脸不认账的小兔崽子气得连连冷笑，正欲反唇相讥，再刻薄回去，赵显这素来寂然无声的西郊山庄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的响动。
傅长沥进门时，正正迎接他的便是两张如出一辙的晚娘脸。
“江大人今日竟然也在这里，”傅长沥愣了愣，先对江充拱了拱手，以作见礼，然后扭过头来，眉头紧皱的对着赵显道，“你何时回到洛阳？江南之事未完，为何便提前回来了？又为何全程不报与陛下？”
“为何为何为何，”赵显却是被傅长沥这一连串的“为何”质问的大怒，狠狠一脚踹了踹边上的一块泰山石，冷笑道，“我还想反问傅大人您一句，也都是读过那么多年书出来的，为何就偏偏不识得这上面的字呢！”
傅敛洢刚刚从马车上下来，便正正听得这么一句，下意识地抬眸朝着那泰山石望去，只见其上龙飞凤舞的刻着一行大字:傅家人与狗不得入此山庄内。
傅敛洢脚步一顿，不由微微尴尬地停在了原处。
“若不是你任性渎职在先，陛下命我来责问你在后，你以为我很愿意来你这地方吗？”傅长沥自己也是有脾气的，更何况，自从见第一面起，赵显便对着他屡屡挑衅，傅长沥是真不知道对方心里对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但这天底下恐怕也鲜少有人能次次被人无故找茬、还能次次耐心以对，久而久之，对着赵显，傅长沥也难有什么好态度了。
“敛洢，你不必理会他，自去选间屋子换了你车上备用的衣裳去，”傅长沥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保守涵养，不能与赵显这等人一般计较，扭头对着上山来拜佛却半道不小心污了裙角的妹妹安抚完，然后面色不好地对赵显解释道，“只借你这里屋子一用，换完我们立马就走。”

第52章 柳儿
“赵大人的事我是问不起了你，”傅长沥冷笑一声，嗤笑道，“您留着慢慢自去与陛下说去吧。”
“傅敛洢？”赵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唇角勾起了一个古怪到不能再古怪的笑容，早已无心再听边上的傅长沥在说着什么了，眼珠子一错不错的盯着傅敛洢，幽幽道，“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哦。”
傅敛洢听到浑身微微一僵，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了。
“赵显，你是疯了吗？”傅长沥大怒，忍无可忍道，“你处处与我计较、看我不顺眼，倒也便罢了，你欺负我妹妹一个小姑娘作什么？”
“你妹妹？”赵显的唇角越勾越大，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了起来，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怎么办，我好像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呢……”
赵显话音未落，一条竹叶青猛得从泰山石后跃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傅敛洢扑过去，傅敛洢被吓得浑身一抖，失声尖叫，傅长沥袖角一挥，潺水剑应声出鞘，一剑便将那毒蛇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正中七寸，”赵显遥遥地打量了一眼，还慢悠悠的鼓起了掌来，“不错，好眼力，好功夫。”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傅长沥被气得脸色铁青，二话不说便带着傅敛洢又转身走人了。
江充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不由后怕地摸了摸自己后脖颈，一时忍不住觉得赵显原先待自己的态度，已经能称得上是十分之好了……
刚一想完，江充便不由在心里又狠狠地呸了自己一声，暗道自己莫不是被赵显久虐成惯性，竟还为此感到荣幸了起来……要不得，要不得，赵显此子，实为可怖。
另一头，傅家兄妹从西山回府，遭了西郊山庄里赵显那一吓，傅敛洢整整一个下午都坐着魂不守舍，心中暗道:日后倘若再要出门，必得远远避着西郊那边……正是这般兀自出着神发呆想着，她的大舅母，长宁侯府的大夫人过来了，手里正拿着一道帖子。
“阿洢，康敏公主给府里下了帖子来，说是在宫中一个人待久了无趣，邀府中的姑娘下午去太后娘娘处一起喝喝茶、打打叶子牌，”长宁侯府的大夫人孙氏小心翼翼地瞧着傅敛洢的神色，审慎地问她，“你四妹妹打算应了帖子去，你要不要一起进宫去看看？”
傅敛洢愣了愣，她自小与佳蕙郡主一向是“王不见王”的关系，在洛阳，乃至豫州府与燕平府的闺秀圈里，都是出了名的不和睦，先前，承恩侯府想世子骆琲娶佳蕙郡主，燕平王府的态度一时很有些含糊，康敏公主身为骆琲的表妹，便一度对着佳蕙郡主十分之“上赶着”，傅敛洢不大瞧得上她，康敏公主倒也算知趣，鲜少再下与她帖子来，与长宁侯府的沟通，多是由她的四妹妹代为出面，大舅母往常也不是不知道，怎今个儿独独拿了这事来问自己？
傅敛洢心生疑窦，下意识地反问长宁侯府大夫人孙氏道:“宫中有什么好看的吗？”
——大舅母当不该是无的放矢之人才对。
提起此事，大夫人孙氏也感觉颇为尴尬，毕竟这是小辈们之间的闲话是非，她一个做长辈的，却主动与外甥女谈起这等事来，未免显得有些为老不尊了。
但思来想去，孙氏还是觉得此事得现在就隐晦地提点傅敛洢一番。
“洢儿，你可知……三日前，陛下从宫外拿了一位女郎来……”孙氏吞吞吐吐地与傅敛洢道。
傅敛洢一愣，这些日子她闲在家里忙别的，这事儿还真是没有听人说起过，但也没有多想，只下意识地反问孙氏道，“可是王妃娘娘又给陛下送了人去？”
孙氏怔了怔，一时也不知那钟氏女到底算不算得上是燕平王妃主动“送”给宣宗皇帝的，不好直接说是还是，顿了一顿，只微微含糊道:“这舅母倒也说不多准，只是那钟氏女被召幸入宫的前一天下午，王妃娘娘确实是先递了帖子进了宫的……”
“那便就是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傅敛洢心烦意乱，忍不住对着大舅母孙氏微微抱怨道，“他也是真把自己当陛下的‘养母‘，先前送了个李舒还不算完，现还又送了个过去……”
“我算是看明白了，她怕也不是求旁的，就是想我堵心罢了，”傅敛洢的心情一时差到了极致，忍不住把心里藏着的委屈对着亲人一通全发了，“那李舒入宫五年，陛下可曾单独瞧过她一眼？就这样了还不知道收手，还来这么一回……真是有够不知所谓的……”
“这回的事，我瞧着，倒也未必像是她十分愿意的样子，”大夫人孙氏想到某些隐隐的传闻，眉心微蹙，叹息道，“但不管怎么说，先前你与燕平王府的婚事，确实是我们府里更对不起那边一些……不过得罪了也就得罪了，现在说这些也都无甚意思了，倒是你，你若是来年还想入宫，这个钟氏，你要不要今天先过去去瞧上一瞧？”
“也好先看看对方是个什么脾气性子，日后相处起来，也不至于摩擦的太过……”
傅敛洢心里哪里有和宣宗皇帝后宫中其他女人和平相处的心思，但她也知道，她若当真这么说了，府中的长辈一旦知道她心里实则是个这么不能容人的，怕是更不会支持她入宫选秀去了……
傅敛洢犹豫了下，虽然心里梗得厉害，但还是匆匆收拾了起来了，恭恭敬敬的对着孙氏回道:“大舅母说的是，今日之事还是多亏了大舅母提点，我这便收拾了妆容衣发来，这便随大舅母与四妹妹一道去。”
孙氏看她听话懂事，略一提点便能解其中意，不由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挥挥帕子作别，口中道:“那舅母便先回去了，我与你四妹妹便在历下堂等着，你若弄的差不多了，便遣人来知会我们一声，我便叫人把马车备起来。”
傅敛洢恭恭敬敬地送了大夫人孙氏出得院子，转身回屋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心底却是忍不住的烦躁了起来，一是既是厌烦燕平王非无事生非，又是幽怨宣宗皇帝不解风情，脑子里乱七八糟涌起了一堆事，倒是把今个儿上午遭的那回吓抛到了脑后去，唤了个丫鬟过来为自己净面梳妆，谁知那小丫鬟笨手笨脚的，扯得傅敛洢头皮生疼，再兼之听得宣宗皇帝新纳了个女人来，心中本就十分烦躁，忍不住便发作了一番，把心里的那通邪火就着这股气一劲儿全发泄出来了。
——洛阳城的贵女们都知道，长宁侯府的三姑娘与佳蕙郡主不同，比之佳慧郡主言辞刻薄，动辄得咎，傅三姑娘的脾气要好上许多，她一般不生气，但一旦真生了气，那便必然要有人为此倒霉了。
傅敛洢一通发作下来，将她屋里贴身的大丫鬟全挨个数落了个遍，各个丫鬟人人自危，顺着屋外的长廊跪了一溜下来，最后导致的结果便是，等到傅敛洢最终收拾妥当，前去历下堂寻大夫人孙氏时，便一时为难，不知道自己该带着哪个丫鬟一道进宫了。
一时看哪个哪个都愚笨不堪、不甚贴心，最后干脆随手点了个外间刚刚留头的小丫鬟来。
这厢傅敛洢收拾妥当，跟着舅母孙氏进了宫去，在慈宁宫里撞上前来向骆太后请安问候的钟意，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被钟意的容色刺激得戒备倍涨，却殊不知，当时的钟意一见对面那群人，也是完完全全地怔住了。
——钟意怎么也没有想到，间隔两世，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会在后宫里，见到了上辈子陷害自己与人通奸的柳姨娘！
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钟意只觉有一股凉意从自己心头倏尔漫开，直冲向四肢百骇，连手指尖都霎时冰冷的可怕。
钟意勉强维持住面上的笑容，将将站在原地没动，长宁侯府一脉遭哲宗皇帝数年如一日的打压，府中女眷，除了两国大长公主之外，皆没有什么实打实的诰命头衔，是而当下见了钟意，长宁侯府大夫人孙氏愣了一愣，才有些不习惯般，带着身后的女儿与外甥女齐齐地向钟意福身行礼道:“臣妇臣女，见过钟贵人。”
出乎大夫人孙氏意料的是，这位入宫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贵人娘娘，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赶紧回以笑容扶了她们起来，反而更像是有些刻意一般，足足等着她们一行福身蹲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叫了一声起。
大夫人孙氏不由皱了皱眉，心中对这位钟贵人的“短视浅薄”有了一定的认知。
——毕竟再怎么说，孙氏也是宣宗皇帝正儿八经的长辈，身后跟着的两位，更是宣宗皇帝的亲表妹。
这钟氏虽是入宫承宠，但就这么明摆着大肆咧咧地不与傅家人好脸色看，也未免显得太过轻狂了些。
毕竟，就是在宣宗皇帝那里，以往待孙氏她们这些长辈也都是亲厚有加的。
这位钟贵人才哪里到哪里啊……不过，这样也好，孙氏转念又悠悠想道:长成这般颜色，若是心机再深沉些，怕是日后等府里的姑娘入了宫，这得是位难缠的对手了。
傅敛洢心中想法与她大舅母孙氏相差无几，这位钟贵人现在待他们越是严苛，日后这些事传出去了，传到宣宗皇帝耳朵里，便越是会觉得此女恃宠生娇、不懂礼数、空有容色，实则俗不可耐……简直就是第二个佳蕙郡主，不，真要比起来，却是连佳蕙郡主都远远不如。
——毕竟，佳蕙郡主身后至少是当真有座燕平王府做靠山，至于这位钟贵人的话……傅敛洢先前并没有多了解过这不知从何处便突然冒出来的钟氏女，对他她的身份也不上了了，但傅敛洢虽然不知钟氏女，但她了解燕平王妃啊。
以傅敛洢对燕平王妃一贯的了解，对方送上门的女人啊，从李舒再到钟氏女，都是出身浅薄到不能再浅薄的民间女子，也只有这样，才更好彰显她燕平王妃是“无意以后宫之争干涉前朝政事，只一片‘慈母‘忧心，想为陛下寻个无聊的解闷人来罢了”
傅敛洢心里笑都要笑死了，恨不得钟贵人能表现得再轻狂些去。
钟意却压根不知，只这片刻工夫，对方一行人的心里都已经转过了这么多的念头，她初时没有立即叫起，也不是打着故意苛待对方一行的主意，而只不过是沉浸在乍然见到故人的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想再细细打量了前世的柳姨娘两眼罢了。
不过也就是这片刻工夫的福礼，也陡然让钟意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某个想法。
——她现在早不是前世那般任人揉搓的处境了，以她现在的身份来看，对方一行的长辈们尚且都还要来向她行礼，这样的话……
“这位便是长宁侯府的三姑娘吗？”钟意略略上前两步，正对着傅敛洢，微微笑道，“本宫今日才第一次见着，原是这般俊俏模样……”
然后夸赞的话说到一半，话锋陡然一转，把眼神将将放到正正跟在傅敛洢身后的小丫鬟身上，微微笑着道:“这丫鬟也不错，长得甚是玉雪可爱，本宫一见便觉着面善亲近。”
——第一次见面便张口问人家要一个丫鬟，无礼是无礼了些，但也……当不得什么错处吧。
钟意想，左右有这身份，不用白不用，宣宗皇帝那边的话……看起来也不像是不太好哄的样子。
更何况自己如今困在宫里，出又出不去，今日若放了这“柳姨娘”出宫，日后再想查自己前世之死……那就更坎坷曲折了。
傅敛洢也愣了，不曾想自己随手从院子里点来一个初初留头的小丫鬟，就能被这位刚入宫没几日的钟贵人瞧上，一时也不知道该鄙夷这钟氏眼皮子太浅，是该感慨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对方出身定是平平，不然不至于连个在她院子里只能去负责打扫池塘的小丫鬟，都瞧着艳羡了起来。
傅敛洢心里实是十分之瞧不大上这位初初承宠便举止轻狂的钟贵人的，但她在外面一向把自己的傲气掩盖的很好，听罢钟意所言，也当即捧场地笑着附和道:“柳儿能被钟贵人看上，自然是她的福气……贵人娘娘今日既开了这尊口，我现把她让与了您去，只不过……”
傅敛洢恰到好处地顿了一顿，面上显出几分犹疑为难之色来，摆出不知道该如何提醒钟意，又不好不去提醒她的神色，犹犹豫豫着缓缓道:“臣女听闻，宫中自有规矩体系，宫女们皆是由内务府统一采选再分配到各宫去的，这柳儿毕竟不过是我府中的一个小小的家生子，并没有入宫小选的资历……她合了钟贵人眼缘，若是日后能跟着到钟贵人身边去，自然是她极大的造化，只是这……好像有些不合规矩。”
——话里话外，皆是在暗示钟意开口要人前，得先要去请示宣宗皇帝去。
“这便不用傅三姑娘您操心了，”这一回，钟意连口都没有开，直接由身边的乍雨回了去，“陛下早便准了我们娘娘带侍婢入宫，不然您看我这又是哪里来的‘小选资历‘？”
傅敛洢的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

第53章 半含酸
钟意今日是得了慈宁宫小太监的通传，故而特特严妆前来向骆太后请礼问安，不成想，骆太后一句“礼佛”，连个影儿都没有让钟意见着，反是与陪在慈宁宫的康敏公主、及进宫前来拜会她的长宁侯府一行撞了个正着。
三方聚在一处，不咸不淡地说了没几句话，钟意便领着人复又回了长乐宫去。
长乐宫里里外外，正由还晴盯着人在洒扫侍弄着，见钟意回了，宫人太监们便俱都又迎了上来，向着钟意行礼问安，钟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忙各自手头上的活，转身独独点了柳儿一个，跟着她一道进入内殿。
乍雨起身去给钟意新沏了盏六安瓜片来，钟意抬手接了茶，朝着乍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殿门口去守着，然后眼睫微垂，轻轻呷了口茶，细细地打量起如今正惴惴不安地跪在自己脚边的“柳姨娘”来。
柳儿如今不过十一二岁上下，两把小辫垂在脑袋左右两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怯怯地望着钟意时，脸上自有一股如她年纪一般的纯真无辜，让钟意一时之间，倒是有些难以将她与记忆中的那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的“柳姨娘”对上钩了。
“本宫听傅三姑娘唤你为‘柳儿‘，可是你家中姓柳？”钟意悠悠地喝了口茶，随口捡了个疑问来打开话头。
“启禀娘娘，那倒不是，‘柳儿‘是奴婢的名儿，奴婢乃是长宁侯府的家生子，父亲原是在外院给老侯爷赶马的，因活儿做的耐心细致，特被主家赐了‘傅‘姓，”柳儿提起这一遭，言谈间倒是难掩得意之情，欢欢喜喜地与钟意道，“所以，真要说的话，奴婢的名姓应为‘傅柳儿‘。”
“原是这样啊……”钟意点了点头，心中却一时更为惘然了，顿了顿，她复又问柳儿道，“就这么说，你当是一出生便在洛阳……长到十余岁，可曾出过豫州府去？”
柳儿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乖巧答道:“启禀娘娘，奴婢的父亲母亲皆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又一道在侯府里做工，奴婢自出生起便没连这洛阳城都没有离开过，更遑论是出这豫州府去了……不过娘娘！”
“奴婢兄长刚刚议了亲，嫂嫂家乃是山西府的！”柳儿话到一半，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激动地补充完，复又讪讪道，“当然，若不是今日得了这大造化，陪娘娘要到身边来……等到届时兄长成亲，奴婢跟着人过去迎嫂嫂时，或许就能出一回豫州府了！”
钟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面上没显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心却随着柳儿的话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般看来，上一世赵府之祸，绝非是偶然的巧合了。
无他，只因柳儿今日所述，与昔年柳姨娘所称，两种说辞，可谓是完完全全的天差地别，没有半点能合得上去的。
——上一世的柳姨娘，可自称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山西府人，老家周渠遭了水灾，孤身一人苦伶仃地逃到了晋阳来，被当时开门施粥的赵府管家看中，瞧着她模样伶俐，又能说会道，还会拨弄几下算盘，看得懂账本，便留了她在赵府的帐房里做工。
至于后来，她从账房里爬到赵府大夫人身边，又在赵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爬上赵老爷的床……后来纷纷扰扰的，还在赵府中闹了好一阵的是非，当然，最终还是心想事成地如愿给抬了姨娘去。
但前后算下来从柳儿入赵府到钟意含冤而去，足足有快八年的时间里，钟意可却从未曾听说过什么对方与洛阳相干的消息。
——更遑论是什么长宁侯府的家生子了！
钟意原还以为，自己上辈子最后的含冤惨死，是因为赵府大夫人与柳姨娘斗法，自己却枉做了那枚在两边争宠中被抛出来的废棋:得宠的柳姨娘拿钟意的“不贞”来攻讦大夫人这边，却没有想到大夫人干脆选了明哲保身，撇开手任由钟意自生自灭了去。
是而重生之后，钟意一没有力气去与赵府里的大夫人计较，二也无意再去和柳姨娘重来一回继续争那点风头……说她懦弱也罢、废物也好，其实她只是觉得太累了，背着上辈子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负重前行太累了，一朝重回到入府之前，钟意只想立时与赵府干脆利落地斩清了干系，再无接触。
刚回来的时候，钟意甚至连任何人都无力去报复，只一心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后来被承恩侯夫人林氏带回洛阳，整日里安安生生地被闲置在侯府中，远离了晋阳城里的那些是是非非，上辈子的那些人与事啊，也都渐渐在钟意的记忆中被一一消磨无痕了。
每日有其他的人情往来、迫在眉睫，钟意便也只在心中默默的告诫自己:上辈子受的那些罪，也就只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大梦一场，醒来后也不必再去枉自纠缠。
不然的话，反更累了自己的心。
但现在的钟意，却无法继续这么想了……毕竟，她实在是难以想象，究竟有什么样事情，才能值得让一位侯府的家生子，千里迢迢地从洛阳跑到晋阳去，再编造身世、满口谎言地挤身于赵府内宅之中。
——最后又偏偏害了钟意的性命去。
就是钟意自己想把这一切当作是巧合……她一时都无法说服自己。
“你方才说，你嫂子的娘家是山西府人，”钟意缓缓的吞了一大口热茶，以此来抵住心底往上翻涌的那股凉意，轻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到边上的小案上，眼皮微撩，冷不丁地问了柳儿这么一句，“……是周渠那边的人家吗？”
柳儿被问得一怔，像是压根没想到钟意竟然还知道山西周渠，顿时有些与有荣焉地高兴笑开了，开开心心的应道:“那倒不是，不过嫂嫂娘家离周渠倒也近的很……是晋阳那边的，与周渠正正挨着呢！”
钟意指尖一颤，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晋阳人啊……那倒是巧了，本宫年幼时，也曾随母亲在晋阳小住过一段日子，”钟意语调平平地缓缓道，“不知你嫂嫂那边是晋阳的哪户人家？”
“嗨，嫂嫂那边也不过是有两亩薄田的穷苦人家，她们家没什么说头，哪能与娘娘您比呢，”柳儿却没有察觉出钟意语调里的古怪来，仍还沉浸在自己被贵人赏识的高兴中，开开心心地回道，“不过呢，我嫂嫂她有个姑妈，是在晋阳大姓赵家老夫人身边做嬷嬷的，不知道娘娘听没听说过，就是那个卖‘玉山狼毫‘起家的晋阳赵氏！他们家的狼毫笔卖得尤其好，连侯爷他们都用呢！”
钟意的侧颊上的肉狠狠地抽了一抽，突然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力气，她微微地摆了摆手，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疲倦地按了按额角，对着柳儿低声吩咐道:“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过去乍雨那里领份差事先做着，以后就留在本宫这长乐宫里吧。”
柳儿不知道自己方才哪一句说出了岔子，惹得这位贵人娘娘突然变了脸色，但心中虽然不明所以，听到了钟意最后那句让她留下的吩咐，还是高高兴兴地清脆应了声“是”，跪在地上对着钟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这才退下了。
钟意便一个人坐在内殿呆呆地出了会儿神，脑海中一时是前世的“柳姨娘”对着人颐指气使的刻薄架势，一时是方才柳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模样……若非钟意死前深深记住了那张脸，险些都要以为这是两个人了去。
可是……为什么呢？终于想不明白前世的自己有哪里需要值得有人这般处心积虑地害死除掉的？
——是谁想害她？钟意想不明白，又是为了什么而害她，钟意更想不明白了。
现在钟意唯一能确定的是:上辈子自己的惨死，绝非自己原先以为的那么简单。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关节被自己下意识地给忽略了过去……钟意眉头紧缩，却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度进门时，见着的便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夕阳黄昏，佳人独坐窗台，落日的余晖沉沉地洒下来，映衬着那紧蹙的眉心，看得人心情都莫名沉郁了起来。
反正裴度见着是心里便莫名不舒服了起来。
于是他也顺着自己的心意，十分坦然的走到钟意的面前，抬手戳了戳对方脸上的梨涡，挑眉问道:“想什么呢？这幅模样？”
钟意方才一个人坐着兀自沉思，竟不知宣宗皇帝是何时便走了进来，此时被戳得一惊，吓得当即站了起来，神色慌乱道:“啊，是陛下回来了啊……”
“不然呢？”裴度扬了扬眉，转身在另一边坐了下来，捡起钟意喝了两口便放在桌上的六安瓜片，掀开泯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不是很高兴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案上的茶都放凉了……”
上辈子的事，钟意也不知道该从何与宣宗皇帝说起，只能含糊着缓缓道:“倒也没想什么，不过是……”
“哦？”裴度却不想听钟意那些含混糊弄的套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转而问道，“今天都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
“上午没出门，下午去慈宁宫拜会了太后娘娘，”钟意乖乖地一一作答，“在太后娘娘那里碰着了康敏公主，哦，还有正好入宫过来拜见太后的长宁侯府大夫人与他们家的两位姑娘，也没有多做什么，只不过正好碰见了，便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吧。”
“那你们到底是说了几句话？”裴度起身将钟意抱到自己身边来，一边有些耐不住地抠着钟意脸上的小梨涡玩，一边漫不经心的追问了一句。
“这……”钟意一时被他这一句给完全问懵了，还真呆呆地坐在那儿背着手数了数，不确定的回道，“好像有个四五句……还是五六句？”
裴度平静地点了点头，一针见血地评价道:“你们这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无妨，既与她们说不来，以后便少往一处凑就是。”
到底对方是宣宗皇帝的长辈，这话宣宗皇帝说得，钟意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得，只好在边上无奈而尴尬的轻笑着。
裴度看着她却是忍不住地轻笑了出声。
“朕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叫你愁成这副模样……”裴度顿了顿，委婉而克制的与钟意评价道，“大舅母那个人，性子有些稀里糊涂的……不过那到底是朕的长辈，往常也不好多说什么。”
“你也不用太忧心，往后若是与她说不来，就直接找个借口溜了便是，回头朕替你兜着。”
——其实与其说大夫人孙氏是稀里糊涂，不如说她有些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但一想起过去的那些年里，长宁侯府一直被他父皇哲宗皇帝数年如一日的肆意打压着，侯府中的小辈活得兢兢业业，日子过得一时好一时差的，弄得府中人如惊弓之鸟，“揣摩上意”的有些微矫枉过正的去……宣宗皇帝却也不好多责备什么，只能暂且这般委婉安抚钟意一番。
而钟意今日乍见故人，被柳儿的出现勾起了许多前世不好的回忆，心情本是极其差的，但……不过与宣宗皇帝呆在一处坐一小会儿，前后说了没几句话，钟意的心情便顿时平静温和了下来，像是有一股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暖流，温润地划过她的心田，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顿时暖暖的、甜甜的。
“好，臣妾记住了。”钟意仰头望着身侧的宣宗皇帝，那双又大又润的桃花眼闪亮亮的，好似里面镌刻两只从夜空中落下的星辰，看得裴度指尖一痒。
下一瞬，在裴度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先轻轻的摸了上去。
钟意被摸得眨了眨眼睛，又长又弯的眼睫毛软软的滑过裴度的指尖，气氛一时旖旎起来，两个人的呼吸都莫名错乱了半拍。
“不过，外祖母人还是很不错的，”片刻后裴度恍然醒过神来，几乎称得上是有些狼狈地放下了手，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重新摆起严肃的面孔与钟意正经道，“不过她现在在别庄养病……等再过些日子，暑热消减，她的苦夏轻些，胃口好了，身子骨也会好些……到时候朕就带你一起过去见她。”
——钟意知道:宣宗皇帝的外祖母、静淑皇后的生母、长宁侯府的太夫人，这位两国大长公主，乃是先武宗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封号羲悦，曾在武宗皇帝御驾亲征的战时主持过朝廷内政，于朝间曾有“巾帼宰相”之称。
可惜这位老太太的命却并好像只好了前面那四分之三:她少时在宫中颇受宠爱，及笄后嫁给了与武宗皇帝情同手足、武初三杰里的长宁侯傅怀信，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共诞下有三子二女，她前边的大半生可谓是平平顺顺、和和美美，虽间有战事、吏治改革，但都是朝堂上摊开讲、公对公的分歧，且她身为武宗皇帝唯一的一个同母妹妹，深受武宗皇帝宠爱，其间略有坎坷，但从未历过大挫折。
然而，自武宗皇帝驾崩后，长宁侯功高震主、在军部被奉为“一言之人”，哲宗皇帝又并不是个十分有容人之量的君主……总之，哲宗皇帝登基后，以郇渏初的夜门之变为界，夜门之变前，长宁侯府是夹在哲宗皇帝与郇相府之间两面受气的缓冲之地；夜门之变后，两国长公主便直接一下子一病不起了。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两个女儿:静淑皇后与那位傅三姑娘的母亲，也紧跟着前后脚接连暴毙早逝的缘故。
不过从宣宗皇帝当下这些微的三言两语中，钟意也能隐隐感觉得到，对方与这位两国大长公主之间的祖孙情谊应是极深的……
钟意转念又想到:在承恩侯府住的最后那晚，宣宗皇帝用手盖住她的眼睛，向钟意低声倾诉的那个“即便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也不能去强求他们生来便能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简单道理……现在想想，总不大可能是没来由便冒出来的，多半也是对方因亲身经历，故才有感而发吧。
这样一想，宣宗皇帝此时说起的要与钟意一起去见两国大长公主的提议……在钟意心中便莫名多了分其他的味道，钟意只觉得自己心口一时跳得有些快，这一回，她缓而又缓的点了点头，十分郑重地应道:“好，臣妾记住了……陛下可别忘了。”
“朕记性可比你好得很，”宣宗皇帝听得失笑，抬手轻轻弹了钟意的脑门一下，笑着起身站定，还反过来向钟意伸出手去拉她，“走了，该用晚膳了。”
钟意便由着宣宗皇帝牵着她的手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臣妾方才忘了与陛下说，”钟意亦步亦趋的跟着宣宗皇帝走了两步，突然想到柳儿的事，莫名其妙又心虚了起来，弱弱道，“臣妾今日还要了一个小丫鬟到宫里来……”
“喜欢就留着，这都是小事，”裴度无甚在意的点了点头，但回身拉人时，眼角余光觑到钟意脸上不安的神色，不由挑了挑眉反问道，“……不过你这模样又是为了什么？”
钟意犹豫了下，稍作思索，还是小心翼翼地如实答了:“那丫鬟……原是傅三姑娘身边的人。”
“敛洢？”裴度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缓缓松开了牵着钟意的手，抱臂胸前，语气里不自觉的便带了些莫名不爽的质问意味，“你怎么便偏偏看中了她的丫鬟去？宫里便没有合你心意的了么？”
“敛洢？”钟意本是觉得自己这事做得有些不合规矩的，但宣宗皇帝这么一句，却让她心里又忍不住不舒服了起来，抿着唇反问道，“陛下这意思，是臣妾看上别人的都行，就偏偏不能看上这位‘敛洢‘姑娘的丫鬟去了吗？”
裴度又不傻，一听钟意这语气便知她想歪到哪里去，一时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狠狠地捏了钟意的侧颊一把，哼笑道:“朕还没怎么呢……你倒是先学会恶人先告状地倒打一耙了。”
“小醋坛子一个，还挺会吃味的。”裴度心头烦闷骤然一空，失笑着摇了摇头。

第54章 抱
“她是朕小姨唯一留下的一点血脉，小姨当年又是为了救朕才亏了身子致后来难产早亡的，”裴度轻轻地弹了钟意的额头一下，语气温和地与她解释道，“在朕心里，她便与朕的亲妹妹一般无二……你可别再揣着那点小心思胡思乱想了去。”
钟意轻哼了一声，仗在心口那点一时的憋闷，大着胆子拂开了宣宗皇帝的手，不高兴地偏过了头去，没有应声。
“好了，傅三姑娘，长宁侯府的三姑娘行了吧，”裴度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既好笑又无奈，还夹杂了那么点莫名其妙的高兴得意，他一时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先退一步，但就是不想因为这些微末小事看钟意闹脾气，只好连连摆手，大败千里道，“朕以后决不再叫那两个字了，可以了吧？”
“嗬，陛下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想叫什么人就叫什么人，反正臣妾没资格去管得了陛下，哪怕陛下您是想要把人接……”钟意听罢不由哼笑了，一声心头一时既是高兴、又是不高兴，高兴的是她没有想到宣宗皇帝竟然真因为她的几句话而许下这样的承诺来，不高兴的却是宣宗皇帝这般敷衍玩笑的态度……好似是钟意在无理取闹一般。
虽然……钟意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有点恃宠生娇、无理取闹些。
裴度回头，双手扣住钟意的下巴，手掌用力，狠狠地揉搓了一番钟意的脸，强行以外力打断了钟意剩下的未尽之言，目光深沉地凝望着钟意的双眼道:“真的不打算管朕么？”
钟意心里莫名便浮现起三分没来由的委屈来，被宣宗皇帝揪着揉着脸还强行含含糊糊地开口道:“那难道臣妾真的管得了陛下吗？”
“朕说你能管得了，你就能管得了，”裴度勾了勾嘴唇，缓缓许诺道，继而话锋一转，冷不丁地反问钟意道，“反倒是你，朕待旁人绝无那个意思，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偏偏要瞧中了傅家三姑娘的丫鬟去？”
钟意被宣宗皇帝问得一愣，见对方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不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气势，这才恍惚意识到:宣宗皇帝方才听到钟意瞧上的是傅敛洢的丫鬟便猝然变了脸色，却是因为——
傅敛洢曾是燕平王世子裴泺的名正言顺的未来世子妃。
而钟意方才却压根就没有往那一边想过。
钟意怔了怔，先是被宣宗皇帝盯得莫名有些心虚气短，紧接着又十分理直气壮的反驳道:“反正不论臣妾是因为什么，但总不是陛下心里想过的那个原因便是了。”
“是吗？”裴度轻哼了声，最后又狠狠揉了钟意的脸一把，缓缓松开了手去，眼睫微垂，淡淡道，“最好不是，不过……也都一样了。”
——就算是，也无所谓了……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朕的人了。
裴度放下手，心头却一时有些窒闷，几乎是无可选择意识到:虽然他极力避免，但他终究还是长成了一个与他母后相差无几的人。
为求所爱，不择手段。
裴度心里突然有些淡淡的烦闷，他鄙夷于自己的卑劣，又痛恨于自己的不得不卑劣。
一经沉沦，再也无从挣扎脱身。
钟意犹豫了一下，突然一展双臂，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宣宗皇帝。
裴度被她这出乎意料的一抱弄得微微一愣。
“陛下抱抱臣妾吧，”钟意把自己的脸深深的埋到宣宗皇帝的怀里，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宁静怡人的气息，钟意挫败地叹了口气，低低的哀求道，“其实臣妾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太后娘娘遣了人叫了臣妾去，臣妾过去了却又见也不见臣妾……臣妾说这个也不是想向陛下抱怨什么，就是臣妾今天心情很不好，陛下能不能现在给臣妾一个奖赏，就站着不动，让臣妾抱一抱您也行。”
裴度犹豫了一下，抬手将人揽到了自己怀里，弯腰附在钟意耳边，轻轻地问她:“只要朕抱一抱就可以了吗？”
钟意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好，”裴度的喉结微微颤了颤，轻轻摇了摇头否决道，“朕却觉得还不太够。”
钟意微微抬起脸来，于是两个人便又顺理成章地交换了一番气息绵长的亲吻。
乍雨正领着宫人要进来摆膳，绕过屏风抬头一看，霎时惊得面色通红，忙低下头又领着人退了出去。
“应该不是太后，太后往常没有那么清闲，”一吻罢，裴度轻轻揉揉钟意的脑袋，面色略显不虞道，“如果朕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康敏那丫头……朕回头会好好地说一说她，若是在宫里呆的闲不住，就趁早准备她出阁的事……以后不许她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宫里领了。”
钟意呆呆的反应了半晌，才恍然意识到:宣宗皇帝现在说的，竟是自己方才随口寻的那句借口。
——那句所谓的“抱怨”，不过是钟意想装作自己刚刚受了欺负，对着对方卖卖可怜，不想让对方再继续对她摆着那副难看的脸色罢了。
而宣宗皇帝竟却是一一都听进去了。
钟意一时心潮涌动，忍不住悄悄地拉了拉宣宗皇帝的衣角，低低道:“陛下今晚……还回慎思殿去吗？”
——入宫几日，二人还未曾在长乐宫里真正意义上的“同眠共枕”过。
反倒是白日里还曾昏天胡地的乱闹过几次，一到晚上，宣宗皇帝却像是克制着什么一般，每每用过晚膳，便找借口回了慎思殿去。
钟意自认自己不是对那等事十分热衷之人，也绝不是个特别主动的性子，但即使这般，她也不由被宣宗皇帝如此出人意料的反复行径折腾得有些懵了。
裴度僵了僵，像是在作什么十分艰难的选择般，犹豫了许久，才为难地反问钟意道:“你想朕今晚留下来吗？”
钟意莫名羞红了脸，不自然地垂下了头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好，”裴度轻咳一声，语调里莫名带了些壮士断腕的意味来，艰难地许诺道，“那朕今晚便留下来。”
然后等二人用过晚膳、洗漱罢、回到内殿去，还不等钟意心里浮想联翩的遐思些什么，宣宗皇帝便十分正经地弯下腰亲手卷了两条被子出来，然后指着里边的那一条，十分严肃认真地对着钟意道:“明天早上是十日一旬的大朝会，朕需得要早起，你乖乖听话，不要胡闹，我们便就这样睡了吧。”
“哦……”钟意犹自有些回不过神来地呆呆应了一声，然后便被宣宗皇帝以迅雷不耳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里边那条被子里去。
钟意无言，只好默默的闭上眼睛，最后轻轻地与宣宗皇帝道:“那陛下……臣妾就睡了。”
宣宗皇帝便探过身，亲自熄了灯烛去，转身躺到了床上来。
然后宣宗皇帝便在床上经历了足足有近半刻钟的“辗转反侧”。
就在钟意闭着眼睛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恰到好处地装作“刚刚睡醒”的模样睁开眼睛，再与宣宗皇帝说点什么，问问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了时，宣宗皇帝终于痛定思痛，转过身来，将钟意连人带被子卷到了自己怀里去。
钟意只好绝了开口说话的心思，继续闭着眼睛尴尬地装睡。
宣宗皇帝的吐息均匀的打在钟意的脖子上，没多久对方便沉沉睡去了，钟意也不知不觉地感到了困倦，缓缓的睡着了。
翌日晨醒，钟意在半梦半醒间被宣宗皇帝起身洗漱的动静折腾得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探出了头来，宣宗皇帝见状，便俯身在她额头上微微蹭了一下，一本正经地数落她道:“昨晚说了让你听话老老实实一个人睡，还是黏着朕黏到了朕的怀里来……算了，不过朕现在真得要走了，你不着急，再好好睡一会儿吧。”
钟意半梦半醒间脑子有些懵，一时竟然也没有察觉出宣宗皇帝这话中的问题来，还呆呆地点了点头，苦兮兮的应道:“那陛下走了，臣妾一个人怎么睡啊？”
宣宗皇帝一时间好像也真的被她给问住了，犹豫了一下，反问道:“那不如……你现在便起来？”
而钟意迷迷瞪瞪之间，还当真傻乎乎的顺着做了。
于是乎，入宫几日以来，钟意第一次找回了自己在承恩侯府时给林氏早上前立规矩的作息。
当钟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坐在梳妆台前懒洋洋地看着宫人为她梳发画眉时，钟意忍不住在心里地埋怨宣宗皇帝道:她原先本是可以一个人睡得很好的……但叫宣宗皇帝今个儿早上这么一折腾，恐怕以后还真的一个人便睡不着了。
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钟意忍不住又胡思乱想道:陛下这金口玉言的“金口”，可还真是不能乱开的……
另一厢，宣宗皇帝刚刚下了早朝，正是欲往后宫处来，却被另外一位，既是意料之中迟早会来，又在此时显得有些意料之外的人，拦在了慎思殿中。
燕平王世子裴泺接到消息日夜兼程八百里赶回洛阳，终于算是将将赶在下朝之时将宣宗皇帝堵在了慎思殿里。
他人往殿外那么直挺挺的一跪，慎思殿的太监们来来往往都不由把脚步放得更轻慢了些，侍奉在殿内的大太监刘故心里更是苦不堪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通禀着燕平王世子的到来，头深深的埋在地上，僵着身子听候那坐在御案之后人的回应。
宣宗皇帝沉默了良久良久，终还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搁下了批着奏折的朱笔，淡淡道:“既来了，便请了他进来吧。”
刘故便顶着满头大汗，弓着身子出去外边，传了燕平王世子裴泺进殿。
裴泺大踏步迈过门槛，一进门便对着宣宗皇帝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开门见山道:“二哥，钟氏之事……”
“钟氏？”裴度不急不缓地打断了他，平静地反问道，“你说的，是哪个钟氏？”
裴泺嗓子一哑，抬起头，神色莫测地望着那高高在上地端坐在御案后的九五至尊，闭了闭眼，苦笑着缓缓道:“二哥，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与你抢，唯这一回，……”
“裴临知，”裴度缓缓地从御案后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裴泺道，“这天下都是朕的，你还要与朕抢什么？”

第55章 意难平
燕平王世子裴泺神色顿时一僵，定定地仰头望着宣宗皇帝许久许久，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你若是还想不清楚，就继续跪在这里慢慢想，”宣宗皇帝眼睫微垂，语调平淡道，“你若是想清楚了，便自己退下吧。”
宣宗皇帝其实也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他的心头充斥着满满的抑郁烦躁，他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不好、不对、不应该、不合规矩，他承认自己的卑劣，却又屈从于自己的这点卑劣，更是满心地拒绝别人对着他提起这份“卑劣”。
恍惚间，宣宗皇帝不由想到，这才不过登基了两年，自己却仿佛已经活成了父皇昔日刚愎自用的模样。
——当年哲宗皇帝对郇相府所提出的种种建议均抗拒异常，乃是至最后“逢郇必反”，未必是当真衡量不清楚其中的利弊多寡，说来说去，到底还是绕不到“朕知道，但朕不想听，更是听不得你来与朕说”这一句。
宣宗皇帝心头突然浮起了那么一抹淡淡的悲凉，既是对自己，亦是对大庄。——他终究难成为一个真正圣明的君主，单这一事，他父皇哲宗遗留下来的血脉，便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有那么一瞬间，宣宗皇帝心头突然浮起一阵莫名的暴戾，他并不耐烦这样慢慢悠悠地与人周旋纠缠，他甚至想直接摔了折子，冲对方大吼一句“放肆”、“给朕滚出去”……但下一个瞬间，宣宗皇帝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这不得不说是他的一个悲哀。
——他既成不了一个舍弃私欲、全然为公、事事都以礼制法度为先的盛世明君，又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去说服自己坦坦荡荡地做一个如他父皇那般任性自我，直接标榜着“朕就是想这样，哪怕它是错的，可朕是个皇帝，朕想怎样便怎样”……
宣宗皇帝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屈从于这样的自己。
他并不想再与裴泺多说什么，往昔是非，皆已尘埃落定，更无从计较其中的你对我错究竟又各占几分……宣宗皇帝不想再从头回忆一遍这件事，不想再提起他们之前的那桩婚事，更更不想听裴泺与他提。
所以宣宗皇帝便在对方开口的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对方，然后便缓缓起身，打算走人了。
——他让裴泺慢慢想清楚，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让裴泺去想些什么……宣宗皇帝只是异常清楚地知道:有些话，自己现在不想听，或者说，听不得。
于是宣宗皇帝便把自己这份抗拒明明白白的表现给了对方，寄希望于对方能够识趣地闭上嘴，将这件事默默忍下略过去。
这种手段，虽是卑劣，但实是好用。
燕平王世子裴泺心中的波涛起伏，却也并不比宣宗皇帝少到哪里去。
起初，裴泺心中是极愤怒的，他厌恶宣宗皇帝这般以强权高位来压人，却又心知:倘若对方当真看上了钟意，他也确实是一点挣扎反抗之力都没有。
——毕竟，他与钟意虽有婚约在身，但到底是男未婚、女未嫁，宣宗皇帝将人抢先一步收入宫中，严格说来，虽有风流之嫌，但也确实与礼法无碍……这本就算不得什么强夺臣妻的丑事。
反是他，若是因为这件事而与宣宗皇帝撕破了脸去，自毁前程仕途是一，却也还显得他没有为人臣子的本分了。
但，理智上虽然清楚此事在钟意入宫那一刻便已尘埃落定，自己早无从挣扎，但裴泺胸口翻涌不息的愤怒却是这样的真实而炽热，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完全无法克制住自己心中涌上的恶意。
他甚至想直接回怼宣宗皇帝一句:“今日才算确信了，陛下与先帝当真乃亲父子也。”
他的脑海里甚至还浮起过一些掺杂着恶意与忌妒的嘲讽，比如说，“可惜臣弟与钟氏早在小北山时便私定了终身，陛下到底来迟了一步，如今能抢得了人去，以后就定能争得过心吗？”
或者是极高姿态地冷冷一笑，不咸不淡地提醒宣宗皇帝道:“臣弟那同心佩上如今尚且在钟氏处，陛下既要了人去，干脆就帮臣弟把那玉佩也一并砸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的重要玩意儿。”
…………
…………
裴泺脑海里闪过了许多许多恶意的念头，这其中，倒也未必件件都是为了钟氏入宫一着……或者说，大多都不是。
钟意之事，仿佛就像点燃雷弹的那条引线，疏尔炸出了裴泺心中过去那二十年里积年累月的隐忍与不甘……也就是这时候，裴泺才恍然发觉，先前傅敛洢之事，他也并不是像当日对傅长沥所说的那般，一点也不记恨旁人。
事实上，他相当在乎，在乎的很。
——这天底下就没有几个男人能忍受得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堂而皇之、广而告之地向自己的手足兄弟献殷勤。
小北山那日，裴泺对傅长沥说“陛下从不会在意这些……我倒还不至于误会这个”，但他其实又哪里是“不会误会”，只不过是“不能误会”罢了。
——傅敛洢看上了宣宗皇帝，裴泺尚且还能对着人发上几句牢骚，但若是反过来，换成是宗皇帝看上了傅敛洢……那便从头到尾，就压根没有什么裴泺能说话的地儿了。
比起投放出去情感的落空，这般毫无尊严地被人肆意践踏着自尊……才是让裴泺更加难以忍受的。
裴泺与宣宗皇帝年岁相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文、一起学武，武宗皇帝还在时，尚且是太子的哲宗皇帝对当时被过继出去的弟弟燕平王十分亲厚: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碎了骨头尚且还连着筋；静淑皇后未出阁前，与燕平王妃郇氏亦是闺中多年的手帕交……一直到哲宗皇帝对燕平王府正式翻脸前，裴泺与裴度兄弟二人都吃喝一处、形影不离。
燕平王被贬谪后，二人中间略略疏远过一段，但很快静淑皇后的死讯传开，燕平王妃带着一对儿女连夜自燕北奔赴洛阳，亲求到两国大长公主身前，硬是顶着哲宗皇帝的打压与敌视在洛阳城里重新住了下来，带着郇相府后人的旗号为当时尚且根基薄弱的东宫四处斡旋奔波……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他们兄弟二人亦是在一处习文、一处学武。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心里竟不知不觉间便隐忍了这么多的不甘与敌意呢……裴泺自己都不知道。
或者说，方才那短短的一瞬间，自己心头浮起的那些恶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恶毒的念头，连裴泺本人都给震慑住了。
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下来之后，裴泺又不由痛恨于这样的自己来，因为他心里明明清楚的知道:从小到大，他二哥待他一向不薄……不然他也不至于敢去对着一位皇帝说出这样放肆的话来。
但……裴泺的眼圈不知不觉变红了起来，他压抑着心头涌起的百般滋味，神色复杂道:“为何就偏偏是钟氏呢……”
——为何就偏偏是钟意，偏偏是在裴泺刚刚艰难地认识到兄弟二人之间的君臣之别，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身为臣子，甘为倒影、甘为附属，甘为陪衬，甘为所有需要他应该为的一切的一切之后，好不容易才重新寻到的一个全新的寄托来，便又这般被宣宗皇帝毫不留情的打碎了。
——他到底是去得了津都大营，却也再听不得钟意的箜篌了。
想到添音台里的箜篌，裴泺便又不由想到了宣宗皇帝先前与他提过的定西侯世子之死……现今想来，这才恍然了。
裴泺怔怔地抬头望向神色难看的宣宗皇帝，缓缓道:“原来是那时候……原来陛下当时问臣弟那句……原来是因为……哈。”
裴泺想着想着，不由自己都被自己当时的愚蠢迟钝给逗笑了。
宣宗皇帝紧紧地抿住唇，半响没有开口说话。
“既如此……”裴泺长长的叹了口气，深深地跪伏在汉白玉石阶上，神色平静道，“臣弟是不是该再识相些，就此去了燕平府，再不回洛阳来招致陛下眼烦了。”
“你若想回洛阳，随时都可以回，”宣宗皇帝淡淡的回道，“同样，你若想去燕平府，或者津都大营哪里历练……朕也绝不会拦着。”
裴泺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好，然后三跪九叩，神色从容道:“那臣弟便就此告退了。”
宣宗皇帝平静的点了点头。
“对了，陛下，”裴泺便从地上爬起来往外退，临出殿门前，突然又站定了，回声缓缓道，“其实敛洢她心悦您好多年了……您还不知道吧？”
宣宗皇帝听得愣住，脸上浮起了明显的错愕之色来，下意识摇了摇头，皱眉道:“怎么会？你从哪里听来的？什么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裴泺定定地望着他，倏尔一笑。
“二哥，”在心头重重压了那么久的一句话问出口了，裴泺骤然觉得浑身一松，他放缓了声色，一如许多年前，宣宗皇帝还未登基、燕平王府还没有被哲宗皇帝肆意打压、两人的身份之差还远不如今日这般悬殊时那般，心平气和地反问宣宗皇帝道，“你之前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么？”
宣宗皇帝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只能一头雾水的反问道:“朕难道应该知道些什么吗？”
裴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他的眼泪也一并顺着落了下来。
“陛下，燕平府太近了，而且在臣弟父王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群人紧巴巴的看着，摔跤都摔不痛快，更别说在军中学到什么真本事了，”裴泺忍着喉间的哽咽，避开宣宗皇帝探究的目光，垂着头缓缓道，“臣弟想去阴山以北的淮城历练历练……直接与母妃说，她肯定不会同意的，陛下便允了臣去吧。”
“淮城太危险了，那里距敕勒川不过百里，一旦北部蛮族有异动，淮城必首当其冲，”宣宗皇帝听罢，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不甚赞同道，“你若想历练，东南有岭侯，西北长宁侯那边……尽可你挑去。淮城的话，不要说叔母不同意，朕也不会同意你的。”
“可是陛下，臣是真的想去，”裴泺抬起头，隔着大半个宫室的距离与宣宗皇帝四目相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平静，“说来不怕陛下笑话，臣也算是打从记事起便跟着父王开始习武了，可如今年岁越长，手上的功夫却越是生疏，再这么蹉跎下去，怕是一身功夫都要彻底荒废了。”
“陛下，臣弟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指望去读出个什么状元郎来了，就让臣去北边历练历练吧，杀几个贼首，得一二军衔出来，日后倒也不至于混成个酒囊饭袋，或可还能为陛下去守一守边疆呢。”
裴泺想，他这一辈子，打从记事起，便被周围几乎所有人不停灌输着日后要尽心尽力辅佐他二哥的念头，但如今想来，二十年后，文治武功，他却是样样都远不如他二哥本人……心底涌过的那些让裴泺自己都震惊错愕的恶毒念头，与其说是因那些风花雪月之事而涌起的不甘，倒不如是深深的自惭形秽。
——他早已习惯了嫉妒，又强行隐忍下嫉妒，便似乎连自己都险些骗过了自己，还当真以为自己不会去嫉妒了。
如果不是今日这件事的话……
但裴泺现在却不想再这样了。
掩耳盗铃，固可能遮掩一时之丑，但终究是骗人骗己，徒贻笑大方。
宣宗皇帝迎着裴落那沉稳的、明亮的、坚韧的双眼，沉吟许久，缓缓道:“如果你是真心想去……不是故意与朕置气的话，朕便允你去。”
“不过，临知，”宣宗皇帝顿了顿，复又坚定的补充道，“二哥要你保护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给二哥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
“那是自然，”裴度被宣宗皇帝的这一句关怀激得险些落下了几滴眼泪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笑着应道，“若是臣连淮城都历练不过，日后那更是不必去提什么替陛下守边疆的大话了……二哥，弟弟走了。”
裴泺拱了拱手，退出了慎思殿，略掀起衣摆拾级而下时，望着远处宫殿巍峨的檐角，还有那被它们挡住了大半的蓝天云团，裴泺的心陡然宁静了下来，不知怎的，裴泺突然想到了幼时祖父武宗皇帝与他们兄弟俩描述过的:在那阴山北部，有漫而无际的青青草原，牛羊闲闲散散散步其中，有红衣女郎执缰挥鞭，驭马红妆……
裴泺心里突然对淮城之行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虽然是方才一时念起、骤然脱口而出的请求，但此时此刻回忆起来，习惯了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先计划后行动的裴泺，竟然不觉得丝毫的后悔，只余有满心的痛快。
不过抹短暂的痛快，在裴泺回到燕平王府、进得燕平王妃的内堂后，就骤然消失了大半。
燕平王妃寒着脸端坐在堂上，见裴泺进来，二话不说，先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裴泺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掀起衣摆跪了下去。
燕平王妃以眼神示意众仆妇退出三十步以外，待四下无人，只余母子两个，这才缓缓开口道:“泺儿，你真是让母妃太失望了……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入宫这一行，母妃之前悉心为你做下的盘算，便全都毁于一旦了。”
“那钟氏便有那么好？”燕平王妃简直是越想越不明白，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底下跪着的儿子道，“勾得你失了魂去、值得你如此冒冒失失的冲进宫？”
“回了洛阳，你进都不进王府、问都不问母妃一句，就那么梗着脖子去与陛下对着来？”燕平王妃越说越气，恨得连拍身边的案几道，“你是嫌你父王在燕平府呆得□□生？还是嫌我们家如今的好光景得的太轻易？……你这般自甘堕落、不求上进，是想为了一个女人，生生了断自己的仕途吗？”
“母妃，其实儿臣也一直很想问您一句，”裴泺木着脸跪在地上，扯了扯嘴角，抬起眼来，认真地凝视着燕平王妃道，“这么多年，您不累吗？”

第56章 寒心
燕平王妃被自己儿子这一句问得一怔，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您心思细巧，处处敏锐，待人周到，体贴入微，”裴泺说着说着，便不由垂着头低低笑出了声来，既是苦笑，亦是自嘲，“您看着陛下对钟氏起了些心思，便毫不犹豫地坐视杨家人出面，毁了钟氏的名节去，然后再顺水推舟，将钟氏送入宫中……从头到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只是您这样的‘细心周到‘，”裴泺轻笑一声，颇觉好笑般望着燕平王妃，低低反问道，“您真觉得……陛下他就会因此感到很高兴吗？”
“陛下他高不高兴倒还在其次，但他既收了那钟氏去，”燕平王妃冷着张脸，寒声道，“难道还不能够证明，母妃这事儿做的是对的吗？”
“是是是，您总是有道理的，”裴泺闭了闭眼，木然道，“只是有时候想想，母妃，您这样的‘体贴周到‘……未免也让人感觉太过可怕了些。”
“母妃这样处心积虑着又是为了谁？”燕平王妃被裴泺这话气得倒仰，捂着胸口痛心道，“若不是你先瞧上了那个祸根儿，那祸根儿又招惹了陛下去……母妃又何苦为此熬得夜不能寐、殚精竭虑着想替你把这事悄无声息地抹平了去！”
“如今你倒还反怨恨上了母妃的多事儿，难不成，你还想先纳了那钟氏，然后再叫陛下强抢去……”燕平王妃越说越糟心，恨声道，“最后兄弟间因为一个女人闹得一地鸡毛，宫中府中连带着让人一起看了笑话去！”
“我若纳了钟氏，陛下定还会再抢了她过去，”裴泺听着不由低低地笑出了声，忍不住反呛了燕平王妃一句，“原来在母妃心里，陛下竟是个这般的性子……真不知道陛下倘若听了母妃今日的这番‘心里话‘，心中又会如何作想。”
燕平王妃听闻裴泺入宫，心情本就不豫，又被裴泺当下几次三番的顶撞，登时大恼，怒不可遏道:“无论源头究竟是陛下先看上了钟氏、还是因为我将钟氏送与了陛下……事到如今，左右已尘埃落定、不可更改，你今日又何苦到宫里去自取其辱、与陛下枉生龃龉！你都这么大年岁，早不是个小孩子了，做事还一点轻重都不知道么！”
“母妃，你是不是直到现在也一点也不后悔，甚至觉得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做的处处都对，”裴泺定定地望着燕平王妃，缓缓道，“您不想我娶钟氏，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陛下看上了她吗？”
“那不然呢？”燕平王妃被自己儿子质问的很难堪，狼狈而愤怒地站起身反问道，“那钟氏那等身份，自你在我面前提起，我确也不大愿意，但还不是念着你喜欢，忍着性子去与承恩侯府那骆家人走动来往……”
“母妃你所谓的‘走动来往‘，”裴泺忍不住轻笑着打断燕平王妃道，“就是第一回先派了两个下人过去随便赏赐了些东西，第二回再直接叫人家往旁人府上去相看，第三回更是指了个丫鬟过去肆意改动人家的院子、给人家来上一个下马威……母妃，您既早已对钟氏如此不满，又何必非得拿了陛下的事儿来做这块遮羞布呢？”
“您若是能直接大大方方地与儿子说说您心里的不满，儿子倒也未必非得要忤逆着您纳了钟氏来……可您却一面对着儿子装作副很满意的模样，扭头去肆意去践踏人家……”裴泺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无甚意思了，只木着脸，低低地评价道，“说真的，儿子我感觉挺恶心的。”
燕平王妃从未想过会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评价，气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软软地坐倒了下来，颤着嗓子道:“你，竟然连你也如此想母妃……就因为钟氏一个女人，你便如此对母妃说话……泺儿，你可真是让母妃寒心。”
“母妃，我们母子之间的隔阂，真的仅仅是因为钟氏入宫这一件事吗？”裴泺摇了摇头，不待燕平王妃反应，先自顾自地否决了，“母妃方才说，我今日这般说话，真是让您寒心……可您这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岂止是寒了儿子一个人的心呢？”
“父王为什么宁愿待在燕平府都不回洛阳，”裴泺淡淡道，“都这么久了，母妃您不会还觉得，父王只是一时与您置气吧？”
“你倒还有脸提你父王！”燕平王妃听了裴泺这一句，顿时更为愤怒了，激动得指尖发颤道，“他瞧上了旁人，要纳了那个人进门，我恨不得八抬大轿地替他把人接进来……如此做得还不够吗？这倒还反成了是我的过错吗？”
“够啊，简直是太够了，只是儿子有时候想想，未免有些替父王不值，”裴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面色平静的反问燕平王妃道，“这么多年，您真的有爱过父王他么？”
“我，我若是不爱你父王，”燕平王妃气得险些要落下泪来，趁着嗓子道，“我又何苦要嫁给他！我何苦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嫁给他！”
“您真的是因为心悦父王才嫁给他的吗？”裴泺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我只知道，父王当年娶您，是因为他真心仰慕您，甚至不惧被自己的兄长猜忌打压，也一心一意一定要娶了您进门……可是您嫁给他，难道不是为了郇相府吗？”
“因为满朝皆知，郇相其时与东宫不睦，这才有了您与父王的婚事？”
“为了郇相府？为了郇相府！”燕平王妃被裴泺这无稽之言给生生气笑了，连连冷笑道，“我若倘真是为了郇相府，早在夜门之变时便挑唆你父王反了！何苦于忍受着那无才无德、刻薄寡恩的先帝这么多年，在他手下艰难地护持着太子殿下长成，苦熬到如今！”
“憋了这么些年，您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了，”裴泺定定的望着燕平王妃，缓缓道，“这些年来，你宁可住到临坊也不愿意回燕平府，与父王越走越远，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年夜门之变时，您恨他袖手旁观，没有拉扯郇相一把，是吧？”
“难道你外祖父就活该死吗？先帝刻薄！先帝寡恩！先帝因一个莫须有的陵山之谜而乱造杀业，以一言而害人全家，难道昔年郇相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都活该白白去送死么！”燕平王妃气得风度大失，口不择言道，“是，我是恨你父王当年冷眼旁观，可是我难道不该恨吗？那是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那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我又没有在强逼你父王为我再做别的什么去，我如今倒是连恨都不能恨了嘛！”
“是啊，您是没有在逼父王做什么去，您只是就此彻彻底底地把他当成了外人，再不把燕平王府当成自己的家了，”裴泺面无表情道，“您整月整月地呆在洛阳，您悉心看护着年幼的陛下，您为了拿捏先帝而收养佳蕙……我算什么？父王算什么？我们这些人都不算什么，甚至连陛下都不算什么！他也就不过只是一个实现您报复大计的工具罢了！”
“是，郇相当年死的惨，您心怀不忿，郁郁不能平，您要报复先帝，您总是对的，我们总是错的，”裴泺低声冷笑道，“若只是如此，我原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可是这些年来……您不觉得您变得越来越偏激刚愎了么？”
“您说您恨先帝因一言而乱造杀业，可是如今的您比之他，又能强到哪里去呢？您瞧不上钟氏出身，便坐视杨家人屡次三番地动手脚……你方才说钟氏是个祸根，招惹了陛下去，可您知道，她与陛下第一回私下里打交道，是因为什么么？”
“……是因为杨家人给定西侯世子与佳蕙搭桥，引定西侯世子入府，想在您的生辰宴上奸污了钟氏去，却不成想被陛下正好碰见，恰巧搭了把手……换言之，若这真是个‘祸根‘，这兄弟阋墙之祸，难道不是您纵容着杨家人亲手栽下的么！”
“您说您是因为郇相之死，抑郁不能平，苦苦支撑到今日，可郇相的遗志，您又继承到了哪里呢？”裴泺摇了摇头，弹了弹袍角的灰尘，缓缓地站了起来，俯视着燕平王妃道，“我说我不娶杨家人，您百般不愿意，只觉得我是在胡闹……杨石德考中的答卷有问题，您真的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吗？”
——杨石德乃是杨四娘之小叔，余姚杨氏一门四进士里的最小的那位。
“宋戴方不过是一个落魄穷书生，他的话，不严不实，不足以作为佐证，”提到杨家人科考舞弊这个传闻，燕平王妃登时严肃的神色，毫不客气道，“若是街上随便来个落第书生，皆可能作为指证进士及第之人科举作弊的人证的话，那这大庄早便乱了套了！”
“是吗？”裴泺微微冷笑道，“那倘若儿子说，儿子手里现在已经有了他切实可靠的舞弊证据呢。”
燕平王妃脸色当即一白，想也不想便严词呵斥道:“这不可能！泺儿，你不能因为你自己不想娶杨四娘，便凭空捏造证据去诬陷了旁人的清白！”
“母妃啊母妃，”裴泺微微叹息着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您还是一味觉得，您总是对的，我们都是错的。”
“你心里瞧不上钟氏，便任由杨家人随意欺辱了她去，你心里认定了余姚杨氏清清白白，就算儿子把他们家人科举舞弊的证据放到了你眼前，你也会觉得是儿子捏造诬陷的……就算是郇相在世，恐怕也不敢有您这么大的自信。”
“我小时候时常迷茫，不懂得您前前后后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裴泺眼皮微垂，淡淡道，“您说您与父王感情淡薄，不可能是为了王府富贵；说你贪恋权势吧，陛下登基后，您倒也知道急流勇退……说是为了我，那就更无稽之谈了，我原先有很长一段日子还一直以为，您是想光复郇相的遗志，不过如今我却不这么想了。”
“您前前后后做了这么多，不过就仅仅只是想证明:你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对先帝是这样，对父王是这样，对我是这样，对钟氏也是……这世间任何不合您心意的东西，您都恨不得亲自动手把它扭正了位置。而相反，一旦您认为那个东西是对的，哪怕他们当着您的面作奸犯科了去，您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佳蕙是，对杨家人亦是。”
“不过这回，恐怕不能事事都皆如了您的心意去了，”裴泺唇角微勾，讥嘲道，“我已全面搜罗了杨石德科举舞弊案前前后后的多方证据，并已计划好在大朝会上当庭揭发，杨家人如此恶风恶习，上梁不正下梁歪，前朝男人作弊求捷径，后宅女眷更是仗着家中威势肆意谋害人的性命……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这样的人家，倒下去之后又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还有佳蕙，您因为记恨陵山之谜，不惜故意把她养成那般骄纵模样，只为了证明先帝之可笑，”裴泺面无表情道，“她视你如母，你却如此待她……你说，等到她回到燕平府，知道自己将会因定西侯世子一事被父王远嫁后，心里又会如何想你呢？您做这些事，真的半点也不亏心吗？”
燕平王妃被裴泺气得嘴唇发抖，长久地说不出话了。
“至于我，我更不会如您所愿了，”裴泺轻轻一笑，淡淡道，“我绝不会娶杨四娘，杨四娘害钟氏三次，一次意图将人奸辱，一次想在暗处无人时灭口，最后一次更是于大庭广众之下侮其名声……这三回儿子都一一记得清清楚楚，等到杨石德之案论定，杨家女眷，不知情的倒也罢了，沾过手的一个，都别想逃，说是三回，三回之前，连死都不会让他们死。”
“林照我倒是依然会娶，不过，陛下看中骆翀云，林泉退下去后留下的那些人脉，儿子一个也不会沾，全都会是骆翀云的，”话至最末，裴泺微微俯下身来，深深凝望着燕平王妃的双眼，重新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问过的那个问题，“母妃，事到如今……您现在还依然一点也不后悔，仍然觉得自己都是对的、我们都是错的吗？”

第57章 身世
林照到得长乐宫门前时，钟意正领着人神色略带不安地站在门口等着迎她。
永宁伯之宴后，二女首度重逢，彼此遥遥一对上，皆通红了眼眶。
林照提起裙摆，向着钟意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口中称道:“臣女林氏，见过贵人娘娘。”
“林姐姐，快快起来，”钟意不等林照拜到底，忙不迭地伸出双手扶了她起来，红着眼睛道道，“你我之间，从不必如此。”
林照握紧了钟意的手，心头涌过万千感慨，二人相携着往长乐宫内殿走，宫人仆妇们皆远远地缀在了身后的十步以外，见四下无人，林照便压低了音调，凑到钟意耳边，小小声地问她道:“怎么突然就入了宫？我听到消息后，吓了一大跳……你现在可还好么？陛下待你如何？”
“那天在宴上闹出来事情后……就与王妃娘娘那边退了亲事，”钟意也不好直说，只能含含糊糊道，“后来阴差阳错的……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唉，”林照听着便不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颇为心疼地望着钟意，神色间难掩愠怒道，“永宁伯府那场宴会，也真算是让我长了见识了！……我从未想过，世间竟还有如此下作之人，手段卑劣、德行败坏！”
说话间，二人已跨过殿门，到得长乐宫内间，分了主、宾坐下，乍雨领着人给两人分别上了热茶，又默不作声的带着人都退出去了。
钟意呷了口茶，见林照这模样，知道她这回是动了真怒了，心头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涩与感动来，低低道:“左右我现下是再不用与那杨家人打交道了……只是可怜林姐姐，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日对着她，还不知道她能要再生出多少鬼蜮伎俩来。”
“我倒是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期待得很呢，”林照冷冷一笑，眉宇间划过一抹厉色，寒声道，“她也就是欺负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才敢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我倒是迫不及待地想与她赶紧一块嫁到燕平王府去了……那后宅深院里，正室磋磨侧室的手段，我原是不屑于去用的，如今……呵！对付这种人再手软，倒显得我林照是个烂好心的东郭先生了！”
钟意望着林照斗志昂扬的模样，永宁伯之宴上被人当众羞辱的苦闷都消散了些许。重来一世，钟意阴差阳错之下被人带着跌跌撞撞地领入了洛阳城，繁华尽处，看遍世间人情冷暖，但唯独说遇着林照与宣宗皇帝二人，是钟意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绝对不会后悔、最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可惜林姐姐马上便要嫁到燕平府去，我却是困在洛阳再出不来了……”钟意想到距今不远的离别，再想想二人以后可能至死都再没什么可以见面的机会了，心头便不由浮起了深深的惆怅，一时连对杨家人的怨恨都被这离别的阴云给掩下了。
林照想到这桩也有些烦闷，不过她到底是比钟意冷静理智得许多，知道二人相聚时间有限，并不想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多做纠缠，见钟意面带郁色，便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茬，轻声地感慨道:“真是没想到，绕来绕去，你最后竟是入了宫来……现今陛下后宫空虚，人事简单，是非也浅，我倒尚且还并不如何忧心于你，不过。”
话及此处，林照微微一顿，审慎地提醒钟意道:“等到了明年三月，选秀之后、新人纷纷入宫，届时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千万要好好地保重自己……对了，陛下如今待你如何？你先前让人与我递口信，说是遇到了一些麻烦，要等我入宫一叙，可又是什么麻烦？”
“陛下样样都好，人也好，待我也好……我也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倒并不与陛下如何相干，”钟意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又谨慎地四下环顾了一周，确保此地此时只有自己与林照二人，然后才思量着缓缓道，“林姐姐，我遇到了一桩事儿，自己一个人实在是想不明白……我现下说与你听，你帮我好好地参详参详如何。”
“这是自然，”林照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来，静静地望着钟意，轻声承诺道，“你且说吧，我保证今日殿内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听说晋阳那边有一桩很离奇的事，有一个出身贫寒的苦命女子，生而丧父，母亲又病重，为药钱、生计所迫，便将自己卖身于大户人家为奴为婢，”钟意轻咳了一声，犹疑着缓缓道，“后来被那大户人家的主人看上，受主母示意，抬了通房……此后便安安份份地在内宅里过了许多年，最后在主母与新姨娘的斗争中，被人当作了弃子，蒙冤而死。”
“这事儿到这里本还没什么离奇，”钟意眉头紧锁，语调惶惑道，“可是后来才有人发现，当时那位因争风吃醋而诬陷那女子至死的所谓‘新姨娘‘，身份却并不如她自己本人所说的那么简单……那新姨娘自述家中遇灾，孤身一人逃命至此，为得一□□命的吃食特来相投，然实则她却乃世家侯府里的家生子，不仅父母俱在，且还颇有脸面，得赐有主家姓……林姐姐，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处处透露着离奇古怪？”
林照凝眉沉思了许久。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你那朋友……是你的旧友吧？”林照缓了缓，语气微妙地反问钟意道，“冒昧问一句，她多大年岁？那侯府世家又是洛阳城里的哪家？……这事儿叫你这般说的，我听得心里一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当该是哪里有什么不对，被那侯府里的哪个主子故意使了个丫鬟过去给灭了口吧？”
“可是又能有哪里不对呢？她一个出身贫寒的苦命人，一辈子都没有出得了晋阳城，连那些贵人们的面都从没见过，如何便就能无声无息地得罪了洛阳城里的侯门世家呢？”钟意不由焦灼地追问道。
“照你这么说，倘他们彼此当真从未见过……那便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了，”林照犹豫了下，挑了挑眉，神色复杂道，“对方既以如此曲折隐蔽的手段杀人，想来也是不想声张……或者说，是不敢声张。”
“见都没见过面的人便想要痛下杀手，便只有‘利‘之一字了，可一个为奴为婢的苦命女子又能威胁到那些侯府世家们什么利益去呢？”林照思来想去，反问钟意道，“你方才说，那女子生而丧父……她该不会是哪个侯府老爷留下的‘沧海遗珠‘吧？”
这个猜测，其实钟意自己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
“就算那女子的生父当真乃是侯府中的哪位贵人，”钟意仍还觉得说不太通，百思不得其解地反问林照道，“可是这么多年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儿，不说补偿便也罢了……何苦要再派了人去痛下杀手呢？”
林照的思路也一时钻到了牛角尖，想来想去想不通，便不由苦笑着叹息道:“你要说那不是个姑娘，而是个能承祚继嗣的男儿郎，我倒还可以想见，许是那侯府的主母心毒，不想叫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过来分侯府一杯羹，这才抢先一步痛下杀手……可你偏偏说这是位姑娘，就算是真被接回了侯府，又能威胁到谁的地位呢？除非是……”
林照说着说着，神色蓦然变了，音调猛地拔高了八个度，猛地起身，近乎于尖利地朝着钟意追问道:“阿意，你方才说那‘新姨娘‘是世家侯府里的家生子……这个侯府，该不会是长宁侯府吧！”
钟意没想到林照竟准确地猜到了长宁侯府，她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关节，也不明白为何单单是想到了‘长宁侯府‘便能让林照直接变了脸色……但钟意隐隐预感到，她今日请林照来是对的，她距离真相，可能已经更近了一步。
“林姐姐猜的不错，正是长宁侯府，”钟意沉了口气，也不再多做遮掩，索性将剩下自己所知道的全透了个底儿，“那丫鬟是长宁侯府的家生子，如今更是在傅三姑娘身边伺候着的。”
“果然，果然，果然是她，”林照喃喃念了两遍果然，踉跄着扶着案几的边角缓缓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木愣愣地望着钟意许久，突然冷不丁问钟意道，“阿意，那个苦命的姑娘……如今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钟意的瞳孔骤然一缩，嘴唇颤了颤，嗫喏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你若是不想说，现在便由我来说，”林照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地抵在钟意唇前，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颤抖着启了启唇，语调却也并不比钟意沉稳多少，“是南柯一梦，还是黄粱一宿？……阿意，那不是你的‘朋友‘吧。”
钟意不曾想到林照竟会如此敏锐，那一瞬间，她几乎完全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错愕讶异之色……于是这便也不用她再多说什么了，一切已如此明显。
——再没有什么答案能比得上那一刻钟意脸上毫不作的惊骇神色更有说服力的了。
林照呆呆地收回了手，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出了好久的神。
“林姐姐，”钟意沉默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这件事……”
“我知道，我只是，”林照张了张嘴，眼神悲怆地望着钟意，像是一时不知该与钟意从何说起，如此反复两遍，这才缓缓道，“我只是觉得，倘若事情当真如我所猜测的那般……阿意，你受了太多本不该受的苦了。”
“你心里一定很奇怪，我方才为何直接说除非是‘长宁侯府‘，”话到一半，林照像是掩不住自己心头涌上的悲意般，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了掩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自己的情绪，这才哽咽着继续道，“因为我听祖父提起过那桩时隔十五年都还未断定的疑案。”
“十五年前，长宁侯府的二姑娘去普华寺为大病初愈的东宫还愿，却不想回程的半道上竟提前了一个多月发动，血崩难产，”林照死死地抓紧了钟意的手，像是怕她听了会承受不住般，前后中断了两回，然后才艰涩地继续道，“时值冬至，天寒地冻，就他们在山上耽搁的那一小会儿，下山的路上已落雪结了冰，山道冰滑，马车难行，跟在傅二姑娘身畔伺候着的一众仆妇们无法，只得一个接一个地以人力替换着背着傅二姑娘往山下跑，只想着更快一步赶到城里、寻来大夫、救回傅二姑娘的一条命来……不成想，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竟在距洛阳城门三十里外的荒郊处又遇着了马匪。”
钟意听罢，呆呆地怔了半响，她还从未想过，在洛阳都城、天子的眼皮子底下，长宁侯府这样的世家大族里，竟还会遭遇过这样血腥的惨事……
简直是让人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十分地古怪离奇了。
“然后呢？”钟意怔怔地望着林照追问道。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林照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一直到三天后，在长宁侯亲自领兵带人进山一寸一寸地搜查了三天后，才找着了当时唯二仅剩的两个活口。”
“一个是被聘到侯府预备做奶娘的年轻女子，一个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林照抿了抿唇，轻声下了最后的结词，“那年轻女子自述了先前的经过，道是傅二姑娘其时气息濒绝、危在旦夕，众人乱作一团，无人顾及得上小主子，便由她先原地不动奶着孩子，不成想她在原地等了近两刻钟，隐隐约约听到有喊打喊杀的兵戈之声传来，便害怕地抱着小主子先躲藏了起来……一躲便是三天，三天后，长宁侯带兵大张旗鼓的搜山寻人，她东躲西藏了许久，确定了对方不是来杀人的，这才敢抱着孩子出来了。”
“那个孩子，便是如今长宁侯府的三姑娘，傅敛洢。”
钟意的脑子骤然一空，像是突然不能理解林照所说的字句了一般，明明林照的话拆开来，字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合到一起，钟意却突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林姐姐，你的意思是，”钟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摇头否决道，“这太荒谬了，这不可能……”
——钟意想，自己这一生，不，是两世，所受过的所有灾厄与不幸，归根结底，皆是因她卑贫的出身而起……可如今林照却告诉她，她有可能是……
那她这些年承受的那些非议与鄙夷……又算什么呢？
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也太荒谬了，”钟意摇了摇头，复又拒绝接受道，“也许仅仅只是巧合罢了，林姐姐，这也太……”
“阿意，我之所以能记住这桩十五年之前的疑案到如今，”林照却不给钟意逃避现实的机会，紧紧地握住了钟意的手，复又补充道，“不仅是因为那群马匪的出现突兀至极，整个案子涉及数十条人命，却至今悬而未决……更重要的是因为，那位年轻的奶娘在之后很快便失去了踪迹，连侯府的赏赐都没有要，便连夜离开了洛阳……”

第58章 拜堂
“祖父与我复盘此案时，曾着重提过:那位年轻的奶娘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许是这桩悬案仅剩的一位知情人了。”
“只是可惜后来哲宗皇帝登基，将此案以雷霆手腕强势压下，朝野间皆在传，这其中或许有他的示意……祖父不敢触其霉头，便也没有再执着着去深挖些什么，”林照低低地叹了口气，眉眼微垂，神色倦怠道，“反倒是我，幼年听祖父提起过一次，又因为当年傅二姑娘在西山道上的惨死实在是太过轰动，在当时的洛阳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惹得哲宗皇帝下了几回封口令才勉强将流言镇压了去……这才使得我记忆犹新，铭记到如今。”
“其实这事倒也不难去验证，”林照抿了抿唇，起身蹲到神色怅惘的钟意面前，捏了捏她的手，唤回钟意的注意来，低低道，“我出宫后便派人去寻觅当年在长宁侯府里的老人，总还能会有老人记得，当时的那位奶娘究竟是姓甚名谁……你现在也不用一个人自己想太多，左右事已至此，你如今也不必靠着长宁侯府如何，倘真是我猜岔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倘若那奶娘真的是你那母……我届时便重新递了帖子入宫，我们再面对面地从头梳理一遍。”
“你那‘母亲‘，几次三番地对你做下这许多恶事来，原先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倘若她真是当年那位奶娘，我们必得让她血债血偿不可！”
“可是，”钟意怔忪半晌，复又呆呆道，“就算我真的是……就算当真如林姐姐所想的那般，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母亲，我那母亲，”钟意僵硬地吐出‘母亲‘两个字，艰涩道，“倘真如林姐姐所想的那般……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寻上长宁侯府的！”
——因为钟意虽然与林照没有说，但她自己心里却清楚地知道:上一世的时候，骆清婉早在她卖身入赵府的第二年便残疴缠身、撒手而去了。
就算，就算事情的真相真的可笑如林照与她所猜测的那般……那上一世的傅敛洢，又是如何便得知了钟意的身份，还横跨着两座州府，遥遥地指了个丫鬟过来害死她呢？
这一问到时把林照也难住了，不过林照素来果决，想不清楚的问题也不会多做纠缠，而是直接单刀直入道:“这恐怕只有那些人自己才知道了，不过，这本也不是什么重点。阿意，你现在需要想的，只有一桩事，如果当年的那个奶娘真的是你那母……下一步，你又预计如何去做呢？”
钟意犹且还僵着张脸，神色木然，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你想认回去吗？”林照放缓了声色，轻轻地捏了捏钟意的耳朵，语调温柔道，“倘若你真的有可能是长宁侯府的女孩儿，你想认回他们吗？……年份间隔太过久远，当时的许多证据都早已被时间泯灭，了然无痕，你如今若想上侯府认亲，这其中或许会遇到一些挫折麻烦，甚至是长宁侯府中你那些亲人的苛责、诘问与不理解……阿意，你想认回他们吗？”
“我，我不知道，”钟意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难堪地抬手捂住眼，哽咽道，“林姐姐，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我从未想过我还有亲人在世，我原还以为我在这世上再无……”
“好，那我们就试着搜罗证据认回去，”听钟意这般说了，林照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一下又一下的轻抚着钟意的后背，柔声道，“确也得给认回去，我们就是不图着长宁侯府能给什么助力，也不能让那鸠占鹊巢之人享受尽一辈子的好处！”
钟意尚且不能转换过脑子来，呆呆地思索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林照语调里透着愤怒的“鸠占鹊巢之人”指的是傅敛洢……这么一对上去，钟意恍然觉得整个世间都变得莫名可笑了起来，她很难想象:就在前两天自己才刚刚见过、再往前数两个月，自己甚至还暗暗羡慕的、觉得有些对不住的对象……如今想来，却竟然可能是占了自己的身份、且前世还害了自己的性命之人……两边这么一合上，钟意陡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人与事，好像都变得十分滑稽可笑了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太过荒谬可笑，也让钟意不禁觉得:太不值了。
钟意原本以为，自己上一世的悲剧在于“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想要的、想求的太多，却奈何生来亲缘单薄，想求来谁谁都留不住。
可若是……她从一开始便求的是错误的人呢。
钟意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止不住的恶心与厌恶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逼着她下意识先推开了林照，捂着胸口边往殿外冲。
正正撞到了恰巧下朝过来的宣宗皇帝怀里。
裴度见钟意脸色惨白、神色惶然，先被她吓了一大跳，看也不看四下便先将人揽到了怀里，温声抚慰道:“阿意，阿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宣宗皇帝身上宁静怡然的气息很好的安抚了钟意的情绪，让她心口那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又倏尔泯灭了一大半。
“胃里有些不大舒服，许是吃东西不应了，”钟意僵着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垂下眼睫避开宣宗皇帝探究的视线，低低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让陛下忧心了……”
裴度见状，却是直接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钟意的嘴角一把，淡淡道:“若是不想笑，便不用笑……刘故，去把太医院的徐院判请来，给钟贵人好好地诊一诊。”
刘故低低的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了去。
裴度便牵了钟意的手往里走，跨过门槛、绕过屏风，便见得有一面熟的女子正尴尬的立在那里，见了二人进来，忙向宣宗皇帝行礼:“臣女林照，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林大姑娘来了啊，”裴度侧过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认真地盯了正呆呆出神的钟意半晌，再回过头来时，望向林照的眼神间便多了份挑剔的颜色，“快要到午膳的时辰了，要留下一起用么？”
钟意几乎是与林照同时开的口——
“当然，”钟意毫不犹豫地望着宣宗皇帝隐晦撒娇道，“林姐姐难得来一趟，陛下就允了这一回吧……”
“这倒不了，”林照巧笑倩然，“改日吧，娘娘若是想臣女，改日再传臣女进宫便是……不过今日出门前与母亲约了午时要回去用膳的，倒是让娘娘失望了。”
林照既开口婉拒，钟意也不好强留她，更何况宣宗皇帝来了，钟意也确实没有多少心力再继续与林照谈论先前之事，只好勉强笑了笑，吩咐乍雨道:“你送林大姑娘到中门去。”
于是林照便复又向二人福身行了一礼，跟着乍雨往外走，临出宫门前，最后又回头朝着钟意的方向望了一眼，见钟意正好看过来，还朝她眨了眨左眼，脸上多了抹促狭的笑意。
钟意这才想到自己方才在殿外时与宣宗皇帝的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当该是被其时在殿内的林照瞧了个一清二楚，不由一时大赧，面色羞红。
“回神，”裴度站定等了有将近半刻钟，见钟意仍还没有把心思往自己身上转的倾向，心里顿时感觉有些不大痛快，伸手在钟意面前挥了挥，故作不悦道，“人都走了，走好远了……还要拉着朕站在这里一块做望夫石么？”
“怎么会？”钟意被宣宗皇帝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逗得一笑，伸手捏了宣宗皇帝搁在自己眼前的右手下来，想也不想便回了句，“臣妾就是要做望夫石，也得是望着陛下啊……”
话还没说完，钟意后知后觉地还摸出了三分羞涩之意，抿了抿唇不继续了。
“好，这句倒说的还有那么点意思，”裴度这才忍不住笑了，反手牵住钟意，唇角微勾道，“不过，朕才不叫你做望夫石呢……你瞧朕一眼，朕哪回不是立刻便自己先赶紧过来了。”
说者许是无意，听者却是有心，钟意只觉得鼻头一酸，眼圈当即红了，泪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到底是怎么了啊，”裴度被她哭的无奈，幽幽的叹了口气，小小声抱怨道，“朕还没有与你计较呢，你倒是知道先哭上了……你看看你今天，林大姑娘一入宫，这冷锅冷灶的，等着朕的什么都没有，连你都敢当着朕的面堂而皇之的出神，朕算是知道了，以后再不可让她入宫了，她一过来，朕到你这儿便半点地位也无了。”
“不好，”钟意哭得眼泪汪汪的望着宣宗皇帝，委屈巴巴道，“不行，陛下原先答应过臣妾的，不再能说话不算话……”
“好了，好了，朕错了，朕错了，”裴度被钟意哭得毫无抵抗之力，溃败千里，弃甲投降，连声道，“朕就是说着玩呢，逗逗你罢了，让她来，让她来，让她天天来都行……朕也不让你做饭了，朕让御膳房提前两天预备着，专挑你们两个喜欢的菜色做，怎么样？”
“也不好，”钟意抿了抿唇，垂着头一下又一下地把玩着宣宗皇帝的手指，不高兴道，“臣妾也答应了要为陛下亲自下厨的……陛下也不能让臣妾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那好，”裴度两手一摊，反问钟意道，“那你来说，我们今个儿中午这顿吃什么呀？”
钟意呆呆站着出了会儿神，突然趴到宣宗皇帝身上，将自己的脸深深的埋到了宣宗皇帝的怀里，瓮声瓮气道:“不吃了好不好？……今天心情不好，没有胃口用膳……”
不过话说到一半，钟意也觉得自己有些太无理取闹了，她没有胃口是她没有胃口，但是非要拉住刚从前朝处理了一上午政事回来的宣宗皇帝，也让人家一道不许用午膳，这就很没有道理了……
于是，钟意动了动脑袋，正想从宣宗皇帝怀里探出头来再补充些什么，却不想被宣宗皇帝一掌又死死地压了回去，与此同时，宣宗皇帝的回答也应声在钟意的耳边响了起来。
“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朕一个问题，”裴度悠悠道，“说说吧，今个儿上午到底与林大姑娘都说了些什么，惹得你这般蔫蔫的。”
“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与陛下说，”钟意埋在宣宗皇帝的怀里，突然却又想哭了，她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浸湿了宣宗皇帝的前襟，低低地哽咽道，“但是陛下，臣妾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啊……您能不能，做臣妾以后的家人啊？”
裴度将钟意的脸从自己怀里挖了出来，直勾勾的迎上那双被泪水润成一片的眸子，缓缓地，但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钟意呼吸一窒，眼泪顿时落得更加汹涌了。
“为什么要做‘以后的‘家人？”裴度挑眉，很不高兴道，“朕难道不是现在便已经是你的‘家人了吗？”
“不是的，臣妾要的家人，不是皇帝与后妃的那种家人，也不是一个丈夫与妾室的那种家人，”钟意哭到停不下来，死死扒着宣宗皇帝的前襟，像是一条怕会被人随时抛弃的流浪猫一般，拽得紧紧的，好像主人若是不应她，她便能一直这样拽着，直到天荒地老，死也不会松开手一般，“臣妾要的家人，是那种，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永远地支持着你、爱护着你、帮助你、和你站在同一边、与你同心同意、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钟意哭到哽咽，因为她越说，越是发觉，自己这样的请求，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恃宠生娇和无理取闹可以概括得了了……简直已经到了痴心妄想、胆大包天的疯魔地步。
可是她，可是她就是想啊……
原先不把这狂妄的请求说出口时，钟意尚且还能恍惚装作自己不在意，没有了就没有了，没有那样的家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不要就是了……反正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期不失、不要不痛……
可越是说了出口，钟意越是觉得放不下。
因为她就是真的想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就不能有一个待她如家人的亲人呢！
为什么她曾有过的所有血脉至亲、那些让她曾经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存在……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当真把她放在心上过。
钟意曾经为此惶惑过，不过后来，情磨成灰，心凉如雪，她也渐渐学会去习惯，学会去认命，认识到一样米养百样人，她的血亲就是这般的冷漠，她生来所有的便就是这样……她也只能去学着不再枉作期待。
可是今天林照却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可能又会是一种完完全全、截然不同的全新解释。
那钟意这两辈子以来所受过的那些苦，又是为什么呢！
她觉得可笑，觉得滑稽，觉得荒诞，觉得愤怒，觉得不值，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她心里最最深处所掩埋的，是委屈。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往心头涌起的委屈。
这份委屈支持着她向着宣宗皇帝提出了这般异想天开的请求。
钟意想，真是太难看了，不应该这样的……自己受过的罪，又与对方没什么关系……
“是啊，”裴度却俯下身来，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钟意的眼睛，深深的凝视着她，缓缓道，“为什么要这样哭？你所说的那些，有哪一处是朕没有做到的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裴度抽出手来，缓缓的取开了自己的发冠，然后又伸手拔掉了钟意头上的步摇，顺着两人的鬓边各自捋下一小束头发来，混在一处，缓缓念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阿意，我们现在就拜堂好不好？”
很突兀的，明明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准备好，但裴度就是这么想了，这么说了，最后也这么做了。
时隔数十年后回忆今日，裴度仍还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中做过的最疯狂的几件事之一，毫无计划，打乱了原先所有预备的流程，就这么冲着心尖的一口气，二人在再仓促不过收拾出来的长乐殿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拜了天地。
自此一生，执手偕老。

第59章 洞房花烛
六月的夏夜，清冷的月辉透过窗棂错落地洒入长乐宫的内殿，勾勒出其内两个人交织的倒影，蜷缩在卧榻上钟意错乱地喘息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端坐在床边的宣宗皇帝。
宣宗皇帝坐得很直，很端庄，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峻……如果不是对方现下那双亮得不自然的眼眸里泄露出了丝丝醉意的话，钟意都还险些真要以为，宣宗皇帝现在是个多么心如止水的淡然状态呢。
不知道怎的，感受到了宣宗皇帝平静伪装下的紧绷，钟意却蓦然镇定了下来。
钟意甚至还有心情仰起脸冲着宣宗皇帝甜甜一笑，双手柔柔地搭在宣宗皇帝下意识绷直的肩上，软着嗓子轻轻道:“让臣妾来给陛下更衣吧。”
因为离得太近，殿内又太静，钟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话音刚落，宣宗皇帝的喉结立时不自然地滚动了两下。
鬼使神差的，钟意突然体悟到了宣宗皇帝往常有事没事就喜欢摸一摸她的眼睛、戳一戳她的梨涡的乐趣……因为钟意此时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宣宗皇帝的喉结。
宣宗皇帝当即抬了手，按住了钟意不规矩的小动作，耳垂莫名烧得厉害，抿了抿唇，哑着嗓子低低道:“阿意，一会儿可能会有些疼……”
“如果是陛下的话，”钟意悄然靠到宣宗皇帝身上，坏心眼地亲了对方通红的耳朵根一口，柔柔道，“怎么样阿意都不会觉得疼的……”
宣宗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钟意的手用力到让钟意都感觉略略有些发疼的地步，他最后幽幽地望了钟意一眼，神色莫测，眼底深沉，然后一低头，重重地吻了下来。
——或者说，那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凶狠间又似乎带着丝泄愤的意味……钟意恍然间似乎觉得自己变成一块砧板上的肉，被人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翻来覆去，食髓知味……
钟意腰一软，整个人如一滩水般依附在了宣宗皇帝身上。
宣宗皇帝却并没有就此便放过她的意思，神魂颠倒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地解开了钟意衣襟……
宣宗皇帝的指尖透着略略的凉意，骨节分明，在暧昧的月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触及到钟意身上的肌肤时，恍惚间，钟意有一种自己整个人将要被彻底打开的畏惧感。
钟意身子一颤，原先被宣宗皇帝吻得成一团浆糊般的大脑霎时清明了些许，她方才话说的好听，但事到临头，心里还是怕的厉害，身子不由自主的发着抖，只是想到对面的人是宣宗皇帝，这才勉强压抑住了自己心头的畏惧。
“阿意，怎么了？”宣宗皇帝略略垂眸，望着身下那个睁大了双眼、一眨也不敢眨地紧紧盯着自己的人，哑着嗓子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边问着，又一边不住的低头啄吻着对方。
钟意被他亲的晕晕乎乎的，朦朦胧胧间，正想张嘴回答些什么，一阵被劈开的剧痛陡然冲上了脑门，钟意小脸一白，颤抖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实在是太痛了……
钟意难受，宣宗皇帝却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额角渗出的热汗顺着鬓边一滴一滴落到钟意身上，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神色间略微有些狰狞，勉强抑制下心头的急躁，一边难耐地亲吻着钟意，一边断断续续的轻哄着她道:“阿意，你再放松些，听话……”
可这时候钟意的脑子里已经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疼，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想也知道，若是这时候钟意再开口让宣宗皇帝先停下来……那也确实是有些太不人道了。
钟意只好勉强压抑住那被撕裂般的痛感，指尖死死的掐在宣宗皇帝的小臂上，一点一点的，勉强控制着被骤痛袭上心头后下意识蜷缩起来的身子再慢慢放松下去。
不得不说，这是一次相当糟糕的经历。
以至于等到宣宗皇帝好不容易完了事儿，钟意也再没有给他留面子的想法，直接一把抓住宣宗皇帝的手臂，颤颤巍巍的请求道:“陛下，让乍雨进来伺候吧。”
宣宗皇帝神色一僵，难以置信地回望着钟意，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钟意抿了抿唇，想他是误会了什么，白着张脸小声解释道:“臣妾是想先泡个热水，再换身寝衣……”
宣宗皇帝顿了顿，默不作声地坐起来穿上了衣裳，起身出去了。
钟意不由松了口气，拖着酸痛的四肢艰难地倚着床角一点一点坐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被子，也就怔怔发了会儿呆的时间，便听到又有人进来了。
钟意头也没抬，下意识地直接吩咐道:“快过来扶本宫一把……”
宣宗皇帝走上前来，直接一把将钟意连人带被子横抱了起来。
钟意霎时一惊，这才恍然醒悟:这进来的竟不是乍雨，而是宣宗皇帝本人。
宣宗皇帝一把将钟意抱到了舆洗室内，里边的木桶已经盛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宣宗皇帝先用自己的手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算太烫，这才将钟意缓缓放了进去。
然后又转身拿了洗漱的用具来。
钟意眨了眨眼，有些回不过神来般，怔怔道:“陛下不必如此的，您让乍雨进来伺候就是了……”
宣宗皇帝抿了抿唇，撩起眼皮朝着钟意的方向瞧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明晃晃的不高兴。
于是钟意也就只好先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得不说，方才的经历虽然糟糕到了让钟意一点都不想回顾的程度，但在服侍人沐浴上，宣宗皇帝却出乎意料的，比钟意原本预想的要好得多。
泡在温暖的热水里，被被人伺候着从头到脚揉搓了一遍，钟意才恍然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最后更是舒服到被舆洗室内的氤氲热意蒸得头脑昏昏沉沉的，险些要直接睡了过去。
“真的很疼吗？”就在宫人换过四道热水、钟意奈不住地打了第三个哈欠时，宣宗皇帝抿了抿唇，这才有些艰涩的开了口，“方才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钟意本来想点头的。
她确信无疑自己是想点头的，但是当对上宣宗皇帝那双莫名带了些懊恼羞愤意味的双眸时，钟意顿了顿，还是有些不忍心，只委婉道:“兴许下回会好些吧……”
“朕也觉得，”宣宗皇帝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朝着钟意伸出了手，淡淡道，“那不如我们现在便再来一回。”
钟意顿时感觉自己刚刚被泡软活的身子又一瞬间僵硬了起来。
但仍然还是不知怎的，兴许是被鬼神惑了心吧，一对上宣宗皇帝的双眼，钟意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改成了:“不要在这里……我们还是去床上吧……”
宣宗皇帝一把将人从木桶里抱了出来，拿了浴巾一点点裹拭干，抱着钟意一路吻一路进了内殿。
然后便又是一轮全新的荒唐。
其实第二回钟意的体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这回宣宗皇帝至少知道了要提前先“打个招呼”，痛得厉害时，钟意就仰着脸，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帐顶的花纹上，悉心催眠着自己去看清楚其上的纹路……虽然在这般昏暗的内殿内，钟意就算是极目所望，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团又一团的暗色罢了。
等到宣宗皇帝第二回结束时，钟意暗暗地松了口气，已经连唤人来上热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直接蜷成一团滚到一边沉沉睡去。
不成想，宣宗皇帝搂着她平息了半响，竟然又要来第三回……
最后是怎么结束的，钟意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是迷迷糊糊间曾听到宣宗皇帝附在自己耳边轻声告诉她:“然斐，这是朕的字……以后你就这般唤朕吧。”
最后钟意到底是应了还是没应、叫了还是没叫，她本人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而至于当时的另一位当事人——在钟意日上三竿才从床上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醒来时，宣宗皇帝早已没了踪影、甚至他昨晚睡的那边褥塌都凉了。
于是这一时便连个对证的人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钟意摇了摇头，又把这个堪称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心道自己实在是无聊透了，还有心思想这个……钟意恹恹地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唤了乍雨进来服侍她去洗漱。
钟意自己头脑昏沉没注意，乍雨为她更衣时，一瞥之下，却是吓得险些将自己手上的东西扔出去。
见钟意疑惑地望过来，乍雨骤然红了眼眶，嗫喏着似乎想说什么，开口道了一句娘娘，又觉得后面的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最后纠结来纠结去，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还又突然红了脸去。
钟意被她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只得坐到梳妆台的铜镜前反瞧了自己两眼，这不瞧不打紧，一瞧之下，钟意顿时心头憋闷，只觉得四肢百骇仿佛又被人碾碎重拼了一遍。
——从脖子处到手腕边，密密麻麻，尽是大片大片的青紫吻痕，也不知道宣宗皇帝昨晚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让钟意单是看上一眼，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又更疼了两分。
钟意心烦意乱，让乍雨找了条能将全身上下都掩得严严实实的秋裙来换上，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许。等到宫人给钟意梳发綰髻罢，乍雨瞧着钟意面色不好，便又小心翼翼的提议道:“今个儿天气不错，娘娘若是在这宫里久坐烦闷，我们不如现去御花园里走走？”
钟意其实哪也不想去，她现在浑身上下疼的厉害，若不是觉得有些丢人，她甚至想干脆回床上再躺一会儿……
但转念一想，钟意瞧了瞧当下的时辰:将将是宣宗皇帝往日快回来的时辰了……钟意头皮一麻，心里顿时有了决议，毫不犹豫地起身吩咐乍雨道:“那我们现在就先出去走走，说来本宫都入宫这么些日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儿八经地逛过御花园呢。”
——至于宣宗皇帝要过来？那便先安安心心等着她逛完园子再说吧……
钟意如同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般，火急火燎地领着乍雨出了长乐宫，等真到了东、西六宫交界处的御花园，兴致却又懒散了下来，随意逛了逛，便没有赏花的兴趣了，一时又不想回长乐宫去，便领着乍雨往一处凉亭走，想就着亭子里的桌椅先歇息一会儿，既躲人又偷闲。
不成想，等真走到了凉亭处，却发现那里早已有了位先到的“主人”。
钟意没想到自己竟还会在后宫中见到除了宣宗皇帝之外的陌生男子，下意识先后退了三步，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去称呼对方。
那男子看着兴许有四五十岁？也许是五六十上下？
钟意拿不定主意，单看外貌，对方虽两鬓斑白，但神态从容，身姿挺拔，气度卓然，脸上虽有掩不去的风霜之色，却仍依稀可见其五官的锋锐之处，不难想象其年轻时也应是个极英俊的少年郎……只是那双眼睛里蕴藏了太多沧桑岁月的痕迹，面上却又并无太过明显的衰老之态，让钟意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时完全揣摩不透对方的大致年岁。
——于是便更加难以判断去对方的身份。
“小姑娘，你是住在这宫里的么？”见到彼此，那陌生男子却仿佛比钟意更为纳罕，像是遇着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人物般，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钟意半晌，然后对着她温和的笑了笑，欣慰道，“难得……如今然斐身边也有人陪着了。”
若是在昨晚之前，钟意必听的一头雾水，想不明白这“然斐”指的是谁，但经过昨晚之后，从对方嘴里听得“然斐”两个字后，钟意顿时一惊，态度不由更谨慎小心了起来，呐呐道:“妾身钟氏，不知您是……？”
“免贵姓傅，”那凉亭里端坐着的陌生男子和善一笑，还兴致颇高地主动与钟意开了个玩笑，随口道，“若是说句占便宜的话，兴许可以当得了你一句‘外祖父‘。”
钟意霎时一僵，怔怔地望了对方半晌，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一时间只有一个念头浮在心间:这人是长宁侯……这人是，傅，傅怀信！
他，他可能是……

第60章 长宁侯
“原来本侯的名声已经传的有这么吓人了吗？”傅怀信被钟意夸张的反应给隐隐逗笑了，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又亲自给钟意倒了一杯，朝着钟意的方向推了推，点了点对面的凳子，温声道，“坐吧，小姑娘。”
钟意白着张脸浑浑噩噩地坐了下去。
“喝茶呀，”傅怀信点了点钟意面前的那杯茶，饶有兴致的朝她打听道，“然斐那孩子，自小脾气孤拐的很，本侯记得他年幼时最是没耐性与小姑娘们打交道……如今他年岁长了些，待你的态度可还好么？”
钟意怔了怔，下意识先替宣宗皇帝说话:“陛下只是有时侯说话略心直口快了些，但待人自来真诚，从无恶意，是最最温柔不过的性子了……侯爷怎会这般想？”
傅怀信听了，便忍不住微微一笑，感慨万千道:“你既能用‘温柔‘二字来描述他，可见他定是极喜欢你的……真好，现在连然斐身边都有人陪着了。”
这话里说得带着一股莫名的怅然，让钟意听了便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去觑他神色，傅怀信见了，不由被钟意那如小动物般怯怯的神态给逗笑了，伸出自己的右手来，平平放到桌上，展露给钟意看，温声道:“小姑娘，你是不是真的很怕我？”
“其实不用怕的，本侯这双手，虽然沾染过数以万计的鲜血，但，”傅怀信从容一笑，和善道，“从未把利刃倒转向过自己的同胞，更不会去伤害一个你这般柔弱无辜的小姑娘。”
钟意知他是误会了自己的举动，便仰脸对他笑了笑，柔声道:“这是自然，侯爷这样的人，是守边卫疆、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妾身仰慕都来不及呢，岂有畏惧之理。”
“既如此，”傅怀信听着便不由挑了挑眉，反问钟意道，“方才初见本侯时，为何是一脸惊了神的模样？可是本侯有哪里不对吗？”
“那倒不是，”钟意犹豫了下，只能信口找了个由头，尴尬地笑着道，“只是这还是妾身第一回听着有人念陛下的字，一时震惊出神罢了……倒是与侯爷无关，叫侯爷看笑话了。”
“本侯得他一句‘外祖父‘，故才敢直接叫一声他的字，”傅怀信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又怔忪了起来，静默片刻，复又幽幽地补充道，“不过你说的对，君臣有别……本侯这样叫陛下，到底是不合规矩了些。”
“侯爷是长辈，与妾身又是在私下里说话，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不规矩的呢，”钟意见自己这个由头找得不好，忙不迭地打补丁道，“妾身方才之所以惊了神，倒不是为这个……只是感慨侯爷与陛下感情深厚罢了。”
“只是再深厚的感情，本侯也陪不了陛下多久了，”傅怀信眼睫微垂，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右手，神色间突然多了股颓然的味道，幽幽叹息道，“本侯毕竟已经老了，也为陛下守不了几天了……这个天下，终还是要落到陛下一个人的肩上了。”
“小姑娘，你说他待你温柔，那你日后，可也要好好地待他啊……陛下他，从小就孤孤单单的，本侯见着，”说着说着，傅怀信的眼底突然略略有些发红，偏了偏脸，不想让钟意看到自己面上的狼狈，平息了语调后才苦笑着缓缓道，“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侯爷哪里就老了？”钟意想也不想便摇头否认道，“您这才正是‘老当益壮‘之年啊！正如曹公所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人家那时候可都五十有余了呢！”
“小丫头，”傅怀信忍不住被钟意给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道，“你这话倒是真心拿来安慰本侯的吗？本侯今年可已经六十有八了，真要按曹公的年纪算，本侯已得被埋进土里两年了。”
——曹孟德正是卒于六十六岁。
这下钟意是真的感到惊讶了，颇为震惊地对着傅怀信左瞧右瞅了大半天，喃喃道:“妾还以为侯爷最多也不过花甲之年呢！侯爷身体看着硬朗得很呢！”
傅怀信望着钟意微微的笑了起来，温声道:“瞧着还硬朗罢了，人啊，还是不能不服老……不过听你说了这样一席话，倒也确实是让本侯心里好受了许多。”
钟意迎着他慈爱的眼光，心尖微微一颤，忍不住便浮出百般复杂的滋味来。
如果长宁侯真的是……
钟意默默在心里摇了摇头，告诫自己现在还不是能多想的时候。
“小姑娘，本侯还没有问你，”傅怀信瞧着钟意便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和面善，忍不住主动开口问她，“你又是叫什么名字呀？”
“妾身姓钟，”钟意深深地瞧了对面人一眼，缓缓道，“名儿单一个‘意‘字。”
“哦，”不过对面的人却并没有如钟意所希望的那般对‘意‘字有什么反应，反而怔忪半天，神色怅惘道，“原来你姓钟啊……”
说着说着，傅怀信便又忍不住细细打量了钟意半晌，然后突然一笑，恍然道:“我说我为何一见你便觉得面善，这世上冥冥之中或许真是有缘份存在……你不仅一样也姓钟，连模样都与先贞柔皇后有六、七分相似呢！”
钟意呆呆的在心里算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先贞柔皇后，指的是武宗皇帝的生母、成宗皇帝所册封的第二任皇后钟氏……钟意呆呆的坐了半晌，心道这却估计诚然是巧合了。
钟意连先贞柔皇后的画像都不曾见过，一时更好判断长宁侯所说是真是假，只好讪讪笑着道:“是吗？那倒真是巧了……”
“真的是像，”傅怀信左看右看，越看越感觉二人容貌相类，忍不住感慨道，“若是让羲悦瞧见了你，还不知得有多喜欢……”
“外祖母瞧着什么会喜欢？”宣宗皇帝的声音遥遥从亭子外传了进来，他大老远便瞧见了钟意在此与自己的外祖父聊得有来有往的，人还没到，声音里已带了三分兴致勃勃，走过来后先拉着钟意笑着与长宁侯介绍道，“外祖父，这是钟氏……朕正预计着哪日带她去见见您与外祖母，不想你们两个今日便先撞上了。”
傅怀信与钟意起身向宣宗皇帝行礼，裴度左、右手各一个，亲自扶了二人起来，三人重新落座，裴度瞧着这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忍不住开口笑问道:“朕没有来之前，外祖父与阿意是在聊什么呀？”
“不过是随便说些闲话罢了，”见对面的长宁侯不做声，钟意也只好挑些勉强能说的来，“侯爷说他有六十有八了，妾瞧着可不像呢……”
“是啊，外祖父看着可绝不像个近古稀之年的老人了，”裴度听着也不由勾唇笑道，“朕是不求着能像外祖父这般了……朕这辈子，能活到祖父那年岁，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钟意悄悄低头在心里算了算，武宗皇帝薨逝的年纪，大约是五十五上下，按当世的说法也算是‘高寿‘之人了。
只不过宣宗皇帝这虽是一句无心的感慨之言，却似乎恍惚勾起了长宁侯心中的伤心事，钟意瞧着，对面的人沉默了半晌，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是啊，也不怕陛下笑话，老臣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般年岁，”傅怀信顿了顿，艰涩道，“想当年在贞柔皇后的永寿宫里初识之时，老臣的年纪是三人里最大的……不成想到了最后，老臣却也是活得最久的。”
——反是年纪更小些的武宗皇帝与郇渏初，都前后脚一一去了。
提起这些往昔故事，在场三人都不由沉默下来，裴度无声地在桌下捏住了钟意的手，力气大得让钟意忍不住吃惊的侧头看他，而裴度脸上的神色却很冷峻，他看也没有看钟意，只直勾勾的望着另一边的长宁侯傅怀信，顿了顿，微微启唇道:“父皇他……”
“陛下，”傅怀信却骤然回神，摇了摇头，不算隐晦地打断宣宗皇帝道，“子不言父之过、臣不言君之错……陛下，老臣与您说这些，也从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老臣只是觉得，”傅怀信说到这里，也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般，沉默了许久，才继而缓缓道，“老臣年纪也确实大了，很多事情，都越来越力不从心了……今年是武宗皇帝故去的第十个年头，不瞒陛下，老臣此番回来，不仅是因有陛下之诏，更是想去北邙山再为他上一炷香……此番事了，老臣便想彻底地解甲归田、告老还乡了。”
“难道长宁侯府不就正是您的归处吗？”裴度攥着钟意的手不自觉的发紧，眼眶微红道，“外祖父若是不想再在朝堂间劳累，朕准了您便是，正巧祖母也在别庄养病，您二老可一同……”
“陛下，”傅怀信温柔地打断了宣宗皇帝最后的挣扎，音调很轻，但不容拒绝道，“老臣此番回来，也想带羲悦一起走……我们预计去北邙山上完香，先去一趟青州看看。”
——青州郇氏，乃是郇渏初的出身之地，亦是他最后的埋骨之处。
“那去完青州之后呢？”裴度抿了抿唇，仍还坚持道，“你与外祖母年岁都大了，总还是要最后留在一个地方的……为何就不能留在洛阳呢？”
“陛下啊，老臣已经老了，”傅怀信温柔地望着宣宗皇帝，委婉拒绝道，“早一步晚一步的，我们终究是要道别的……老臣陪不了您一辈子，以后的路，终还是得您自己走了。”
裴度偏过头，掩饰住自己眼眶里骤然浮起的水意。
“定西侯之事，老臣已为您料理妥当了，”傅怀信悠悠的叹了口气，知道宣宗皇帝心里一时难以接受，倒也并不如何去勉强他，只从容的转移了话题，轻声道，“张望既退，西北那边的兵力部署，陛下可有了新的计较？”
“以外祖父之见，楚襄侯陆乘安可用否？”谈起正事，裴度的神色也顿时严肃了起来，直言不讳道，“朕欲在江南重开‘福船新法‘，西北边疆，至少三年内，朕不想再随意变动了……外祖父觉得，陆乘安如何？”
“陆乘安不错，用来守城绰绰有余，”傅怀信点了点头，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宣宗皇帝决定的赞赏，顿了顿，复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臣心中还有两人欲荐与陛下……”
祖孙两个便这么就着政事又谈论了前后近有两刻钟。
话至最后，傅怀信起身告退前，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望着宣宗皇帝，缓缓道:“你母后的事……是臣没有教导好她，以至于后来她心性偏执，几番铸下大错。”
“但是陛下，那是她的错，或也可说，那是老臣的错，”傅怀信静静凝望着宣宗皇帝，缓慢而有力的告诉他，“但无论如何，绝对绝对，都不是你的错。”
“陛下啊，不要再拿着你母后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了，”傅怀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在宣宗皇帝与钟意间来回转悠了半圈，悠悠道，“这不是您的错，而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陛下决不可再因为她而封闭、责备自己什么了。”
“不过这话老臣说的本也有些迟了，看到您现在身边有了能敞开心扉的人，老臣真是高兴……这样真好，真的好。”
“陛下，您以后会有自己非常美满的日子，所思所爱者，皆在身边，”傅怀信朝着钟意温和地笑了笑，“你们都会有的……而我们这些老人啊，早就该随着那些过去那些破烂事儿一起入土了……不必挂牵，更不必远送。”
“老臣与羲悦走那天，就不再来宫中与陛下告别了。”
一直到长宁侯离开了有半刻钟之后，裴度仍坐在原处，僵着身子没有动作。
钟意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一时也顾不得初见长宁侯后自己心头的波澜，只忧心着他现下的反应来。
“母后怀我时，太医诊脉，说是双胎，”裴度僵着脖子在原处坐了许久，突然遥遥望着远方人造的山景，看也不看身边的钟意一眼，只自顾自道，“后来生下来时，却是一死一生……有太医与母后说，大的那个是被小的那个抢占了养分而生生害死的。”
“而就在我落地的同一时间，南边遭了洪灾，大水冲破了黄河堤岸，只波及了沿岸的数万户条百姓……父皇说，我生来便是‘不祥之人‘。”
“你说可笑不可笑，”裴度微微侧过头来，微笑的望着钟意道，“其时在位的皇祖父都还尚未说些什么，父皇倒是先怕得厉害，生怕有人以此事来攻诘东宫，抢先一步，上表父皇，说要废掉我这等‘不祥之人‘的皇嗣出身，宜贬为庶人、平息民怨。”
“武宗皇帝必不是先帝那般可笑之人，”虽然知道这话说得大不敬，但光是听身边的人平铺直叙的回忆，钟意就觉得心尖愤怒得厉害，一把握住了宣宗皇帝的手，铿锵有力道，“有天灾降于世，身为当时的一国储君，不去想着如何以人力挽救之，反是先推了自己的孩子出去背锅……先帝枉为人父，更不足以配为人君。”
“他啊，他也是个可怜人，”裴度怔了怔，又缓缓摇摇头，轻笑道，“我原是极厌憎他的……直到后来我知道那件事。”
“他被陵山之谜折磨了一辈子，为了陵山之谜，娶了个自己的不爱之人，杀了郇相，忍了我大半生……最后闹得君臣离心、夫妻反目、所爱之人不得好死，可惜他至死却都不知道，陵山之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完完全全针对他所设下的圈套。”
“就是因为我母后想嫁给他，”裴度轻笑着与钟意道，“多可怕，母后她演的那样真，不仅骗过了他，甚至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做戏到这种地步，真是让人敬佩至极。”
“可是她死的倒是痛快……她毁了剩下所有人的一生。”
“我只要一想到此，就觉得心头一窒，喘不过气来，”裴度漠然道，“我原还可以恨父皇、恨郇相、恨那些不知所谓之人……到了我才发现，我自己的出生，才是彻彻底底的原罪。”
“是我对不起他们所有人，我才是这世上最不应该出现的那个……或许还就真如父皇当年所说那般，我生来本就是个不祥之人。”

第61章 宝儿
“最为卑劣的是，我就算是知道了，”裴度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厌弃道，“却还从来都不敢在人前说起……自己都没有胆量去承认。”
裴度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起身牵了钟意起来，打算回去了。
钟意犹豫了一下，却是原地顿了一顿，然后一把扑到了宣宗皇帝怀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算的，”钟意双臂环紧，死死抱住宣宗皇帝的腰部，认真地与他分辩道，“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是陛下您做下的，更没有哪一件是您想要这样的……这怎么能算得上是陛下的过错呢！”
“然斐，”裴度微微低头，捏紧钟意的下巴，面色冷肃道，“阿意，叫我然斐……这皇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染满了不尽的鲜血与脏污……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未生于这深宫内帷之中。”
钟意抬眼，静静地凝望着宣宗皇帝清俊的眉目，双眸里莫名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微微启唇，轻轻道:“斐郎……”
裴度大力掐住钟意的腰，重重地吻了下去。
“我只有你了，阿意，我只有你了，”裴度一边吻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附在钟意耳侧轻声呢喃道，“陪在我身边，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那是自然，我们不是相约好了要做彼此的‘家人‘么？永远地互相支持、互相爱护、同心同德、不离不弃……”钟意的双唇被裴度□□得通红，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惊人的媚意，但当她眼神明亮地仰望着身畔人，一字一顿地说下这一句时，裴度只觉得自己心尖一颤，脑海中并无半旖旎之意，只恍然有种得见天光的救赎感。
“嗯，”裴度垂下头来，与钟意额头相抵，定定地望向钟意的眼底，语气中带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憧憬之色，缓缓道，“我们会一直好好地在一起，一直一直……阿意，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们可以一起看着他，一起把他养大，一起对他很好很好……然后等他大了，我也可以把身上的担子都放给他，到时候我们就也可以出去走一走，看遍这山川四海、大江大河……就跟外祖他们一样！”
说着说着，裴度的眼睛也缓缓地亮了起来，因为身体的缘故，原先他也并非没曾为子嗣之事烦恼过，但那时候想起，多是出于一种“延续后代的责任”心理而已，其实真说他内心有如何期待，那倒也大可不必了。
——裴度还曾经刻薄的想过:自己身上这样卑劣的血脉，也合该会得了这样的怪病，正好彻彻底底地将哲宗皇帝与静淑皇后的血脉断绝于此了。
倒也不必再继续去祸害下面的那一代。
但现在却不一样，现在的裴度，是真的很想很想，拥有一个结合了自己与钟意血脉的孩子:如果是个男孩的话，自来都说儿子肖母;如果是个小姑娘的话，那也是像他娘一些更惹人喜爱……裴度单是在自己脑子里想一想，就瞬间觉得高心头酥软一片，高兴得不得了。
但钟意却听得头皮略略有些发麻。
钟意实在是不想、也不忍心去泼宣宗皇帝的冷水，但看着对方这般兴致勃勃的期待模样，钟意便忍不住又想起了昨夜昏天黑地的胡闹……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得厉害。
钟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这等事儿一直忍着不说也不是个事儿……她悄悄拽了拽宣宗皇帝的袖角，尴尬的四下看了眼那些打从他们与长宁侯方才坐在一起说话时就已经退到三十步以外的皇宫内侍们，明明知道那些人听不着、也看不清，但还是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瞧着的羞耻感。
钟意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强忍住羞耻感，将自己的袖子捋了一截起来，放到宣宗皇帝眼皮子底下给他看:“旁的都好，只是……”
——那只如玉般细腻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大片大片的青紫吻痕。
“下一回，斐郎能不能轻些……”钟意说着这话都觉得自己脸上烧的厉害，羞耻得恨不得要在宣宗皇帝眼皮子底下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裴度怔了怔，一眼望去，脸上霎时通红，继而那抹红又缓缓退下，隐隐透出一股惘然不知所措的青白之色来。
——长到这般年岁，裴度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那等床笫之事，也是能成为一种凌虐施辱的手段的。
那简直不像是喜爱，反像是一种刑罚。
他几乎是有些不敢置信的伸出了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会弄坏什么东西般，轻轻地碰了碰钟意小臂上的青紫。
“这，这些都是我弄的吗？”裴度的脑子一时有些懵，昨晚他本就是一时兴起便拉着钟意仓促间拜了天地，然后更是稀里糊涂又灌了不少酒，只依稀记得自己一开始时还是知晓应克制一些的，只是到了后来……他自己都昏昏胀胀没多少印象了。
只依稀记得他昨夜是非常非常高兴、也非常非常兴奋，今晨摸黑被刘故叫起来去上朝时，还窝在被窝里恋恋不舍地与钟意耳鬓厮磨了好半晌才舍得出来，因怕惊吵了钟意醒来，连灯都没点便抹黑收拾了自己出去的……总而言之，裴度先前还真不知道自己昨晚都干了哪些好事。
——在裴度的脑子里，他先还觉得昨晚二人是心心相通，共享鱼水之欢，抵死缠绵了一整夜呢。
所以当裴度跟着宫人到御花园来见先前在此等候的外祖父长宁侯时，却偶然发现钟意也正好在此，才会那般的喜形于色。
钟意听了宣宗皇帝这句反问，一时也有些无奈，只无言地拿着那双水润润的眸子静静望着对面的人，叫他自己好好想想，除了宣宗皇帝，难不成还是钟意自己咬的吗？
裴度僵了一僵，突然伸出手来，直往钟意的衣襟领口去，吓得钟意下意识躲了开去，裴度的脸色顿时有些更难看了。
少顷，裴度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垂着头低声哄钟意道:“我不做什么的……就让我看上一眼就好。”
钟意犹犹豫豫地站定不动，放下了自己护在领口处的手。
裴度小心翼翼地解了扣到脖颈处的那一颗顶扣，勾着一角略略朝里看了一眼，神色便顿时更难堪了一分，一张脸青白交加着复又替钟意理好了领子，站在原地僵硬地思考了半刻钟，低低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这样了……”
钟意眨了眨眼，一时竟然无法领会到宣宗皇帝口里的“不这样”又是“不哪样”。
“我是个混蛋，”裴度挫败的叹了口气，紧紧地抱住钟意，语调艰涩，又带着抑制不住的懊恼道，“对不住……阿意，昨天晚上我一定是昏了头了，你当时就应该把我打醒的……”
“那倒也不是，”钟意见自己好像真把人给刺激到了，赶忙又安抚道，“这本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昨个儿一晚上从头到尾，钟意就是痛到直发抖的时候，也都没忍心对着宣宗皇帝直接说出一个“不”字来。
裴度垂眸，定定地望着钟意，眸底的颜色骤然浓烈了起来。
钟意被他看得仿佛有一股燥火在心头烧，尴尬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与宣宗皇帝求证道:“斐郎你之前……就没有什么……？”
裴度被她问得也尴尬了起来，手背在身后连着轻咳了两声，眼神乱飞，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去看钟意，含含糊糊地缓缓道:“朕原是预计着让刘故准备着，在你及笄生辰那日再，再行周公之礼的……结果昨个儿你一哭，朕就没办法了，后来稀里糊涂的……”
“也就是只看过一二图册罢了。”裴度被钟意好奇的眼神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地直接说了。
——只看过一二图册？！钟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觉得自己昨晚遭的那场罪也不算是全然无故了。9
“你那是什么眼神？”裴度却终于被钟意看得恼羞成怒了起来，瞪了瞪眼反呛回去，“一二图册很少么？难道你看过的能比朕还多？”
钟意闻言还真想了想，春宫图册之类的……她好像也只是听人偶尔提及，实物还从未见过，说起来也确实没有比宣宗皇帝好到哪里去……钟意也只好哑口无言地闭上了嘴。
“让朕回去再好好地研究一下，”裴度轻咳一声，背着手俯身弯下腰来，在钟意的唇畔轻轻吻了一吻，红着脸小声与她说软话道，“好阿意，是我错了，昨个儿晚上对不住……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打回来好了……我绝不还手。”
钟意不由被宣宗皇帝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调给气笑了，话说的好听，真让钟意打，她还真敢打么？……再说了，她也不舍得。
钟意抬眸瞪了俯下身来的宣宗皇帝一眼，抬手狠狠地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眉梢微扬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回先记着。”
“嗯，”裴度抿着唇笑了起来，手指略略划过钟意神采飞扬的眸子，心头霎时一软，轻轻道，“阿意，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如果不喜欢，就一定要直接与朕说，比起别的，朕更不希望让你疼。”
“我只有你了，宝儿。”
“宝儿又是什么？”钟意被裴度这又酥又软的一句叫的俏脸绯红，含嗔带喜地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道。
“宝儿就是你呀，”裴度笑盈盈地又俯身在钟意的唇畔浅吻了一下，抿着唇含笑道，“对朕来说，阿意就是宝儿，朕的大宝儿……以后与朕生了孩子，那就是朕的小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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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敛洢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时，正正来得及瞧上一眼某个熟悉的背影。
“林大姑娘怎么来我们府上了？”傅敛洢皱了皱眉，走到倚在马车边等候他的傅长沥身旁，奇怪道，“哥你方才与她说什么呢？”
“一些琐碎小事罢了，莫名其妙的，没什么意思，”傅长沥皱了皱眉，却并没有正面解答傅敛洢的疑惑，只冷淡道，“你既来了，我们便快走吧……祖母的秋山别院离府上本就远，我们再拖拖拉拉的，等到下午再过去，今晚就未必回得来了。”
“回到来有回得来的回法，回不来有回不来的住法，”傅敛洢却不以为意，随口道，“若是今晚回不来了，我们就在祖母那别院里住上一夜，也未尝不可去啊。”
“还是算了吧，”傅长沥想也不想便一口否决道，“我明日还要上早朝，住在秋山别院清早少不得要惊扰了祖母她老人家……更何况，祖父也回来了，我们留在那里本就不适当。”
傅敛洢说不过他，由着傅长沥催了她上车，一路疾行，快马加鞭，赶到秋山别院时，兄妹二人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仆妇们来来往往，这是一副在整理打点行装的模样。
“见过大公子、三姑娘。”来往的仆妇见着他们二人，纷纷俯身行礼。
傅长沥越过纷纷乱乱的众人进了主屋，衣摆一掀，朝着正端坐在主位上是两国大长公主跪拜了下去，沉声道:“孙儿来迟，见过祖母。”
两国大长公主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但气度雅然，行走坐卧间有一股说不出的不俗气质，令人一见难忘。
见了傅长沥与傅敛洢过来，轻轻摆了摆手，招呼他们兄妹二人起来，微微笑着道:“我这儿正乱着，你们倒来了……怕是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地方招待你们喽。”
“祖母这是？”傅长沥顺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奇怪道，“近期有远行的打算？”
“说是也不是，”两国大长公主给他们兄妹二人指了座儿，又叫人奉了热茶来，沉吟片刻，如此道，“确是要远行，不过……看你祖父的打算，估摸着日后兴许也是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才让人这般彻底的清查一番，将我这数年来在这儿住着前前后后所添置的东西都一并收收了箱笼。”
“怎会如此？”傅长沥听了大惊，错愕万分道，“怎么就不回来了呢？是只不回秋山别院了？还是连洛阳侯府都不回了？”
两国大长公主微微一笑，低头呷了口茶，只淡淡道:“这我也说不准……还是要看你们祖父的意思了。”
傅长沥怔忪当场，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长宁侯能在雍州一住便是四年余，两国大长公主既是说了由他来做决定……那言外之意，便也就十分明显了。
傅长沥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之行竟会是得个了如此结果。
但他们府上四年前便拦不住长宁侯奔赴雍州，四年后自然更也拦不住他带了两国大长公主一起走……傅长沥颓然地呆坐了半晌，只能默默问道:“那陛下……陛下可知道了吗？”
“信哥此番进宫，便正是去与陛下说这件事了。”两国大长公主淡淡地回了句，然后平静道，“今日我这儿人世纷杂、诸多繁乱，怕是无法招待你们，开春以来，我身体一直都还不错，今岁也并不如何苦夏……你回去便知会他们一声，叫他们也都不必太过操心我了。”
傅长沥听了这话音便知道，两国大长公主这便是在委婉地撵人了。
——兴许是静淑皇后之祸留下的后遗症，宣宗皇帝登基后，这两年来，两国大长公主与长宁侯府之间便越发的淡了往来，上一回到侯府去，还是去年她过寿，侯府无论如何都要请了她老人家回去，两国大长公主推辞不过，这才遂了晚辈的心意一次。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两国大长公主毕竟年纪大、辈分长，又在宣宗皇帝心里颇有些分量，昔年静淑皇后她都自认没有教导好，如今更是怕长宁侯府再出一个想嫁到宫中的“傅姑娘”了。
尤其是在长宁侯府大夫人孙氏委婉的向她暗示过想送傅敛洢入宫的意思后，孙氏得了一番冷脸暂且不提，连带着对傅敛洢这个她本是自觉亏欠许多的外孙女，两国大长公主的态度都明显着冷淡了下来。
傅长沥虽然听出了送客之意，但却也并不想就这么走了，两国大长公主搬到秋山别院名为养病实是躲清静后，曾与长宁侯府有过约定:一年四回，每逢三整月能得以子孙过来拜见。
而今年三月时，傅长沥跟着宣宗皇帝一行被佳蕙郡主拉着上了小北山，其时过来这边的是傅敛洢姐妹，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六月能再过来了，就这么被撵走了，傅长沥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更何况……他还想再见见自己的祖父长宁侯呢。
“既然祖母正在收拾箱笼，”傅长沥起身，期期艾艾的望着两国大长公主大道，“那不妨孙儿也过去添把手吧。”
两国大长公主无奈一笑，却也不好就这么拂了孩子们的一番心意，只好点了点头，随意地指了一处搁着的全是书画摆件的多宝阁给傅长沥，轻笑道:“沥哥儿有心了，那便帮祖母把上面的那些旧物收拢一下吧……都是当时从侯府里带出来的，一些上了年头的老东西，算不得什么宝贝，但都留在身边这么些年了，也不舍得丢了去。”
傅长沥便依言过去收拾了，而傅敛洢自从去年在两国大长公主那里得了个冷脸后，自入秋山别院来，便一直规规矩矩地跟在傅长沥身后，不多行一步、不多言一句。
——她倒是有心想与两国大长公主缓和关系，三月那回更是腆着脸在秋山别院多住了一晚，但每当她想开口时，一对上两国大长公主那双温和慈爱下却又难掩冷淡的眼神，便又不自觉地噤若寒蝉了去。
此番傅长沥过去多宝阁那边，傅敛洢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去了，二人各站一边，安安静静地忙碌了半下午，抽到被压在阁上最底下的那副画时，傅长沥顺手便打开瞧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完全地愣住了。
傅敛洢见他神色不对，便探了个身子过来，好奇问道:“哥，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傅长沥悚然一惊，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下意识将这幅画刷的一下又合了起来。
傅敛洢皱了皱眉，疑惑地望着他。
“没什么，”傅长沥想到出门前林照找上门与他说的那番当时他觉得颇为“莫名其妙”的话，整个人后背突然渗出一层冷汗来，脑子轰的一声炸了，突然就不知道该如何思索了般，只双目无神的喃喃回道，“没什么事儿，只是这幅画的边角被长年压得损毁了些余……你在这儿继续忙你的，我过去找外祖母问问，这幅画要怎么放。”
“不就是一副破画么……”傅敛洢一听便不感兴趣了，见傅长沥紧张，还喃喃地低声抱怨了一句，“该怎么放便怎么放嘛，这么小心做什么，这里的东西都积了这么些灰了，祖母自己都未必会去再瞧上一眼的，哥你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吧。”
傅长沥抿了抿唇，深深的望了傅敛洢一眼，握住画轴的骨节不自觉的捏紧，张了张嘴，最后却也什么也没说，只单拎着的那幅画出去了。
被留下来的傅敛洢一头雾水，深感莫名。
到得两国大长公主所在的主屋，傅长沥甚至顾不得再去行礼问安，直接将手里的那幅画缓缓地在两国大长公主面前展了出来，手指点了点其上右下角的落款印章，神色古怪地问两国大长公主道:“祖母，这个‘袅袅‘……指的是小姑么？”
两国大长公主遥遥的看了一眼，眉宇间立时浮起了三两分怅然味道，叹息着点了点头道:“不错，是你小姑啊……这是她十一、二岁时的画像了，后来的事，你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也应该听你父母说过的。”
“她十三岁时害了天花，没有看护好……打后以后，就再也不愿意取下面纱见人了……这也算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画像了。”
“原来，”傅长沥怔怔道，“小姑竟是长得这般模样吗……我原还以为，我方才乍一看，还以为是先贞柔皇后。”

第62章 勘破
——先贞柔皇后的画像，傅长沥是曾随侍宣宗皇帝身侧，在裴庄皇室的宗祠里见过的。
当时小北山初见，傅长沥一见钟意便觉得面善，后来回去细细思量过，便正是与脑子里贞柔皇后的画像对上了。
“是啊，”提到这个，两国大长公主却是一副十分坦然的模样，轻笑道，“你小姑少年时在府中最是貌美，便正是遗自于她外祖母先贞柔皇后的相貌……想你小姑小时候，单因她那张脸，可是被四哥如珠似玉地捧在手里好一阵子……”
“一度还闹得四哥差点就决定与程皇后再孕育个女儿来，可惜嫂嫂自怀第二胎时伤了身子，后面想再孕育子嗣，大人孩子都要受罪，四哥也就只好作罢了……唉，说起来，这些也都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怎么突然就问起这个了？”
傅长沥张了张嘴，脑子里霎时还是懵的。
——如果说傅长沥当时一见钟意便觉得对方颇类贞柔皇后，只是感慨世间巧合，缘分所致，毫无瓜葛的两个人都能美到一处的话，此时此刻，望着当下这张自己小姑傅袅年少时的画像，傅长沥才陡然惊觉:与其说那位钟姑娘是长得像贞柔皇后，不如说，她的模样与长得像贞柔皇后的自己小姑才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傅长沥脑子里轰轰的，一时间全是今日临出门前，林家大姑娘找上门来与他说的那番当时他只觉莫名其妙的话——
“哦，傅统领最近是在查我吗？”林照微微一笑，下巴微抬，矜傲道，“傅统领大可放心，我对旁人家的阴司内宅事从不兴趣……先前之所以手伸得侯府来，叫傅统领误会了，其实只是想寻觅一番侯府十五年前的旧人，问一则与我挚友有关的消息。”
“现我既已经问到了，也不妨大大方方地直接告诉傅统领了。十五年前，西山道上的那件惨事……当年那个案子唯一留下的知情人，时隔这么多年，如今叫我在洛阳城里给遇着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傅长沥面色一变，先是皱眉，继而十分莫名道:“你说的知情人……是当年那个奶娘？可是我祖父早便问过了，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吗？”林照微微冷笑道，“我竟不知，你们长宁侯府的人，都是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的性子……那奶娘对当年那桩惨案的内情究竟知不知道、知道多少，我确也不敢打保票;但有一桩与她相关的事，我肯定傅公子您是还一点也不知道的。”
“那奶娘有一个与你三妹妹一般年岁的女儿，如今正在洛阳城里，与傅公子您还见过呢。”
话及此处，林照微微冷笑着提了提裙角，便转身离去了。
——“那奶娘有一个与你三妹妹一般年岁的女儿”，这一句话实是微妙，傅长沥不傻，自然能读出其中的意味深长来，来秋山别院的路上，便瞧着傅敛洢的眼神略略有些复杂了起来，但若仅仅如此，林照这一番话，倒也不至于在傅长沥的心头掀起多大的波澜来，左右是口说无凭的事情，就再是影射，也影射不出什么东西来。
直到傅长沥方才昏头昏脑间，在那多宝阁里翻出了自己小姑年少时的画像。
那一瞬间，毫不夸张的说，仿佛有一束光朝着傅长沥的脑子直击过来，叫他混混沌沌的神台霎时间清明了起来。
“有个与你三妹妹一般年岁的女儿，傅公子您也见过的……”
“方才确实是我与临知鲁莽了，不过，钟姑娘生得好生面善……”
——哦，她长得有六七分类贞柔皇后。
“是啊，你小姑少年时在府中最是貌美，便正是遗自于她外祖母先贞柔皇后……”
傅长沥一个激灵，像是有一条线，冥冥之中把所有的人都串联了起来。
当那个猜测在傅长沥的脑海里浮出水面时，他浑身发抖，简直不敢去看对面两国大长公主的眼睛。
“倒也没有什么，”神魂战栗间，傅长沥只听到自己僵硬的作答声缓缓传来，“只是幼时不曾见得小姑样貌，如今乍得其画像，一时有些震惊失神罢了……”
“你小姑她……”两国大长公主又怔怔地回了些什么，傅长沥却已经一句也记不得了，只晓得自己浑浑噩噩间提前告辞，从两国大长公主处求了那幅画出得秋山别院，一路快马加鞭，直至政知堂，提溜了在里面忙得晕头转向的江充出来。
然后二话不说，又夹着江充一路往长宁侯府赶去，寻到了日前被自己觑到端倪与林府有暗自相交的那几位老嬷嬷处，寒着脸开门见山地质问她们道:“日前林大姑娘寻你们来，究竟都问了什么？……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若是胆敢有半句隐瞒，立刻都赶出府去！”
那群老嬷嬷当即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对着傅长沥倾诉了起来。
江充一开始还是一脸莫名地站在旁边看着傅长沥审“家案”，直到那几个老嬷嬷你拼我凑的，总算是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名字来——
“骆，姓骆，骆什么来着？”
“什么晚，还是綰？骆晚？”
“清！还有个清字！”
“骆清婉！”
“对对，骆清婉！”
“骆清婉”三个字落入耳朵的那一瞬间，江充一个激灵，陡然站直了身子，面色错愕的望着身边的人。
——这究竟是撞了什么邪了？怎么好像一时间全天下的人都开始在找着这个骆清婉了？！
“江大人，”傅长沥转过身来，朝着江充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拱手请求道，“政知堂南北交通的吏务信报全是由您掌控的对不对？我要找这个骆清婉，立刻，马上，不论她在现在于这天下何处！江大人，请务必帮我这一回！”
江充摆了摆手，简直是怕了这些人了，心道傅长沥可不是宣宗皇帝，自己如此也不算犯戒，赵显若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了……
江充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但面上还是苦着张脸道:“找骆清婉是吧？不用通过政知堂去查，我知她在哪里，现在就能带你过去。”
于是形势便陡然逆转，由傅长沥夹着江充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变成了江充领路，一条道朝着赵显的西郊别庄领去。
两刻钟后，当傅长沥重新站在那块刻了“傅家人与狗不得入此山庄内”的泰山石前时，心境早已与之前拂袖而去的满腔愤然全然不同。
反是边上的江充见傅长沥神色落落，还以为他仍记恨着先前与赵显的过节，忙主动说明道:“这事儿你单求我可不行，人在赵显手里，若是想要见那骆清婉，恐怕你还是得要先想想如何说通他那边才行……”
傅长沥的心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脑子更是转得从未有过的迅速。
——傅长沥想起了自己上回站在这块泰山石前时，赵显神色古怪地问他那一句:“你妹妹？”
傅长沥忽然觉得自己捏着画轴的手被汗水黏腻得有些握不住了……
赵显吊儿郎当地被江充从里面请出来时，一见对面站着的傅长沥，霎时先黑了脸。
“我可是个疯子，”赵显冷冷一笑，拍开江充按在他肩上、示意他一定要冷静的手，满怀恶意地对着傅长沥森森道，“傅统领的潺水剑，是想再来领教一回我的‘疯劲儿‘么？”
傅长沥张了张嘴，突然问了一句十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赵，赵显……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显挑眉冷笑，毫不客气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呢，不知道傅统领来问的是哪一桩啊？……不过，呵呵，你问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因为我压根就懒得搭理你。”
赵显话音刚落，袖子一甩，就想转身回去了。
——他现在又不可能真的杀了傅长沥，就算是真去作弄对方一番，对一位从小习武、身手矫捷的武将来说，也是不痛不痒的……没什么意思，赵显也就只能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了。
“赵显，”傅长沥却出声叫住他，颤抖着手打开了自己拎了两路的画卷，颤颤巍巍道，“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你身边什么人都和我没关系！”赵显神色不耐地回头，看也不看便径自如此说道，正欲毫不客气的再继续刻薄一番，视线与那画中人对上，霎时僵住了。

第63章 审问
赵显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捏紧成拳，眼底隐隐发红，目光称得上是缱绻留恋地在那画中人身上不舍地徘徊了许久，直至最后眼角余光觑到那边角处的钤印，眼神这才微微一凝，毫不拖泥带水的将目光收了回来，噙着一抹冷笑回道:“那是谁？我不认识。”
傅长沥呼吸一窒，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激动地质问他:“你再仔细看看？你真不认识她!”
“看什么看，”赵显毫不客气地将傅长沥的手拂开，但还是有意避过了画像的方向，不耐烦道，“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要见骆清婉，”傅长沥咬牙，一字一顿地念完那三个字，寒声反问道，“好，我就姑且当你当真不认识……那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找江大人抓了骆清婉来？”
“江子致，你卖我卖的倒是挺快啊……”赵显阴阴地将目光投到了站在一边作壁上观的江充身上。
“彼此彼此，”好不容易见赵显吃瘪一回，江充心里简直是要暗爽死了，这时候也懒得再装模样了，直接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赵显一句，“赵小公子，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咱们俩就谁也别瞧不起谁了。”
“那又如何，这别庄本就是我的地方，我赵显想抓谁就抓谁，想关谁就关谁，关你们什么事儿啊，”赵显阴着一张脸嘲讽傅长沥道，“我倒不知道，你们傅家人管天管地，倒是还要连别人庄子抓了谁都要来管上一管……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的，还来问我干什么，自己查去啊!”
赵显说完，直接示意身边的仆从牵了恶狗过来撵人，自己抽身就想走。
“我今日就是想查才非得要到你这里来的!”傅长沥寒声道完，潺水剑径直出鞘，勾起无边春色，贴着赵显的脚跟直挺挺地插到了地上，留得赵显顿足回顾。
“赵大人，算我求你，”傅长沥沉着张脸，朝着赵显的方向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我今日必须得见到骆清婉。”
“这就是你们傅家人求人的态度？”赵显像是觉得很好笑般，拽了拽插在自己脚跟边上的潺水剑，也没觉得他有怎么用力的模样，便就那么轻轻松松的拎了起来，倒是让另一边的江充看得暗暗心惊，对这小子的身手又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傅大人这是打算，”赵显的手顺着潺水剑的锋芒轻轻地往下划，串串血色的液珠跟着溅了起来，跳跃在剑锋上，有一种血色的惶惑美感，赵显扬眉，幽幽问道，“求人不成，便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一个杀字落地，赵显身上战意暴涨，杀意顿生。
傅长沥顿了顿，却做了一个让在场众人皆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一掀下摆，直挺挺地朝着赵显的方向跪了下去，抿了抿唇，眼神坚毅道:“赵大人，我不知道您所求为何……但我今日必得见到骆清婉，她身上可能牵着我一位血亲的下落，我必须得找到她，面对面地问清楚!”
赵显顿了顿，将潺水剑顺手扔开，这把绝世名剑便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到了地上，看得旁边的江充一阵肉疼，若不是想着实在不合时宜，江充甚至都忍不住想去把那宝贝名剑捡起来自个儿拿着了。
“傅大人啊傅大人，你这才有点求人的意思嘛。”赵显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傅长沥身旁，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的一脚下去，重重踩到傅长沥的膝窝上，趁着傅长沥吃痛颤抖的那一刹那，劈手夺过了那被他卷起来拿在手里的画轴。
然后也再不等傅长沥作如何反应，赵显贴着他的膝盖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微微冷笑道:“好啊，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去见骆清婉……但是，你见了她，然后呢？”
傅长沥来不及去恼怒，先被赵显这一句勾起了无限希望，双眼发亮地迎着赵显审视的目光道:“我，我有话要问她!”
“那问完了之后呢？”赵显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刻薄道，“你问那贱人什么那贱人便会说什么了么？那贱人说了什么你便就信了什么吗？!”
“若是如此，你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地让我带你去见她!既然你傅公子这么听别人的话，你还不如干脆就直接问我好了，反正都是无凭无据的事，红口白牙一张嘴，你想问什么，我也可以给你说啊!”
“赵显，”傅长沥的眼神有些苦涩，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先前问过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知不知道什么关你屁事啊!”赵显冷笑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傅家人一个个的，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找到旁人家里去，莫名其妙地就要与人家认亲!你们以为你们都是谁啊，你们以为旁人都有多稀罕你们家么？”
“……人家原本的日子过得如何，你们半点不想，昏头昏脑地冲过去先乱七八糟地折腾上一番，最后若是觉得认对了，那就带回家去;要是认错了，就干脆直接撂到一边再也不管了!可是那些被你们找上门的人又做错什么，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来与你们这些人折腾!凭什么人家平静的日子要被你们搅和的不得安宁，忍着恶心与那些人对峙……凭什么啊？你们又都算个什么东西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养都养了这么多年了，不是亲的也是亲的了……真被你们带回去了，你们又能打算怎么做？日日对着那些人，还不够被你们恶心的!”
“可是她若真是我小姑的女儿，我当然必得把她认回来啊!”傅长沥一想到自己先前有所耳闻的承恩侯府事，便觉得心头一阵凝滞，颤抖着嗓子道，“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你也知道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可是她吃苦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她受罪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她如今好不容易才在宫里安定了下来，你们反是知道去找她了!”赵显心头大恨，赤红着双目怒吼道，“你口口声声说她要是你小姑的女儿如何如何，可是她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是与不是，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配去找她么？你们配作她的家人吗!你们现在找过去，想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受过的苦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你也说了，她现在宫中，”傅长沥被赵显驳斥的哑口无言，怔忪片刻，却是又一把抓住了赵显的手臂，目光沉沉道，“安定不安定我不知道，但若是能认回侯府，于她在宫中，也未尝不是一项助益……”
“你可得了吧，是助益还是拖累，以后的事，都还未可知呢……”赵显冷笑着甩开傅长沥的手，顿了一顿，却又缓和了语气，冷眼睥睨着傅长沥道，“我刚才也说了，我也不是不可以带你去见那贱人，不过……若是你自己心中都没有半点成算，见或不见那贱人，又能有什么意思呢。”
“但我总还是要当面去亲自问上一问的，”傅长沥目光沉沉地望着赵显，其内蕴含着无尽的渴求之意，艰涩道，“拜托了，赵大人。”
赵显站在原地阴晴不定的审视了傅长沥半晌，最终还是松了口，甩了甩袖子，冷哼道:“过来吧。”
傅长沥起身，捡了潺水剑佩回腰间，跟着赵显走了下去。
关着骆清婉的地牢很深很暗，整条长廊四下都没有点灯，赵显领着傅长沥与江充二人往前走一步，身后跟着的仆从便点亮一盏灯来，一行人愈走愈深，血腥气也愈发扑鼻，傅长沥沿途略张望了四下，心中对赵显此人的刻毒手段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但等傅长沥最后见到骆清婉时，却又不得不感慨:自己方才以为的“认识”，还是以为的太早了。
那刑具上挂着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堆烂肉了。
傅长沥隐隐觉得自己胃中有些翻涌，难以置信的看向身侧的赵显，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自己心中最深的疑问:“人还活着？”
连江充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躲到外边去了。
“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赵显冷笑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刑具上的某个关节，那刑具微微一动，里面那团傅长沥以为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团烂肉”的人微微动了一动，抬起头来时，傅长沥才陡然发觉，对方还是被留了一只眼睛的。
——但整张脸上的完好之处，似乎也仅仅只剩下那只眼睛了。
“要问什么快点问，”赵显抱臂于胸，瞧着傅长沥那震惊的脸色就感到一阵烦躁，不耐道，“问完了赶紧滚。”
傅长沥顿了顿，这才收敛起自己心中的百般复杂滋味来，瞧了赵显一眼，伸手从他那里又要了自己那幅画轴过来，微微展开，示意给那被挂在刑具上的人看:“骆氏，你仔细瞧瞧……你可认得这上面之人？”
骆清婉艰难地睁大了自己仅剩的那只完好右眼，嘴唇颤了颤，下意识的摇头道:“不，我不认得……”
“你再仔细好好瞧瞧，”傅长沥怒喝一声，高声质问道，“十五年前，我们府上聘了你做奶娘来……府上那时候的老人都尚且还记得你，你怎的连她都不认得了!”
“我，我，”骆清婉艰难地喘息了两口，又颤颤巍巍地改口道，“我记起来了，年份隔的太远，我刚才是忘了……这是傅，傅……”
“傅什么？”傅长沥凝眉追问道。
“傅二姑娘，”骆清婉断断续续道，“我记起来了，我为傅二姑娘做过奶娘……只是后来她，她……”
“你想起来了？”傅长沥的脸色愈发难看，上前更逼近一步寒声质问道，“你想起来这是我小姑了？!”
骆清婉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撒谎!”傅长沥勃然大怒，怒不可遏道，“是你到府中来起，小姑她就再也从未在人前摘下面纱过!你如何就‘想起‘她来了!”
“我，我，”骆清婉眼神一慌，又结结巴巴地改口道，“我是说我想起来，我曾给傅二姑娘做过奶娘……”
“是吗？”这下连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赵显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讥讽地朝着骆清婉冷笑道，“那为何方才他还尚未开口，你便知道这画中人姓‘傅了……你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还真要我们一句一句的拷问你吗？”
“我没有，你撒谎，是你撒谎!”赵显这一句一出，骆清婉顿时更为慌乱了起来，甚至还有力气把拷在手上的刑具拽得啪啪作响，神情激动地矢口否认道，“我没有，我没有做过亏心事!你口说无凭!你血口喷人!你无凭无据!你……”
“够了!”傅长沥重重地一掌拍在身边的墙上，震得墙缝有尘灰簌簌落下，他赤红的双目怒视着骆清婉道，“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偷龙转凤换的孩子!到了如今，你还想嘴硬吗!”
“我没有!”骆清婉的神情却仿佛比傅长沥更为激动，亦竭尽全力朝着他吼了回去，“我没有换，这是应当的，这本就是应该的……世道如此，天命难违!”
傅长沥大怒，顺手就想抽出自己腰上的潺水剑来威吓骆清婉一番，却不想刚刚拔出两寸，便又被人按着手重重地压了回去。
“算了吧，傅大人，”赵显迎着傅长沥尚带怒意的目光微微冷笑道，“这人正是想一心求死呢，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叫人吊着她的命到现在……你可别现在当头一怒就把人给整我死了。”
“我早说了，你心中若没有成算，问与不问这一趟都没有什么区别，”赵显抿了抿唇，神色漠然道，“这贱人若是会对你说实话那才真是奇了怪了呢……不过这贱人说的也是，没有证据，口说无凭，今日你就是在这里审问出个什么花来，最后都决定不了什么。”
“就是这贱人当真全招了，可是……十五年前，你们府上听这贱人一面之词，便抱了一个女孩回去，十五年之后，打算再以这贱人的一面之词来翻案吗？就是她敢招，你们现在还敢信吗？”
“没什么意思了，就这样吧，”赵显面无表情道，“是亲生的也好，不是亲生的也罢，反正你们府上养也养了这么些年了……就算最后真能证明得了什么，又能有什么意义呢？你难道是打算两个妹妹一起认么？可别去恶心人了。”
“也算是我求你了，你若是还有最后一点做人的良知……就干脆别去打扰人家了吧。”
傅长沥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半晌，却又不得不挫败地认识到:赵显这话，说的没有半点毛病。
——就算傅长沥心中现今早已有了偏向，但仅仅“口说无凭，没有证据”这八个字，便足以沉沉地压在他自己心头，迫使他不敢说出什么斩钉截铁的结论来……更遑论去说服府上其他的长辈呢？
若是真因一时意气而将此事大肆咧咧地宣扬了开来，却又偏偏拿不出一点真凭实际的佐证来，闹得所有人都在二女间将信将疑、左右为难……那还是真印证了赵显那句话:“还不够恶心人的”。
难道真就这么算了吗？傅长沥又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的叩问自己，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年幼生病时小姑温暖的手臂擦过额头的感触;想到年少无知对“生死”二字还没有明确的概念时，在那平平无奇的一天里，从西山截道运回的那一棺柩;想到祖母的一病不起，想到祖父一夜间白了的双鬓……难道真就这样算了吗？
如果那真的是小姑的女儿呢？如果当年的孩子真的就被人给偷偷换过了呢？让他们府上这些年……那祖母这些年……那倘若小姑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心中又会如何想……
“不，不行，”傅长沥缓缓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的望着赵显道，“我可以在此立誓，在没有确实可靠的凭证前，绝不去宫里打扰她……但这件事，我也必须得查下去，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赵显，你究竟都知道什么……能不能够告诉我？”言言
赵显的神色也没有比傅长沥好到哪里去，他僵在原地半晌，终还是神色复杂的望着傅长沥道:“我就是知道的再多……也逃不过‘口说无凭、没有证据‘这八个字，算了吧，告不告诉你，也都没有什么意思。”
“你要查就自己慢慢去查吧，记住自己方才的承诺就好，我这里便不奉陪了。”
赵显懒懒说完，已不想再与傅长沥纠缠，甩开对方欲拦下自己的手，抽身就想往向外走。
然后刚走了两步，便又僵硬地停下了。
地牢里灯火通明，耀耀烛辉下，影影绰绰的，地上倒映着好多人的身影。
——多到已经远远超过了赵显以为的，自己山庄中目前所在人数的总和。
而方才先行一步退出来的江充已经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贴着墙角跪下了。
两国大长公主由侍人扶着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到赵显身上，缓缓道:“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晚辈姓赵，”赵显犹豫了一下，眼角余光瞥了瞥自己那些已经全部被按到一边跪着的手下，顿了一顿，心甘情愿地朝着这位老人深深地行了一礼，中规中矩的问候道，“见过两国大长公主殿下。”
——事情当真到了这一地步，眼看着无路可避之时，赵显反而却又心平气和了。
“赵小公子，”两国大长公主对着赵显悠悠的点了下头，亦心平气和地与他解释道，“你或许有所不知，天鹰卫里的这羽、藏两支，是四哥当年御驾亲征时交予到我手里，让我在主持朝政时以自保之用，但等到他班师回朝后，却也再没有将他们拿回去了。”
——一直到后来两国大长公主年纪渐长，操劳无力，将它们一齐送予了自己的外孙宣宗皇帝。
后更被滥用公权的赵显截了一部分下来，打着为宣宗皇帝做事的旗号，用与护卫暗庄。
赵显不由哑然，顿时明白为何自己的人在这位两国大长公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一点提示自己的响动都来不及弄出来了。——敢情是这帮孙子们见了上一位主人，全都临阵倒戈了。
“赵小公子是吧，”两国大长公主复又上前一步，盯着赵显又缓缓道，“沥哥儿是晚辈，确实是做不了什么主，但我如今说话还算得上有几分分量。关于袅袅的事……你若是真知道些什么，可否与我说上一说？”
赵显这下是真的感到为难了。
——赵显几乎无可选择地意识到: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算得上是两辈子以来最好的时机了。
赵显清楚，整座长宁侯府中，若要论杀伐果决的魄力，也只有长宁侯本人堪堪与这位两国大长公主有一战之力……可若要是论起对子孙的关怀，再也没有什么比做娘的人更疼惜自己的孩子了。
而抽离出来说一句近乎刻薄到算是无情的话:傅袅的惨死和早逝，也注定了这个女儿在两国大长公主的心里是一块永远抹消不去的伤疤，碰一碰都会觉得疼的那种。
若是两国大长公主能坚信这件事……
赵显苦笑着摇了摇头，躬身又向两国大长公主行了一礼，犹豫着反问对方道:“纵使晚辈说了，公主便就会信么？”
两国大长公主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半响没有再说得出话来。
赵显便不由悠悠地叹了口气，复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道:“殿下若是不嫌里边脏乱……不如直接来问问里边那个人吧。”
两国大长公主于是便拂开侍人的手，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原落后赵显一步的傅长沥赶忙紧跟了上去，神色惴惴、忧心忡忡地望着两国大长公主，一副又想扶又不敢扶的模样，讷讷地自言自语道:“祖母您怎么过来了……”
“沥哥儿，我虽然年纪老了，但尚且还长着有两只眼睛呢？你那般模样，还当我看不出端倪来，莫不是把我当成了个瞎子……”两国大长公主嫌傅长沥碍事般将人一般拂开，冷声吩咐道，“你若是没事做，便先去那边看着你……”
——“妹妹”两个字都要到了两国大长公主的嘴边，却又被她生生给咽下去了。
白张脸神色仓皇地被挤在一角的傅敛洢听得此处，脸上的表情更为慌乱了，深知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傅敛洢狠了狠心，也提着裙摆挤了进来。
两国大长公主可比傅长沥方才沉稳的多，见了被挂在刑具上的骆清婉，连眉毛都没有多动一下，径直上前，直直逼视着对方，沉沉开口，只问了一句话:“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换的孩子？……我只问你这一回，若是你能实打实说了，我便让人留你个全尸;若是还死性不改，我要你女儿一起下去与你陪葬!”
紧跟着进来的傅敛洢闻言身子一颤，腿一软，险些要直接坐倒在地。
——这还是她第一回听到自己往日里一向以“温和慈爱”示人的祖母以这般冰冷的语调说话。

第64章 当年
当年到底是怎么换的孩子呢？这可倒也确实是个好问题了……
骆清婉的思绪被悠悠地带回到了自己十五年前那段最晦暗无光的日子里，父亲过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母亲仓皇无助，茫然无措的开始寻找起了“下家”，压根顾不得她……而她自己那时候，更是如同被猪油蒙了心一般，轻而易举的便被人哄骗了身子去，还当真以为那泼皮无赖是个能考中科举的文曲星转世，任劳任怨地悉心服侍了对方好长一段日子，却反被对方卷完了钱财不说，还动辄打骂，与那恶婆婆一起嫌弃她做事不够利索、长相不够貌美、为人不够贤惠。
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前，骆清婉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偷偷逃离这栋破败的小院子的，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得知自己怀了孩子后，骆清婉便彻底丧失了逃跑的心力，只想着嫁鸡随鸡、嫁狗为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算了。
怀着他们老钟家的“种”的那段日子，算得上是有骆清婉在这破败的院子里待遇最好的一段时光了，可惜好景不长，临产时生到一半，看到孩子是个“没把的”，那个恶婆婆当即撂了脸色，直接把临时从隔壁院子里请过来的充作“稳婆”的老交情抓出去一起做旁的活儿了。
骆清婉艰难地生了个女儿下来，却在当晚便直接被钟家人赶出了那破败院子，直道她是个“好吃懒做”、“吃白饭的”、“赔钱货色”……让她出去自己做工养活孩子，若是养活不了，便干脆一道死在外面算了。
不过也算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骆清婉孤零零地背着女儿被钟家人给撵了出来，却正好碰上了先前找的奶娘有两个吃坏了肚子、临时急需要再抓两个奶娘过来填人头的长宁侯府，为了能够成功混进去得口饭吃，骆清婉便将孩子藏在了那装着贴身衣物的小包袱里……在西山截道那日，又恰好因她资历最浅，被一群“急于救主”的仆妇们挤到了最末，抱住了其时初初被诞下的小主子。
其实当时被留下来的也不仅仅只有骆清婉一个人，还有一年纪更大些的嬷嬷，两未经人事的小丫鬟，只是后来的事儿发生得很混乱，一行四人在原地等了许久都没再等到有人回来，那老嬷嬷坐不住了，便带着其中一个小丫鬟先去前面探了路，另一个小丫鬟则与骆清婉一起留着照顾小主子，惊马声响起时，两个人惊慌躲避，又各自逃散了……不过骆清婉临走之前倒记着回去带上了自己的“小包袱”，在山里心惊胆战、躲躲藏藏的三天三夜里，骆清婉怕自己的孩子被裹在衣服里憋出事儿来，便大着胆子将她抱了出来。
从喂养小主子，变成两个孩子一起喂，再到后来嫌弃另外那个是个拖累，反把她放进了衣服裹里……
长宁侯带兵搜山时，骆清婉第一反应是震惊失措，害怕自己“逾矩”的行为叫这些贵人们知道了，反招致什么灾祸来……但就在她下意识的想将那衣服裹里的小主子抱出来时，骆清婉愣了愣，脑海里突然浮起一个惊人的想法来。
反正傅二姑娘已经过世了，如今都知道孩子就在她怀里，她抱出去说哪个是小主子，哪个不就是小主子么……
骆清婉想，她这一辈子已经吃够了被出身所拖累的苦，她也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重走一遍这般艰难的老路了。
娼妓之女，仍是娼妓之女，最后还是娼妓之女……世世代代，被这出身压的喘不过气来，她受够了，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忍受这般命途了。
一念之差，事情便真就这么成了。
西山截道之事甚是凶险，而骆清婉作为护主的“忠仆”，长宁侯府很是大张旗鼓地将他迎了回去，钟家人就像闻到腥味的野猫般又重新凑了上来，对着骆清婉嘘寒问暖，还关爱起她的孩子来……骆清婉做贼心虚，唯恐长宁侯府得知了自己还有个与之差不了几天的小女儿，会心生疑窦上门来问，也为了能连带着堵住钟家人的嘴，赶忙以“财不露白”的名义，连夜忽悠着那一对母子卷着为数不多的打赏离了洛阳城去……
后来的日子，便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起初的时候，钟家那恶婆婆还会装模作样地对着孩子问候一番，骆清婉自己心里有鬼，更唯恐旁人瞧出什么端倪来，只得捏着鼻子将养了那孩子一段日子……后来那泼皮总算是受不了在晋阳城的清苦日子，扔下他们这一群累赘跑了，他那老娘哭天喊地了好半天，也卷了家中为数不多的值钱物走了……骆清婉心中正是松了口气，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的将手上这小累赘扔了去，却还没等行动，便在家门口接二连三地捡着了明显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银财。
骆清婉陡然一惊，这才恍惚发觉，仍是有人在盯着自己……她被吓得不轻，既做贼心虚不敢叫人出来与人对质，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去，只得战战兢兢地将钟意养大到四岁余，等到终于感觉自己周边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出没时，钟意却已经长得能够踩着凳子在灶台上捣弄出吃食来了。
——这时候再想把这“隐患”除去，那可不是单把一个孩子随便扔出去那么简单了……真要是杀人，这要是暴露了什么，自己也是要被官府抓去见官的……就这么拖啊拖的，拖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承恩侯夫人派人来寻。
一开始的时候，骆清婉是很激动的，她娘一辈子都想进承恩侯府，却至死都没有得到骆家的承认，但很快，骆清婉发热的大脑便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了钟意身上的隐患来，不想叫她再与洛阳城那边搭上关系了……但这时候的局势，已远远不是骆清婉所能决定的了，林氏既见了人，自然不会再简简单单地放了她们母女走。
于是便也就酿出了今日之祸来。
骆清婉思来想去，实是后悔没有自己没有趁那日在西山之时、亦或者后来出洛阳城的路上，便一把将那隐患捂死过去算了。
一时心慈手软，终招致了杀身之祸……骆清婉倒是不怕什么，她反正也没有几天日子好活了，但她绝不能就这样毁了自己女儿的下半生。
迎着两国大长公主那双沉沉威视的双眼，骆清婉艰难地张了张嘴，斩钉截铁的回道:“我没有做过那等事，当年事发之时在西山截道，我家中却在洛阳城内，躲在山里那三天三夜，我带着孩子逃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抽出功夫来做那等事，我是个忠心护主的老实人，他们这是想要屈打成招……”
两国大长公主俯下身来定定地凝视了骆清婉半晌，一扬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我给过你机会了的，既然你还如此死性不改，那么，”两国大长公主缓缓的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把三姑娘给我带过来……”
不等下人来，傅敛洢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主动走了过来，白着张脸朝着两国大长公主跪下，泫然欲泣道:“既然祖母心中已疑了我，如今我说什么也都是错的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孙女也就只能以死来证清白了!”
言罢，傅敛洢便伸手去夺傅长沥腰间佩着的潺水剑。

第65章 大白
傅长沥一个自小习武、身手敏捷的武将，怎么可能任由傅敛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从自己身上夺了潺水剑去，自然是当机立断地后退三步，错身绕开，皱眉不悦地对傅敛洢低声道:“这事与你没关系，你不要上赶着过来添乱……”
赵显站在边上，听得此处，若有似无地冷哼了一声。
傅长沥被赵显哼得莫名感觉有些尴尬了起来。
“沥哥儿，不必拦着，让她证，”反是站在骆清婉身前的两国大长公主幽幽地转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地望着傅敛洢道，“你既主动要证，那现在便证吧……放心，若是最后证明今日乃是冤屈了你去，我必会让她的亲生女儿下去一道与你陪葬的。”
此言一出，别说是跪在地上的傅敛洢立时震惊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仰望着两国大长公主，就连傅长沥都一时讷讷，瞠目结舌，想要开口劝说点什么，却在迎面对上两国大长公主沉沉的威严目光时，又下意识的低头闭上了嘴去。
被挂在刑具上的骆清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些许。
“不过，用潺水剑倒也免了，一代名剑，却也不是拿来给女人自刎用的，”两国大长公主神色莫测地望了骆清婉一眼，又面无表情的补充道，“榕青，按宫里的规矩来吧。”
“是，殿下。”跟在两国大长公主身后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温婉妇人低低地应承一声，转过身给身后的几个仆妇使了个眼色，一道躬身退了出去。
顷刻后，那妇人在进来时，手上已端了一托盘，其上规规矩矩的放了三样东西:一匕首，一壶酒，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尺白绫。
那妇人悠然走到瘫坐在地的傅敛洢身前，略弯了弯腰，轻声道:“三姑娘，请选一样吧……”
傅敛洢的手颤了颤，视线仓皇地在那托盘上滑来滑去，如何也拿不下主意来，又不自觉地抬头去望面沉如水的两国大长公主，见其似心硬如铁，又惴惴不安地看向自己另一边站着的兄长傅长沥，傅长沥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被挂在刑具上的骆清婉先忍不住了。
“贵人这意思，竟是打算单单为了诛杀我儿，便连你们自己的子嗣都不放过了吗？”骆清婉竭力仰起脖子，微微冷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我与我儿这两条贱命，就能拉上贵人们一道……也是值了!”
“自己的子嗣？”两国大长公主微微一笑，神色漠然地望着骆清婉道，“我这双手，不知都曾沾染过多少鲜血了……自己的子嗣又如何，此等混淆侯府血脉之事，若是说不清楚，便干脆两个人一并除去好了。”
躬身等在傅敛洢身侧的妇人也微微一笑，略直起身来，朝着骆清婉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这对公主来说才哪里到哪里啊……你怕是不知道，静淑皇后当年是怎么没的吧。”
骆清婉的呼吸骤然一粗，额头上渗出细微的冷汗来。
赵显瞧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纵然心里有底，知道两国大长公主其人并无滥杀无辜之心，但也一时被如今这骑虎难下的情境弄得心里捏了把汗。
“三姑娘，您若是挑不出来，不如让老奴帮你选一个吧？”那妇人见傅敛洢挑挑拣拣大半天，仍是拿捏不定主意，手指略略在托盘上滑过，竟是打算自己直接替傅敛洢选了。
傅敛洢心底一慌，看榕青的手指在那酒壶上略滑过，赶忙一把捡了托盘上的匕首来，颤着嗓子道:“我，我，我选好了……”
傅敛洢磨磨蹭蹭地打开了匕首，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来比划去，就是如何也下不去手，在场众人的目光皆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傅敛洢终于承受不住了，一把扔开匕首，膝行着跪在地上将两国大长公主蹒跚爬去，揪住两国大长公主的裙角，哀哀地仰着头，涕泗横流道:“外祖母，外祖母您忘了洢儿小时候陪在你身边的日子了吗？您忘了您曾经对洢儿的那些好了吗？……洢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生在侯府、长在侯府，从前是外祖母的外孙女，一辈子也都是外祖母的外孙女啊!”
“难道如今仅仅只因旁人的三言两语，外祖母便把我们曾经的那些感情都忘了吗？……这太荒谬了，这太离奇了，我是您的外孙女啊，我真的是您的亲外孙女啊!难道您就因为外人几句空口无凭的白话，就要这样……就要这样对我吗？我是您的洢儿啊!”
傅敛洢简直要被两国大长公主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给弄疯了，怕得眼泪鼻涕直往下掉，一时间再也顾不得惺惺作态什么了。
“好孩子，”两国大长公主幽幽地捏住傅敛洢等下巴，面无表情道，“你放心，今日若是当真冤屈了你，外祖母我也必不会叫你白白含冤而去的……这毒妇的亲生女儿定会马上下去陪你，黄泉路上，倒也不至于叫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傅敛洢怎可能接受两国大长公主这样毫无意义的“安抚”，仍是拽着她的裙角拼命摇头，哭得直打嗝地不住喊着外祖母。
两国大长公主见状便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招了招手，示意那名唤“榕青”的妇人将托盘端来，信手拎起其上的酒壶，捏住傅敛洢的下巴，柔声道:“既你自己下不去手，外祖母我便最后疼惜你这一次……帮你做了这个了断吧!”
话音未落，两国大长公主便拎起酒壶就要往傅敛洢的嘴里灌。
傅敛洢惊得瞪大了双眼，紧咬齿关，拼命摇着头不愿去尝。
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却是被挂在刑具上的骆清婉终于忍不住了，冷笑着开口道:“好，既然你们都要这样屈打成招了，那我便就招了吧……不错，我换了孩子，你们府上的那是个假货，我儿钟意才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千金……贵人不就是想听我说这个吗？”
“好，我现说了，最后的心愿也了了……想我这黄泉路上，还能有一位侯府千金陪着，我儿钟意日后还可以在侯府尽享富贵……真是值了!只要我了这一条贱命，不亏，不亏!”
两国大长公主捏着傅敛洢的手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下，将手中拎着的酒壶又放了回去。
“你这毒妇，怎么满口胡言乱语!”傅敛洢一脱开辖制，当即愤怒地朝向骆清婉的方向，瞪大双眼破口大骂道，“你自己的女儿是谁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这世上怎么有你这种恶毒之人，费尽心思地挑拨旁人家的祖孙关系，你就看不得旁人半点好么!恶心至极!真是叫人恶心至极!”
骆清婉的嘴唇微微发抖，沉默着避开了傅敛洢的目光，只阴着脸满目阴鸷地盯着两国大长公主的双眼，嘴角微微噙着一抹冷笑，毫不客气道:“好了，贵人要我说的我皆已经说完了，麻烦贵人信守诺言，给我一个痛快吧!”
“你说完了？”两国大长公主微微扬眉，幽幽道，“我问你当年是怎么换的孩子，你还一个字都没有讲呢，这怎么就算说完了？”
“把那过程给我一字一句地讲清楚，我便给你个痛快……不然，你还想死？你且先慢慢想着吧。”
骆清婉一窒，既而仍冷笑着梗着脖子道:“从未做过的事情，贵人们强按着头要我招，我招也就是了……怎的，招了还不算完、还不够满意，还得要我再接着往下编一个吗？”
“你真是，满嘴狡辩，”两国大长公主阴沉沉的望着骆清婉，一字一顿道，“半点也不识得乖……既如此，我便也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榕青!”
紧跟着两国大长公主的妇人一抬手，那三尺白绫便紧紧的勒在了傅敛洢的脖子上，一寸一寸的往里收紧，傅敛洢被勒得满面通红，手紧紧的扒在脖子上，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叫着:“外祖母，母亲，母亲您若还在世……外祖母……”
被挂在刑具上的骆清婉看得目眦欲裂，险些要维持不住面上冷漠的神态来。
“到现在还不打算说实话吗？”赵显微微挑眉，叹息着对骆清婉道，“你若是说了实话，公主也不过才只要你一人这条贱命……你若再不说实话，她可真的要死了。值得吗？”
骆清婉颤抖着嘴唇，心内一时大乱，半天也拿不定主意来。
赵显看着便不由悠悠地叹了口气，手轻轻按住那掌着白绫的妇人，摇了摇头。——赵显可不能真的叫傅敛洢就这么死了。
傅敛洢死不死的，赵显皆不急什么，但他却不敢去赌:最后这事若是当真说不清楚了，两国大长公主会不会当真去对宫里的钟意下手。
今日这位两国大长公主殿下对着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外孙女如此冷漠的反应，倒是叫赵显一时不敢托大，不敢再妄自拿着前世的经验来揣测他们了。
“公主，这人虽然仍不打算说实话，”赵显遥遥朝着两国大长公主的方向微微一鞠躬，恭谨道，“……但有两个人，晚辈想您还是可以先见上一见的。”
“哦？”两国大长公主迎声回望，不置可否道，“什么人？”
“一位是这妇人当年的夫君，一名姓钟的泼皮无赖，”赵显勾了勾唇，缓缓道，“还有一位是当年住在这妇人邻家的老妪，这妇人当年产女时，其家贫寒，婆母便请了这老妪过来代为接生……当年那个女儿一落地，身上有什么胎记标志，这老妪见得一清二楚。不妨先让他们一起过来对对质？”
“你，你是什么人？我看你这人才是这里最古怪的，最心思叵测那个!”榕青被赵显按得松了手，傅敛洢才刚粗粗喘过两口气来，一听赵显这话，顿时慌了，面色惶然道，“我身上有什么胎记标识，这十五年来，凡是贴身服侍过我的婢女仆妇皆可知晓……这十五年来来来往往的丫鬟婢子们算下来不知道能有多少个人知道的，就算是他们说出来了，本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
“这本就可能是有心之人故意撺掇着哄骗他们那般讲的，根本算不得什么证据!”
“反倒是你，这事儿与你有什么关系!”傅敛洢一指赵显，惊怒交加道，“今日我就看着你一个人在这里处心积虑地挑拨来、挑拨去的，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幕后是谁在指使着你以如此恶毒的手段来挑拨我们侯府内宅大乱？”
“是啊，你说的也有道理，全是人证，也可以‘口说无凭‘四字来推诿，不过呢，你倒也不必如此惊惶，不过是先让你们先见上一见罢了……你若当真觉得今日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你，瞧着我做什么，怎么不先问问你大哥呢？”赵显轻嗤一声，睥睨了傅敛洢一眼，继而转向两国大长公主，恭恭敬敬道，“公主要先见一见他们么？”
——倘若是当真有物证存在于世，赵显早便将之公诸于众了，还不是苦于“口说无凭、没有实证”这八个字，才忍着胸口那股怨气，不住地泼傅长沥冷水，亦是在暗暗地在心里泼他自己冷水。
两国大长公主深深的看了赵显一眼，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惜字如金道:“若在此处，便叫过来吧。”
钟父含胸低头，畏畏缩缩，那邻家老妪早已满头银发，两人皆是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平无奇之相，真要论的话，傅敛洢长得与她生父也并没有多么特别相像，但如今众人皆悉心望去，二人的眉眼唇畔间，还是免不得有那么些令人看了不由在心里打个问号的相像之处……
众人皆向那新来的二者望去，赵显却略略回头，特特地打量了被挂在刑具上的骆清婉一眼，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自乍然见到钟父与那老妪起，骆清婉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离崩溃只差那么一瞬息了。
赵显正是在心里犹疑着该如何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再做点什么能彻底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事情来，两国大长公主定定的望了钟父两眼，骤然抽身，一把抽出自己孙儿腰间的潺水剑来，横眉冷目地朝着傅敛洢的方向甩了过去。
“不!”骆清婉终于彻底崩溃了，失声嚎叫道，“事情都是我做的，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两国大长公主手上的剑一颤，呆呆地落到了地上了。
“你当年，”两国大长公主缓缓的抬起眼来，双目失神地朝着骆清婉的方向，重复着问了第三遍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换的孩子？”
——这是两国大长公主自知晓这其中的端倪起，最如何也想不清楚的一件事了。
“我一直带着孩子，我的孩子太小了，离不得人的……我一直把她放在身边，”骆清婉迎着两国大长公主那张森然怒目的脸，缓缓地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道，“就是那个小篓子……我把她放在里面，背着她，就那么把她背出去了……公主，看在我也将她悉心养大了的份上，没有功劳有苦劳，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啊!事情都是我做的，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你就那么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两国大长公主像是突然对外界的声音都理解不能了一般，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骆清婉的坦白，“当着我们的面……把孩子背走了？把孩子背走了啊!”
傅敛洢软软地坐倒在地，心知这下是真的彻底完了。
两国大长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僵立了半晌，突然闭了闭眼，一口鲜血生生地从胸口呕了出来，身子摇摇晃晃，显是要站立不住。
傅长沥忙一把扑过去扶住她，神色焦急道:“祖母保重身体，保重您的身体要紧啊!”
“二十年前，你们要我保重自己，让我忍，我忍了，十五年前，还说让我保重自己，我忍了，四年前，我也忍了，”两国大长公主垂着头喃喃自语道，“如今却还是要让我‘保重‘自己……我真不知道，我这些年，到底是在‘保重‘些什么呀……”
两国大长公主长久以来端着的不怒自威之态骤然一空，脸上再无了分毫威严森然之色，她呆呆地放空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来。
“我的袅袅，我的儿啊!”两国大长公主双目通红，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的儿啊!怎么会这样……”
那哭声是如此的沉痛刻骨，似乎拥有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人闻声皆不由摧折心肝。
在场众人不由都各自通红了双眼，暗暗垂泪。
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那位站在场中的老人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或许是自己当年怀孕产女时的不易，或许是自己将女儿一点一点自蹒跚学步养大的回忆，或许是当年对女儿早逝的悲痛欲绝，亦或许是想到了那位真正的、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亲外孙女……总之，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究竟想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这位老人自进来起一直直直挺着的脊梁，像是再在无形之中被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给生生压垮了下去，压得她威严顿失，精气顿消……一时间显出一股垂垂老矣的迟暮之态来。

第66章 无辜
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宣宗皇帝早已在长乐宫中搂着钟意歇下了，能让刘故深夜来报的，宣宗皇帝自然知道事情不会太小，先将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被惊醒了的钟意重新安抚好睡下，宣宗皇帝披了衣裳出来，沉着脸问道:“发生了何事？”
钟意其实也没真重新睡沉，睡梦中被扰醒后由着宣宗皇帝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两句，也不过是重新进入了一种浅层睡眠的模糊状态，等到宣宗皇帝人一走，床榻的另一边骤然一空，身边少了个足以让她宁神的暖源，钟意抱了抱胳膊，朦朦胧胧就醒了。
隐隐约约间，坐起来的钟意可以听得外间宣宗皇帝与刘故来往间的只言片语:西山那边……江大人……两国大长公主……侯府那边……
听上去像是和长宁侯府有关？钟意忍不住更坐直了身子，甚至想悄悄走到屏风那边再仔细多听两句，正是犹豫不定间，宣宗皇帝绕过屏风，却是又回来了。
“醒了吗？”宣宗皇帝怔了怔，目光幽深的望了钟意一眼，那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生生地忍下了。
不知是不是钟意的错觉，再开口时，宣宗皇帝的语调明显更柔和了三分，他温声与钟意解释道:“西山那边出了点儿事儿，朕要过去亲自看一眼……放心，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继续睡就好。”
宣宗皇帝都这么说了，钟意纵然满心好奇，却不得不听话地克制住自己，顺从地重新在床上躺下了。
宣宗皇帝草草地给自己穿戴妥当，临走之前，又走到床边，弯腰轻轻地在钟意额间吻了一吻，柔声道:“没事的，睡吧……朕一会儿就回来了。”
于是钟意也便像被这个吻安抚了一般，又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宣宗皇帝的心情却如何也比不得钟意那般平静，想到江充叫人传到宫里来的那些话，宣宗皇帝的胸腔里就不由涌过万般酸涩情绪，却又被他生生克制着忍下了。
等宣宗皇帝快马加鞭赶到西山别庄时，两国大长公主已经哭过一轮，由傅长沥和身边的侍人们安抚着平静了一番心绪，被引着出了地下暗牢，由赵显亲自侍奉着到了摆设最奢华的东堂里坐下。
宣宗皇帝径直朝着东堂走过去，一马当先地进了门，朝着坐在最上手的两国大长公主微微躬身，恭敬道:“外祖母……”
这一句“外祖母，”直喊得两国大长公主堪堪忍住的眼泪又不由簌簌落了下来。
宣宗皇帝悄然握住老人家的手，无声给予她安抚与支持。
好半晌，两国大长公主才平静下心绪，轻拍着宣宗皇帝的手，犹犹豫豫的望着他，含含糊糊地问道:“那孩子，那孩子在宫里……可还好吗？”
“阿意处处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跟朕也很好，她在宫里样样都好……外祖母不必忧心的。”宣宗皇帝毫不犹豫地便在心里默默做了决断:打算在两国大长公主面前将钟意先前所受的苦难都悉心抹去。
——既不想让老人为之忧心，亦是不想让钟意日后提起来感到难堪。
“那就好，那就好……”两国大长公主呆呆地应了两声，望着宣宗皇帝欲言又止半晌，一时竟像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能再说什么呢？一边是外孙，一边是外孙女，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当今的陛下……两国大长公主就是想对着宣宗皇帝说几句“你要好好待她”之类的话来，都觉得这些言辞甚是浅薄，除了能勉强抚慰自己之外，实际上也并无他用。
一时间，两国大长公主只能在心里幽幽地想着:怎么就进宫了呢？为何就进宫了呢？……那宫里，就是有最显赫的出身，也尚且未必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更何况那孩子遭那恶妇蒙蔽拿捏，恐怕更是任人可欺了。
两国大长公主只要在自己心里略一想想，就觉得痛苦得厉害。
——她自己也是曾经在深宫里生活了好些年的人，自然知道，那些在宫中出身卑微、又无帝王宠爱的女子，过的都是何等任人搓磨的日子……她的袅袅，她可怜的女儿，就活到那般年岁，只留下一个血脉来，竟还也被他们这些粗心的老人给弄丢了出去……
一时间，虽然知道很不应该，但两国大长公主心尖上隐隐的怨恨还是蔓延了开来……而这怨恨，不仅仅是对她自己的，甚至还有一分是隐隐对着宣宗皇帝的。
——怎么就偏偏入宫了呢？两国大长公主真是越想越是难过。
长宁侯傅怀信从外城赶过来时，祖孙俩正相对无言地默默坐着，长宁侯一进东堂，两国大长公主的眼泪便唰地一下落了下来，扑到了他怀中，哀哀道了声:“信哥!……那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了，”长宁侯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羲悦，别梗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在呢。”
宣宗皇帝起身，对着长宁侯叫了一声外祖父。
长宁侯面带苦涩的朝着宣宗皇帝别别扭扭地行了一礼，两位老人重新在堂上各自坐下，两国大长公主抹了眼泪去，犹犹豫豫地朝着宣宗皇帝开口道:“陛下，我，我想悄悄去宫里见那孩子一面……”
“这是自然，”宣宗皇帝满口应下，继而微微一顿，犹豫着主动道，“若是外祖母想要现在就认回……”
“不着急，不着急，”两国大长公主一听这话音便连连摆手，苦涩的笑着道，“其实先前那位赵小公子说的有句话，我听着觉得很有道理……那孩子好不容易才在宫里安定了下来，我们如今冒冒然地找过去，孩子未必，未必能接受得了……我就是想先去见一见她，陛下让我去远远地瞧一眼就好了。”
听到这里，宣宗皇帝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想起钟意在林府时昂首挺胸地对着旁人说的那句:“我出身有多差，我自己心里从来就清楚的很……但我却从不为此自轻自贱，自怨自艾。”
又想到钟意在永宁伯之宴后怔怔地躺在自己怀里出神的模样。
还有后来哭得停不下来还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一句:“陛下可不可以……做臣妾的家人呢？”
——她是如此的渴慕有一个能够真正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亲人，而那些人却又偏偏负尽了她……若是在受尽了亲人攻讦、吃遍了亲人苦头的现在，再去告诉钟意:你先前找的那些人，都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又让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宣宗皇帝单是在自己心里想一想，就觉得一阵窒息。
既长宁侯来了，宣宗皇帝只再略坐了一坐，与两位老人漫谈了两句，心知有自己在场，两位老人也不好敞开心扉的说话，便识趣地主动提出了离开。
从东堂里出来，宣宗皇帝略走了两步，就在走廊上被人给拦住了。
傅敛洢跪在宣宗皇帝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哀哀地渴求道:“二哥，二哥你救救我吧!……二哥你带我走吧，不然外祖母她，外祖母她会杀了我的!”
宣宗皇帝微微顿足，定定地审视了傅敛洢半晌，看着傅敛洢心头微微发毛，忍不住又小小声的打补丁道:“就当是看在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份上……二哥，就当是看在我叫了你这么多年‘二哥‘的份上，你发发善心吧，你不带我走的话，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外祖母她真的会杀了我的!”
宣宗皇帝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放在傅敛洢身上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的。”
“外祖母她真的会!”傅敛洢着急道，“你不知道，她方才在地牢里，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掰着我的下巴要喂我喝毒酒……还让侍人拿了三尺白绫来……”
“外祖母那酒里必然不会有毒，”宣宗皇帝冷冷道，“你但凡了解外祖母的为人一点，今日就不会在朕面前说出这番荒诞可笑的话来……倘若是外祖母当真想杀什么人，你以为你现在还可以活蹦乱跳地跪在朕面前来求情吗？”
傅敛洢呆呆地怔忪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方才惊慌失措，反应过度了……
“但，但是，”傅敛洢犹且不死心，见宣宗皇帝抽身欲走，又膝行两步，拦在他面前哀哀求道，“但是我是无辜的啊二哥!不管，不管那些人都做了什么……可是我从来就什么也都不知道啊!我从小在侯府长大，叫她一声外祖母，喊着您‘二哥‘，生活了十五年，突然就有个人跑出来说，我不是亲生的？”
“我怎么突然就不是亲生的了呢？!我不知道啊，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也很无辜啊!就算是生来被人抱错的地方，可我那时候能知道什么!我是无辜的啊!二哥，你就算现在不想带我走，也帮我劝劝她吧，外祖母她现在看我的眼神真的好吓人啊……”
“你无不无辜，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朕说了算，甚至不是外祖母她能说了算的，”宣宗皇帝略顿了一顿，板起脸来，十分理智客观地与傅敛洢讲道理道，“或许从本心而言，你确实是无辜的，但于事实而言，你真的觉得自己很无辜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怎么也不知道，那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吗？”
傅敛洢颤了颤嘴唇，偷偷觑了觑宣宗皇帝难看到了极致的脸色，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那钟氏，现今在宫中正甚是得宠的。
——自己今日来求宣宗皇帝，倒是显得有些自取其辱了。
傅敛洢的脑子一时有些懵，不知道下一步还能去找上谁了，长宁侯府的人是绝对不能指望的，两国大长公主若是真想杀了她，长宁侯府的人指不定还站在边上帮着自己长辈递刀子呢……
傅敛洢心头微微发苦，一时由衷的后悔了起来:自己当时怎么就昏了头，一心要退了燕平王府的那桩亲事呢？
——如今没有长宁侯府在背后支撑着，她恐怕是连想入宫都难了，更别提在宣宗皇帝这里求得什么格外的怜悯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形势所迫，虽已明显看出宣宗皇帝脸上的不耐之色来，但傅敛洢一时也真想不出自己还能再去求谁了……
她只有再膝行两步，厚着脸皮哀求宣宗皇帝道:“是，钟姑娘是无辜的，可我也是无辜的，我们两个都是无辜的……当时两个孩子被换了个位子，但这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又能知道什么呢？”
“难道现在仅仅是因为钟姑娘是长宁侯府的血脉，我不是，便就该拿了我去与她出气吗？二哥你以往不是最是厌恶以血脉出身来论人高低上下的吗？为何这一回，你也要单单以‘血脉出身‘来给我与钟姑娘划分个高低上下了呢？”
“你错了，”宣宗皇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纠正傅敛洢道，“她是全然无辜的，你却未必有多么无辜……事实上，朕早便说了，你无不无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说了算。”
“于事实而言，你抢占的是她的身份，享受的是她前面十五年该有的待遇……她若能觉得你无辜，你便是无辜的;她若不觉得你无辜，你便就不是无辜的。”
“除她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替她给你定一句‘无辜‘，哪怕你自己都不行。”

第67章 相见
翌日清晨，钟意醒来时，难得的瞧见宣宗皇帝竟然还在。
——昨晚半夜折腾了那么一出，钟意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半夜，也没睡得如何踏实，还是后来迷迷糊糊间，感觉宣宗皇帝又回来了，这才半梦半醒的睡去了。
故而今晨难免得醒迟了些。
不过自打钟意入宫以后，这迟啊早的，也都没有什么分别了，左右早上也不用去向宫里的哪位请安，早一些、晚一些起的，都是等着宣宗皇帝午时回来用膳罢了。
但钟意醒的就是再怎么晚，也不应该……钟意下意识的瞥了瞥殿内另一侧的浑元水运仪，略感吃惊地问宣宗皇帝道:“陛下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吗？”
“今日朝堂上没什么事情，简单议了两句朕就让他们都退下了。”靠坐在窗边、背倚朝阳、手中正拿着一本地理志翻看着的宣宗皇帝见钟意醒了，抬起头来，冲着她微微一笑，柔声道，“醒了么？那就起来吧。”
于是钟意便乖乖地起身，叫了乍雨进来更衣服侍，洗漱罢，再坐到梳妆台的铜镜前，规规矩矩地等着宫人描眉梳妆。
宣宗皇帝便趁着这个机会放下了手边的文卷，背着手走到钟意身后来，犹豫了一下，望着铜镜中倒映的钟意缓缓道:“阿意，你还记不记得……朕先前曾与你提起过，外祖母她老人家正在洛阳别庄里养病，待她身子骨好些了，朕便带你一块去见她……”
“两国大长公主殿下？”钟意略略吃惊，还以为是老人家有了什么不豫，忙转回头望着宣宗皇帝点头道，“臣妾自然记得，陛下今日为何又突然提起了此事呢？可是公主她……”
“外祖母她近来身子骨好了许多，”宣宗皇帝轻咳了两声，手背在身后，凝望着钟意缓缓道，“说是想来御花园里转转……朕本是打算等过段日子再带你去见她的，不过如今她老人家这回正好过来了，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朕便带你过去见一见她，怎么样？”
钟意怔了怔，觉得宣宗皇帝这话问得颇是有些无稽:他既是想带自己去见两国大长公主，自己又哪里有不去的道理呢？……又何来问钟意“怎么样”之谈。
钟意心里隐隐生了疑窦，但面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道:“臣妾自然是听陛下的。”
宣宗皇帝听了于是便点了点头，又背着手在钟意身后来回转悠了两圈，几番张嘴欲言，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钟意见了，便挥了挥手屏退了四下的宫人，好笑地转回头来，仰着脸望着宣宗皇帝道:“陛下究竟是想与臣妾说什么呀……直说就是了，您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臣妾都要坐不住了。”
宣宗皇帝顿了顿，突然一步迈到钟意身后，弯下腰来，轻轻地拥住了钟意，在两人额头相抵、耳鬓厮磨间，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阿意，不论日后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有朕在呢，朕会对你好的。”
钟意听宣宗皇帝这话说得有趣，既是忍不住听得高兴，又是不由得面带狐疑道:“陛下缘何突然这般说？……可别不是偷偷做了什么对不起臣妾的事情吧？”
“这怎么会？”宣宗皇帝听得不由严肃了神色，郑重其事、义正词严道:“朕可是绝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的！”
顿了顿，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宣宗皇帝轻咳两声，摸了摸鼻尖，又面带尴尬的补充了一句:“……就算原先曾有过，以后也绝对不会了。”
钟意听得心中警铃大振，本是无心一问，这时候却不由真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追问道:“‘原先曾有过‘的是什么？”
“原先就是，”宣宗皇帝被钟意问得尴尬，低低道，“就是朕刚与你认识的时候……那时候的朕只知其表，未知其里，单凭着一时的主观臆断，做了一些不甚恰当的事、说过一些不太合适的话……以后绝对不会了。”
“哦，这样啊……”钟意点了点头，呆呆地转回了头去，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时，脸上挂着的是止不住的微笑。
一片寂然中，钟意听到自己用又轻又软的声音柔柔地问宣宗皇帝道:“陛下可还记得……您与臣妾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这有什么记不得的，不就是去年在长宁侯府后院那回么？”宣宗皇帝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钟意笑得眉眼弯弯，止不住的高兴道，“就是觉得陛下的记性还真是不错。”
——三月三小北山第二回见面时，宣宗皇帝其时那冷漠以对、熟视无睹的态度，还让钟意险些以为对方早已将半年前在长宁侯府的那次偶遇忘到了九霄云外。
没想到宣宗皇帝竟然还记得……
钟意怀着莫名晴朗的心情跟着宣宗皇帝出了长乐宫、来到御花园的一处凉亭里。
——正是昨日偶遇长宁侯之所在。
遥遥的还未走近，钟意便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子中有一正踱来踱去、反复绕圈的人影……钟意看得好奇，正欲细瞧，里边那人影却又站定了……
宣宗皇帝轻咳了两声，牵着钟意的手进了凉亭，对着场内的两位老人温声道:“外祖母、外祖父。”
钟意这才惊觉，亭中原是有两位老人在场。——连昨日刚见过的长宁侯傅怀信都在。
长宁侯轻轻拍了拍身边坐不住的两国大长公主的手，二老一齐起身向宣宗皇帝行礼，四人各自坐下，由着宣宗皇帝分别介绍后，一时便不由静默了下来。
见众人皆是默默无语，长宁侯便提起茶壶来倒了四杯热茶，一一推到各自身前，看了眼那来之前拉着自己说了一宿的话、等真见到了人却又只会巴巴盯着不放，一句话也不敢说的自家夫人，不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打破沉默道:“真是抱歉啊小姑娘，羲悦一时心动要来逛园子，却是又要麻烦你了。”
“怎么会，”钟意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能带着两国大长公主殿下逛园子，本就是妾身的荣幸了……侯爷这是，也要一起吗？”
长宁侯轻咳一声，正想顺势应下，桌面下的右脚被两国大长公主狠狠地踩了一下，疼得长宁侯默默地闭上了嘴。
两国大长公主对着钟意微微笑着道:“信哥他不用，他与陛下还有正事要谈呢……逛园子这种事，我们两个妇道人家逛就是了，就不耽误他们这些男人们的正事了。”
“对了，信哥，都耽误你一早上在这儿陪着我了，”说罢，两国大长公主又悠悠转头，笑盈盈地对着长宁侯与宣宗皇帝道，“还不与陛下过去忙‘正事‘吗？”
长宁侯与宣宗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暗自苦笑，不想走也得走了。
“没事儿，外祖母她人很好的，”临走之前，宣宗皇帝轻轻拍了拍钟意的右肩，低声安抚道，“ 她若是问你什么你就直接说，若是不想回答的，便也可不回答就是了……不用怕，万事儿都还有朕在呢。”
钟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宣宗皇帝便与长宁侯使了个眼色，二人一齐出了凉亭。
“外祖母还好吧？”看着两国大长公主那明显是熬了一夜没有都睡的脸色，宣宗皇帝止不住地担忧道，“身子骨可还撑得住么？”
长宁侯听着便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想到两国大长公主昨晚对着自己又是哭嚎又是捶打的……且当长宁侯提起自己初初才见过人时，两国大长公主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直压得长宁侯直到现在都隐隐有些抬不起头来。
“羲悦的身子骨倒是没什么，主要还是心里梗着的那口气，现在怕是如何也消不下去的。”长宁侯皱紧了眉头，阴沉着脸色道，“臣也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年东胡人把事情做得那般不遗余地，我们几番生死恶斗，最后竟是让一市井妇人偷换了孩子去！这可也真是……”
“这也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外祖父您也不必太过自责了，”提起往事，宣宗皇帝亦皱紧了眉头，摇着头沉声道，“当年小姨在西山截道惨死，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那洳吸引了过去，谁又能想到，最后竟会有这样的事情……”
——当年被侯府好不容易才强留下来的孩子，竟然还是已经被人调过包的？
这事儿处处透露着荒谬，以至于就连宣宗皇帝本人，从昨夜到今晨，都尚且有些缓不过神来。
这一边，祖孙二人提起往事皆是心神抑郁，而另一头，凉亭里两位的对话也没有顺畅到哪里去。
“小姑娘，”两国大长公主犹豫来犹豫去，最后鼓足了勇气，竟是先问了钟意一个十分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今岁多大年纪了呀？”
钟意怔了怔，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乖顺地回答道:“过了今年冬，妾身便已是及笄之年了。”
“哦哦，对，十五了，十五了呀，是是，”两国大长公主这才恍然自己这是问了一句废话，喃喃地点头应道，“挺好的，挺好的。”
钟意不知道自己的年纪有什么可好与不好的，但两国大长公主说话，钟意也不好打断她，只等着老人家低低地感慨完，正小心翼翼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提一句出了亭子去逛逛……结果不等钟意开口，两国大长公主复又问了。
“那……这十五年来，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呀？”两国大长公主殷切地望着钟意道。
钟意定心想了想，若是说与诗词书画一道，万一两国大长公主一时心血来潮，想与她摆弄摆弄，自己岂不是要在真正的行家面前跌份儿了么……
“在府中时，多是做些针黹女红，”钟意小心翼翼地觑着两国大长公主的面色回道，“偶也下厨，侍弄些点心小吃……倒也都算不得如何擅长，但确是平日里常做的。”
“这样啊……”两国大长公主听得一时犯了难，她是有心想找个话题与钟意拉近些距离，但若论针黹女红，她可是完完全全继承了自己的亲娘贞柔皇后，那是半点也不擅长;而至于厨艺之道……两国大长公主左右权衡想了一想，还是觉得绣绣花可能更比较简单一些。
“好啊，会做些针黹女红多好啊！”两国大长公主做出一副惊叹仰慕的神态来，高兴地与钟意道，“我就不行，从小就不大会，被人嫌弃的很……小姑娘，不如你今天来教教我吧！”
于是钟意便一脸莫名地坐在凉亭里与两国大长公主论起了针法、绣起了花来。
许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也许是当真不太擅长，钟意深入浅出地讲了飞针、茎绣、锁边之大类后，两国大长公主兴致勃勃地便要去尝试，却捏着针，线穿了几次都没有穿得进去，钟意见状，便乖巧的蹲到老人身前，亲替她老人家穿好了……二人指尖相触时，两国大长公主莫名便通红了眼眶。
钟意怔了怔，沉默着坐回了原处，两个人就着同一副绣棚，坐了一上午，绣出了一副不伦不类的同心莲来……等好不容易收了工，两国大长公主也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又兴致勃勃地向钟意介绍自己道:“小姑娘，你有没有什么想学的呀？书法绘画，我也都还算擅长……你今日教了我绣花，改日也换个我擅长的来教教你呗。”
钟意沉默了一瞬，一时也不想深究两国大长公主这一句里的“改日”来……改日改日的，或许是她们只是随口一提，钟意却是免不了要当真的。
“今日都这般时辰了，错错也该用午膳了，”钟意不算委婉地避开了两国大长公主的问题，笑着道，“一会儿陛下当该是要回来用膳的……妾身想下厨给陛下做两道菜去，公主可要留下来一起用了膳再走么？”
“你要亲自下厨吗？我也可以一起吗？”两国大长公主霎时亮了双眼，兴致勃勃道，“我可以跟着你进去帮帮忙、偷摸着学两手么？”
钟意不好拒绝，便领着两国大长公主回了长乐宫，小厨房里油烟火大的，钟意不敢叫老人家在这里遭罪，便单指了一个旁的轻省活让老人家避到了煮茶的小隔间里，嘱咐了乍雨跟着过去盯着。
乍雨中间往钟意这边来了一趟，忍不住小声地与钟意感慨道:“奴婢真是没想到，两国大长公主竟是一个这么慈祥和蔼的老人……连与奴婢说话，都半点架子都没有，更别说方才待娘娘您了……真是与传言里完全不一样，若不是奴婢今日亲眼所见，还真以为那是个什么铁面无私的……”
乍雨说着说着，眼角余光瞥到钟意面上的神色，一时不由噤了声，呆呆道:“娘娘您，您怎么……怎么突然就哭了啊？”
“是这里油烟太大了，”钟意抿了抿唇，偏了偏头，轻声吩咐乍雨道，“你出去吧……好好看着老人家。”
乍雨呆呆地哦了一声，依然退了出去。
钟意将锅铲拿出，盖子盖上，借着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爆吵声，终是忍不住的，压抑着声调小小声地哭了出来。
钟意想，自己现在大约是也不需要再等着林姐姐那边的消息了。
有些事情，已如此明显。

第68章 雁礼
等到午时用膳时，不止宣宗皇帝回来了，身后也依然缀着个早上跟着他一道走了的长宁侯，又是如上午一般的排布，四人各自入席落座，不过这一回，两国大长公主明显放开了许多，对着桌上钟意置下的菜满口夸赞、评得头头是道。
反是长宁侯忍了许久，终还是忍不住的提醒她道:“你少吃点那些太辣的吧……自己胃不好，也要多注意些。”
钟意一听，忙将桌上那两道特意做得咸淡合宜的摆到了两国大长公主面前，柔声道:“公主不如多尝尝这些吧。”
长宁侯一看便笑了，直言道:“这便对了……你外祖母她就独独爱这两口的。”
钟意一怔，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裴度轻咳了一声，主动接过话茬道:“是么？朕先前倒是不太知道……倒是巧了，阿意她也喜欢这些，往常这都是她做了自己吃的，朕口味重，她做菜多偏好随了朕，唯有这几道是留给自己用的。”
“那陛下可真是好福气了，”两国大长公主手上的筷子颤了颤，被裴度这一句“巧了”激得险些握不稳了去，勉强笑着应和道，“看这桌上这么多菜，都是陛下的口味……倒没几道是让人家小姑娘自己吃的。”
裴度一时窘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边上的钟意听了，忙主动圜转道:“是妾身胃口小，用的少，陛下用的多罢了……倒也不是因为旁的，公主您误会了。”
两国大长公主怔怔地应了声“这样啊”，神色间有止不住的怅惘之意，长宁侯见了，便主动笑着开口道:“何必叫的这般生分呢，你与然斐这么亲近，看着你们两个孩子能好好的，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真是为你们高兴……你不如随着然斐那边叫，喊我们两个各一句‘外祖父‘、‘外祖母‘吧。”
两国大长公主的手登时僵了一僵。
钟意下意识地先朝着裴度看去，见裴度对着她微微点头，目光里充满了温和的鼓励之色，钟意犹豫了一下，起身向两位老人各行了一福礼，柔柔道:“阿意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好，好，坐吧，快坐吧……”两国大长公主一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起身借口更衣要出去一趟。
裴度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一道出去了。
殿内便一时只留下了钟意与长宁侯两个人。
仿佛是昨日在凉亭的场景重现，但二人各自心境，彼此却又都各大不相同了。
长宁侯悠悠地凝望着钟意，一时竟也想不通:自己昨天初见这孩子时，竟然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其实还是有的，初初见时便觉得面善，合得上眼缘……但那点浅薄的好感，与此时此刻知晓真相后心内的震撼后悔，却是完全无可比拟的。
被长宁侯用这般温柔的目光看着，钟意鼓足了勇气，忍不住问了一个自己觉得颇为出格的问题:“侯爷您……您与公主，还打算要走吗？”
长宁侯被钟意问得怔了怔，略作思索，便轻而又轻的反问钟意道:“你想让我们留下来吗？……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两个便不走了。”
钟意的呼吸蓦然急促了两分。
“如果公主与侯爷愿意留下来的话，自然是能留下来最好，”钟意忍着眼眶里的湿意轻声道，“陛下他因往事而心思郁结，不怕侯爷笑话，陛下与妾身说过那些这个阴谋、那个圈套的，妾身其实没几句听得懂的……可妾身能清楚地看出来，在陛下心里，侯爷与公主已经是顶顶重要的亲人了……如果你们能留在洛阳，也好让陛下不觉得自己那么孤单了些。”
“你与然斐……”长宁侯一时有些感慨，忍不住低低道，“你也是真心喜欢他啊……真好，真好。”
钟意被长宁侯这般直白的言辞弄得微微红了脸，搁下了筷子，抿着唇角缓缓道:“妾身待陛下的心意……与侯爷您待公主是一般的。”
“那我与羲悦便不走了，”长宁侯意味深长地笑着道，“羲悦她是个劳碌命，早年是跟在四殿下身边忙前忙后的……到了晚年，指不定还要帮着带带曾外孙。”
钟意羞得低下了头，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
但长宁侯却仿佛刚刚打开了话匣子般，忍不住又主动逗钟意道:“你这么喜欢然斐，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陪着他一辈子都呆在洛阳啊？”
“妾身是陛下的妃子，自然是陛下在哪里，妾身便在哪里，”钟意觉得长宁侯这话问得很是奇怪，忍不住疑惑着反问道，“难道还能有什么破例不成？”
“倒也说不上是什么破例，不过，想到以后一辈子都窝在一个地方，不会觉得很可惜吗？”长宁侯顿了顿，主动诱惑钟意道，“你有去见过塞外的草原吗？一望无际，开阔自由，可以任人纵马奔驰的那种，你想过去见见吗？还有江南的小桥流水，西蜀的古道，狰狞巍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种……你不想都去一一见识见识吗？”
不得不说，长宁侯的语气是十分有煽动性的，短短三两句，便勾得钟意都不由得瞪大的双眼，里面满满的，皆是止不住的渴望与思慕之色……看得长宁侯都不由微微勾起了唇角。
不过——
钟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委婉道:“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也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若是担心然斐那边，便与他一起去好了！”长宁侯见钟意显然是动了心思，当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钟意的推诿之词，直白道，“我在雍州养了好几个马场，你会骑马吗？不会也无妨，到时候我可以亲自教你，或者让你外祖母来也行，她当年可是这里面的个中好手！”
“那陛下也不能，”钟意被长宁侯这般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震惊了，喃喃自语道，“陛下尚且要在宫中处理家国政事，怎可能随意出了洛阳……”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然斐他自登基以来，还没有真正地巡幸塞外过一次吧？”长宁侯轻笑着道，“然斐他自是勤勉，但这勤勉也未必就非要困守宫中的勤勉了。”
“想他祖父当政时，在位那四十年间，能有二十年里是好好地呆在洛阳城里便不错了……先是打北边，让仁敬太子与羲悦留守后方主持大局，后来北边战事了结得差不多了，便换了郇瑾回来替他们，后来郇瑾一个人在洛阳城里呆的要生毛，一天连发十二道诏令要我回去换他……我们几个轮番受苦，反道是陛下他，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天南地北转了个遍，人到中年磨了性子才安定下来。”
“然斐现在还年轻得很呢，趁着现在多出去看看，没有什么坏处的，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亲自去接触民生看一看，未必不比呆在洛阳闭门造车的好……等江南之事了了，鼓动他巡幸塞外去，到时候带上你一起，我还可以教你跳高车人的舞蹈……”
长宁侯后边又兴致勃勃地畅想了好一番，让钟意惊得目瞪口呆，听得神往不已，若不是两国大长公主与宣宗皇帝及时回来，两人都差点要把大庄九州之内安排一个遍了。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两国大长公主震惊地望着二人，不知道自己就是出门与宣宗皇帝说几句话的功夫，怎么这两位就聊的这么顺畅了。
——她早上可是与钟意在凉亭里相对无言地默默枯坐了许久。
虽然知道这事儿有些异想天开、甚至是匪夷所思的，但钟意还是忍不住期待地望着长宁侯，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
而长宁侯也果然不辜负钟意期望的眼神，直接笑着对裴度道:“我方才与阿意说，然斐你自登基以来，好像还没有巡幸四边过……一直关在在洛阳城里有什么意思，等江南之事了了，不如带着阿意一起去外面看看？”
裴度怔了怔，像是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略作沉吟之后，却是忍不住笑开了。
“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这里边有个问题吧，”裴度笑吟吟地望着长宁侯道，“巡幸塞外，急政尚可以快马加鞭地让人报过去处理……但是洛阳这边，总还是要有个坐镇四方以安定人心的吧。”
“这事儿除了外祖父您，朕这一时半会儿的，可实在想不到另外一个足以担当此重任的了！”裴度止不住笑地对着长宁侯道，“到时候朕带着阿意与外祖母一道出去，可就要麻烦外祖父您坐镇洛阳了。”
长宁侯一顿，正想与裴度提几个尚可一试的人选来，边上两国大长公主已经高兴得直拍着长宁侯的肩膀道:“这个好！这个好！信哥你反正在雍州呆了有近四年了，也不必急着再出去了……陛下他长到这么大就没怎么出过洛阳几回，好不容易想着出去一趟，你这做外祖父的，可绝对不能推辞！”
长宁侯一时震惊失语，呆呆地望向两国大长公主，张口想说些什么，两国大长公主已经压根不再去看他了，直接笑着问钟意道:“我觉得这很好啊，阿意觉得怎么样呢？”
钟意心里默默地为长宁侯惋惜了片刻，然后悄悄地转向裴度，眼神里是掩不住的隐约期待。
“朕觉得好，”裴度笑着一把牵住了钟意的手，直接对着两国大长公主道，“阿意也一定觉得好！……那这事儿就先这么说定了，您二老也不必再急着走了。”
“不走了，不走了，”两国大长公主嫌弃地瞥了长宁侯一眼，直白道，“信哥你现在要是想走的话，你倒是可以走自己的，等之后记得回来就好……我反正是不会走了。”
“我的夫人啊，”长宁侯起身，深深地向两国大长公主作了一揖，苦笑道，“为夫知错了……您且高抬贵手一回，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孩子们都在呢，”两国大长公主嫌弃地拍开了他，嗔怒道，“作什么怪模怪样的……好像我如何欺负了信哥你似的。”
钟意看着他们两个止不住的笑。
裴度便悄悄在案下勾了勾钟意的手，借着夹菜的动作错身附到钟意耳边，低低道:“我随外祖父的……”
钟意疑惑地望了回去。
“所以，”裴度低笑着补充道，“你可以凶一点也无妨的。”
钟意眨了眨眼睛，蓦然觉得脸上有些烧得慌。
等到用罢午膳，送走了两国大长公主与长宁侯，裴度牵着钟意的手回了内殿，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竟是一副不打算再出去的模样了。
“陛下今日这么轻闲吗？”钟意看着便不由感到好奇了，“往常这时候，陛下不都还是要再去慎思殿或是政知堂里忙一番的么？”
裴度不好直接与钟意解释:上午时自己与外祖父被撵了出来，待在慎思殿里闲的无聊，枯坐无趣，两个人干脆就当下的局势漫谈了一番，谈到兴起时，干脆去政知堂转了一圈。又恰逢政知堂里正在理论一件磨了许久都决议不下的要紧事，长宁侯在边上听了两耳，提点了两句，结果给予了众人一番不小的启发，如今里面个个都正忙着伏案提笔，列提纲、举新法……在他们正式把思路捋顺之前，裴度这个等着看的反成了最轻松的那个。
“朕能陪着你还不够好吗？”裴度才不会愿意在钟意面前承认自己的无所事事，只轻笑着转移了话题，反问钟意道，“方才我与外祖母在外面时，外祖父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呀……你是真的想去北边吗？”
钟意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可以预备上了。”裴度自己其实是无所谓的，他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处理政事，出去转一圈威慑四边倒也未必与他日常主持政务有多大的冲突……之前从没想过，只不过是他自己没有兴趣、懒得动罢了，但裴度想看钟意高兴。
“说说看，到了北边，你都想要什么呀？”裴度起身坐到钟意身旁，笑着逗弄她道，“有外祖母在，教你骑马的事怕肯定是轮不到朕了……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钟意犹豫了一下，小小声地向宣宗皇帝提道:“陛下可以送臣妾一对大雁吗？”
“当然，朕还可以到时候亲自给你打下来呢，”裴度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略皱了皱眉，沉吟道，“不过，塞北野外大雁的肉质很柴，未必有多好吃，你若真的想要，我们还不如去……”
“不是拿来吃的，”钟意着急地摇了摇头，低低道，“我就是想要陛下送我一对大雁……不是拿来吃的，我想一直养着他们。”
裴度怔了怔，这才缓缓地回过了味儿来。
“好，朕到时候亲自捉来送你，”裴度紧紧握住了钟意的手，沉声道，“这些本该就是由朕给你的……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钟意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犹豫着惋惜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陛下从天上打下来，总是要折了它们的翅膀去……这兆头似是也不大好，还是买一对儿吧，倒也不必非要陛下亲手去捉。”
“射翅膀有射翅膀的射法，不伤翅膀有不伤翅膀的捉法，”裴度轻哼一声，捏了捏钟意的脸，直白道，“你也太小看朕了，朕还偏要亲自给你捉了……我们带回来养一辈子。”

第69章 登门“致歉”
傅敛洢神色焦急地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长宁侯府的大夫人孙氏终于过来了。
“大舅母，”傅敛洢扑过去一把握住大夫人孙氏的手，盈盈跪下，抽抽噎噎地哭诉道，“您可一定要救洢儿这一回啊！”
大夫人孙氏轻轻拍开傅敛洢的手，面上带着几分惋惜与怜爱之色。
——大夫人孙氏心里实则很是有些同情傅敛洢的，想想也是，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在侯府里无忧无虑地长到这么大，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对她冒出来说:你不是侯府亲生的，她才是侯府亲生的……孙氏将心比心的想一想，觉得若是换成了自己，这事儿说一句“晴天霹雳”、“灭顶之灾”也不为过了。
不过同情归同情，怜悯也不能当饭吃，犹豫片刻，大夫人孙氏还是面带尴尬地婉拒傅敛洢道:“好姑娘，舅母知你现在心里委屈的很，可这事儿如今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你也不必太过着急，现下形势未定，母亲还未必会对你做些什么呢。”
傅敛洢心道:若是当真等到两国大长公主发话了，自己再设法行动，那岂不是太过被动了？深知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傅敛洢复又拉住孙氏的手，苦苦哀求道:“我如今是不敢求外祖母再怜惜我什么了，只求那位小姐认回府里，还能留我一条命来……”
“嚯，”大夫人孙氏被傅敛洢这话说的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哪里就至于到这地步了呢，再怎么也不可能让她害了你的性命去啊！”
“……傻姑娘，你这是一时被吓着了，这才疯言疯语的，可别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了，再怎么，侯府养了你这么些年，总还是会给你留一份最后的体面的。”
傅敛洢心想，她要的又何止是那最后一份体面，她要的是能尽可能的维持往日的荣光，最起码，也得落个二人能平起平坐的地步吧！
——毕竟她傅敛洢才是正儿八经在侯府受了这么多年教养的人啊！
一时认回来一时亲近，往后越是相处，越是还不知道能暴露出对方多少穷酸毛病来呢。
“可我总也不能只眼巴巴的等着外祖母来谅解，”傅敛洢作痛彻心扉状，朝着大夫人孙氏哭诉道，“我原去找二哥提起此事，二哥道，我若是想要日后继续清清白白地做人，总得先求了那钟氏的谅解去……大舅母，您就帮我这一回吧，让我入宫去与那钟氏面对面的说清楚，要我跪她也好、求她也罢，脸伸出去让她打都行……总得要先与她把这事儿说个清楚，遇上这种事儿，我们两个可也都是无辜的受累者啊！”
大夫人孙氏听得不由犹豫了，忍不住纠结道:“陛下当真是与你这般说的……？”
“再是真不过了，”傅敛洢见大夫人孙氏心动，觉得此事有门，忙不迭的补充道，“大舅母您也知道的，二哥他素来不喜以出身血脉论人高低上下，外祖母恐是要因这事恶了我去，二哥却不是那等人……他性子素来板正的很，既都与我这般说了，只要我能求的那钟氏松口说句谅解，这事儿在二哥那里也就算彻底翻篇儿了……只要二哥翻了篇，外祖母那边，更不会如何忤逆着二哥的面子了。”
“大舅母，您不想送洢儿入宫了吗？”话至最后，傅敛洢又重重地添了一把火，近乎于明示地对大夫人孙氏道，“大舅母帮洢儿这回，洢儿日后做牛做马，也必会报答大舅母今日的恩情的！”
——其实前面说的，都是场面话，唯有最后这一句，才是叫大夫人孙氏真真正正的动了心思来。
长宁侯府毕竟已经被打压得太久太久了。
——自武宗皇帝驾崩后，府里就没有再过过一天的顺心日子，大夫人孙氏在闺中时，那也是名门闺秀、大家千金、江东豪强之长房嫡女，嫁到长宁侯府来，有侯府宗妇之名，外出赴宴、迎来送往，就没几个敢如何轻看她的……但那也仅仅只是她初嫁过来的那些年了……眼看着侯府的境遇每况愈下，大夫人孙氏如何能不心急。
而自静淑皇后之祸后，地位尊崇的两国大长公主又是显而易见地不欲再多插手侯府后辈之事，若是想求得侯府百年荣光，还不是得要他们自己使把劲儿。
傅长沥是侯府的长房嫡孙，长宁侯亲嘱的接班人，宣宗皇帝的亲表兄……但他的位子，已经是侯府未来肉眼可见的顶层了，大夫人孙氏还想让自己儿子走得更高一点、更远一些，而前朝后宫，本就是完全难以分割的一体两面。
自家小姑的那位亲生女儿脾气秉性究竟如何，大夫人孙氏却并不甚了了，但就以当初在慈宁宫的一面之缘来看，多半也是个轻狂而不知礼数的，能得得了宣宗皇帝的几时宠爱尚且两说，更何况那时候钟氏出身平平，尚且敢待自己一行尤为傲慢，等到真认了回来，有两国大长公主在后面她撑腰，怕是也未必会如何把他们这些舅母之类的放到眼里去……
而傅敛洢就不同了，她被两国大长公主放到孙氏跟前，在孙氏膝下养了这么多年，多少是有些情分在的。更何况，傅敛洢与宣宗皇帝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人，只要能让她入宫，后面的事，孙氏倒是并不如何担心的。
这样一想，现今傅敛洢的身份出了问题，无依无靠，日后倘真得了宠，难倒是更好由自己拿捏、为侯府出力了。
这么一番思索下来，大夫人孙氏便很快就拿定了主意，直白道:“若是陛下真是如此想的，那这事儿倒也简单，舅母我这便要你四妹妹去给宫中的康敏公主去封信，得了帖子来，便带你们一宫去……只是你可要先想好，见了那钟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可得先琢磨出个章程来。”
“这是自然，我既是去赔罪，见了她那自然是任打任骂，”傅敛洢感动的热泪盈眶，握着大夫人孙氏的手感恩戴德道，“我已想好了，见面便先赔罪跪下，她若是不消气，我便一直跪到她消气为止……最后总是要求得她一句谅解的。”
“你心里有数便好，到时候定要忍住脾气，多赔些小意来，不管她说什么、骂什么，你可都得好好忍着……不然真闹出来，就算是你再占道理，母亲那边恐怕也……你可别因一时意气，再把这一切都弄得前功尽弃了啊……”孙氏又细细地叮嘱了傅敛洢几句，然后便急匆匆地出门运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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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孙氏与傅敛洢到来前，钟意正携着刚刚入宫的林照坐在花厅里说小话。
“……总之，事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钟意言简意赅地将之前发生的事与林照说了一遍，然后苦笑着低低道，“看着老人家们如此苦心孤诣地遮遮掩掩着逗我开心，我纵是心里清楚，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与老人家们挑破的了。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人，就是可惜，我没有能再早些遇着他们了……”
——若是上一世能遇着他们……
林照听着便悠悠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钟意身旁，轻抚着她的乌发道:“傻阿意，你现在才多大，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呢……慢慢来，什么都会有的。”
“但我觉得现在这时候已经是我能感觉到的自己最最幸福的时候了，”钟意仰头望着林照微微笑着道，“有林姐姐，有陛下，还有外祖母与外祖父……”
——亲人、友人、爱人，一时竟全都俱备了。
钟意竟想不到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是值得自己去奢求的了。
“你这还差了一样呀，”林照笑着逗弄钟意道，“常言道全福之人，上有长辈健在，中有夫妻恩爱、姐妹和睦，下有儿女双全……我姑且厚颜一回，算是你的姐妹，可这‘上‘和‘中‘你是有了，但也还差个‘下‘吧？”
钟意一下子被林照的话外之意逗红了脸，轻哼一声，拂开林照的手，含羞带嗔地瞪了她一眼，抿着嘴道:“林姐姐这话说的……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啊。更何况，林姐姐你这都还不急呢，我急什么呀？”
“是是是，我约莫着年底出嫁，届时你可能抽出空来出宫去林府陪我一程么？”林照笑着又坐回了原位，比起自己的婚嫁事，面上反而是冷冷淡淡的，没有多大欢喜，也没有什么即将出阁离家的惆怅，看钟意如小鸡捣米般频频点头应了，林照这才微微一笑，转言又道，“说起来，我今日来，本还是有一桩好笑的事想说与你听……你在这深宫里，恐怕还不知道，余姚杨氏这回是彻底遭了灾了，倒也不用我再去对付那杨四娘替你出气了。”
“啊？还有这种事？”钟意先前还真不知道，但一想着林照日后不必与杨四娘日日相见、后院争锋，钟意便忍不住高兴道，“快说快说，他与我说来听听，我在宫里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个杨石德自个儿作死，贪心不足蛇吞象，觉着自己的文章不够好，便找了一个寒门书生宋戴方来代笔，”林照端着茶微微冷笑道，“那宋戴方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自己家里都没有半口余粮，还敢出门狎妓，活生生将自己老娘饿死在了家中……他为人往常也是恃才傲物，仗着自己有才华得罪了不少同窗学子，此事一出，便被同门捅到了府州的学政大人处，这事儿实在是太过泯灭人性，那学政大人便下诏勒令宋戴方终身不得参与府试、求得功名。”
“……那宋戴方后来过得浑浑噩噩，落魄不堪，便只得以替人作弊来糊口求生，本来就事儿做的尚且还算隐蔽，一方求名、一方求财，二人都不会轻易将对方捅了出去，谁知道那余姚杨氏这些年是到底树了多少敌、得罪了多少人，有那看不惯他们家的，硬是生生的将那宋戴方挖了出来，也不知道私下予了他多少钱，硬是从他手里挖得了那卷子的初稿，以及整个交易过程中两边来来往往落下的痕迹……”
“这事儿一闹出来，整个余姚杨氏的名声都臭了，陛下已下令革除杨石德功名，将其暂且收押刑部，杨家父子纷纷上书请辞，不过瞧着陛下现在这意思，三五日了倒也没有准，只怕这杨家还有的好查……余姚杨氏眼看着便要彻底倒了台，以那位王妃娘娘的精明算计，那杨四娘……怕是燕平王府也再不会要了。”
“这可也真是……”钟意听得心思百千，“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往常我与陛下说起，陛下尝道，我这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旁人犯了我，我且先忍着，就等着瞧她自作死的想法，很是有些消极无趣，”钟意抿着茶轻笑道，“不过，今个儿杨四娘这事儿，倒是让我觉得，亲自动手有亲自动手的乐趣，笑看她塌台亦有笑看她塌台的乐趣……不足以一概而论。”
“噗，这倒也是，”林照被钟意这一句也给逗笑了，沉吟片刻，笑着与钟意道，“我往常最是不屑于去‘幸灾乐祸‘，这回才总算是觉出味儿来，这‘幸灾乐祸‘也自有‘幸灾乐祸‘的妙处……想着日后不能再对着那杨四娘亲自动手，心里还是有些不甚爽快，但再想想，这以后一辈子都不用再与她们那些恶心人打交道，也未必不是一件畅快事儿。”
“这可也真是应了那句‘人在做、天在看‘，她们那些恶心人的手段，把卑劣当成自己的利器，将旁人不屑与她们计较的，反当成旁人都如何怕了她们……真是叫人十成十地倒足了胃口，就是与她们相争相斗，都嫌要脏了自己的手、辱没了自己的品格……不过也还好，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我以后总是会越过越好的，而至于那些人……我们再多瞧她们一眼，都是给她们占了便宜去。”
“俗话讲，这书生骂人，最是刻薄，”钟意望着林照止不住地笑，手里的茶杯都要端不稳了，“我今个儿也算是在林姐姐这里领教到了，日后可万万不敢得罪您了。”
“你能得罪我什么呢？”林照轻嗤一声，探过身来捏了一把钟意的侧颊，“倒是你这张嘴啊，整日里好的不学，单学着我越来越促狭了……你只要不是日后故意去糟践自己的身子，我又能与你生气到哪里去……？”
两人正是嬉笑着，外间有宫人来报，说是长宁侯府大夫人孙氏带着三姑娘傅敛洢来宫里拜见贵人娘娘。
钟意闻言便怔了怔，下意识回头与林照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神色皆是一沉。
“既然来了，那便叫她们过来吧，”钟意恍然觉得自己一整个上午的好心情都瞬间被毁了大半，端着茶冷冷淡淡道，“也是不知道，这两位有什么好来见本宫的。”
林照坐在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稳稳坐着，没有刻意避出去。
——她还是有些担心钟意的性子太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
长宁侯府的大夫人孙氏领着傅敛洢前来，一进门，二人便规规矩矩的向着钟意下跪请安:“臣妇臣女见过贵人娘娘。”
钟意慢条斯理端着茶轻呷了两口，没有叫起。
孙氏的脸色当即便有些不太好看，她到底还算得上是钟意长辈，几次三番被钟意如此轻慢，阴着脸抬起头来，再看花厅内不只是坐了钟意一人，还有一个林府的小辈……自己这一跪，硬是将两人都跪了，孙氏顿时深觉受辱，僵着脸主动道:“娘娘可还有何吩咐？”
——却是在并不隐晦地提醒钟意，该叫她们起来了。
“本宫是没有什么吩咐的，”钟意仍稳稳坐着，轻撩眼皮，冷冷笑道，“只是不知道，你们过来却是有何贵干？”
——钟意一想到长乐宫内留着的柳儿，想到自己上一世至死都不知道的那些隐情……心里便很难不对着傅敛洢生出三分恶意来，更遑论是与她亲亲热热地来往寒暄了。
本来这事儿，傅敛洢若是不自己主动往钟意面前犯，钟意一时半会的，还确实是对她做不了什么……只能暂时眼不见心不烦地叫自己先忽略过那一遭。
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只是不想闹出姐妹相残的惨剧来，叫两位老人夹在其中为难。
——钟意并不想去尝试着知道:在两国大长公主与长宁侯的心里，自己这个刚刚得知的孩子，与那位曾在膝下养了十五年的相比，究竟是孰重孰轻、孰近孰远。
因为钟意怕自己太过较真，更怕自己好不容易感觉到的幸福，便又这么轻而易举的从指尖溜走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傅敛洢不主动放到钟意眼前的前提下。
——但她为什么就偏偏要来恶心自己呢？钟意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自己一见了傅敛洢，心里头就冷静不下来，更再难“伪饰太平”了去。
“钟贵人，”傅敛洢膝行两步，朝着钟意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面带诚恳道，“先前不知，你我在襁褓中时便被人强换了身份……让你在外面吃苦受罪这么些年，臣女心里真是十分歉疚，不过你放心，日后你回到侯府，便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臣女绝不会与你争抢半分，侯府长辈，臣女也定会与您一同侍奉他们到老……”
“你这话说的真是有趣，”钟意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定定地望着傅敛洢，微微冷笑着道，“你绝不会与本宫争强半分……可你，难道本来有什么资格来与我争抢么？”
傅敛洢被噎得一窒，瞧着钟意面色不善，知对方恐怕不是个多么好相与的，今日之事未必能完全按自己的计划走……心头顿时略感烦躁，但还是忍着性子缓缓道:“钟贵人，臣女知你心头有怨气，这怨恨您就对着臣女一并发了吧，可千万别再牵连到了侯府的其他长辈去……虽然当年之事，你我届时皆是在襁褓之中，也各自都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钟贵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长宁侯府的大夫人孙氏亦跟在边上劝解道，“这事儿是那毒妇做的不对，可洢儿也是无辜的。她在侯府规规矩矩地长到这么大，孝敬长辈、友爱姊妹 ……一日之间，突然知道自己竟不是臣妇那小姑子的亲生女儿，她自己心里恐怕也是天崩地裂，未必能好受得了哪里去。”
“但仍是能想着您受的委屈更多些，急急地寻了臣妇来与您登门致歉，您心里的不痛快，我们也都能理解，但冤有头债有主，您的委屈也不必对着另外一个无辜的人发吧……说来这也未必不是一场缘分，想来贵人也是明事理的，与洢儿这也算是做了半道姐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都过去吧，以后你们姐妹齐心、同心和睦，和和美美，成就一段佳话，才最是叫世人称赞的……”
“傅大夫人，”林照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站了起来，直接走到大夫人孙氏面前道，“常言道，‘未知人苦处、不劝人大度‘，您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叫阿意现在要‘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呢？”
孙氏被林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想着自己这小辈一跪一站，顿时心头更为不悦，忍不住反呛了林照一口:“臣妇至少还是他们的大舅母、侯府的长辈……反倒是林大姑娘你，这事儿是我们侯府的家事，又与你何干？轮得到你在这里开口？”
“你是谁的大舅母？”钟意猝然回头，冷冷地望着大夫人孙氏道，“这里轮不到开口的，那不是林姐姐，而是你吧！……谁愿意叫你一声‘大舅母‘，你且去谁那里摆你大舅母的谱儿，你难道还没发现，自你进来到现在，本宫可叫你坐了吗？”
大夫人孙氏被钟意这丝毫不留情面、劈头盖脸的一顿嘲讽噎得面色铁青，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70章 处置
钟意却连看都懒得看孙氏一眼，直接走到傅敛洢身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对方嘲讽道:“本宫说句实话吧，今日要不是你们来，本宫还未必能把一切事情都搞得清清楚楚呢……先前侯爷与公主过来，还一句内情都没有与本宫提起呢，这事儿本宫能知道，还是多亏了你们呢！”
“早知道晚知道，总还是要知道的，”傅敛洢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国大长公主与长宁侯竟然这么沉得住气，闹得自己这一出反而显得十分莫名其妙、不知所谓了，但事已至此，傅敛洢也只能强撑着仰头对着钟意祈求道，“只是臣女希望钟贵人能记得，虽然这事儿臣女对您也十分歉疚，但当年事发之时，臣女尚在襁褓之中，并不知情……真论起来，你我二人也都是一般无辜啊，又何必同室操戈了去，再叫外人看了笑话……”
“你无辜？”钟意上前两步，逼得傅敛洢连连后退，嘴角挂着的是止不住的冷笑，“那是如今侯爷与公主都先知道了，你便也就只能‘无辜‘了……若是换了侯爷与公主还不知道，你便先知道了，你还能再一直‘无辜‘下去么？”
“钟贵人又何必把话说的如此诛心，”傅敛洢心头一沉，眉眼间生出隐隐的阴郁来，她倒是真希望自己能早觉出端倪一步，便能不露声色地斩断了这隐患去……可现在不是一步迟、步步迟，被对方反抢占了先机去，便无论如何也只能讨好卖乖了……傅敛洢颤抖着嘴唇，作泫然欲泣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女没有做过的事情，贵人便已在心里给臣女定了罪了，若是如此……贵人难道是定要逼死臣女、半点也容不下臣女过活了吗？”
“究竟是本宫心里容不下你，还是你心里容不下本宫，这事你我各自都清楚，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钟意冷笑道，“本宫也懒得与你多言，你既觉得自己无辜，便自去寻那觉得你无辜的人说去！不要到本宫这里来，脏了本宫这地界！……在本宫这里，你永远就与‘无辜‘二字沾不上什么干系！”
“本宫也不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本宫现在不动你，不过是看在外祖父与外祖母的面上，不想叫老人家们伤心，”钟意冷冷地望着傅敛洢道，“但你最好规矩些，不要莫名其妙的来本宫这里碍眼……你再来下一回，便绝对没有本宫这么好的态度了！”
——这等劈头盖脸得了一顿骂的态度还算得上好吗？傅敛洢心头隐隐有些窒息，她见钟意当真如此不留情面，心里一时也慌了神，忍不住反向刺激钟意道:“钟贵人心里这么大的怨气，二哥知道吗？……您这般怨气冲天、容不得人的话，敢在二哥他面前说吗？”
“你还叫他二哥？谁是你二哥！”傅敛洢不提宣宗皇帝倒还罢了，她一这般亲昵地提起宣宗皇帝，钟意心头顿时更为火大，怒不可遏道，“你就连这一句二哥，也是占了本宫身份的便宜！你到底还哪来的脸叫他二哥！”
傅敛洢这下便清清楚楚的瞧出来了:感情这位钟贵人对自己这么大的怨气，竟是有因这等风月之事而争风吃醋的缘故。
——这不得不让傅敛洢心头隐隐生出了两份优越感与得意之情，钟意越是为此跳脚愤怒，便越是让傅敛洢觉得自己在宣宗皇帝心里不一般了。
“钟贵人不想臣女叫，臣女以后不叫就是了，”傅敛洢笑意盈盈地顶了钟意一句，“不过，先前也叫了有十五年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就是臣女改得了口，怕是二哥也听不习惯的……钟贵人您这又是何必呢，先前之错，皆是长辈之过，又与你我无干。”
“……二哥他是何等板正严明性子，您入宫也有段时日了，想必也多多少少能瞧得出来，坦白讲，臣女本是无意与您争锋的，可您若是处处针对臣女，怕是在二哥那里……您也未必占得了什么理去吧？”
“就是在为了在二哥面前装份模样出来，您又何必不能对着臣女大度一回呢？”傅敛洢柔柔笑道，“这也让您的名声也好听些、在二哥心里的模样也柔善些……不至于整日横眉竖目、怨气冲天的，一日两日便也罢了，日日如此，臣女纵是得不了什么好，可钟贵人你最后难免不也是叫二哥厌烦厌弃了去么？”
“是么？”钟意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面无表情道，“照你这么说，本宫今日还该‘谅解‘了你，道你一句‘无辜‘，这边才算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和和美美，携手共赢的一件事了吗？”
“钟贵人你若是能如此想，”傅敛洢一时竟然没读出钟意语调里的阴沉反讽之意来，还慢条斯理地悠悠接口道，“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话音未落，钟意便扬起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那本宫倘若是偏偏不呢？”钟意冷笑着，不等傅敛洢再如何惺惺作态，直接扬声对着乍雨道，“去慎思殿，请了陛下来……就说本宫在这里打了傅三姑娘，叫陛下过来好好看着，本宫今日打便打了，一下都不会在陛下面前装着，叫陛下好生地‘厌恶‘了本宫去！”
“不至于，不至于啊！”傅敛洢尚且捂着脸，因为太过震惊错愕，被打得呆呆地没有回过神来，另一边憋屈地跪了这么久的长宁侯府大夫人孙氏先一步反应了过来，知道此事若是请了宣宗皇帝来，必然难逃两国大长公主之耳……那边若是真闹开了，不管宣宗皇帝站在哪位那边，等事情传到两国大长公主耳朵里，自己却是难逃要吃挂落的！
“些许内宅小事，怎么好就惊扰了陛下来呢！”大夫人孙氏内心叫苦不迭，深觉赔了夫人又折兵，遭了埋汰又遭罪，已经十分后悔掺和进今日这场事来了，“娘娘消消气，娘娘消消气啊！”
“朕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小事，”孙氏话还未落地，宣宗皇帝的声音已遥遥传了进来，竟是正好过来，将将听到了最后这一段，面无表情地绕过屏风，直接走到大夫人孙氏面前，开门见山的问她，“你们是怎么进了宫来的？”
“是公主，公主殿下的帖子，”大夫人孙氏跪伏在地，讷讷回道，“臣妇得了公主殿下的邀……”
“去个人把康敏给朕叫过来！”宣宗皇帝不等孙氏说完，已是满面怒色，毫不客气道，“摘了她进出宫闱腰牌……自现在起到她出阁，禁足慈宁宫，无朕口谕，半步不得出，否则以抗旨论罪！”
本就在附近观望、宣宗皇帝一来便正偷偷想溜的康敏公主被人逮了个正着，一过来便正好来得及听到宣宗皇帝最后那句，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呆呆道:“皇兄，我……”
宣宗皇帝看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直接又扭头吩咐刘故道:“传朕口谕，召兵部侍郎傅元琮入宫，慎思殿外待召！”
大夫人孙氏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兵部侍郎傅元琮，是长宁侯的长子，傅长沥的父亲，大夫人孙氏的夫君。
宣宗皇帝这模样，显然已经是怒到极致，已无意与她们这些内宅妇人多费口舌，径直要问罪前朝了！
“二哥……”傅敛洢捂着脸，也被盛怒的宣宗皇帝吓得直发抖，呆呆地刚叫出了一声“二哥”，正正对上宣宗皇帝冰冷漠然的眼神，剩下的话，全一气被噎在喉咙间了。
“我若是不谅解她，不与她好脸色，不觉得她无辜，”钟意定定地望着宣宗皇帝，直白道，“斐郎便觉得我是个心胸狭窄、怨气冲天、得饶人处不饶人的后宅妒妇么？”
“当然不，”宣宗皇帝想也不想便摇头道，“朕早便说了，这世上能与她定个无辜与否的只有你一人……你若不觉得她无辜，她便就不无辜;她在你心里不无辜，她在朕心里就也不无辜。”
钟意僵硬的脸色总算稍微缓和了一些。
傅敛洢却是听得彻底绝望了。
“二哥，难道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就因为此事，”傅敛洢哀痛欲绝道，“……便非得要彻底逼死了我去吗？可这出身，本也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啊！在出身这一点上，二哥您原来可不是这样想的人啊！”
“你也大可不必把话说的如此哀恸，好像大家都对不起你似的！”宣宗皇帝尚且未说什么，另一道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又遥遥地传了进来，竟是连在宫外的两国大长公主都闻讯赶到了，对着傅敛洢冷冷一笑道，“这里没人想要逼你去死……但你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也该尽然可都占够了吧！既然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份不堪，那边从即日起，离开长宁侯府，收拾了你自己的细软，滚回晋阳去！”
“外祖母，您养了我这么多年……生恩养恩，生恩养恩，我虽然不是您的亲生外孙女，但在我心里，却一向是拿您当亲外祖母看的！”傅敛洢颤抖着嘴唇，难以置信道，“可是您……您便就非要如此绝情吗？”
“我若是对你柔情蜜意……那我们苦命的阿意，又有谁能对她柔情蜜意些呢！”两国大长公主的眼眶一时也不禁有些红，做出这个决定，她心里其实也并没有好受到哪里去，只是事已至此，她也深知:若是自己再不拿出个决定来，恐怕会寒了另外一个孩子的心。
钟意定定地望着两国大长公主，心头一时滋味百千。
——钟意心知，她恨傅敛洢，而这份恨，并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前十五年错位的身份，更是因为钟意自己上辈子不明不白的冤死……换言之，单以这辈子而论，钟意从来没有期待过，两国大长公主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两国大长公主却一时有些不敢看钟意，为自己方才说出那句话时对傅敛洢一瞬间的心软。
但很快两国大长公主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态度，硬起了心肠，走到傅敛洢身前来，面无表情道:“你也不必如何记恨旁人，更不要去记恨阿意，是我不愿意认你这个外孙女，我不认你，这侯府阖府上下，你看看还有哪个敢再认你的！”
“你在侯府没有容身之地，是我不想认你，可要记清楚了！若是敢因此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可不要再想我手软！”

第71章 意嫔
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寒露已到，年末将至。
前朝里，许昌地动事罢，流民安定，灾情得解，原礼部侍郎冯毅携一十三名政知堂故人满誉而归，成功遏制了“大灾后必逢大疫”的发生，归朝后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其时正逢内阁首辅林泉乞骸骨，御前暂按下不表，但朝野皆道:林泉欲退，冯毅或有入阁之势。
另一边，迁延近两年的江南船坞之乱案终于尘埃落定，新科探花郎骆翀云结案后自金陵北上，归于洛阳，得授翰林院编修，入政知堂，主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事，一时间，正如无头苍蝇一般人心惶惶的林系一派皆朝之靠拢，隐隐要自成一股。
而夹在这其间的，定西侯告老，楚襄侯整装预备举家北赴，这都算不得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事了。
宣帝三年，四方皆定，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天下大安，上正式于大朝会上嘱众臣起议“福船新法”，郇渏初于二十年年前写下的草本流出，一时朝野内外，大江南北，群民热议，不只儒生学子们时常当街论道，与个中细则利弊炒得热火朝天，就连目不识丁的百姓妇孺，茶余饭后，都能随口地唠叨上两句。
——无他，只因郇相郇渏初五个字，自青苗改革后，便早已经成大庄四境之内、百年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热议的存在了。
虽然这二类人之间彼此谈论的重点，那可谓是天差地别、完全不可一概而论就是了。
不过这一切与处在深宫里的钟意都没什么关系了。
钟意最近迷上了插花学画，跟着两国大长公主一道，日日侍弄着御花园里的那些存货，祖孙二人直把一个好好的御花园折腾得残花遍地、委顿不堪，偏偏这还是宣宗皇帝金口玉言亲自点头应允的，宫里的人谁见着了都还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祈求着:这两位主儿都悠着点，也不图御花园里的这些名贵花草最后能留下些什么，只求现在的撑过今年冬天就行……
而见两国大长公主日日往宫里跑的麻烦，宣宗皇帝更是直接将慈仁宫收拾了出来给老人家暂住，御史台的几位大夫上书含含糊糊地隐晦提了好几次‘不合规矩‘，皆被宣宗皇帝一以贯之的无视过去了，众臣无奈，不好在这等后宫琐事上特特与皇帝别苗头，也就只好纷纷装作熟视无睹了。
——“啊？不合规距么？我不知道啊……唉呀，韩兄啊韩兄，你整天盯着后宫里那些女人做什么啊！没意思得很……福船新法新修的第四十一版看了么？那可是长宁侯亲自操刀，据说照着郇相当年喝高了跟他唠的那些旧话改的，嗨，之前那些版本哪能跟它比……什么？你还没看啊？你说你这，你整天都在干什么呢，我不与你说了，我换个人聊去……”
而至于钟意的画技也总算磨得连两国大长公主都没了脾气，从毫无底线地捧场赞许，到欲言又止委婉提议，再到后来干脆连连摇头，就差没有直呼“朽木不可雕也”了。
但即便如此，祖孙二人还是一个教一个学玩地不亦乐乎，两国大长公主不嫌弃钟意画的不忍直视，钟意自己的心态也好的很，画出个什么鬼画符来都还能乐滋滋的美半天，深觉自己比前日有了些进步。
后来有一日，钟意总算画了一副能让两国大长公主见了，眉头皱得不那么紧、堪堪还可点头赞一句“不错”的《秋日雁归图》来，美得钟意拿着自我欣赏了好半天，宣宗皇帝见她高兴，更是直接讨了来，挂到了慎思殿自己的御案后。
当然，造成的直接结果便是:后来每一位来慎思殿议事的朝臣大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被那画上稚拙的笔触吸引了目光，一个个人老成精的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陛下这画，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名家手笔，难道是在暗示着我们什么？
等到后来宣宗皇帝主动提起巡幸塞外事时，个个更是恨不得拍着自己的大腿直呼:我就说嘛，早该猜到这里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话归当下，在寒露刚过、芦花飞满天的时节里，长乐宫里喜气洋洋，整个后宫迎来了自宣宗皇帝登基以来最大的喜讯。
“我这……我这真的是有了吗？”钟意眨了眨眼睛，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既是美滋滋又是忍不住担忧地重复问道，“可是我这两个月来……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她这副既得意又不安的模样，逗得满宫上下皆是止不住地笑，负责诊脉的太医院院判徐如光小心翼翼地收了脉枕，闻言忙不迭的赔笑道:“不会错的，娘娘您这滑脉如珠滚盘，明显的很……你且悉心养着，再过段日子就显出来了。”
两国大长公主听得双手合十，忍不住朝着东边拜了拜菩萨。——这么一个往常如何都不信神鬼之说的人，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些了。
“太好了，”站在边上自闻讯赶来到现在一直端着一副再是沉稳不过模样的宣宗皇帝，听得此处，都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俯下身来一把抱住了坐在软凳上的钟意，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道，“朕要做父亲了，朕也要做父亲了……”
“是啊，”本来对此事还没有什么真实感的钟意，看得宣宗皇帝如此激动的模样，心里也是软得不行，水光莹莹地望着宣宗皇帝道，“臣妾有陛下的孩子了。”
二人目光相对，皆是忍不住的柔情蜜意。
“只是到底阿意的年纪也还是小了些，”两国大长公主当着两人的面不好说这等晦气话，一转头见着长宁侯，便忍不住的低声抱怨道，“皇帝也真是的，也不看看阿意才现在多大，就这么……着急着什么呢！”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就只顾着自己一时痛快，一点也不管我们女人的死活……”
惨被划为“这些男人”的长宁侯只能委委屈屈地躬身站定，毕恭毕敬的向两国大长公主请示道:“那以公主的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两国大长公主瞪了长宁侯一眼，实是不忿道，“孩子都有了，当然只能好好地看护着，一定要母子平安……别的我还能说什么，皇帝大了，他们后宫自个儿的事情，说的好像我还真能插上什么嘴一般！”
长宁侯知两国大长公主心气不顺，也不敢多言，只好一气地赔着笑脸顺着她说话。
“不过，”两国大长公主念叨着念叨着，眉间一皱，突然又想到一桩事来，“既然现在连孩子都有了，阿意这位分，是不是该趁此动上一动了？”
长宁侯默了默，犹豫了一瞬，还是主动与两国大长公主坦白道:“有一桩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其实然斐之前找过我，隐约提了提这事儿……看他的意思，似乎是想直接立阿意为后，册封中宫。”
两国大长公主听得一愣，怔忪片刻后，还是犹豫着摇了摇头，不甚坚定地否决道:“还是算了吧……树大招风，如今这等关头，立后什么的还是错错再说，先等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吧。”
本来升位分这事，是两国大长公主先提的，可是话说到此处，她又反成了更不愿意的那个，就在那里纠结来纠结去，又忍不住撩起眼皮轻轻地瞪了长宁侯一眼，没头没尾地问了他一句:“他真是这样与你说的？……你有没有好好看看，他到底是因为真心喜欢阿意想娶她，还是因为……”
“羲悦，”长宁侯轻轻地按住了两国大长公主的肩膀，打断她道，“然斐与他父皇不一样的，这孩子重情念旧……你先安安心，阿意她绝不会成为第二个静淑的。”
“嗬，”两国大长公主听了便不住的冷笑道，“先帝如何就不‘重情念旧‘了？他待那骆氏不是‘重‘得很、‘念‘得很，生前冠绝后宫，此后念念不忘……我们老裴家连着几代都出这种痴情种，自文宗皇帝起，后宫中椒房独宠的比比皆是，最怕的不是皇帝不重情，怕的是他太重情，而重的偏偏不是你家的情！”
“依我看啊，这皇后之位，还是不坐也罢，彼此情浓时，自然是样样都好、处处都对，但等日后敢有了个什么张贵妃、李贵妃的……这中宫之位，那就是个活脱脱的靶子，钦等着人算计呢！……嗬，以先帝那架势，不只是等着那后宫中的女人算计，就变了心的皇帝算计起来，才更狠呢！”
“那你说又还能怎么办呢，”长宁侯躬着腰，温声抚慰坐在椅子上越说越气的两国大长公主道，“左右孩子都已经进了宫，总不能再生生的拆了他们两个去……依我看啊，然斐他也是真心的，两个孩子那是两情相悦，你也不必太悲观了。”
“就是两情相悦才怕呢！”两国大长公主气得忍不住锤了长宁侯一把，咬牙道，“如今甜言蜜语的，以后倘若是一方变了心，另一方可怎么活啊！阿意是没得选择的，可一个皇帝面临的诱惑能有多少！”
“先帝当年不是也爱那骆氏爱得要死要活么，我还真当他有多爱呢，后来不还是不动声色的便把人亲姐姐给睡了……这事儿要是放到阿意身上，我们苦命的阿意啊，她可怎么受得了……”
说着说着，两国大长公主的眼圈便忍不住又红了起来。
长宁侯见状便不由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叹息道:“可是如今你说的这些，我们也都没什么办法啊……”
“就是因为没办法才找你说的啊！”两国大长公主生气地拧了长宁侯一把，恨声道，“我若是有办法，早便使办法去了，还与你在这儿废话些什么劲儿！”
“可是我看早先孙氏跟你提先前那谁要入宫的时候，”长宁侯忍不住奇怪道，“你也没有像今日这般纠结为难么？”
“这怎么能一样呢！”两国大长公主听得更生气了，“先前孙氏与我提，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了，我不同意、我不支持！”
“我把入宫的苦处给她们一五一十地讲了个一清二楚，念得我自己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人家还是要去，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还能打断她们的腿拦着不让她们去吗？我也不过就是个长辈，这是她们自己选的路，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明明白白地说过了，她们还要走，我既替不了她们走、也拦不住她们走，也就只能看着她们走了……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也都是她们自己选的，与人无干、自食其果。”
“可是阿意呢，阿意她有得选吗？阿意从小到大，被那恶妇磋磨，处处身不由己，这入不入宫是她自己能选的吗？”两国大长公主说着说着就心痛得更加厉害，气不住的锤着长宁侯道，“如今孩子认回来了，我却也帮不了什么，还是得看着她在宫中身不由己……我苦命的阿意啊！”
“我还是觉得，然斐他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呢，”长宁侯犹豫了一瞬，小声哄着两国大长公主道，“你若是当真放心不下，那边好好保重自己，等到哪天然斐他真变了心……我帮你把阿意从宫里带出来，我们跑去雍州，跑去敕勒川……天高地远的，洛阳这边也管不住我们，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说的倒轻巧，阿意如今是皇帝的后妃，照你说的，未来还可能是皇后，你说带走就带走了？”两国大长公主深觉长宁侯此人嘴上没门上，瞪了他一眼，又哼哼唧唧地补充道，“我倒是对然斐没什么意见，我就是心疼我们阿意……”
“你这不懂了吧，明着要有明着要的要法，暗着偷有暗着偷的偷法，”长宁侯俯下身来，附在两国大长公主耳边低低道，“再不济，最多也不过是去‘假死‘一回……这事儿郇瑾熟的很，他听说陛下重开了福船新法，现在都敢往洛阳给我寄信了……”
“真到了你说的那地步，大不了我们干脆撕破脸算了，带着大人孩子一起走，我们跑柯尔腾去，看谁还能找过来！”
“你可别了吧，说这种话，你也真是不怕掉脑袋！”虽然知道长宁侯这话里故意哄自己高兴的成分居多，两国大长公主还是听得直变了脸色，大为不满道，“你学谁都不要学他！他儿子现在在柯尔腾做摄政王，你有人家那样的儿子吗？”
“……他当年搞那一出，后来害苦了多少人，他自己是一个人溜达得痛快了，跑到柯尔腾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可你忘了郇相府被上上下下被连累得死去的几百口人么？你可少给我胡来了！都是跟四哥学的，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肆意横行，可现在不是四哥当政那时候了！”
“我的公主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长宁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趴在两国大长公主的膝盖上反问她道，“那你来说……这要怎么办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说起这些，两国大长公主也是心烦意乱的很，直言不讳道，“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祈求自己能再多活二十年……等到阿意能立住了，我这才算是敢放心闭了眼去。”
“等到陛下真有了贰心那一日，我便是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求陛下开个恩典……他既都不喜欢了，就不要再把人圈在后宫里了……可孩子又肯定是带不走的，母子连心，阿意到时候定也舍不得……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怎么就偏偏入了宫呢……”
——得，说了一圈，又绕回最早先碎碎念的那个话题了，长宁侯听着也无奈了，忍不住小声调侃两国大长公主道:“原先府里这么多孩子，也没见你对哪个晚辈这般上心过……”
“不一样啊，”两国大长公主轻叹道，“若是孩子养在我跟前长大，十五年，该教的也都能教的差不多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从静淑那件事情起，我也都领教了，一个老东西，管那么多也没什么用，反而还要招人嫌……可阿意不一样啊，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苦，就没有享过几天福，好不容易又认来了，我却也帮不了她什么……一想到她日后在宫里可能还要再受苦，我这心里，那是如何也放不下啊！”
长宁侯听着也是唏嘘不已，而抱着这般谨慎心思的两国大长公主，在被宣宗皇帝找过来，恭而慎之的向她提起册立中宫事时，两国大长公主便微微笑着，软绵绵地顶了回去。
“意思意思一下，升个嫔位，添添喜气也就好了，”两国大长公主微微笑着道，“这民间都道:头三个月是无论如何都要先稳着的，不能惊扰了孩子去……陛下想的那些啊，都先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吧。”
“这……”宣宗皇帝本是私下里张罗好了大致流程，预备的差不多了，只欠临门一脚的时候才来寻的两国大长公主，只是想在老人这里提前通个口风，求最后一个心定，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两国大长公主这里给堵住了嘴。
“可是朕都已经吩咐了下去，着礼部准备的差不多了……”宣宗皇帝似乎是没有想到两国大长公主会拒绝，一时脑子也有些懵了。
“预备着总还是可以先预备着的，”两国大长公主微微笑着道，“陛下先前不还和信哥预备着说要去北边吗？可如今阿意有了身孕，不都是得一样先往后挪挪……这件事，陛下若真是诚心想，也先一样预备着嘛，等明年再说吧。”
两国大长公主都把话说到了这等地步，宣宗皇帝纵是心头再是郁闷，却也不好强行说什么了……他往常也不是那等会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的人，可两国大长公主一句“头三个月要稳着、不能惊扰了孩子去”，直接把这位初为人父的年轻帝王给吓了个不轻，回去后越想越后怕，立后的事儿，便也就先这么搁置了。
但钟意的位分确实是该动一动了，别说宣宗皇帝想要动，按宫规旧例论也当该如此，升了个嫔位，宣宗皇帝觉得没滋没味儿的，不是那个意思，也提不起什么心力来。
慎思殿的大太监刘故见宣宗皇帝神情郁郁，知他是对这事仍未释怀，便主动提醒宣宗皇帝道:“虽还只是个嫔位，陛下却可先给娘家赐个封号来啊。”
宣宗皇帝怔了怔，面上明显起了动容之色，刘故忙揣摩上意，捧了一堆吉利的封字来，如珍、俪、昭、熹……之流，一个赛一个的好兆头，宣宗皇帝挑挑拣拣大半天，却是哪个都好像都有点意动，又好像哪个都不是太满意……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下午，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是在御案上处理什么难解的军国大事，最后挑来选去，就是把刘故奉的那些哪个都没要，而是自己提笔，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字。
——意。
宣宗皇帝心思沉定，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缓缓道:“在朕心里，阿意就是阿意……再没有哪个字能替代得了她了。”

第72章 送嫁
由“钟贵人”升至“意嫔”，真要说的话，钟意的后宫生涯也没多大区别，反倒是乍雨她们水涨船高的依例都提了月俸，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宣宗皇帝与两国大长公主见了，便干脆各自连赏长乐宫三日，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漏，比着般一个赛一个的“散财童子”……
钟意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却是已惊扰到了慈宁宫那边。一直以来在后宫中如隐形人一般，既不让钟意过去请安、也从不单独召见钟意的骆太后都难得出了佛堂，亲自携了厚礼来长乐宫问候。
——不过说是问候，也有代康敏公主前来致歉之意。
可这未免也拖得太迟了，都是近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不过骆太后也算是知礼数、懂规矩，送的都是些可以直接收到库房打赏的金银首饰，而不是什么孕妇日常吃穿亲近用的，两国大长公主压根就没有让那些东西经钟意的手，直接就吩咐宫人收起来了。
——现在钟意可是阖宫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是要入口的，但是要过手的，都要经过至少三道封线来:两国大长公主领着数位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老嬷嬷查一道，宣宗皇帝亲自带着人查一道，长乐宫旧人紧绷着心神再查一道……
偶尔林照过来了，还要亲自帮钟意在清点清点长乐宫内的香炉、花植之类。
不过，也不知道是该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吉人自有天相”，太医院的数位太医轮着连日诊脉，都道意嫔娘娘这一胎坐得极稳……
虽然这其中不乏有故意逗宣宗皇帝高兴以求得恩赏之意，但若不是钟意的身子当真不错，想来他们也担不起扯这等谎的责任的。
日子便在钟意如被禁了足般的吃吃喝喝日常里过去，十月的时候，钟意第一回孕吐，把整个长乐宫的人都吓得不轻，素来洁癖的宣宗皇帝都记住了夜夜睡前先瞧瞧床边有没有放个盂盆……
随之钟意的口味也随之变得越发奇怪了起来，嗜酸得厉害，整筐整筐的酸橙、山楂流水般的往宫里送，长乐宫小厨房里出的再不是合宣宗皇帝口味的“多加辣、不放糖”了。
且有一回，宣宗皇帝闲来无事，还亲去厨房里为钟意倒腾了些面条来，虽是最简单的煮法，但也叫钟意惊喜得不行，高高兴兴地全部把吃完了。
而从这一回起，宣宗皇帝也仿佛从这亲自投喂钟意的举动中得出了无限乐趣般，三五不时地便要往小厨房里跑一趟，有一回袖角沾了些许油迹自己都没发现，刘故在一旁欲言又止好半天，最后反是被当时急匆匆来找宣宗皇帝禀事、半点没来得及看人眼色的江充给一语道破了。
——“君子远庖厨……陛下您这是？”
之后没过多久，江充便被定下去往西北走一趟，赶在楚襄侯走马上任之前，清点定西侯遗留余部了。
冯毅听说后乐得不行，毫不客气地挤兑江充道:“你也别说你这官儿老是升不过我，是因为拘泥于自个儿的出身了……就你这点儿眼色，还不至于被你的出身拖累呢！”
“算了算了，我看你还是一直都老老实实搁后边打下手、做后勤吧，这要真让你上去干点什么了，官做的越大，你怕越是要得罪人了！”
这话本是他们私下里互相调侃、随口说说罢了，却不知怎的被人传扬了开去，本身这些话都没有什么，但其中隐隐透露出的一个事实，却是叫洛阳城里的世家新贵都暗暗心惊。
——那意嫔怀了个孩子，竟是这么得宠的吗？
好在来年三月便有新一轮的选秀了，倒也不至于急着在这种时候去挖陛下的心肝……更何况，还有两国大长公主与长宁侯府呢。
钟意的身世，自那日孙氏带着傅敛洢到长乐宫与她说开后，大家皆是心照不宣，都没有再刻意张扬些什么，但该知道的人，也尽都有渠道去知道了。
既然是长宁侯府的“沧海遗珠”，这样想想，长乐宫的有些“帝宠”也就没那么招人眼了，谁知道皇帝宠的是人还是她身后的长宁侯府呢？
——三月前那回冲突时，宣宗皇帝盛怒之下将傅元琮召到了宫里，让他在慎思殿外苦苦跪了一整夜，但到底还只是略作敲打，给他这位舅父留了些面子，赶在翌日大朝会前叫了起……这样一来外面的人纵是觉出些什么，也只当他们舅甥俩是在宫中议了一整夜的政事。
有个静淑皇后的前车之鉴在先，长宁侯府的女儿得个什么宠啊的，还真不怎么招人的眼……如今众世家摩拳擦掌着，皆是等着来年三月的选秀，好能让自家女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呢。
——可惜真等到了翻过年，宣宗皇帝又随便找了个星象不利的由头，直接将这轮的选秀给作废了。
本来这些世家贵族们是十分义愤填膺的，可谁能想到在那时候接替林泉上任的内阁首辅，是后来后世出了名的“点头首辅”韩子章。——所谓“点头首辅”，就是说韩子章他在做内阁首辅这二十多年里，对着宣宗皇帝的任何提议，除了点头，再没有别的反应了。
那些愤世嫉俗的读书人嘲笑韩子章没有骨气，便给他起了这样一个诨号挤兑他……但这也侧面印证了，宣宗朝间，与他父皇、皇祖父乃至他皇曾祖父皆不同，是一个相权式微、世家没落、皇权高度集中的年段。
没有人起头上书，这帮子折腾了这么久的世家闺秀们也只好打碎了牙往里吞，等啊等的，只等着三年后的下一回，结果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又三年——熬不住的也就各自嫁了，后来渐渐的大家也都看开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雨露均沾和雨露均不沾……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不过这些也都是后话了，对于当下坐满了头三个月的禁足日子，在肚子四个月大时，好不容易被允许偶尔出了长乐宫转悠两圈的钟意，如今心头最难释怀的一件事，就当属林照马上将至的婚事了。
钟意与宣宗皇帝左撒娇、右求饶，许下了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来，才总算是将将赶在林照出嫁的前两天，得了宣宗皇帝的点头应允，可以在当日亲至林府，送林照最后一程。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先有了太医院徐院判的脉案，认为意嫔娘娘一切安好，只要侍候得当，出宫也无妨的前提下。
两国大长公主听说了这件事，险些气得晕了过去，心里是十分之埋怨宣宗皇帝的“色令智昏”，但等她自己到了长乐宫，想劝上两句时，迎上钟意那双高高兴兴、闪闪亮亮的大眼睛，却是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好直接宣布败北沦陷，倒戈一方，派了足足有近十个嬷嬷前前后后地跟着过去，这才算是勉强安心了。
婚礼自来在半下午的时候，但此番定下的吉时却并不晚，为了避免仓促，钟意干脆是提前一晚便到了林府，直接陪着林照睡了出阁前的最后一觉，整个晚上，两个姑娘熄了灯后都是翻来覆去的，没有一个能好好睡得着。
“阿意，我原是觉得无所谓的，”林照捏紧钟意的手，苦着脸道，“但不知道怎么的，现在就突然开始紧张了……一定是你这回非要这般大张旗鼓过来陪我的缘故。”
“紧张不好吗？”钟意被林照小声埋怨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道，“林姐姐，过了明日，你可从一个小姑娘变成妇人家了……紧张是正常的呀，紧张多好，说说看，现在心里是不是很憧憬？”
林照反瞪了钟意一眼，冷哼道:“紧张是紧张，憧憬可是半点也没有……你不要拿你对陛下那套往我身上算，你不如来与我说说，你入宫前一晚都在憧憬些什么呀？”
钟意还真被林照问得躺在床上认认真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莫名失落道:“当时什么也没想，陛下就在我身边，说了两句就各自歇下了……第二天起来，就跟着人到长乐宫去了。别说憧憬，我那时候心沉得很，连紧张都没有。”
——言语里竟是对自己没有紧张过而感到很惋惜的意思。
林照听得有些无语，不太能理解钟意这种小女儿的心思。林照与钟意不同，林照早便看得出来，钟意未入宫前看宣宗皇帝的眼神便很有些不一般……但林照却对燕平王世子本人并没有什么期待。
只是在婚姻大事这样人生最重要的几个关节点之一上，纵然先前再是沉定了心思、拿好了主意，却还是忍不住会迷茫怅惘，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对与不对罢了。
“林姐姐，你先前不是与我说的好好的么，”钟意笑着对林照道，“你我的日子都会越过越好的啊！……你这么聪明，无论对人、对事，你都定可以处理的井井有条的，不用怕！”
“我自己都不敢夸这样的海口，”林照听得连连苦笑，双手齐上揉搓着钟意的脸道，“你倒是比我都有信心……可惜那燕平王府的后宅不是那么好入的，燕平王妃把人、事、情算的太精太细，佳蕙郡主这小姑子性格残暴刁蛮。”
“燕平王世子本人也远没有他表现的那般温煦，说他一句‘伪君子‘或许有些过了，但想到要跟这样的虚伪的人相敬如宾、虚与委蛇地过一辈子……我这心里啊，想想就没底。”
“如果真觉得这么累的话，”钟意听得严肃了神色，缓缓地坐起来道，“现在退了这婚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可不要这样动摇我，”林照笑着摇了摇头，直白道，“这婚事本就是我们林府贴着人家王府求来的，如今我若仗着你的关系退了婚，既是陷你于不义，也是对林府的不忠，更是对王府的不公平……再者，我翻年也有一十有八了，这年岁也确实是拖不得了，就算再等下去，还不知要落到个怎样的泼皮破落户手里呢！”
“更何况，我不喜欢人家，人家还指不定如何瞧不上我呢！”林照叹息道，“婚姻之道，本就要彼此妥协磨合……其实你点的对，我现在的心态确实不对，我这紧张里有不安有不甘，可这不甘，也就只对你说说了。”

第73章 出嫁
“……等明日出了这道门，我就是旁人家的媳妇儿了，”林照神思怅惘道，“无论人家喜不喜欢我，至少在明面上，我就是装，也得是装着喜欢人家的……不然这婚事岂不是平白结成了冤孽。”
“其实林姐姐你也可以换个思路想想，”钟意见林照坚持，也不好真强拆了人家的婚事去，只得另辟蹊径地开解林照道，“我听闻那燕平王府内宅人少事简，没有那么多莺莺燕燕的乌七八糟事儿，至于佳蕙郡主，她左右迟早是要出阁的，你暂且先忍些日子，等她出阁就是了……”
“而要说燕平王妃，她为人几何暂且不论，但对林姐姐你应当还是十分满意的……之前的那些事，也都让它们过去吧，我如今也都不再多记怀了，林姐姐也不至于因为我而与那王妃娘娘生出些什么不睦、龃龉来。”
——要说对先前那些事真有多释怀，钟意倒也未必，只是想着林照马上就要嫁入燕平王府了，就算单单是为了顾念林照的处境，钟意都不想在心里再纠缠那些往事什么了……而既然钟意自己都能劝服自己忍下了，更不想林照再因那些陈谷子烂麻子的往事而多生坎坷。
毕竟再怎么说，燕平王妃也是林照日后名正言顺的婆母，大可不必因为钟意这个外人而使人家内宅生隙、后院失火。
“这我倒也省的，其实我，”林照握住钟意的手，深深地吸了口气，苦笑道，“我也就是紧张罢了！阿意，你再陪我说说话吧，再随便说点什么，我也就没心思去紧张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絮絮叨叨、漫无边际地聊到了大半夜，从幼时经历，念到展望日后，就差没把彼此孩子的婚姻都安排上了……对钟意来说，也就是聊累了刚刚闭了个眼的功夫，天边便微微亮了，林大夫人带着全福人冯夫人到了。
——全福人冯夫人乃是新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冯毅的母亲，娘家为荥阳郑氏，是正儿八经“五姓七望”的后人，如今虽早无实权，但清名犹在。
冯夫人更是上边父母、公婆俱安康体健，下边子女个个都正青云得意，不得不说，能请来她为这桩婚事做全福人，可以见得:燕平王府，或者说燕平王妃，还是很动了一番心思的。
于是二女便起身洗漱、梳妆，林照的新娘妆容比较繁杂，由着侍人拿了皂巾将脸上细微的绒毛都一一绞净，钟意在边上看着都不禁感到脸上隐隐生疼，冯夫人瞧着了她的模样，便笑着主动与林大夫人拉家常道:“如今贵府的表公子高中了，大姑娘也也要嫁到王府去了，府上这是既有了探花郎，又有了世子妃……”
——这是想借由着说话寒暄转移了钟意的注意去呢。
林大夫人听着却只能一脸勉强的微笑。
——林大夫人是林照的继母，林照今日能高嫁，她心里未必能高兴得了半点。而至于骆翀云这个小姑子的儿子，一个外姓人，如今自己公公退下了、这人又正好高中顶了上去，正正是断了自己儿子的路、抢了自家林府的人脉……冯夫人认真夸上这一大堆来，却没有半句是能让林大夫人真心实意地笑出来的。
林照正坐在一旁任由人侍弄妆容，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朝着钟意使了个眼色去。
钟意看得暗暗好笑，她心里对冯夫人没有什么意见，但更不想与林照那继母多言，便坐在一旁捧着刚刚被人从宫里加急送过来的人参鸡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安安静静喝着。
没过多久，便整个屋子都飘满了这股鸡汤的香味儿，旁人尚且是垫过肚子来的，林照第一个先受不了了:她今日出嫁，为防婚礼中间更衣不便，那可是自起床起便滴米未进的。
“阿意，你可饶了我吧，”林照叫苦不迭道，“你这鸡汤的香味也太勾人了吧……”
“你也来尝点嘛，”钟意笑着吩咐宫人给林照也倒了一小蛊来，劝她道，“多少也垫垫肚子，你这可是要往晚上去的……就一点点，也不会有什么的！”
林照被钟意说的心动，便叫停了身前人手上的活计，拿着那小蛊一点一点地泯干净了。
冯夫人见了便复又笑着对林大夫人道:“大姑娘与意嫔娘娘倒是亲近……”
林大夫人这下连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那是自然，”钟意搁下了手上的参汤，扬起脸对着冯夫人甜甜一笑，“本宫在闺中时，多亏了林姐姐照顾……此番林姐姐出阁，也多亏了夫人您过来帮忙张罗，本宫心里甚是感激。”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冯夫人就是再迟钝，这时候也咂摸出些滋味来了，忙向着钟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福礼，柔顺道，“这本就是臣妇应该做的，不敢当娘娘额外一句感激，娘娘这般说，可真是折煞臣妇了。”
两人这便有说有笑地聊开了，林大夫人被不尴不尬地撂在了一旁，心头有火，想想自己之前听闻过的某些传言，又强行按捺住了那股火气，见钟意手边摆着不合时令的青杏，想是特意由宫中搜罗送来的，便也笑着奉承钟意道:“娘娘如今这口味可是特别喜欢酸的？……酸儿辣女，娘娘肚子里的这个定是位活泼健康的小皇子。”
——林大夫人这话本心是为了巴结钟意、凑个趣讨她欢心，但这话一经她嘴里说出来，不知怎的，便莫名带了股阴阳怪气的意味，听得林照眉心大皱，直言不讳地给林大夫人顶了回去:“妄议宫中子嗣身份，母亲您这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林大夫人吓得浑身一抖，顿时噤若寒蝉。
“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罢，”钟意微微笑着，面色淡淡道，“这总归是本宫与陛下的孩子，承您吉言，活泼健康就好，旁的倒也不奢求什么。”
冯夫人在边上听得有些尴尬，正是不知道该继续沉默装无知无觉的好，还是开口转圜些什么打个圆场的好，呼啦啦又是一大群人过来，林府各房的妯娌们、还有与林府沾亲带故的各家亲戚们……一伙人一窝蜂的挤了进来，围着新娘子开始一人一句说起了各色各样的吉祥话。
钟意饶有趣味的在一旁听着，抬眼间，眼角余光瞥到了承恩侯夫人林氏。
——是了，她是林照的姑姑，这种场合，来了也适当。
这还是自永宁伯之宴后，林氏在马车上亲口与钟意撕破了脸后，二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再相见。
承恩侯夫人林氏对上钟意的目光，微微一怔，略带不自然的避开了视线，避开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正正地望了回来，想对着钟意和善地笑上一下，钟意却已经不感兴趣的别开了目光去。
——在场这些人，有当日亲自在永宁伯家宴上的、有当时不在过后耳闻看戏的……各色各样的目光，艳羡的、惊叹的、嫉妒的、畏惧的……皆都或明显或隐晦的朝着钟意的方向投了过来，但如今的钟意稳稳地端坐在原处，心中却是古井无波，再泛不起半点涟漪。
对于这些世家贵妇、千金贵女们，钟意曾经暗暗羡慕过，也曾经对着她们隐隐的自惭形秽过，更曾有过在永宁伯之宴上那么难堪落魄的境地里，只为了赌一口气，不让她们看笑话，便强撑着要自己摆出副从容不迫、波澜不惊的模样来的时候……但时至今日，再一次面对那些人各形各色的目光，钟意心头却只有平静，真真做到了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
这平静，不是为了赌一口气，不是为了在人前装模作样，而是真真正正的无所谓了。
——或许是因为钟意已经求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被人满满所爱着的人，内心足够强大，也再不会去因外面那些无关人等的爱怒怨憎而或悲或喜了。
她心思坚韧，已经知道了自己以后是为什么而活，目标坚定，一往直前，再不会于岔路口怅惘迷茫，或因外人的评价而动摇心神。
也就是这时候，钟意才真正体悟到了林照当日那句“你我的日子总是会越过越好的，而至于那些人……多看了她们一眼，都是叫她们白占了便宜去”的真意。
新娘子这边没有热闹上多久，外面便又喧喧攘攘的来了一群人，听着有男人在外高声谈笑的声音，林照脸上的妆容也上得差不多了，周身齐备，起身悄悄握住了钟意的手，眉宇间多了几分怅惘之色。
——这是迎亲的人也将快到了。
隔着扇门，钟意能清清楚楚的听见林照的几位堂兄弟互相的插科打诨，中间有一人扬声嚎了一句:“翀云兄，你可是陛下钦点探花郎啊！一会儿得你先来一个，你先来出个特难的，难倒他们那边一大片！”
于是钟意便知道，骆琲应当也是已经到了。
外面的男丁们嘻嘻哈哈着，里面的妇人们也一时安静了下来，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林照握住钟意的手有些黏，想是也出了不少的汗。
燕平王世子到的时候，动静极为明显，因为外面一大帮人呼啦啦地一齐拥了上去，正想要开口刁难，为首的林府长公子先笑呵呵地打了句招呼了:“世子，傅公子……陛下？！”
如果说招呼前两个人时，众人还是嘻嘻哈哈着一副不怀好意的做弄模样，等看到第三个人时，一时全都惊在当场，一阵鸦雀无声后，继而便是呼啦啦下跪请安的声音。
宣宗皇帝笑着免了他们的礼，轻轻拍了拍身边燕平王世子的肩膀，让他往人前推了一推，温煦道:“朕今日就是一个来陪着临知的伴儿，新郎官儿在这里呢，今日这主场是他的，你们瞧准了，就不要让朕喧宾夺主了。”
——可话是让宣宗皇帝这么说了，但如此一来，谁还敢再对着他们一行捉弄了，燕平王世子对着紧闭的房门，规规矩矩地作了一首催妆诗来:“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众人意思意思地为难了两句，也不敢再真让探花郎出手了，就这么让开了门，放了新娘子出去。
林照盖了红盖头，由自己的大堂兄背着坐上了花轿去，钟意避到一旁遥遥看着这一幕，心头浮起一分突如其来的伤感来。
宣宗皇帝摸到钟意身侧，轻轻弹了钟意的额头一下，笑着道:“可玩够了么？……还要不要再继续去瞧热闹了？”
钟意回过头来，看到身旁的宣宗皇帝，心头乍起的抑郁伤感骤然一空。
“要！”钟意笑得眉眼弯弯，对着宣宗皇帝连连点头道，“我还要去王府那边，看着她们闹洞房呢！”
宣宗皇帝闻言失笑，忍不住地奇怪道:“就这么喜欢去看人家娶新娘子啊？”
“是啊，”钟意也大大方方地直接承认了，丝毫不怕露怯地回答道，“我还是第一次瞧人家如何娶媳妇儿呢，陛下就当是让我去看个稀奇、长长见识呗！”
宣宗皇帝听得一怔，心头霎时有些酸涩。
——钟意这话或许是无心的，但让宣宗皇帝听了，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埋怨起自己的仓促失礼来……他是想把这些全都给他的阿意的，不论是一对大雁，还是一场正式的婚礼。
宣宗皇帝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抑制住嗓间的沙哑，对着钟意柔声道:“好，你想过去，朕便让人送你过去……不过也不要玩的太晚，若是回宫太迟，让外祖母知道了，怕是要逮着你说道上好几句。”
“外祖母才不会说我呢，”说到这个，钟意就可得意了，眉眼狡黠，如一只灵动的白狐，聪慧敏锐，又让人不禁更为之怜惜了，“再说了，就算外祖母说我什么，我也不怕……这不是还有陛下呢嘛！”
钟意笑嘻嘻地凑到宣宗皇帝的肩头，低声补完了后半句，抬起眼时，双眸里是止不住的仰慕与依赖。
宣宗皇帝看得指尖微动，忍不住抬起手来，将钟意工工整整的发髻揉乱了，又再一点一点重新梳理好，面上却是端着一副再是庄重不过的规矩模样，还小声地埋怨钟意道:“这一在外面玩起来，都要玩野了你的心思去……想去就去吧，不过也就仅这一回了，等到想回来的时候，就提前吩咐人去叫朕，朕过去那里接你。”
“陛下不过去王府那边了吗？”钟意听得微微有些错愕。
“王府朕便不过去了，”宣宗皇帝摇了摇头，淡淡道，“朕若过去了，叔母总免不了要再大张旗鼓地招待上朕一番……封赏的恩旨都已经赐下了，倒也不必朕再亲自过去。”
钟意与宣宗皇帝又腻歪了一阵，好不容易才作别分开，一转身，却又遇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来。
承恩侯世子骆琲遥遥向着钟意躬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来，温煦道:“微臣骆琲，见过意嫔娘娘。”
钟意站定，悉心地上下打量了骆琲一番，见他面容坚毅，与先前离开洛阳时相比，增了三分果决之色，减了两分优柔之意，便忍不住微微笑着道:“看来江南一行，表哥应该是颇有收获。”
“收获自是不菲，”骆琲也笑，“不过江南之行最最大的收获，还是让微臣知道了微臣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娘娘您呢，在宫中可还一切安顺？”
“本宫好与不好，虚的不多言，表哥今日也应该能看得一清二楚了，”抛开林氏不谈，单针对骆翀云一个人的话，钟意还是由衷地为对方有所收获而感到高兴的，忍不住打趣道，“如今连林姐姐都嫁人了，所谓先成家后立业，表哥是不是也该好好地讨上一门媳妇儿了？”
骆翀云一听钟意提这茬便不由苦笑了，连连摆手道:“娘娘可饶了微臣吧，母亲如今一日三次地在府中念叨着，但微臣心中如今已有了决断，并无心男女之事，应付母亲一个便要□□乏术了……娘娘可千万不要再想着给微臣再乱点什么鸳鸯谱了。”
钟意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她还没有喜欢给人乱做媒的癖好，既然骆翀云都这般说了，便也只顺着笑道:“那本宫这一腔心意倒是也只能留给别人领受了……对了，四姐姐翻过年就要跟着楚襄侯去西北了，表哥可曾去先见过她了？”
“正是已见过了四妹妹，才敢鼓起勇气来找‘五妹妹‘的，”骆翀云见钟意还愿意称骆宋一句‘四姐姐‘，顿时也安下了心神，一鼓作气把来意倒了个全，“此番下江南，中途为家中姊妹收了不少吃食用具，另外三个妹妹那里都各自去过了，只是想着五妹妹你人在宫中，不比寻常，便也一直拖着没敢过来……”
“今日既偶然见了五妹妹，也是得上天幸，臣便厚颜自道一句‘长兄‘，这些东西，好不好的，也是家里的一份心意，娘娘且先让人收着吧！”
钟意被对方这一句“家里的心意”勾起了百般心思，也许整座承恩侯府，也只有世子骆琲与另外三个姊妹还当真把他们看作一体、视为一家了……
钟意微微笑着道:“那便谢过表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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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赶到燕平王府的时候，林照已经与燕平王世子男东女西，坐在床头任人调笑，不言不动，坐完了富贵，燕平王世子起身出去继续招待客人，新房内只留了林照与她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都是钟意先前在听粹院时所眼熟的。
见钟意来了，林照放下手边拿来打发时间的东游记，一把抓住钟意的手，小声的埋怨她道:“我还道你已回宫去，不过来这边了呢！”
钟意不好解释这是因为方才自己在林府与宣宗皇帝避着人偷偷地腻缠了好半天，后还遇到了骆琲，这才耽搁了行程，比林照这个坐花轿都晚上了许多……只讪讪一笑，指着新房里的诸多摆设，问起林照其中的讲究来。
林照也是闲着无事，便也一一与她分解了，说到兴起时，还吩咐轻鸿将放在案上那半碗残羹冷汤端了过来，叫钟意张嘴，冷不丁直接喂了她小半勺。
“这是什么啊？”钟意皱着眉头嚼了半天，有些犯恶心，叫宫人拿了帕子捂着吐了大半出来，奇怪地问林照道，“这味道也太……”
“这是饺子啊！”林照笑容满面地看着钟意皱苦了一张脸。
“这是饺子吗？”钟意不由震惊了，“可这……这是生的吧？”
“是啊，”林照看着钟意笑得肩膀直抖，不住地点头应道，“就是要生啊！”
“哦……还有这样啊！”钟意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一时既是觉得新奇也是感觉有趣，回味了一下口中半生不熟的余味，呆呆的评价道，“好像是韭菜馅儿的！”
“这还是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呢！”轻鸿也忍不住在旁小声地插口道。
“可我吃这饺子长久什么啊，”钟意先是一喜，继而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忍不住怼林照道，“这该是由你吃的吧！怎么叫我吃了！”
“喏，给你的是剩下的小半碗，前儿我吃过了的，”林照笑得直摆手道，“你要是觉得这兆头不对，就当是与我‘长长久久‘了吧……再不济，你把剩下的拿回宫去，偷偷哄着陛下吃一口！”
“他才不吃这些呢，”钟意摇头道，“他嘴巴一贯刁的很，我还是不去自讨没趣了。”
两人这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外面的圣旨到了，其中有专给林照的诰命封赏，林照起身要出去接旨，临走前，忍不住震惊地问钟意道:“你替我向陛下求的？”
——封赏便罢了，这诰命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了。
钟意也没有多加遮掩，直白道:“这是我与陛下一起送你的新婚礼物……等日后我们若是去了燕平府，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
“你们若是来燕平府玩，那可是再好不过了……”林照也不是多矫情的性子，简单提过，便也不多纠缠什么了。
林照出去领旨，钟意也顺势出了新房，看时辰也差不多了，随手召了个小黄门过来，让他去通禀宣宗皇帝，说自己想回宫了。
等宣宗皇帝的这段时间，钟意一个人溜溜哒哒，转过长廊，巧而又巧地又碰上了一个不算陌生、但也说不上有多熟悉的故人。
——燕平王妃郇氏。
二人目光对上，钟意略一犹豫，燕平王妃便已缓缓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这下钟意就是想装作自己没有看见、转身走人也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钟意的错觉，这回宫外再见，燕平王妃打量着钟意的目光更是格外的深邃难懂。
“往昔种种，皆是我这长辈之过……我今日与你在这里赔句不是。”二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彼此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燕平王妃先一步开口了。
一张嘴，却是一句叫钟意都觉得出乎意料的道歉。
——倒也不是说如今钟意的身份就当不起燕平王妃的一句道歉了，只是燕平王妃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太像是能因为钟意一时受宠，便巴巴的过来自打脸道歉的人。
“王妃娘娘言重了，昔日种种，也不过是造化磋磨罢了。”钟意侧身避开了燕平王妃的赔礼，既是觉得很没必要:对方没必要如此郑重其事的道歉;也是自己并不打算去接受。
——钟意连曾经想把自己卖与定西侯世子的承恩侯夫人都能将将忍下，只要对方日后不多过来她面前碍眼。这其中倒也并不是说钟意本人有多么的大度善良，只是钟意现在过得很好，还有了孩子，纵是说为了给孩子积福，也不想去、更懒得去再与她们这些人计较了。
对于燕平王妃，就更是了。
往昔的是非对错、各中内情，彼此心中都一清二楚、心照不宣，顾念于林照的处境，在钟意这里，过去那些不好的事儿，都是能一下子轻飘飘地翻过去的，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给彼此留一个说得过去的面子情就是了，燕平王妃这么郑重其事的当面道歉，反而更像是想与钟意如何缓和关系般。
那可就大可不必了。
二人过去曾经距离婆媳只有一步之遥时，关系尚且都能处得那般僵硬，虽然其中大多是燕平王妃单方面对钟意的不满，但时至今日，就更不要指望什么亲近和睦了。
没意思，也没必要。
燕平王妃是何等洞察人心、敏锐细致之人，钟意这般应对的话外之意，她自然也能读得个清清楚楚。
燕平王妃略略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低道:“也是……你说的有理，我今日过来，倒也不为旁的，只是我那里先前收了许多你母亲的旧物，想你或许是需要的，便整理了带过来……送与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是钟意第二回从燕平王妃的送予里听到“物归原主”这个词了。
但是前后意寓，说句“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钟意也是这时候才缓缓地回过味来:方才自己觉得燕平王妃瞧着她的眼神有异，还真不是钟意的错觉……原来燕平王妃，竟然与自己的生母有旧么？
故去十五年的旧人都还能收着的遗物……这情分，或许还是很有些不一般的。
而只有燕平王妃自己心里知道，在得知钟意竟然是傅袅留下的女儿后，她的心里究竟翻过了如何的惊涛骇浪。
——昔日燕平王世子裴泺问她: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依然毫无悔意，认为自己做的什么都是对的、而旁人都是错的？
当时的燕平王妃听得很是愤怒，既是痛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对自己不理解，也是真的并不觉得自己都做错了什么。
——诚然，燕平王妃承认，自己做不到真正的无私无求，她做的那许多事，打着父亲的旗号也好、东宫的名头也罢，皆是多出自于私心，而她的私心里有怨、怨中有恨……可凡人谁不如此呢？在她的立场上，她又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呢？
就连宋戴方扯出杨石德作弊案、余姚杨氏倒台，燕平王妃都尚且是愤怒于儿子对自己的隐瞒与不理解。——倘若自己能早先便知道这些事，那自然是不会与他说个杨家妇来的啊！
燕平王妃仍不觉得自己有做错过什么，只是暗叹技失一筹，少了些耳目，遭了人蒙蔽罢了。
——直到她知道，那被她亲眼看着放到永宁伯之宴上、由着人刻意羞辱、最后再甩手像扔一个烫手山芋般扔到深宫里的钟氏……竟然是傅袅的女儿。
这仿佛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隔空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那个被燕平王妃一眼便认定妖妖娆、水性杨花、品行不端、乱家祸根的钟氏……竟然是傅袅的女儿！
这一切也未免太过讽刺了，更让燕平王妃由衷地感觉到:这些年，自己可能是真的错了。
——自己并不是什么一眼便可判人高低的圣人，也没有那种算无遗策的精明睿智。
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所见有限、拘于立场，或许是比旁人多了些许敏锐，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她连傅袅的女儿都认不出来，那这些年，她到底是在自以为是些什么呀！
燕平王妃突然觉得胸腔很沉、心里很累，将那木匣子端端正正的放到钟意手边后，也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便转身走了。
这样的一个背影，恍惚间叫钟意想起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天长日久地守在慈宁宫里吃斋念佛的骆太后。
钟意站在原地，开了那匣子，愣愣地瞧着里面母亲留下的旧物。
宣宗皇帝过来时，钟意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他道:“王妃娘娘……原来连我母亲也都曾与她很要好吗？”
——先前钟意所听闻的，可都是燕平王妃与静淑皇后二人在闺中时交情不浅。
宣宗皇帝怔了怔，继而摇了摇头，轻轻道:“没有‘也‘……叔母与母后不过是个面子情，她闺中时真正要好的，从来就只有小姨一人。”
“小姨少年时害了天花伤了脸，之后便拜到宓羲圣手门下学艺，曾游历四方，悬壶救世……而叔母早年跟随在郇相身后走遍大江南北，二人在即墨相遇结缘，彼此志趣相投，意向相合，一直到后来分开、各自回洛阳，中间都没有再断过联系。”
钟意怔怔地站了好久，呆呆地望着匣子中那些被十分妥善地保存了有十五年之久的旧物，心头一时百般滋味，站在原地出了许久的神，最后仍还是摇了摇头，直白道:“……有点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燕平王妃少年意气游历四方，与自己母亲志趣相投时的模样。
“想不出来便不用想了，”宣宗皇帝低低地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钟意的脑袋，低声道，“长久的时光和岁月，本就足以完完全全地将一个人的性子彻底磨去，说到底，也都是当年之祸……”
“不过不要怕，”话到最末，宣宗皇帝又生生地打了个弯，温声抚慰钟意道，“有朕在呢……朕护着你，这辈子你想是什么模样，便能一直都是什么模样。”
长廊外间有滴滴嗒嗒雨水落下的声音，钟意仰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了下来，外面好像下雨了。
刘故忙撑了把伞来给这两位主儿挡着。
宣宗皇帝牵着钟意的手走到长廊下，看着台阶下积着的雨水，犹豫了一下，回身对钟意道:“你如今经不得冷水……这下面水好深，你还是不要下来了。”
钟意正兀自想着自己该得是个怎样的“不下来”法时，宣宗皇帝已回过身来，一把将钟意拦腰抱起，稳稳地抱着她，亲自将她抱到了御撵上去。
这一段路很短，短到钟意感觉自己也不过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被轻轻放下了。
但这一段路也很长，长到钟意恍惚觉得，自己这后半生所有没有走完的路，也都尽可以由着宣宗皇帝拦腰抱起，稳稳地抱着她走下去。
钟意心头先前由燕平王妃所带来的那点失望怅然突然就一散而空了。
钟意不再去想，若是当年自己没有被换走，自己又会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燕平王妃会如何待自己、长宁侯府又会如何待自己……这些钟意都不再去想了。
因为钟意觉得，自己现在就已经拥有了自己最最想要的东西……做人也不能太贪心，她不再去奢求任何不可能再重来改变的东西，当下的当下，便已是她能拥有的最好的了。

第74章 表哥的选择
宣帝四年春，在桃李含苞、樱桃花开，树上柳条“嫩于金色软于丝*”的时节，宣宗皇帝得钦天监测算，以星象不利为由，废除了其实只差临门一脚的承璋宫选秀。
洛阳城里的众世家贵女皆是暗恨不已，但奈何林泉已退，新任内阁首辅韩子章又是个指望不上的面团性子，只能各自暗暗饮恨忍下。
洛阳城里一时流言四起，矛头皆或明或暗地指向长乐宫中那位。有和善婉转些的，便道宣宗皇帝此举，是为了安意嫔肚子里的孩子，能让自皇帝登基以来后宫里得第一个孩子，先可平安落地。
有那些不太和善的流言，便是直道宣宗皇帝为那美色所惑，昏了头脑，这才一力打破了祖宗规矩……长乐宫那位，有媚上惑主之嫌，德不配位，不堪为后妃。
不过这些流言乱七八糟传了一阵子，便被紧接着宣宗皇帝在前朝对江南的各种动作所引起的议论给带盖了下去，等到那些世家贵族忍不下这口气，想再重挑矛头时，回身一看才后背发凉地发觉:各家自己身后，或多或少，都先出了些旁的岔子来。
被后院失火惹得一时分身乏术、无暇他顾的众世家，也只好先专注自己，安安静静地处理自己的家务事来。
如此一经耽搁，等到旧话再提时，皇长子都要满周岁……有些话，再说起来就没那个意思了。
宣帝四年四月里，燕平王府举家北赴，离开了洛阳城。
林照走的时候，钟意并没有亲自去送，其时她的肚子已经有近七个月大了，腿部发肿，腰酸背痛，坐不能久坐，走更不能快走，——走的稍微快上一些，肚子就一抽一抽的疼，再久些便气喘吁吁，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很是不舒服……
钟意这样大的反应，林照自然不敢让她出宫来送，事实上，如今别说是出宫了，就连长乐宫的殿门，若不是有宣宗皇帝每日晚膳后会特意陪着她出去慢悠悠地走两圈活动活动……钟意怕是连自己的这道宫门都跨不过的。
怀孕到后期实是很辛苦的，除了身体上各种各样的不舒服，孕后期情绪的反复多变也让钟意由衷地烦躁了起来，困居一宫且还身心不适，每天除了两国大长公主与宣宗皇帝的日常问候，钟意剩下的唯一乐趣，就是听乍雨这个“小麻雀”叽叽喳喳一遍近期宫里宫外的各种逸闻趣事。
今日乍雨来与钟意说到的这件事，其中的两个主人公都恰恰是钟意过去的熟人——康敏公主与承安侯世子骆琲。
“大前天晚上，楚襄侯在府上设饯行宴，镇南侯府从侯爷本人到府上的几位公子全都去了，谁成想，众人最后皆喝高了，筵席罢各自散去，几位公子从楚襄侯府出来，途经凌河，里面竟然有三个一时失足，前后脚掉了下去，恰逢如今春讯，凌河水流又湍急的很……”乍雨说到此处也是感觉十分荒谬，略略无语，简单总结道，“反正最后人是都没能救得起来，这三位公子里有一个，正是先前太后娘娘给康敏公主定下的夫婿，现在三书六礼走到一半了，对面人却没了……太后娘娘不想要公主守望门寡，便想要再撮合了公主与承恩侯世子去。”
钟意略略一想，也算是明白了，如今骆家到底处境尴尬，镇南侯府的公子已经是骆太后千挑万选、在手头能挑的人选里选出来的最优者了，结果现在婚事订下了，人却又突然没了……这事儿说起来还难免有些显得晦气，骆太后一时寻不到更为合适的人选，当然只好先想着自己的亲侄子了。
不过——
“承恩侯府那边怎么说？”钟意略挑了挑眉，想到先前林照出嫁时，骆琲在林府将自己拦下说的那番话，其话里显而易见是并不打算近期娶妻的，也不知道太后娘娘这份突然降下的“美人恩”，自己这世子表兄消受不消受得起了。
“依奴婢看啊，这事儿怕是有点悬，”乍雨摇了摇头，很是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看好，“想当初这婚事公主那边又不是没有提过，最早好像是先帝在时吧，奴婢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只依稀还有印象，当初在府里时听说过，当年先帝曾拍着世子爷的肩膀，说是要世子爷日后给他做女婿……当时府上夫人就不大乐意的模样，只是碍于先帝都那般说了，府里也不敢拒绝。”
“后来先帝故去，承恩侯府受打压，夫人那边更是一心想为世子爷寻个高门贵女去，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也瞧不上府里，这被随口一提过的婚事也就就此搁置了……如今世子爷高中，太后娘娘是想要反悔了，可奴婢看啊，以府里夫人那性子……会答应才怪呢！”
钟意想想也是，就是不论世子骆琲本人怎么想，单看承恩侯夫人林氏那削尖了脑袋往名利堆里钻的模样……康敏公主的身份于骆家来说，也确实是有些鸡肋了。
而且钟意而今才是第一回知道，原来康敏公主与承恩侯世子骆琲在先帝在时，还曾真险些便成就了一段姻缘……这样一想，最先在长宁侯府、后来在小北山上，康敏公主那一以贯之对钟意的敌意，也就可以略作解释了。
只是倘若是这般看来，那康敏公主与佳蕙郡主之间……多半也是个虚虚的面子情了。
——也不知道当初承恩侯世子骆琲追在佳蕙郡主身后大献殷勤那么久，佳蕙郡主不仅不喜欢，反而还越发厌恶了他去……这其中又有多少会是康敏公主的功劳了。
不过这些都与钟意没什么关系，以前就没什么关系，现在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到底也是亲表兄妹，这种亲上加亲的好事，若是太后娘娘真一心坚持的话，怕是承恩侯府那边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太好的由头去回绝。”乍雨又看戏不怕台高地与钟意兴致勃勃分析了一番此事的各种走向，两个人漫天漫地的闲扯了一通，也就聊作消磨时间了。
之后也没过两天，这事儿的后续就下来了。
——骆太后技高一筹，竟然亲自下了懿旨，赐婚康敏公主下嫁于承恩侯府。
而就在众人以为承恩侯府会吃了这哑巴亏，就此忍下时，事情又来了反转。
——承恩侯世子骆琲竟然亲上慎思殿，当面向宣宗皇帝辞过了这桩婚事。
康敏公主不堪受辱，一听到消息便在慈宁宫里寻了个剪子闹着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这下整座慈宁宫登时人仰马翻，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而钟意也没什么心情去看那边的好戏，因为消息传开没过多久，宣宗皇帝便怒气冲冲地回了长乐宫来。
钟意被宣宗皇帝那架势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迎了过去，张口即是安抚道:“既是太后娘娘那边下的懿旨，这婚事成与不成的，本也与陛下没什么干系，陛下倒也不至于为此而大动肝火……”
宣宗皇帝听得愣了愣，继而无奈一笑，挥挥手禀退了四下宫人，亲牵着钟意的手走回了内间，扶着钟意缓缓坐下，然后才苦笑道:“这个骆翀云……朕倒也不是为了康敏的事儿生气，这种男婚女嫁的亲事，与朕何干，朕是气他骆翀云不识抬举！”
——宣宗皇帝先前派骆翀云下江南亲自主持船坞乱案，后来又命他进了政知堂，日后要启用他的心思溢于言表，可结果呢……
“骆翀云今日来慎思殿拜见朕，开口即提他配不上公主便也罢了，”宣宗皇帝现在想想仍是觉得有些恼怒，不大高兴道，“之后竟然紧跟着就说，想请求朕将他外放入地方，做乡野一县之令。”
“阿意你说，他这是成心不想在朕手下做事了？还是觉得朕是那等心思狭隘之小人，只因为他不愿意娶康敏，便好像朕会在旁的政务上如何磋磨他一般！现今这才哪儿到哪儿，便急急求着要朕将他放出去了！”
钟意听到一愣一愣的，不知怎的，脑海里骤然划过了几个月前在林府时的场景:承恩侯世子骆琲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自己面前，微微笑着道:“江南一行自是收获不菲，不过其中最大的收获，还是叫微臣知晓了，微臣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其实，陛下也不妨换个思路想想，”钟意试探着提醒宣宗皇帝道，“也许并不是因为康敏公主这件事才让骆世子中动了外放的心思……而是骆世子早便起了外放一方的心意，这才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呢？”
宣宗皇帝听罢，定定的望着钟意，许久没有作声。
钟意疑惑地看了回去。
“朕现在才想起来，”宣宗皇帝挑一挑眉，故作吃味道，“在承恩侯府那两年里，你跟他……倒还也处出了三两分默契？……你这话，与骆翀云方才在慎思殿时与朕说的，一般无二。”
钟意看得好笑，连连摇头道:“臣妾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先前林姐姐出嫁时，在林府偶然遇到了骆世子，彼此停下来说过几句话……听骆世子那话音，那时候好像便已经动了要外放一方的心思。”
“朕想起来了，”宣宗皇帝扬眉道，“他是不是还送了你许多东西来？皆是一些在江南一带不足为奇的糊弄人小玩意儿……还巴巴的送到宫里来！朕让他下江南是让他过去办案子的，他倒是也不知道心里都在念叨些什么呢！”
“陛下确定要吃这份没来由的干醋吗？”钟意听得是真真无奈了，摇头叹息道，“不过在承恩侯府时，臣妾曾唤他一句‘表哥‘罢了……再说了，那些东西又何止是臣妾这里有，当年在承恩侯府里的另外三个姊妹那里各自皆是有的……用骆世子的话来说，好不好的，也不过是家里的一份心意罢了，陛下连这等干醋也要吃？”
“他算你哪门子的家人，”宣宗皇帝听得连连冷哼，侧身过去拦腰抱住钟意，轻轻抚摸着钟意柔软的肚子，喃喃道，“朕和这里边那个才算是你的家人呢……”
“是是是，那陛下既都知道了，”钟意笑着调侃宣宗皇帝道，“怎么还不知给‘里边这位‘做个好的榜样来……陛下就是这般教孩子的吗？”
——也不知是赶巧，还是冥冥之中，肚子里的孩子当真听到了自己的父母在念叨他，仿佛在应和着钟意的话一般，慢慢悠悠地隔着肚皮轻轻的踢了宣宗皇帝一脚，这一下把这对年轻的父母都弄愣了，两个人看稀奇般又静悄悄地盯着肚子等了好半晌，等之后回过神来放弃时，倒是差点就把先前在聊什么都给忘到脑后了。
“既然连阿意你都这般替他说话了，那朕也就只能这么允了他算了，”宣宗皇帝半靠在美人榻上怔然出神道，“这要是往前翻个四五年，朕可真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最后骆翀云竟会是选了这么一条路来。”
“想当初，父皇在位时，时时拿他与朕作比较，还样样都踩着朕来给他抬轿子……虽然父皇是个心能偏到嘎吱窝里、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半盲人，但朕也从来不屑于去否认:他骆翀云确实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朕之前也是当真想起用他的，没想到最后他却是选了这样一条来。”
“选择外放出去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呀，”钟意见宣宗皇帝心中似有郁结，忙柔声宽慰他道，“先前外祖父曾与臣妾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呆在洛阳闭门造车，未必能有亲自出去接触接触民生得到的效果好……如今骆世子是外放了，可等日后他在外面真正历练出来了，再回朝中，与陛下您更是如虎添翼啊！”
“你这样说，”虽然知道钟意本心是想安慰自己，但宣宗皇帝听着听着又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是觉得他的打算比朕远原本的考量要好得多么？”
钟意难得瞧见宣宗皇帝如此幼稚地非要与人比个高低、上下的模样，抿唇笑着没有作答，而是微微倾过身去，在宣宗皇帝的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柔声道:“在臣妾心里，陛下如何都是最厉害的……在我心里，斐郎是全天下最最好的。”
“本来就是，文治武功，朕自认样样不输于外人。”宣宗皇帝勾着唇角自得完，也觉得自己今日这番话幼稚得有些过于好笑了，二人目光相对，都不由自主地轻笑了起来。
殿内一时盈满了轻松的温馨暖意，钟意孕后期的躁郁心情都瞬时烟消云散了。
“只是这样一来，朕原本的计划却是又完完全全被打乱了，”宣宗皇帝想想又不由叹息道，“朕本来是属意骆翀云能接下林相遗留的门生弟子，领着他们拧成一股劲，为之后在江南先行的‘福船新法‘效上一份力……如今骆翀云既退，林相那边的门生弟子便全散成一盘沙子，日后想再去一一挑拣其中得力的，也是麻烦……”
“还有政知堂那边，冯毅过于守成，江充做事又往往显得太过毛躁，而骆翀云本性细致，只是缺了点能压得住场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这倒是与冯毅一贯的老成、江充敢剑走偏锋的孤勇恰能互补……朕本还预计着他们三人能在政知堂中分庭抗礼、互补缺漏，如今来看……却是也是朕的一厢情愿了。”
“一步一步来嘛，”钟意却不觉得宣宗皇帝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大问题，一边轻手轻脚的叠着近来给孩子做的小衣裳，一边柔声开解宣宗皇帝道，“陛下如今春秋鼎盛，这些人才将相什么的，皆可以一一慢慢选着、瞧着，大可不必现在便如何急着去定下来……”
“至于江南那边，虽然具体的臣妾都看得不大明白，不过听陛下今日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觉得先前派了骆世子过去熟悉情况，如今变法当前，他人却走了……如此便是少了分助益的话，那不妨干脆便将骆世子外放到江南的某处水乡去。”
“届时骆世子能亲临变法一线，到时候新法有什么利弊得失，他也更能看得清清楚楚，陛下再授予与骆世子一道可上书直达天听的手令来，让他到时候看出了什么问题便可以直接上折子到洛阳来，岂不是两相其美？”

第75章 皇长子
“你这倒是与朕‘英雄所见略同‘了！”宣宗皇帝接过钟意手上收拢好的小衣裳，替她放到高处先好好地搁着，一边放一边笑着道，“哪里能有这么便宜他的好事儿，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朕已经连地儿都给他选好了，就是他这回下江南去的那个地方辖下一渔村……就看看骆翀云到时候能给朕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吧！”
四月中的时候，钟意于长乐宫终平安诞下了宣宗皇帝的皇长子，宣宗皇帝为其取名为“琼”，三日后得洗三宴上，长宁侯府的二夫人与三夫人联袂而来，从头到尾帮着钟意张罗了全程，两国大长公主在旁边瞧着，神色略有缓和。
五月中皇长子满月时，宣宗皇帝大宴群臣，抱着孩子一同坐到了御座之上，受群臣跪拜，众臣揣摩上意，一时间家中有幼童者，皆开始耳提面命着，为日后能被选中入宫做皇长子的伴读而提前准备起来。
六月底，宣宗皇帝下诏，着翰林院编修骆翀云平调为正七品光福县令，此举虽为平调，但朝野议论纷纷，上下皆认为是骆翀云应拒绝娶康敏公主之事得罪了宣宗皇帝，故而才遭此贬斥的。
承恩侯府接到调任的旨意，简直要炸开了锅去，承恩侯夫人林氏险些要被气得直接昏厥过去，匆匆忙忙递了帖子入宫，也不敢再去慈宁宫的骆太后面前寻不痛快，巴巴地求到了长乐宫的钟意这里，钟意以孩子尚幼、应少见外人为由，压根连长乐宫的门都没有让林氏进来。
承恩侯夫人林氏干巴巴地在长乐宫外跪了大半天，最后还是见宣宗皇帝御驾亲至，不敢再在这里逗留:怕自己不了昔日长宁侯府大夫人孙氏的后尘，求情不成还反因打扰了宣宗皇帝的心上人而招惹皇帝的不痛快，更赔了夫人又折兵去，这才悻悻然地胸口堵着一口气放弃了。
八月中骆琲离开洛阳时，冯毅与江充联袂而来与他饯行，冯毅倒还罢了，江充能来，骆翀云还真是有些惊讶不已，中途冯毅离开了会儿，独自出去买壶酒来，骆翀云与江充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一时不由自主就沉默了下来。
“骆世子，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你不顺眼吧，”顿了顿，江充还是决定主动把话说开，悻悻然道，“当初你我同年应试，时至如今，我仍不觉得，当年那解元郎，我输的有多么心服口服。”
——那是江充最最拼尽全力的一次了，如果当年他能得了洛阳府的解元郎，江綰也不至于被他那捧高踩低的恶毒姑母就那样轻易地嫁了出去……
可纵然当年的江充再是竭尽全力、再是呕心沥血、再是孤注一掷……有些生来便难以跨过的鸿沟，他当时没有能跨过去，以后就算跨过去了，对他来说也没有多少意思了。
“江大人不服也是自然的，”骆翀云真心实意道，“其实我与祖父后来一道看过您当年的卷子，祖父也曾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过，我那时案首之名，多多少少，还是沾了些我身份的便利……当年我能为出身所利，后来我又被出身所困，一饮一啄，也是天定。”
——反而现在江充能如此“豁达”得出城相送，要是叫骆翀云错愕不已，颇有些受宠若惊。
“出去好好历练历练，早日回来，”江充似乎也看出了骆翀云脸上隐约的疑惑之色，伸手拍了拍骆翀云的肩膀，轻咳了两声，面带尴尬道，“我如今与你说这些话，倒也不是因为我如何转了性子，只是因为有一个人曾告诉我，我若再不与你好好相处，这辈子就是个活活累死的劳碌命。”
“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没活够，跟我这条命比起来，还是现在先好好地跟你说几句话对我来说简单点。”
——其实当日赵显的原话远没有如此婉转动听，赵显是在某一次江充再次大意犯蠢拖累了他的布置的时候，冷不丁的问江充道:“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后会怎么死吗？”
江充其时被赵显唬了一大跳，弱弱地表示道:“总不至于是因为办事不力……被赵小公子您叫人给偷偷暗杀了吧？”
江充这话说来是调侃，单只是为了配合着赵显的话调节下气氛罢了，赵显听了，却是冷冷一笑，神色特别认真的转回头来，郑重其事的对着江充道:“我如今算是知道了，你最后被活活累死真的不是没有原因的……你是真的蠢。”
“算了，指望你能成器担事儿，还不如指望着骆翀云能早些立地顿悟，回来接下你留的烂摊子吧！”
“会与江大人说过这等话的，是那位喜好与人算命的赵小公子吗？”当下的饯行长亭外，骆翀云听得微微一笑，似乎是觉得十分好笑般也附和了一句，“在先前往江南走的路上，赵小公子也与骆某算过一卦，说骆某此生‘孑然一身、至死伶仃、半生虚度、老来仓惶‘。”
“别的不知道，这‘半生虚度‘若是准的话，那骆某这命怕是有些太短了……若到时候真连四十岁都活不过，那还真可能要孤身至死，伶仃一人了。”
“是吧！他那人可会装神弄鬼了！说的话信一半忘一半就是了，可不能全听！”自被赵显那样‘诅咒‘般地预测过后，江充一直憋了一股气在胸口，如今一听骆翀云所言，顿时像是找到了一个毕生知己般，激动的握住骆翀云的手，双泪盈眶道，“我怎么可能被活活累死呢？我都打算好了，到时候一过四十五就上书陛下乞骸骨，跟綰儿一起回老家种田去！”
“赵显那张破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咱可绝对不能信他的！”
——这位江大人说是不信不信，但偏偏又将赵显那番话奉若圭臬，今日还为此特特来与骆翀云缓和关系……
骆翀云一时不由觉得，江子致此人，也很有些好玩了。
冯毅回来时，要是见着这往常一贯秉持着“王不见王”信念的两个人，如今把臂言欢，像是一下子便一笑泯恩仇一般。
——骆翀云性子软和便罢了，可江充那个撞南墙心不死、极其擅长钻牛角尖的，竟然也能……
冯毅瞧得奇怪，等送走了骆翀云，便忍不住偷偷问江充道:“你跟骆世子说开了？难得难得，你也有能这么心平气和的一天，看来去西北转了一圈，也真是叫你长进了不少。”
一提到西北，江充听得脸都绿了，想到当时自己苦哈哈吃沙子的日子……吓得浑身一抖，在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都不敢去招惹长乐宫那边的什么人了。
“我说，”话赶话地说到这里了，江充也忍不住好奇的反问冯毅道，“赵显有没有给你算过？”
“算过什么？”冯毅奇怪地反问道。
“算命啊！”江充急得抓耳挠腮，举例子道，“就是算你这辈子如何如何的……比方说会有几个孩子啊、最后是怎么死的啊？”
“我有几个孩子我自己能不知道吗？我最后怎么死的？这个更扯了，我到时候都死了，还要知道这些干嘛，”冯毅觉得江充此人神神叨叨的，十分不感兴趣道，“你还真信这个啊？赵小公子心性跳脱，不过是随口说来逗你玩玩，你怎么还真当真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没给我算过。”
“那肯定是你这个人没什么意思，”江充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即使忍不住暗暗羡慕，想着以赵显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一贯作风，既然不给冯毅算，那多半说明冯毅最后的下场好的很……但面子上还是哼哼唧唧地念叨着酸话道，“看看我跟骆世子，那都是经天纬地有大才之人，你就不行了，你这人肯定普普通通的，人家才不给你算呢……”
“我说，不是吧，”冯毅听得都震惊了，“你还真把赵显那些戏言当回事儿了啊！”
“为什么不能信呢？”江充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冯毅道，“他可不是第一回算这些东西了，他之前算许昌地动，算江南之案背后的纠缠势力，更往前算那些地方豪族有哪家会直接入洛为夺他身上的账本而动手杀人……他可都算得清清楚楚，没有错过一回。”
“陛下原先也是不怎么信的，许昌那会儿就没多把赵显的话当回事儿，后来你自己看呢？你以为去年许昌地动，最后能解决的那样无声无息，那是因为你当时领的队有多好吗？赵显提前准备的那些东西，你是自己亲自用了的，也该知道样样都有多有用吧！”
“不是，话不能这么说吧，”冯毅一时也被江充这颇为蛊惑人心的言论说得目瞪口呆，震惊辩驳道，“这事儿也不能这么算啊，江南的案子，那是他身在其中聪明看得通透，许昌地动，那不是因为他复原了张衡的地动仪吗？”
“当时我们都不怎么信，那是因为不信他那个地动仪真的有效，后来信了，也是信他那个地动仪真的有用！……这怎么就都能扯到他算得准上了呢？嘿，他先前不还跟你说陛下无子么？如今皇长子都三个月大了，自己说，他算的准不准！”
江充忍了忍，还是忍住没有与冯毅细说长宁侯府那件真假千金案，事实上江充真正觉得赵显这个人十分之不对头，若是要实际论起来，还是得从那件案子起。
偏偏江充被宣宗皇帝下了封口令，他还就不能与冯毅直说了。
“总之赵显这个人吧，十分之邪性，”江充懒懒地总结道，“反正他说的有些话，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之只是信一下也不会少上我两块肉。”
——
宣帝四年的除夕宫宴，是钟意入宫以来过的第一个除夕宴，也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回真正与自己的亲人们在一起过年团圆。
皇长子裴琼将将有七个月大，现在十分活泼好动，已经可以坐在炕上自如地翻身，半个月前已能对着钟意喊出一声模糊的“娘”来，弄得宣宗皇帝十分羡慕，一天到头只要有能稍微闲下来的日子便往长乐宫里跑，想尽方法逗着自己儿子叫出一句“爹”来。
结果“爹”还没学会，在除夕当夜，宣宗皇帝、两国大长公主与长宁侯，还有钟意四个人团团转逗着皇长子裴琼玩耍时，小孩子张了张嘴，竟然模模糊糊地吐出了一个“奶”字来。
两国大长公主的情绪当时就有些收不住了，若不是想着大过年里不兴悲声，怕是无论如何也要躲着偷偷哭一会儿的。
——这下宣宗皇帝不仅仅是羡慕了，简直是要郁闷了。
怎么能连“奶”字都会喊了，就是不会喊‘爹‘呢？
等到年后衙门里开了印，宣宗皇帝于慎思殿里处理政务时，来来往往的大臣们便都瞧着，慎思殿内间最里面摆了一张美人塌，皇长子便就趴在上面身手麻利地爬来爬去，而宣宗皇帝只要中间能稍微停下来些什么，便会一遍又一遍的对着皇长子重复着那个‘爹‘字。
——可惜多是对牛弹琴，皇长子顶多对着他家父皇欢快地笑上两声，遇上脾气不好的时候，干脆就直接拿屁股对着人，理也不理这个烦的不行、还只会说一个字的大人。
钟意每每过来碰上这一幕，就简直要忍笑忍得肚子疼。
“马上就要十五了，”钟意笑着与宣宗皇帝提议道，“到时候宫里要不要也挂上灯？一起热闹热闹？”
“你想看吗？想看朕今年就让内务府好好地大办上一场，”宣宗皇帝搁了朱笔，笑着凑到母子俩身前，随口道，“朕原先都是让他们随便弄上一弄的，不过朕记得，朕小时候，贵妃很喜欢看灯，父皇便让人每年都要在宫里好好地装饰上一场。”
“宫中有段还有凌河经过，有一年父皇给贵妃放河灯，那个场面，煊煊赫赫，十分叫人印象深刻，你若是喜欢，我们也来弄上一场！”
“陛下不介意吗？”提到先帝与骆贵妃，钟意心里还是有些惴惴的，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觑着宣宗皇帝的神色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介意什么？”宣宗皇帝怔了怔，回过味来后扬眉笑道，“朕才不介意呢，朕可比父皇幸运多了……朕就只有宝儿你一个！”

第76章 塞外
三年后。
宣帝八年，夏四月，宣宗皇帝自洛阳启程，携皇长子琼巡幸塞外，六部重臣随驾。
钟意自然在随行之列，只是最终启程时却少了个两国大长公主。
——老人家在年前偶染了风寒，卧床休息了些时日，后来虽大好了，但瞧着仍是欠了些精气神，长宁侯放心不下，便没有敢放她出门，也正好两位老人家一道坐镇洛阳，前朝后宫诸事，也都有了可以当之为主心骨的人物担着。
不过而今前朝后宫也并没有什么大事便是了。前朝里，“福船新法”轰轰烈烈地推行开来，江南船坞事已各自步入了正轨，一年半之前，宣宗皇帝便已经下旨正式解除了东南海禁，大庄远近航事纷纷兴起，福建一带各商户，无论官营私造，皆已能熟练地与远渡重洋而来的弗朗机商人们交易交通、互市往来。
而宣宗皇帝北巡前，更是整个政知堂的班底完美地运转了起来，处理前朝的日常吏务皆不是什么难题。
后宫中，康敏公主出嫁后，骆太后更是整日里吃斋礼佛再不理外事，而永和宫里住着的那两位，李选侍在她年满二十岁之后，求到钟意面前，被宣宗皇帝以“未曾得蒙召幸的宫女”律例处，满二十后即放其归家、自行婚配。邵宝林却不愿意走，最后辗转曲折，求到了慈宁宫里，陪在骆太后身边做了一个执掌佛经事的女官。
前朝无大事，后宫无闲人。宣宗皇帝北巡这一路上带着钟意和孩子游山玩水，玩的倒也算是尽心尽兴，出了豫州府，愈往北走，山川风貌愈是迥然不同，与洛阳城的“青山绿水河洛地*”不同，北边的树，要更巍峨些，连叶子都暗沉沉的，无形中便多了分肃杀沉寂的意味，云暗天低，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幽蓟十六州一带，天边偶还有黑乎乎一团的大家伙刷地一声飞过去，看得钟意瞠目结舌，皇长子裴琼更是不住地跟在后面追着拍手欢呼，惊喜的叫道:“大鸟！好大的鸟儿啊！父皇快来看啊！好大的鸟儿！”
宣宗皇帝含笑望着这对大惊小怪的母子俩，钟意至少还是个有些见识的大人，知道那东西并不会是真正的鸟儿，但也忍不住好奇地问宣宗皇帝道:“陛下，那是什么呀？”
“朕是不是跟你说过，到了塞北，要亲手给你捉一对大雁来，”宣宗皇帝笑着附到钟意耳边，低低道，“……哪儿都不伤着，好好地带回来，我们养一辈子。”
钟意眼睛亮亮地望着宣宗皇帝。
宣宗皇帝含笑不语，只轻轻拽了下在地上乱跑乱跳的皇长子裴琼一把，笑着与他们母子二人解释道:“这是巨鹞……那里面坐着有人，是幽蓟十六州这等边防重镇用来巡视四境之外诸杂异动的。琼儿也想上去看一看吗？”
“要去要去！”皇长子裴琼激动地拍手欢呼，虽然这四岁大的孩子脑子里可能连坐上巨鹞飞那么高的基本概念都没有，但只要一想到能上那鸟儿身上去，跟着一起呼啦啦地飞来飞去，这小人儿就高兴的不得了了。
“现在不行哦，”宣宗皇帝恶劣地勾了勾唇角，故意逗弄他儿子道，“这边的巨鹞都是有正经用处的，再往北走走，等过了阴山一界，到了敕勒川那边，父皇就带着你上去玩一趟。”
“要去！”皇长子裴琼瞪大的双眼，用他那浓眉大眼直愣愣地瞧着宣宗皇帝，顽固地重复道，“现在去，现在就要去！”
宣宗皇帝被自己儿子在这顽固呆萌的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越是看着皇长子裴琼不满意地发脾气，越是忍不住恶劣地想去逗他……父子俩简直幼稚到了一个层次上，钟意在边上瞧得略无语，但仍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般怔怔地自言自语道:“这么大啊，竟然还能飞得起来……臣妾还真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等精巧巨务……往常更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你没见过巨鹞也是正常，这东西本就只在北边用，用来警示被皇祖父打碎了骨头的塞外诸胡的，南边可从来不用这个，洛阳不说，就连江南那边的人都未必见过，东南一带原便由海禁封锁，连船坞航事都停滞不前，更不用说这巨鹞了，”宣宗皇帝笑着揉了揉钟意的额发，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忍不住笑开道，“而且，你也不是当真一点都没有听说过的……还记得朕当初给你的那块扳指么？”
钟意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灵光一闪，惊讶道:“是琉璃金？”
“不错，”宣宗皇帝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谆谆解释道，“琉璃金质地极强，产量极低，自皇祖父朝间起，并定下律旨不许其在民间流通，只做军中之用……而琉璃金在军中最大的用处之一，就是作这巨鹞飞天的起源动力。”
不期然的，钟意脑海里浮现了当年在林府住的那一晚上，林照神思痴迷着对着自己感慨的那句:“但你想啊，等它遇着真正能把它用起来的东西时，那带出来的架势得有多大啊……”
等过了阴山，到达敕勒川下，北巡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停留在塞外行宫的四周驻扎起营帐时，钟意也终于真正体会了一回那曾让林照神迷心往的“大架势”。
为了照顾钟意的身子，也是出于更安全起见，宣宗皇帝并没有让那只巨鹞飞得太高，只慢慢悠悠地绕着北部草原转了一小圈。但这种自高处向下俯瞰，日月江河尽皆收入眼底、天下四方似乎尽在目之所及、触手可摘之处的感觉……还真是让钟意新奇到不行，手紧紧地拽住宣宗皇帝的袖角，整个人激动兴奋到难以自拔。
宣宗皇帝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抱住，在敕勒川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下，在满目葱茏之色的茫茫大草原之上，有一行排成“人”字的大雁飞过时，宣宗皇帝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怀中人的唇畔。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巨鹞上有了一个吻，唇齿相接，相濡以沫，以天地江河作证，以日月山川为鉴，朝朝暮暮，君心我心。
“你若是喜欢的话，”一吻毕，宣宗皇帝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怀中的钟意，莫名激动了起来，指着那行刚刚飞过的大雁道，“朕现在就能去叫了人来一起……到时候你看着朕亲手把它们捉下来！”
“还是不了吧，”钟意笑盈盈地仰头望着言语莫名幼稚了起来的宣宗皇帝，满目柔情，缓缓道，“人既都成对成双了，又何必再去为难了那些大雁呢？……陛下还是去互市上给臣妾买一对吧，反正都是大雁，倒也不差什么……陛下亲自买的，那也算是亲自送的啊。”
钟意既都这般说了，宣宗皇帝也就只好悻悻然地放弃了，二人从巨鹞上下来，回到塞外行宫，刚刚坐定没多久，便听有宫人来报，说是敕勒川残部之大单于迈得木里棋听闻“君父”亲至，特在白寨设下盛宴，恳请“君父”亲赴。
——这一句“君父”可是有说头的，虽然迈得木里棋怎么看怎么都要比宣宗皇帝年长上许多，但这事儿要论起来，得从成宗朝间说起。
当年最早是敕勒川大单于呼和韩先聚集西北十二盟，打算南下自徐北攻近大庄，掠夺大庄资源以抚慰敕勒川内部纷争，结果被其时尚任“大将军王”的武宗皇帝悍然携兵北上横扫三百余里。
呼和韩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麾下三大悍将尽皆丧于大庄之手，最后在白寨与武宗皇帝背水一战时，更是将最后的数万人马一战损失殆尽……最后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地逃回敕勒川内，结果被自己的亲兄弟给乱刀砍死……
呼和韩死后，敕勒川残部如一盘散沙，再经不起大庄的半点打击，额尔德木齐振臂一呼，自说自话地给自己写了“紫券”继书，成了敕勒川内的新一任“大单于”，然后识相的不行，直接开门跪地相迎大庄北上的兵将，与武宗皇帝签订了“白寨里条约”，割让了白寨以南的所有土地，赔偿大庄百万两金银，并带领整个敕勒川府首称臣，以大庄附属国称之。
自这往后，敕勒川每一任新单于即位，皆要有洛阳那边的正式册封为鉴，洛阳敕封与曾经塞外诸胡一曾签订过的紫券并重……这般算下来，敕勒川内的大单于，无论年纪长幼、辈分大小，都皆要称呼大庄的皇帝一句“君父”了。
塞外诸胡当年曾经是被武宗皇帝以铁血手腕悍然清洗过的，时隔近五十年整，敕勒川内仍缓不过声势来，但到底年份经的越久，有些过往的沉痛教训便忘记得越快……迈得木里棋是当年开门相迎、割地赔款的额尔德木图齐的后人，也完完本本地继承了他祖先的柔奸狡诈，此番宣宗皇帝北巡塞外，也是专有震慑他们之意，此番迈得木里棋既然主动来请了，宣宗皇帝略作收拾，便带了钟意一同过去赴宴。
宴席上觥筹交错，不过吃吃喝喝的那一套，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钟意记挂着留在塞外行宫的儿子裴琼，也没怎么尽兴地享受那些歌舞声乐，见大庄这边的人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迈得木里棋无奈，只好中途叫歌女舞妓都先下去了，笑着侧过身来与宣宗皇帝道:“君父身边既有了那等美色，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的……我们塞外人素来都欣赏能歌善舞的好姑娘，不知这位娘娘今日可否过来与我们开一开眼呢？”
见众人闻声皆将目光向自己投来，正神游天外的钟意这才回过神来，发觉对方指的竟是自己。
钟意下意识的向身边的宣宗皇帝看了过去。
宣宗皇帝冷冷一笑，毫不客气地回了迈得木里棋一句:“这是朕的妻子，你既叫朕一声君父，便也该称她一句母亲……你既有此意，不妨先叫你的亲生母亲出来与大家开一开眼？”
迈得木里棋大窘，但叫众人最后都不禁吃了一惊的是，迈得木里棋窘迫罢，竟然还真叫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胡人老太出来，当众跳了一曲胡旋舞，然后呵呵笑着对宣宗皇帝道:“君父莫怪，母亲她年纪大了，笑得有些不尽人意……不知这位母亲？”
“老人家跳的也已经很不错了，”宣宗皇帝也跟着呵呵笑着赞赏了句，然后话锋一转，面无表情道，“不过这是你们这边人的风俗了，在我们大庄，如果自己的妻女被人要求当众起舞，便是对主人家的一种挑衅与羞辱，得要拔出剑来一对一的当场生死决斗才行……”
宣宗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扬手抽出了侍立在他身后的傅长沥腰间的潺水剑，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这把潺水剑，当年跟着外祖父时，亦是在你们这边大放异彩过的，朕武艺平平，自然比不得外祖父当年，迈得木里棋，你可要与朕来领教一二？”
迈得木里棋听得唰地一下变了脸色，既是对宣宗皇帝言语间隐晦暗示的当年白寨之战时敕勒川惨败而感到的屈辱，亦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宣宗皇帝竟会如此郑重其事，只为了一个女人而在两边邦交融洽场合大动干戈……但无论如何，迈得木里棋今日是绝对也不想因为这等琐事而平白无故地得罪宣宗皇帝的。
迈得木里棋忙不迭地连连摆手，做出一副被吓得惶然变色的模样来，颤颤巍巍地解释道:“不不不，君父有所不知，其实按我们草原上的规矩，请一位漂亮的女郎跳舞，这是对她美貌的赞扬，绝无冒犯、亵渎之意，绝无冒犯、亵渎之意啊！……君父息怒、君父息怒，是儿臣话有不周了！”
迈得木里棋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着宣宗皇帝与钟意的方向哐哐哐实打实地磕了好几个头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彼此间也不用装什么聊斋了……草原上有什么风俗，宣宗皇帝本人也并不是不知道，但大庄那边又是什么民俗，宣宗皇帝也不信迈得木里棋本人会不知道……只是对方既已如此作出如此模样来了，宣宗皇帝冷冷地盯了人半晌，轻嗤一声，将手从按着的剑上挪开了。
不过经了这么一打岔，之后场上的氛围就再也调和不起来了，两边草草收场，各自散下，钟意回了塞北行宫守着孩子，另一头，宣宗皇帝则召了三位亲近心腹来，连夜点灯分析起如今敕勒川内的形势来。
——“这明显是在试探陛下对他们那边的态度，”傅长沥望了望皆是凝眉沉默的剩下三人，只得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抛砖引玉道，“拿意嫔娘娘做引子，也不过是想看陛下如今待敕勒川那边究竟是想拉拢怀柔，还是仍警惕备至。”
“不止，”宣宗皇帝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眉头紧蹙道，“他既能叫了自己母亲出来跳舞，最后还当众下跪……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试探态度‘可以说明的了。”
“柔顺备至，必还怀有旁的狼子野心。”
“很简单，”赵显亦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他那是想求人，或者说，他们如今正是有求于大庄。”
“此话何解？”冯毅忙不迭的跟上，伸手捅了捅赵显，直白道，“你若是知道什么，那现在就直接说了吧！这回我们都信你的，快说吧！”
“依我愚见，”赵显顿了顿，言简意赅地概括道，“他们这是想打柯尔腾。”
此言一出，殿内剩下三人皆是一怔，继而又各自沉默了下来。
犹豫片刻后，还是冯毅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悄咪咪地朝着傅长沥的方向多看了两眼，然后极为中肯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倘若真是如赵小公子所言，敕勒川如今是想打柯尔腾了，故而才先来想试探试探我们这边的意见……于我们来说，倒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五十年前武宗皇帝率兵打遍塞外诸胡无敌手，最后连敕勒川这个塞外杂胡的老窝都被大庄打碎了脊梁，跪地称臣，割让赔款……可以说，大庄整个北部的边疆地图中，只西北缺了柯尔腾那一块，如鲠在喉。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大庄打不下柯尔腾，而是因为当年呼和韩率西北十二盟南下，只有柯尔腾的王女率其部与大庄秘密结盟，之后呼和韩被武宗皇帝反打的退让三百余里，也是看在结盟的份上，独独没有动柯尔腾那边。
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年武宗皇帝不对柯尔腾动手，除了最早结盟的情分外，还有郇渏初昔年娶了那柯尔腾王女的关系在……可如今这些故人皆已逝去了，就算能往上三代数一数祖辈的情分，那也早都被哲宗皇帝昔年弄的那一手“夜门之变”给全都搅和没了，如今再来看大庄北部形势，柯尔腾若被除去，也算是了结了大庄的一心腹余患。
故而站在冯毅的立场上，是觉得敕勒川这些人里，迈得木里棋是没颜色了些，去试探谁不好偏偏要去试探陛下心尖尖上的意嫔娘娘……但若是抛开那些风月故事，站在整个大庄的视野上，若是让迈得木里棋真吃下了柯尔腾，那便连柯尔腾也一道随着敕勒川对大庄俯首称臣了……这可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傅长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以长宁侯府与郇相府的关系……他的立场，在如今这个问题上是不好开口说什么的。
“柯尔腾与敕勒川无仇无怨，迈得木里棋无缘无故便兴兵起事，却也并非正义之师，”宣宗皇帝皱紧了眉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甚赞同道，“若他们只是想打探朕的立场便罢了，若是还想从朕手里借兵……此等狼子野心之人，那便还是算了吧。”
赵显张了张嘴，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迫于形势止住了。
宣宗皇帝见了，便挥挥手屏退了三人，等冯毅与傅长沥走罢，最后又开口留下了赵显，直言不讳的问道:“你还有什么想法，便直接说吧。”
“迈得木里棋其人，应尽早除之，”宣宗皇帝既都让赵显直说了，赵显便也就毫不委婉地干脆说了，“是个祸患，留不得。”
——柯尔腾王部如何，赵显其实并不清楚，但他知道，上辈子迈得木里棋想挥兵柯尔腾，向洛阳求援出兵，当时的宣宗皇帝便就没有理会他们，但也不曾阻止，只是作壁上观，默许了两方各自相斗。
最后柯尔腾被敕勒川里的鬣狗狠狠咬下，后来等到宣宗皇帝驾崩，洛阳因储位之选争执不下，最后甚至闹得山河分裂……而那些对着大庄蠢蠢欲动、垂涎已久的西洋人，便正是趁此机会从敕勒川借道，经被迈得木里棋统治下的柯尔腾入境，悄无声息的攻入了大庄青州北部……后来三帝临朝，各不相服，大庄内部分裂，洋人们便趁机在大庄四处侵占搜刮……最后那些年，国势衰微，民不聊生，山河破碎，连赵显本人也不过只是带兵苦苦支撑着这王朝苟延残喘下一段时日罢了。
而赵显知道，等到上辈子最后连他都死了，大庄这气数便也是真的彻底尽了。
——不然也不会叫赵显碰上那等奇遇，能再重走一遍，及时挽救那大厦于未倾之时。
“是只杀他一个？”宣宗皇帝试探着拧眉问道，“……还是连整个敕勒川都留不得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能告诉陛下的，便只有‘先杀了迈得木里棋‘、‘不要让敕勒川残部吞下柯尔腾‘这两句。”赵显被宣宗皇帝追问得有些烦躁了起来，他自日后而归，但能看到的也甚是有限，并不是什么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赵显也并不清楚，到底是迈得木里棋此人的问题更大些，还是现在的整个敕勒川都已经沦为了西洋人的走狗了。
事实上，现在赵显整日里打交道的这些人，与他上辈子掌权后整日里打交道的那些人，早便已经换了一批人了……很多事情，赵显也是在头脑发懵地摸着石头过河做，就更别说能给宣宗皇帝什么十分确定无疑的建议了。

第77章 偏移的轨迹
“朕至今仍还记得，当初在西山别院时，朕曾问过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做这些事又有什么目的，”宣宗皇帝揉着额角缓缓道，“你告诉朕，你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打从心底地效忠于整个大庄。”
“时至如今，还为你这一句，朕便再听了你这一回吧。”
赵显听了便微微松了一口气，心知只要这位主儿心中下定了决议，那迈得木里棋便再没有几天好日子可蹦达的了……
说起来，这位宣宗皇帝也是挺可怜的:他曾祖父是中兴之主，在位期间勤勉刻苦，为祖孙后辈留下了殷实家底，偏偏他皇祖父是个穷兵黩武的性子，打遍四境之内无敌手，还专心钻研各种热武器的改良制造……而他皇祖父命好，当时身边能有个郇渏初，国库账本上那么大的缺口，都能让郇渏初绞尽脑汁用各类变法新政生生地给弄平了。
本来若是能一直如此、平稳运行便也就罢了，偏偏他皇祖父驾崩后，等到他父皇即位，又是个“逢郇必反”的疯魔性子，生生把原本向着盈余方向发展的国库给再次折腾散了，他父皇短命死的早，倒是落了个清净，结果给接受皇帝留下了个烂摊子来……宣宗皇帝勤勤恳恳干了大半辈子，最后惨就惨在连个儿子都没留下，等到后世盖棺定论，怕不是这亡国之君的名头，还得再算到他的身上。
想想也还真是挺够可怜的。
赵显一边这般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一边悠悠然告退了声地退出了行宫，结果刚走了两步，腿上一沉，却是有个胖乎乎的小崽子不看路，直接给撞到了他腿上来。
“大哥哥，”皇长子裴琼抬起头来，好奇地指了指赵显脸上的面具，疑惑的问，“你脸上的这是什么呀？”
赵显顿了顿，突然觉得方才的自己更可笑……那个狗皇帝有什么好值得他同情的。
“这个啊……”赵显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琉璃金制的黑色面具，装作一副正想要把它取下来的模样，看底下那小崽子呆呆地仰头望着、一脸期待，赵显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对着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然后故作疑惑地喃喃感慨着，“怎么办，长在脸上了啊……”
皇长子裴琼听得也着急了起来，一边拿手拍着赵显的腿，一边焦急的叫唤着:“叫太医啊！得叫太医！”
赵显看着这小崽子傻乎乎的一脸认真模样，心里简直要乐疯了。
——不过皇长子裴琼这动静，也总算是把里边的宣宗皇帝给吵出来了。
“琼儿，怎么了？”宣宗皇帝出得门来，皱眉朝赵显觑了一眼，明显是很疑惑他怎么还没有走。
“父皇！”裴琼是个实打实的“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见异思迁性子，一看宣宗皇帝出来了，再半点顾不得这位刚刚见到过的“大哥哥”了，一把扑到宣宗皇帝怀里，露出手中刚摘的小花给宣宗皇帝看，“花花！父皇看，琼儿这里有花花！”
钟意紧赶慢赶的追了过来，一看这一幕，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扶着腰指着裴琼上气不接下气道:“那是你娘我今天辛辛苦苦在外面选了好半天才剪下来插在瓶里的……这连半天都还没有留住呢！我还怪道这是遭了哪家的采花大盗！原来是琼儿你这个辣手摧花的小贼啊！”
皇长子裴琼藏在他父皇身后捂住眼睛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钟意又好气又好笑，也是彻底拿这个破坏狂皮小子没有办法了。
“不气不气，”宣宗皇帝忙替自己儿子给他娘顺气道，“你要是喜欢，明个儿朕叫宫人再出去弄……这也是琼儿对朕的一片心意嘛。”
“臣妾本是想明个儿照着画下来，到时候再拿回去给外祖母看呢，如今倒好了，全没了！”钟意嗔怒地瞪了这对狼狈为奸、彼此袒护的父子俩一眼，气不打一处来道，“他如今敢这样，还是被陛下你这个做父皇的给惯的……可不能记挂着陛下嘛！你们父子俩这样好，倒显得臣妾成了个招人嫌的恶婆娘了！”
“怎么会呢，嫌弃谁都不会嫌弃我们最最温柔善良、美丽大度、善解人意、体贴周到的琼儿他娘的，”宣宗皇帝忍着笑与钟意插科打诨着，末了还反带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一把，“是吧，琼儿？”
“不嫌弃阿娘啊，不嫌弃的，”皇长子裴琼见自己父皇朝母妃走了过去，把自己暴露了出来，只得放下捂住自己眼睛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与钟意道，“不嫌弃啊，琼儿真的不嫌弃的。”
——钟意对着这小子，简直是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能被生生磨得没了脾气。
宣宗皇帝走过去，背上背一个，手上牵一个，一家人就这么渐渐走远了。
一直等到附近再没了动静，赵显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从刚才慌不择路躲进去的暗格内缓缓走了出来。
走到方才三个人笑闹的地方，赵显蹲下身来，将皇长子裴琼其时抓在手里、后来又抓不稳、散散地掉在地上几朵小花一一捡拾起来，捏在手里。
然后捂住眼睛，复又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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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迈得木里棋复又派人来请，说是敕勒川内如今正在筹备秋游节，有诸多勇猛战士届时会当众比试一番，特请宣宗皇帝一行过去观战。
不过这战观着观着嘛，就有那么些不是滋味了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是有一个连胜十场赢得昏了头了的青吉台壮士在台上哼哼唧唧的大放厥词道:“我的曾祖父可是哈旦巴特尔！当年青吉台的王储，敕勒川内公认的三大英豪！”
“三大英豪？”赵显心情不爽，便毫不客气地低声回怼了一句，“死在大庄境内的三大英豪？哦，好像还是死在我们大庄的一家旅店里……那可真是挺‘英豪‘的啊！”
哈丹巴特尔是在彭城之战输给其时尚且还未封长宁侯的傅怀信后，慌不择路躲到大庄境内，改头换面，结果不成想，却因对地豆过敏，在一家破败的小旅店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活生生自己把自己给噎死了。
他死得甚是不为光彩，但凡知道点当年内情的人，几乎把他的死当成了一个笑话。
“当年若不是我曾祖父死的早，白寨里之战，结果还未可知呢！”赵显的音调并不高，但那青吉台的壮士还是一听便怒了，口不择言的回道，“再说了，你们那个潺水剑，号称名将之剑，当年最早在宣同府时，它的主人那个虞什么侯，还不是被我们青吉台的人给压着打！”
——对着大庄的人提成宗年间死了三万军民的宣同府之战，就跟昨日宣宗皇帝对着迈得木里棋含沙射影提白寨里之战的意义一般无二，只是如今大庄势强而敕勒川式微，宣宗皇帝敢对着迈得木里棋开嘲讽，但如今大庄被人反讽了回来，台上的人登时便立马全都坐不住了。
傅长沥第一个站起来，一个翻身跃到台上，冷冷的抽出腰间的潺水剑，面无表情道:“潺水剑第三十八代传人，替祖上三十六代主人，请教阁下高招！”
“消消气，都消消气，”迈得木里棋一看这架势就懵了，这开口求援兵还没求到呢，怎么就能反先把人家那边给得罪了呢……迈得木里棋苦着一张脸给双方打圆场道，“我们青吉台的勇士豁达直接，就是有时候有些太直接了……他们也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就是仰仗勇猛之士罢了，傅大人消消气，消消气！”
“豁达直接？”赵显听得连连冷笑，开口挖苦道，“你还不如直接说他们没有脑子吧！有勇无谋，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迈得木里棋被赵显怼得连连苦笑，这下反倒不是傅长沥要说什么了，那青吉台勇士先一步听不下去了，直接气的哇哇大叫地对着迈得木里棋吼道:“我是青吉台的人，不怪你这个吉囊人管！迈得木里棋，你若要想铁了心做孙子，就带着你自己的吉囊族人做！”
“我们敕勒川，不收你这样的大单于！蒙人羞辱还对人赔笑，草原上的妓女都比你有骨气！”

第78章 那那汝
那青吉台勇士对着迈得木里棋噼里啪啦一顿喷完，继而冷笑着对傅长沥道:“比就比，谁怕谁！……你祖上赢过我们是不错，但早先输给我们的时候怎么就不让人提了呢！”
“用你们汉人的话，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你们那位武宗陛下也都入土有十年了吧？怎么还再拿着当年白寨里提，是不是连你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日后再也超不过白寨里之战了啊！”
傅长沥一甩潺水剑，话不多说，直接冲了上去。言言
那青吉台勇士一甩手中长钳，硬生生地架住抵了回去。
百招之后，胜负仍未见得分晓。
但那青吉台勇士已累得气喘吁吁，而傅长沥还不动如钟地如一棵挺拔的白杨树般稳稳站着。
“汗博尔孛，下来吧，你赢不了他的。”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突兀地在场中响了起来。
宣宗皇帝与迈得木里棋同时望了过去，看到那出声的三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那一瞬，也几乎是又同时地齐齐变了脸色。
而那台上的青吉台勇士，听了那中年男子所言，不仅没有半点方才对着迈得木里棋时怼天怼地的瞧不上模样，甚至还甚为服气地后退了两步，拱了拱手，竟然就这么听话地认输下去了。
傅长沥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地望着来人。
“那那汝，”迈得木里棋却是更先一步坐不住了，勉强撑着笑脸起身迎了过去，但人还是忍不住微微不安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过来这边了啊……”
“秋游节是整个敕勒川的盛宴，”那被迈得木里棋称作“那那汝”的中年男子回过脸来，不卑不亢地反问迈得木里棋道，“如今这边，大单于是不许我们俺答人过来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迈得木里棋搓着手赔笑道，“只是之前听说你带着人往北边走，寻找新的放牧之地去了……这么快便找到新草源回来了呀？”
这一句那那汝则干脆就没有理会他，直接微微侧过脸去，明明是他自下而上地仰视高台上的宣宗皇帝，但看人的目光却偏偏带了点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来。
那那汝面无表情道:“汉人皇帝么？……这么小的年纪，那我曾经见过的，应该是你的父亲了。”
宣宗皇帝也缓缓地站了起来，亦是同样面无表情的回道:“那那汝，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朕也曾经见过你。”
这一句反是让那那汝当真惊讶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自现身此地后一直不动声色的面容都微微扭曲了些许。
不过很快，那那汝便又平静了神色，冲着宣宗皇帝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视线，面色平平地望着台上的傅长沥，淡淡道:“傅家人吗？……比你祖父还差了些，不过若是单与你父亲比，倒也算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傅长沥对这位突然出现、且还似乎身份颇不一般的中年胡人不明所以，但听到对方如此居高临下的评点，勾了勾手，简单粗暴道:“行与不行，上来比划比划便知道了！”
“你还太嫩了些，”那那汝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冷淡道，“我若出手，不死不休……但我曾立过誓，不伤傅家小辈性命。你若是不服气，卡尔奇刻，你上去与他比划比划吧。”
跟在那那汝身后的一名俺答族壮年男子正欲翻身上台，却不想被远处看台上的赵显给抢了先。
“有趣，有趣，”赵显直接自看台高处一个兔起鹘落翻身而下，稳稳地立在台上，冲着那那汝的方向微微笑道，“我不姓傅，我也觉得单纯点到即止的比划比划没什么意思，看他们磨磨唧唧的打来打去就更没意思了……不如上来？你我打一场，生死局。”
“生死局”三个字一出，围着看台一圈的胡人纷纷哗然，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连迈得木里棋都用一种十分难以描述的眼神痴痴的望着赵显。——像是既有些同情，怜悯于赵显的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更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着当真有那么微末的希望降临，赵显真能如神兵天降般，就此一战而把那那汝打趴下打完蛋了……
“你又是什么人？”那那汝扬眉，心头有些淡淡的微妙之感:无他，只因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他说话了……看在对方年少轻狂，空有一腔孤勇的份上，那那汝也无意与赵显多做计较，只冷淡道，“我那那汝从不与藏头露尾之辈下局。”
——也算是就此给两人各找了个台阶下了。
赵显听得目瞪口呆，深深为此人的厚脸皮所折服了，心道你一个趁火打劫、领兵入关、挖人祖坟的丧天良玩意儿，竟然真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起来，这个那那汝可是比迈得木里棋更狠，后来大庄山河割裂后，西洋人趁火打劫，这群东胡人也不遑多让，其中最为出名的一支，便是由那那汝领着入关的俺答族。
当然，后来是多方乱局，那那汝领着人与赵显打，与南庄小朝廷打，还与西洋人打……反正大家就是乱打一气，谁也都不服气谁，就是苦了大庄底层的平民百姓。
而之所以能让赵显今日一见之下便对那那汝动了杀心的，是因为赵显突然想起来:上辈子有迈得木里棋压着便也就罢了，但如今宣宗皇帝倘若已着意要对迈得木里棋下杀手，那那那汝这个“敕勒川第一猛士”可是也绝对不能够再留了……这位主儿入关后可是直接叫人炸了裴庄皇室在北邙山的皇陵，其中最倒霉的当属哲宗皇帝，直接被炸的“粉骨碎身”，尸首无存……
赵显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了面具来与那那汝斗一场，方才被那那汝点出来的俺答族壮年男子瞧出了他的迟疑之色，直接抢先跳上了台来，呵呵笑着对赵显道:“要下生死局是么？我卡尔奇刻也喜欢！痛快！我来与你赌生死，先赢了我，再想着赢我们家主将吧！”
赵显身材瘦削，在大庄人中都算不得多么壮硕的，更何况与卡尔奇刻这种打小喝羊奶、吃牛肉长大的蛮族人相比了，两个人往台上一站，赵显更是被卡尔奇刻衬得如一只小鸡仔般，傅长沥瞧得忧心，真想把手中的潺水剑递于他，赵显已嫌他麻烦帮将他一把拂了出去，也就是这一手，叫本来哈哈大笑着没把赵显当回事儿的卡尔奇刻严肃了起来，终于能郑而重之认真瞧一眼自己面前的这位对手了。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恶斗，“生死局”三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比之赵显与卡尔奇刻这一战，方才傅长沥与那青吉台勇士在台上打那一架，当真被称得如了个花架子一般。
赵显身手灵动，出手狠辣，不击则已，一击则必是绝对致命的凶狠招数，卡尔奇刻很快便被赵显撩拨得暴躁了起来，靠着一身蛮力，生生捏碎了赵显的右腕骨，一寸复一寸，脸上露出了狠辣的野蛮笑容，寒声讥笑道，“认输吧，汉人小子！”
“生死局上，”赵显呵呵一笑，顶着满头冷汗，算了下两人如今的距离，唇角缓缓扬起，微微笑道，“哪里能有‘认输‘二字……永别了，‘俺答复兴之鹰‘……”
——赵显一边说着，一边揉身向前，冲到卡尔奇刻身上，自他颈部微微拂过，手指尖反射出两片雪白的刃光，卡尔奇刻生前的最后的意识，是赵显唇角微勾，附在他耳边低低的念道:“一、二、三、四……”
——那是死神最后的叩门声。
卡尔奇刻的呼吸不自觉的随着赵显的数声急促地喘息了起来。
“……十、十一、十二！”赵显微微叹息着，伸手将卡尔奇刻瞪如铜铃的双眼合了上去，顶着被淋了半身的鲜血，微微笑着转回身来，对台下的那那汝道:“您要来为自己的手下报仇吗，主将大人？”
秋游节上的胡人足足沉寂了近三秒钟，然后哗地一声炸开了锅，各色愤怒的咒骂之声自四面八方而来，以铺天盖地之势，不要将台上人活活淹死。
“说的是生死局了，”赵显不以为耻，反十分得意地畅快笑道，“我都没有怪他先前用刀剑，怎么能怪我最后出暗手呢？……我可从没说过，我身上没有配兵刃。”
那那汝沉着脸，抬了抬手，周边蠢蠢欲动的愤怒胡人霎时一寂。
那那汝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几个俺答族人上来，替卡尔奇刻收敛了尸首下去。
那那汝冷冷抬眼，面无表情的对着赵显道:“技失一筹，既是生死局，死生勿论……不过，你确定要现在来与我赌生死吗？”
那那汝并不算隐讳地将视线定在了赵显软软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啊，说的也是，现在比的话，就不是我来要主将的命，而是主将要来寻我复仇了，”赵显脸上挂着十分欠打的醒悟笑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摇头抱怨着，“唉，真是不巧，真是不巧……这一手，本是给主将你留着呢。”
话至最末，赵显走到台边，遥遥地俯下身来，与站在台下的那那汝四目相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倒也大可继续留着这一手，”那那汝才不吃这样明显的激将法，仍沉着一张脸，缓缓的回怼赵显道，“只是希望你能记得，若是没有了琉璃金，卡尔奇刻也未必能这么容易就被你给杀了。”
赵显扬眉，寸步不让道:“可谁让我们大庄就是有呢？”
“强盛之时，自然豪以待客，”那那汝唇角抿平，面无表情道，“等到式微之年……那便是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你们现在自是不惧，不过汉人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很有意思么？‘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倘若你们当真觉得可一直这样倚侍下去，那便尽随了你们的便吧！ ”
赵显听了那那汝如此露骨的恶言暗示，想到上辈子大庄分裂后，山河破碎、国势衰微，那些如鬣狗般自四面八方扑上来撕咬的外族人，心中顿是一恨，不过他很快便又调整了面上的神色来，微微笑着反讽了那那汝一句:“只是主将怕是不知道，我们汉人还有一句话，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配上主将您，如今也最最合适不过了。”
那那汝听得不由疑惑皱眉。
“主将既知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赵显也很大方地主动与他结了这疑惑，呵呵笑道，“难道还不知道这诗下面还有两句……‘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
——如今他赵显既回来了，难道还会再坐视大庄这国祚步了前世的后尘吗？
他如今正苦心算计的，不就是如何在一切的乱局都未开始前，便不动声色地泯平了所有的遗患么？
赵显微微笑着下得台来，秋游节本是敕勒川胡人庆祝一年大好丰收的喜庆时日，经了今日卡尔奇刻这一死，诸胡也顿时纷纷失了再大操大办的心意……不过有人愁便有人喜，赵显跟着宣宗皇帝回了塞北行宫，手上刚刚被太医打点得当，迈得木里棋的人便急匆匆的赶过来了。
迈得木里棋变装易容，想来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瞒过塞外诸胡的各方眼线偷跑而来，一进门便对着宣宗皇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委委屈屈的哭诉道:“君父啊，儿臣委屈！您今日也看到了，那个那那汝仗着自己是呼和韩那逆贼的后人，整日里在敕勒川耀武扬威，把俺答、青吉台、几禄等部的诸多英豪收入麾下，领头与我等诚服洛阳的吉囊人唱反调！”
“敕勒川里有些什么事，他们从不以我这个大单于为首，而纷纷对着那那汝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我这个大单于，在敕勒川里名存实亡，容不得受那些人半点尊重啊！”迈得木里棋痛哭流涕，哭得情真意切，委屈巴巴，“君父您今日也瞧着了，那个青吉台的汗博尔孛，对着今日白寨里之战与君父您洛阳那边有诸多不忿，能指着我这个大单于的鼻子破口大骂，但只要那那那汝一张嘴，他们便立时安静了下来了！”
“君父，您必得帮儿臣这一回啊！不然的话，他们这些有狼子野心的人，今日在敕勒川里处处反我这个大单于，日后出去，便是想处处反你们洛阳那边啊！”
宣宗皇帝听得面色诡异，出声安抚了迈得木里棋两句，然后从从容容地反问他道:“只是这毕竟是你们塞外杂胡的内部矛盾，你们是归附我洛阳，但也毕竟不是我大庄子民，很多事情，朕也不好亲自替你越俎代庖了去……不知道单于你是想要朕如何帮你啊？”
“君父说的有理，”迈得木里棋哭哭啼啼道，“只是敕勒川外的胡人，大多仰慕勇猛之士，而那那汝又是敕勒川第一猛士，他们仰慕他，甚至连他是呼和韩那等逆贼之后都不顾了……不过这事儿要想从源头上解倒也简单，那那汝之所以在敕勒川内饱受追捧，除了他正当壮年，勇猛异常之外，还因他当年曾带领诸胡北上，寻觅了新的水草丰满之地，正是如今敕勒川全新的放牧之地……”
“大单于这话，是想让朕也派人帮你找一找牧草吗？”宣宗皇帝故意装作没太听懂的样子，皱着眉头叹息道，“可是若是论放牧之事，我大庄子明，多事农桑，怕是也帮不上大单于你什么忙吧……”
“不不不，君父误会了，”迈得木里棋匆匆拿袖子擦干眼泪，腆着脸赔笑道，“儿臣此话，只是想向君父说明，敕勒川内仰慕英雄……君父只消助得儿臣做一桩‘英雄事’，儿臣自有办法，叫他们一个个的全都诚心实意地归顺于大庄。”
赵显抬眸，与冯毅对视一眼，知道这下主题算是要来了。
“哦，那不知，”宣宗皇帝倒还很沉得住气，配合着做恍然大悟状，继续与迈得木里棋东攀西扯道，“大单于想让朕帮您做一桩怎样的‘英雄事’呢？”
迈得木里棋吞了吞口水，张目瞧了瞧四下，似乎是有心想避开赵显、冯毅、傅长沥这些闲杂人等……但见宣宗皇帝没有叫他们避讳的意思，也就只好自己巴巴的往前膝行两步，附在宣宗皇帝耳边低低道:“陛下春秋鼎盛，若是只遵循祖上，一味做一个守成之君，岂不是觉得有些可惜了么？后世史官执笔，也不会觉得这些是陛下您做出来的政绩？何不与我们一道，一起做出一番雄图伟业来呢？”
宣宗皇帝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缓缓道:“朕倒是也正有此念，只是正愁着……不知该去何处建功立业好呢？”
“大庄版图辽阔，富有四海，”迈得木里棋激动的双目放光道，“陛下难道不觉得，独独西北边缺了一块，很是有些碍眼吗？”
冯毅张了张嘴，一时心中对这位敕勒川大单于颇为叹服，心道自己昨日所思所想的那些，竟是被这位大单于皆一一道来了……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倘若说昨日的冯毅尚且觉得此事未尝不可，今日听了迈得木里棋如此蛊惑人心的一番话，反倒不由更审慎了一些。
宣宗皇帝皱眉沉吟半晌，为难地与迈得木里棋道:“只是无事而大兴兵戈，并非仁主之道……朕就算有心对柯尔腾动兵，也得考虑朝野上下由此事对朕生起的非议……朕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吧。”
“君父不好在明面上秣马厉兵、大动干戈……这个主动兴起战事的千古骂名，不如就让儿臣来替君父背吧！”迈得木里棋一听宣宗皇帝这话，简直如正想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般，高兴得喜不自胜的接口道，“君父只消暗暗助儿臣一臂之力，待事成后，儿臣必将携敕勒川与柯尔腾于部尽皆归顺于大庄，届时君父扫目四视，四境之内，皆是君父您的子民啊！”
宣宗皇帝听了便做出一副踌躇不决的沉思模样来，皱眉沉吟半晌，回过头来与赵显、冯毅等彼此交换了视线，然后似乎颇为意动般对着迈得木里棋道:“只是朕也不知，你是想要朕如何‘暗暗地助你一臂之力’？”
提到这个，那迈得木里棋可太有话说了，只是他也不傻，不可能仅凭着宣宗皇帝这么模棱两可的几句话便一下子把自己的计划全都和盘托出了，只先一味哭穷道:“敕勒川内并不乏勇猛的儿郎，打下柯尔腾绰绰有余，只是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白寨里之后，敕勒川耗尽全川之力挤凑了百万金银，孝顺给了君父您们，如今若想对柯尔腾动兵，恐怕这粮草却是最最大的隐患了！”
“唉，大单于若是想要人，倒还好说，”宣宗皇帝听了也是连连叹气，与迈得木里棋对坐哭穷道，“大单于你也知道，朕皇祖父在时，大兴兵马，如今青州、雍州、徐州，军士繁杂，兵部每年开支跟不上，已经到了要就地驻扎务农囤粮的份上了！”
“朕父皇在时，又将内务府最后的底子都挥霍一空，朕要不是实在凑不出钱来，何必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忤逆了父皇的心意、祖宗的律法，硬是要解了东南那边的海禁呢？”

第79章 生父
“朕登基八年了，后宫中连一次选秀都不曾敢大办过，无他，皆是因为那东西六宫，由削减宫内支出的缘故，早已破败了大半，这朕的后宫朕都没有银子去修呢，又怎么好去敢大办选秀呢？”
“大单于来问朕要银子，不瞒大单于，朕这次北巡，也正是想亲自来敕勒川看一看，问一问大单于，北边这拖了由两年多的贡奉，是不是也该给朕送一送了？”
宣宗皇帝与迈得木里棋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皆是默默无语。
虽然迈得木里棋内心里指不定正如何痛骂宣宗皇帝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光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但听了宣宗皇帝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迈得木里棋躁动的心也略略安静了些。
迈得木里棋暗道:无论如何，打柯尔腾这件事，至少自己是先过了大庄那边的明路，不求他们到时候能给上多少帮助，至少不会半路拖后腿，再帮着柯尔腾那边如何如何了。
“怪不得君父来的第一日那般动怒，儿臣原还想着，可是儿臣曾经哪里做的不好，触怒了君父去，原还是为着这每年的供奉。”迈得木里棋心中不论暗暗啐了宣宗皇帝多少口，面上还是装作一副讪讪然的模样，话里有话的试探着宣宗皇帝，“只是儿臣这边，如今却一时真的也拿不出什么银子来了，都怪那那汝那头顶反骨的逆贼，苦了儿臣倒没什么，就是苦了君父您了……”
宣宗皇帝故作豁达地一挥手，直接免了敕勒川三年的贡奉，笑着与迈得木里棋道:“你既要与柯尔腾动兵，那之前两年的就不说了，今年的也免了，朕等着你将柯尔腾打下来，到时候好好的搜刮搜刮柯尔腾那边！”
“大单于可要说话算话，既与朕说了要打柯尔腾，可不许再半途而废去糊弄朕！朕要你一年之内动手，其中安排，若有不得力之处，尽可写信向洛阳求助。”
迈得木里棋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今日本是来与宣宗皇帝哭穷哭弱的，却反被宣宗皇帝话赶话地撵到了架子上，而且听宣宗皇帝这话中之意:敕勒川打柯尔腾一事，他们大庄竟是力气不出多少，人却要全程插手了？
迈得木里棋险些气歪了嘴，面上却还是得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来，与宣宗皇帝彼此假惺惺的来往关怀了两句，便阴着一张脸退走了。
等到迈得木里棋一走，傅长沥先坐不住了，忍不住跳出来问宣宗皇帝道:“陛下，那那那汝究竟是何人？……呼和韩的后人，怎么会？呼和韩的后人当年不是都死绝了吗！”
——当年白寨里之战，呼和韩惨败，逃回敕勒川后又遭逢亲信背叛，额尔德木图开城投诚前，先一步将呼和韩后人屠戮殆尽，也不知道他是想安大庄的心，还想安自己的心。
“他是俺答人，昔年的十二盟大单于呼和韩可不是个俺答人，”这件事赵显倒是很清楚，后是那那汝入关名扬四方后，关于对方的身世，赵显虽然没有特意去查过，但也听了不少东胡人的吹嘘，不耐烦地提醒傅长沥道，“昔年呼和韩麾下三大将:青吉台王储哈旦巴特尔，死在大庄一破旅店里，呼和韩的结拜安答乌恩其，被武宗皇帝砍了脑袋挂在彭台城墙上，还有一个是怎么死的？”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呼和韩最得意看重的儿子，旭日干，”傅长沥呆呆回忆道，“旭日干娶了俺答族的王女阿茹娜……而俺答王哈赤忱又因宣同府之战损兵折将，为了能带领余部在草原上生活下去，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妻室，只为了能正大光明地求娶呼和韩的大女儿，二人从亲家做成了翁婿，极其令人不齿，后来……”
“后来旭日干是死在为母报仇的阿茹娜妃手里的！阿茹娜妃当年竟还怀有遗腹子？”
“是不是旭日干的遗腹子谁又知道，”赵显冷笑道，“只是阿茹娜妃当年痛杀亲夫，大庄这边是轻轻放过了她去，敕勒川那边却容不得她再好活。”
“她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儿，在草原上流离辗转，敕勒川里没有人承认那个女孩儿是呼和韩的后人，反是后来那那汝横空出世之后，俺答族人为了往他脸上贴金，倒是四处宣扬，他是呼和韩的后人了！”
“那陛下您当时说您曾经见过他？”傅长沥好不容易捋顺完这层关系之后又迷惑了，震惊的望着宣宗皇帝道，“可是陛下您之前没来过北边啊？”
“朕是没来过北边，但不来北边，并不意味着就见不了那那汝了，”关于那那汝这个人，宣宗皇帝也是越想越头疼，杀不得动不得、留不得又恨不得，脸色极为难看道，“当年北部臣服，有大批昆仑奴被大庄商人倒手卖入洛阳四边……当年西山截道上的惨案，正是那那汝所做下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呼和韩的后人，当年外祖父便亲手杀了他去，怎会容得他在父皇面前一番狡言诡辩，最后又被放回了敕勒川去！”
“西山截道，小姑，小姑的死？”傅长沥怎么也不能把这样风牛马不相干的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了，错愕不已道，“可，可这是为什么啊？”
赵显却是一下子就听懂了，忽地一下就踢翻了椅子站了起来，整个人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赵显才算明白，为何当年那那汝领兵入关后，谁也不打，先逮着自己不要命般疯狂揍了一顿……
因为当时世人皆知，当年赵将军冲入皇宫保卫其时差点被西洋人带走的北朝小皇帝时，进去干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剑捅死临朝摄政的傅太妃。
世人皆把这看作是赵将军狼子野心的一大佐证，那北朝小皇帝当时更是被吓得颤颤巍巍地捧着玉玺走到赵显身前来，欲哭无泪道:“大庄气数已尽，这天下，将军自取之……”
而只有赵显自己知道，他杀傅太妃，并不是想杀鸡儆猴，也无意震慑小皇帝什么，只是报仇罢了。
而赵显这下子也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为何那那汝带着俺答人入关后要让人炸了北邙山上的皇帝陵，且旁人的都还好，偏偏哲宗皇帝的墓被炸得彻底粉骨碎身了去……
“他是，”赵显一寸一寸地回过头来，难以置信的望着宣宗皇帝道，“他是……？”
宣宗皇帝黑着张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傅长沥望着两人完全一头雾水。
冯毅更是在场唯一一个一点儿也不在状态的人。
“陛下……？”傅长沥坐不住喃喃开口道。
“小姨是难产去的，”宣宗皇帝揉着额角，痛不欲生地重复道，“小姨是难产去的。”
傅长沥全身一僵，不由浑身发冷。
——不错，当年事后复盘，收殓尸首时便可知道，傅袅当时是难产血崩而亡……可西山截道上那么多人，最后全都死了，为什么啊？
当年那群“马匪”，根本不是冲着傅袅来的，或者说，根本不是为着要杀傅袅来的！
他们是想带人走，大的死了，带不走，索性活口全灭掉，只一心想把小的带走！
傅长沥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当年祖父为何哀叹了一句:“无论如何，也得要把孩子留下来！”
——可是以当时的情况，又有谁会带孩子走呢？
“那那汝当时并没有跑多远，便被外祖父带人捉住了，反是后来搜山寻人耗的功夫更多些。”宣宗皇帝揉着额角，含糊解释道，“且当时因为那那汝的身份特殊，父皇有心用他来牵制迈得木里棋那边，想放他回北边，而外祖父又一力想要他以命抵命。”
“两边僵持不下，反倒让某些阴沟中的老鼠得了利去……这事儿算起来真是叫人恶心。”
冯毅在一边听得瞠目结舌，再联系洛阳城中之前的某些传闻后……顿时吓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赵显张了张嘴，眼眶骤然红了，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这也太可笑了……这简直比长宁侯府都是一群蠢蛋瞎子还可笑！”
傅长沥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只能默默地转移了话题，问宣宗皇帝道:“那如今敕勒川这边……”
“有什么影响吗？”宣宗皇帝面无表情地反问道，“迈得木里棋狼子野心，那那汝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朕已无意再纵容敕勒川坐大，经柯尔腾一事，必要将他们彻底打散分裂……你们把嘴巴都给朕闭紧了，这件事，到底为止。”
“当年小姨没有跟他走，侯府后来又把孩子留了下来……那这个孩子，便从始至终，都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当年父皇在时，外祖父尚且没能允许他带着孩子走，如今朕在了，就更不会了！”
“说说迈得木里棋那边的事儿吧，”宣宗皇帝黑着脸转移了话题，“柯尔腾那边……怕是朕之后得微服潜行过去一趟。”
众人便又就着这个话题商讨了些许，等到后来散罢，宣宗皇帝又独留赵显一人，皱着眉头问他道:“你又是为什么，今日屡屡挑衅那那汝，还非要杀了他去吗？”
“我，他，”赵显现在整个人仍还处于混乱之中没有怎么回过神来，闻得宣宗皇帝此问，竟下意识地脱口答道，“他后来炸了你们老裴家在北邙山的帝陵！”

第80章 湘浦草
宣宗皇帝听得面色微微扭曲。
“其实也不是，”赵显复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颇为牙疼地总结道，“看那模样，他应该是单纯想炸了先帝的墓。”
宣宗皇帝抿了抿唇，心情一时也有些复杂，沉默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意味不明地感慨道:“当年父皇也是……”
——豺狼与虎，同而不和。
固然暂且能因为利益纠葛而挤在同一战壕内，最后也总免不了同室操戈的下场。
“你还知道些什么，不如说来一起听听？”此事念罢，宣宗皇帝想到了什么，复又饶有趣味地追问赵显道，“那那汝竟能炸了在北邙山上的帝陵，那朕是个死人吗？……阿意和琼儿他们……”
宣宗皇帝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又难看了起来。
“陛下……”赵显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含糊道，“反正就是您想的那个样子，至于旁人那边……陛下之后，出来临朝的是后宫中的傅贵人。”
“傅贵人？”宣宗皇帝听得怔了怔，继而明白了什么一般，喃喃地叹息道，“外祖父他们还是走了么……”
——那自己那一辈子，最后去的时候，无疑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安王和平王呢？”宣宗皇帝皱眉问道，“没有一个能担得起事来的吗？”
安王和平王是哲宗皇帝留下的另外两名皇子，宣宗皇帝登基后，便分别给这两个弟弟赏赐了个郡王的封号。
“安王轻信奸佞，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平王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笃信妇人。”赵显一提起宣宗皇帝的这两个弟弟就是满肚子的火，上辈子就恨不得直接冲到王府里将他们拎出来各自狂殴一顿，倒一倒他们脑子里进的水。
重来一世后赵显也仍咽不下胸口这股气，平王年纪太小也便罢了，安王府的后院里却是十天半个月就要闹上一回鬼，直吓得安王在宣帝六年时便战战兢兢地上书请赴封地了。
当时宣宗皇帝见了折子还暗自纳闷了好半天，心道安王着还未加冠，怎么就急着要离开洛阳了……不过看在安王十分心诚的份上，宣宗皇帝便也就准了。
宣宗皇帝听罢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道:“难道连他们的子孙后辈里，也没有一个能堪得上大用的么？……朕那时候，又是怎么挑的人……”
提起这个赵显顿时就更窝火了，安王和平王一个莽夫、一个懦夫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两个人，一个马上风死在了女人身上，一个在行房时被西洋人坚船利炮冲进来的消息给吓萎了……
别说是子孙后辈里有没有能堪得上大用的，他们倒是先给生出个子孙后辈来啊！
两个人里但凡能有一个争气点的，后来也不至于闹得各种层出不穷、血脉不清的“小皇帝”被推着往前走，伪帝、伪政权如那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个话题聊得君臣两人都很是郁闷，面面相觑大半晌，宣宗皇帝作了个“打住”的手势，抚着额头无奈道:“是朕错了……朕就不该提这个的。算了算了，你下去吧，对了，你对柯尔腾那边又了解多少？”
赵显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夜门之变后郇渏初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后来陵山那一炸，又是不是出自于郇相的手笔……
这些在后世全都是谜，赵显也搞不清楚，为今之计，也就只能隐晦地提醒宣宗皇帝道:“陛下若是预计往柯尔腾去，何不顺带看看陵山那边呢？”
——陵山所在，便正是位于大庄青州的最北部，与柯尔腾交界之处。
“陵山之谜，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宣宗皇帝皱了皱眉，一提起陵山，心头便霎时蒙上了一层难言的阴翳，神色难看道，“难道你也信那等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
“自来谣言惑世，一向是一半真一半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真假叫人参悟不透了，便也就更叫人深信不疑了。”赵显挑了挑眉，他才不会怵宣宗皇帝的这点黑脸。
见宣宗皇帝面色不虞，他反而还十分畅快地勾起一抹隐约的笑意，悠悠然道:“陛下难道就不好奇，陵山里究竟是有着怎样的东西，才会叫先帝他们为此前仆后继、神魂颠倒？”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宣宗皇帝眉目微凝，沉沉问道。
“臣现在说了，就没什么意思了，”赵显抚着自己刚刚被收拾着缠好的右手腕，畅然笑道，“陛下亲自过去看看吧，左右是计划到柯尔腾去一趟的。”
赵显躬身告退，宣宗皇帝沉着脸回了寝处，宫室内却空无一人，母子俩俱是不在。
宣宗皇帝一时不由更郁闷了一些，抿了抿唇，不大高兴地问行宫里的宫人道:“阿意与琼儿他们呢？”
留在塞外行宫里的宫人对这位陛下都不甚了解，见状忙低着头颤颤巍巍回禀道:“今晚有秋游节盛筵，娘娘带着小殿下往那边去了……”
宣宗皇帝叹了口气，只得无奈地顺着宫人的指示跟了过去。
而这时候的钟意，正揽着自己的儿子远远地避开人群，窝在一个不甚显眼的犄角旮旯里，一边欣赏着不远处篝火堆外的群舞，一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婉拒着那些时不时便往这里扔一束湘蒲草过来的胡人青年。
——关键是这些异族的青年人往往是扔了就跑，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钟意留，钟意只带着儿子裴琼过来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身边的湘浦草已经快能够把母子二人埋起来了。
且对于那些青年男子，钟意只当对方不清楚自己身份，只能好气又好笑地暗道一句“无知者无怪”，可这事态怎么越来越不对，怎么这一会儿，还有女孩子跑过来了……难道这些湘浦草，她们是扔给琼儿的不成？
钟意一时间是真实感到迷惑了起来。
“也不用太往心里去，”一名三四十上下的异族男子走到钟意母子俩身前，操着一口十分清晰的洛阳官话，笑着与钟意解释道，“虽说湘浦草在敕勒川中有示爱之意，但同样的，也有表达对美好、美丽的赞赏与向往之意。”
——这还是自钟意一行过来后第一个主动走过来与她们母子俩搭话的胡人，皇长子裴琼好奇地瞧了瞧来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十分新奇的东西一般，伸手就想去抓那异族男子脸上的胡须……
钟意吓得赶忙将儿子拉到身后，讪讪笑着与对方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丈人勿怪。”
“丈人官话说得好生流利，敕勒川这边，个个都如您一般吗？妾身却是才疏学浅，听不大懂丈人你们的家话。”
那异族男子很浅地笑了一下，面色淡淡道:“敕勒川乃大庄附属，自来只有要求臣属国学宗主国语言的，倒是鲜少有要宗主国反学四边言语的，娘娘不会，也是自然。”
“其实说来不怕娘娘笑话，就是敕勒川内，各族之间，言谈来往，也各有诸多不同之处……这本就也没什么好学的。”
听对方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钟意赶忙起身向对方行了一礼，试探道:“妾身浅薄，居于内宅少见外人，不知丈人您是……？”
“我也不是个什么大人物，不过是这敕勒川万千子民中普普通通的一个罢了。”那异族男子见钟意神色慎重，忙笑着与她摆了摆手，随意道，“我是个俺答人，娘娘你知道俺答族么？”
看对方神色间隐隐有些期冀的模样，钟意却不由尴尬地顿住了。
——钟意倒是知道俺答族，但提到俺答人，钟意脑子里一时还真只能想起来一个:那就是六十年前领兵犯边宁夏，越过太原，直击宣同府要塞的俺答王哈赤忱。
当年宣同府一役，死了大庄三万军民，大同府外的十里平原上，险些要被那累累的白骨给铺平了……钟意自小在晋阳长大，不可能没听过身边的长辈聊起此战。
可这也实不适合二人当下攀谈的场景。
似乎是瞧出了钟意脸上的为难之色，那异族男子期冀的目光黯了黯，俯身将手里拿着的那一支湘浦草也放在了钟意的裙边，然后起身面色淡淡道:“大庄与敕勒川也和平有近半百之年了，有些往事，娘娘倒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了。”
钟意一怔，正想着得如何才能把那支湘浦草不伤情面地还回给对方，而那异族男子已经面色从容地转移了话题，仿佛没看到钟意脸上的纠结之色般，笑着复又与钟意提议道:“娘娘就一直站在这边看着吗？”
“要不要一起过去跳一支？秋游节的舞蹈很好上手的，过去一起舞一曲，一整年都会开开心心、顺顺利利的。”
“丈人您快去吧，妾身倒不必了，妾身就喜欢站在这边看着大家热闹。”钟意笑着婉拒了对方的提议。
那异族男子暗暗叹了口气，见钟意这里行不通，便只得调低了视线，转而对着皇长子裴琼道:“那小殿下您呢？”
皇长子裴琼定定地望了对方许久，突然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匹汗血宝马，张口即道:“我不要跳舞，我要那个！”
——那汗血宝马，正是一路不远不近地缀在自己主人身后溜达过来的。
皇长子裴琼这话一出，不仅是惊住了在场的钟意与那异族男子，连暗暗护卫在那男子身边的胡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是凑巧还是偶然？这小孩子的眼神，不会这么准吧……
钟意一愣，忙悄悄地在裴琼的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佯作嗔怒道:“琼儿你才多大，有人家的马腿高么？就知道吵着要骑马了……”
钟意这话，本是有心想委婉圜转掉此事，那异族男子听了，却仿佛是被提醒了什么一般，僵住了本要打个唿哨把马叫过来的举动，微微一顿，俯下身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和蔼笑容，对着皇长子裴琼道:“小殿下年纪还是太小了些，这马不适合您……改日送您一头小马驹来。”
皇长子裴琼昂首挺胸地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上下审视了对面人一番，抬着下巴、扯长了音调质疑道:“说话算话？”
那异族男子听了便不由微微一笑，尚且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跟在他后面的侍从却是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跳出来与皇长子裴琼对杠道:“我们主将，从来说话算话！你这小子知道些什么！”
冷不丁从黑暗里跳出一个满脸胡腮的壮年胡人来，钟意被唬了一跳，赶紧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那异族男子见了，便转回头沉着脸对着身后人略略摇了摇头，又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似乎是吃了一惊，但看自家主将坚持，便也只能讪讪的退了下去。
“妾身先不知竟是主将大人亲至，有不周到之处，还望主将大人海涵。”整个敕勒川中能称得上是八部主将的，好像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钟意隐在阴影中的脸色不由微微变了变。
“不过是些外人给的虚名罢了，”那那汝对着钟意倒是和气的很，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钟意道，“听娘娘的口音，似乎与山西府相类，娘娘可是……”
“哦，不瞒主将，”提到这个，钟意不由有些羞赧，讷讷道，“妾身原是在山西府晋阳城里长大的，后来到了洛阳，这官话却学的好像还不如主将您呢。”
“我三岁前便被卖到洛阳城中，这洛阳官话说得好，却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夸耀的，”那那汝神色冷淡地解释了一句，继而皱了皱眉，像是有哪里不太能理解一般，奇怪地追问钟意道，“娘娘竟是在晋阳城长大的么？……晋阳城中，可是有娘娘的什么长辈？”
钟意也被那那汝如此古怪的一问给问愣住了，犹豫了片刻，仔细瞧了瞧对面人脸上的神色，审慎地回道:“倒也不是跟着什么旁的长辈，只妾身的母亲本就是晋阳城人，故而妾身才自小在晋阳城中长大。”
“你母亲……”钟意这般回复，却是把那那汝彻底给弄愣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又仔仔细细地将钟意看了一遍，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啊……”
之后像是也没心思再与钟意多说什么了一般，很快便找了个由头，摆摆手离开了。
反是钟意望着那那汝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宣宗皇帝过来时，瞧着的便正是这么一副场景。
“想什么呢？思考得这样认真？”宣宗皇帝走过去，将钟意身前身后、身上身下的各种杂花野草全一一扯下来扔到了一边，等一切全都折腾干净了，然后笑着将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支湘浦草规规矩矩地别到了钟意的衣领上，揉着钟意的发髻道，“……这样才对嘛。”
钟意的满腹心事被宣宗皇帝这么一打岔，顿时被这个幼稚鬼折服了，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宣宗皇帝一眼，勾着对方的领角让对方低下头来，也把自己手上的那支反别了回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宣宗皇帝笑吟吟地站直了身子，与钟意插科打诨道，“看在你还算主动的份上，朕就不与你计较地上的这些花花草草了。”
钟意被这位主儿的“强词夺理”弄得煞是无语，但也不由奇怪道:“难道陛下这一路过来，就没有收到别人的什么‘花花草草’吗？”
“你以为朕是你吗？”宣宗皇帝冷哼道，“就这么原地不动站着让人扔？……才不等那些人走近，朕早躲开了去。”
“陛下真乃神人也，厉害，厉害，小女子自愧不如。”钟意似模似样地对着宣宗皇帝拍了拍手，作出一副赞叹不已、心悦诚服的模样来，故意去磕碜对方。
“要过去跳舞吗？”宣宗皇帝倒一点也不觉得磕碜，还十分高兴地牵了钟意的手来，兴致勃勃道，“你若是想去跳，朕便陪你过去……这个来之前外祖父便教过朕的，很简单，朕可以一边教你一边带着你跳。”
“不是说今天秋游节上刚刚死了人吗？”钟意倒确实是很想过去，但看了看篝火那边满山满谷的胡人，忍不住忧心忡忡道，“我们就这样过去，不会有什么事儿吗？”
——若是为了一时之欢娱，再惹出什么麻烦、乱子来，激化了两边的矛盾……钟意便觉得有些得不偿失了。
就譬如第一天到时赴的那场宴，弄得大家都差点都下不了台来……虽说实际上未必与钟意有多大关系，但到底是因为钟意的缘故起的头，后来若不是那位敕勒川大单于太过奴颜卑膝、谄媚异常，怕是当时那情况最后也不好收场了。
也是自那场宴席罢，钟意便打定了主意，后面再也不跟着宣宗皇帝过去敕勒川那边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宣宗皇帝微微冷笑道，“死的那个人效忠的主将，方才还过来你这边献殷勤呢……他家主将尚且不计较，我们现在过去，又能惹得了谁的眼？来吧！”
宣宗皇帝言罢，便手上多使了三分劲儿，拉着钟意往篝火处走，似乎是为了不让钟意觉得不自在，后面还呜啦啦的跟了一群塞外行宫的汉族宫人来。
篝火这边的胡人见他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也下意识地让出了一小半地方来，众人各跳各的，倒也是相得益彰、互不干扰。
钟意被宣宗皇帝拉着走，又忍不住气喘吁吁地提醒对方道:“还有琼儿呢……”
“没事儿，会有宫人看着他的，”宣宗皇帝回过身来，在篝火的映照下俯下身来，轻轻地在钟意的侧颊处落了一吻，朗声笑道，“朕说了要带你出来玩的，你玩的开心、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夜里闹到很晚，最后回塞北行宫时，钟意身后多了一堆帮她拿着各色各样花环的宫人……
——在篝火燃尽的最后，一群胡人少女纷纷跑到钟意面前，以手指心，向钟意行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异族之礼后，便将手里的花环送了过来。
钟意推辞不得，也不知道这又是个什么说头，那些胡人少女大多年纪尚轻，别说洛阳官话了，就是带着口音的汉话也说的奇奇怪怪的，与钟意彼此鸡同鸭讲地比划了大半天，互相谁也没有听太懂对方在说什么……
钟意无奈，最后放弃了，想找身边的宣宗皇帝帮忙，宣宗皇帝却是笑而不语，还故意吩咐宫人们都不要告诉钟意，只让她一概都收下便是。
钟意郁闷地将这件事写在信里寄回了洛阳，两国大长公主看了之后哈哈大笑，给她回信道:这花环是给全场最美的姑娘的，你收了多少，便意味着在场有多少胡人少女觉得你是她们心目中最梦寐以求的模样……这是夸你好看呢，傻姑娘，都收了便是，拿回来也让外祖母开开眼。
钟意在塞外行宫的日子总的来说过得还是比较轻松的，宣宗皇帝整日在外面忙的那些家国大事，也鲜少有烦到她眼前的时候，唯一曾让钟意暗自愁眉、心中犹豫不决过的，便应该是俺答主将那那汝的存在了。
一开始的时候，那那汝是一径对着钟意大献殷勤，闹得敕勒川里的迈得木里棋都险些以为他是疯了头、瞧上了汉人皇帝的女人去。
不过很快，在钟意几次三番的回绝了对方的好意后，那那汝也收到了手下回禀过来的信报，确信无疑:钟意姓钟，生母骆姓，乃是承恩侯府的外孙女……整个人与长宁侯府傅家没有丝毫的干系，就更不要提傅袅了。
那那汝十分吃惊，仍是不敢相信世上竟能有毫无关系、却又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事实上，在听到汉人皇帝北巡的那一刻，那那汝便快马加鞭自北而归，赶到秋游节前回来，便正是想着，汉人皇帝此行，大概率会带了当年那个孩子过来……用她来牵制自己。
而见到钟意的那一瞬间，那那汝几乎没有怎么犹豫挣扎过，便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但也仅仅只有这个开场是他先前曾经猜中过的了。
越往后走，随着日子的推移，汉人皇帝与迈得木里棋越走越近，对自己却反而视若无睹、毫不理会，别说牵制，甚至连结盟的意思都半点也没有……
而钟意更是屡屡拒绝自己的示好，小马驹退了回来，俺答王女的印信也退了回来……而就在那那汝越来越烦躁，认定了汉人皇帝是故意想欲擒故纵的时候，他的手下对于钟意身份的调查，也终于姗姗来迟地摆在了他的案头上。
这时候已经不是那那汝愿不愿意相信的问题了，而是事实已经近乎实打实地证实了:这一回，确实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一厢情愿了一整场。
最为烦躁的时候，那那汝甚至想直接冲到塞北行宫里，揪着那汉人皇帝的衣领，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打开天窗说亮话地问对方:“你们究竟把我的女儿藏在哪里了？”
——可是想也知道，对方最后会些回什么了。
那个汉人小皇帝，跟二十年前他那高高在上的外祖父一般无二:看着他们这些异族人的时候，从头到尾，眼睛里就没有真正盛过什么人影儿。
对方压根就从来都没把他们当回事儿过，也只有迈得木里棋那等眼睛里只有蝇头小利的愚蠢小人，才会妄想着与虎谋皮，借汉人皇帝之手、行屠戮塞外同胞之实，还觉得自己最后能全身而退、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也是，这世间像傅袅那样，出身高贵还能视世间富贵、贫贱皆如一般的人，终究是少数。
可就是傅袅当年，尚且都还不愿意跟他走……那那汝每每想到此处，便感觉痛苦不堪，疼得厉害。
宣宗皇帝却压根就没有心思去搭理那那汝这百转千回的万般愁思，从钟意一句都没有开口问过自己便默默婉拒那那汝那边的各种示好后，宣宗皇帝便心知:阿意这样聪明的人，想来是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但宣宗皇帝更无意让钟意为此多加烦忧。
——出身一事，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无从选择的一件了，这种东西，说来本也没什么意思。

第81章 郇渏初
宣宗皇帝很快便收拾了行程，提前带着钟意从北边折返，御驾浩浩荡荡地往洛阳回，而他们一家人则乔装改扮、微服潜行，领着一小部分心腹暗暗绕道了青州。
而就在踏入青州境内的第一天，宣宗皇帝便正正好好，收到了长宁侯自洛阳掐着日子送过来的密信。
其上也没有多说什么，却让宣宗皇帝看完之后，将自己整个人关在屋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钟意看得暗自忧心不已，第二日晨起，宣宗皇帝推开门出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勉强对着钟意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来，眸色冷淡地吩咐道:“我们恐怕不必去柯尔腾了……在这之前，我们要得先去见一位‘故人’了。”
那个“故人”也有个性的很，宣宗皇帝领着钟意一大早爬上山去，却被那故人足足放在外面干晾了大半天，一直到用午膳的时候，才有小童过来请了他们进去。
而钟意悄然跟着宣宗皇帝进去，一入内，与里面那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对上眼，二人皆是一怔。
钟意的怔，是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的怔愣。
——若不是看花了眼，怎么会有画像上的已故之人，再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而郇渏初的怔，则多出了三分讽刺的意味来。
“有趣有趣，”郇渏初冷冷一笑，将自己的目光艰难地从钟意脸上移开，对着宣宗皇帝冷嘲热讽道，“怪不得大头说无论如何也得叫我先见上你一面再说……原来是要你这样来见我啊。”
“还真是挺能看得起我的，既然都能这样来了，你怎么不干脆先去南边寿春王那里打打秋风呢？”
——寿春王是武宗皇帝的亲弟弟里如今唯一仅存于世的，换言之，他也是成宗皇帝与贞柔皇后最小的一个儿子。
郇渏初这一句嘲讽钟意听得莫名其妙，宣宗皇帝却是一下子就懂了。
“朕本也无意非要让阿意一道上来，不过是不想她一个人留在下面暗自生忧罢了，”宣宗皇帝直挺挺地站在郇渏初面前，面无表情道，“这些事情，本就与她无关，郇相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您难道不觉得，现在是您应该先给朕一个解释吗？”
“我要与你解释什么？”郇渏初冷笑道，“你父皇要杀我，我还不能跑吗？”
“我跑了，他又要紧追不舍地跟着杀，你以为我很喜欢假死吗？还不是你父皇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追在后边粘得不行，而我，却已经厌倦了没完没了地跟着他继续毫无意义地扯皮下去。”
“你不会真以为，就你父皇的那点手段，还真能杀得了谁吧？”郇渏初哈哈大笑，然后无情地嘲讽宣宗皇帝道，“你父皇是个疑心生暗鬼的蠢货，我看你也没有比他强到哪里去。”
“可是如果你当年没有死，又为何非要在诈死前说那一句话！”宣宗皇帝的指尖微微颤抖，面色铁青地厉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当时说了那句话，才彻底让父皇坚信不疑！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害苦了多少人……”
“我害苦了多少人？”郇渏初吃惊地张大了嘴，冷笑着反问道，“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被这句话害得声名狼藉、家破人亡的难道不正是我本人吗？”
“这么可笑的一句无稽之言，竟还有人能那么傻傻地一直坚信不疑……我连反讽都不能反讽一下了吗？”
“你当年如果没有死，那叔母这些年……”宣宗皇帝觉得后背隐隐发寒，目光凉凉地望着郇渏初，寒声道，“她可也是您的女儿……”
“别乱给我加子嗣，我这辈子可只与格日乐生了一个儿子，”郇渏初摇头哼笑道，“我倒是想再有个女儿，可那也得格日乐能给我生啊……你说的是雎姐儿吧，那是我侄女，可怜她从小没了爹娘养在膝下罢了。”
“唉，不然我怎么说你蠢得不比你父皇强上多少呢，你当真以为，我当年既逃走了，后来会不给她留丝毫讯息？”
“你还真以为，当年若是没有我的从旁指点，”郇渏初惋惜地摇了摇头，一副看着朽木的模样望着宣宗皇帝，“就雎姐儿那个资质，我也不是说她有多不行，她至少要比你那对糟心的爹娘强上一点……但就单她一个女人家，朝野内外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们，就都那么吃她一个‘郇相府后人’的名号吗？我当年本人在时，可都还没有这份脸面呢！”
宣宗皇帝听得不由怔住了，倘若燕平王妃早便知道郇相当年没死，又怎么会一直对自己说那些话……
“蠢东西，我不是打击你，也无心想去挑拨你们什么，”郇渏初站起身来，拍了拍宣宗皇帝的肩膀，微微冷笑着道，“不过你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无论我当年死没死，郇相府昔日尊荣一朝尽毁，你真觉得雎姐儿对你能有多大的‘母爱’么？”
“你应该知道那句可笑的陵山之谜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既然如此，你不妨再动动脑子想上一想，你是什么时候、从谁那里知道的呢？”
宣宗皇帝僵立当场，眼神一时都有些空了。
“唉，你爹是个蠢货，你娘也没有好上多少，”郇渏初摇了摇头，颇觉无趣地又重新坐下了，直言不讳道，“我前半生还真没有见过有人能为了那等情情爱爱之事疯魔至此，在你娘那儿跌了个坑，也算是给我长了个见识，让我之后能吃一堑长一智了。”
“可惜你娘真的很蠢，她单知道你爹是个容不得弟弟比自己优秀的自私鬼，也知道当时燕平王要娶雎姐儿，便苦心造了那么一句‘混裴傅郇三氏血脉，可开陵山之谜’来，却完全不知道，她自己当年压根就是个被抱过来的，傅？傅他个大头鬼！”
“不过你娘也算是求仁得仁，求疯得疯，她最后落到那个下场，我只能说一句罪有应得……不过你这个做儿子的，知道了这些本不必知道的旧事，怕是心里也不会有多好受吧？而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总不会以为，是大头和羲悦示意人透露的吧？”
“你们一家三口，被雎姐儿一个人玩的团团转……还算不错吧，这个徒弟也勉强算是入了我的门了。”
“既然你们早便知道那是一句谎话，”宣宗皇帝的话音都有些打颤了，“为何不解释？！”
“我还能怎么解释！”郇渏初也陡然怒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尽都说了无数遍了，可谁能拦得住蠢人犯蠢！你那蠢爹眼见着已经深信了，难道我要再去告诉他，你娘不是亲生的，再把大头和羲悦的亲女儿拉下水么？！”
“陛下最后那几年旧疾复发，缠绵病榻，仍还要强撑着起来处理政务，可是你爹当时在做什么，他一个太子，整日里不事生产、不分政务，反而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一个街头巷尾的无稽之言，他是在等着陛下赶紧死么？他既都深信不疑不愿意听我们一句解释了，我还能多说什么？”
“是，我是没有做臣子的本分！可他有为人子的本分吗？！”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没有拦住当年的流言蜚语，是我没有死在陛下前头，是我活的太长了！”
“我若是早死了，哪还有后来那么些破事！你爹那个蠢货就教了我知了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第82章 谈心
两人话赶话地吵到这份上，郇渏初与宣宗皇帝皆是气得面色铁青、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
屋内气氛一时僵持，钟意轻抚着宣宗皇帝的后背，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来圜转气氛时，一名看模样有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其头上梳着象征着柯尔腾王族身份的特殊发辫，衣衫上那耀眼的青、蓝、绿三色金丝，更是毫无保留地昭示了其柯尔腾摄政王的身份。
见到来人，郇渏初顿时更为火大了，怒火朝天地连连挥手赶人，破口大骂道:“滚、滚、滚！都给我滚。”
“父亲大人教训的是，不过儿子今日过来，也是受了母亲吩咐……”那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在郇渏初面前躬身行礼罢，回身朝宣宗皇帝与钟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两个先暂时退出去，这边由自己先劝着。
钟意拍了拍宣宗皇帝的胳膊，拉着浑身僵硬的宣宗皇帝退了出来。
宣宗皇帝背靠在廊柱上，呆呆地自言自语道:“叔母竟然知道……她竟然早都知道……这些年，朕一直让人苦心保守着那个秘密，生怕泄露了分毫，会让她知道后更加厌弃……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我是不是，”宣宗皇帝仰起脸，对着钟意苦笑了一下，自嘲道，“……一直活得像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可这也不是陛下您的错啊！”钟意着急地与宣宗皇帝分辩道，“一码归一码，纵然先皇后是错了，可这错也不必全都归咎到陛下您身上啊……”
宣宗皇帝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地反问钟意道:“你恨傅敛洢吗？”
钟意怔了怔，她对傅敛洢之间的情绪要远比明面上的这些纠葛复杂得多……可钟意却又偏偏不能与宣宗皇帝直说。
“朕之与叔母，便正如傅敛洢之于你，”宣宗皇帝闭了闭眼，平静地总结道，“只要活在这世上，就都是个错误。”
“叔母她心里有怨气，朕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宣宗皇帝抬手捂住了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艰涩道，“只是朕却也从没想过……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如果朕这些年的负疚感能让叔母略略感觉到些快意的话，这倒也没什么。朕这一生，本来就是错的。”
“不过朕现在，也是真的只有你和琼儿了。”
钟意望着宣宗皇帝心疼得不行。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在不远处突兀的响了起来。
钟意与宣宗皇帝闻声看去，却是方才进了屋的柯尔腾摄政王已退了出来。
两边彼此各行了一礼，那柯尔腾摄政王缓缓走了过来，主动代郇渏初向宣宗皇帝致歉道:“父亲大人近来胃口不好，脾气也就越发暴躁，乍然见了故人故事，更是难免一时意气上头，大动肝火……却也不是都针对您的，还望您多多包涵。”
“摄政王这倒也是不必，”宣宗皇帝面无表情地冷冷拒绝道，“朕今日来，本就是自取其辱了。”
那柯尔腾摄政王被噎得一窒，见宣宗皇帝这里说不通，只得转头朝着钟意笑了笑，和善道:“我其实还有个汉人名字，随父亲大人姓，单字一个‘恬’……你可以叫我一声‘恬哥儿’吗？”
钟意愣愣地看着对方，被对方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给弄呆了，只好下意识地顺着念道:“……恬哥儿？”
郇恬听了便不由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红地追忆道:“我早年在永寿宫时，贞柔皇后他们便是这么唤我的……好像一眨眼的功夫，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故人们也都走了……父亲大人这些年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差，不过若是待会儿换了你一个人进去，他倒未必会对你发什么火。”
柯尔腾摄政王如此明显的暗示，钟意这时候若是再回不过味儿来，就有些太迟钝了。
——钟意也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贞柔皇后钟氏是郇相的亲姑姑……怪不得方才一见面，对方便怔怔地盯着自己看了好半晌。
“那倒也是不必了，”宣宗皇帝牵住钟意的手，冷冷地对着柯尔腾摄政王道，“我们这就要打算走了，倒也不再去叨扰郇相他老人家了！”
“这……”郇恬微微一怔，开口想再劝上两句，对着走廊的一面窗户却突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有骨气，记住你这句话，”郇渏初嘲讽的声音自屋内遥遥传了出来，“可别到时候再弄得像你爹当初一样，放最狠的话、挨最痛的打！……由着他折腾，看着他折腾了一个烂摊子出来，再求爷爷、告奶奶地回来求我帮忙收拾！”
“郇相您大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朕求谁都不会再来求您的！”宣宗皇帝听得大怒，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寒声道，“究竟是哪边要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呢！”
“嗬，你以为，就凭一个迈得木里棋？”郇渏初哈哈大笑，也毫不留情地嘲讽了回来，“敕勒川内一片狼子野心，你与虎谋皮，还真觉得自己最后能得了个什么好不成？……就算柯尔腾亡在了大庄前面，前事不鉴、后事之师，你且再睁大眼睛等着瞧，看看你这亲手养大的虎狼邻居，最后还会不会再饶了你的大庄去？”
郇恬尴尬的夹在两人中间，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提醒自己的父亲:您也是个大庄的子民；还是该先悉心安抚住另一边的这位汉人皇帝，与对方好说好话，能坐下来好好谈的，咱们就不要大动干戈了……
柯尔腾夹在敕勒川与大庄之间，本身就没有多大的地方，动不动还要有一边放话要吃了它们，郇恬这个摄政王做的，也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宣宗皇帝这下连话都懒得说了，回以一声响亮的冷笑，拉着钟意就要走人。
钟意犹豫了一下，轻轻拽住宣宗皇帝的胳膊，摇了摇头，低声提醒对方道:“还有陵山……”
“不要了，不看了，”宣宗皇帝满目烦躁道，“朕还就不信了，没有这些外力的帮助，朕就平不了敕勒川了……”
“臣妾自然相信，陛下完全可以靠自己平息外患，”钟意摇了摇头，柔声劝慰宣宗皇帝道，“只是战事一起，受苦的终究是底下的军民百姓……宣同府外的万人碑，其上所刻，至今仍字字隽永如新，陛下当真舍得让百姓们再去受一回这等苦么？”
宣宗皇帝一时顿住。
“让臣妾去试试吧，”钟意低声乞求宣宗皇帝道，“是臣妾自己想去，陛下就当是满足了臣妾这一个不合时宜的心愿吧。”
宣宗皇帝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苦笑道:“朕在外面等你……”
郇恬听到此处，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望着钟意转身往屋里回，等人进去了，影子也见不着了，便拱了拱手向宣宗皇帝道:“不如我们去外面喝一杯？”
宣宗皇帝正想开口拒绝，郇恬又紧跟着补了一句:“其实你出生的时候，我正好在洛阳，还曾经亲自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长……”
郇恬比划了一个半臂左右的长度，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但仍还是笑着道:“一转眼，你也都这么大了。”
宣宗皇帝怔了怔，呆呆地出神半晌，才恍然回忆起来:在最早的时候，他祖父武宗皇帝还在时，众人也都是有过一段其乐融融的日子的……他自己最早开蒙学字时，还是郇相手把手亲自教的呢。
最后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白驹过隙，物是人非……
宣宗皇帝微微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应道:“那就劳烦你了。”
另一边，钟意起身进了屋去，郇渏初正哼哼唧唧地坐在一副残棋前，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撩起眼皮就想骂人，待对上钟意那张与先贞柔皇后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又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刻薄之言给咽了回去，有些气不顺地指了指屋内的一张小凳，阴阳怪气道:“坐吧。”
钟意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在整个大庄历史上都堪称为“传奇”的老人说话，只得先规规矩矩的坐定了。
——不过好在，郇渏初本人比钟意更熬不住，很快便主动张口打破了平静。
“听说你是大头和羲悦的外孙女？”郇渏初斜着眼，看钟意的目光挑剔得颇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哼哼唧唧地问钟意道，“你亲娘是傅袅？”
钟意平静地点了点头。
“啧，”郇渏初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声，冷哼道，“这都是什么些糟心的破事儿啊……我就知道，离了我他们哪个的脑子都不怎么行，大头也是个蠢的……当初要是有我在，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恶心人的事儿。”
钟意张了张嘴，却又觉得自己能说的话好像都已经让对方先给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完了，复又讪讪地闭上了。
“你都不生气吗，小姑娘？”钟意表现得如此平静，反而叫一个人自说自话骂了半天的郇渏初感觉没什么意思了，起身过来这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站在钟意身前，饶有趣味的问她道，“碰上这种倒霉事儿，你心里都不恨吗？”
钟意还真被郇渏初问得认真地坐在那里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
“要说是心里半点怨恨都没有，那必然是假话了，”钟意想了想，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简洁道，“……只是那些让我感到怨恨的事情，都已经是再也无从更改的了，现在再去想，除了让自己沉浸在怨恨和不甘里越陷越深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怨恨？不说怨恨，至少郁闷是绝对有的，尤其是那日送林照出嫁到燕平王府、碰上燕平王妃那迟了不知道有多久的道歉时，那种郁闷，才是真真地让钟意恹恹不乐了好些天。
面对燕平王妃前后迥然不同的态度，钟意很难不去想，如果自己一开始便出生在长宁侯府……那么当初受的那些刁难与轻辱、漠视与偏见，是不是都本可以从不存在的？
钟意本来觉得自己所受的磋磨与劫难皆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堪，但她既无从改变自己的出身，也无从改变别人的想法，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轻辱，不要去顾念他人的偏见，只要对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上心就好了……
可是最后钟意却发现，这一切的一切，从源头上本来都可以是被避免的。
这未免显得钟意这些年所受过的罪、吃过的苦，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一般。
她怎么可能会没有怨恨，只是怨恨于她而言，并不能让她感觉更舒服，只会让她越来越不愉快。
所以钟意选择不去怨恨。
不是不怨恨，只是选择不去怨恨。
“也是，”郇渏初听罢，长长地吐了口气，喃喃地重复道，“都是已经再也无从更改的事情了……现在再去想，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了。”
“郇相这些年，”钟意抿了抿唇，冷不丁地反问郇渏初道，“心里可曾后悔过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郇渏初像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瞪大了双眼，怒视着钟意道，“我可有做错过什么吗？我为什么要后悔！我明明什么错也没有，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钟意默了默，然后对着郇渏初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恬静的笑容。
“那很好呀，既然您都不曾后悔过，”钟意柔声道，“那那些事情，我们也都让它们过去了吧……您说呢？”

第83章 明月团圆
“哦，我竟然着了你这个小丫头的道儿，”郇渏初憋了半天，哼哼哧哧憋出来一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来替那个小皇帝当说客的！……想从我手里哄出点东西来是不是？”
“郇相明明本可以安安生生地待在柯尔腾养老，却偏偏要跑到青州境内来，”钟意亦笑着柔声回道，“还累得摄政王殿下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日夜在边境两边徘徊……难道不正就是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么？”
郇渏初听罢静默良久，然后沧桑地叹了一口气，摇头叹息道:“其实你说的旁的倒没什么意思，只这一句，确实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等这一天，也真是等了好多年了……算了，就这样吧。我也都这把年纪了，陵山里的东西也替他们老裴家守不了几年了……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把我的子子孙孙全都押在这里，你们既然来了，就都把东西带走吧。”
“听说那个小皇帝想要对敕勒川那边下手？”郇渏初自顾自地感慨罢，也不管钟意到底听没听懂，又径直转移了话题道，“你自己又是什么立场呢？”
钟意被郇渏初这颇为莫名的一问弄得一愣，抬眸迎上对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炯炯眼神，心下一定，将跑到嘴边的那句“陛下是什么立场、我便是什么立场”给咽了回去。
认真地思考片刻后，钟意如此与郇渏初说道:“郇相或许不知，我从小是在山西府长大的……我们那里的人，纵然不识千字文、不会背三字经，却能将《万人碑》上的字字句句如数家珍……英魂骨未寒，我在大庄长大，无论如何，在我心里，我是一个汉人。”
——这也是当初在塞外行宫时，钟意并没有纠结犹豫太久，便拿定主意去婉拒了那那汝那边各种殷勤示好的缘故。
有些东西，想得越深，只会让自己夹在其中越发左右为难……世间本就难有两全好，还不如从一开始在未曾接触之前便了断得干干净净。
“你如果能看得这样清楚透彻，倒还算不错，”郇渏初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自己对钟意决定的认可，拧眉叹息道，“我原还忧心，你要是想不明白犯了糊涂，会让大头他们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你能这样想，倒也是省了他们不少事。”
“如果能边境和平，不起兵戈，不伤百姓，”钟意眼睫微垂，敛住自己眸底的神色，对于郇渏初的认可也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只淡淡道，“那才是最好的呢。”
“谁不想要和平？谁想要去打仗？打仗可都是要死人的，大庄好不容易才繁衍了这么些子民，一打仗便又全都没了，”郇渏初摇头叹息道，“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北部垂涎我大庄，一旦遭了贫寒，便要南下犯边掠夺，只把我大庄当做他们后备的储粮……你这样想，却还是有些妇人之仁了。”
这个话头到底是起的有些沉重了，郇渏初眼珠子一转，突然又想起了一桩事来:“听说你给那个小皇帝还生了个儿子？……孩子在哪儿？带过来一道看看，若是能比他爹强上不少的话，趁着我还有些力气，还能再教上个一两年。”
——郇渏初可以称得上是大庄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向往了。
钟意之前还真的没太敢想过，郇渏初这猛地一提，她还尚还没回过神来，郇渏初的牛脾气便又顶上来了，哼哼唧唧道:“当然，若是那个小皇帝瞧不上，我也不是那种非得要厚着脸皮贴过去的……”
“无妨的，”钟意见郇渏初又要改口，忙不迭地笑着柔声应道，“我现在便可替先陛下答应了您，琼儿若能拜先生为师，也是他的福气。”
“你能替那个小皇帝做主？”郇渏初不大相信地望着钟意，仿佛她在说什么大话般，满目怀疑道，“可我方才瞧着，怎么觉得是他说什么、你应什么……他到时候要是不同意了，你还真能替他做决定么？”
“陛下说什么，我自然应什么，”钟意笑着道，“不过就算陛下不应了我，我还可以偷偷写信给外祖母啊！”
“不错不错，”郇渏初听罢也忍不住笑了，由衷感慨道，“你这份狡黠乖觉，倒是有点你外祖母当年的模样了。”
郇渏初自己想开了，用完午膳，便喊了童子过来，让人把宣宗皇帝与郇恬一道叫了过来，准备准备往陵山上去。
——用郇渏初本人的话说就是:早点把事儿弄完、早点把人送走、也早点还他这个老人家一个清净。
站在陵山半山腰处的那道门前时，郇渏初朝着宣宗皇帝扔了一把匕首，直接道:“放血吧。”
“还真的要用血？”宣宗皇帝一时怔住了，难以置信道，“难道陵山之谜当真是……”
“你在想什么蠢事呢，”郇渏初冷笑道，“别说你亲自来，就是你那个堂弟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只要是陛下的后人，尽皆可直接打开了这道门去。”
“既然如此，”宣宗皇帝一听忍不住又怒了，“当年为何不直接带我父皇来此开了这道门？那当年一切的流言蜚语，不也都就此不攻自破了吗？”
“你小子想的倒是挺美的，”郇渏初冷笑道，“你又觉得，当年陛下是为何要封了这里？……这里面的东西，让当年的陛下都忍不住心神摇曳，生怕自己耐不住继续犯错，故而才让人将此处封掉，独独交于我一人保守。”
“我若是当年就给了你父皇，就你父皇那个猪脑子，临朝摄政后什么也不干，先把我好不容易捋顺的那几条商路给断了……账目做的一塌糊涂，国库败成那个样子，再让他拿到这里边的东西，大庄可能都等不到你来接手了！”
“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呀？”钟意见好不容易休战的两个人又要在这里吵起来，赶忙开口转移了话题道。
“你让他打开自己看吧，”郇渏初满脸嫌弃，对着钟意那张脸不好发火，只得悻悻然道，“你要想看，也可以一起跟着进去看看。”
宣宗皇帝沉着脸在自己手上狠狠划了一刀，待鲜血没入门缝，待山腰处那道隐蔽的大门轰然大开，宣宗皇帝只略略往里走了一步，整个人就呆住了。
——琉璃金。
满山满谷的琉璃金原石……甚至下面，还有一整条开采琉璃金的完整矿线，冶炼琉璃金的巨型釡具。
“你以为当年陛下他又是靠的什么打的那群蛮人遍地找牙？”郇渏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难得地自省了一句，“也是我的错，当年一开始没耐心与你父皇坐下来好好地把话说清楚，等后来他真的知道了陵山里的东西都是什么了，也便就再也容不下我了……但真说起来，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你父皇自小听着陛下的功绩长大，眼高手低，一心想做出一番能超越陛下的‘举世无双大功业’来，当年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能把这里面的东西给他的……就算我好好说了，最后也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给你，如今的大庄，幅员辽阔，这是该修生养息、发展经济的时候，并不宜大兴兵戈，不然迟早经济要被战事拉垮崩盘，”郇渏初耸了耸肩，复又无所谓道，“不过我为你们老裴家卖了一辈子的命，最后好像也没落得个什么好下场，最后就差没被你爹‘开棺鞭尸’了……我也烦了，就这样吧，你爷爷留下的东西反正是给你了，要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吧。”
宣宗皇帝听罢，心内一时五味陈杂，面色复杂道:“郇相……”
“别，我当不起，”郇渏初毫不客气地打断宣宗皇帝道，“我已经不是什么狗屁宰相了，我现在就是个招人嫌的糟老头子，我也厌倦了跟在你们裴家人屁股后面一遍又一遍地收拾烂摊子了……不过你这媳妇长的不错，合我眼缘，我比较喜欢她，你儿子要是没人教的话，可以放我这儿留两年，看你自己了。”
宣宗皇帝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向着郇渏初行了一礼。——执的是弟子礼。
郇渏初恍然回忆道:最早的时候，自己也是亲自教过这位“皇长孙殿下”的……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从青州回到洛阳后，宣宗皇帝很快便派了人去接手了陵山里的琉璃金原矿。——那里面是大庄四境之内其他所有琉璃金的产地都加起来还要翻上两番的量。
宣帝九年，迈得木里棋自敕勒川向柯尔腾发兵，压上了敕勒川苟延残喘这五十年里的大半积蓄，但前后不过三个月，形势顿时逆转，柯尔腾摄政王亲率军反击敕勒川八部联军，将他们一举感到了贝河一畔，迈得木里棋着急写信向大庄求援，宣宗皇帝慢慢悠悠地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来整顿军务，两个月之后，洛阳的四万援军才姗姗来迟，正式进驻到敕勒川内。
有大庄的皇帝出面，柯尔腾即日退兵归朝，但还没等迈得木里棋松上一口气来，便陡然意识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大庄这几万援军打洛阳过来后，便驻扎在敕勒川内，再也不走了？
迈得木里棋又赶忙写了信去向宣宗皇帝哭诉，表示自己这边家底薄寒，已经招待不起这么多大军的口粮，宣宗皇帝则派了江充过去慢悠悠的与迈得木里棋算了一笔账:包括大庄召集兵马、千里奔袭、人员粮草等等等等的各项费用，并且表示，如果敕勒川内真的还不上来的话，大庄这边也不是不可以一笔勾销。
——毕竟敕勒川那边是大庄的臣属国嘛，臣属国有难，宗主国还是得帮帮忙的，但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既然一时还不上来，那就让大庄的军队继续驻扎在这里，自食其力，一边盯着你们还上来，一边帮你们用你们这边的“资源”开始慢慢还就好了。
这时候，如果迈得木里棋还反应不过来自己被宣宗皇帝与柯尔腾联手涮了一把的话，他就白长那么大年纪了。
但迈得木里棋醒悟得也未免太晚了，这四万汉人大军就此在敕勒川内落地生根，二十年之后，胡汉混居、互通婚姻的局面已经彻底形成，等到光宗皇帝上位后，不费一兵一卒，接受了敕勒川内诸部投诚，将北部彻底划入大庄的行省之内。
不过这些也都是后话了，宣帝九年柯尔腾打下敕勒川后，早已经等得要迫不及待的宣宗皇帝终于能急不可耐的做了一件自己早在五、六年前便已经准备的妥妥当当的事情了。
——封后大典。
其实在钟意顺利产子的三个月后，宣宗皇帝便又去找了长宁侯一趟，想让长宁侯出面去说服两国大长公主，默许自己册封钟意为皇后一事。
不过当时的长宁侯却又悠悠然的反问了宣宗皇帝一个他不曾深思过的问题:“陛下想封阿意为后，老臣自然无话可说……只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北边那位如果找过来的话，阿意届时在风口浪尖上，到时候万一有风声走漏了出去……一个有胡人血统的皇后与皇长子……”
宣宗皇帝听了一怔，下意识道:“这也没有什么，朕既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封阿意为后，就绝对不会为这等事所扰。”
“老臣自然相信陛下的决心，”长宁侯幽幽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甚赞同道，“只是做长辈的，自然是更希望孩子们的路能走得越顺越好……陛下既已认定了阿意，后宫中只她一个，有没有那个后位的虚名，其实也不差什么。反倒是若是北部那边处理不好，一个弄不顺，这是平白将受制于人的把柄往那些朝臣世家手里塞……前面都等过来了，陛下又何必要急于这一时呢？”
“依老臣之见，陛下何不再等两年，待皇长子年纪日长，带着阿意与孩子亲自去北边一趟……届时不管阿意是认或不认那边，我们也都算是提前有了个心理准备，日后操作起来，也可有两种说法。”
“若是阿意认了那那汝，我们少不得要与俺答族私下里多做些什么约定，不然若是最后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了去，再把阿意的身份曝出来，我们这是打老鼠、也怕伤了玉瓶啊……若是阿意压根就不想认，那这事儿就更简单了，一径否认便是，待陛下将北边彻底收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更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了。”
宣宗皇帝听得沉吟良久。
“其实陛下现在也不用想太多，”长宁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与宣宗皇帝出馊主意道，“你看阿意当初对她那大舅母的态度……她可并不是一个容易被血脉关系所轻易操纵的小姑娘！更何况那那那汝是什么不好，偏偏是个俺答人！阿意又是从小在山西府里长大的，能对他有什么天然的好感才怪呢……”
“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呢，总是要相处相处才能慢慢处出来的，陛下只消一开始便在这源头上将他们的联系剪断了，只要那那那汝压根不知道阿意是她的亲女儿，他又能对阿意好到哪里去？他当年在西山截道上，可是将袅袅身边跟了许多年的贴身婢女都一径杀了……这样残暴无情的人，反正老臣我是对他没什么好感，陛下只要在源头上便将他误导了去，他那边不主动过来，阿意这里也未必会留恋他什么……陛下您觉得呢？”
“反正我主要是怕阿意后面再知道了会伤心，旁的倒也没什么……要是我当年就能将那那汝给一刀砍了，也没现在这么多事儿了。”
宣宗皇帝听罢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听外祖父这么一席话，朕反倒觉得，阿意愿不愿意认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朕得先将北部的敕勒川平了，叫他们没有力气再生出各种诡谲心思来，才算是将阿意的身份弄得彻底无可指摘了去。”
“而在这之前……朕轻易立后或者立太子，”宣宗皇帝摇头叹息道，“好像对她们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事。”
——当初一回不选秀，洛阳城内外便能滋生出那许多恶意的流言蜚语来，倘若现在便册立了中宫皇后，若是钟意的身份本身无可指摘便也罢了，那那汝的存在，可是一个极其容易被人拿出来攻诘的点。
长宁侯有一句话说到宣宗皇帝心坎里了:纵然宣宗皇帝本人不惧这些，但他却也并不想让钟意再遭受这些无谓的非议了。
钟意前面那十五年，宣宗皇帝不曾参与过，便已经叫他每每想起，心中便酸涩难忍……后面这大半生，便更不会让钟意再受任何可以避免的苦处了。
《大庄`宣帝本纪》载，九年春，上亲登泰山，诏告天地，册立皇长子裴琼为东宫太子，同年六月，册封皇长子之母钟氏为后，赐金册金宝。
封后大典当日，朝廷百官整装齐集，有“小宰相”之称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冯毅立于皇后钟氏西北方，朗声宣读册立策书，慎思殿大太监刘故手持凤玺，神色庄重的交予了皇后钟氏，钟意对着宣宗皇帝遥遥一拜，宣宗皇帝笑着自帝座上朝她伸出手来，二人一同端坐，齐受百官跪拜。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