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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藏
作者：狂上加狂
内容简介
 大病之后，眠棠两眼一抹黑，全忘了出嫁后的事情。幸好夫君崔九貌如谪仙，性情温良，对于病中的她不离不弃，散尽家产替她医病眠棠每天在俊帅的夫君的怀里醒来，总是感慨：她何德何能，竟有此良夫为伴？ 恢复记忆的眠棠看了看手里绣成鸭子的鸳鸯帕子，又看了看对面装模作样敲打算盘的他，忍着一肚子的脏话道：我们都别装了好吗，摄政王？ 欢脱版： 女主：打开十二重滤镜看相公，天下第一好男人！ 男主：这个女人利用完就可以送庙庵了等等，怎么有点舍不得？ 短介绍：古代史密斯夫妇日常，缝里能抠糖~~ 旧文案： 有人说她当年乃是闺阁深秀，贤良端庄；有人说当年她与他的成礼乃是十里红妆，羡煞旁人；有人说他乃是行将破产的商贾，需要贤妇勤俭持家 眠棠看了看手里绣成鸭子的鸳鸯戏水图，又看了看对面装模作样生硬敲打算盘的他，无奈道：我们都别装了好吗，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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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泉镇是大燕王朝著名的瓷器产地，每日天南海北进货的客商不断。
当地的屋宅地契的价钱也水涨船高，不过依然挡不住谋生的外乡人来此落脚。
这不，在草长莺飞的二月春风里，灵泉镇北街的石板路上又驶来了一辆马车。
灵泉镇街坊里，闲聚一处穿针引线的婆娘们纷纷探头张望，好奇这北街闲置了许久的一处青瓦屋宅，又搬来了户什么样的人家。
那马车在有些老旧的宅门前停了下来，一个瘦削的黑脸婆子从马车的后面搬下个小巧的梅花凳，然后伸手从帘子里扶出个看上去十八芳华，穿着淡烟色绸衫的女子。
那女子不知为何，手里还拄着个爬山用的竹杖，在婆子的搀扶下，慢慢地下了马车。
待得那女子下车后，很自然的扫视了下周遭的街巷，便叫人看清了她如远山含黛的眉眼。
这一看，真叫人忍不住暗叫声乖乖！世间竟然有这般美颜如画的女子！
灵泉镇地处江南，自古便盛产佳人。可这位女子的娇艳却不同于江南水乡里蕴含出的温婉柔美，而是腰细腿长，高挑明艳，尤其是乌黑的发髻衬托得眉眼明丽。
不过看那发髻的式样，应该是已经嫁为人妇了。
丽人美则美矣，却叫人看了无法生出亲近之感。只觉得姝色娇媚如此，合该是养在日下深宫，玉殿金屋才对，怎会流落到这等市井之地？
探头看了半天的尹婆子，待那妇人领着两个婆子和车夫入了院里去时，还意犹未尽，忍不住对坐在一旁的婆子们小声道：“我的乖乖，痴活了这么久，竟然第一次见这般美的。这妇人的官人也不知做什么的，竟然有本事娶这等美人！”
张家的婆娘不屑地开口接道：“还能做什么！外乡来这买屋宅的，十个有九个都是贩卖瓷器的商贾，一般的手艺人，可买不起这街上的整宅子。”
听她这么一说，有那脑筋活络的立刻眯缝着眼乍舌了起来：“那官人若是商贾，也是短视的。赚取了些钱，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娶了这般美的妇人，若是经常除外经商，独留了个美娇娥在家，这矮墙短门的，可……怎么守得住哦！”
她这话是带了典故的。灵泉北街的商贾之家甚多，男人们大多天南海北的逐利远行，那些个商贾们又大多喜欢纳娶些个烟花女子为妾，这经商落脚在这里，带来的大多也不是正室贤妻。
这一家家的，难保有从良以后也耐不住寂寞，活络了心眼的。
所以这墙头马上看对了眼儿，夜开门窗，与本地浪荡汉私会的事情也是频有发生。
这些个遮掩在夜幕下的风吹草动，可难逃巷子里众位长舌婆子们的眼儿。白日里闲聚一处，穿针引线间，便互通有无，说说自家隔壁宅院里传来的家长里短，暧昧私情。
日子久了，婆子们的老眼愈加刁钻，看人且准着呢！
而今日新来的美妇人，说不得是什么来路。看那样子，也是生事的根子，招惹汉子的祸水。且只看，灵泉镇里哪个浪荡公子能叩开这北街青瓦宅子的后门……
一时间，这些本地户的婆娘们，又开始长吁短叹，声讨外来的商贾家眷带坏了北街的风气，又纷纷标榜起自家的贞洁，纷纷庆幸自己的男人当初慧眼识人，娶得贤妻如己，一时间是聊得热火朝天。
不提街坊门前的饶舌妇人们，再看这新修的青瓦宅院内，那美妇人迈入宅门后，就一直迟疑得眉头紧锁。
这宅院似乎只有外墙和斑驳的大门没有修缮，待入了院子里，却是小池花圃，檀木家私，样样精致。
柳眠棠忍不住又抬头打量了一遭这栋独门小院的青瓦屋宅，微微蹙眉，迟疑道：“官人不是生意上亏空不少，不得已才搬离京城的吗？怎么又在这里买了这么好的屋宅，他……”
还没等眠棠把话说完，立在一旁的黑脸婆子就略显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啊：“东家乃几代富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么小的屋宅还是买得起的。夫人您多虑了。”
眠棠没有说话，只是用纤细的长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拄着的手杖。
这个李妈妈同自己呛话已经有多次了，她不知道自己生病前是如何掌家的，可总觉得自己似乎容不得这个。
不过一场大病，不光是掏虚了她的身体，还将她的脑子里的记忆烧得七七八八。
许多的事情，她都记得不够周全了。只记得自己叫柳眠棠，是沛山昔日望族柳家的小女儿，十岁丧母，有个年长她五岁的哥哥。因为柳家几代挥霍，钱银空虚，父亲便给她定了门赚钱的亲事，远嫁京师的商贾崔家，得了一笔天价的彩礼。
犹记得她当初出嫁时，是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只觉得自己是被父亲卖了一般。
如今远是远了，可嫁人后的事情，却怎么也记不起来，那段记忆如同被裹着层层绵密的厚茧，不知藏在哪处去了。
幸而她的夫君性子还好，并没有因为她初醒来时的惊恐发作而厌弃她，而是请了郎中诊治，名贵山参药材也没有间断过，舍了大半家财，总算是在鬼门关前，将她这条残命扯救了回来。
可她缠绵久病，甚是耗费银两，待得过了这么一年，夫家的财力也大不如前。
出远门的夫君托人给她带话，说是京师的店铺已经顶账给了别人，家里的生意如今移到了江南，她须得打点行装，来灵泉镇定居。
从生病失忆以来，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柳眠棠可以平稳失忆后彷徨无措的心情。
听夫君说，柳家在三年前的岱山书院一案里受了牵连，父亲落罪被斩，兄长也含冤入狱，发配岭南。
惊闻噩耗，她内心深处倒不觉得意外。
柳家的腐朽，早就在她没有出嫁前便显露迹象了。父亲虽对她的冷落无视，可对兄长却是一味纵容宠溺，捐财买官，为柳家的祸事埋下了隐患。
虽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可是失去这几年记忆的她来说依然是沉重的打击。听闻了父亲的惨死，兄长的遭遇后，她难受得连续几日吃不下饭。
后来还是夫君硬捏着她的下巴给她灌入了半碗汤水，然后冷声道：“老早之前的事情了，你不过是失忆，又难过一场而已。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哪有跟着去死的道理？被你柳家父子害死的那些个书生的家眷也没有寻死觅活，你饿死自己，是要替你父亲赔罪不成？”
这话说得如同犀利的刀子，让她有些无法招架，可也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将她从难以抑制的悲戚里扯拽了出来。
望族柳家早就不存在了，活着的，总还要活下去。
夫君不善言辞，平日见她并不多言，却是个能依靠的男儿，并没有因为她娘家败落得不成样子，而嫌弃她。
既然如此，她总不好借口着生病，拖累她的夫君分神。
尤其是听李妈妈脸告诉她，为了给她医病，害得夫君分心，店铺经营不当，损失了大笔的银两后，柳眠棠更是有些愧疚难当，立意做好他的贤内助，让夫君可以安心经营，不至于赔光了家当。
如今，她终于落脚灵泉镇，这里便是她以后的家。可是这李妈妈似乎总是待她不善，似乎她曾经对不住夫君一般。
老奴虽刁，但柳眠棠并没有发作。崔家现在大不如前，肯留下的都是忠心的老仆。她初来乍到，也不好拿着主母的派头发落了李妈妈，寒了旁的下人的心。但总要事后旁敲侧击一番。
实在不行，将李妈妈派到夫君的店铺上做事也好。
想到这，她的心情一松。未来的日子也许就如这灵泉二月的春风一般，料峭寒气后，便是无尽的暖煦了。
虽然柳眠棠是刚到此处，但箱笼衣物都是一早就送过来的。只是衣服被子放得有些没章法，散乱地扔甩在了衣箱里。
柳眠棠喊李妈妈入屋整理箱子，可是李妈妈的声音却在不远处的小厨房里传了过来：“东家一会要来，奴家须得先打点了酒菜，那衣服且容明日再收拾！”
李妈妈再次呛声，可此话有理，总不能叫夫君回来还空等饭菜。
柳眠棠身边只有两个婆子，一个是李妈妈，一个是做粗使的哑巴。现在两个婆子都在厨下劈柴烧饭，这屋子里的事情，便须得她自己动手去做了。
生病之后，她的腿脚不耐久站，于是干脆搬了椅子坐在窗下，一件件的折叠着衣服。
这些衣裙，洗得都有些发旧了，大都是一年前夫君命人给她扯布添置的，那之后，便再未添新衣。
不过夫君现在生意难做，有得衣穿就好，她并不挑拣着这些。
但是……这箱笼里的衣服都是她的，并无夫君崔九的半缕衣衫。
难道夫君的行李还没有搬过来吗？崔眠棠心里不免有些疑问。
就在她思踱的时候，屋宅的大门前传来了马车碾压石板的声音，又传来宅门开启的声响。
柳眠棠正坐在窗边，探头望过去，只见不多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绕过屋前的影壁，大步迈了进来。

第2章
此时快要黄昏，金辉余洒，落在男子优雅贵气的脸庞上，显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浓密的剑眉下的那一双眼，不怒自威。
这是个英俊逼人的男子，高挺的鼻子下，那张薄唇的嘴角似乎天生含笑，总是微微上翘，倒是冲淡了几分他眸子里透出的肃杀阴沉之气。
柳眠棠还记得自己大病后第一眼看到他时，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长得虽好，可看着不像安分的，面带了几分桃花之相，谁当了他的夫人，定然心累。
古人云，对人不可以貌相取，否则天谴之。
犹在病榻上茫然不知所以的她，很快便发现腹诽别人的报应来了——自己在出嫁前备下的准备赠给未来夫君的香包，正明晃晃地挂在嘴角噙着桃花的英俊公子身上。
加之听闻给她诊脉的年轻郎中称呼他为崔九爷，她才隐约猜到，原来她就是那个注定要心累的倒霉夫人。
当从郎中的口里得到确凿答案时，她也是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夫君。
那时的她，犹不能多言，只能羸弱地在床榻上看着崔九坐在一旁，细心地询问郎中：“她的病情怎样，多久才能言语？”
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正想得出神，崔九已经撩开了门帘，大步走了进来，看她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脚步倒是一顿，沉默了一会才淡淡道：“我回来了。”
算一算，她与他已经有月余未见了。
可惜她与崔九结为夫妻有几年光阴了，但如今都在她的脑海中没了影踪，她也绝对生不出丈夫远行不归的闺怨相思之情。
不过她断断续续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些许往事，只听说二人成婚后一直夫妻恩爱。
虽然生疏，不过感念着夫君崔九为了柳家和自己的帮衬操劳，她还是回神起身走了过去，准备替他解下披风，掸落一下尘土。
但还未容她近身，崔九的长指已经先自解了系带，将身后的缎面披风扔甩在一旁的长椅上了。
眠棠见他已经坐下，便到桌旁拿了水杯，替他倒了一杯水道：“李妈妈正在厨下做饭，还未及送来热水，这壶温吞的不好泡茶，夫君且先润润喉咙。”
说着便按照自己出嫁前，从教习她妻道的女夫子那学来的规矩，半屈身子，将水杯擎举至额前，敬奉夫君受用。
这便是举案齐眉，当世女子尊敬夫君该有的礼仪。
崔九那双深邃的眼微微眯了眯，并未有接过她的水杯，而是拿起一旁放着的书卷翻了翻，嘴里说着关切的话道：“赵神医说过，你大病一场，最怕寒气，应该避讳饮用这等发凉的水。”
说着，他扬声冲着屋外喊道：“李妈妈，送热茶水进来！”
那李妈妈倒是手脚麻利，不多时，便送了壶酽酽的热茶进来。
崔九接过了李妈妈奉上的茶盏，很自然随意地挽袖用茶盖拂去茶沫，优雅地慢慢啜饮了一口。
以前柳眠棠跟女夫子修习茶道时，曾听夫子说过饮茶的门道，揭盖，拂茶，磨盏，皆有讲究。
当时她看夫子行云流水的示范时，便暗自佩服，可是如今再观崔九优雅的品茶姿态，似乎衬得当初那位夫人都稍显粗鄙做作了些。
她只记得崔家是京城里富可敌国的富户，却不过是贩卖私盐发家的漕帮船夫出身，没想到崔九这个商贾之家的子弟，竟有股子士族大家的气韵风范。
相较起来，自己这个半吊子的落魄官宦女子，倒显得与对面这位如玉君子有些不太相称呢……
李妈妈奉了茶水后，便恭谨退下，留柳眠棠与崔九夫妻二人对坐。
这样二人独处的时光，其实之前并没有几次。她病重缠绵病榻时，一直由丫鬟婆子服侍，而后她身体见好时，崔九又外出跑生意去了。
如今静寂的屋子里两人对坐，她才忆起做妻子的并非只需举案齐眉，还有鸳鸯双飞……
想到这，她陡然有些紧张，现在天色渐晚，但自己似乎并没有做好准备。
不过崔九放下茶杯后，倒是温和地问起了些她近日身子调理得可好些。
见夫君只是同自己闲叙，柳眠棠暗暗松缓了口气，一一作答。
问了几句闲话后，崔九突然不经意间问道：“你初来此地，明日抽空去镇上走走，若见了想添置的，只管去买。”
眠棠听了想了一下道：“我什么也不缺，街上人多喧闹，倒不如在家里好好收拾打点一下清静。”
崔家如今家道中落，京城里值钱的铺子都典卖了，如今来灵泉镇做些瓷器生意。万事开头难，想来处处都是需要用钱的，若不节省些，还像以前那般大手大脚，岂不是坐吃山空？
可她不想挫伤夫君的自尊，所以也没有说什么怕出去花费钱银的话来。
不过说到这，她倒是起身，从行李箱笼里拿出了自己的首饰盒子。
里面有当初她出嫁时，外公托人给自己送来的两张银票。
当她大病醒来后，其他的嫁妆不见了，只有她娘亲传给她的头面首饰和这银匣子，原封不动地压在她的棉褥子下。后来夫家艰难，可崔九从来没有张口管她要过妆匣子。
现在，眠棠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一张，递给他道：“听李妈妈说，你如今在镇子里买了新的铺面，大展宏图，指日可待，我的嫁妆不多，这些个权当入股，店铺开张，我也可以跟着夫君分些红利。”
她这么说，也是给崔九留下了男儿的脸面，总不好直接说，夫君，你如今赔个精光，我怕你没有本钱，便贴补你些吧。
崔九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只盯着她的眼看了一会，并没有接，却开口道：“你不怕生意折本，你这嫁妆有去无回？”
眠棠见他不接，就将银票摆在了桌面上笑道：“做生意，总是有赔有赚，难不成天下的钱银还能都叫一人赚去？你拿来用，总比我两眼一抹黑的强。”说着便是一脸希翼地看着他，指望着他收下。
眠棠原本就美，可美人若是不通灵窍，也不过是玉雕一尊，没有灵魄罢了。而她浅浅微笑的时候，那冰山美人般不可亲近的疏离之感，一下子在如花笑靥笑容殆尽。细白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看上去甜美极了，竟有些天真小姑娘之感。
崔九微微眯起眼看了一会，才伸手拿起那银票道：“如此，我便先替你收着了……不过街市还是要去的，我已经在布行给你定了几匹新布扯衣服，你去看看，若是不中意，便换喜欢的样子……”
既然是夫君的一片体贴之心，眠棠也不好再推拒，便点头应下了。
就在这时李妈妈前来问询九爷是否用膳，听东家说摆饭后，便托着漆木托盘将饭食盛端了上来。
今日的菜色俱是江南风情。藕片里夹着入味的鲜肉煎炸，金黄酥脆，叫化童子鸡散发着荷叶的清香，还有一道豆腐羹，上面是用蟹黄浇顶，鲜美异常。
也许是因为东家九爷回来的缘故，平日里饭食做得潦草的李妈妈，今日分外用心。
柳眠棠一路来，都是以稀粥青菜为主，不见肉还好，待见了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馋荤腥了，一时吃得专注。
待香肉进肚，解了舌尖的馋，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食饭时似乎失仪了。立刻用小碗盛了一碗豆腐羹，重新抖擞起出嫁前修习的礼仪，再次举案齐眉，呈递给夫君受用。
她也是太忘形了，以前在娘家时，就因为吃相不佳被父亲斥责过。从那以后每次人前吃饭，总是收敛七分。
可是现在她只顾自己，实在是不该。家里现在钱银不多，像这等满桌酒菜的时候，也不多见。夫君每日忙着生意，必定耗费精力，正需要进补，自己这闲在家中的怎么可以多食？
想到这，她急急收了筷子，只小口咀嚼着米饭。
崔九吃得不多，不过是偶尔夹了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对面的眠棠大快朵颐。
美人食饭，讲究的是仪态端雅，诸如嚼不露齿，饮汤静寂一类。可惜他的这位娘子美则美矣，却吃得是媚眼圆瞪，两腮鼓鼓，异常专注。
不过那种倾注身心的专注，倒是让人不觉粗鄙，反而被带动得也有些食欲大开。
一不小心，本不想多食的他倒是也跟着多吃了几筷子。不过后来许是她吃饱了，不再见她动筷夹菜。
二人对坐，又都心思不在吃上，就略显清冷无话了。
待吃完饭后，崔九用香茶漱口后，便对她道：“船坞头新到了一批货物，须得我去清点，大约今夜也回不来，你一路舟车劳顿，一会便歇下吧。”
原本眠棠一直暗暗紧张今夜二人是否要歇宿在一处，听崔九这么说，倒是大大长出了口气，语气略显轻快道：“虽是江南，可是入夜也有凉气，夫君穿得厚些才好……”
说着，便抽出自己这几日缝制的一件小夹袄，递给了夫君。

第3章
为妻之道，当注意夫君冷暖，按季添衫。
这些日子来，她身子见好，闲来无事，就又捡起了当初在娘家学了月余的针线功课，依着从李妈妈那问来的尺寸，用给她做里衫剩下的布料加了些许棉絮，总算做出了一件。
此时崔九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夹袄上有些粗大的针线，那眼神有种说不出的耐人寻味。
直看得柳眠棠有些后悔，真不该拿自己的短处示人，夫君若是嫌弃，就叫人没脸面了。
不过她的官人看了一会，到底是接了过来，又自脱了外衫，准备试穿。
柳眠棠的眸光一亮，重新活络了过来，殷勤地帮丈夫穿好，幸而尺寸还好，也算合身。在崔九挺拔的身姿映衬下，撑得衣衫很是有型，粗糙的针脚也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于是崔九在贤妻眠棠的服侍下重新穿好外衣，又披上了披风。
只是系着那系带时，眠棠看着纤长优美的手指略显笨拙了些，几次都系不好，最后一用力竟然打了个死结。
崔九觉得脖子有些紧束，便用大掌微微握住了她的后脖颈，嘴角微翘着道：“你这是要勒死我吗？”
被他握住了后脖颈，她的整个人也被拢在了他散发着莫名淡香的气息里。她离他那么近，都可以看清他浓黑弯翘的睫毛，还有似乎笑意未及的深眸。
眠棠觉得他握着她的手劲有些大，下意识间便用了小擒拿的招式，反手想要卸掉他的手劲。
并非对夫君不敬，纯粹是习武之人的下意识格挡的动作罢了。
可是以前用的纯熟的招式，如今却因为手腕无力而全无威力了，结果身体一个失衡，便倒在了崔九的怀中。
她略显懊恼道：“赵神医不是说我大好了吗？怎么手上还没有气力？”
她逝去的母亲，曾是大燕赫赫有名的神威镖局扛把子的独生女，所以她三岁起就跟母亲习武，虽然十岁时母亲早亡，但她一直保留了每日习武的习惯。
可是现在看来，她的手脚许是大病一场的缘故，一直无力，大概留不住母亲传给自己的那些本事了。
崔九低头，将她满脸的懊恼之情看在眼中，倒是松缓了力道，将她慢慢扶起，垂眸盯看着她懊丧得惨白的脸颊，慢声道：“不是好了很多了吗？多出去走走，活动下筋骨，也许好得能更快些。”
说到这，他想了想，从里怀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扁盒子：“这是江南含香斋调配的香粉，味道宜人，你明日梳妆可以增添些颜色。”
眠棠接过了那精致异常的盒子，这含香斋大约是专供富户的，不同于寻常的盛装胭脂水粉的瓷盒，竟然是鎏金镶嵌了绿松石的奢侈式样。
既然是夫君的心意，她自然要含笑收下，可是心里却叹了一声。所谓由奢入俭难，大约都是这般。夫君大手大脚惯了，花钱还是这般如流水，家里如今可不能像在京城那般用度了。
改日里，她要委婉地同夫君说一声，像这等耗费钱银的，不必给她添置了。不过接过粉盒的时候，她还是冲着他感激一笑。
笑靥如花，晃得人移不开眼，崔九定定看了一会，便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柳眠棠目送着夫君高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影壁之后，心里想着的是：他看着挺瘦斯文，可手劲真大，身上也是结实英朗得很，看样子好像也习武过呢。
在京城里时，她大都在院子里，已经是许久没有出街走动了。想着明日能出去闲逛一下，看看灵泉镇的风土人情，这心里还是有些雀跃的。
第二天一大早，还未等她起身，李妈妈已经端着洗漱的热水入屋唤着：“夫人，该起身了。”
柳眠棠懒洋洋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心道：平日里支使不动，今日倒是殷勤，不用喊便来侍奉人了。可见是夫君归家的缘故，让惫懒的老仆也捡拾规矩，用心差事了。
既然端来了热水，她便不好再赖床，只起身洗漱，绾发梳妆。
平日里，柳眠棠是不喜胭脂水粉一类的。可是昨日夫君的一番心意不好辜负，于是略微薄施水粉，点了一绛红唇。
李妈妈透着铜镜看过去，只觉得这女子当真的美得炫目，那股子美竟然隐隐透着股摄人的妖孽之气，不由得微微冷哼了一声。
柳眠棠已经习惯了李妈妈的阴阳怪气，趁着梳妆时，不经意地问：“李妈妈，我失忆前可曾重责过下人？”
李妈妈替她戴着银镯子，回道：“夫人待人宽和，并未重罚过下人。”
眠棠听了，回头冲着她微笑道：“既然不曾，李妈妈为何总是对着我意气难平，似乎有什么不满之处？”
李妈妈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微微愣了一下后，咬了咬牙，跪下道：“奴家出身乡野，说话透着粗鄙，若有不周全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见李妈妈认错，柳眠棠也不欲深责，只温言叫她起身。
自己到底是年轻，如今大病一场，早些时候，起身都不可自理，也难怪下人们失了规矩，不将她放在眼里。
李妈妈是崔家的老人，据说是看着九爷长大的，既然如此，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也不可太多深责。
既然敲打她后，她也识趣，那么这话便到此。
整装完毕后，她饮过了稀粥，挑拣了衣箱里一件掉色不太严重的白底暗花的衣裙穿上，然后便准备出院上马车。
可是李妈妈却说：“昨日东家的走的时候特意吩咐老奴，今日让夫人您步行出街，赵神医说过，您得多走走，那手脚才恢复得更好。”
此话在理，屋外阳光正好，趁着初升的日头还不灼人，在春花烂漫的香气里走走，的确是惬意松缓得很。
于是柳眠棠便带着李妈妈走出了青瓦屋宅。
此时已经是过了早饭时候，北街的男人们出工都早，北街的缝补的婆娘们也都聚在门口晒太阳。
那多舌的尹婆子一看青瓦院落的美妇人出来了，立刻自来熟稔的招呼道：“敢问这位小娘子怎么称呼？”
柳眠棠知道这些皆是左邻右舍，崔家就算没有落魄，也不过是商贾而已，可不能端着架子，招惹邻居们嫌弃。于是她停歇下来，微微含笑道：“夫家姓崔，只管唤我崔娘子好了。”
不过尹婆子却意犹未尽，继续发问道：“崔娘子的官人是做什么的，从何处迁来？”
眠棠含笑回答：“官人是商贾，从京城里迁来。”说完便举步想走。
可是尹婆子却眼巴巴地站起来问：“既然是商贾，在何处置办了店铺？”
这个柳眠棠就有些答不出来了，她不禁回头看向了李妈妈。
说起来，这话她也问过李妈妈，李妈妈当时含糊地说是镇子里，可是哪一处，也没说清楚。
现如今听邻居问起，自然要李妈妈回答。
那李妈妈许是早晨被她申斥了一番，一直心绪不佳，此时被几个多舌的婆子堵在巷子里，本就发黑的脸，似乎透出了青紫色，只瞪眼嘬舌了一会道：“奴家整日守着夫人，那店铺在何处也不大清楚。”
见没问出新邻的家底薄厚，尹婆子心有不甘，却依然热络道：“娘子别嫌我多嘴，实在是我们这些婆子都是镇上的老人，哪家店铺的风水几何，过手几次，都熟悉得很，娘子日后若有疑问，便来寻我问，婆子我一定知无不言……”
告别了热心的新邻，眠棠终于可以顺利走出了北街。
灵水虽然是小镇，可是天南海北的客商云集，也是热闹得很。
不过她的心思却不在摆着各色货物的摊位上。素不相识的邻居都知道要打听的事情，她这个当家的夫人，却一问三不知，实在是叫人汗颜。
“李妈妈，若是今日夫君的小厮回来取饭，记得问清柜上在哪，夫君日夜操劳，想必三餐都不应时，今天晚上，你做些可口的饭食，我亲自给夫君送去便是。”
听夫人这么一说，李妈妈的黑脸上似乎又打翻了一缸酱油，迟疑道：“东家事忙，这几日大约都不会回来，夫人无须担心，东家身边的小厮都是心细会照顾人的。”
柳眠棠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继续举步往前走去。
大燕民风开放，大多女子出行都不戴兜帽，尤其地处江南，更是短衣长裙，雪颈媚颜展示人前。
眠棠入乡随俗，也是如此。可是她个头高挑，五官明艳，今日又淡施粉黛，在街市上着实的惹人，引得周围的路人摊贩频频回首而望，小声议论这是哪家的娘子。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间不成？
偏偏官人所定的布行，正处灵泉镇最熙攘之处，是以跟随在柳眠棠身后之人，也是越聚越多。
以至于李婆婆护着她一个，有些寸步难行了。
灵泉镇里商贾多，那烟花巷子也多，浪荡子更是无数。见脸生的佳人落单，身边并无男丁跟从，肯定不是什么大户的夫人小姐，便大着胆子上前调戏。
“敢问小娘子这是往何处？玉笋似的脚儿可别走得肿了，本公子有软轿一顶，若是不嫌弃，可跟我挤一挤呢！”

第4章
柳眠棠闪眼斜瞪过去。只见是一个青衫歪戴头巾的浪荡公子，看上去应该是本地的富户泼皮，身后还跟着两个嘻皮笑脸的小厮。
被柳眠棠这么一瞪，那个浪荡子的筋骨都酥麻了，一旁的小厮帮衬着主子采花惯了，笑嘻嘻道：“小娘子怎么称呼？我们公子乃灵泉镇守备的亲侄儿，你跟我们公子熟稔了，以后的好处甚多啊！”
柳眠棠不搭言，而李妈妈似乎被吓到了，也低头跟在身后一语不发。那几个泼皮缠得紧，看那样子，柳眠棠不上轿子，他们是不肯放人走的。
柳眠棠心里倒是未见慌张，她的模样从小到大都这么出挑，这样的无赖，见惯了。
以前在娘家里时，眠棠偶尔也有带着丫鬟偷跑出来玩的时候。遇到狂蜂浪蝶，基本上都是伸手拉着脖领子拖进暗巷子，松松筋骨，挥动拳脚，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
可是现在，她大病了一场后，手脚都没有力气，满心的章法却无法施展。
可若任着这个泼皮调戏，实在是有违她的为人之道……于是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半咬嘴唇，一语不发，转身走入了一旁的小巷。
那位守备侄儿一看，登时心里暗喜。他心知那是个死胡同，佳人入了巷子，想要出去，且得看他答不答应。
想到这，他回身朝着小厮们一使眼色。小厮们心领神会，立刻让轿夫过来守着巷口。然后两个狗腿子跟着主子入了胡同里去。
小娘子看着性子刚烈，一会若不肯顺从，他们少不得要帮着主子扯手按腿的，其中的好处多多……
那浪荡子狂喜得两眼冒着光，一入巷子，便迫不及待地要从身后抱住这位佳人。可是柳眠棠突然转身，手里银光一闪，一个尖利的物件一下子便扎到了他的脖颈子上。
待众人看清了，才发现那物件是那佳人头上的银钗子。
柳眠棠方才也算是使出了浑身的气力，幸而这小子色迷心窍，不及防备，居然让她一击命中。
两个小厮一看，立时要扑过去，可是那看起来娇弱的小娘子却冷声道：“我已经扎进他脖颈上要命的穴位，你们敢再上前一步，我立时要了他的狗命，到时候看你们回去如何交差事！”
可不是！只见他们的公子不过是被小小的银钗扎了一下，却已经跪伏在地，口眼歪斜，嘴里吐出长长的口水，翻着白眼儿，甚是吓人！
待小娘子素手捏着发钗，再往下压一压，他们的公子竟然鼻孔开始淌血，浑身抽搐不止。
两个小厮不过是下人，若是他们跟从的公子出了事，自己也绝对逃不脱干系，见此情形，立时吓得便不敢动了。
其中一个壮着胆儿道：“大……大胆泼妇，你敢动我们公子一根毫毛，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柳眠棠可不怕这种威胁，她一路来灵泉镇时，有时会夜宿船上，曾听水岸上的旅人点篝火聊天，说灵泉镇归眞州管辖。而眞州封地的新主人，乃是子承父业的淮阳王。
他年少有为，治军甚严，扫平了仰山反贼之乱，一时风光无量，最近又在整顿郡下地方官员腐败风气，深得民心。
灵泉镇的守备纵容侄儿当街调戏良家女子，回头看她不告知官人，去淮阳王府告这守备一状！
眼看着自家公子被那娇弱的小娘子一个发钗拿捏住了。两个小厮再说不得狠话，只哭丧着脸哀求着小娘子莫再扎了，高抬贵手，放了他们的公子吧。
这时，柳眠棠身后一直沉默的李妈妈也开口道：“夫人，官人还要做生意，莫要闹出人命来。”
柳眠棠却眼波微转，看向了巷子的角落，微微一笑，冲着那两个助纣为虐的狗腿子道：“放了你家公子也很简单，只要你们做得够不够好……”
再说她的官人崔九，此时并没有坐在铺面之上埋首理帐，而是凭栏坐在沧海山亭之上，对着奔腾的江水与友人畅饮佳酿。
此时江水涛涛，远处往来客船不断，一片和乐繁忙的景象。
他身旁的友人——镇南候赵泉感慨说道：“就在两年前，此处还是水匪横行，叫客商闻风丧胆之处，如今却是朗朗清平，君之功不可没！”
崔九漫不经心地饮了一杯，也不搭言。赵泉心知，他定是在恼着京城里的那些个老不死的朝臣们参奏他违规屯兵一事。
于是，赵泉开口劝慰道：“行舟，您不必心烦着那些谏官之言。万岁当知如今眞州匪患未平，若不屯兵，那叛军老早就打到京城去了，若是拿了这事治君之罪，天理不公，难以服众啊！”
不过崔九依然不搭话，悠然地摩挲着酒杯，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黑脸婆子被侍卫引到近前，立在了山亭旁，跪地施礼道：“王爷，奴家有事禀报。”
崔九……更确切地说，是刚刚子承父业，继任淮阳王的崔行舟听了后，不动声色地道：“今日你陪她街市游走，可有什么异常？”
黑脸的婆子正是本该随着夫人回北街烧火做饭的李妈妈。
暗巷子事了后，柳眠棠无心去布行选买布料，便带着李妈妈早早回来了。
这一路折腾劳顿，她久病的身子耐不住，依着平时的习惯歇睡去了。
李妈妈见她睡下一时醒不过来，便出门上了马车，前来禀报主子。
她听了王爷问起，便恭谨回到：“倒是有些情况，特来回禀王爷。”
说着，便将出街遇泼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九的眉峰不动，英俊的脸庞面无表情，只沉静地听着她说暗巷子里的经历。
一旁的赵泉，倒心疼起了那只能奋力自保的女子。可他听到眠棠暗巷子里用银钗拿捏了泼皮一事时，却忍不住惊诧地挑高了眉峰，忍不住追问道：“那她后来有没有放了泼皮？”
李妈妈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马上又强忍着道：“放了……”
“她对他们做了什么？”一直沉默不说话的淮阳王崔行舟突然开口道。
李妈妈面容古怪，似乎又想呕吐，涨紫了黑脸，强忍着道：“她让那两个小厮吃了巷子里的狗屎……”
想到那两个小厮扶着公子狂奔出巷，找水漱口的情形，李妈妈觉得她这一年吃饭时，都不会香甜了。
这样的回答，真是出乎意料，让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赵泉本来在夹菜，听了婆子的话，登时没了胃口，立刻放下了筷子。
崔行舟听完了李妈妈的禀报后，挥了挥手，命她下去。
可是李妈妈却还有一事要禀报，赶紧又道：“她总是追问奴家，问官人的店铺在何处，看那情形是要亲自去的……如今看这女子，太过危险，依着奴家看，王爷还是将事说破，别再陪着她胡闹，更莫要再让她近身……”
淮阳王抬头看了李妈妈一眼，眉峰未动，语气平和道：“李妈妈，做好本王吩咐你的事情。”
他的音量不大，可李妈妈的面容一整，惶恐跪伏，她虽然是看着王爷长大，可是也最知道王爷从小到大，都不容旁人管束手脚，她身为下人，实在是造次多言了。
就在这时，崔行舟吩咐一旁的侍卫道：“去镇子上买个铺面，再沽些瓷器摆上，回头将地址告知给李妈妈。”
一旁的部下听了王爷的吩咐后，领命下山而去。而李妈妈也跟着回转了镇上的北街。
镇南候苦笑道：“行舟，她已经全然失忆，不记得反贼陆文这号人物了，你拿她这弱女子作饵，未免失了君子之道。 ”
崔行舟连看都未看好友赵泉一眼，只端起酒杯，冷声道：“当初君为始作俑者，是你赵兄让她误以为本王是她的夫君吧？”
赵泉哪里知道当初随意的一个玩笑，会闹成今日之局！
他只能无奈对好友道：“我的九爷，当初是您急火火地派叫我去诊治她。问她是谁，您又不肯说。我见她貌美，只以为是你在哪里结识的红颜。后来她能言语时，您又不在，她听我戏称你为崔九爷，便问我崔九爷是她的什么人，在下便顺口接了句乃是姑娘她的心上人……这以后的事情，九爷您也没有否认啊？”
崔行舟看了看时辰，放下酒杯准备下山上船，这些天来，剿匪的战事正激烈，他须得回帅帐主持大局。这次来灵泉镇，除了受母亲之名，亲自来为她挑选进献太后的瓷器之外，也捎带脚地稳一稳那贼子的失忆妻子柳眠棠。
当初无意中捕获这重伤女子时，为了掩人耳目，崔行舟便就地取材，拿了前来访友且精通医术的闲人赵泉来应应急。
哪知那女人醒了后，却因为他上挂着的一个荷包，加之赵泉的误导，便错认了他是她当初应该嫁的丈夫商贾崔九。
至于以后的种种，便是将错就错。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他是她的官人。不过是女子摔坏了脑子，愚钝得自己错认了罢了。
毕竟一个心怀敌意的女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难免横生枝节。不如让她误以为是商贾崔家的儿媳妇，迁来灵泉镇倒也来得简单。
据闻反贼陆文甚宠此女，若是她在距离贼巢不远的灵泉镇现身，一定可以引蛇出洞。不过没想到，那女子竟然还隐藏了一手，这种隔穴制敌的功夫，须得花费几年的功夫修习呢。
想着那个叫眠棠的女子在自己跟前低眉顺眼的乖巧贤良，看不出是朵带刺的娇花。
淮阳王崔行舟嘴角的冷意更深。赵泉看着崔行舟似冷笑般的表情，暗暗替那失忆了的可怜女子捏了把冷汗。

第5章
赵泉因着愧疚，尝试做个护花的君子道：“行舟，你不是老早派人查清了她的底细吗？她不过是个良家女子，虽然跟母亲学些棍棒拳脚，到底是娇弱的女子，中看不中用罢了。当初她嫁入京城，半路被盗匪劫掠，才成了那贼子的压寨夫人，本就可怜……如今她经脉不稳，的确是失忆缺血的脉象，对曾经的过往全然不知……待捉了贼子，王爷要如何安置她？”
崔行舟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言，只是起身淡淡道：“一个罪人之女，又是反贼妻妾，赵兄何必为她多虑？”
说完话后，他率先起身，告辞离去。
赵泉叹惋地看着淮阳王疾步而去的背影，心内再次感慨：卿卿佳人，奈何时运不济，先是被贼子掳掠失了名节，又落到了不识风情，为人狠厉，不懂怜香惜玉的淮阳王手中……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觉得佳人命运多舛，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且看崔行舟那厮剿灭匪患后，能否心情舒朗，法外开恩。到时候，他一定将小眠棠娘子要来，收为妾室，妥善安置她的后半生就是了。
想到这，赵泉倒是心底一松，拿着酒杯自斟自饮。不同于朝廷的栋梁行舟，他这个闲散侯爷生平除了专研医理，最好这杯中之物，
如今弦月高挂，江波浩渺，美酒在握，却少佳人为伴，实在是人生一憾啊！
再说淮阳王下山来到船坞，登上船时，忽又顿住了脚步，定定看了水面一会，对小厮道：“命人备马车回灵泉镇。”
当马车再回转灵泉镇时，初更已定，月明星稀。北街那户青瓦屋宅前也挑挂了灯笼。
当崔行舟的的小厮莫如叩响门环时，倒吓了开门的李妈妈一跳。
她着实没有想到主子会又折返回来。
还未及她说话，里院便传来了眠棠的声音：“李妈妈，可是官人回来了？”
没有办法，宅院不大，前门的声音，在内院是听得清清楚楚。李妈妈看了看王爷的脸色，只能无奈应声道：“是东家回来了！”
就在这时，听到内院悉悉索索的声音，眠棠略显慌乱的声音传了过来：“官人且等等，屋内乱得很，容我收拾一下……”
可惜未等眠棠说完，崔行舟已经撩起帘子推门而入了。
眠棠正用木盆浸着脚温泡，头发也松散下来，身着宽松的睡袍，不甚整齐的样子。
方才她刚听到宅门的声音，便想着赶紧擦脚，好修饰仪容迎接官人。哪里想到官家腿长步大，竟然没有两三步，已经走了进来。
崔行舟入屋前，是思踱好了要细审这女子的。
她既然记得扎穴的本事，会不会也恢复了些许的记忆？
而且柳眠棠若恢复了记忆，要么想着逃跑，要么就是潜伏在自己的身旁意图不轨。
这样的话也好，她若是逃跑，便可以顺藤摸瓜，派人偷偷跟踪着她。
可她要是想要行刺，他也会给足了她机会，将她拿个现行。到时候，彼此便也省了过家酒的啰嗦，从她嘴里刑审套出反贼的事情，更省事些……
催行舟向来是个行事果断之人。如何审这个女子，心内一早就有了主意。
但冷凝的目光待入了内室后，却是一滞。
眼前的璧人如玉，只一身素白的宽袍，披散着浓密的乌发，显得脸儿似乎小了几分，尤其是那泡在木盆里的长腿半露，莹白晃得人移不开眼……
这下眠棠顾不得擦拭了，只赶紧踩着便鞋，拢着长发迎过来，屈身施礼道：“不知官人今夜回来，也没有让妈妈备饭。不知官人可曾在外面填腹垫肚？”
她迎礼的姿态算得标准，但是能看出是因为腿部无力，稍显笨拙。
毕竟她醒了以后，手脚都是废掉的了，想要如常人那般灵便，已经不甚可能，真不知她白日里是如何拿捏了三个大男人的……
眠棠施礼后，对面的夫君却久久不曾言语，她因为白日闯祸，有些做贼心虚，赶紧歪抬头看官人的脸色。
崔行舟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解开披风，捡了一旁的椅子坐下，平和问道：“今日出街，可还逛得开心？”
眠棠觉得敢做便要敢当，何况她在暗巷子里扎得痛快，却给官人留下了麻烦，事后冷静下来，的确是她的错。
于是她抿了抿嘴，敬奉了夫君一杯茶水后，便老老实实说了今日之事。
当然，她穷凶极恶逼人吃屎那一段，且略过不提，免得官人误会她是刁毒的女子。
可是眠棠说完后，崔行舟的眉峰不动，垂眸吹着茶杯上的茶梗。那英俊的面庞如静水，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颇有些深不见底。
柳眠棠看官人没有发急，心里也有了底，觉得自己的祸事闯得应该不大。
于是她又一路小步轻移，走到到书桌旁取了自己下午醒来后，咬着笔杆挖空心思写下的状词，呈递给官人看。
那小子若是自知理亏，忍气吞声了倒也无事。可若狗仗人势，又来寻麻烦，少不得要让夫君到郡上告状，免得守备先来问罪。
崔行舟没想到这位落难的小姐今日闹了这么一场后，还有闲情逸致写状纸，终于微微挑眉，伸出长指捏信来看。
平心而论，那字写得……真够难看。也不知这位小姐待字闺中时，究竟精习了什么，针线活和书画似乎都不擅长。
不过若细看几句又发现，虽然字如蚯蚓扭动，却语言老辣，句句捏了本镇守备的要害，从纵容亲眷当街调戏民女，一路扯到了影响淮阳王的官威，字字句句忧国忧民。
柳眠棠趁着官人在看时，又拿了笔纸端砚，将信纸铺展好后道：“我的字难看，不上大雅之堂，还请官人劳神，替我誊写润色，也好递呈郡上。”
崔行舟将眸光从信纸上移开，看着在眼前一字摆开的笔纸，觉得这个女子虽然失忆，却到底带了些她男人的匪气。
也不知陆文那贼子是怎么色令智昏，宠溺着这女子，竟让她这般自作主张，无法无天。
想到这，他轻轻放下信纸道：“你不是伤了那守备的侄儿吗？真要细说，只怕你要赔给那位公子汤药钱……”
一听要动钱，眠棠终于眉头微蹙，轻声道：“虽则听说那位淮阳王是个清正爱民的，但以民告官的确是有些吃亏，家里的钱不多了，要是被那劳甚子讹诈了家底，可就糟糕了……夫君，我错了，请君责罚……”
说到这时，眠棠可真是有些伤感，眼圈都微微见红，如同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怯怯地看着崔行舟。
不过淮阳王连夜赶来，可不是跟她摆家酒的，只挑拣着重点，温言问道：“你制服那位公子的身手不凡，是何人教你的？”
不了解崔行舟的，都会觉得他是个宽厚寡言之人，无论喜怒，从不露于色，是个再谦和不过的君子了。
柳眠棠自从回来后，一直担忧着自己一时意气闯祸。可是见夫君崔九并没有面露嫌弃，更没有高声呵斥。
她不由得再次暗自庆幸自己竟然嫁了这般如玉温柔的郎君。
如今听他问起，眠棠就老老实实道：“赵神医给我留下了一本按摩穴位的书卷，里面的穴位都标得清楚，我今天也是侥幸，一击命中，没有辱没了名节……”
她说的都是实话，当初她刚醒来，只能每日躺卧，想要找人闲聊消磨时光，偏偏遭逢崔家家变，仆役们见天的变少，有时想喝口水都叫不来人。
幸而赵神医为人不错，见她无聊，倒是给她带了几本闲书消磨，还赠给了她一本自行按摩活血化瘀的医书。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她又从床头拿出了那几本赵神医相赠的书卷给夫君看。因为一路上总要看，她还让李妈妈帮她用布包了皮子，很是珍惜着呢。
她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崔行舟的意料，当他翻看着那本书时，里面的确是好友赵泉的注释，其中脖子那好几个要命的穴位，还是用朱砂标注。
柳眠棠特意挨得离官人近些，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那些小字道：“这都是我求了赵神医替我标注的，当初不过无聊消磨光阴，没想到今日用上了，古人云开卷有益，果然有道理！”
她刚刚漱洗完毕，挨得近时，带着一股皂角的清冽，氤氲淡香萦绕鼻息，却勾起了催行舟心内莫名的怒火。
这哪里是医书？被赵泉标注得这么详细后，分明是本杀人手札！一个弱女子都可以按图索骥，拔发钗杀人了！
虽然他知赵泉其人没心没肺，但依然有股冲动，想要将混蛋好友押入大牢，用火钳烙铁一一尽情伺候一番，看看能不能通了赵泉的智窍。
想到这，他不由得冷眼看向正帮他翻着书页的柳眠棠。
此时烛光微闪，昏暗的灯光下，眠棠乌发映衬下的面庞似乎都闪着诱人的光，杏眼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看，都是我见犹怜。也难怪赵泉色令智昏，全失了理智。
可是柳眠棠不知崔九心中骂娘，再次殷勤问：“夫君饿不饿？要不要叫李妈妈煮碗面给你吃？”

第6章
崔九虽然在山亭之上饮酒，但并未吃饭食填腹。他一路下山而来，到了这个时候还真有些饿了。
所以，他不待柳眠棠吩咐就扬声道：“李妈妈端些饭食来。”
可惜主子是突然折返，李妈妈也没有准备，一时要得急，厨下又没有什么食材，就只能将晚上给柳眠棠煮的饭菜盛端些上来。
今日晚饭吃的是从街头买来的萝卜干，用水泡发了后，撒了一把盐搅拌，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当地特有的霉豆腐，热油浇过就可以吃了。
崔行舟虽然不甚讲究吃食，可也没想到李妈妈端上来的竟然是这等粗糙不堪的饭食。要不是配的是一碗白米饭，当真是給牢狱里的罪人吃的囚饭了。
可是柳眠棠却很坦然，在她看来持家过日子，自然是能省则省。可是看到崔九微微蹙眉，便一边喊着李妈妈端来香油，一边劝慰口娇的官人道：“夫君来了一处新地，抬抬手都要花费银子，平日里少不得要勤俭些，今日太晚，吃多了伤胃，夫君且先将就着，霉豆腐淋上香油特别爽口。若吃不惯，明日我叫李妈妈去街口买糯米鸡给你吃……
崔行舟岂会听不出这小妇人哄弄馋嘴孩儿的口吻？他心内冷笑，不过却端起了碗，沉默地就着萝卜干简单吃了一碗饭。
柳眠棠则殷勤地用香油拌好了霉豆腐，还替崔行舟倒了杯热茶。
待吃完饭，天色大晚，崔行舟知道若是此时说去铺上立账，只怕摔坏了脑子的都不会相信。
他此来又是立意要抓了她的把柄，既然要看她是否有行刺之心，总要给她机会才行。
所以当吃完饭，碗筷皆撤去时，屋子再次恢复沉默了一会后，崔九爷缓缓开口道：“今日有些乏累，还是早点歇下吧。”
柳眠棠虽然早就料到官人今日要歇宿在她的屋子里，可真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敲起了皮鼓，只觉得心跳得咚咚响。
幸而大病之后的一年里，她早就接受了自己是崔九娘子的事实，虽然羞涩，却也不好将官人往外面推。
她抿了抿嘴，赶紧走到床铺边，理了理被褥，然后转头问：“夫君习惯睡哪边？”
崔行舟一边饮着茶，一边淡淡道：“我睡在外侧即可……”
因为屋宅里没有崔行舟的衣服，他自然不能如平日那般换衣而眠，只简单洗漱后，脱了外衣，只着里面的亵衣便躺在的床榻上。
虽然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但他依然能觉察身边那浑身馨香的女子的身体有些微微发硬，也不知是不习惯，还是想着什么时候来偷袭他……
其实柳眠棠现在满脑子的后悔，方才为何要开口问他？直接让他睡在里面就好了。
晚上时，因为李妈妈拌的萝卜干太咸，她饭后饮了一壶的水。想来夜里定然要起夜的，这般地爬来爬去，岂不是惊扰了夫君安眠？
想到这，她不由得微微侧身，查看夫君的动静。
此时屋内窗弦清月入户，照亮了崔九鼻尖一点。
夫君挨得她这么近，一伸指尖就能碰到……柳眠棠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丝甜意。
自从她病重，夫君虽然照拂她周到，却再不曾与她同房。初时，她心内有些轻松，毕竟不想与一个完全陌生了的夫君同寝。可是日子久了，她又陷入了深深的担忧。
崔九是商贾，总是在外经营生意，难免要去些花柳眠宿之地应酬，加之崔九样子生得好，外面的女人见了岂不是如见了香肉？
他若是沾染了什么不良习气，岂不是夫妻之间要离心离德？
好在现在他们定居灵泉镇，官人总算不用四处奔波了。她也要收拾好失忆后彷徨无依的心情，踏实做他的妻子，而且夫君的年岁也该有孩儿了……
想到这，柳眠棠觉得脸颊突然滚烫起来，慢慢伸手摸向崔九的手。
与她的纤手不同，他的大掌筋骨分明，可以完全包裹住她的……
夫君没有动，似乎太过疲累，已经沉睡过去了。
柳眠棠心里一松，放心地将手安置在了他的大掌中。
这一年过去了，只有这一刻，她才突然有了正经夫妻过日子的那种感觉。
在暗自欣喜之余，她这个做娘子的也是满脑子的事情：明日一定要早起服侍夫君洗漱，此处没有换洗的衣服，总要烫了火斗，将他的外衣熨一熨才好见人。尤其是要记得吩咐李妈妈，去买糯米鸡给夫君吃……想着想着，眠棠便这么将手叠在他的手中，闭眼甜甜睡去。
当柳眠棠挨着她的官人睡着后，崔九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甚少有后悔之事，可是此时真觉得自己不该深夜来此一趟。原本以为这女子会趁着自己睡熟，会有所行动，图谋不轨，她却只是将柔嫩的玉手，放到了自己的大掌中来，就这么睡着了。
借着月光，他转头看去过去，近在咫尺就是个十八岁芳华绝美的女子，长发泻在枕头，气息绵长，睡得娇憨而不自知……
崔行舟看了一会，觉得试探到此为止。虽然入夜，可此时动身正可赶上明晨的军营操练。可他想抽手时，身边的女子却发出奶猫般的哼声，只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继续酣然入睡。
淮阳王侧躺着看了看窗外，想了一会，突然起了惫懒的心思，复又闭上了眼：既然已经来了，倒也不必折腾着走夜路，且待明日再做安排吧。
前夜月明星稀，后半夜淋淋漓漓下了场薄雨。雨点敲打窗棂，让人睡得格外香甜。
不过因为心里存了事儿，又或者是昨日下午睡得太久，柳眠棠伴着细雨起得很早。
夜里时，柳眠棠果然起夜了，因为官人在屋子里，她不好意思在屋内用恭桶，特意撑伞跑去屋外院子后的恭房。
没想到李妈妈竟然没有回屋休息，拿了马扎坐在屋檐下，黑乎乎的一团，怪唬人的。
她诧异问起，李妈妈撑着敖红的眼说，东家回来了，须得人伺候，怕东家和夫人夜里用水，唤不到人。
果然老仆忠心，让人挑剔不得。
不过，这夜里要水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说得柳眠棠又一阵脸红。
相较着她来回的折腾，崔九的睡相就规矩多了，就如他本人温润的气质一般，差不多整宿都是一个姿态，亵衣上几乎都没有压痕褶皱。
不过他赖床了，在柳眠棠起床后，又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起。
醒来时，一双俊眼里还带着血丝，压根儿看不出睡透解乏的样子。
服侍官人洗脸时，柳眠棠看得有些心疼。崔家破落以后，官人一定殚精竭虑，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不得安睡吧？
不过官人醒来后，毫无抱怨，就算身着亵衣，却如着儒衫一般优雅从容地净面漱口。
柳眠棠很羡慕崔九这种骨子里生出的温良文雅，所以捡了官人挂在屏风上的衣服，亲自卖力熨烫外衣，想让官人出宅门时更周正些。
可是火斗装了炭后有些沉，眠棠手腕无力，有些拿不住火斗，让李妈妈在一旁看得心惊，生怕她掀翻了火斗，烧坏了主子的外衣，让他无法体面出门。于是便抢过了眠棠的活计。
趁着李妈妈熨烫衣服的功夫，柳眠棠先替官人盛刚刚熬煮好的热粥，又将哑巴婆子端来的精致小菜摆上桌面，然后问道：“官人的店铺在哪里？你昨夜没有吃好，今天中午，我叫李妈妈烧肉，然后我中午送去给你吃。”
虽然崔行舟昨日吩咐了小厮买铺，可是现在还没有回信，他哪里能说出这子虚乌有的铺子。
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九爷一向温润如玉的俊脸带了些阴沉，听她问，也懒得费脑筋诓骗她，只省事地说道：“先前定下的铺子，原店主反悔，退了定金收回了，眼下……还没有铺子。”
这话听得柳眠棠有些来气，重重放下筷子道：“哪个商家，怎么这么无信？”
崔行舟也不搭言，专注地喝着自己的那碗白粥。
柳眠棠自觉失态，连忙调整了坐姿，矜持道：“夫君万万不要上火，所谓好事多磨，也许他退了是好事呢！”
她说得是真心话。在她看来，官人虽然为人很好，却有些富贵子弟的天真，连敲定的店铺都被人迫得退订了便可见一斑。
她身为他的娘子，不可在一旁捡笑话，亲力亲为地帮衬他才配得上贤德二字。
于是柳眠棠又说道：“官人，前门街坊都是本地的老住户，可向他们打听下。选买店铺乃是大事，不可操之过急，既然那店主人反悔，倒不如再仔细斟酌下再买。”
听她这么一说，崔行舟也省去了诓骗她出门的啰嗦，便温和说道：“我要去邻县应酬，既然你无事，那选买店铺的事情就尽交给你了。”
柳眠棠听了正中下怀，可又眨巴着一双妩媚的眼儿，迟疑道：“我之前生了大病，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若是办砸了可怎么好？”
崔九微微一笑：“左右也糟糕不过暗巷子里伤人，选买个铺子而已，遇到喜欢的，买便是了。”
眠棠对夫君前半句的暗讽充耳不闻，却觉得后半句里这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很有男儿气概。
虽然家道中落，夫君到底是富贵堆里在长大的，眼界见识并非那种市井小民。
于是再望向她的官人英俊沉静的面庞时，眠棠目光不禁又柔和几分。
她暗下决心：定然不辜负官人的信任，买个日生斗金的旺铺来。

第7章
崔行舟在此无聊地耽搁了一宿，也是够了。
他食用了早饭后，又在宅门口处与李妈妈吩咐几句，就上车扬长离去。
关于灵泉镇这边，他还是放心的，因为监视柳眠棠的除了屋宅里的李妈妈外，屋宅外还有布下的无数暗哨，若是陆文贼子现身，定叫贼子有来无回。
再说眠棠，领了自家的差使，顿觉平淡无聊几许的日子有了奔头。
食过早饭后，乌云散去，阳光普照着石板路，北街一派温晴明朗。
柳眠棠入乡随俗，带着自己要纳的鞋底，又让李妈妈备了一笸箩烤过的花生，跑到巷子里跟着那些个婆子妇人们闲聊。
对于新邻的加入，那些个妇人们大为欢迎。互相打过招呼后，便探头检查崔家小娘子的针线技艺。
这一看下来，妇人们都有些欣慰。看来老天公平，这崔小娘子的灵气全都长在脸上了，手上竟然没有半点的章法，那针脚粗的，也不怕硌了她家官人的脚！
看出了崔家美妇的粗苯，众位妇人们嫉妒之心顿平，加之李妈妈烤的花生好吃，婆子们吃得嘴短，对待崔娘子也愈发亲切随和。
眠棠也不提自家相公店铺买黄了的事情，只笑吟吟借着闲话探听镇上热街旺铺的虚实，顺带问问那些个要卖店铺的店家，之前出价几何。
这些妇人们聊得热火朝天，一旁的李妈妈却一直黑着脸。
王爷立意要这妇人作饵，可坐在自家大门口能钓到什么反贼？
于是借了她们各自散去回家做午饭的空隙，李妈妈对眠棠道：“夫人，东家的第一批货马上就要摆柜上架了，这两日若不挑选好铺子，只怕那货都没处摆放了。”
眠棠却冲着她甜笑：“不急，我心里已经有些数了，下午时便去镇上看看，耽搁不了官人的大事。”
说完，她便回屋子翻找下午出门看铺要穿的衣物去了。
李妈妈看着柳眠棠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心底其实长叹了口气。说到底，这姑娘其实也是好人家的孩子，若是当初没被劫掠去，应该一早就安稳嫁人做娘亲了。
她服侍这女子有一年，也清楚这姑娘的性情其实不错，如今看她一心朴实地要为“官人”打点生意，倒是有种看悲剧折戏之感。
但愿一切顺遂，柳眠棠能助王爷早日擒得贼首，到时候看王爷能否法外开恩，饶过她这个苦命的姑娘。
不过当李妈妈看到换衣之后的柳眠棠，心内着实一愣。虽则柳眠棠的衣箱子里并无新衣，可也不用挑拣件这么破旧的来穿吧？若是她没看错，那件衣好像是哑巴婆子挂在院子里劈柴时才穿的衣裙。
“夫人，您这是……”还没等李妈妈将话说完，眠棠就打断了她道：“选买东西，穿得衣冠鲜亮便成了待宰的肥羊。你可有粗布衣服，赶紧换上。”
李妈妈无法，只能应了她的话，换了件洗旧了的衣服，跟着柳眠棠出门去了。
上午时，那些婆子们倒是提起了几处地点甚佳的店铺，可眠棠看了几眼后便离去了。最后，她来到了东街时，突然掏出条遮脸挡沙的长巾，将脸兜住了，又吩咐李妈妈也遮了脸，才往前走。
没走几步，便是一处狭窄的，挂着售铺的牌子的店铺，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便进去询价了。
这铺子原来是卖小食的，店面墙壁都被陈年老油熏得昏黄，铺面狭窄不说，还地处偏僻的街巷，着实不是什么良铺。
可是柳眠棠却似乎上了心，慢慢解开兜脸的面巾，居然跟店家问起盘店的底价来了。那店家初时看她穿得寒酸，还以为只是来买炸糕的，没想到她居然提起盘店的事情来，不由得狐疑地上下打量。
不过这小娘子长得好看，也让店家的态度和缓些，没直接将她当叫花子撵了。
不过他说得价格却着实不着边际，一看就没把柳眠棠当真正的买家。
眠棠不慌不忙地一笑道：“实不相瞒，我家是做丧葬纸活生意的，用不到店面的堂皇，左右不过是挂着个‘奠’字招揽街坊而已。不然也不会看上你家这用旧了的小铺面，你若诚信给价，我今日就能替官人做主，签了地契，钱银两讫。”
那店家听她这么一说，先是觉得晦气的一皱眉，然后突然眼睛一亮道：“此话当真？”
柳眠棠微微一笑：“绝无戏言！只是小本生意，手头的钱银不多，还请您给个诚信的价格。”
二人讨价还价，李婆子只在一旁默默听着，顺便收回前言——柳家的姑娘离贤妻甚远，幸亏没有嫁入那真正的商贾崔家，不然再厚的底子也会被败家婆娘败光。
王爷明明告知她说要做瓷器生意，她却一味贪图便宜，选买了这个腌臜狭窄铺面。而且上午时，那些婆子们还说了，这个炸糕店铺因为跟相邻的那家炊饼店起了罅隙，几次动手，都差点打出人命来，不得已才要典卖了店铺另辟他处。
可因为隔壁的店家是出了名的豪横，知根知底的人都不想挨着恶邻，谁也不会来买，所以一直没有卖出去。
结果柳眠棠做了功课后，却兴冲冲要买这种没人要的货色……白白可惜了她烘烤的那簸箕花生了。
不过，王爷的目的是用她引贼，她爱败钱，只管尽兴就好。
李婆婆暗自瞪了柳眠棠一眼后，便不做声，只看她干净利索地跟店家谈妥，又寻了保人，以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家铺子。
之所以价钱低，除了柳眠棠软硬兼施，很能讲价外，更因为她说自己是做死人生意的。
炸糕店老板屡次败在恶邻的拳脚下，心里那股子恶气难平。就冲卖家的生意，他也愿意低价卖给她。到时候大大的“奠”字在门口挂上，再摆上纸牛童子，看谁顶着晦气去隔壁家食早饭？
光想想都解气，所以这店家松口的甚是爽利。
再说柳眠棠签完了地契，已经是日落西斜。柳眠棠怕夫君又像昨晚那般突然回来，所以回家的路上还在肉店里沽了三斤五花肉，回家叫李妈妈炖煮上。
可是等到深更，还是不见宅门口传来扣门声响。柳眠棠失落之余，吩咐妈妈将卤肉吊在井里，莫要放坏了，待转天夫君回来再吃。
而她晚饭时，依旧是就着萝卜干配饭吃，因为实在馋不过，所以又舀了肉汤拌饭吃，果然衬得萝卜干都鲜美了许多。
只是过了几日，肉不能再留到时候，也没见官人崔九回来的影踪。
不过那炸糕店卖给个做死人生意的消息却已经不胫而走，惹得炸糕店隔壁的店家对着那已经搬空的铺子天天骂娘。
这日柳眠棠再次带着李妈妈出门了。不过这次，她却穿得整齐，径直去了店铺隔壁的炊饼店。
待入了门，她看了看店铺，便问：“可是你家的店铺要卖？”
店家恶声恶气道：“不是我家，是隔壁，已经卖出去了，你若不买东西，莫挡着门口！”
柳眠棠听了却不恼，只略显遗憾道：“风水先生说镇里这一角旺我官人，怎么竟然被别人买了……那请问您家的店铺可否愿意出卖？”
那恶邻颇不耐烦，本想立刻撵人，可眼珠子一转后又改了主意道：“你若买，会出多少价钱？”
柳眠棠打量了一下这同样不大的店铺后，出了一一个跟她买炸糕店还低的价格。
恶邻一听，不甚满意道：“娘子是来开玩笑的？这样的价格不卖！”
柳眠棠听了，也不甚在意道：“不卖也没关系，我初来此地，不过是听风水先生算了一卦，你若出个公道的价格，我便省事买下，不然我还要再打听打听，最起码得知道街上都是做什么生意的，不然有犯冲的营生，岂不是晦气？只怕转手卖店铺都卖不出去呢……”
听她这么一说，那恶邻满脸的横肉突然带了几分为难：“我看小娘子你也是个爽利之人，说实在的，之前也有人出价。可不像是诚信买的，着实让人厌烦。你若诚信买，且坐坐，我这就同我婆娘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
方才柳眠棠看似无意的话，着实戳了这位的痛楚。现在隔壁挂着的还是炸糕的店的旧招牌，再过几日牛头马面的纸货一摆出，他的店铺大受影响不说，恐怕连接手的下家都没有了。趁着这个外乡女子摸不清头脑，作价卖给她，自己再另寻新铺才是正经！
最后，李妈妈眼看着柳眠棠一路唇枪舌战，竟然是以跟炸糕店差不多低价格，盘下了这家店。
现如今她也是看懂了柳姑娘摆下的迷魂阵。她这是一开始就打着买下相邻的两家店铺，然后再打通合在一处的主意啊。
虽然买的是两间，可是因为实在太便宜，和在一起都很合适，就算搭上改建的费用，也比别处的旺铺便宜。
当柳眠棠终于将两份地契都拿到手时，长舒了一口气，笑着对李妈妈道：“幸不辱使命，总算买下了铺子，我看过了，这俩家原来也是一家宅子，隔墙应该后加的，原屋主一分为二卖了两份。所以拆掉也应该很省事，待洗刷粉饰一番，夫君就能用了……而且……”
她指了指店铺后的河道接着说：“那日听街坊们说，淮阳王近日兴修水利，我们店铺后面内河会通往新修的运河，以后船只往来更加方便，运送货物都不用骡车颠簸了，也省得瓷器金贵，被颠簸破了。”
李妈妈默默无语地听着，可是心内着实有点佩服这小娘子了。虽然她的针线活儿没眼看，但的确有些经商的头脑，这店铺选买得甚是高妙。
可惜，她的夫君并得真正的商贾……想到这，李妈妈突然微微叹了一口气，真心可怜起这个无靠的聪慧姑娘。

第8章
眞州最近虽然兴修水利，可许多人都没想到内河相连，土地升值的道理。
若她家主子真是个商贾，便可坐地等着这偏僻的商铺升值高价了。
柳眠棠正兴冲冲地说着，且听店铺外传来了一阵戏谑笑声：“九爷，你得此良妻，富可敌国指日可待啊！”
柳眠棠抬头一看，原来是给她治病的赵神医正跟夫君崔九并肩站在一处。
他俩都是身形高大的英俊男子，又身着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着实惹人。幸而此处是偏僻的巷子，要不然只崔九一人，就要惹得路过的姑娘们驻足而望了。
柳眠棠几日没有看到官人，此时在这里遇到，顿觉有些惊喜，连忙走过来冲着二人施礼道：“官人和神医怎么寻来这里了？”
赵泉抢先笑着答道：“我与崔九爷去临县访友，今日归来，恰好看见你领着工匠往这边走，便也跟来看看……”
赵泉如今看柳眠棠，真是越看越舒心。他侯府里妻妾虽多，却都是能花钱，不能操持的。
他的正妻乃安国公嫡女，为人木讷，受了她亲母影响，痴迷佛理，当初若不是安国公一力阻拦，婚前时都立志要出家为尼了。
学佛之人，讲究的是平和豁达。可他的这位贤妻倒好，学得走火入魔，不理世俗之事了。嫁过来后，毫无夫妻情趣可言，赵泉在她的眼中倒不如一颗木鱼来得可人。
有整日钻佛堂的主母，侯府的杂事也一团乱。所以赵侯爷寻思着，若是他将来讨了柳眠棠回来，聪慧如她，定然能撑起侯府庶务。
眠棠听了，便矜持微微一笑。因为怕官人急用，所以定下铺子后，眠棠就从西市雇佣来几个工匠，准备修缮房屋。
为了省钱，许多不用气力的活计都是她和两个婆子来。
所以店铺里一时有些杂乱，不好坐人。
眠棠看了看官人今日穿的白衫，纤尘不染，不适合呆在这油烟味道慎重的店铺里，便开口道：“我一会叫李妈妈先回宅子做饭，官人可带着赵神医先回宅子休息。”
不过赵侯爷心里有些隐秘的盘算，再看向眠棠娘子，自然带了几分看待自家人的心疼。
眼看着她回转店铺后，亲自拎着裙摆登高撕扯墙壁上的旧油纸，侯爷立刻挽袖道：“柳姑……夫人且下来歇歇，我来替你做就是了。”
说着，他便抢着上前撕扯起油纸来了，看侯爷都登高了，跟着他的小厮自然也不得闲看，便也一并去帮忙。
崔行舟的小厮莫如则从店铺里搬来一把椅子，放置在了门前，让王爷安坐。
崔行舟并没有坐下，虽然此时正值清晨，街巷里也很清静无人，可若他坐下，岂不是碍了柳眠棠诱敌？
但是他冷眼看那赵泉异乎寻常的殷勤能干，倒是能明白镇南候的心思。果真是被柳眠棠迷住了……
想到这，他扬声道：“赵兄，棋会要迟了……”
崔行舟说话的音量不大，但熟悉他的人当知他不悦了。赵泉这才想起他与崔行舟今日微服简行，是要去会一会来此客居的冬溪居士。
东溪居士性情古怪，但棋艺高超，难得肯看在故友崔行舟的薄面上与他一见，的确是耽搁不得。
于是赵侯爷连忙又扯了两张油纸，然后冲着柳眠棠歉然一笑道：“今日事忙，待过后定然来帮你。”
柳眠棠笑着裹紧头上的青巾子道：“神医您真是太客气了，这等粗活哪好劳烦您？”
赵泉跳下桌子，接过小厮递来的湿巾帕子茶水，诚恳道：“我与九爷亲如兄弟，你也‘神医神医’的，叫得如此生分，且叫我的字‘嘉鱼’就是了。”
柳眠棠笑了，可哪有她直呼官人好友姓氏的道理？于是她改口道：“看来赵先生您命里缺水啊，这名和字倒是相辅相成。”
赵泉也笑了，觉得这女子当真蕙质兰心一点，他命里就缺了个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红颜。
待二人重新上了马车后，赵侯爷还意犹未尽，频频抬头回望立在店铺前恭送夫君的佳人。
直到马车转了弯儿，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头。
崔行舟觉得有必要点醒误入歧途的好友，便淡淡道：“侯爷心善，但也不必太过，要知道那女子毕竟是反贼的家眷，一旦沾染，必受牵连。”
赵泉不爱听这个，微微瞪眼道：“被贼子劫掠去的良家，算反贼的哪门子家眷……待此事了结，王爷你可要秉承公正，还柳姑娘一个公道啊！”
崔行舟却觉得好友有些不谙世事，不欲跟他废话多言，只拿起放置在一旁的书卷，一边翻看一边温和说道：“她的父兄皆落罪，已经无家可归，又有污名在身，不容于世。若是她助本王立下大功，便赏她些银两，入庙庵里落发为尼，安度后半生吧。”
赵泉被他那痴迷佛经的正妻磋磨的，如今一听“庙庵”二字就脑壳发疼，也不知他前世亏欠了佛祖什么，今世竟然这般姻缘坎坷。
他好不容易心动一女子，可崔行舟这厮居然还要往庙庵里送！
赵侯爷当下心里不痛快，觉得也许是好友不明白他对那女子的心思才这般冷心肠，于是开口点拨道：“九爷你也是好事将近，马上要与廉二表妹成亲，凑成佳人一对，可怜我担了个成家的名头，每日里却是无人关心冷暖，独独缺了似柳姑娘那般的可人啊……”
可惜这话说了，却无人搭言。
淮阳王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单手扶额，认真地看起书来，似乎对自己马上要临近的好事也无甚深聊的兴致。
赵泉所说的廉二小姐，其实是崔行舟的母亲，楚老王妃的亲外甥女。
当年老王爷生性风流，而老王妃过门后与老王爷感情不睦，成婚六载只有一女，却无嫡子。
老王爷崔榭等得不耐，便连纳了三位贵妾，四年间轮流坐庄，互相比拼着生下了八位庶子。
到了第七年时，许是老王妃捐献的香油钱感动了送子娘娘，既然一朝有了身孕，生下了嫡子崔行舟。
是以崔行舟虽然顶着嫡子的名头，却在家中的兄弟里排行老九。
那几位贵妾的家世都不错，各自屋子里又都有儿子。王府里的明争暗斗与堪比宫闱深阙，足够说书人说烂了嘴巴。
而老王妃生性柔弱，能在一干贵妾的明争暗斗里岿然不倒，自然得自于父家家世渊源，兄长又都是能干的，靠山硬朗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她的这个儿子争气。
总而言之，当老王爷过世，崔行舟承袭爵位时，他头上的兄弟只剩下四个了，期间的血雨腥风，王府里的人都讳莫如深。
眼看着父王的后宅子乌烟瘴气，贵妾们一个个跋扈张扬。到了崔行舟该成亲时，新王妃的人选自然慎而又慎。头一条便是要性情柔和，不可跋扈张扬。
没办法，母亲太柔弱了，娶个厉害的，怕是她这个当婆婆的拿捏不住。
他不好女色，也不想纳娶什么妾室通房，这新妇性情谦厚，能孝顺母亲，生养绵延子嗣就好。
最后在老王妃的极力提议下。他选了性情肖似母亲的表妹廉苪兰。
廉苪兰是老王妃的妹妹，赵楚氏所生的二女，她的父亲乃是镇南侯赵泉的舅舅廉含山。
所以廉二小姐既是崔行舟的姨娘家表妹，又是赵泉侯爷的舅家表妹。
而崔行舟与赵泉也算是表上加表，打断骨头连着筋。
当年廉二表妹坐拥一众优秀的表哥们，差一点挑花了眼，最后又是选定了崔行舟这等俊美王爷，羡煞死了别家的小姐们。
可惜事无万般周全，廉二小姐的祖母二年前因着吃桃子噎住了，突然离世。这种意外害得府里的子女们措手不及，未能避开丧期提前嫁娶。
以至于廉苪兰与崔行舟的婚期不得不延后三年。
如今两年已过，待得再过一年，淮阳王府便可恭迎女主人了。
不过楚老王妃时常想念自己未来的儿媳，又因为寂寞无人陪伴，所以时常将她接到自己的王府里来。
崔行舟并没有质疑母亲的决定，又不愿表妹未过门便遭人非议。是以廉苪兰作客王府时，他便回避着不回王府，免得被人传成孝期私会，污浊了彼此的名声，授谏官把柄。
算起来，他已经有半年没回王府了，此番棋会后，就要赶着回去参加母亲的寿宴。
与山人的棋会很是畅快。崔行舟是用棋的高手，公务之余，不喜宴席欢闹喧嚣，只爱这种不需张口说话的消遣。
最近朝中弹劾他拥兵自重的风声正紧，万岁也在等着他亲自上交兵符，遣散地方军。
崔行舟懒得应对一干官僚的言语试探，倒是跟赵泉、冬泉居士这样的散人相处愉快。
半天的棋会结束后，不爱夸人的冬泉居士开口赞道：“几日不见，淮阳王您的落子又刁毒了几分，与你对手，当真是过瘾啊！”
说着，他拿出了一卷棋谱残本道：“愿赌服输，我今日连输你三手，便将这烂柯棋谱赠与君用，只是这绝世棋谱传世，如今只剩下版本，君日后能寻到后半本，愿能赠我一阅。”
崔行舟微微一笑，自是答应。

第9章
不过这等稀世棋谱，本就可遇而不可求。崔行舟也不知能不能寻到后半部的残本，了却了冬泉居士平生夙愿。
崔行舟得了心仪的棋谱，此行圆满，又将自己带来的庐山名茶赠给了居士后，就此告别。
母亲过两日便是寿宴，这几日王府里的远亲故朋已经纷纷到府，他须得回去迎客应酬。
所以离开了冬溪居士的山间别墅后，他和镇南侯赵泉便下山换乘了挂着王府名牌的华盖驷马，一起折返王府。
淮阳王府其实离灵泉镇不甚远，在一水相隔眞州郡上。
虽然老王妃的寿宴还未开始，此时也已经入夜，可是王府门前依旧人欢马嘶。
王爷终于归家，王府上下之人都打起了百倍精神，前来迎接王爷。
而崔行舟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母亲。
因着知道儿子回来，一向早睡的太王妃楚氏也坐在大厅里，由着廉苪兰和她的母亲陪着，一起等崔行舟前来请安。
当身着宽袖月白水衫，紧束宽带的崔行舟转过亭榭，出现在庭前时，高挂的华灯照在他英挺的脸上，衬得金冠熠熠，眉眼更加俊美逼人。
廉苪兰含羞带怯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夫婿，微微地抿嘴，静待表哥走过来。
不过崔行舟倒目不斜视，并没有多看他的表妹几眼。
从小到大，他对于这个隔了四岁的表妹都不甚相熟，就算四下无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在夫妻之道，在于相敬如宾。就好似那柳眠棠一般，只要对丈夫恭谨，就算无话可言，也能平顺安稳地相处。
崔行舟对于婚后的“画眉深浅入时无”毫无兴致，但是认为妻子的恭谨是第一等重要的。
这一点上，廉苪兰这样的大家闺秀，一定会比柳眠棠那样的没落千金做得更好些。
问候了母亲后，楚氏太妃温言道：“久不见你，怎么好似瘦了？这次若是公务不忙，可要在王府里多留几日，也好尝尝苪兰的手艺，她为我炖煮的补汤很将养身子。”
苪兰听姨母楚氏夸赞她，便笑着柔声道：“是太妃您不嫌弃苪兰手脚粗苯，我自知厨艺不精，哪敢在表哥面前献丑？”
楚太妃看苪兰谦虚，便笑着对苪兰的母亲，坐在一旁的妹妹廉楚氏道：“你看看，苪兰这孩子怎么这般谦顺，可半点都不像你的性子！”
楚太妃说的是实话，她的这个妹妹廉楚氏在家里时，处处咬尖儿，什么都要争得最好的，就算是成婚生养的子女后，也不见收敛。可是妹妹的女儿廉苪兰却是个端雅温良的姑娘，跟儿子崔行舟般配得很。
崔行舟久不回家，向母亲问安后，便略坐了坐，同母亲和姨妈闲话家常。
那廉楚氏含笑着说了几句后，突然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道：“姐姐，行舟这孩子一个人久在外面，身边也没有知冷知热的丫鬟，长久下去可是不行。他跟苪兰的婚期还有一年，莫如让苪兰身边的丫鬟怜香先到王爷的身边伺候，最起码能照顾周全冷暖不是？”
这种小姐未行，丫鬟先上的路数，实在出乎人的意料。听姨妈廉楚氏的意思是要将怜香先送来做崔行舟的通房。
楚太妃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端坐的廉苪兰。她似乎并没有露出惊诧之色，只是微微低头，并不说话。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怜香。
这个丫头的模样倒也端正，不过跟廉苪兰比，还差一些，看上去也不像走狐媚路数的……
这时，崔行舟却开口道：“我经常在军营走动，带着侍女实在是不方便，身边的小厮也算尽心，姨妈不必为我多虑。”
听到王爷婉拒，廉楚氏却不松口：“怜香并非那些养在大宅里娇惯成了主子的下人，王爷放心使唤就是了，日后你与苪兰成了亲，她也服侍得有了章法，正好帮衬着苪兰，悉心照顾你的起居不是？”
楚太妃耳根子软，如是听着，深觉有道理，于是便也劝慰儿子：“既然是你姨妈的一片好心，且答应了吧。”
可是崔行舟不像想松口的样子，只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磨着茶盖，看似不经意地岔开话题说：“前些日子，手下的兵卒跟我说，看见姨父廉大人的小厮在灵泉镇，想来是去选买瓷器的，不知可买到称心的？要不要我代为选买几样？”
廉楚氏微微一愣，正待开口扯回话茬时，廉苪兰却柔柔开口道：“母亲你多虑了，就算表哥要选侍女，府里灵巧周到的尽是，她们都是在太妃亲自教出来的，做派与细心岂是怜香这种毛躁的能比？”
说着，她又柔柔说起了昨日陪太妃去寺庙吃斋的事情，说到逗笑的地方，惹得太妃楚氏乐得笑不拢嘴。至于送丫鬟的话头，就这么打岔过去了。
待得崔行舟起身，与母亲告辞回转了书斋。廉楚氏便也带着女儿告辞，回了廉苪兰客居的院落。
待入了内室，四周无闲杂旁人时，廉楚氏顿时气急上脸，瞪眼对女儿说道：“不是一早就说定了，先将怜香送到行舟身边，也好知道那边是何情形，好不容易说得我姐姐松了口，你怎么以后又拦住了？”
这越说这急火越往心里攻，廉楚氏不由得满怀忧虑地对女儿继续道：“老天爷啊，这真是子承父业，王府的荒唐事不断！当初我就是知道那老王爷崔榭花心成性，才硬撑着不嫁，熬得父母没有法子，让我跟姐姐换了婚书，让她易嫁给了崔榭，而让我嫁给了你父亲。你看看你大姨母，若不是有娘家维护，老早就被那些个狐媚扯着吃了，哪里有现在太妃的安逸日子？她当初那些个糟心事，可比不得我们家府宅清静，日子过得舒心……你若不长点心眼，小心重蹈了你姨母的覆辙，到时候，你父亲那不上不下的官职，可没法帮衬着你！”
听了母亲的这番自夸，一向人前温婉的廉苪兰却不以为然地轻飘了廉楚氏一眼。
廉楚氏没有注意到女儿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犹自说道：“如今我是看着她这独子行舟的性情好，并非他父亲那等浪荡样子，才准了你嫁过来。哪知道，行舟那孩子竟然在灵泉镇不声不响地安置宅子养了外室！这……岂不是也随了逝去的老王爷？若不早早防范，吃亏的可就是你了！”
廉苪兰任着怜香替她拆卸着发簪，柔柔地道：“母亲，女儿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不可太露骨。今日你听表哥的话头，分明是察觉了父亲的小厮书墨察看灵泉镇外宅的事情。你若再急切地往他那塞人，岂不是明晃晃地要安插眼线？依着表哥的性子，岂容这个？”
廉楚氏知道女儿说的在理，可是又不甘心道：“那就任着他养外室？到时候我们廉家的脸面该往何处放？”
廉苪兰却气定神闲道：“书墨不是施银子打听到了吗？说那小妇乃是当初被土匪劫掠的商妇，不知怎么得了表哥的眼。这等污了名节的，不过是仗着貌美撩逗着哥儿解闷的。依着表哥的身份，再怎么宠爱，也端不上台面，既然是私下里逗闷的东西，又何必搅了表哥的兴致，惹来他厌烦？”
廉楚氏其实也纳闷自己生得女儿怎么不像自己的急性子，这么沉得住气！可是苪兰说得有道理，今日王爷突然提到她夫君廉含山的小厮书墨，就是在敲打着她。
她的这个外甥，看着温吞有礼，可内里却不似姐姐的脾气那么柔软，若是非要一心安插个丫头过去，反而不美。
那小厮前些日子再去打探时，之前收买的那个兵卒也不见了踪影，问别人，也是三缄其口，让他碰壁而回。现在想来，依着崔行舟的性子，定是惩处了那兵卒，想再套话也是不可能了。
而廉苪兰过了初时妒火横生的时候，也想明白了：她将来过门后，就是王府的主母，持家的王妃，有的是法子处置那外室小妇，又何必在没成礼前，惹得表哥不痛快？
既然如此，她自当是不知道。有了那么个名声污秽了妇人侍奉着表哥也好，总好过他如逝去的老淮阳王那般，招惹了别家的千金，抬了几个打骂不得的贵妾入门。
想到这，廉苪兰便温言劝母亲去安睡了。而她也用珍珠面膏敷面，用轻纱束好了头发睡下了。
这几日，廉苪兰格外用心保养。只因为听那兵卒说，那个商妇貌美得很，让人难免有些心里不舒服，升起攀比之心。
不过，再美也有凋残的一日，以色事人怎么会长久？她作为正头娘子，心胸也当开阔些，不可像她母亲那般目光短浅。
方才母亲虽然痛斥着老王爷花心，非可嫁之人。可是母亲在自家的府宅里，不知有多少次哭诉后悔，唠叨着父亲的碌碌无为，只说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为何非要跟姐姐易嫁？
当初父亲为她们姐俩挑选夫婿时，也是看准了楚氏性子绵软，所以才寻了廉含山这憨直老实的女婿。
廉楚氏争抢着跟姐姐换了夫婿嫁过来后，却发现夫婿老实倒是老实，可是太没出息！官场上的圆滑逢迎一律不会，多年来便一直安守着地方，不见挪动高升。
反观那崔榭，原本不过是个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可是屡立奇功，被先帝封赏为王，此后虽然历经了些坎坷，到底光耀了家庙，封地渐渐扩大。
廉楚氏私下里肠子都悔青了，总说当初若是不换，现在王府的当家主母便是她才对。

第10章
母亲的愁怨，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苪兰，所以当初在崔行舟和赵泉两位表哥之间，廉苪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原因无他，赵泉的秉性跟父亲廉含山太像，得过且过，毫无进取心，都是碌碌无为之辈。
她不想像母亲那般，眼望别人的荣华，整日怨天尤人。
是以她老早就摸透了崔表哥的脾气喜好，知道他喜欢温柔解意，孝顺母亲的女子，便事事以姨母为先，博得了楚氏太妃的喜欢，总算是得以嫁入王府，也算是弥补了母亲生平懊恨。
只要安稳住姨母太妃，任外面的花草再鲜艳，也撼动不得她的位置。
想到这，廉苪兰的心里一松，觉得自己先前实在不该为母亲说动，行了下乘的路数。时日不早，她要赶紧睡下，明日好抖擞精神，逢迎着自己未来的婆婆，也让表哥看看自己的贤德……
因为太妃寿宴在即，崔行舟远嫁了的姐姐崔芙，也带着自己二岁的儿子锦儿回了娘家。
她的夫君是庆国公的嫡子，府宅也在外省的兖州，更回来一次实属不易。
赶着寿宴堂会前，崔芙着着特意来看外甥锦儿的崔行舟，笑着问道：“前些日子你去镇南公干，我让你替我带含香斋的脂粉回来，可曾买了？”
崔行舟摇着拨浪鼓逗外甥，想了想道：“买了……又随手送人了，赶明再给你买。”
崔芙瞪了弟弟一眼：“含香斋的脂粉都是要提前预定的，因着那花粉是用霜前的川北的菊花榨花汁调弄的，今年没订到，便要等来年金秋之后……是哪位佳人惹得我一向周正的弟弟神魂颠倒，竟将我好不容易定的脂粉给了人！”
崔行舟没有想到随手赠给柳眠棠的脂粉，原来竟有这般多的讲究。当初柳眠棠殷勤地给他缝补了夹袄，他也不过依着礼节，才将怀里的脂粉顺手赠给了她。
如今姐姐拿这事调侃着他，他也是不语，只一味逗着外甥锦儿。
崔芙性情爽利，不会因为一盒脂粉恼了弟弟。至于弟弟在外结识的红颜，想来也是乖巧可人，才招了他的喜欢。
崔芙跟母亲楚氏不同，打小儿便不喜欢姨妈廉楚氏和她那个老来讨便宜的女儿。
母亲被府宅里贵妾挤兑，不得生子时，楚家的舅舅们倒是常来看望母亲，那位姨母每次来，却是看母亲笑话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父亲不是良人，姐姐的命好苦一类的。
每次这样，姨妈的话都惹得母亲掉眼泪。
而现在，母亲总算是熬出来了，弟弟承位淮南王，那姨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往前凑，恭维着母亲天生福运，苦尽甘来一类的，想法儿将她的女儿塞入了王府。
崔芙就是因为远嫁，顾不得娘家的事情，若是在家的话，才不会让行舟娶了姨母的女儿呢。
所以对于崔行舟另有红颜一事，崔芙倒是乐见其成。
不过姐弟俩也是匆匆一语，顾不得细问，崔行舟便去前厅见客去了。
王府的寿宴很是热闹，流水宴席要摆上五日，堂会上也是遍请了当地的名角登台。
不过相较于往年，今次来王府贺寿的宾朋还是少了一些的。
崔行舟明白，这跟朝中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大有关联。
当今万岁对于先帝册封的几个异姓王一直颇为忌惮，如今眞州匪患在一年前大为改善，万岁自然迫不及待要卸磨杀驴。
官场上最讲究风向。如今拂面春风吹不到眞州的地界，自然有那头脑灵光的领会圣意，避嫌不肯前来。
行走官场，有时候便是宦海沉浮，虽然前厅花园子里丝竹声不绝于耳，可是谁又能知下一刻会不会跌落深渊，满门抄斩？
酒席上觥筹交错，与淮阳王一桌子的人自是满脸带笑，却在话语里处处透着玄机，似有刺探之意。
而另外些人，不过是满口的阿谀奉承，希望在王府的席面上捞些好处，从淮阳王的嘴里讨得一官半职。
举凡应酬酒会，这些个都避无可避，崔行舟一早都是习惯了的。
趁着酒席之后，游园茶会开始，淮阳王借口不胜酒力，便去了书斋休息。
此时书斋无人，崔行舟独坐在一方檀木书桌旁，眼望窗边飞檐外的一方蓝天。
桌面上摆着的，几张亲眷求官的书函。头几份，都是未来岳丈廉家的几个侄儿的。
因为是姨母亲自送来，总要赏脸一观。可是这几位求官的，实在是不堪重用，方才在酒宴上姨母又硬推着为人木讷的姨父来说，姨父不擅长当说客，说得磕磕绊绊，反而要崔行舟善解人意地代为圆场。
这类人情，每日里不胜枚举，若是往常，崔行舟必定舍了未来岳父的脸面，办得妥当就是了。
可是想到未来岳丈竟然听了姨母的唆使，唤着小厮去灵泉镇刺探，却触了崔九的逆鳞。
灵泉镇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反贼自投罗网。哪里容得有人来搅闹？
这类公事，他更不会拿去跟姨母和表妹解释。
淮阳王不喜欢自作主张的女人，不管姨妈今日的提议是否有廉苪兰的意思，他都要给表妹一家敲敲边鼓。
是以那剩下的几张“家书”，他连看都未看，径直扔到一旁的香炉子里去了。
前堂宾客甚多，可崔行舟一时起了惫懒之心，不想去做人情的应酬。王府的气氛喧嚣热闹，可他只想静一静。
于是只带了小厮莫如，从后门里出了王府，沿着江岸上了船。
此时虽然是春季，可入夜依旧有凉意，他在寿宴上饮了些酒，被凉风一吹，便有些上头。
行船的船夫问小厮莫如要往哪里，莫如看了看靠坐船舷的王爷，也说不出个方向，只让船夫，一路漫无目地行驶，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灵水镇的船坞。
母亲的寿宴未散，他明早就得折返，若去军营，来回时间太紧凑了些，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北街有现成的屋宅，此时深夜无人注意他的行踪，也可以囫囵睡上一宿。
于是便崔行舟缓了些酒劲便让船夫靠岸，然后一路伴着满头繁星，一路闲散走路，来到了北街上扣门。
再说柳眠棠，自从买了店铺后，便催着工匠修缮店铺。
只用了几日的功夫就将铺子打理出大概的样子，可是夫君不知跟着赵神医一起去哪里应酬去了，迟迟不见过来。
今日她去街上请木匠回来搭货架时，还想着官人应该能折返了，没想到夜里时，门环真的就响了。
听了宅门口的声音，柳眠棠连忙爬起来。
这几日里，她怕夫君半夜返家时，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相迎，所以总是临睡前，让李妈妈帮她编了歪在耳侧的麻花长辫子。
听到夫君的脚步声时，她已经换上了合体的百褶裙，还给唇上点了些胭脂，然后趿拉着绣花便鞋，头脸整齐地迎出了房门，冲着官人羞怯一笑：“官人回来啦！”
因为此时已经夜色，崔行舟原打算悄无声息地在厢房里睡一宿的，谁想到这眠棠竟然还没睡，没等他入一侧厢房就迎了出来。
而且不容他说话，小娘子便撩起了门帘，眼巴巴地等着他进来。
崔行舟微微凝神望去，那妇人几日不见，似乎有美艳了几分。她虽然这几年经历坎坷了些，可大约容貌姣好，得了男人的疼，并不曾叫她承受风餐露宿之苦。那肌肤莹白，一双美眸里流露得也是一派没有被玷污了的天真。
这样的一双眼望过来，总是会叫人忍不住卸下防备，也难怪唬得两位店家将店铺作了贱价卖给她。
崔行舟一边懒洋洋地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迈步入了充满馨香的屋内。
有了前两次官人夜袭的经验，自认为是新妇须得重头学起的眠棠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这几日，她带着李妈妈买了腌肉，备足了鸡蛋粮油。就算夜里有人肚饿，也能立刻割肉切片，炒香喷喷的饭来吃。
另外她还买了个大大的浴桶，只是烧水费柴了些，所以买来后，眠棠自己也舍不得用，寻思着带官人回来，再热滚滚烧上两大铁锅热水，让他温泡着解一解疲劳。
所以当崔行舟进来后，眠棠便兴致勃勃地领着他看了看屏风后新添置的家当。
“北街把头的裴娘子家箍桶的手艺是远近闻名的，所以我便在她家定了一个，因为都是街坊，她还少收了我半钱的银子呢！一会，我便让李妈妈烧热水给官人沐浴……”
话说到了一半，眠棠便闻到了崔行舟身上传来了浓烈的酒味，便迟疑道：“官人可是饮酒了？”
此时酒宴上畅饮的佳酿酒劲上涌，崔行舟只推开了柳眠棠，也不脱鞋便倒在了床榻上。
他今日心绪烦闷，实在懒得装什么相公，只想这么躺上一躺，莫有人来烦他便是。
这女子若是心存歹意，此时倒是最佳的机会……崔行舟虽然醉意烦忧，却还是自嘲地想到这一点。
他闭着眼，听着屋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柳眠棠走到门外也不知跟李妈妈说了什么，过了一会才回来。
崔行舟闭眼不动，可耳朵却在捕捉那悉悉索索的动静，不一会，一块温热帕子轻轻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原来方才眠棠是去端水盆，打湿了巾帕给崔行舟擦脸。
可是柳眠棠擦了一下，便看崔行舟微微蹙眉，似乎不耐人打扰安睡。
此时若是王府里的侍女，自然会察言观色，不敢耽搁王爷休息，更不敢没有王爷的召唤，便将湿巾帕子直接往脸上糊。
可是柳眠棠并非侍女，而是自认为是崔相公的正经娘子。那酒香在坛缸里自然是醇浓甘香，但入了肚，再经过一两个时辰，便要臭味难当了。

第11章
柳眠棠身为贤妻，岂容官人臭烘烘的睡去？
所以看见崔九不悦，她也只当哄着胡闹孩童：“夫君且躺着，我来擦就是了。家里新换的被面，换洗下来的还没有晒干，若是熏臭了可就没有换洗的了。”
崔行舟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直言不讳说他喝得酒臭，一时间不由得微微睁开了眼，瞪向了柳眠棠，言简意赅地说了声：“出去!”
若是王府侍女被如此呵斥，一定面如土色，灰溜溜退下。
可是柳眠棠只当相公在耍酒疯。男人嘛！喝了就总会有变形失态的，就连她一向谦厚有礼的夫君也不可免俗。
她倒是宽容地只当没听到官人的失态，可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又将热巾帕子糊在了崔行舟的脸上。
其实夫君为何态度不好，她也能猜到一二。
毕竟流落到灵泉镇，对于官人来说也是莫大的打击。好好的家业败光了，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是郁结难舒的事情。
不过借酒耍酒疯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要劝慰下官人，免得他总是将愁苦积存在心底，只能借着酒醉来宣泄。
“外面的酒都不知勾兑了什么，喝得劲大伤身。下次夫君再想饮酒，我让李妈妈买街里酒坊的地瓜酒，温烫了给你喝。待酒热热的下了肚子，你也有枕席可睡，总好过在街上夜游，灌了一肚子的凉气。”
眠棠说话的声音，就像她长得模样一般，很是悦人，却又不是那种刻意的柔美，略带了些低音，爽利得很能宽慰人心。
崔行舟见撵不走她，便也闭眼不语，任着她擦拭。如今他还要用她，犯不着惹得她起了疑心。
柳眠棠见官人不动了，可见是将她的话听到了心里去。于是她小声接着道：“至于其他的庶务，相公也不必心烦。谁没有马高鞍蹬短的时候？就算是皇帝老儿，也不见得一辈子心顺。虽则我们家没有京城里时大，但是如今也是吃穿不愁，若夫君经营生意疲累了，只管将铺面租出去吃租子。我算过了，就算不做生意，光租子钱，节俭些也够家用……我再学街里的女邻们，接些针线缝补的活计，就算挣得不多，隔三差五沽买些肉来，也是有的。到时候吃穿不愁，相公你就可以放心出门下棋访友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九天的仙女下凡来周济放牛的穷小子。一切愁苦皆如神话一般，迎刃而解。
听她说得起劲，崔九倒是慢慢睁开眼，盯着正给他按摩腿肚子的眠棠看。
眠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摸了摸脸道：“夫君，你在看什么？”
此时崔行舟虽然酒意稍稍褪去，可是身子依然惫懒着，听眠棠问，就说道：“从来没人说过我可以歇着，一时有些感慨……小门小户，也自有它的好处……”
他这话，乃是半真半假，可心内的感触却是真的。母亲柔弱，他从小便要同压在他母子头上的几个姨娘和庶出哥哥们争抢。
待得承袭了父亲的王位，他又要跟朝中想要撤王削地的朝臣们抗争。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歇一歇，去玩吧”一类的话，倒是总有人提醒着他，若是倒下了，便树倒猢狲散，满盘皆输，别想着东山再起……
有那么一小会，崔行舟突然有些羡慕崔九——虽则是一介落魄商贾，娶了位失节的女人。可是按着这柳娘子的话想来，一切的确又不是那么糟糕，甚至优哉游哉，犹胜王侯之家。
此时抬眼再看那床榻一侧的女子，长辫子摆在耳侧，显得分外灵动，温润一笑间，眼儿明媚凝聚着天边的繁星……
她失忆了也好，记不得在贼窝里遭遇的腌臜事情，待得此间事了，他便赏她些银子，是要改嫁，还是要入庙庵，自随了她去吧……
想到这，酒意再次涌来。崔行舟闭合了眼睛，竟然一股脑地睡过去了。
他倒不担心这女子行刺，若是她真想，先前有无数次机会了，而且就像赵泉所言，一个女流之辈，从贼窝里逃出来，感激他都来不及，何苦助纣为虐，要替贼子做飞蛾扑火之事呢？
待得第二日，晨曦微亮时，崔行舟睁开眼，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眠棠，心内愈加笃定了她的温良。
但若不是醉酒，他还真不会跟这女子再同榻而卧一宿。
虽则她的名节已经受损，但是以后总要托付个人的，若是这屋宅里的事情传扬出去，她的改嫁之路必定要艰辛些。不过要是远嫁到别处，倒也无碍……
崔行舟向来是个自律惯了的人，像昨夜那般乘兴出门的事情，少之又少。
每日晨起时，他总是要打一套拳脚舒活筋骨，多年来，除非事忙，极少有中断的时候。
今日起得早，他自然要在院子里打上一套。
因着不是练武的场子，崔行舟只选了套短拳演练了一番，高昂的个子，不凡的气宇，加之拳拳生风的威猛，很有看头。
当眠棠醒来，不见官人在枕旁时，自然下地踩着便鞋朝窗棂外望去。
隔着半开的窗子，她正看见崔九挥拳收势，身穿薄衣，热汗淋漓的样子。
透着打湿的薄衫，可以看出官人虽然很瘦，但肌肉纠结，身材可不是白斩鸡似的书生呢！
她向来爱武甚于爱文。原本自己就很喜欢练习拳脚，可是如今手脚似乎都因为受伤而使不上气力，就此早绝了念想。
可没有想到夫君竟然也喜好拳脚，看样子打得还不错，真是叫柳眠棠看着心痒。
夫君出了一身热汗，新买的浴桶也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李妈妈熟谙主子的习惯，不用眠棠吩咐，老早就备了热水，在浴桶里调匀水温，还撒了不知哪里来的香露。
崔行舟这边练完了拳脚，就可以从容温泡了。
眠棠起来洗漱的时候，将长辫子打散开来，拢到肩旁慢慢梳理。睡了一宿，那原本黑瀑似的长发因着拢辫子而变得波浪迷离，略带了西域舞娘的风情，显得梳头的玉臂更加纤美，一把细腰也在长发见若隐若现，带了些撩人的意味。
崔行舟一边拭汗一边走进来时，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正在梳理云鬓的柳娘子。
柳眠棠觉得自己手脚太笨，没了李妈妈帮忙，头发都梳拢不好。她便歪着头，冲着官人不好意地笑。殷红的嘴唇不点而红，衬得一排贝齿，如珍珠一般……
四目相对时，崔行舟扭头不再看，然后入了内屋一旁的小间，在李妈妈的服侍下温泡漱洗。
柳眠棠见他进去了，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真怕夫君唤她进去服侍，方才看他打拳时，便已经脸红心跳得厉害，若是要近身服侍洗浴……想想都觉得脸烫得能烙蛋！
趁着主子泡浴，李妈妈又手脚麻利地准备好饭食。
早饭讲究少而精致，李妈妈备下的几碟子小菜都是摆盘精美。
除了一小碗卤蛋烧肉外，还有腊肉炒的扁豆角，虾泥蒸的蛋羹，更少不了北街崔家镇宅至宝——萝卜干，配上浓稠的米粥，倒也能下咽。
等到二人对坐，一起食用早饭时，柳眠棠提起了家里店铺开张的事宜，崔行舟一边饮粥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类事情，你全做主就好，我近日要与新拜的师父钻研棋道，恐怕难以兼顾着这些。”
这种为了下棋不顾家里生意的说辞，但凡从旁人口里说出，都是个不顾正业的纨绔子弟，不被老婆骂个狗血喷头才怪！
可是此时坐在眠棠面前的是个温雅而英俊逼人的青年，看着他那双温良而深邃的眼儿，这类不理人间俗务的话顿时变得合情合理。
眠棠也觉得让夫君这种清淡之人去梳理钱财阿堵之物，有些太为难他了。
更何况他将京城里那么多家店铺败光，足见是个不通商贾之道的。既然如此，何必为难夫君？
反正她也闲来无事，只将这些琐碎的事物揽过来，待得梳理明白，再交给夫君经营就是了。
夫妻本是一体同心，哪里能分得太清你我？想着夫君是之前如何照拂病重的自己，那等子不离不弃的真意，足以让眠棠感念。
所以听崔九这么一说，眠棠立刻应下：“既然如此，那开张的事宜尽管交给我好了。不知夫君在此地有何亲友，到时候也要发帖子让他们过来捧场也好。”
崔行舟并未将眠棠的话放在心上。他出来一夜，荒唐得也差不多了，也该赶着回去给母亲请安了。
昨夜是整宿的堂会，爱听戏的母亲一定熬夜了，大概起得要晚，他吃过早饭回去应该正好。
所以他几口吃完了饭后，一边饮茶漱口一边道：“并无什么亲友，你也省了啰嗦，只管备下几串炮竹，鸣声以示开张就好。”
以后柳眠棠要执掌生意，正可接触到更多的人。那反贼若有心迎回自己的夫人，倒是有了不少前来接头的机会。
所以对柳眠棠要打理店铺，崔行舟乐见其成。
可眠棠却很看重这事，想了想道：“那赵神医是一定要来的，不知他家里有何人，若是有孩子，少不得要给备些蜜芽果子？”
崔行舟已经起身着衣，看也不看她地说：“他近日事忙，大约是来不了了。”
柳眠棠走过来替他整理衣领子，略显迟疑道：“可是神医昨日托小厮来府上带话，说小店开张务必要告知他一声，还问了我开张的日子呢。只是我跟夫君没有定下来，才没有说死日子……”
崔行舟的目光一顿，他没想到赵泉鬼迷心窍到如此地步，昨日竟然派来小厮做这个。

第12章
崔行舟既是赵泉的至交，又是他表上加表的亲戚，岂能任着赵泉荒唐？
为了绝了镇南候的念想，崔行舟便说道：“他妻妾甚多，你若去请他的亲眷，只怕厚此薄彼，薄待了哪个都不好，既然如此，倒不如省事些，连他都不要请。”
柳眠棠听了迟疑道：“神医与夫君似乎交情甚深，这般礼数不周全……可好？”
崔行舟垂着眼眸，决定以绝后患，道：“赵兄虽然医术高超，但尤其觉得别人碗里的香甜，与他相熟的，都回避着他与自己的妻妾深交……当初若不是你病重，我是绝对不会请他来 。”
眠棠眨巴了下眼，这才听明白了夫君话里的深意。原来神医那等一表人才之人，竟然爱偷人妻子！这……岂不是色中的饿狼吗！
再想起上次神医殷勤来帮忙自己时，夫君一脸的不悦，莫不是吃醋了
可是当初她病重时，他却不顾绿云压顶，也一意要请能救命的赵泉前来，是待她何等的情谊深厚？
想到这，她心里顿时有些歉然，又涌起说不出的蜜意，连忙向夫君保证：“既然他是这样的，我以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夫君，我先前同他说话，你可生我气了？”
眼前的女子生得美艳，不过最撩人时却是她眼波流转，面颊飞霞之时。眼下的眠棠就是如此，面若桃花，眼如秋水……崔行舟看了她好一会，才慢慢道：“不知者不罪，你以后不跟他说话，如此甚好……”
虽然依依不舍，但是夫君学棋事重，据说那良师甚是不好寻，他最恨惫懒之人，夫君少不得要早早出门去学艺。
一时送了夫君出门，眼看着他钻入了马车出了巷子，柳眠棠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转。
这时隔壁倒夜香回来的张婆子正好赶上，却只看到一辆马车摇晃着门帘匆匆而去，她赶紧探头唤住了柳眠棠，高声道：“崔娘子留步，刚才坐马车走的可是你夫君？”
柳眠棠笑着说是。张婆子略显惋惜道：“方才只看见他嗖地上了马车，我也是眼花，加之你相公穿的披风领子太大，遮了半边的脸去，只看到个头顶。以后你官人走到我婆子面前，都不识得是崔相公……”
听了张婆子的话，柳眠棠不以为意，只笑着应付道：“都是近邻，以后来日方长，总有见的时候。”
这嘴里应承着，眠棠转身便想回院子。
方才听李妈妈说锅里还剩了大半的热水，她正好也泡一泡盆子，这几日下雨，天气潮湿阴冷，她的手脚伤处都在隐隐作痛。如果能温泡一下，正好能缓解一下不适。
可是张婆子却是个好事爱打听的，只想趁着这机会刺探了近邻的虚实，以后跟街坊闲聊，也有说嘴的资本。
“崔娘子，别怪我老婆子多事，只是你家相公总是夜里来，晨起走，见不到踪影。你可要跟他说，这般行事不好，日子久了，会让邻居说闲话的。”
说到这，张婆子压低了声音接着道：“要知道街里几个养外室的官绅也是这般做派，一副生怕人见的样子，弄得我们这街上乌烟瘴气，隔三差五，总有正室闹上门来，搅得人不得清净……”
说完这话，张婆子便紧盯着柳娘子的脸，看她可否会露出心虚的表情。
不过柳眠棠却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我夫君又不是纨绔溜子，自是有正经事要做，哪个做事的男人不是要早出晚归呢？他何苦来为了别人的几句是非，耽误了自己的事情？有人吃饱了无事，编排别人家，我这妇道人家也管不着。可有一样，但凡有人污蔑我相公，毁了我家门的清白，那就别怪我打骂上门去，砸了他的家当，扯了他的长舌告到里长那去！”
崔娘子说这话时，是脸上带着甜笑的，可张婆子总觉得小娘子的那一双美眸里透着凶光，看那架势，岂是骂街扯舌头那么简单！
不知为何，张婆子打了个寒战，无心再试探，只讪笑着拎着夜桶回转了家门。
李妈妈一直立在门前，将柳眠棠的话听得完整，心里一时百味杂陈。
小娘子虽然竭力维护相公的名声，却不知自己地位其实比那官绅的外室还不堪呢，看着她一脸的坦然正气，真叫人不落忍。
当天中午，李妈妈破例花费心思，给柳眠棠炖煮了红枣参鸡吃。
眠棠看着砂锅里炖的烂熟的三黄小鸡，那香气直钻鼻子。
李妈妈一边揭开盖子一边道：“夫人你这几日遇了寒气，身上不大舒服，汤里加了红枣、枸杞和人参，正好温补下身子，驱一驱寒气……”
可是柳眠棠不等他说完就心疼道：“这么好的食材，得等官人回来再炖啊！不然又要像上那般，白白放坏了肉也不见他回来！”
李妈妈绷着脸道：“男人又不用这般补，崔家好歹也是个富户，夫人不必太过节俭。”
俗话说，千里河堤蚁穴崩溃，绝非一日之功。柳眠棠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崔家的没落，除了主子不善经营外，家里仆人的不知节俭也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李妈妈也是一番好心，所以柳眠棠看着那粗大的参须子虽然心疼得肝颤，也不好深责，只吩咐李妈妈以后做饭动用这类名贵药补食材时，一定要跟她禀明，且须得在官人在家时。
只说得李妈妈愈加脸黑，绷着老脸沉默地给她盛汤，然后重重放在她面前道：“夫人说得是，老奴今日多事了！”
柳眠棠看了看她舀了一勺，小口地饮了起来，暖暖的鲜汤入肚，立刻熨烫得四肢百骸都舒服了。
她感激地抬眼看了一下似乎依旧在黑脸生气的李妈妈，道：“妈妈莫嫌我啰嗦，只是家里现在钱银的确不多，待店铺开张进了钱，我们家里上上下下便可天天食肉了……到时候莫说我，就是妈妈你，也要天天喝参鸡汤进补下才好。妈妈一直对崔家不离不弃，我替相公先谢过妈妈你了。”
张妈妈听了这话，黑脸再也绷不住了，只微微叹了口气，拿起长筷子，将鸡分开，夹了一只鸡腿入了柳眠棠的碗中。
她不知道王爷以后会怎么处置这女子，但是像这种大口吃肉的日子，也许不会太多了。她人微言轻，左右不了王爷的心思，只是处于同情心，给这可怜的女子多煮些肉来吃了……
小店开业的日子，在柳眠棠精心挑选下，定在了黄道吉日的月中。两串火红的长鞭高挂在门口，新制的“玉烧瓷坊”牌匾高高悬挂着，用一块红布先行遮盖。
虽然崔家在此地并无亲友，不过为了显得热闹，柳眠棠还是请来了街坊邻居捧场。
到了这时，镇里的人才知，买下这两家铺子的原来竟然是北街新搬来的崔家。
有好事的打听了一下崔娘子盘下两家店的价格，纷纷羡慕的乍舌，暗自感慨崔娘子的精明。
看着新店里装潢一新，瓷器闪亮的样子，加上崔家小娘子的上下打点的利落劲儿，那些个长舌妇们倒真不觉得这精明的商妇是个官绅的外室了。
虽然崔家小娘子太美艳了些，但确实是个正经在做买卖过日子的。
若是那些个卖笑从良的娼妇，个个都是懒散日子过惯了，也使惯了快来的银子，个个大手大脚，行那卖弄招摇的事情。哪里能吃得了操持买卖的苦楚？
一时间，街坊们便是纷纷诚心道贺，恭祝崔小娘子买卖兴隆。
可是这般开业大吉，众人却始终不见店里男主人的身影。听崔小娘子说，夫君拜了一位名师学棋，功课正紧，没法下山。
得了！众人一下明白了。原来竟然是朵鲜花插在糊不上墙的烂泥上了！
原来这崔家的相公就是个纨绔子弟，真真的甩手的掌柜！放着这般如花的娘子出来抛头露面操持营生，可是他却琴棋书画，玩鸡斗狗的，竟钻营不生钱的营生……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能干的美佳人，却所托非人，嫁给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公子哥儿……
叹惋之余，也有那看着崔家小娘子貌美的，动了歪心思的。既然娘子的相公成天的不在家，也不知道香闺可否空虚。待入夜时，一定要去娘子的后门处看看，可开了门缝让人钻……
一时间，店铺里店铺外的人们心思各异，待得五挂鞭炮响起，代表五福临门，红布在一声铜锣鸣响里揭下，崔家的小店，便在龙泉镇正式开张了。
不过开门做生意，并非揭开了红布那般简单。
镇子里的瓷器林立，竞争甚是激烈。那些能站稳脚跟的老店，都是熟门熟客，客源稳定，自然不愁销路。甚至有好多都是瓷器窑子自开的店铺，自产自销，也省了许多门路。
可玉烧瓷坊乃新开张的店铺，加之不是本地人，并无根基，贸然来此开店，无异于烧钱。
新店开张热闹了一天后，一连几日门可罗雀，并无顾客上门来。

第13章
柳眠棠每日坐在店里，除了驱赶苍蝇外，就是开始跟着账房学习打算盘。
待学了些皮毛，便开始自己算着雇佣伙计的费用。
细细的账目算下来，一对柳眉都打了死结。
她觉得这般日日烧钱却不进钱，绝非长久之计。
偶尔有客人进来时，总是扫了几眼便往外走。柳眠棠客气地拦下了几位顾客，问他们对铺子有何不满意之处。
有一两个客人倒是说了实话，只说店铺里的瓷器无甚新意，都是大路的货色，却卖得比别家价高。所以他们得去别家看看，却无意在她家选买。
听了客人的话，柳眠棠想了一宿，第二日便带着李妈妈出门查访其他铺子的货源，看看能不能想得改善生意的良方。
镇上的瓷器，大都是四下村寨散落的窑炉烧制出来的。像那种进贡的御品，根本不会在民间流转。再精致些的，都是专供给各家老铺子，一般的店铺想入都入不到。
而粗糙些的瓷器虽然价钱便宜，但是毛利甚少，走的是薄利多销，大多数是由挑担子的货郎在街巷村屋旁售卖，压根平摊不了店铺的费用。
柳眠棠一连走了几日，越走心里越没底，纳闷夫君为何要背井离乡来这里经营？而且经营的又是毫无优势可言的瓷器。长此以往，店铺是要血亏的。幸好内修河道，会让店铺大涨，到时候趁着铺价升值，租出去也好维持日子。
虽然房租钱银肯定不如做买卖来得多，但若是节俭也能勉强维持家用。可养着几个仆役恐怕是不能了。
夫君身边跟惯了小厮，不知能不能适应。而家里的两个婆子的年岁也大了，若是崔家不用，恐怕也难再寻好人家继续领差事……
她刚跟李妈妈夸下海口，以后要大口吃肉，转身却要遣散她们回乡，想着都有些难心。
如此一来，她又不死心地四周查看，指望着想出些什么法子来，只是走得腿脚酸软，裙摆沾了乡间土路的湿泥，也没有想出什么十全的办法。
实在不行，自己也只能多给李妈妈她们些养老钱，免了她们日后生计无靠。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妆匣子里剩下的钱银就不多了。不过还好，崔家有铺子，日子总是能熬下去的……
这般想罢，眠棠的心情也不大舒畅，不愿意多费腿脚，便打算回转了灵泉镇。
可是没走上几步，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夫人，且留步！”
眠棠循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许久未见面的神医赵泉。
说起来，赵泉在此处乃是寻访隐身红尘的高人。
赵嘉鱼生平除了对医术精道外，于字画一类也很是精通。不过他对名人大家的字画又是兴趣乏乏，最喜好做识人的伯乐，潦倒书生的贵人。
若能在字画铺里寻得无人赏识的丹青高手，被他慧眼发现，才显得他侯爷赏玩的高妙。
今日在临县的字画铺子里，镇南侯翻出了一副夏日荷图，画是个落第书生画的，雅号“恨笔居士”。
画并不值钱，就算画铺后来裱画了一下，也不过半两银子而已，供附庸风雅的乡绅买去，装点下光秃秃的屋堂墙壁。
可是赵泉屋觉得这看似不起眼的画作落笔淡雅，用色别出心裁，画者若得机会，必定是位字画大家。
于是他便兴致勃勃按着书生留下的地址，来民间寻访。
没想到画莲的书生虽然没有找到，却看到了心中的一朵娇莲花，立刻兴致勃勃开口唤着柳眠棠。
柳眠棠如今再见赵泉，心里暗自警醒。官人提醒她神医并非君子，最爱啃友人的窝边草，她自然得避嫌一二。
所以这次再见，柳眠棠再不复从前的笑脸相迎，只绷着脸依着礼节略微施礼，然后同李妈妈道：“你跟赵神医说，我们还有事，便不再多耽搁，就此别过了。”
赵泉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就在柳娘子的眼前，她何苦来让李妈妈传话？
不过他刚刚慧眼识英才，发现了一块埋在乡野的璞玉，心内自然是激动莫名，只想在佳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品味高妙，也不在意她骤然变冷的态度，赶紧说道：“我今日是来寻访位丹青高手，正愁无人评判在下是否看走了眼，夫人在正好，也请看看这画作。”
说着，他便命身边跟着的书墨童子从马车上取下画轴，献宝般展示给柳眠棠看。
柳眠棠原本毫无情趣，只匆匆瞟了一眼，可是目光落到画作时，却定住了。
她虽然习武，却因为父兄爱好古玩字画而略有涉猎，对于字画虽然不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是高下还是能鉴赏出来的。
这荷花图用色清淡，却能衬出荷花不蔓不枝的高洁，尤其是那蜻蜓尾点湖水，让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静中含动，趣味盎然。
柳眠棠定定看了一会，突然俯下身子，细细地看那蜻蜓。
赵泉看她入了趣儿，心内甚是得意，开口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清新淡雅？在下断言，此人若是得了贵人举荐，定然能登大雅之堂，名扬天下……夫人愿不愿随着在下走上一遭，见证这位高手得流水知音的一刻？”
柳眠棠慢慢地直起身，跟一旁的李妈妈说道：“你且问问神医，这画者家住何处，离此可远？”
李妈妈心知柳眠棠为何这般对神医疏离，心里暗暗替背了黑锅的镇南侯叹惋了一声，然后便依着柳眠棠的话说了一遍。
赵泉看柳眠棠有意跟自己同往，很是欣喜，连忙道：“不远，不远！就在前头的村里，我们走得快些，赶在日落前就能回镇子里，耽搁不了夫人食晚饭……当然若是回转来不及，在下知道有一处临水酒楼菜色俱佳，我可以请夫人到那里凭栏赏湖，再品酌酒菜。”
柳眠棠听了，暗自皱了眉头，觉得神医果真是人品有问题，不然哪有贸然独约友人妻子吃饭的道理？
她不愿上赵泉的马车，只回身坐上了自己家的驴车，慢慢跟在了赵泉车马的后头。
赵泉知道柳眠棠以为自己是崔九的内人，一个女子出门在外，肯定是要避嫌，倒也不太见怪。
只是他心内更爱这女子的端秀，恨不得早一刻鸳鸯双宿双飞，一起行走山水，寻觅丹青良画，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
待沿着田间的野径，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落败的茅草屋子。
据闻这位书生就是居住此地。
待赵泉从马车上下来后，便命小厮叩柴门寻访主人。
可不待小厮叩门，柴房的主人已经现身了。
那位是个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衫的书生。他看上去也快四十多岁，胡须凌乱，鬓角的头发微白，正撩着衣襟颤颤巍巍地在院子里锄地，地里的秧苗刚刚在春风里冒出个小芽，抖个不停。
听人唤门，那书生半抬起眼，瞟了一下屋外来客后，继续闷声不响地刨地。
对于这类怪才，伯乐赵泉见怪不怪，只客气地在门外唤道：“阁下可是将大作卖到临县墨斋的恨笔居士？”
听他问，那刨地的老书生才半翻起了眼皮，应了一声。
赵泉见找对了人，连忙表明来意，表示自己因为欣赏先生大作高妙，特来亲自拜访的。
听了他这么说，那位书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才放下锄头来开柴门。
看得出这位名号“恨笔”的先生过得并不宽裕，家里实在没有像样的桌椅待客，干脆在院子里平整的地方铺上了席子，供来客们盘腿而坐。
而眠棠身为女子，自然不好跟他们同席，便带着李妈妈默默立在了一旁。
至于茶水也不见书生端上，还是赵泉的小厮看席子太空，生怕自己的主子渴饿了，便端了自带的糕饼盒子摆上，又用马车上的炭炉煮了茶水。
老书生毫不客气，甩开大嘴，先将食盒子里的糕饼吃了大半，看样子，三餐好像也不定量。
待得吃得半饱，书生的脸色也缓和了很多，倒是可以和颜悦色地与赵泉评论画意。
不过当赵泉展开了那副荷花图，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在画作上的见得后，那书生的表情愈加失落了起来。
他待赵泉说完后，沉吟了一会道：“谢谢尊下的赏识，不过你并非懂画之人，天色不早，还请移步回去吧！”
赵泉正说在兴头上，谁承想竟然被这恨笔居士迎头泼了凉水，着实扫兴。
若是平时，他也只当老书生性情乖戾罢了。可今日在佳人面前被人痛斥外行，着实没有面子，当下王孙的脾气顿起，只瞪眼立目道：“我哪里说得不对，还请阁下指正出来，怎么没头没脑，说在下不懂书画？”
就在这时，进院子后一直默默立在一旁的柳眠棠突然开口道：“这位先生，小女子对这画作也有些感悟，不知先生愿意一听？”
恨笔书生为人孤高惯了，对于人人倾慕的丽色，也没有多看一眼，直到眠棠说话，才抖着衣襟上的糕饼渣子说：“还请夫人快讲，我一会还要去砍柴做饭。”
柳眠棠走到了那画作前，伸出纤指一点，指着那只蜻蜓道：“我似乎在那蜻蜓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倩影……是一位女子在桥头赏荷，倩影恰巧映在了蜻蜓眼中。”
她这话一出，听得赵泉一愣，直直地盯着画作，忽然唤着小厮拿来藩国进贡的阴阳镜。
那阴阳镜乃是宫中御赐之物，可以放大字体，适合眼睛昏花的老者。赵泉虽然年轻，但偶尔刻章时也会用，所以一直放在马车上的箱子里，供闲暇消磨之用。
现在听了柳眠棠的话，他连忙从小厮的手里接过阴阳镜，照着那蜻蜓眼睛一看——可不是吗！黄豆粒大的虫眼里，竟然是垂柳小桥，撑伞的佳人娉婷袅袅！

第14章
在虫眼豆粒之地竟然另有玄机？
这一点，赵泉还真是没有发现。
看来这居士很自傲这一点，所以对看不到画作精妙的伯乐赵泉也毫不客气。
可恨笔居士没想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那个小娘子，竟然发现了画作玄机，当真是他恨笔书生的高山流水，难得的知音。
所以那老书生不由得赞叹地望向了柳眠棠，捻着胡须道：“这位夫人好眼力。”
柳眠棠微微一笑，她也不知自己的眼力这么好，当初不过是看着蜻蜓的眼儿有些亮，便仔细看了看，不知为什么，她对这种暗藏血玄机的画法，总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过这画勾起了她的兴趣，便跟赵泉来寻找这位画者。
当然，她并非如赵泉一般无聊，立意要做赏识人的伯乐。
那画作再好看，也得先画到瓷盘子上再说，若是这位先生真如赵泉所说，能扬名立万，那有了他大作的盘碗、瓶子一类，岂不是更能卖上价钱了？
不过在恨笔书生眼里，可看不出这位端庄美丽的年轻妇人乃是个利欲熏心的商贾，只觉得除了自己的亡妻之外，总算是又有一位慧眼识人的知音了。
但柳眠棠马上迫不及待地说明了来意，只想请先生替自己画盘子，她愿出高价。
赵泉没第一个发现玄机，在暗自羞愧之余，心内其实是更狂喜的，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先发现这等奇才的，原以为这老书生只是写意静雅，现在看来一手工笔也是出神入化。
若是将此作展示人前，成为一代受人追捧的大家指日可待啊！
可赵泉还没有来得及跟老书生畅谈锦绣前程，这眠棠小娘子就让老先生去行了工匠下乘之事，真真是辱没高士！
他心知这老书生脾气古怪，生怕他又撵人，连忙对柳眠棠道：“夫人当真胡闹！像先生这等清雅之士，怎可做工匠的活计？你若缺画盘子的画手，附近工坊里到处都是。你想请几个都行，这工钱我出就是！”
柳眠棠看了看时日不早，她也不愿跟赵泉同在一个院子里太久，只径直对那老书生开诚布公道：“先生，实不相瞒，我家是开瓷器铺子的，但是经营不善，长此以往只能关铺结业。可这铺子是我相公从京城里出来后，开设的第一家买卖，若是就此结业，他心内毕受打击。我这个做娘子的帮不上他太多，只想请先生妙手丹青帮衬，画出个镇店之宝，打出个名号，也就能跟那些老字号的瓷窑接洽，以后可以进些精品来卖。若是能重振家业，我必定结草衔环，诚心报答先生！”
可是这番大实话，显然是说动了那位老书生，他凝神看了看态度诚恳的柳眠棠，问道：“你出多少银子？”
柳眠棠想了想薄薄的家底，有些气短，反问道：“先生想要多少？”
不待老书生还价，怕他自降身份的赵泉立刻瞪大眼儿接道：“先生的画作只管卖我，我愿出一百两的价格买下先生画作！”
开什么玩笑！还她相公深受打击意志消沉？姓崔的那厮怕是久久钓不到贼子，急得打了蔫儿吧！
若是别的事情还好，可是他可不愿因为淮阳王的骗局而耽搁了一位旷世奇才！
出身乡野的贫寒清雅之士，才最打动人心。一个给瓷器铺子画盘子的画匠可怎么说得出口？赵泉才不让这位奇才自甘堕落呢！
柳眠棠也瞪大了眼睛，她也没想到一个郎中竟然敢这么抬价！
虽则听相公说他家里妻妾很多，应该是不愁营生，可是花费一百两银子买画，不是疯了？他这么败家，不怕将来领着妻妾街头要饭吗？
更重要的是，她出不起百两价钱。赵泉果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生生搅了她的事情！
当下再顾不得礼节，柳眠棠难掩心里的怒火，恶狠狠地瞪向了赵泉。
那赵泉挽救了行将堕落的奇才，还来不及得意，就被柳娘子瞪了过来，那如刀的眼神，生生让他打了个激灵。
好凶的娘子，不过瞪眼也那么好看……
就在这时，老书生开口了：“我卖画铺，都是四十文一副画，娘子照着这个价钱给我便好了。”
这话一出，让柳眠棠喜出望外，赵泉则彻底地傻了眼。
镇南侯痛心疾首，跺脚道：“先生为何要堕落如斯？”
可先生却走到了一旁的草棚子里，那里应该是他平日作画之地。只见他从木桶里抽出一副画轴打开，一边怅然地看着，一边道：“这位娘子像极了我的亡妻，她替夫求画，诚心感人，我自当助她一臂之力。”
赵泉如丧考妣地走过来，再看老先生的画轴上的女子，鼻子都气歪了。
虽然做丈夫的因为私心偏爱，将爱妻笔墨修饰了一番，但这女子腰粗柿饼子脸……到底得眼瞎成什么样子，才能觉得跟纤腰鹅蛋脸的柳眠棠肖似？
心内生气，赵泉也毫不客气吼道：“尊夫人是哪里跟柳娘子肖似？”
老先生眼含热泪，似乎动了情，颤着声道：“眼神像极了……”
他的夫人生前，从来不让他做半点家务，独自承担一切，支撑起他家门户，是远近除名的能干悍妇。
若是夫人还在，他必定应承了赵泉的高价，扬名立万，让爱妻苦尽甘来。
可是爱妻病逝，再无人分享他功成的喜悦，要那等子虚名有何用？华屋广厦，也不及这个爱妻一点点修缮出来的茅屋子。除了这里，他哪儿都不愿去。
倒不如他略尽绵薄之力，帮衬了这位同样护夫心切，挑起门梁的年轻妇人。
当柳眠棠跟先生说定了之后，生怕赵泉搅局，便先多付了一两的定钱。
这位先生本姓陈，单名“实”。陈先生虽然没有要太高价格，可是柳眠棠也不愿占他便宜，便先说定，若是精妙的画作让她的店铺生意转好的话，她还要再给先生加工钱。
柳眠棠觉得只要生意销路好了，她以后能给陈先生的酬谢绝不止百两银子那么少。
可怜淮南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上马车拂袖而去时，连看都不看眠棠一眼，大约是恼了，只学了柳眠棠的样子，唤了小厮，让他传话：“你跟夫人说，她这般实在是太气人，我是不会原谅她的！”
说完，侯爷便一挥袖子，气哼哼地走人。
如此甚好，柳眠棠才不怕跟神医掰脸呢。反正夫君不让她跟赵泉说话，她浑不在意，只兴冲冲地回了家里。
寻到了高明的画者，有了打响名号的镇店之宝，她家的瓷器便不用泯灭于众家寻常店铺之中了！
到时候，官人安心学棋时，能有使唤小厮的体面，李妈妈她们也可留在崔家养老了。
眠棠娘子的夙愿不算高，只想安守着自己的宅院，经营好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她便是在供货的几家磁窑里，选了一家瓷质比较细腻的，让他们选送了一摞明净的白瓷盘来，给先生绘盘之用。
可是万事俱备，准备大干一番的眠棠却被来送盘子的瓷窑活伙计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那伙计听说这些盘子要给人作画的，便好心提醒着外行的娘子。
“崔夫人，手绘的瓷盘子可不比纸上作画，可以尽兴画完即可。因着瓷面太光滑，豆粒大的花纹也要蘸取五六次颜料。那颜料也不似在纸上那般，立刻便能吸水凝固。晾干的速度远比在纸上要慢得多……而且这勾线之后要再烧制，才能继续着色，很是费时。就算你画得好了，若是中途瓷窑的温度没把控好，也可能将瓷器烧裂了……”
说到这，那伙计摇了摇头道：“夫人若是不信，你打听打听，满镇子里只一家手绘的瓷器的，是祖传手艺的贺家老号。可他家是給皇家御贡的啊！您的志向倒是大，就是不贴边了！”
伙计说完，便摇着头回瓷窑上工去了。
柳眠棠如今算是明白什么是隔行如隔山了。
她原想着借陈先生的妙笔，绘上几个盘子，便可以振作家业，让店铺买卖兴隆。现在才知，是自己想简单了。
想到这，她转身对一直呆在一旁的陈先生道：“先生，你也听到了。实在是对不住，若不是应承了我，您便可在赵先生那得百两的银子……既然瓷盘作画不可能，我一会亲自去赵先生那赔不是，让他继续买你的画作……若他不买……我也会给先生一笔钱来补偿，只是跟赵先生的数目……没法比……”
陈先生正坐在桌边吃着李妈妈给柳眠棠送来的午餐。这几日李妈妈心情好，总是给眠棠做肉吃。今日做的乃是一碗烧得烂熟红亮的东坡肉，肉皮泛着诱人的晶光，用筷子一夹，颤巍巍的。
恨笔居士许久未吃过这等子美食，那叫一个风卷残云！他吃光了肉后，又挽着胡子，用饼皮蹭着碗底的肉汁吃。
听了柳眠棠满含羞愧的话，陈先生抹了抹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试过，夫人怎么可轻言放弃？既然这手绘需要绘制便烧，那我今日便去瓷窑那边，守着炉子试一试。夫人只要每日里给我送两次饭就可了。”
既然先生愿意卖力去试，柳眠棠自然是感念万分，吩咐李妈妈给先生做饭，每餐都要有鱼肉才好。
李妈妈对重振北街家业毫无兴趣，不过看着柳眠棠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未加阻拦。
既然是好日子不多的人了，且让她随性子就够了。万一真的赚了钱，说不定王爷会赏给她，也让她这孤苦伶仃的女子有些榜身之物。

第15章
不过李妈妈乃是王爷的忠仆，就算心内再同情着柳眠棠，还是要将她日常所做的事情，还有接触到的人，说过的话一一细细禀告给崔行舟。
淮阳王听到店铺生意门可罗雀，无什么人来跟柳眠棠接头相认时，并没说什么。
毕竟想要钓大鱼，就得用足够的耐心。为了陆文这个贼子，他愿意分出些精力。
对于陆文其人，他所知不多，但当初在剿匪时，淮阳王心内倒是生出惺惺相惜之心，与“奈何君为贼”的遗憾。
那贼子虽然不走正路，但是个运筹行军的人才。几次三番将他手下的大将逼入绝境。尤其擅长声东击西，偷袭之战。
他原是不甚将这伙乌合之众看在眼底的，可是眼看着部将吃了暗亏，倒激发起了他的好胜心，便亲自下场，调遣指挥，给那伙嚣张的贼匪来了个长奔突袭，端取了贼窝，狠狠挫败了陆文贼子的气焰。
那贼子与手下失了老巢，一时如丧家之狗，这才在躲避追杀逃亡时，遗落下了受重伤的眠棠。
虽则那贼子逃避的追击，再次招兵买马疯狂反扑，但不知是不是吓破了贼胆，近一年来，频出昏招，渐渐走了下乘。
如今，那点子贼人，不太能干扰眞州的安稳了。但是崔行舟却一会想活捉了陆文，看看这个当初与自己斗得不上上下的贼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为了这个，他才不厌其烦地安排下柳眠棠这个棋子。
柳眠棠当初是被扔在了江中的。若不是崔行舟当时进京述职，恰好捞起了她，这女子便要沉江喂鱼了。
后来有投降被招安的陆文部下认出，这女子正是陆文宠爱的妻子，才会让崔行舟亲自过问，救治了一番，并在她可以经受颠簸后，又带回到了灵泉镇。
这般貌美的女子，若不是逃难，陆文应该是舍不得丢弃下她的。
抱着这般心思，崔行舟觉得柳眠棠这枚棋子还是要再留一阵的。那北街官人娘子的把戏，也得再维持维持。
是以过了五日后，眼看着着再难以学棋为由不返家，崔行舟这才让小厮莫如备了便衣，换穿之后离开兵营。
天气渐渐转暖，晚风迎面甚是舒爽。所以还没到北街，崔行舟便让马夫停车，他趁着夜风走一走，消散下心情。
因着算准了时候，当他崔行舟到北街宅门时，正好又是深夜时，那些守在门口聊天的街坊们也都收了凳子回家睡觉去了。
他静静来，再早早离去，倒也无妨。
只是这次，原该静寂无人的北街却有人影晃动。
崔行舟耳力好，听闻了动静，便跟身后的莫如打了手势，快速隐到一处拐角，听着前面的人说话。
“他娘的，整个灵泉镇就没有公子我弄不到的婆娘！看她架势那么大，又会两下子，还以为是眞州守军的官眷呢！没想到就是个卖瓷器的商贾的婆娘！我若不睡平了她，岂不是辱没了名头”
说这话的，正是前些日子当街调戏柳眠棠的守备侄儿。
自从他比柳眠棠用一根发簪扎透了脖子后，便在家养伤，着实老实一阵，
因为干的事欺男霸女的勾当，家里问他因何受伤，他也不敢说，只请了郎中止血包扎，含糊说是走路不小心被路边的竹竿刮伤了才遮掩过去。
可待伤好出门后，正赶上镇子里有新铺开张，他领着手下的狗腿子看热闹。
没想到，正看见了立在柜台后敲算盘的柳眠棠。
佳人娇媚尤胜当日，可是这守备侄儿却吓得不敢靠前。
这如云的发髻上还插着发钗呢，若是被她又下了黑手可不得了！
不过知道她夫家是干什么的，这位公子心里也有了底儿。
不过是无凭仗势的外乡商贾，没什么了不得的！而且听着这小娘的官人不务正业，总是不在家中，屋里也没个男人。
这当真就是块无主的香肉，若是不吃到口，真叫可惜！
女人嘛，没弄到手时都是三贞九烈，待挨上了，同睡在一处，便食髓知味，自己缠将上来了。
对于偷香窃玉，私睡良家，这位浪荡子熟稔得很。
他只要备下一副好梯子，翻墙越过去，摸上了床就行了！但凡这等嫁了人的小娘子，夫君又不在家，就算被占了便宜，也不敢声张，只能含泪捂嘴受用。不然这半夜喊人，她的清白名声也没了。
想着这娘们似乎有些功夫，他手下的两个狗腿子还贴心备了一管子迷烟。得一会入了院子，顺着窗纸将烟儿导进去，管叫她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
今日，守备侄儿派小厮踩了盘子，知道这崔家的男人又没有返家。所以今日备齐了窃玉家当，名小厮扛着梯子在北街崔家的墙外守着。
等入了夜，他便让小厮架梯子，准备摸进去。
想着那美人娇艳，这位公子不禁激动得有些打摆，嘴里小声骂骂咧咧给自己打气壮胆，这边就要摸进去使坏了。
可他不知，自己的勾当正被隐在街角的崔行舟看得清清楚楚。
淮阳王初时以为是反贼终于按耐不住，前来私会柳眠棠，自然隐身不动，待他翻墙去再说。
可就在这时，一直埋伏在北街崔宅周围的暗哨摸了过来，小声耳语，向王爷禀明这来人的身份，正是当初被柳眠棠扎伤的守备侄儿。他的底儿，暗哨们也摸得甚清，乃是镇里的浪荡子，专爱勾搭良家，可是跟反贼却不沾边。
不过他一直领人走在店铺外鬼祟徘徊，暗哨还费神盯了一下他。
今日这人的小厮去药店买了熏蚊草和安睡香，两者合在一处，可制成迷烟。另外小厮还替他家主子配了壮阳的大补药，据说三碗水熬成一碗，饮下去便是百战不倒之身。管叫娘子腿软……
暗哨的话让崔行舟听得直皱眉，心里一下子明白爬墙的人是来干什么勾当的了。
虽则那屋宅里的并不是他淮阳王的女人，可这些日子来并不多的接触中，他也知眠棠绝非水性杨花的女子。
虽则这女子已经失节，可她全然不记得了。如今只当自己是正经人家的娘子。如若被这贼子得逞，她羞愤难当，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岂不是耽搁了他诱敌大计？
想到这，崔行舟一语不发，率先疾步来到了院墙边，一抬手就敲晕了两个守在院墙旁放哨的狗腿子。
他也不敲门，只腰杆使劲，脚尖轻点，腾一下便越过了院墙，落在了院中。
等他落地时，疾步走到了柳眠棠的屋室前，只见窗纸已经被捅破，一个竹管落在了地上。
而柳娘子的房门大开，盗花狗贼已经摸进去了。
崔行舟面无表情低也大步迈进去，准备将浪荡子从床上扯拽下来。
可是下一刻便听到屋子里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紧接着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砸向了他。
崔行舟反手格挡，只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狠狠烙了一下，疼得他一皱眉，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莫如也顺着梯子翻墙进来，正大声唤着李妈妈。一时间院子里的灯被人挑亮。
“官人……怎么是你？”
崔行舟正想伸脚去踹偷袭者时，却发现柳眠棠正拎提着个铜水壶，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而那摸进门的守备侄儿正浑身湿淋淋地跳脚骂娘。那脸红彤彤一片，冒着热气，似乎是被滚烫的水泼过一般。
待看见崔家庭院灯火通亮，他便顾不得疼，只慌忙想要夺门而出，却被崔行舟毫不客气，一脚踹飞，重重落在了桌几上，叮铃咣当，将在桌子压得稀巴烂。
原来这贼子摸进来时，柳眠棠还没有睡。
陈先生那边的手绘一直没有眉目，店铺的生意不见起色，都叫人难以成眠。更何况她知道相公返家甚晚，说不定会叫门，就一直半闭着眼儿，在床榻上假寐。
结果，她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刚开始以为夫君回来，连忙起身相迎。可是走到门口时，便看见窗口有光透过，那窗纸被人给扎破了。
她定住不动，眼看着竹管子伸入，心里登时明白，是有下九流摸来了。
她的外祖父乃是干镖局的，行走江湖，什么猫腻没见过？眠棠从小是听着母亲讲述外祖父的江湖故事长大的，对这类歪门邪道，也是门儿清。
她看浓烟被吹进来，有心喊人，又不知窗外多少人，更不知道李妈妈他们有没有被贼子制服。
所以她一时不敢打草惊蛇，只来得及快速转到屏风后面，用巾帕子在浴桶里打湿，快速蒙在脸上，免得着了迷烟的道儿，然后顺手捞起架在小炭炉上烧得底儿滚烫的铜水壶，趁着贼人进来后，照着他的头狠狠泼了过去。
可是贼子的身后还有人进来！
眠棠就用水壶底儿去烫来者，没想到正烫到了自家的官人！
待李妈妈挑亮了院子里的灯笼，莫如也将门外的两个晕倒的狗腿子拖进来，眠棠这才搞清楚，原来是相公返家，正遇到贼子翻墙，这才先越墙来救她。
虽然没看到相公翻墙的英姿，可是方才他踹贼人的那一脚，当真是利落狠稳，充满了男儿气概，看得眠棠的心都要酥麻了。
官人的拳脚并非花架子，是实打实的虎虎生威！

第16章
只是眠棠顾不得回味官人的英姿，她记得自己方才那一下子结结实实地烫到了官人。
所以崔行舟吩咐莫如绑好了人，再去叫官差拿人的时候，她连忙过去拉官人的衣袖子。
崔九看她凑过来，原本躲开的步子微微一顿，才定住在原地。
眠棠展开她的衣袖一看，崔九的胳膊红了一片，似乎微微要起泡的样子。
“官人，都是我不好……”柳眠棠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有些哽咽了，也许是方才吸入了些迷烟的缘故，说话时，竟然一时腿软，顺势跪坐在了地上，
说实在的，眠棠的模样好，红着眼圈泪眼婆娑的样子，当真我见犹怜。只是屋内还有个疼得打滚的登徒子，加之自己这烫红了的胳膊，让卿卿佳人的柔弱略显打了折扣。
崔行舟瞟了她一眼，温言扶着她起来，又任着李妈妈拿来凉水冲洗了几下，先薄薄涂了一层香油。
也不知道小厮莫如是从哪里找来的官差，来得甚快，一个个进来后也不多言，只将被堵了嘴捆绑结实的三个贼人往门外拽。
门外停着马车，官差们像扔土豆袋子一样，将三个人扔上马车后，一溜烟就走得没影了，甚至连录供词问话的流程都省了。
眠棠不关心这个，只忙着在受伤的官人旁边吹气打扇，指望着缓解了他的热痛。
方才灯亮起时，她认出了摸入她香闺的，正是前些日子堵巷子的那个浪荡子。
今日家里招贼，全是因为她而起！
眠棠心里愧疚着。待院子清净下来时，两人回了屋子，她便挨着崔行舟坐下，看着他一直清淡的表情，还有那红肿的胳膊，垂泪道：“夫君，都是我不好，你……你责骂我吧！”
崔行舟不甚在意胳膊上的伤，毕竟他在年少从军时，也在军营里经历过刀光剑影。
不过想到自己若是翻墙太早，顶替了那浪荡子先进屋，大约此时也要被烫得满脸血泡……便忍不住挑了挑眉，淡淡说道：“又不是你要偷人，为何要骂你？原是怕你受了委屈，没想到你倒早有准备……”
眠棠也后怕道：“得亏我睡得晚，又听李妈妈说相公爱喝滚热的茶，怕你夜里回来要麻烦妈妈递水，便让妈妈备了个小炭炉子温水。不然真没有趁手的家伙……只能一死以证清白……到时候只剩下相公你……”
说到悲切处，那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崔行舟微微叹了口气，仰天看了一会房梁上新挂的蛛网，终于可以低头和蔼道：“瞎说个什么？”
想到懊悔之处，眠棠难免抱怨起那入门的贼子来：“我看灵泉镇里的街坊们都是为人质朴，该是个和乐安康之处，怎么会有这等子顽劣的恶人？大半夜直闯别人的家门……都说此地的淮阳王为人贤德，如今看来也是摆样子的狗屁一个，竟然任着此地地方官的亲族为祸一方！”
她话没说完，便看官人一双俊目微微瞪起，似乎有不悦之色：“拉着长音说道：“你门前不清净，关淮阳王何事？”
眠棠自知失言，一不小心在相公面前说了粗鄙的话，连忙神情一整，细声道：“夫君莫怪我失言，实在此地的官吏太气人！官人你明明将状纸递呈了上去，却不见回音，足见那王爷手下都是玩忽职守，互相包庇的。如今这贼子又上门来，分明存了报复之心……若是那混账东西又被放出来……”
听眠棠这么一说，崔行舟才想起她写过状纸要告浪荡汉，只不过自己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出了门便将那纸随手扔进了护城河里，后来柳小娘子问起，他也是随口敷衍，只说呈递了官府……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确是玩忽职守，纵容了那浪荡汉……可是要直接承认了错，向个反贼的妻妾道歉，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于是一时间，崔九陷入了沉默，英俊的脸儿罩了寒霜。
他虽则平时都很温和的样子，可是就好似高山顶端的浮云，虽在眼前，举手又是摸不到的，只能仰望之。
平日里淮阳王与众位公侯宴席时，难免会有官妓舞姬一类混杂在酒席之上，可是那些个女子跟其他人狎玩嬉笑时，从没有人敢近淮阳王的身。
原因无他，欢场上的女子最会看人。
那淮阳王文雅的笑意里，没有半点的温度，更无半点沉醉歌舞中的迷乱。这样的男人就算再英俊高贵，一眼望过来，眼神里透着狠，也让人心生自卑怯意，不敢贸然靠前了。
而如今，淮阳王欺骗世人的温笑也失了踪影，高大的身影坐在那里，一双俊目冷冷地瞪着眠棠，甚是有压迫之感。
他难得有动怒的时候，此时倒全无遮掩，任着心内的郁气宣泄出来。
换了旁的女子，当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在一旁无措不知该如何暖了场子。
可是眠棠却觉得官人一定是在生气着地方官吏的腐败，担忧着以后的光景。
想到这，她着实心疼起了相公崔九，只小心避开了他受伤的胳膊，然后终于在他醒时揽住了相公的腰肢，伸出玉掌，安抚地轻轻拍着崔九宽实的后背，顺势将脸儿埋在他的肩上，柔声道：“相公莫要担忧，今日终归是他擅自闯了别家的院子，就算那守备有些想要包庇，也不能倒打一耙。可不是我们将他拖进院子里来的不是？”
崔行舟压根没想到柳眠棠竟然会主动来抱着安慰自己，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她挨得自己甚近，尽能嗅闻到头发上传来的香馨味道，揽住自己的那对玉臂，也是娇软得很……
淮阳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就算是真正的夫妻，女子也不该这般主动亲昵……柳眠棠在土匪窝里，便这样投怀送抱，博得了陆文的欢心，才得以安身立命的吗？
可是被眠棠这么一抱，难得失控生气的心绪又拉了回来，他定了一下，终于抬手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莫要担心此事，我会去官府打点的……”
眠棠听了他略显低沉的话，安心了不少。相公虽然不耐人间俗务，可是却有着异于常人的镇定气质，虽然有贼人入室，乃是她惹的祸，可相公却一句重话都没有冲着她说……而且，他宽实的胸膛也太好抱了，眠棠听着他的心跳声，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这温馨一抱之后，便要安歇了。
眠棠想着夫君手臂受伤一时也睡不着，便跟崔九枕间夜话，分散下他的注意力。
所说得也大都是自己这些日子里店铺的经营，和街坊间的趣事。
虽然王爷的手下和李妈妈也时时禀报北街小院里的动静，可是侧重点大都是有无可疑之人。却从来不会像眠棠这般，说着铺子里的点滴日常。
类似这样细碎的事情，从来不会有人拿来烦淮阳王。就连他的母亲在王府过得不如意时，也要谨守大家女子该有的端仪，宁可跟心腹的嬷嬷丫鬟诉苦，也从不跟儿子碎嘴自己的心事。
昂扬男儿在世，岂可婆婆妈妈？
可是现在挨着他枕边的女子，却百无禁忌，什么都拿来跟他聊。
“北街口的张家娘子，最近在摆设法坛，请了位犬仙！”
崔行舟闲着也是闲着，倒是有闲情问了句：“犬仙？”
眠棠赶紧点了点头道：“就是一张被道士开光的老狗皮。据说狐狸精最怕这个。听张家娘子说，她家官人被狐妖缠住，需得祛散邪气。我原先还真以为遇到了鬼怪。后来才知，原来是他家官人从花柳巷子里接了位姑娘出来，闹着要纳妾。于是我就说，既然是人，请了狗皮何用？这人还得人来治。”
崔行舟倒不觉的北街张家的男人有何错处。只不过要纳妾室，也须得找寻个贫寒良家，纳娶了娼入门，带坏了家风，的确让正室有些糟心。于是他不甚上心地随口问道：“如何人治？”
眠棠挨着他道：“张家娘子原本是富户出身，家里的米铺都是娘家资助的。张娘子就是性子太绵软，让夫君拿捏了。娘家给她陪了能干的小丫鬟，也被张官人谴走了。既然她拿捏不住相公，就应该将那丫鬟寻回，可别再听他官人的迷魂汤……”
听到这，崔行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别人家宅里的事情，你不要去搅合。”
他将柳眠棠安插在这里，是为了钓出反贼，可没想着让她为街坊排忧解难。若是牵扯出太多的人事，岂不是要让暗卫和李妈妈分神，反而错过了真正的贼人？
柳眠棠自知食言，有失妇道，连忙说道：“夫君说得是，是别人的家的事情，又不是夫君你纳妾，我实在不该去管……”
说到这里时，眠棠突然顿住。自从她受伤失忆之后，官人虽然待她体贴，却从来都不亲近。
原先她觉得夫君陌生，所以觉得如此相敬如宾甚好。可是现在，又忍不住想到夫君难道也如张家官人一般，有了别的女人服侍？
想到这，她心里突然觉得一堵，也不想胡猜，便突然问道：“官人，你可想纳妾？”

第17章
崔行舟觉得这等子市井闲谈可以到此结束，便闭着眼道：“我不会纳妾……时间不早了，快些睡吧，明早我还要去官府疏通事情呢。”
他并没有撒谎，自己的确没有日后纳妾的心思，只不过，他的妻子也不会是枕边的这个女人罢了。
听了崔九的话，眠棠心里顿时轻快了。夫君是个沉稳文雅的人，可不是北街米铺张官人那等子浅薄的油腻男子，她实在不该去胡思乱想。
此时月挂窗弦，眠棠挨着相公心满意足地闭了眼。
待得身边人呼吸沉稳了，崔行舟慢慢睁开了眼，转头看那睡得香甜的女子，她的脸儿粉嫩，好似新出锅的豆乳一般……
第二天，崔行舟起得很早，李妈妈也早早开始做饭。
淮阳王来此，不过应景稳住失忆的女子，可是来回这么多次，倒真有拿了北街当行馆的感觉。
这里虽然不及王府体面，但照比他住惯的军营又舒心惬意不少。加上李妈妈是他用惯的老仆，做的饭菜也可口对味。崔行舟乐得在这吃完早饭再走。
因为这几日要给那陈先生做饭，他盯死了李妈妈做的红烧肉，所以北宅买了不少猪肉。李妈妈昨天整理出了肥肉，有一整副的猪油板，干脆用水熬煮，新熬了一罐香喷喷的猪油，剩下的脆油梭子用盐拌一下，也搬上了饭桌。
这类东西在王府里是绝对上不得主子的饭桌的。崔九第一次吃，也很爱吃，又脆又香的，不一会就被吃去了小半碗。
吃完饭后，看看时辰，也不能耽搁了，于是他便跟眠棠说待去官府打探下，然后就不会来了，直接去山上跟恩师继续磨练棋艺。
待出门宅门，他的马车拐过了拐角时，有埋伏的暗哨赶紧从一户院子里走了出来，来到马车前小声道：“启禀王爷，那个采花贼已经被扭到军营里的刑营那……您看要不要再派往官府过堂？”
崔行舟想起因为这贼子到惹得那柳小娘子骂淮阴王昏庸，心里就一阵的不适宜，冷声道：“不必，打过杀威棒就发配到岭南，让这杂碎老死在那好了。”
同往常一般，他出门又是甚早，按理不会遇到什么街坊。可马车走到街口时，便看见一个男子一身酒味地立在一户紧闭的房门后，一边捶门一边喝骂道：“贱婢子，竟然敢将你的主子关在外面，我能卖你一次，也能卖第二次，看我不讲将你卖到巷子里去！让你天天做逢迎男人的勾当！娘子，你竟然听了贱人的挑唆，不让你相公返家！”
他口里的娘子没有说话，倒是门里有中气十足的动静：“我是娘子陪嫁的丫鬟，原是发卖也轮不到你！当初我娘子不嫌弃你家贫，不顾父母反对，依从小时定的亲事嫁给你这破落户。你倒依着娘子的嫁妆坐着买卖，在外面养了娼妇！我家娘子可不受这腌臜气，便跟你就此和离，你爱娶谁就娶谁娶谁！可有一样，那铺子乃是我娘子的嫁妆，可轮不到你半点，赶紧让人搬了你的米油滚蛋去吧！”
听到这里，马车里的崔行舟倒是听明白了。这大约就是请“犬神”辟邪的老张家。
看来这家耳根子软没注意的张家娘子，倒是听了柳眠棠的劝，将忠心护主的娘家丫鬟寻回来了。也不知除了这个，柳眠棠还给这家娘子出了什么主意。
如今看来，柳眠棠若不是被山匪劫去，也够那真正的商贾崔家喝一壶的，如此爱搬弄是非，当真不贤……最要紧的是，也不怕给自己招来是非。
崔行舟决定等北街的暗哨撤了之前，他须得好好指点下柳眠棠，让她修习了贤妇该有的样子，免得她日后的路走得太坎坷，不光没退去匪气，还沾染了市井之气……
事实证明，他料想的不错。
待第二日，北街暗哨来报北街日常的时候，便说了张家是非的后续，说那夫妻吵得不可开交，张娘子真铁心叫来了娘家兄弟，收了自家的铺子。
那张相公没有营生，被那个相好的窑姐儿嫌弃囊中羞涩，就此一拍两散。后来张相公不知从哪里听说是崔家新搬来的娘子给自己耳根子软的婆娘出的主意，当即勃然大怒，第二日大清早去拍崔家北宅的屋门叫骂不止。
崔行舟听到这，倒是放下手里的笔抬头问立在桌旁的暗哨：“柳眠棠与他对骂了？”
暗哨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这几日店铺的生意不好，听李妈妈说柳娘子急得冒了火，嗓子哑了，想骂也骂不出。她让哑巴婆子爬了梯子，将一桶‘夜香’直接倒在了张相公的头上……”
暗卫怕腌臜了王爷，只说了一半。当时那相公哭骂声都破了音儿。他有家不能回，以前积攒的积蓄大半被要窑姐儿骗去。又无换洗的衣服，只一身湿哒哒，臭烘烘的嚎啕大哭。
最后还是那张娘子心软，见他可怜，这才开门让他进去换衣服去了。
崔行舟听了这话倒是不意外。他如今也算是看出了，这位小娘子天生是个不怕事儿的，什么马蜂窝都敢捅，端看她看得顺不顺眼。
若是平日，崔行舟一定会听得皱眉。
但是这几日崔行舟的心情很不痛快，朝中的几个国老这几日又下绊子，只说眞州的贼患清除大半，崔行舟不解散地方军，居心叵测，万岁须得将他召入京城，当面斥责。
接下来，国老们又大大褒奖了眞州相邻的青州总兵石义宽。说他以德服人，似乎有意招安了反贼陆文，一旦两边谈妥了条件。陆文便要带着部将归到石义宽的麾下。
石义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尽揽了平定匪患的功劳。
若是有可能，崔行舟也很想像柳娘子那样，不管不顾地拎提着几桶夜香，倒在那群昏聩的朝臣，还有不要脸的石义宽头上，出一出心底的恶气。
可惜身为朝臣，居然不如北街的一个小娘子活得畅意……
想到这，他挥了挥手，让暗卫下去。
有谁想到，他堂堂手握重兵的淮阳王，竟然不及个北街商户小娘子活得舒心痛快？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来禀报，说是廉小姐在家兄廉轩的陪伴下，来军营探看王爷了。
原来自从上次太妃寿宴后，崔行舟便又不返家。至于未来岳丈投递的几份举荐家侄的书信也毫无回音。
姨妈廉楚氏难免抱怨外甥贵人忘事，不上心自家的事情。
可是廉苪兰却觉察出不对，只觉得倒像是表哥故意“忘”了，要敲打下廉家人。所以她拦下了母亲，不让她撺掇父亲去问，反而是精心炖煮了几样小食，让兄长带着她借了去郊野踏春的时候，“顺路”看看淮阳王。
这样即不显刻意，又能得体表达她对表哥的关怀思念之心，更能顺便看看王爷对廉家的态度。
廉苪兰的兄长廉轩跟崔行舟乃是同窗，当年同在京城书院求学，也很熟稔。
只是他天生体弱，虽然领了个县丞的官职，却为被病情拖累，未能赴任，只能挂职还乡。也算还另一种意义的散人。
只是廉家公子又跟移情山水笔画，悬壶济世的赵泉不同。
这位心怀的是大鹏展翅之志，却被羸弱病体拖累，衍生的就是“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的壮志未酬感。
廉公子喝着汤药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与几个同好清谈，指点古今，抒发下自己的感畅。
所以进了兵营，眼见这昔日同窗崔行舟一身玄色描金的军服，外加桌案上的公文一摞摞，进出的部下不断，心里便有自卑与不愤交织的微妙感觉。
待得淮阳王招呼着他这个未来舅哥兼昔日同窗时，廉公子便迫不及待地讲起了自己对眞州治理的种种见解，颇有指点淮阳王之意，竟让廉苪兰在一旁插不上话。
眼看着淮阳王嘴角客套的笑意越来越深，廉苪兰真想不顾闺秀该有的礼仪，直接用手帕子堵了兄长的嘴。
若不是女子一人出入军营实在不便，其他的兄弟们又不在眞州，她是打死也不想拽着兄长廉轩来的。
枉费她一路耳提面命，让兄长进了军营多饮茶少说话。廉轩这一见了比自己仕途好的，全将妹妹的话忘在了脑后了。
不过跟在廉苪兰身后的丫鬟怜香却是机灵的。一看自家小姐手里的帕子越绞越紧，立刻明白了。
借着给大公子递茶的功夫，一“不小心”便将半碗茶倒在了廉公子的长衫上，惹得廉公子皱眉申斥，总算是止住了指点万里河山之势。
廉苪兰暗松了口气，趁着兄长间歇的功夫，对表哥柔柔一笑道：“太妃这些日子又挂念着表哥，怕兵营里的吃食单调，念叨着我得空来给表哥送些吃食调剂胃口。加上王府下佃户新送了一箩筐的‘六月黄’，虽然螃蟹不及秋天的大，但鲜香里透着肥美，也是秋蟹不能及的，我特意剃了蟹肉，包了蟹黄包来给表哥尝尝鲜。”
说着，她便命怜香从食盒子里端盛出了一盘卖相极佳的蟹黄包子，半透明的皮子里可以看出满满的蟹黄。
崔行舟微微一笑，说了声写“谢过表妹用心了”，便接过玉箸，夹了一个放入口中。
他的这个表妹做事处处讲究得体周全，虽然只是包了五个包子送来，但盘沿儿装饰了用蛋白儿炸好后装饰而成蛋蟹，还有菜蔬刻成的鱼儿水草，一眼看过去，美轮美奂。
可对于一个饿了的习武之人来说，吃起来，却觉得不够惬意。

第18章
崔行舟整日在军营里跟兵卒一同操练，与府衙里悠哉度日的公子小姐们不是一样的胃口。
虽然除了那盘蟹黄包外，廉苪兰还精心准备了一小盅燕窝汤和一碟子蜜汁肉脯。
可这些个精致的小点心，鲜美倒是鲜美，几口吃完后，肠胃不上不下的，还不及李妈妈包的发面萝卜大包子吃得爽利。
不过崔行舟还是有礼地在盘子里剩下了一个，表示饱足，并温言称赞表妹烹制点心的功力又精进了许多。
说得廉苪兰两颊绯红，只说以后有机会，再制作些精巧的给表哥送来。
她并没有跟表哥提及父亲之前的举荐信，倒是细细说起太妃今日的日常，眼看着表哥的笑容有了些真意，这才知趣地起身告辞。
不过在临行时，她看了看崔行舟挂在腰间的放置熏香的半旧荷包，心里一甜，微笑着道：“这荷包苪兰绣得不好，难为表哥你一直戴在身上，赶明儿苪兰抽空，再绣个新样子给表哥……”
崔行舟勾了勾嘴角，淡淡道：“我不爱追新，用顺手了，也不用换。先谢过表妹的用心了。”
他腰间的这个荷包，的确是当初定亲时，表妹托媒人送来的定亲之物。
说实在的，绣工着实不错，据媒人说是廉小姐亲自绣成的，别致的空谷幽兰的式样很适合男子佩戴。所以为了表示对表妹的感念，他一直佩戴在身上。
就像崔行舟所说的，他是个不爱追新的人。只要东西用顺了手，就能一直用下去。
荷包如此，人也是如此。对于未来的妻子，他并无太大期许，更不指望闺阁里那点子引以为傲的针线才学能有什么大作用。妻子只有性情温和贤惠就好，那些个活计，自有丫鬟去做。
不过他一直相信荷包上的都是廉苪兰的亲手缝制的针线柔情——直到救下了柳眠棠。
柳眠棠就是凭着崔行舟身上的荷包，认定了他是她的未婚夫。
不过柳眠棠倒是没有闺阁小姐的虚荣之心，听他含蓄问起这荷包，便老实交代，虽然这荷包是她的嫁妆，但是并非出自她手，而是半路陪嫁丫鬟整理嫁妆单子时，突然发现少带了个荷包，于是她在驿站里从一个外乡绣娘那买来的。
据说那绣娘乃是被眞州一位官家请去做嫁妆“代针”的。像这类营生都是大燕高门府宅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虽然高门的小姐，个个号称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但偶尔也有短板。是以代针为职的绣娘比比皆是。她们大都游走异乡，替针线不周正的小姐们代针制作嫁妆，又不沽名钓誉，每家都是独一份绣样子，成全了主顾小姐心灵手巧的美名。
也是巧了，这绣娘代针的大约就是廉家。她也是惫懒图了省事，只觉得一个是嫁到京城的新妇，一个是眞州本地的贵女，大约是挨碰不上的。
于是那荷包高价卖给了柳眠棠。又到了眞州廉家那，让主家选样子时，同样青草幽兰图案被选中、绣娘依样画葫芦地缝制了一个，成了廉苪兰定亲的信物。
也正是这样的阴差阳错，让柳眠棠认定了这个戴着半旧荷包的男人，正是她的夫君崔九。
当初崔九见眠棠把廉小姐赠给他的荷包当了自己的，也觉得有些诧异，深问下来，眠棠老实回答了。
这下倒让崔九看清了廉表妹隐秘的虚荣心。
不过这类细枝末节，针头线脑的，他原本不会放在心上。闺阁小姐追求美名，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今日听廉苪兰提起了这茬，他心内不免想到，究竟是表妹的针线见长，还是又请了“代针”的绣娘？
原本心绪就烦乱，方才被未来的舅哥指点了一番后，更平添了几分无聊。
送走了廉家兄妹后，崔行舟让莫如备了便服，换穿上后，便轻装简步，一路顺着军营外的土路，在乡间田地里消散下心情。
眞州在他的治理下新辟了许多农田，种植的是一年两熟的水稻。田地里的禾苗已经长得老高。
不少水田调节水量的池子里养了不少像廉苪兰包蟹黄包的螃蟹，
“六月黄”的鲜美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待壳子变硬，味道也变了。
小厮莫如看主子望着水塘便捞蟹的农夫出神，立刻心领神会，跑去问农夫价钱。
不多时，他便买了两大笼蟹回来，兴冲冲地问：“王爷，今日中午要不要让兵营的厨子将蟹给您蒸上？”
崔九想了想军营厨子做饭粗犷的风格，觉得一定会辜负了蟹的鲜美，于是说道：“回去叫马车，中午去灵泉镇上吃……”
到了灵泉镇，随便寻了个酒家，让正经的厨子整治，才更加鲜美。
他如是想着，并不打算去北街的宅子。
但是王爷的盘算却赶不上变化来得快，他在灵泉镇寻了偏僻的酒家，刚下马车便听有人惊喜地唤：“夫君！”
崔行舟回头凝神，便看见一个穿着淡烟色百褶裙的女子一脸惊喜地小跑了过来。而老仆李妈妈则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了后面。
“刚才去给陈先生送饭，远远的，我就认出了是……是夫君的马车，可李妈妈非说不是，还……还不让我跟来，差一点就撵不上马车了！”眠棠因为方才跑了几步，微微有些发喘，脸颊绯红，衬得粉颈更加雪白。
就是因为久不活动筋骨，她的脚踝处隐隐作痛，待来到马车前，下意识地扶了车厢，才能缓一缓痛意。
崔行舟见她兴冲冲说到一半，突然不说话的样子，就猜到是她的旧伤发作了。
当初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脚筋都断了。赵泉虽然给她接续上，但像回复以前的样子肯定是不可能了。
这样的伤最怕剧烈的活动，此时想来她应该疼得钻心。
这么想着，崔行舟伸手稳住了她的胳膊，免得她趔趄跌倒。
入手的那一节玉臂，在这一年里将养得甚是绵软，崔行舟不自觉地，便紧了紧手掌……
就在这时，李妈妈也呼呼带喘地追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给王爷跪下道：“王……东家，老奴拦不住夫人，还请东家……”
柳眠棠在白日的街头上冒然来认，实在是不该！李妈妈原是想让王爷降罪。可是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淮阳王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刻急急住口，免得露出破绽。
眠棠此时也缓过了痛劲儿，因为方才疼得走神，倒没有注意李妈妈说了什么，只声音有些羸弱地问：“官人，你回来镇上怎么不返家？是要在这酒家吃饭？”
说着，她一眼扫到了小厮莫如手里的两大笼子蟹。
莫如向来机警，连忙替主子扯谎道：“东家知道夫人爱吃蟹，所以去乡田里亲自买了两笼，准备让酒家制成蟹黄包，再拿回宅子里吃……”
柳眠棠的确爱吃蟹，当初她伤没好，便嚷着秋天吃蟹，结果被李妈妈绷脸申斥，说是东家钱紧，家里有的吃喝就不错了，哪有钱买蟹？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跟李妈妈主动要过什么吃食。没想到夫君却惦记着自己，赶着买了这么多的蟹。
她心里一甜，看着崔行舟英俊的脸儿，柔声道：“做什么蟹黄包？六月的蟹子壳软，辣炒才好吃呢！我昨日在街里买了街坊自酿的豆豉辣酱，正好炒着吃，也省得浪费了银子，白让酒家赚去了。”
崔行舟原本想自斟自饮，凭栏沉思的念头彻底化为了泡汤。
他定定看着柳眠棠止不住欢喜的眼儿，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慢慢说道：“既然你爱吃辣蟹，那就炒来吃……”
于是崔行舟扶着柳眠棠又上了马车，回到了北街宅院。
只是这次崔行舟不再遮遮掩掩，而是下了马车后，回手扶住了眠棠，然后在一干伸长脖子的街坊目视下，将眠棠娘子扶下了马车。
对于柳眠棠的官人是什么样的人，街坊里一直众说纷纭。可大致都是个纨绔浪荡溜子样。
如今顶着中午正艳的日头，众人可算是看清了这位不务正业的崔官人的模样。
我的个乖乖！难怪那么个娇媚如花的娘子心甘情愿地替他操持生意呢！竟然是这般高大英挺的男子！
只见崔官人穿着一袭月色长衫，肩宽腰窄，剑眉浓黑，深眸俊逸，气质沉静，看着可真不像个商贾，若说是个官家都有人信！
总之，这样的男子与柳娘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般配的很啊！
尹婆婆为人热情，率先冲着柳眠棠道：“崔娘子，可是你官人回来了？要不要过来坐一坐，我新炒的瓜子，嗑起来正香！”
柳眠棠站在崔行舟的身边，特意扬高嗓门，炫耀道：“先不坐了，官人去乡间给我买蟹，耽误了饭顿，还未食饭呢！”
说着，她便挽着官人的手，笑吟吟地自回宅子里去了。
街坊总是私下议论她的夫君乃是浪荡子。今日夫君总算是白天里赶回来了，也要他们看看夫君的堂堂仪表，绝非他们口中的不堪之人。
而崔行舟心内也是自有算盘。
柳眠棠在此地居留这么久，都不见有人接洽，也许……当初她被陆文落下，是刻意为之的。很有可能是贼子玩腻了卿卿佳人，便恶意抛弃了。
既然如此，他倒莫不如大张旗鼓，显露自己的踪影，只当纳了柳眠棠为外室。那陆文一直要探听自己的虚实，若是发现他昔日枕边人成了淮阳王的新宠，就算恩爱不再，也必定疑心柳眠棠会向他泄密，心有顾及，有所行动……
想到陆文有意跟石义宽接洽，走招安的从良之路，崔行舟心内便是一阵冷笑——贼子想披上官皮？看他答不答应!

第19章
抱着敲山震虎的心思，崔行舟这才故意在北街门前公然亮相。
可是柳眠棠并不知夫君深不可测的心思。只一门心思地帮着李妈妈洗蟹、斩蟹。
她并不会烹饪，但会炒辣蟹。因为母亲在世的时候，总是炒给她吃。
母亲乃是江湖儿女，当初跟没落贵族的父亲相遇，被父亲倜傥的风姿吸引，不顾外祖父的反对，带了大笔的嫁妆嫁入了柳家，算填补了那挥霍得差不多的无底洞。
父亲娶她乃是续弦，肯屈就娶一个江湖女儿，是为了贴补家用。
这跟父亲当初将她嫁入崔家换钱的用心，是一样的。
可叹母亲在父亲眼里是个不相称的粗鄙女子。她设想的婚后琴瑟和鸣成为了水中泡影，在貌合神离的婚姻里损耗得早早逝去。
眠棠原以为自己被迫嫁入崔家，应该比母亲的经历更加不堪。没想到夫君崔九不仅容貌英俊，而且性格沉稳，有情有义。
有郎君如此，就算一辈子粗茶淡饭，她柳眠棠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柳眠棠看着半躺在院子藤椅上看着书卷的夫君，浑身充满了贤妇的干劲！
可惜柳娘子一对手腕子完全体会不到这股力量，只剁了两只蟹就觉得酸痛得不行。
李妈妈知道她的伤，所以接过菜刀说；“夫人去歇着，一会收拾妥当了，你再掌勺调味就好……锅里有刚煮的地瓜，你可端给东家先垫胃，不然螃蟹乃性寒之物，空着肚子吃不好……”
于是眠棠洗了手，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地瓜，放到藤椅一旁的小藤桌子上，然后搬了小竹凳子，坐在小桌子旁边，拿起一个地瓜，慢慢地替夫君剥皮。
这北街里没有什么书卷，崔行舟看了几眼随手抓来的书就失了兴致，干脆放下书卷，眼睛半寐正看低着头剥地瓜皮的小娘子。
此时阳光正好，照得眠棠雪肌透着莹亮，就像他方才吃下的蟹黄包皮。她的眉眼明丽，俏鼻高挺，浓密的睫毛正半垂着，很用心地剥着皮，因为专心，半抿着嘴，脸颊上显出浅浅的酒窝。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柳眠棠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陆文竟然能狠心不要她，也是个能成大事的男人……
崔行舟白日里难得这么悠闲，便一时心内起了无聊感慨……
可是他想得出神，在眠棠看来，却是相公紧盯着自己看。
那热切的眼神竟比头顶的太阳还炙烤人！眠棠的脸颊未免变得有些羞烫，将手里的地瓜递到了崔九的嘴边。
可是崔行舟显然被她的举动弄得愣住了，竟然紧闭着嘴，不想张开的样子。
眠棠就拿软糯的地瓜沾着他的嘴唇道：“快些吃，怎么跟小孩子似的，还要让人哄劝？”
从来没人敢跟崔九这么放肆的喂食。就算楼台陪酒的歌妓舞娘，也不敢这样……若是能表明身份，淮阳王有一万个能吓跑佳人胆子的法子，可是现在，他能做的，仅是张开嘴，默默咬下一口剥皮地瓜。
幸而这样喂食的时光很短促，许是李妈妈看出主子的窘迫，手脚麻利地斩蟹切葱，然后便唤眠棠去掌勺调味。
因为北街的邻居里有巴蜀迁徙过来的，那豆豉辣酱的味道也正宗，为了这鲜美的蟹子，眠棠慷慨地倒了小半罐花雕黄酒进去炖煮，剩下的半罐一会留给相公饮。
因为是两笼螃蟹，便做了三吃的做法。一份辣炒，一份清蒸。想着相公原本要做蟹黄包。于是眠棠还用勾衣的长针烫水消毒，剃了一碗蟹黄，让李妈妈给他包包子吃。
总之，满满一桌子的蟹，淮阳王终于可以大快朵颐，吃得尽兴了。尤其是那份辣蟹，将六月黄的鲜美完全呈现出来，辣中带着甜香，让人越吃越想吃。
待崔行舟吃到一半，心里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赶明儿让莫如再买两笼，送到北街来炒。
不过一场难得的家宴，却有人闻着香来敲门了。
听到屋宅子有人叩门时，淮阳王与小厮莫如互相交换了眼神——会不会是有反贼前来接洽？
莫如很机敏地快步来到门前，谨慎地问：“哪位？”
只听门外说话的声音也甚是熟悉：“我是赵先生的小厮望山，先生今日买了蟹，正好路过这里，便想着给柳娘子送些尝尝鲜！”
柳眠棠原本正在捧碗吃饭，听了门外传来赵泉小厮的声音，不觉懊恼的一惊，快速地瞥向了李妈妈。
她也不知赵先生怎么派小厮来送蟹，还指名道姓要给她！
苍天明鉴！她柳眠棠可从来没有勾搭过赵先生！原先也是跟赵先生闹掰了的，这一点，李妈妈一会可要跟相公证明啊！
莫如听了乃是镇南侯的小厮，不禁肩膀一松，打开了宅门往外一看——可不就是小厮望山嘛！
他的手里拎提着两笼蟹子，还滴着水，一看就新鲜得很。
而且望山也不是一人前来，他身后的马车上，镇南侯正探出头来，冲着莫如道：“原来你也在这，可是王……九爷也在？如此正好，我也可以留下来食个午饭……”
说着赵侯爷便兴冲冲地下了马车。
要说这位侯爷，今日乃是特意顺路来到此处的。
上次他也是被小娘子的焚琴煮鹤之举气急了，这才撂下了狠话，发誓要跟眠棠不相往来。
可是气头一过，就隐隐后悔了起来。
说起来，这原也不怪柳小娘子。实在是崔行舟那厮太磋磨人！你说用人作饵了，就锦衣玉食地供着吧。他崔九吝啬，偏偏不肯，还非要弄出个什么家道中落的名堂，害得小娘子劳心劳肺，一心要重整家业。
如若他赵泉将来有一日落魄如此，却又如眠棠娘子般的女人帮忙操持，当真是贤妻难求，人生大幸！
这么一想，柳眠棠当着他的面撬了丹书高手的事情，似乎也能原谅一二了。
可是男儿当世，一语千金。他当初恶狠狠地要跟柳娘子不相往来，该如何斡旋破冰，也叫人伤透了脑筋。
因为跟柳眠棠关系闹僵，这几日赵侯爷有些食不下饭，又隐隐懊悔。只有青葱年少时才有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之感，袭涌心头。
一时间愁苦得侯爷差点忍不住跟着自己的夫人一起入佛堂敲木鱼，换得心灵明净。
他心情低落，倒是在侯府里清闲了几日。昨日母亲让他陪着，去了王府作客。
老侯夫人跟太妃乃是闺阁时的手帕之交，就算二人各自成婚，也交情不断。
二位夫人闲聊的也无非是儿子媳妇一类的话题。
老侯夫人想着自家只能敲木鱼的儿媳妇，也是叹气。转而很是羡慕着太妃。她将未来的儿媳妇养在跟前，就可以可着自己的心意来教，看那苪兰得体的模样，惹人怜爱。
太妃虽然无意炫耀，可是被人夸在了心坎上，还是有些得意的，只说这孩子是个有心的，为了给行舟吃口新鲜的，在两大筐的蟹子里，亲自挑选了十个足两脐满的蟹子。据说明天一早，还要亲自剃了蟹黄，包成蟹黄包，赶着温热给军营里的王爷送去呢。
只听得老侯夫人乍舌，觉得廉小姐真是用足了心思。
而一旁的赵泉也听得眼睛一亮，暗道自己怎么没想到借了螃蟹的东风呢？
于是折返回侯府后，他便命小厮买了四笼螃蟹，自己挽起了宽袖，亲自挑选了两笼的精品，然后第二日一大早就出门奔赴灵泉镇，借口顺路，眼巴巴地来给柳小娘子送蟹，顺便再赔个不是。
可是千算万算，侯爷没有算计到崔行舟这时跑到北街的屋院来了。
不过崔九在也好，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食饭。
待赵泉进了屋院，才发现崔九和柳眠棠挨坐在一起，饭已经食了大半了。
他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
崔九这厮不在军营里吃未婚妻廉小姐送的蟹黄包，却眼巴巴地陪着柳眠棠吃饭……这出诱敌的戏码也是太过了些吧？崔九用心何在？
赵泉的心内，俨然以柳小娘子未来的夫婿自居。如今进了北街宅院，看见他未过门的娘子跟好友挨坐，心内顿时一阵不舒服。
可是当他看着好友笑里含刀的眼神投射过来，妒意便被削减了不少——自己若是一不小心，搅合了崔行舟的正事，这厮翻脸可就不好收拾了！
想到这，他连忙含笑跟崔九招呼：“崔兄原是吃上了。早知道你家已经买了蟹，我另带些别个就好了。”
崔九的笑意未达眼中，只温和问道：“赵先生就是来送蟹的？”
被他这么一问，赵泉想到了自己此来的目的，连忙冲着柳眠棠抱拳道：“柳娘子，那日在陈先生的府上，我话说得急了些，还请娘子见谅，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柳眠棠勉强一笑，可笑意也未达眼中，硬邦邦地道：“还请赵先生以后做事有些章法，今日幸好相公在，不然白日里你这般贸然登门，岂不是让街坊邻居说嘴？”
赵泉虽然做好了柳娘子不能轻易原谅自己的准备，但没想到她说得这么不留情面，一时心内暗伤，眼泪都急出眼眶道：“是我想得不周，差点辱没了娘子的名声……那以后我写信……”
他本想说写下书信，约了娘子在外见面。可是崔行舟却看出了他的失态，二人若是再唇枪舌战下去，只怕露出破绽，于是适时开口拦截道：“娘子误会了，赵先生的确是找我有事。”
赵泉得了王爷证明清白很是感激。
既然小娘子对他误会甚深，留在此处也是无益，倒不如随着吃饱了饭的崔九一同出去，再另寻打算。
可怜侯爷，原本是想拎着蟹来吃饭，没想到却又空着肚子跟崔行舟一起出了院子。

第20章
当他们这两个气宇不凡的青年出现在宅院门口时，一条街上闲坐的婆子街坊们，都是纷纷探头，一时指着他们不知在说些个什么。
甚至还有人走过来要与新邻搭话。可惜这家男子可不似他娘子那般平易近人，目不斜视地上了车，并无意跟邻居们闲聊。
赵泉进了马车，迫不及待兴师问罪，小声说：“今日廉小姐不是给你送吃食了吗？你怎么又跑来这里吃？该不会是假戏真做了？”
崔行舟理都不理他，只慢吞吞道：“赵兄，你当知老侯夫人知道你的心思，该是怎样。”
这话一出，立刻刹住了赵泉想要捉奸的气势。
须知赵泉的母亲，实在是比他的佛堂夫人还要会念经，若是知道他看上个贼子的妻室，紧箍咒一念，可就要了侯爷的命了！
所以崔行舟只需提一提，赵泉就瘪了气儿。但是他又不死心，只气哼哼道：“莫要说我，依着我看，是崔兄你禁不住那柳娘子的美色，也动了心吧！就不怕我跟太妃和廉小姐告上一状？”
崔行舟方才饮了小半罐花雕，虽然不上头，但是也惫懒着，于是靠躺在马车里，懒洋洋道：“请君自便……”
赵泉被他懒得辩解的样子气到了，可心里又着实升起了羡慕之心。
是呀，就算他告状去了又会如何？崔九这厮怕过谁？
崔行舟虽然头顶上有位母亲，却性格绵软，什么都听儿子的。
王府里现在也没有正室夫人，未婚妻廉小姐又处处逢迎着崔九。就算崔行舟真的养了外室，只怕那位廉小姐还要贤惠地在十副驴鞭里，精选出一副最雄壮的替王爷煮汤补一补身子呢！
如此想来，崔九这番无法无天，谁也管不着的境遇，实在是让人羡慕红了眼儿。
想到自己的伤心处，赵泉只实话实说道：“你这般自在，不多养些外室，都可惜了……”
崔行舟知好友犯了痴，也懒得理他的痴话，只一翻身，径自小憩去了。
再说北街宅院里，柳眠棠一路将相公的马车目送出了街口，这才笑吟吟地领着李妈妈返家。
可那些没跟崔官人搭上话的邻人，这一路小步碎走追撵上了崔娘子，开始东拉西扯了起来。
“柳娘子，今日才细瞧了你家官人，怎么长得这么好？我看传说中的潘安也不过如此吧！”
尹婆子一边递过来瓜子，一边啧啧道。
曾经怀疑柳娘子乃是什么商贾外室的张婆子头也忙不迭修补下友邻关系，递过来一把木凳子让眠棠坐：“我先前曾瞧见过崔官人的背影，当时就觉得不凡，跟崔家娘子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啊……不知你相公可有没成亲的兄弟？模样是不是也如他一般？我舅父家的外甥女芳龄十五，可正等着说亲呢！”
“我相公家里排行老九，上面的兄弟都在西北成家，只他这一个留在了京城里，下面也无什么相当的兄弟，不过以后我且问问他可有适合的表兄弟，若有，一定跟赵妈妈说。”
柳眠棠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让街坊们知道相公的一表人才，才不是什么油腻中年的商贾呢！
于是她拿出十分的平易近人，笑吟吟地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着，毫不客气地接收着婆子们的赞美。
一时间，北街里充满了睦邻友好的绵长气息，一捧瓜子可以嗑到天荒地老。
可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老书生在眠棠店铺伙计的指引下，一路踉跄而来。
柳眠棠眼力好，离老远就看出了是恨笔居士陈先生。
她见他跑得急切，便也站了起来，赶着往前走了几步。
而陈先生一路走得急，加之心情激动，说话都抖得不成音了：“崔……崔娘子，成……成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块棉布，里面包着块炸裂的盘片。
柳眠棠赶紧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有一只蜻蜓，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里面是清晰的女子倩影——陈先生终于能成功地在光洁的瓷盘上作画了。
只是可惜的是，不知是不是窑温的问题，手绘盘子在最后一次定型的时候炸裂了。但陈先生既然掌握了蘸取颜料作画的窍门，再做一次也不成问题。
那一刻，盘踞心头多日的担忧终于可以一扫而空。柳眠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第二日的时候，眠棠一大早就起身，来到陈先生暂居的窑坊。陈先生又赶着绘制了三个盘子，分作了两个窑炉烧制定色。
到了日落时分，烧裂了一个，剩下的两个盘子定色稳定，画作完美地呈现了下来。
柳眠棠如今在灵泉镇也算是居住了月余，加之她走访各家瓷坊的时候，也结识不少行内人，了解到不少行当的不成文的规则。
卖瓷器，三分靠瓷器的成色，还有三分靠铺子的名号，剩下的四分，就看掌柜的会不会吆喝了。
所谓吆喝，就是得用典故。譬如灵泉镇头一号的贺家老号，他家烧制瓷器的窑炉是当年先帝宠爱的熹贵妃亲自评鉴过的。
据说贵妃当年没入宫时，甚是贪玩。一次她随着父亲选买瓷器，入了窑坊，想起了干将莫邪夫妇铸剑的故事，也效仿之，顽皮剪了绺头发扔进了窑子里，没想到开炉时，竟然烧出了七色流光的上品。
先帝宠爱熹贵妃，连带着也爱上了灵泉镇的七色瓷器，从此以后贺家老号就成了皇家御供的作坊。
而先帝废了太子，改立熹贵妃的儿子刘棠为太子，并顺利登基，成为当今的万岁。
从此以后，贺家老号在灵泉镇更是地位稳固无人能撼。
柳眠棠倒是没有胜过贺家，成为灵泉镇头筹的心思，不过希望盘子卖出个好价，将名头打响而已。
可是依着灵泉镇老字号们的成名路程，她家的“玉烧瓷坊”万事俱备，只缺了叫得上名头的典故了。
这一时间，眠棠也找寻不到秦始皇的指甲，或者是玉环娘娘的头发，只郑重将那两个盘子用上好的檀木架子供起来，等着哪位贵人慧眼识宝，发现这等奇巧之物。
可惜能主动入她铺子里的，又都是俗人而已。虽然眠棠卖力解释了一通，并指引他们去看那蜻蜓的眼儿，可是他们除了叫几声“高啊”之外，便再无下文了。
原因无他，他们给的价钱太低，实在对不起陈先生这些日子呕心沥血的辛劳。
一时间，柳眠棠的脑子里演绎无数适合自家铺子的典故，虽然情节精彩，但独缺个贵人，一时间忍不住长吁短叹。
这日中午阳光正好，院子飘逸着阵阵饭香，北街宅院里摆着高矮两张桌子。
眠棠和崔九坐在高桌上。而莫如与李妈妈两个婆子在靠近小厨房门口的矮桌子上吃饭。
主仆一起用饭，显然不符合王府规矩。
奈何这里是柳娘子当家，她说既然到了饭点，分着两张桌子吃就好，不然非要等主子吃完，仆人们再吃，显然又要加热，白白浪费一捆柴火，小门小户的，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崔九示意着下人们按照眠棠娘子的意思来。
他这几日有空，都是中午回来吃的。这也是被兵营的厨子所逼，自从前几日王爷从军营的大锅菜里挑拣出带卵的蟑螂后，除了重重打了厨子的板子外，也不想再在兵营里吃饭了。
可是身为将帅，自己单开小灶影响不好，思来想去，崔九便就近来灵泉镇吃午饭，顺便再打个食盒子，将晚饭装回去。
所以这些日子，崔行舟中午都是跟眠棠一起吃的。毕竟他立意要给陆文戴绿帽子，装得像些，才能引陆文上钩不是？
眠棠听闻夫君说，学棋的师娘生病了，白日没法管饭，晚上还要在棋馆钻研棋谱，连忙应下了装食盒子的差使。
加之做徒弟的总不能不管师傅，所以那食盒子里也不好只装萝卜干子，于是顿顿鱼肉，尽量不做重样。
只是眠棠每次巡视完小厨房，回去一拨打算盘都觉得心惊，她便问李妈妈这菜肉的钱是哪里来的？
李妈妈瞪眼准备编谎话时，一旁帮忙递柴的莫如机灵，说是东家跟人下棋，破了孤局得的赏钱。
眠棠听了，佩服地点了点头。
赌棋和赌博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一个捻动棋子，一个摇晃骰子，气质大不相同。
夫君思维聪敏，下得一手妙棋，竟然能破孤局养家糊口！
一时间，她又羞愧自己的无用，不能立刻赚取钱银，让夫君安心学棋，不做那些钱银的俗务。
于是柳眠棠左思右想着，终于在饭桌上忍不住发出了感慨：“夫君，你说我去拦淮阳王的车马可好？”
矮桌子上的莫如刚吞了个卤蛋，听闻了柳娘子要拦下王爷车马的话，登时心里一惊。来不及咀嚼细碎，竟然将半个整吞下去，一时间噎得直翻白眼，唬得李妈妈连忙给他倒水拍背。
不过正主崔九倒很沉稳，微笑着问眠棠为何要拦车？
眠棠将一只剥好壳的虾夹到了崔九的碗里，卖力解释道：“夫君不知，这淮阳王乃是个至孝的。据说前阵子太妃寿辰，王爷大手笔在贺家定了整套的瓷器。不过是一套茶具而已，竟然价值五百两！都能买几套宅院了！”

第21章
说到这，柳眠棠神往地吸了一口气：“幸好太妃每年都有寿宴，我们玉烧瓷坊虽然错过了今年的，可还有来年的。只是王爷金贵，也不知什么时候来我们灵泉镇。不如我打听出他的行程，半路去拦，进献了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待得了王爷的赏识，明年时专给太妃烧个盘子，画上王爷的肖像，两只眼里再微缩进几个小小的寿字，定能讨得太妃的欢心……”
崔行舟听了眠棠这份别出心裁的寿礼，当真是笑出声了，只是那笑声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他这一笑，倒让一旁的李妈妈和莫如，暗自替无知的柳娘子捏了一把冷汗。
崔行舟的笑意稍淡，温和地说：“你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哪有贸然拦官车的道理？到时候，只怕你盘子没有递呈上去，先要被打上几棍子杀威棒。再则你所说的眼中含寿的画境……只怕王爷肯，那位孤高的陈先生还不肯从俗呢！”
其实眠棠的想法虽然被反驳，但是她神色恭然地再剥了一只虾，添入相公碗中。
别看夫君平日不问俗务，可分析问题却头头是道，思虑周全，真叫人钦佩！
听李妈妈说，夫君是读过书的，奈何身在商贾之家，耽误了他走仕途之路，不然，依着夫君的沉稳才学，考个县官当也是有的。
崔九之所以笑，实在是觉得这女子摔坏了脑壳，有时候行事胆大得很，完全不像个官家养出来的闺阁女子。
她现在对着自己点头称是……可万一回身又去拦轿子呢？
而且这柳小娘子曾经身在匪窝，有时候话语间沾染了匪气，恐怕一时改不掉，若不彻底绝了她的念想。说不定她又会像上次在酒家门前那般，抽冷子堵在了他的马车前。
想到这，崔九喝着鲜美的鱼粥，慢条斯理道：“过些日子，青州的总兵石义宽要举行书画鉴赏的茶会，他生平最爱丹青高手，陈先生若是能入了这茶会，将盘子呈现给石总兵，定然能得了他的赏。”
既然陆文有心投奔石义宽，他不妨叫眠棠在青州走一走，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引那陆文出现。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眠棠毫不犹豫地接口道：“这个我一早也打听清楚了，夫君你可能不知道，那石义宽除了爱收藏字画，对貌美的女子也有些收藏的癖好，这人居然有九房妾室……依着我看，还不如拦截淮阳王的车马稳妥些呢！那个淮阳王除了昏聩些，倒是没听过什么欺男霸女的勾当……”
先前因为她的容貌，引贼入了院墙，这不能不让她警醒。毕竟她受伤之后，早就不是先前那个身手敏捷的柳眠棠了……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矮桌那边又传来小厮莫如阵阵咳嗽声，显然又被另一半卤蛋噎住了。
其实崔九自己也拿捏不准，究竟是该为柳娘子认可他的品行而欣慰，还该因为那一句“昏聩”而惩戒了她。
他眉峰不动，倒是温和说道：“那等子的书画名会，又不是平头百姓说去就能去的，少不得要有名流引荐。你去不过是凑个热闹，看看能否有机会而已……就算去不得正式的书画茶会，但是茶会之前，还有热场子的游园集市，很热闹。你去那里摆设摊位，说不定可以买些货物。而且青州惜村的布料子不错，现在正是抽丝织布的时候，遇到合适的，正好给你扯布做衫。”
柳眠棠心内一柔，觉得官人真是体贴！居然挂念着带她出去玩，嘴里也柔柔谢道：“夫君你有这份心便好了，我的衣衫多，不用费银子扯布。”
崔行舟瞟了一眼她磨得半旧的袖口子，说道：“无妨，我这几日又赢了几局棋。正好给你买些好布料。”
说着，他将莫如一早给他准备好的银袋子放在了饭桌上。
听莫如说，这在普通的人家里叫“交家用”。男子出外营生赚的钱，要交给当家的女人一些，若是总不见交钱，家里又花用无数，会叫柳眠棠生疑的。
她这么机敏的一个人，听闻了他下棋赚了银子后，却从来没有张嘴管他要过家用，可见她先前是被反贼头子管束惯了的，不敢要罢了。
莫如既然提醒了他，他自然也意思意思地给她些，也让她手头阔绰些，不至于过得苦哈哈。
所以，崔行舟便让莫如备下了一份。
不过当他看着拿着钱袋子一脸手受宠若惊的柳娘子时，还是觉得她也太是有些激动了，竟然眼圈发红，眼角泛泪。
难不成……是埋怨他家用交得太迟，心里感到委屈了？
再说眠棠拿着夫君交回家里的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无力的手掌差点托不住。
她原听莫如说夫君赌棋赚钱，以为只赚取了些零花罢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厚重的一袋子！
柳眠棠无事时，跟街坊嗑瓜子闲聊，听说了许多街坊里商贾的不良喜好，什么游花船，吃夜酒……还有在外面赚得沟满壕平，却不交家用，一味补贴外室的，比如那米铺被狐狸精勾住的张官人。
而官人赚取了不在账面上的银子，本可自在花销，却悉数交到了她的手中，可见官人虽然面带桃花，长得相貌撩人，却是个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
柳眠棠不禁为自己前些日子里怀疑相公的猜测而感到惭愧。像官人这般温良君子，若将他往坏处想半分，都是脏了心肺，坏了肠子，实在该打！
一时间，她望向崔九的一双媚眼，竟然泛起了羞愧的泪花。
就在这时，官人居然又温言开口道：“是我交得太少了……以后多给你些便是了。”
听听这话，真叫她内疚得无以复加！感情儿官人还在内疚着自己没有本事养家，交得太少！
眠棠再也忍不住心内的激动，只一把抱住了他，将脸儿埋在他健阔的胸前哽咽道：“夫君说得什么话，是我没有本事，让夫君不能安心学棋，总是操心家里的营生！”
那边莫如不知怎么了，嗓子眼骤然变细，似乎又呛到了。
而崔九默默无语地看着像猫儿偎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她散发着淡淡桂花香气的头发如云，堆砌在自己的下巴处，细碎的茸毛撩拨得他的鼻息间似乎微微发痒。
停顿了那么一刻，崔九面无表情地缓伸手臂，轻轻拍打着不断哽咽哭泣的柳娘子，突然有些明白那些平头百姓的男子为何要交家用了——大约劳作了一场换得自家女人的破涕欢喜，如蝼蚁般平庸的人生里，也能增添几分满足之感吧？
因为相公能干，妆奁首饰匣子又丰盈起来的柳眠棠，对于青州之行也是满心期待。
她为了给店铺赚取吆喝，其实一早便打探了眞州方圆百里叫得上名号的贵人，单列在一张纸上细细比较过了，所以官人提起这书画会时，她才能开口说出此间的不足。
虽则石义宽不若淮阳王叫得响亮，但的确也比那位淮阳王好接近些。万一在青州，她寻了什么门路，拿着盘子混入了诗画茶会，就前途光明了！
相公如此努力地为店铺着想，她自然也要竭尽全力！
若是自家的瓷器得了赏识，便也算是打开了官家圈子。瓷器卖得高价，指日可待。
最让她欣慰的是官人终于对自家生意上心了，可见他之前的逃避，全因为难以承受失败破产的缘故。如今生意见起色了，官人也终于抖擞起精神，着实可喜可贺。
待得青州书画会的前几天，崔九就雇佣了辆马车，送柳眠棠还有婆子伙计先抵达了青州。
不过崔九并没有跟她一起，据官人讲，这几日下棋的功课紧，恐怕要等诗会开始，他才能来。
眠棠想跟夫君同游的夙愿暂时不能达成，不过这也不能熄灭她第一次来青州街市闲逛的喜悦。
她现在也不过是十八的年岁，正是姑娘家喜好游玩的时候。
只是之前在京城里日子过得拮据，她不好出门动银子。到了眞州后，又是家业待兴，什么都要她亲自操持，自然也减了玩的心思。
如今，眠棠腰间挂着相公给的银袋子，又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底气足得很，自然是要一家家铺子的细逛才能尽兴。
不过她虽然有心豪买，却不是独给自己的。陈先生的那身褂子太旧，没法见人。她便在布行里扯了两身藏青色的布料，给陈先生做长衫。
自家的相公自然也得做一身。眠棠选了又选，还是觉得月白色的料子衬官人的沉稳儒雅气质。
至于她自己，还是在李妈妈不断劝说下，才咬牙扯了写薄棉，好做夏天时的裙子。
这里的夏天可比在京城时热多了，不备些轻薄的，只怕酷夏要捂出痱子来。
除此之外，眠棠路过玉石铺子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一副玉石打造的棋盘。
羊脂白玉为底儿的棋盘，同样细腻质地的白子，颗颗通透，而黑子则是名贵的墨玉琢成。
眠棠看在这棋盘，不禁想象起自己的相公修长手指，轻轻拈转落子的文雅样子，一时心驰神移，只觉得这棋盘合该是她家官人的才对。
可眠棠迫不及待问了价钱之后，便沉默了。
掌柜的说，这副是被人预定的，还没来得及取走。而且那价格也实在是令人乍舌，她压根买不起。
不过眠棠倒也不气馁。她从小到大都很少丧气。虽然父亲不骄宠她，但她想要的，最后也都能自己一一达成。有时候胆大妄为的让她父亲都心惊，总是骂她沾染了她母亲的江湖气，将来嫁人，也得遭婆家夫君的厌弃。
幸而父亲的咒骂并未成真，她嫁的夫君温柔体贴，从来不曾以那些繁文缛节拘束着她。白头偕老的愿望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甚是让人期待。
不舍地又看了看那棋盘，眠棠决定待店铺赚了钱银后，她便要攒钱来再定一副玉棋盘给相公。
但是，就在眠棠留恋不舍地离去时，一个身材高挑的清秀男子从屋堂里出来，目光似火，直直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第22章
在那位清秀男子身边，有人迟疑道：“爷，那……那不是柳姑娘吗？要不要奴才唤她回来？”
那个瘦削的男子看着虽然年轻，可眉间却已经刻下了淡淡的愁苦痕迹，他的薄唇颤抖一会道：“她既然没有回来找我，大约厌倦了以前的营生，我又何苦来拖着她来过这等勾心斗角的日子？你且去偷偷打探下她现在住在何处，过得如何便是了……”
男子的仆从领命后快步走出了店铺，开口唤了人去偷偷跟着柳姑娘，但千万不要惊扰了她，知道她在哪里落脚便好。
说吩咐完了仆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洁白光亮的玉棋盘上，看了一会，又跟掌柜道：“这棋盘，且放在这，下次那个姑娘若再来，你便贱价卖给她……”
掌柜听了，摸不着头脑道：“这位爷，这玉棋盘您已经付过银子了，若是想送给那姑娘，直接给就是了，贱价卖……该是怎么定价？”
男子清秀的面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道：“她虽然好像喜欢这玉棋盘，可若是知道我送的，恐怕就不要了……”
掌柜年岁大，经历的风雨也多，看这光景，便明白大约是些个小儿女哭哭啼啼的旧情戏码，便懂事不再问下去了。
而那年轻的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半旧的兰花荷包，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那别致式样与崔行舟身上挂着的荷包，一模一样。
他慢慢地将荷包举到了嘴边，嗅闻着里面淡淡的兰花清香，痛苦地紧闭上了眼睛——“眠棠，你心里可是怨我，才不肯相见？”
不过眠棠并不知道有人痛苦地在唤着她的名字。
因为身上的伤痛缘故，从玉铺子里出来时，她实在太疲累了，便领着李妈妈他们先回客栈休息了。
李妈妈管厨房要了壶热水，给眠棠烫帕子热敷受伤的手脚。
眠棠最喜欢这样的时刻，只将裤管挽起，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热敷。当温热的帕子敷上时，便舒服地闭上了大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不过她心里存着事情，所以不放心地问：“官人什么时候来？若是他来得迟，游园集会散了，可就白来青州一趟了！”
李妈妈倒是习惯了眠棠爱操心的性子，一边投洗帕子，一边道：“东家说这两天就能过来，让你放心去玩，他托莫如给游园场子的管事递了好处，若是看梆子戏，给你备下的是靠前排的位置，到时候还有香茶果子吃呢。”
眠棠听得心喜，可又担忧那好色的石总兵去游园集会，她若是露面再给夫君惹祸就不好了。
可李妈妈却不甚在意道：“听说明日石总兵要跟淮阳王在酒楼宴会，能去的都是两府的贵眷，哪有那个闲工夫去街上晃荡。再则说了，他身为总兵，做事不会像娘子想的那般荒唐的。官人托人代话说，你明日可以放心赏玩。”
眠棠听李妈妈这么说，便松缓放心下来。官人心细安排得也甚是体贴周到。他棋馆的功课那么紧，还要操心着自己的行程……真是让人又心生了无数欢喜。
欣喜之余，眠棠想到那副暂时买不起的棋盘，不免心内又有些怅然——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能赚够买棋盘的银两……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眠棠梳洗完毕，打扮停当出门时，又特意绕远来到那玉铺子前，意犹未尽想再看看那棋盘。
可没想到，她刚在放置棋盘的架子上站定，那掌柜便一脸欣喜地前来逢迎：“这位夫人，您是昨日来过是吧？”
柳眠棠微笑地点了点头，边听掌柜道：“看您也是真喜欢这副棋盘……赶巧了！定了这幅棋盘的主人眼高，嫌弃着棋盘做的不精致，有瑕疵，所以宁可舍了定钱也不要了。我正犯愁下家呢。您要是不嫌弃，我贱价卖你可好？”
眠棠听了他的话，纳闷地细细打量那棋盘，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瑕疵。只是昨日掌柜开口都是百两以上的价钱，他就算打了半折，她也买不起啊！
可她又不死心便问：“贱价几何？”
掌柜看着她的眼睛试探道:“二十两？”
可他刚说完，就看眠棠转身想走的样子，掌柜连忙改口道：“五两！你若能出得起五两，我就卖！”
眠棠回转身子来，眼冒精光，冲着他微微一笑，伸出了三根手指道：“三两，多一文都不买！”
……
当眠棠心满意足地带着李妈妈，拿着包扎整齐的棋盘从玉铺子里出来时，还心有感慨道：“都说金银玉铺子利大，我原先还不相信，如今才可算见识了。明明值三两的棋盘，竟然能卖出百两的价格！一定不是什么好玉料，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做得那般通透！想来那预定的客人也是最后醒腔，所以宁可不要定钱也要毁约。不知他被这无良的商家坑去了多少？”
眠棠倒是不在意玉料的真假，反正她只图样子好看。夫君也不是什么王侯，自然也不会讲究什么真玉假玉的。
可是李妈妈却是在王府的富贵堆里熏陶出来的。自然一眼能辨认出那副棋盘是上好的羊脂玉。
明明是价值百两的棋盘，那掌柜却宁可贱价也要卖给眠棠，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隐情？
再联想到昨日从玉铺出来，暗探便发现有两个青衣男子一路尾随，李妈妈料定，若不是这位貌美的娘子又招惹了什么狂蜂浪蝶，那……就是这位柳娘子的故人来寻了！
能这般豪迈手笔，却委婉相送的，除了陆文不作他想！
想到这，胡氏自然不敢耽搁，只示意了暗卫赶着去给王爷送信。
此时的淮阳王正在青州最大的酒楼上与石义宽应酬着呢。
石义宽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深以自己师从书画名家庆竹先生为傲。今年正值自己拜师十五周年，当再提醒世人自己的书画传人身份，所以遍请了江南有名的书画大家齐聚一堂，切磋有无。
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向事务繁忙的淮阳王竟然屈尊大驾，也来凑趣了。
想来是自己近些日子的招安之举让这位王爷的心里不舒服了。
能让淮阳王不舒服，就是让当今的万岁高兴。石义宽觉得自己这步棋局走得高妙，望向淮阳王的笑容便更加殷勤。
“淮阳王，您的一手草书闻名于世，这次在书画大会上可要挥墨一番，让诸位同僚能一饱眼福啊！”
这话说完，作陪的官员们频频点头。
而崔行舟却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仅仅是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虽然维持了得体的礼仪，却并不热络，一时让酒局略显清冷尴尬。
幸好在座的诸位，都不是来此寻乐子的，各自心里打着算盘，无人说话时，便都沉得住气，等待着旁人破冰打破僵局。
石义宽作为主人，不好沉默不吭声，所以酒堂上静默了一会后，他便移向了崔行舟身旁的镇南侯赵泉道：“不知此番镇南侯可带了什么新得的书画？”
赵泉的伯乐之名也是远近闻名，类似这样的聚会，总能带些新鲜的。
赵泉被石义宽这么一问，倒是来了精神。
陈先生的画技高超，实在不该被埋没，所以就算如今已经沦落为瓷器铺的画匠，也要挽救一下。
更何况他知道柳娘子也是要千方百计地带旺铺子，他乐得助娘子一臂之力。
所以听闻了石义宽问起，连忙道：“我这次还真要与诸位推举一个奇人，此人画工精妙不可言，只是现在蛰伏在一家瓷器铺子里，等到这次书画会后，一鸣惊人之日可待。他亲手绘制的彩盘不多，想来以后价格定然水涨船高。啊！对了，那瓷器铺叫‘玉烧瓷坊’，诸位若是慧眼识英才，应当早早购入……”
熟谙赵泉性情的，便忍不住打趣道：“莫非侯爷在那瓷器铺子入了干股？您可一向清高，不沾俗务，怎么如今这般卖力吆喝？”
赵泉一瞪眼，瞟了身旁的崔九一眼，哼哼道：“我倒是想入，可惜有人拦着不让……”
这等闲话说笑一阵后，终于转入了正题，有人提起了仰山盗贼招安的事情，恭维石义宽化干戈为玉帛。
崔行舟不动声色地听着，依旧不搭言。
世人都知道他是主战派，而石义宽如今是摸着天子的脉门行事。只要反贼祸乱平息，眞州的屯兵就没有必要了。万岁想要减掉异姓王的羽翼，筹谋甚久。
如果崔行舟当着人前不同意招安，就会变成了居心叵测，所以他只微笑不搭言，却听着石义宽与反贼接洽到何等地步了。
听他们的意思，那反贼很是仰慕石总兵的宽厚为人，主动投递有意招安的降书，而且那陆文其实也出身不俗，为人一表人才，除了愿意率众投诚外，更有意迎娶石总兵的一个庶出的女儿。
而万岁那边一早就跟石总兵留了话，为了给天下愿意改邪归正的反贼立下样板。万岁会大大褒奖投诚的陆文。
到时候反贼官袍加身，娇妻在怀，当真是人间至喜！
听到陆文倾慕石总兵的女儿时，赵泉第一个变了脸色。
没想到柳娘子先前的男人竟然这等薄情寡义！先是撇下伤重的柳眠棠不管，现在又琵琶别抱，要娶了官家女儿，加官进爵！若是柳娘子恢复了记忆，也不知会不会因为旧人的薄情而伤心。
不过想来，柳娘子跟贼子也不会有什么情谊，毕竟她一个良家当初跟从陆文也非心甘情愿的！
而他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眠棠受的苦楚，绝不叫她再伤心流泪……
崔行舟倒觉得陆文的做法在他的意料之中。柳眠棠果然是被贼子陆文刻意撇掉的弃子。如果真是引不出陆文露头，她大约也无用了，北街的宅院差不多就可以撤了。
一时间，两个好友各怀心事，都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有崔行舟的暗哨入了酒堂，在崔行舟的身后低头小声耳语。
崔行舟不动声色地听着，可眸子却亮了。
那条鱼儿……终于上钩了！而且出手不凡，竟然将百两的棋盘相当于白送一般，送给了柳眠棠。
如果真是陆文，可见他对容貌美艳的眠棠还是余情未了，存了藕断丝连之心。这步棋看来还是有用的。
想到这，他再无心陪着满堂沟满壕平的官员们饮酒，只借口不胜酒力，便下楼而去了。
与其在酒楼跟着这群官僚应酬，倒不如去游园会上跟着柳娘子走一走，就看那贼子能不能忍得住，死憋着不露头。

第23章
这游园会其实也算是给书画大会热场子的。
毕竟正经的书画茶会，乃名人雅士齐聚，跟平头百姓们关系不大。
为了彰显自己的亲民，石总兵便又搞了个游园会的名堂，弄了几头大漠的骆驼，还有南边的金丝狐猴，锁在笼子里，再雇佣些杂耍卖艺的人到处摆场子热一热气氛，倒是很热闹。
据闻这次有天子的密使也青州探访。石总兵也乐得摆出副青州国泰民安的样子，充一充官绩。
等崔行舟信步来到了游园会时，暗哨指引着他寻到了正在看猴戏的眠棠她们。
因为花了五文银子，眠棠得了条凳的座位，可以坐着一边剥花生一边看猴戏。等待一会，还可以亲自喂一把花生给那穿着芝麻官戏服的猴儿。
此时的眠棠，俨然是烂漫少女的气息，五黑的云鬓衬得一双大眼儿晶亮，纤细的一把腰儿挺立，正专注地看着猴戏。
不过她无意中一撇头，看见相公崔九立在不远处，正双手附后，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呢！眠棠立刻面露惊喜之色，朝着他挥了挥手。
待崔九通过人群走过来时，她殷勤拍掉条凳上的花生皮，让相公挨着她坐，然后一边递给他卤味花生一边说：“李妈妈还说夫君你过两天才能来呢？怎么今天就赶来了？”
崔九的一双俊目不送声色地环扫了一下四周，嘴里随意敷衍着：“早点来陪你……”
眠棠毫不怀疑，当下展颜暗喜，献宝般从身后的李妈妈那接过包好的棋盘说：“夫君，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崔九伸出长指敲了敲，垂着长睫道：“棋盘……”
眠棠的粉颊酒窝深陷，一脸崇拜地看着夫君道；“猜得真准！”
只是此时周遭的人都无心去看猴戏，纷纷侧目看着这坐在一处的一对碧人。
那位妇人已经够美的了，没想到她的相公也是如谪仙一般，不光个子高大，而且挺鼻浓眉，薄唇玉冠，行走间自带了昂扬男儿的风流。只让年轻的姑娘们看着，便觉得脸颊绯红，舍不得移开目光。
眠棠自然也瞧见了姑娘们紧盯着自己的相公看，于是干脆拿了自己放在一旁的兜帽，要给崔九戴上。
崔九微微歪头，不解看她。
眠棠却鼓了脸儿，瞪着眼看他不说话。自家的相公，平日课业繁重，经常不在家中，她作为正经娘子都没看过几眼，凭什么给街上的燕燕莺莺白看？需知看猴戏还要花上几文钱呢！
崔行舟不知她心内的九曲十八弯，可看眠棠难得不装贤妇样子，像个孩子似的鼓气，竟然觉得她娇媚更盛从前……不知那陆文为了利禄舍弃了这等妙人，去娶石总兵的胖女儿，会不会觉得后悔？
不过柳娘子让他戴女人的兜帽，就有些荒唐了。
青州这几天这么热闹，石总兵未来的女婿定然也在，他既然存心要给陆文戴绿冠，逼他现身，又怎么好戴兜帽遮住自己的脸？
心里这么想，崔行舟伸手接过了那兜帽，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这里人多，太吵闹，我带你去吃饭去吧。”
眠棠也觉得猴戏虽然好看，但绝对不适合自己气质温润如玉的夫君。于是她乖巧起身跟着官人走出了人群。
崔行舟并不饿，但是柳眠棠这半天只顾着逛街，没有吃饭。
柳眠棠问明了夫君并不饿时，便立刻改主意了。正经的酒家随便要上几盘菜都要花费大笔银子，还不如街边的小食来得好吃呢。
于是她便拉着崔行舟在一个个食摊前流连。什么油炸的麻薯，淋着蒜泥的蒸鸡爪，还有夹了卤煮羊杂的火烧，许多的东西，崔行舟以前连瞟都没有瞟过一眼。
可是现在，柳眠棠每买一份，都先热切地送到他的嘴边来尝。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崔行舟都随了柳娘子的。
所以一个频频喂食，一个就张口吃下了 。
可是这等寻常夫妇的烟火气看在身后的李妈妈眼中。可就有些胆战心惊了。
她是看着王爷长大的，自己这位主子打小儿是什么性情？那是表面温热，内里冷冰冰。
老王爷纳妾甚多，九爷庶出的兄弟也多，可惜个个都拿九爷这个嫡出子看做了眼中钉。
九爷明明也清楚这点。可他几次落了兄弟的陷害被老王爷厌弃，却能不露声色，对着害了他的哥哥们继续温良谦恭。
可是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候，也没见九爷顾念了半分兄弟之情。昔日所受的委屈苦楚，皆是变本加厉，逐个奉还。
现在这位九爷跟柳娘子这般亲切，全是为了别的目的。一旦王爷的心愿达成，再想到自己曾经跟个贼子的内室亲亲我我，会不会翻脸无情，秋后总算账？
想着柳娘子如今一心扑在了王爷的身上，跟他真心实意地过着正经日子呢，李妈妈忍不住心内再次长叹；造孽啊！
可是眠棠并不知李妈妈替她担心，只一门心思地拉着夫君赏玩街景。
只是她与崔九都是容貌出众之人，所到之处，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此时在街市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一人独立客栈高楼上，目光直直望向楼下街市上的那对夺目的夫妻。
这个青年清秀的眉目里此时满是痛苦，尤其是眠棠掏出绢帕柔情蜜意地替她身旁的俊朗男子擦拭嘴角时，痛苦之情尤甚，似乎是有利刃剜心一般，竟然手捂胸口似乎喘不上气儿来。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走过一个纤丽的女子，伸手扶住了他，同时疑惑地往下望去，只是恰好眠棠与崔九拐过了街角，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女子并未看到什么异常，连忙唤来身后的侍女拿来装药丸，给这年轻男子服下，同时柔声道：“子瑜，怎么又难受了？我从昨日便见你愁眉不展，郎中可吩咐了，你不能太牵动愁绪，心思重，会加重病情的……”
说到一半，她看见青年又紧盯着腰间那个半旧的荷包看，不禁慢慢咬了咬嘴唇，然后又尽量舒缓语气道：“奴家知道你思念柳姐姐，可是她已经立意要离开仰山，别人也劝止不住……若是她肯回心转意，我定然磕破了头，也要求她回来。”
子瑜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落泪的女子，伸出瘦削的手，将她扶起后道：“芸娘起来吧，你与她为结拜金兰的姐妹，应该了解她的脾气。她当初误会了你我，直说要与我恩断义绝，以后再不相认，所以你又如何能求她回来？更何况，她的心里……也许早没有我了……”
那女子红了眼圈，轻声道；“都是我不好……”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与卿何干，是我没有好好待她……”
说到这，青年不再言语，只是目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可是……她如今所遇就是良人了吗？
想到这，趁着芸娘领婢女去为他炖煮乌鸡参汤的功夫，青年领着小厮还有三个心腹侍卫，慢慢踱步下了楼梯，朝着眠棠与崔九行进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崔九和眠棠正站在青州书院的门口。
此处摆设了五张桌子，桌面上摆设了书院里的执子高手设立的孤局，也算是为总兵设立的游园嘉会增色添彩了。
而孤局的彩头，是书画正会的座席一份。也就是说，到时候可以现场聆听书画大家们的高论，同时自己若有可拿得出手的字画，也可供给大家赏玩。
这份彩头在眠棠的眼里，比真金白银都来得实惠！夫君不是说没有门路进书画茶会吗？这眼前不就是天赐良机！
想到这，眠棠小娘子的一双眼儿都热切红了，只拉着崔九的手道：“夫君，且看你的了，定然要拿到那彩头！我们铺子的锦绣前程全在这一举了！”
可是崔九并不想眠棠去了书画正会搅局。且不说到时候自己得以王爷的身份出席，就是自己的姨父一家，还有未婚妻廉苪兰也会去的。
所以，他看着那几盘棋局淡淡说道：“太难了，解不开……”
听崔九这么一说，眠棠顿时一怔，又觉得自己先前的话有些伤人，夫君此时眉目都提不起精神，怕不是被自己挤兑得伤了自尊？
她连忙道：“书院里的大儒出的迷局，当然是有些博奥，夫君你还没有学成，解不开也是正常，我们且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路……”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从一旁突然走来一位瘦削的男子，来到了一局棋盘前，伸出长指移动了一枚棋子。
一旁书院的童子一看，立刻高声道：“乙桌破局，领彩头！
”
眠棠这时扭头凝神望去，正看见那个瘦削的青年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带着伤感惆怅看着自己。
那一刻，她的脑子似乎是被什么狠狠劈过，疼得不行，只惯性地扭过身子，软软倒在了崔九的怀中。
这一幕看在青年的眼里，却是眠棠不愿见他，转而投入新欢怀中，又是激起胸口的万千刺痛之感……
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对过来送彩头的童子道：“那位姑娘看着很想要这彩头，在下的便送给她了……”
这话一出，引得崔行舟抬起利眸缓缓看向了这位青年，同时温言道：“贱内怎么好受公子这般大礼？”
那青年表情冷漠地看着她道：“既然这位爷解不开棋局，我举手之劳又有何妨？”
崔行舟听了这话，缓缓地笑开了。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淮阳王了。
崔行舟用眼上下扫视着这位青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似乎有些眼熟，于是轻轻拍了拍眠棠的肩膀，示意着李妈妈扶住她后，对青年道：“公子方才的那一手解局，甚是高妙，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可愿与在下切磋一二？”
那公子一听崔九之言，倒是正中下怀，他贪恋地又看了眠棠一眼，冲着崔行舟淡淡道：“在下字子瑜，不知尊下怎么称呼？”
崔行舟看了一眼子瑜公子身后那几个眼露精光的护卫，微笑道：“在下崔九。”
因为乙桌的棋局已经破了，二人便干脆盘腿坐在乙桌的席上，重新收棋落子，重开一局。
崔行舟一身月白长袍，玉冠锦带，眸若朗月繁星。而对面的公子裹着身黑衣，虽然瘦削却一派儒雅之气，二人对坐甚是养眼，登时又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而眠棠这时喝了一口李妈妈递过来的水袋，也缓过气来，看见自己的夫君与人对战，自然由李妈妈搀扶着，好奇地立在一旁观战。
也许是佳人在侧，激起了那位黑衣子瑜公子的好胜心，他每落一子都毫不犹豫，手速飞快。
而崔行舟居然轻而易举地跟上了子瑜公子的速度，也是快速落子。
这在行家里手的眼里，名曰“快棋”。所谓落子无悔，若非棋艺高超，是绝不敢这般下棋的。
而难得的是，两位公子似乎棋技不弱，一时间下得旗鼓相当，渐渐的，将书院里的一些大儒们都吸引出来了，纷纷围立在棋桌的旁边，时不时地点头表示赞许。
眠棠在一旁先前只是看个热闹。觉得夫君崔九挽袖伸出长臂落子时，动作既潇洒又干练，简直迷死人。
渐渐的，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棋盘之上，虽然他们落子速度甚快，但是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他们的棋思，尤其是那位子瑜公子，她几乎每次都能稳稳地猜到他落子的位置，就好像……好像她曾经也这么下过一般。
就在眠棠心内惊疑不定时，那两位下棋的速度却慢慢降了下来。毕竟棋局进行到最后，愈加复杂，若不多思虑一会，便要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不过那位公子的心神不定，似乎心思并不全在棋局之上，竟然是频频抬头，直直望向眠棠。
看到次数多了，眠棠心里不免有些恼，干脆从李妈妈那取了兜帽，径自戴上，免得惹来登徒子放肆的目光。
子瑜公子看清了她一眼瞪过来的厌弃，心里又是猛一缩：她……真的不愿再看他一眼了？
就在心念伤感间，崔九一子落下，输赢已定。
那是一步甚是刁钻的棋路，让人输得心服口服。子瑜这次倒是郑重抬头，深深看了眼对面的崔行舟。
他昨日派出去的人打探回来的消息很表面。只是跟到眠棠寄住的客栈，打听了客栈伙计，知道她的夫家姓崔，好像是个商贾。
听上去，倒像是眠棠离开了仰山营寨后，心灰意冷，随便找了个人嫁了。
世间能配得上眠棠的男子本就不多，她负气之下又能找到什么好的！
不过她有心作践自己，他却不能听之任之。只能等到眠棠气消，生出后悔之意，再与她一条出路。大不了，她下山后的那些个荒唐，他都既往不咎了。
是以方才听闻那个叫崔九的男子解不开这些泛泛的孤局，子瑜的心内不免生出鄙薄之意，便出手解开迷局，顺便也暗暗提醒眠棠，她所托非人，这等俗物男子，就算长得好些，也配不上她的。
哪里想到，这个绣花枕头样的男子竟然深藏不露，下得一手精妙的好棋，也不知平日里花费了多少功夫在里面。
而一旁的眠棠此时满眼都是自己的相公。
难怪夫君能凭下棋赚取家用，下得果然高明！一时间真是觉得自己脸上也是微微带光，只微笑招呼李妈妈递过来帕子，替已经起身的夫君擦手。
只是崔九低头看她的脸色，依旧如纸一般的白，可见方才的不适并没有缓解。
他再扭头回看时，那个叫子瑜的青年似乎受不住输棋的打击，已经领着随从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崔行舟眼尖，看见自己埋设的暗探鱼贯而出，紧紧跟住了那青年，便也放心了。
若是他料想不错，这个叫子瑜的，跟仰山反贼肯定有莫大的干系，且看看能不能追踪出些线索来。
至于眠棠……她方才见到那青年时，反应剧烈，莫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到这，他伸手扶起了依旧虚弱的眠棠，走出了人群，去了眠棠寄居的客栈。
许是这半天的游街太损耗心神了。眠棠回到客栈之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崔九听她喊着头痛，便替她拔掉了头上上紧插着的发钗，松散下黑瀑长发，舒缓下头皮，然后试探地问：“你方才见那位子瑜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眠棠拉住了他的手，依恋地蹭了蹭脸颊，有些困惑道：“就是没得来的头痛，像刀斧子劈开了似的……夫君，你为何这么问？难道这位子瑜是夫君故交？”
崔九微微一笑，道：“我与他并不认得……”
说完之后，看眠棠依旧恹恹的光景，便让李妈妈端来赵泉专门给眠棠配下的安神汤药，趁着热气饮下了。
待眠棠睡熟后，暗探就回来了，说那个叫子瑜的青年去的是当地的一家大客栈，只是这客栈早在十天前被总兵府的人出面整包了下来，外面把守的官兵也都是青州石总兵的手下，一般人靠近不得。
所以暗探们跟从到了客栈附近，也只能作罢了。
崔行舟听罢，挥手命暗探继续盯紧了那客栈。
现在，他倒是有七成的把握，笃定今日这个主动送眠棠彩头的男子，跟昨日委托玉铺掌柜贱卖玉石棋盘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个青年应该就是眠棠先前的夫君陆文了！
若他真是陆文，还真大大出乎崔行舟的预料。
今日这个青年虽然脸上带了些病气，但也是一表人才，并非满脸横肉的土匪之相。而且看他这光景，竟然对眠棠还满是不舍，若真是这般，自己的这步暗器算是走对了，端看那个贼子如何按捺不住满心的醋意，再来跟眠棠接触就是了。
而他这两日须得在柳小娘子的身边跟得紧些……
再说眠棠悠悠一觉醒来，脑子里依旧是混沌不堪的梦境缠绕。
此时太阳西落，屋内也开始掌灯了。而她的夫君正在幔帐外不远处的桌前执卷看书，如山般的侧脸剪影，叫人看了便舍不得移开眼……
见她醒了，崔行舟放下书卷来将她扶起，温言道：“感觉好些了吗？”
眠棠如猫儿般依偎入他的怀里，尤带着一股子未醒的鼻音道：“梦得乱七八糟的……”
崔九不动声色，眼睛却微微眯起道：“梦见了什么？”
眠棠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继续绵软地说道：“不知怎么的，梦见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想哭，可是又要背着人，忍得很辛苦……”
崔九半垂眼眸，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红唇，脸颊上的酒窝也消失不见，似乎沉浸在梦境里不能自拔……
他顿了顿，又温言去问：“是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吗？”
眠棠被问得有些心虚，含糊地作答，可是这下倒是彻底有些醒觉了。
只因为，她方才梦见的不是崔行舟，而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子瑜公子！
梦里的她，指着面色苍白的青年怒骂，骂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那种恩断义绝的决裂感实在是让人难忘……
她这是怎么了？虽然是做梦，也不好随便梦见别的男人啊！
所以当崔九再问时，她便故左右而言其他，打岔过去了。
可是想到自己睡前时，夫君特意跟她提起了子瑜公子的话茬，眠棠总觉得这里大有蹊跷，难道，自己以前应该认识那子瑜吗？
她联想着梦境，越想越是不安，终于趁着夫君去吃饭的功夫，偷偷扯了李妈妈来问。
想着主子刚刚吩咐过，看着时机不妨给那柳小娘子吐露些讯息，看看她能否想起陆文其人，李妈妈就觉得有些头痛。
既不能让小娘子起了戒备心，又要含蓄地引导着她想起些什么。这等拿捏火候套话的技艺也太考验人了！
最后被眠棠问得急了，李妈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黑着脸将话直直扔了出来：“他是夫人先前的姘头……”
这话一出，眠棠的杏眼都要瞪出来了，将正喝的一碗枣汤翻手就摔在了地上，她不由得调高嗓门道：“李妈妈，你在胡说些个什么？”

第24章
说实在的，被小娘子这么摔碗一吼，见惯了达官贵人，从不怯场的李妈妈竟然不觉心里微微一颤，只觉得平日里温婉的小娘子，竟然可以这么凶……
话既然出口了，剩下的就好办了。李妈妈秉承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思，硬邦邦继续道：“夫人失忆前曾与他相交过一段时间，夫人可曾想起些？”
眠棠如同被按住了穴位一般，联想起自己先前的梦境，竟然有些哑口无言。可她不相信自己失忆前竟然这般不守妇道，放着好好的俊逸夫君不守，却跟那个痨鬼样的公子厮混！
这……这，难道她先前也摔坏了脑子，当真是分不清璞玉瓦片了？
于是她忍不住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夫君，夫君他可知？”
眠棠失神的样子也是太楚楚可怜了，李妈妈的硬心肠耗费得差不多，便软下话语宽慰道：“放你，东家都知道，他跟奴家说了，会宽待原谅你的。”
这话是事实。
王爷曾经跟她说过，待得仰山反贼事罢，那北街的宅院会赏给这个孤苦无依的失节女子的。可见王爷到底是宽宏之人，看柳眠棠本性贤淑，是个苦命的女人，便给了她一个归处，也算是多舛的命运有了些许转机。
可是柳眠棠听闻了崔九知道的话，整个人都往椅子上一倒。
有那么一瞬间，她全明白了，为何自己当初刚醒来时，李妈妈总是对着自己黑脸，满眼的厌弃之色。而夫君总是跟自己有礼却透着生疏，就算同睡一床，也绝不越雷池半步。
原来……竟然是他们夫妻早有罅隙，而她竟然琵琶别抱，给夫君戴了顶大大的绿冠！
想到自己失忆前这么的不懂事情，眠棠都懊丧极了，恨不得揪住那时的自己，狠狠打上几耳光。
难道是因为夫君久在外面求学访友，不在家中，她才起了寂寞心思，受了轻浮男子的撩拨，一时心志不坚，犯下了大错？
想到今日那个叫子瑜的男子，竟敢贸贸然出现在夫君面前，公然挑衅，送个狗屁的彩头给自己，眠棠羞愤气愤极了！
哪家的浪荡公子？这是要骑在她夫君的头上拉屎吗！
眠棠接下来又要继续追问李妈妈自己当初犯错细节，李妈妈又被问得直了眼儿，觉得自己死后，可能要因为撒谎太多，被投入拔舌地狱……
她只能黑脸又给眠棠盛了一碗甜汤，道：“那等背人的事情，老奴怎么知道？还要夫人你自己细想才行……好好想，想到了什么，记得跟东家说就是了。”
眠棠觉得李妈妈说话糊涂，她就算真想起了自己的错事又如何与相公说？难道要在相公的伤口上撒一把粗盐吗？
如今，她满心想的都是：她对不住相公！
至于跟病鬼公子的前尘，也因为愧疚，一概连想都懒得想了。
李妈妈和相公虽然因为她生病失忆了，而待她如常，并将丑事遮掩了这么久，可她如何能假装坦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于是当崔九在饭堂吃过饭时，再入屋内，便看见原本该卧床休息的小娘子，再次捡拾起夫妻大礼，深深屈膝，双手摆放得端正，恭谨地问：“官人今日走得乏了，要不要奴家给官人捏一捏腿脚，松一松筋骨？”
崔行舟微微挑眉，柳娘子许久不曾礼数这么周全到位了。
也许是到了灵泉镇后，他来北街来得太勤，让这小娘子自觉跟他熟稔了，日子久了，多了亲切，但也就懈怠了礼数。
今日，不知这位柳娘子究竟是怎么了，再次搞起了举案齐眉，以夫为天的那一套。
“不必了，今晚有朋友邀约，去秉烛下棋，你先睡吧，我一会就出去了。”
可他刚一婉拒，柳小娘子竟然急红了眼圈：“夫君，你若嫌弃我，便丢给我一纸休书，我自不会烦你，不然这般慢刀子割肉，你我都不好过！”
崔行舟虽然吩咐了李妈妈试探一二，却并不是知李妈妈方才说了什么，看着眠棠哭得眼睛红肿的架势，微微蹙眉，低声道：“你在说什么？”
柳眠棠咬了咬牙，说了李妈妈告知她的话。
她的性子向来畅快，虽然夫君是难得的如意郎君，可自己对不住他在先，凭什么叫夫君看着自己腌臜，成天避着，闹得有家不能回？
若真是她的错，他休了她也是应当的！
崔行舟听了，微微蹙眉，可也倒说不出李妈妈什么错处来。
李妈妈为了激起这小娘子关于陆文的回忆，将那陆文说成是她的姘头，与事实差不太多。
然而话到崔九的嘴边，微微顿了一下后，便改了样子：“是他图谋不轨，几次引诱着你，你并未与他苟且……”
李妈妈虽然说得是事实，说得也未免太难听了！若是个禁不住事儿的女子，骤然听闻自己曾经做过这等丑事，岂不是要羞愤撞柱而死？
仰山平叛后，柳眠棠总归是要做人的、她能自己想起最好，可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他也不欲直接说出她被山匪劫持，受辱失了名节的事情。
淮阳王甚少为人考量得这般周到。不过看着这女子本性不坏，为人赤诚的份儿上，便给了她一份日后的体面吧。
柳眠棠已经做了跟夫君和离的准备，没想到从夫君的嘴里，却得到了自己清白还在的真相。
一时间，她松了一口气，倒是止住了悲切，鼻音甚重道：“夫君，你可是为了我心安，在哄骗我？”
眠棠的一双眼儿最撩人，平日是明艳顾盼的妩媚，而现在在烛光之下，却是哭粉了的一双桃儿眼，便是最心硬的男子，在那婆娑的泪眼里，都会泡得软化。
崔行舟垂眸看着她，慢慢抬手，用长指替她揩拭泪眼，半真半假道：“你若真跟那人同流合污，我岂会容你倒现在？”
这也是实话。她只是被山匪劫去，被迫受辱的女子，他自然不会太为难她。可若她跟那反贼真心结为夫妻，那么便是反贼的同党，他有的是法子整治她的……
不过崔行舟的话，像劈开乌云的阳光，驱散了眠棠满心的愁苦。
李妈妈大约是为人古板，见她与那叫子瑜的书生说过几次话，便疑心她不守妇道。幸而夫君明察秋毫，了解到她其实清白的隐情。
可想来，夫君崔九当时的吃醋生气也是有的，事后冷落自己，大约也是因为赌气。
难怪他不乐意她与神医赵先生之流再有言语交谈。皆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不管怎么样，都是她不够谨慎再先，让子瑜、赵先生之流差点有空子可钻。从此以后，她心里只装着夫君一眼，别的男人，连瞧都不瞧一眼呢！
只是崔九哄了半天夫人，眼看着“棋约”是去不上了。
青州有入夜宵禁。他顶着“商贾崔九”的名头，不好出客栈在街上晃荡，自然而然地，便又得与柳娘子歇宿一晚。
许是“夫妻”之间将心内的死结解开，那天夜里，眠棠黏人得厉害，直要搂着他的脖子才能安睡。
晨起时，眠棠送崔九出门时也分外依依不舍，只是官人好像没有睡好一般，眼底透满了血丝，说话也不多，只沉默喝粥，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虽然夫君现在待她还是有些相敬如宾，并没有像寻常夫妻那般亲热无间。
但眠棠觉得与他的日子还长，就如高山厚雪，总有春暖花开，化为涓涓细流之时。
想到这里，眠棠的日子便又有了新的奔头。就算夫君因为起床气，不爱开口搭理人，她也贤惠地假装看不见他的脸色，只替他整理衣角，用巾帕替他擦脸。
只是她挨得他近时，总能听到夫君微微地吸气，然后又叹气，不知练的是什么养气功夫。
夫君长得好看，就算抿着嘴生闷气的样子，也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昨日那位子瑜公子相赠的彩头，她是万万不会要的。虽然诗画茶会的门槛甚高，但接受了那公子的相赠，岂不是让相公难心？
听闻她决定放弃那入场的名额，崔行舟很是满意，起床后一直紧绷的脸总算有了笑意，并且告诉她，莫如已经在青州集市里花银子兑下了摊位，她可以去摊位上守着，看看可有伯乐赏识自家的瓷器。
眠棠信服地点了点头，决定要为自家的瓷器卖力吆喝。
安排好这一切后，崔行舟才放心出门，上了马车。然后可以靠坐椅垫子上，好好松泛一下紧绷了一宿的神经。
毕竟那正式官家的茶会，她若也去，岂不是乱了场子，打破了他筹谋已久的布局？
现在眠棠有了营生，就不会乱跑，而她在闹市里坐着，才可引得陆文露头。
那贼子龟缩在有官兵把守的客栈里，崔行舟自然不好做什么，可是一旦他露头，身在闹市，与人口角，被莽汉用刀搏杀身亡的话，便顺理成章了……石总兵不是要博得贤德的美名吗？那就看看，他一心诏安的贼头子若死在了他的地盘上，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万岁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减掉眞州羽翼，且看看是不是容易……
那个柳娘子睡相真不老实，跟个孩子样的黏人，也不知她用了什么熏香，竟然带着股蜜桃的甜味……
不知怎么的，催行舟一路想来，却渐渐想到了别处去了……
他出神想了一会，突然发觉自己的失态，不禁微微皱眉，不再胡思乱想，径自闭眼养神去了……

第25章
可是淮阳王发现就算半寐间，鼻息的甜香味却依然不散……着实有些恼人……
于是官人崔九在青州剩下的日子里，都是外出访友彻夜不归了。
到了诗画茶会那天，青州的街面上骤然增多了许多华贵的马车，道路两旁也设立了泥幛。
眠棠出门晚，便立在客栈的二楼，凭栏往下望，看着一辆辆马车驶过。
说实在的，她虽然出身名家，却是个没落贵族之家，不过顶了祖宗的虚名，并未曾有过悠闲富足，游走茶会间的日子。
如今她嫁入商户人家，就连那点子官宦虚名也保全不住了。
父亲幼年时，体会过柳家鼎盛时的富贵，就此死抱着不放，总想着再次光耀门楣，教育儿女时，也将“昔日柳家如何如何”挂在嘴边。
可他费心钻营了一辈子又如何？到底落得锒铛入狱，受刑而死的下场。
而她那位异母的兄长，乃是母亲先前的那位逝去的大夫人所生，他生母出身还算不俗，所以兄长处处瞧不起后入门的继母，时不时嘲讽自己的妹妹眠棠做事粗俗。
这倒让柳眠棠对那等子高门深院的日子有了天然的反感。看楼下经过的那些马车精雕细刻、鎏金嵌宝，探头的小姐们满头珠翠时，也不羡慕。
虽然自家的马车式样简单，过的也不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可是她觉得比较在娘家时都自在。夫人小姐们可以悠闲地参加诗画茶会，她可要去集市上经营自家的买卖去了。
因为是摆设摊位，眠棠不欲穿着太过美艳，招惹不必要的风头。
于是她只着了一身青布襦裙，用青布包裹住额头与秀发，一副干练的做事样子。
小厮莫如倒是能干的，选择的这处摊位，很是热闹，加之处在一个岔路口，几乎逛街的人都会经过这一处。
眠棠指挥着两个婆子，将自家店铺的瓷器在桌面上摆好，又让从眞州跟来的店铺伙计贵生，挑起了“玉烧瓷坊”的旌旗。
如今她也算是摸了门道，不可一味走曲高和寡的路线，所以这次还进了一批生肖摆设和白瓷的铺满。
陈先生这几日吃着李妈妈烧的猪肉，却不见店铺开张，许是心内有愧，竟然不用眠棠吩咐，就给这批瓷扑满填色勾边，都是不同于别家店铺的式样，画得别致不说，又很可爱。
一时间，这些可爱而别致的式样倒是引来了不少的人来看。
眠棠决定走一走货量，便让伙计吆喝着买一赠一，买一个铺满可以得一个小小的生肖摆件，若是买整套的盘子，就送以整套的小生肖。
一时间，倒是有不少带孩子的大人来买铺满。一则那铺满的肚儿甚大，看着很能装，买回去让孩童积攒铜钱之用，二则那小生肖也招惹孩子的喜欢。
甚至有那收集癖的，为了那一整套的小生肖，而买下盘子的。
眠棠连同两个婆子都忙着用黄纸包裹卖出的铺满、盘子，再同草绳包扎，方便顾客拎提着走，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中午，大部分逛街的人都找寻地方吃饭去了，街面上才稍显冷清些。
眠棠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顾不得吃李妈妈买来的卤肉炊饼，饶有兴致地数着钱箱子里的钱。顺便用细绳子将钱串成串儿。
这种看着钱箱渐渐变满的感觉真好。数钱的滋味，比吃饭都香……
可就在这时，突然摊位前又来了客人。
眠棠的余光扫到有客人来，连忙放好钱箱子起身相迎。
可是满脸的笑意看清来者后，便渐渐凝固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李妈妈口里所说的“姘头”子瑜公子。他依旧是清俊而眼含忧愁的样子，在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看着很不一般。
眠棠深深震惊于这位公子的胆大了。就算她以前真跟他有些什么，他身为“姘头”当些自觉，怎么好意思光天化日下来寻自己？
就在这时，那位公子死死盯着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眠棠，你离开我，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听他的意思，很是瞧不起商贾，难不成他自觉自己出身比商贾之家好，就出言奚落她？
听到这话，眠棠顿时没了好气，斜着一双妩媚大眼道：“这样的日子怎么了？有屋住，有肉吃，赚取的钱财每一文都是干干净净，哪里招了公子的眼儿？”
被她这么一嘲讽，那公子顿时面露痛苦之色，缓缓道：“……的确，这样的日子一直是你向往的……可是，你就这么随便的跟着那个男人过了？”
眠棠不知自己先前为何要跟这个男人不清不楚，可是今日她却要将话说透了，绝了他的贼心，断了他的贼胆。
“这位公子，我嫁给什么人，归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看你的样子也是个体面人，怎么眼巴巴就非要跟个已婚的妇人东拉西扯，是你爹娘死得早，无人教你做人的规矩了？”
就在这时，那公子身边的一个长须的随从忍不住了，低声喝道：“柳眠棠，你怎么敢这么跟爷说话！”
眠棠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残茶往外泼洒，倒了他们满身都是，纷纷跳脚躲开，然后冲着那随从道：“从今以后，我都是这般说话，那是你的爷，可不是我的，再敢来东拉西扯，我下次就攒了一马桶的腌臜往你们跟前泼！贵生！用扫把将摊前扫一扫，什么脏的臭的落了一地，一会还要怎么迎客？”
那叫贵生的活计做事麻利，见东家娘子不待见这些个人，便将个扫把挥动得虎虎生威，嘴里不客气地吆喝着：“起开！起开！莫站脏了我们东家的摊位！”
子瑜公子身后的侍卫们显然很豪横，见眠棠这般无礼，纷纷气得瞪眼，要冲上前与她理论。
可是子瑜公子却苍白着脸，喝止立刻他们，然后对眠棠道：“既然你不愿见我，我以后自然不会打扰你，可是你要知道，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是你误会了我与芸娘……”
眠棠压根没心思听他讲了什么，只紧张兮兮地看着李妈妈的面堂上有没有染上黑漆。
今日这该死的什么公子又来上门勾引，这些个不要脸的话要是被李妈妈学给夫君听该如何是好？
这么一看，李妈妈果然面色诡异，不停地在那子瑜公子身上游走，指不定死板的脑筋里又在编排着什么奸情呢！
眠棠当下如丧考妣，不耐烦道：“你爱跟哪个娘就跟哪个娘，管我何干！还不快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她这话，竟然说得比一年前下山离去时还要决绝，文雅青年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苍白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到底是转身离去了。
眠棠没由来的一阵心痛，看着那子瑜的背影，心里似乎有股子说不好的酸楚爬了上来……
可待回过神来时，又是忏悔祷告：阿弥托佛，罪过罪过，竟然看那人背影那么久！相公，你不理我，果然是我罪有应得……
不过接下来就容不得她胡思乱想了。
就在那群人离开不久之后，街上的人突然开始惊呼跑跳了起来，似乎前面有什么人打斗，一路呼喝声不断，百姓也是四下里逃散，街面上乱得很，时不时就有摊子被逃散的人给撞翻了。
眠棠的摊位上都是不禁碰的瓷器，见此情形，也顾不得看个究竟，连忙招呼着婆子伙计，先将要紧的瓷器放到铺絮了干草的箱子里，好装上驴车。
等她们匆忙收了摊子时，又有大批的官兵涌上了街头，朝着纷乱之处，急匆匆赶去。
等眠棠好不容易回到了客栈时，客栈一楼还有人聚堆议论着。听说方才街上死了不少人，鲜血迸溅得满地都是。
她一边顺着耳朵听了一会，一边手脚麻利地检验自家的瓷器有没有什么损失。
待点看完毕，钱箱子也稳稳搂在怀里时，她才长出了一口气：“我的乖乖，青州的街面可真够乱的……对了，李妈妈，相公是去哪里会友了？可会碰上街上的骚乱？”
李妈妈也是累瘫了。方才眠棠催撵着她们装货，其中有个箱子砸到了她的脚，现在疼得厉害，只能一边揉一边道：“东家出城访友，应该无碍……”
眠棠松了一口气，一边叫伙计贵生去叫郎中给，李妈妈看脚，一边寻思着：城里这么闹，一定会关城门早早宵禁，也不知道今晚夫君要在哪里过夜。
她料想得不错，那天夜里，崔九果然没有回来。
不过跟眠棠想象中的客居乡野寒舍，囫囵着住一宿不同的是，淮阳王此时正在城外华美的画舫之上，陪着母亲，还有邀约来的几位王侯家眷一起泛湖水游船呢。
太妃带着未来的儿媳妇廉苪兰，到达青州时，已经是错过了茶会开始的时间。淮阳王至孝，干脆也没有参加茶会，直接出城迎接母亲，随便带着母亲的几个手帕至交一同游历下青州有名的映日彩湖。
这一玩，众人便有些乐不思蜀，快到日落时，才准备往回赶，可上了岸才听说城里出了骚乱戒严了。

第26章
眼看着进不了城，太妃一行人便在城外镇南侯好友那借来的一处行馆安歇下来。
太妃这半天其实玩得还算尽兴，可是想到自己错过了茶会，还是有些遗憾，不禁冲着自己的管家斥责道：“你做事向来沉稳，怎么今日顾头不顾尾的，竟然带错了路，害得我们又绕了一圈子才上的渡船，好好的茶会都没有赶上。”
高管事面上含笑，不敢看一旁的王爷，他总不好实话实说，说是王爷示意他这般行事的啊！
不过一旁的廉苪兰倒很善解人意地替管事解围：“太妃，您这是因祸得福，方才听人说，城里乱得很，有些官家在茶会散时从那街上路过，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呢。”
一旁几位从眞州来的夫人也频频点头，只说她们是托了太妃的洪福，免了一场灾祸，直说得太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崔行舟也是在一旁带笑听着，可是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番事情了。
其实，他今天示意着管事带错路，就是为了自己的亲眷避开青州的这场乱子。
毕竟淮阳王府的亲眷若是不来，他崔行舟未免嫌疑太大。而走错了路，却是无可奈何之举，码头驿站的差役都能作证，谁也挑拣不出毛病。
只是本以为他派去的刺客定然一击命中，要了那贼子的性命，也绝了万岁趁机减掉眞州羽翼的念想。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贼子身边的护卫竟然高手如云，而且是搏命相护。
最后刺客只是刺伤那个子瑜公子的背部，可并没有立刻将他斩杀在闹市上。
据回来复命的部下，那个子瑜公子的护卫所用的招式看上去像先皇时期培养的一批暗卫所擅长的搏命杀，皆是招招力求搏命，完全舍己护主的自杀性搏击的方法。
这话听得崔行舟心里一翻，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子瑜公子的来路，也命属下展示不要轻举妄动。
可惜陆文的那个枕边人却失忆了，不然定然能从柳小娘子的嘴里套出话来。
想到暗卫禀报的柳娘子今天在街上将那个子瑜骂得狗血喷头的事情，崔行舟倒是有些淡淡的遗憾……
这时，太妃看了看心不在焉的儿子，又看了看廉苪兰，笑了笑道：“行舟，你平日里忙得不见人影，今儿总算是得了空。我们几个老婆子聊天，你们也不爱听。去！陪着你的表妹苪兰去别院里走走。我今天进来时，觉得那花开得不错……”
母亲开口，崔行舟自然从命，只领着小厮还有一干随从，邀约表妹一同欣赏院子。
廉苪兰看着淮阳王温笑俊逸的样子，心里也是一荡，便与表哥相隔一步，一起入院欣赏月下昙花。
自从上次送去蟹黄包后，廉苪兰又几次去军营给表哥送吃食。
有那么一两次，她在表哥的营帐桌上发现了成套的餐盒子，只是里面的菜色并不像酒店里的式样。
她让丫鬟怜香去套莫如的话，可是莫如这小子却是个嘴严机灵的。怜香无论怎么套话都说得滴水不露。
可是莫如不说，倒叫廉苪兰越发笃定，这餐盒子大约是灵泉镇北街上的那个外宅子送来的。
怜香听了小姐的断言，气得不行，直骂那个柳娘子到底是匪窝里伺候过男人，心思细腻，知道淮阳王醉心公事，便拿着吃喝来撩拨。
母亲楚廉氏也气得直拍桌子，非要跟太妃姐姐挑明了外甥做的荒唐事不可！
廉苪兰听了怜香的话，冷笑不语，只觉得这北街上的小娘子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是不知她那万千撩人的本事，能不能让淮阳王色令智昏，带了她这个名节受损的外室入了王府的门槛。
答案自是不能。表哥是做事最周正的，岂会公然与人这样私德有亏的话柄？
她虽然心下不舒服，却并不想跟表哥闹。毕竟她送餐的体贴，似乎终于让王爷软下了心肠。
父亲递交的“家书”也有了回音，廉家的几个子侄都被安排上了不错的差使。
别人可能不知，跟淮阳王这般的男子，用硬招式是无用的，否则你越是想让他做什么，反而适得其反。倒不如温柔以待，徐徐图之。
廉苪兰觉得自己还没嫁入王府，就算王爷宠爱外室，她也不好开口管。同时也劝服住了母亲万万不可出了昏招，妄自去管束王爷！
楚廉氏向来听女儿的，自然强自忍耐，不去捅漏王爷养外室的事情。
不过她郑重地提醒着女儿，虽然他俩已经定了亲事，按理不必太过主动行什么勾引之事，但是在王爷面前也别太拘谨了，失了女人该有的妩媚，倒衬得外面的野花分外香甜了。
廉苪兰懂得母亲的意思，可是她身为名门闺秀，就算有心跟表哥亲近也要注意分寸不是？
难得今日太妃有心，安排她与表哥一起月下散步，她羞怯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表哥，我这几日写了首诗，可是总是填不好韵脚，不知表哥可否有空，替我润色一番。”
崔行舟看着表妹从袖口里掏出的一张信笺，挑了挑眉，伸手接过。
展开一看时，他才发现这是一首大胆表述相思衷肠的诗，无论用词还是韵脚，都妥帖到位，加之表妹清丽娟秀的笔迹，更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
只可惜，崔行舟早就过了花前月下与姑娘互送情诗的青葱年岁。他如今满脑子的刀光剑影，筹谋算计。闲暇时，倒是说些漫无目的的话比较放松。
这也是他爱跟赵泉这样满嘴胡话的散人相交的缘故。
所以王爷看着这表露心迹的情诗，还要费心斟酌着该如何酬谢表妹的一番心意，心内其实是有些发烦的，倒是觉得廉苪兰为何不能安静地跟他散一会步，白白辜负了这月下的昙花？
是以淮阳王捏了这纸，拖延时间又慢慢看了一遍，这才含笑抬头，夸赞起表妹的好文思，在他见过的女子里，无人能及。
廉苪兰被崔行舟说得脸红，只含笑着道：“在表哥面前班门弄斧了，谁人不知表哥你当年入场科考，乃是内定的状元。若是不是先帝撤了考卷。你原该是那一年的状元郎才对。还有……”
崔行舟微微一笑，打断了廉苪兰的恭维道：“那是本王年少时的荒唐事，与人打赌，意气争胜，便去匿名科考。先帝英明，说世家王侯子弟，何须占了寒门子的龙门，斥责了本王一通便撤了考卷。而本王回府后，还被父亲狠狠抽打了一番。现在回想起，还自汗颜，感念先帝宽慈……这等年少无状的事情，表妹还是不要再提了。”
廉苪兰连忙向表哥赔了不是，崔行舟摆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表妹失言，然后这对未婚夫妻便再没有话了，只继续一前一后月下同行。
在廉苪兰看来，自己拿出情诗后，表哥原是现场作诗，回赠一首，互表情谊才对。
谁想到，他只干巴巴赞许了几句后，又头也不回地散步去。
月下的小儿女是有了，可怎么也情长不起来。
廉小姐不禁也有些落寞惘然，望着前面表哥挺拔的身影，只默默跟在后面，顺着小径游走了一圈。
然后表兄妹便互相道别，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廉苪兰特意早起，想着表哥有晨起练功的习惯，想在园子里偶遇一下。
可到了早饭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表哥。听下人们说，青州起了骚乱，据说叛贼的头子被刺，就怀疑起万岁招安的诚信，竟然举兵前来迎接反贼陆安回转仰山。
一时间青州城里乱得很，须得眞州派兵排查乡野，维持秩序。王爷天不亮，就带着人回转了眞州了。
而太妃她们则在远离纷乱的映日彩湖边游玩了两日，才也回了眞州。
青州诏安的大好局面，被突如其来的刺客搅和得七零八落，石义宽不禁大为光火。好在那位陆文是个识大体的，才从重伤昏迷中醒来，就慷慨地表示他相信石总兵的诚信，不会改变归附朝廷的心意。
而关于那刺客，盘查多日不见踪影后，青州终于解禁放行。
眠棠跟着人群涌动，出了青州的城门子时，心情是无比舒爽的，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入山拜佛，给那刺客点一柱高香。
原来青州实施白日宵禁后，规定出租外地人家的房屋一律由房主收回报备，外乡人无论贵贱，都需集中在城里的客栈接受排查。
这样一来，在青州租住宅院的富贵人家，不得不搬到各处客栈接受排查。眠棠看着一辆辆驶入客栈大院的马车直冒精光，好似看到了一车车的肥羊。
虽然她没能进入那诗画茶会，但是许多的文墨大家，好巧不巧地入了客栈里，而且限制了自由，不得随意出去，众人都是无聊得很。
于是乎，她灵机一动，将陈先生的画作挂在客栈大堂里供人欣赏。
结果被几个厉害的行家看出了门道。
因为宵禁封锁道路无法出街的书画雅人们，这下倒是找到了营生，在客栈大厅里拼了几张桌子，挥毫泼墨，与恨笔居士以画会友。
眠棠不怎么爱读书，胸腹的笔墨不算丰盈，但是当时也感受到了书香挥墨的浓烈气氛，整个人都觉得高雅了很多，更有心为这客舍诗画茶会增色添彩。
最后。柳眠棠精心打扮，高砌云鬓，朱唇一点殷红，一身飘逸白裙裹身，亲自奉上了装在锦盒子里的那两个镇店之宝的盘子从楼梯上款款而下时，都让众人看呆了。
试想下，一位明艳不可方物的佳人，表情圣洁庄重地捧着的物件，哪怕是碗臭豆腐，也会显得留香回味无穷啊！

第27章
一时间，这两个盘子被几个富户争相出价，一路水涨船高，竟然一共卖出了二百三十两银子的高价。
还有许多没定到的贵人心存了遗憾，便给眠棠留了定钱，准备日后派人去眞州拿货。
“玉烧瓷坊”的名号，也算是在青州地面儿打响了。摸着百两银票子，眠棠觉得刺客大人在上，再多烧几柱高香，也是应当应分的。
只是怀揣大额银票子，如何平安返回眞州又成了问题。
眠棠的意思要去当地的镖局雇人护送，可是李妈妈却坚持说她们这一路定然平安，不必白花那银子。
眠棠却觉得李妈妈不知江湖险恶。有些银子是不能省的。
她的外祖家是开镖局的，她自然也知道盗匪们拦路抢劫的各种法子。如今她富得流油，若是自己是盗匪，都忍不住想要劫一劫呢！
于是不顾李妈妈的劝阻，眠棠又在镖局用十两银子挂了趟短镖。让两个孔武有力的武夫护送着她们一路渡江坐车回转了眞州。
当崔行舟料理公事之余，跑到北镇宅院吃个午饭时，一进门就发现往日早早在门口相迎的柳娘子这次却不见了影儿。
他用目光询问迎出来的李妈妈，李妈妈无奈地朝着紧闭的屋门指了指，低声道：“从今天早上起，去银铺子兑了银票后就是这样了，连吃饭都不出屋！”
崔行舟眉毛一挑，大步朝着那屋子迈去，伸手一推，门竟然上了门闩。淮阳王觉得里面的小娘子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正要伸脚去踹时，里面的柳娘子问：“谁在门外？”
崔行舟短促地说了声：“我……”
下一刻，门闩启开，从门缝里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拽着崔行舟便进了屋。
只见这柳娘子穿着长裤短衫，长发用几根簪子简单盘起，额头上都是汗，手里竟然还拿了副短锹。
崔九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又问：“你在干什么？”
眠棠此时累得两条胳膊酸痛，正是愁着该何以为继时，恰逢官人回来，可算是遇到了救星。
她谨慎地关好了房门后，就拉着他入了内室，指了指挪开了木床的位置道：“我要在这里挖个深洞藏钱，夫君你回来的正好，帮我继续挖吧！”
崔行舟看了看挖到了一半的浅坑，又看了看床上码放整齐的银锭小山，淡淡说道：“你应该知道，把银子存在银铺子里会有利钱吧？若是埋在床下，废气力不说，可是半分利钱都没有的。”
眠棠走到床前，温柔地抚摸了下光闪闪的银锭子，然后笑吟吟道：“我将钱银分作三分，一份存在银铺子里生利钱，一份拿到店铺里准备做本钱，进些精致好货。而这一份乃是防备万一的保命钱，自然要埋得保靠些，虽然说这天下太平，可若有个万一，兵荒马乱时，银铺子的老板也卷了家底跑路了，拿着银票子可换不来炊饼吃啊……夫君，快些！赶紧帮我挖！”
也是青州的动乱让眠棠警醒，觉得凡事还是留了后手比较好，这才动了埋银子的心思，于是干脆连家里的婆子也不用帮忙，自己动起手来。
崔行舟在军营里劳累了半日，可不是来当苦力的，怎么会因为柳娘子的指使就去挖坑胡闹？
于是他也不搭言，只拿了自带的书卷，将床上的银子扒拉到一旁，长腿一架，径自半躺着看起书来。
眠棠见夫君不动，也不在意。这等埋银子的事儿，只有乡间的土财主才干得出，让夫君做的确有辱斯文。
幸好她歇了一会，受伤的手腕又有气力，于是干脆不打扰夫君用功，只挥动短锹又继续干了起来。
崔行舟看了一会书，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那挥舞短锹的女子。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这女子失忆，可是爱财如命的本性不改。
想当初从水里将重伤的她捞起时，这女子不光绑在腰间的包裹里有装着些许首饰的妆匣，那麻绳缠绑的鞋底子里居然还有油纸封蜡包裹的银票子。
看上去，倒是符合她这狡兔三窟的藏钱法子。
崔行舟不是土匪，救下人后，便命人将这女子身上的财务放在了她的床边褥子下。
想起她醒来能动的一件事就是翻找东西，淮阳王百无聊赖地勾了勾嘴角。
这屋内的土在垫地基时都是夯实过的，很坚硬结实。柳眠棠的手腕当初受了重伤，日常端碗都有些吃力，更何况做这等事情。
不一会，只见她纤细的手臂微微发抖，只紧闭着嘴唇，一小锹一小锹地挖，大粒的汗珠，从光洁的额头上滚下，一路欢快流淌，顺着细白的脖颈钻入松垮的衣领子里便不见了……
崔行舟不自觉地喉结上下颤动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向了书本。
屋内并不安静，干粗活的柳娘子气力有些接续不上，累得气喘吁吁。
也许是被柳娘子的声音搅闹得不能心静看书，崔九闭眼忍了又忍，突然腾地起身，脱掉了自己的外衫，将衣摆掖好，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柳娘子手里的短锹，挥动手臂，挖凿了起来。
男人的气力原本就比女子大，所以崔行舟没几下子，就将那深坑挖好了，然后又将短锹塞回到眠棠的手里，然后语调温柔地问：“够了吗？”
眠棠还沉浸在夫君好能干的甜蜜里，立刻乖巧点头道：“够了，以后就算再多埋些银子也够呢！”
可惜她话还没有说完，崔九已经扔甩了铁铲，大步流星地推门出去了。
柳眠棠无奈地摇了摇头，夫君书生气质太重，自然觉得这些个琐事厌烦，以后藏钱，还是她自己来好了。
那天中午，李妈妈烧了鲈鱼，还有一只肥得流油的板鸭，就连配汤里都是整只的大虾。
如今瓷坊的买卖开张了，北街宅院的饭桌也陡然阔绰了起来，再不见镇宅子的萝卜干。
吃饭时，眠棠想起了自己给街坊们买的青州特产，便跟崔行舟说：“夫君，一会吃完了饭，莫忘了跟我去街坊家挨个走一走，我们毕竟出了远门，带些特产分发一下，也算是聊表心意，酬谢了街坊们这些日子来的照顾。”
经过了挖洞埋钱的俗事后，淮阳王的容忍度似乎又隐隐提升了一层，听了眠棠这等无力的要求，看了她一眼后，居然没有反驳。
于是午饭后，趁着街坊们都回家吃饭的功夫，李妈妈拎提着装配好特产的篮子，跟在崔九“夫妇”的身后，挨家挨户地送起手信来。
北街此时沐浴在初夏的旭日里，各家各户的院墙延伸出各色烂漫的花朵，映得院墙影绰纷纷。
眠棠穿着新裁剪的薄裙，梳着时兴的坠马云鬓，俏生生地立在一身儒衫文雅的男子身旁，一脸温柔地与街坊们打着招呼。当真是伉俪的夫妻，人间的仙侣。
这一幕夏日恩爱图映在街口马车里的芸娘眼中，却是有些着刺眼了。
而芸娘身旁的小丫鬟画屏失声低叫道：“小姐，她……她竟然还活着！”
芸娘一向温婉的脸儿此刻面罩寒霜，同样低声道：“闭嘴！”
就在这时，眠棠身旁的那么男子突然抬头往她们这边望过来，深眸犀利，看得芸娘一惊，立刻让车夫驱动马车快速驶离了巷子。
画屏被小姐申斥，不敢贸然张嘴说话，而过了好一会，芸娘才问拉车的小厮道：“你确定那日街市上卖瓷器的，就是柳眠棠？”
那小厮砚池乃是芸娘的心腹，赶紧点了点头道：“我跟踪公子一路，直到看到他在那瓷器摊子前停下来。看公子跟她说话，我的心都要跳出来，还以为遇见了鬼……”
芸娘瞥了他和画屏一眼，冷笑道：“以后若真是再见了柳眠棠，且镇定些，她是死是活，与你我又不相干，你们若大惊小怪，岂不是做贼心虚？”
画屏赶紧低头称是，可又不放心道：“可若公子执意再要去见她……该是怎样……”
芸娘的长甲狠狠地扣在了手心里，冷冷道：“砚池不是说那日她将公子骂得甚惨吗？大约是抵死不会再理会他了。见不见的，又有何妨？何况她如今已经嫁了人，那个商贾虽然低贱了些，但模样长得甚好……一个废了武功的女人，能嫁给这样的人，就是要踏实过日子了吧。跟她相比，那个石总兵的庶出女儿才是要费心的人物！若柳眠棠不挑事，且容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画屏恍然，只说还是小姐心里有分寸。
可是芸娘却依旧面色微沉，想着方才眠棠脸上的笑意。
她那个样子好像丝毫没有意志消沉，寻了庸俗商人勉强度日的郁结。芸娘眼内的怨尤却不由得微微加深了——我的好姐姐，你真是放下了一切，甘心为商贾家妇了吗？
这辆寻常的马车似乎像是走错了路，在北街的街口停留了片刻，便如驶来一般，悄无声息地一路远去了。
崔九睦邻友好后，终于可以回转宅院好好歇一歇了。
眠棠殷勤地替夫君沏茶，然后坐在床尾提他捏腿，同时小心翼翼地试探：“夫君，莫如说你的衣物都暂时放在了棋馆里。虽则你在那边也需得有换洗的衣服，可是家里也得备些，不然我想替你洗衣缝补都不能，哪有我这般做人娘子的……”
话还没说完，眼圈又开始泛红，似乎是受了什么无尽的委屈。
崔行舟侧目看了她一眼，疑心她是在装哭。

第28章
听李妈妈说，这小娘子平日里凶着呢。跟修葺店铺时偷工减料的工匠起了纷争，她一人独撑，与三个大男人对骂眼都不带眨的，愣是说得对方折了工钱，赔礼认错。
怎么到了他这，几件衣服的事儿便这般泪眼婆娑？大约上次她梨花带泪哭着求休书后，发现了他在眼泪攻势下好说话，便又故伎重施？
于是崔行舟故意拖着长音道：“还是不了，太麻烦……”
眠棠不再提，那眼睛里迅速蓄满了眼泪，偏还拼命忍住了样子，只乖巧懂事的一下下捏着他的腿，但是低头时，那泪珠子要掉不掉的，转悠得人心烦。
崔行舟忍了一会，突然觉得在这类小事上让她哭哭啼啼，自己也是有够无聊的，于是便开口二十八改弦更张道：“若是你不嫌洗涮麻烦，我就让莫如带两箱衣服回来，也方便在这里换洗……”
他的话立刻让原本垂泪的小娘子破涕而笑，还殷勤地替他捏了肩膀，然后问：“我给诸位街坊备些特产就可以了，可是给夫君的恩师备些什么好？要不要我陪夫君亲自去棋馆送礼，才算周到？”
崔行舟这些日子对扯谎越来越熟稔，但还没荒唐到为了圆谎再建个棋馆的地步。
所以听眠棠有意跟去，他眼睛都不眨地道：“师娘善妒，平日不许恩师与别的女子说话，你去了，反而不美……你买的那棋盘不错，就给恩师做礼物了吧。”
崔行舟说的棋盘，就是眠棠花费三两银子买了的那个羊脂美玉的棋盘。
听他这么一说，眠棠不觉一愣，迟疑道：“可是……那是我买给夫君你的……”
崔行舟却清楚，这哪里是买来的？分明是陆文那贼子送给她的。她若是清楚这点，应该与反贼一刀两断，若是留下这棋盘，日后不成了跟陆文藕断丝连的把柄？到时候，他该如何宽待放过她？
是以看眠棠不愿意，他便温言道：“既然这般，那就不必酬师了，别的物件太俗……”
眠棠一听，觉得夫君的话在理。自己准备的其他礼物的确不甚成样子，既然是夫君恩师，眼界定然很高，送这个棋盘正合适。
而且这棋盘乃是假玉料做成，原本就跟夫君不配，她如今赚了钱，要给夫君买更好的。
可是她又喜欢那棋盘，想看看夫君捻动白玉棋子的样子。于是趿拉着鞋子下地，将棋盘抱到小桌上，对崔九道：“既然要送给恩师，夫君不妨用上一次，看看恩师用起来会不会顺手？”
崔行舟笑了笑：“你会下棋？”
眠棠想起上次在书院门口的棋桌旁观战的情形，眨巴着眼道：“以前在娘家不太会，后来好像是会些，我记不太清楚了……”
既然她会下，崔行无聊心顿起，倒是乐得陪着这妇人下上一局消磨下时间。
说实在的，那白玉棋盘当真是精美，衬得眠棠铺摆棋子的玉腕莹白，指尖都微微发光。
淮阳王并非瞎子，自然不能对眼前玉砌美景熟视无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放着棋子。
结果不消一盏茶的功夫，眠棠便迟疑道：“夫君你看，我这是不是赢了？”
淮阳王凝神一看，默然无语，缓了一会才点了点头。柳眠棠的确是几步之内便赢了棋局。
看夫君点头，眠棠噗嗤一下笑出声，羞怯道：“夫君干嘛让我？好好的下一局，也让我涨些本事啊！”
可是夫君似乎无意说笑，嘴角微微抿起，只沉默地收拾棋子，准备再开一局。
这次乃是崔九先落子，排布设圈套，俨然排兵布阵。
眠棠全凭直觉落子，可是每下一步，都觉得四周危险重重，不得不谨慎思虑，再望向紧盯着棋盘，面无表情的夫君时，爱慕之心更盛。
她的夫君可真是个棋道高手呢！
这一局下得久些，眠棠棋差一招，惜败给了夫君。不过她依然觉得下得开心。夫君乃是精修棋道的高手，自己下不过，不是很正常的吗？
可是夫君赢了棋，好像也不开心的样子，难道因为自己下得不好，败了夫君的兴致。
如今跟崔九相处的久了，眠棠自然能认出崔九什么时候是真笑，什么时候是客套生疏的笑。
于是她一边将棋子收好，将棋盘打包，一边问：“夫君可是不高兴了？”
崔九勾了勾嘴角：“没有，只是在想你下得这么精妙，不知师从何人？”
柳眠棠的棋路，与那个自称子瑜的反贼简直一脉相承。所以不难想象，这女子在山上时，也是这般陪着反贼下棋捶腿，消磨光景的……
这与他当初想到的弱质女流被山贼鲁莽相待，又是大相径庭。
那天夫君崔九似乎心情一直不大舒畅，出门去时，眠棠只能殷勤叮嘱着夫君，棋馆功课不紧的时候，记得回家吃饭。
而崔行舟出了北街回转到了军营里时，心情才稍微平缓了些。
这几日他往青州调兵，名曰协助，实则安插青州布防，倒是了解了先前不知的许多隐情。
譬如仰山的反贼背后，竟然有不少豪绅暗中支持。
万岁少年登基，朝中的大政是由着昔日的熹贵妃——今日的万安圣母皇太后把持。
当年周皇后被废，太子刘诞身死，昔日的权贵周家一夕间树倒猢狲散。而熹贵妃的父家杨家取而代之，权倾朝野。
杨家奉行贪敛之道，一改先帝休养生息的国策，连年来苛捐杂税不断，最近又兴起了什么土地重割法，剑指地方豪绅，摆明着要让他们割肉。
别处的土地重割法早就开始实施了。可是眞州一代因为之前闹了灾荒，盗匪横生，加之反贼势力愈来愈壮大，几个来实施土地重改的朝廷大员，都被斩杀在管道之上。
于是此地的变革就此搁置，再无人提起。
现在想来，那些搅闹地方的反贼之所以长盛不衰，与那些不想税改的豪绅们也不无关系啊！
只不过陆文现在被打得溃不成军，要抱石总兵的大腿招安，不知道那些个豪绅们有要立起什么名目来抵挡朝廷杨家的税改呢？
杨家收不上眞州的税银子，倒是早早就另辟蹊径了。
那杨家的一个远亲开起了甚大的银铺——通利钱行。
通利钱行遍布大燕诸郡，杨家其实是这钱行最大的靠山。
一般各地县衙收来的税款，除了存放在府衙银库外，还有一部分都是给杨家面子存入钱行。那钱行生财有道，存入他家，的确也有不少的利钱。是以钱行的买卖甚是兴隆。
当初为了缓和眞州与朝廷杨家的关系。崔行舟也如地方官员一般，每年存入大笔钱银在那通利钱行里。
今年原本也该如此，当参军将今年的眞州封地的税银呈交上来时，崔行舟原本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将大部分的税银交付通利钱行生息的。
可是他想了想，却又顿了一下。
连柳娘子那样的无知小妇都知鸡蛋不能放入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现在眞州与小朝廷关系微妙，一旦翻脸，这笔钱银很有可能被扣住取不出来。
想到这，他沉吟了一会，学了柳眠棠的法子，留下这一年的地方支出，剩下的大部分命人押运到真州府空置了许久的银库中去。至于往年的税银，也要分月提取出来。
至于借口都是现成的：他马上就要与表妹廉苪兰成婚，王爷大婚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只借口奢靡地操办，顺理成章地转移出大笔钱银才是道理。
一时间，北街的“夫妻”两个都为钱财操碎了心。
不过眠棠这边要操心的其实还算简单。陈先生填色的瓷盘卖出去后，店铺里有了充裕的流水账目，整个店铺也散发出了从容高雅之气。
眠棠用银子又请了工匠修葺门帘，铺子里也隔出了单独的雅间。富贵的牡丹，青瓷的花瓶这么一摆，贵客便可以在丝锦包裹的团椅上从容喝茶吃着果子，品赏着他们玉烧瓷坊的上品瓷器了。
眠棠这几日又进了不少灵泉镇甚有代表性的瓷器，店铺的档次骤然升高。
也是店铺进了一个台阶，她才知道原来镇里还有个瓷器商会。只是能入会的，都是镇里叫得上号的瓷铺。
而像玉烧瓷坊这样外地人开设的商铺，大部分存活不过月余就关门倒闭了，自然也摸不到商会的门槛。
而如今，眼看着玉烧瓷铺立了起来，那烫金的入会请柬，自然也就送到了眠棠的柜面上了。
店里的伙计贵生以前在别的瓷坊干过，也算半个老行当，自然明白这请柬的含金量，当下恭贺起东家夫人，可算是在灵泉镇立稳脚跟了。
眠棠心里也高兴，自然将这入商会的事情看得甚是郑重。到了月头商会焚香祭告之日，眠棠早早起身，让李妈妈烧水沐浴更衣，换了身新做的绸缎丝裙，还薄薄施了相公送给她的那盒香粉。头脚收拾整齐了，这才郑重出门。
灵泉镇的商会会所，乃是灵泉头号老铺贺家提供。
身为皇家御供的老号，贺家财大气粗，实力雄厚，灵泉镇的其他瓷铺都不能与之比肩。
眠棠身为新入会的商号，进了商会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拜见下贺家的当家贺二爷。
贺二爷今年四十有七，正当壮年时，当年据说熹贵妃入瓷坊时，就是他一应接待的。
贺二爷听人通禀玉烧瓷铺来拜谒会长，便抬眼看了看，可没想到玉烧瓷坊当家的竟然是个不到二十的妙龄女子。
美则美矣，可是让个女人来……也太不拿商会当回事了！

第29章
贺二爷被眠棠的美艳晃得愣神之后，不禁眉头一皱，抬高了嗓门道：“崔夫人，不知崔掌柜为何不亲自前来，莫非是嫌弃商会递交的请柬太迟，他心里不大痛快？”
眠棠小时被母亲领着回过娘家。她曾经亲眼见家里的外公与舅舅去拜码头——双方人马一个个横眉立目，唇枪舌战，话里藏刀，腰间更藏着刀。这样的阵仗没有让她害怕，反而觉得很是有趣呢！
她本以为自己无缘那等子江湖风云，没想到几个烧瓷器的瘦弱鸡仔凑在一处，也行那踩低就就高的派头。
听这位贺会长的意思，是瞧不起她这个女子替自家夫君入商会喽！
看着贺会长鄙薄的眼神，柳眠棠倒减了几分刻意的礼数拘谨，扬着下巴一双大眼四下瞟了瞟屋室墙壁上悬挂着的商会条律。
后来许是嫌着看不仔细，于是她便慢慢踱步过去挨个儿细看。
贺家二爷说话了，却不见崔夫人应答，一个妇道人家，却气定神闲，只旁若无人地在厅堂里溜达……
他登时不快，脸儿沉下来，旁边立刻有拍马逢迎的商号掌柜替他开口道：“崔夫人，贺会长的问话，你为何不答？莫非耳聋不成？”
柳眠棠这才慢悠悠地半转了身子道：“就是听了贺会长的话，才知原来小妇人我来这，竟然是崔家怠慢了商会诸位的意思。我这才赶紧看看商会的条例，看看有无女子不可入内的条款，免得犯了商会的避忌。”
柳眠棠虽然身处一群身着绸褂长衫的男子中间，但是说话清亮，加上个头高挑，说话时也落落大方，绝非寻常妇人见不得世面时的胆怯样子。
她微微挑眉说话时，虽然语调平和，却调侃意味十足，竟让那气哼哼质问的掌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贺二爷虽然先前没怎么看得起崔家外乡来的野路子店铺，可此时倒是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位崔夫人。
可在座的诸位商贾，都是在家里被妻妾奉承惯了的，哪里受得了一个外乡女子如此言语？
当下又有帮衬贺二爷的急先锋，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商会虽然无不准女子入内的条款，可是此间都是各家的老爷，只你一个女子，恐怕是多有不便吧？”
眠棠走了一圈，脚踝又有些隐隐作痛了，就选了个圈椅坐下说话道：“我们玉烧瓷铺又不是第一天在灵泉街面上做买卖，谁不知我家夫君在外求学，家里的杂事都由着我这个妇道人家应承着。原以为奴家我亲自前来，才算礼数周到，若早知道诸位有跟女子说话不便的毛病，便叫铺子里倒泔水扫地的伙计来拜谒诸位了！”
说这话时，眠棠已经嘴角微微勾起，看着那叫嚣的胖商贾，活似道边的驴粪蛋一般。
这等子给人下马威的伎俩，都是家里几个舅舅玩儿剩下的，她柳眠棠就算如今伤了手脚，可那舌头还灵着呢。若是再有不识好歹的，便骂得他们摸不着回家的大门！
那胖商贾被崔娘子挤兑得脸色涨红，正一拍桌子要继续发难时，侧门里响起了响快的声音：“看崔夫人说的，我们江南地界店铺里向来是女子和男人一般能干，怎么会有看不起崔夫人人的意思呢？”
眠棠抬眼一看，见是一位头戴珠翠玉簪的女子领着两个丫鬟，笑声爽朗迈步走了进来。
眠棠上下打量着她，稳稳坐在椅子上也不搭言。而李妈妈乃是王府大嬷嬷的派头，拉着一张黑脸，俾倪众生，看着厅堂里的一切，都跟看见垃圾一般。
这一主一仆，皆是高人一等的派头，真是让在座的诸位老爷们看的暗暗牙根发痒。
不过方才进来的那位姑娘却微微一笑，主动与崔家娘子寒暄。
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眠棠也捡拾起客套，与她对答了几句后，这才晓得说话的是贺家二爷的三女儿，名唤贺珍。
这位贺珍芳龄十八，与柳眠棠相仿，不知何故，一直未能出嫁。但是精明能干，犹胜兄弟，是贺二爷的好帮手。贺家老号大半店铺的账目都要过了她的手。
这位贺姑娘的为人倒是爽利，看着也甚是和善，上下打量了一通眠棠之后，便不系外地拉着她的手攀谈，三言两语间便让厅堂的气氛热络起来了。
至于方才怠慢不怠慢，方便不方便的话头，也没有人再提。
反正稍微打听过崔家的都知道，那家的男人是花样枕头，下棋逗鸟的主儿，全靠女人支撑门面呢！
因为今日各个掌柜齐聚在一起，讨论的乃是今年承接皇家御贡和各家豪门贵府所需瓷器的大事，所以掌柜们当真是有许多正事要办。
柳眠棠秉承着少说多听的原则，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才闹明白了各个商铺掌柜对贺二爷溜须拍马的原因。
原来贺家虽然独揽了皇家御贡，但是京城贵府的许多瓷器订单却是做不过来的。少不得贺家吃肉，各家也分得一些汤水，所以林泉镇的商会便显得一派其乐融融。
不过诸位林泉镇的老商家有汤喝，像玉烧瓷铺这样的外来者便只能闻一闻肉汤香味了。压根没有人搭理。
不知这商会为何要发出那张请柬邀约她来，难不成来看他们喝汤？这不是生生将人挤兑成红眼病吗？
不过眠棠也不是过来讨要好处的，自然不眼红。
她安稳坐在角落里，看着一众老爷们围着贺家父女绞尽脑汁地阿谀奉承，要多捞些订单，只觉得这场面好像比青州的猴戏还要好看几分。
看得高兴了，她顺便挑选了几样碟盘里看着顺眼的果子，就着茶水吃，然后又让李妈妈将一旁的纸笔拿来。
她一边吃果子，一边单手拿笔在纸上点点戳戳。
那贺珍一直飘着崔娘子这边的动静，看她写东西，便借口舒缓手脚，踱步来到她的桌子前。
眠棠也没有避讳，任着贺三小姐看。反正她画得跟鬼符一般，看得贺三小姐直了半天眼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待得商会里的“汤肉”分得差不多开了，掌柜们都很满意，只是独独玉烧瓷铺被贺家刻意遗忘了，连茶杯填色的小单子都没有。
有些掌柜的觉得这女子不会做人，上来就得罪了贺二爷，此时的报应来了，只斜眼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崔娘子笑。
崔娘子这边掸了掸身上的糕饼渣子，便与各位掌柜告辞，头也不会地回家吃饭去了。
待眠棠走后，贺珍便同父亲一起出了商会。
上了马车时，贺二爷想到崔娘子方才的嘲讽，心中仍有怒意，不满地对女儿道：“刚才你为何对那个外乡女子如此和善？就该给她些颜色，让她知道灵泉镇没有她这初来咋到的外乡人的位置……不过是弄了个画匠，搞出了些名堂，真是不将我们贺家看在眼里了……”
贺珍却是一本正经地问道：“父亲可曾留意崔家娘子擦的是什么水粉？”
贺二爷一愣，说道：“女子的水粉我又不懂，何曾留意过？”
贺珍郑重说道：“那味道特别乃是江南含香斋特供的香粉，颜色好看，味道更是隽永，非常受欢迎。因为产量稀少，每每头一年都被王府侯爷的夫人们抢购一空，一般的商贾人家，可得不来这稀罕物。崔家娘子用的就是这种，她的门道恐怕不甚一般，也不知背景里有何靠山。父亲不了解底细，没有必要因为言语得罪她。”
看父亲依旧不以为然，贺珍又说道：“除此之外，父亲可知道崔家娘子还和林泉镇一桩奇案有关？”
这引起了贺二爷的好奇，问道：“和什么案子有关？”
贺珍撩开车帘，探头看了看马车外，见并无闲杂人等，才说道：“父亲，你可知镇守备的浪荡侄儿已经月余不见踪影了。他家的娘子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爹就去向守备求助。你猜怎么着？守备查访一圈后，却是将他的弟弟一顿臭骂，赶出了守备府。后来才得知守备的侄儿被发配三千里，由军营直接押送走的。而有人见过不久前守备的侄儿和崔家娘子曾经在大街上发生过不愉快。爹爹你仔细想想，这二事合在一起，不查清了崔家娘子的底细，如何敢得罪她？”
贺二爷未曾想还有街头巷尾这许多隐情，一时间也不禁有些默然，心里暗叫一声惭愧。
他这个女儿在人情世故上一向是通达干练，观察也是细致入微，既然她瞧着崔家娘子不简单，那么那个崔娘子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当即叮嘱女儿仔细查查崔家娘子是否有什么背景。
如今玉烧瓷铺掌握着比贺家老号更胜一筹的填色手绘技术，若真是像女儿猜测那般，玉烧瓷铺背景不俗的话，岂不是要慢慢做大，越俎代庖，就此替代了他们贺家的皇家御贡？
所以万事小心，才可保住贺家的皇家饭碗，留住几代的富贵荣华……
再说柳眠棠，并不知自己夫君相赠的一盒胭脂，竟然让贺家的三小姐疑心顿起，怀疑起她乃是由贵人相撑的商贾。
从商会出来后，眠棠一路溜溜达达，走在灵泉镇的石桥水岸边，越想心里越有底气，不觉心情甚是明朗，不知不觉，竟然哼起了小调子来。
李妈妈是王府里的老人，服侍的王府家眷哪一个不是行端坐正？自然看不惯柳娘子的随性，忍不住开口纠正道：“夫人，在街面上这般随着心性……不太好……”

第30章
眠棠微微一笑道：“我心里高兴，一时没忍住！”
李妈妈倒是又深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纳闷。难道方才在那商会受的腌臜气还不够？她怎么心里就高兴了？
眠棠的兴致不减，笑吟吟道：“李妈妈，你也听说了，方才那些人说，今年皇家御贡的定量大，可是烧瓷的黏土因为要用上乘的，须得从五十里外的高岭挖取。我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儿，这运土路途不远，原本一路畅通无阻。可是因为淮阳王新修了水利，挖凿河道的缘故，那船只也暂时无法通行，就得绕远了……这个一绕可就是两个山头，原本用车运，现在得改用船了……”
李妈妈没有听出门道，纳闷道：“这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眠棠笑着说：“这用船运的门道可就多了。原本河道挖凿工事紧张，工船都不够用，所以民间的渔船都被调配去徭役了。我若弄来许多船……又或者运了大量黏土，那些个老爷们会不会争着来拍我的马屁？”
李妈妈一听，倒是有些道理，毕竟昨日她去买鱼时，发现鱼价都贵了，一打听才知许多渔船被征去徭役了，打的鱼不多，自然要卖高价。
可是柳娘子想着弄来船队也是异想天开。眞州地面的船只就这么些，她又不是手眼通天，手里也只那些没有捂热的银子，只是想想痛快罢了。
不过眠棠显然不是随便想想，她回铺子上后，又立刻叫伙计套了驴车，要去修建的运河边上走一走。
李妈妈已经习惯了眠棠的折腾，还特意带了方便吃食的卤蛋和肉包子，免得像上次去乡野走访时那样，耽误了饭点。
眠棠看到李妈妈还给她备了小暖炉子煨热着水壶带在驴车上，便打趣儿道：“妈妈最近做事这么细心，可是加了月钱的缘故”
李妈妈手脚麻利地装着小食盒子，嘴里说道：“夫人您倒是大方，那边刚赚了钱，这边就给我们几个加了三倍月钱，可是以后要是不赚钱了，您还有减回去的道理？当家主母，可不能像山大王一般可着心性行赏，做事得有些章法才行！”
眠棠给的月钱虽多，可眼界高的李妈妈还真没有放在心里。她在王府得的赏多去了，自己的老家也是有田产的。只是想着眠棠以前不知过的什么日子，有胃寒的毛病，便用心准备就是了。
不过她想到柳眠棠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若是王爷心好，给她安置了宅子和傍身的银子，加上她容貌不俗，且得有人上赶子来提亲呢！
若是遇到个老实的男人还好些，若是个不老实的，依着她现在不知节制的样子，金山也得花销空了。少不得她这个老婆子现在教教她，让她以后少走些弯路。
眠棠正在喝着李妈妈给她煮的银耳红枣茶，看李妈妈有些不分主仆开口念叨着她，只笑着听，也没有出言反驳。
她如今也看出来了，李妈妈虽然脸黑，却是个嘴硬心软的。
而且李妈妈年岁大了，不比那些不懂规矩的小丫鬟，这些个无关紧要之处，自随着她唠叨去了。
更何况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眠棠大病一场，不记得自己成婚后是如何掌家的，这内宅的门门道道一点也不比生意场上的少，她需得从头学起，所以李妈妈说的那些，她倒是用心记下了。
不过出门须得费些功夫，因为眠棠又紧锁房门，不知在屋里鼓捣了什么。
等出了门后，眠棠更是一路走得紧，几乎走遍了通往高岭的大路小桥。
而且这一走，就是连走了两天。但是第二日，眠棠似乎心里有了主意，径直去了双岭村，到了那里，寻了里长问询，最后竟然三言两语间，定了一片地。
李妈妈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眼看着她买了一大片坡地的田地，还有一处鱼塘——这些地在庄稼把式看来，是不值钱的……可是眠棠却眼睛都不眨地花高价买了下来。
看来，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苦口婆心听进去，李妈妈气得摇头，却也懒得说些什么了。
待买地回来时，她们走得也不顺畅，因为河堤旁的道路都被挖凿开来，泥泞不堪，一不小心，那驴车轮子就陷入了泥地里。
李妈妈将眠棠扶到了一旁的小坡上，而赶车的伙计则都忙着推车。
说来也是巧了，走到运河的中段时，眠棠便远远看见了立在河堤岸上的熟悉身影……
“夫君！”她伸头出来，朝着那身影喊去。
淮阳王正立在河堤岸边远眺着正在挖凿的河道，没想到却听到了眠棠的唤声。
他回头一看，可不正是柳眠棠吗！
他今日乃是带着几个心腹微服私访，也没有穿着官服，所以眠棠并没有瞧出不对之处，只是好奇一大群人围着夫君。
淮阳王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参军和水利工程官，示意他们立在原地等候，才举步走到了驴车前，免得她走过去跟那些人寒暄。
眠棠越过他的肩膀，好奇地看了看立在远处的那些个人，然后问：“相公，你在这里干什么？”
崔行舟微微皱眉，随口道：“跟几个友人在河边采风……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带李妈妈来这里看河道，想着运些黏土……”眠棠还是有些好奇，又问，“采风？相公是要作画还是要吟诗？”
崔行舟却无心跟她扯谎，只面无表情道：“这里修建运河，往来工人甚多，你一个女子行走诸多不便，若是无事，快些回去吧！”
事实上今日淮阳王过得不是很顺。一大早时，下面的水利工程官们呈上来的进度章程，还有账目表格，加上这两日运河那边死伤了徭夫，无一不让他动怒。
这条运河修建之后，眞州的粮草储备就不再受朝廷掣肘，调兵遣将也会从容很多，所以至关重要。
可是运河挖凿之后，却多了许多原先想不到的开销，而且进度拖延得甚多，着实让人光火。眞州的这些官僚，许多都是父亲的老部下，一个个居功自傲倚老卖来，欺上瞒下的事情也是有的。
所以崔行舟没有声张，只带了几个心腹亲自查看，做到心底有数再行发落。
眠棠看出夫君有些不快，因为她有了那子瑜公子的前科，也觉得自己应该在夫君面前重塑贞洁贤妇的形象，当下也不反驳，乖巧答应了。
不过临走的时候，眠棠倒是好心地提醒了一下官人：“夫君你也小心些，那些个工人用炸石法挖掘河道，很是危险，不要靠得太近。”
崔行舟意外地看了眠棠一眼，没想到她一个妇人，竟然能说出水利工程的门道，便问：“你懂水利？”
眠棠摇了摇头道：“我大舅舅喜好这些个，他承包水运，自己钻研兴修河道的法子。我曾经听他讲过这炸石法，乃是无脑之人惯用的省事伎俩，看着节省时间，可是事后清理砂石更费功夫，弄不好还会出现危险。”
崔行舟听出了门道问：“那该是用何法子？”
眠棠摇了摇头道：“大舅舅给我讲时，我还小，记不清了，夫君要是感兴趣，我写信给舅舅……”
说到这，眠棠又顿住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想不起外公一家现在何处了。只隐约记得她出嫁时，外公的镖局似乎经营不善，搬迁到了外省。而她生病的一年来，也没有收到外祖父的家书……
想到这，又是一阵的头痛，竟然来不及问，就斜斜倒在了崔九的怀里。崔行舟看她突然脸色苍白，直觉伸手扶住了她，然后低头问：“怎么了？”
眠棠头皮紧得睁不开眼，只低低道：“头疼得厉害……”
崔九看了看那陷入泥泞里的驴车，略微思索下，看了看他和幕僚的几辆马车，便将眠棠随便抱上了其中的一辆马车上，让李妈妈将她送回到了北街。
他看过眠棠犯头痛，疼起来能一天吃不下饭，脸儿蜡白得让人看的心疼。也不知赵泉是怎么给她诊治的，不是说喝了药就会缓解了吗？
眠棠痛得不行，直到回到北宅，躺在床榻上时，才略略缓了一些。
李妈妈给她端来了汤药时，她迟疑地问：“李妈妈，我成亲后，外祖父家里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李妈妈哪里知道这些，只对她道：“夫人收了信也不给奴家看，赶紧趁热喝药，待东家回来，夫人问东家就是了。”
所以当崔行舟回来时，眠棠便问起了他。
因为一早跟李妈妈通过气儿，崔九倒是早有准备道：“你外祖父家远迁，通信不易，加上那时你父兄的案子闹得甚大，乡野间人人得而骂之，他们也许是为了避嫌，便一直没有联系。”
眠棠沉默一会了，她又对崔九道：“那你可知道他们迁往何处了？”
崔行舟正拿着她桌案上的草图，一边看一边敷衍道：“我会托人给你老家捎信，看看能不能打探他们的下落……你画这些个是什么？”
眠棠自从听了崔九的话后，精神有些萎靡，恹恹说道：“运送黏土便捷的路线图……”
崔行舟听李妈妈说起眠棠要给商会那些个老爷下马威的事情，可是依着她画的图纸，这些黏土不走水路，在陆路上穿山就能运输啊！
眠棠很少会让自己陷入低落的情绪，所以难过了一会后，便有些缓过来了，听崔行舟问起，就点了点头道：“夫君你看这处的山粱下是一大片耕地和鱼塘。如果将耕地鱼塘填道，就是一处捷径了。”
崔行舟挑眉道：“既然此处可以就近，为何别人先前没有想出来？”
眠棠微微一笑：“因为先前运河没修建时，自然是走水路又近又便利，那船也能装，谁会想着走陆路？可是现在运河没有修好，船只又是最近才开始紧张的，这条捷径，只是大家一时没有想到罢了。”
崔九觉得这女子挖空心思要拿捏那些个老爷们，也实在报复心甚强，不由得玩味道：“可是这是耕地，就算你想到了，人家也不会让你过的……”
说到这，眠棠倒有些心虚了，看着夫君小心翼翼地说：“夫君，我今天动了家里的大笔银子，你会不会怪我？”
崔九眯了眯眼，看了看床下似乎有被挪动的迹象，立刻猜到了，试探地问：“你起了埋的银子……将那耕地鱼塘给买下了？”
眠棠乖巧地点了点头，钦佩地看着自家官人道：“夫君，可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
她近日查看完了路线后，当即跑到山梁下，将那片地花了两倍的高价买了下来。
因为价钱给的高，那地主人当即找了保人和眠棠签了地契。
从此以后，这条运送黏土的捷径便是“此道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崔行舟至此，又深深看了眠棠一眼。
在他看来，所谓女子，要么像他的母亲和表妹廉苪兰一般，温柔绵软贤淑；要么如父亲的那些个后宅贵妾一般，整日专营男人的爱宠，惯使毒计害人。
可是眠棠显然不属于这两种，她看着像朵娇艳的花儿，却带着刺儿，生着野草般坚韧的根儿。
还有一股女子不该有的顽劣之气。
崔行舟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子，或者是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哪个女子，所以不由得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想着：她若将来改嫁自己找，会找个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
淮阳王甚少有闲工夫想这些个婆婆妈妈，不过深想下来，却觉得略有些不舒服，只觉得这女子在匪窝里待了一遭，看男人的眼光一定是不行的。
她既然想她外祖父了，他倒不妨命人去给她仔细找一找，最起码，她以后也算是有娘家人帮衬，不会随便被哪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就轻易骗去了……
这么想着，淮阳王倒是真的动起了给眠棠找亲人的心思了。
眠棠忐忑说完自己将赚来的钱都花了的事实，没想到夫君居然眉眼不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后，就端坐在桌旁，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他的样子本来就是难得的俊，仪态也天生的好，只单手晃动茶杯，深眸凝望茶水，挺鼻之下薄唇微微抿起，悠然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高深棋招。
同隔壁宅院经常因为柴米油盐而口角不断的烟火夫妻相比，她家的宅院是难得的上下一团和气，盖因为夫君的君子之风，不同于庸俗男子宽容的雅量啊！
想到这，她对夫君的敬爱之情，便如滚滚江水不绝拍涌心头，走过去偎依在他的膝头上道：“夫君放心，花出去的这些钱银，我会加倍赚回来的，绝不叫你亲手挖的深坑空闲着……”
崔行舟闻言，心里又默默添了一句“除了像刺花儿，野草，有时还像黏人的猫儿……”
就好比现在，也不见她在外时的泼辣，只乌发披散在纤瘦的背后，靠着他的脸儿娇软而喷香，那蜜桃的甜味又充盈在鼻息间了……
他的手抬了抬，差一点就抚上了眠棠的秀发，可又堪堪收回了手，温和道：“你也还没有吃晚饭，先吃饭吧！”
崔行来的时候，心情已经大好了。因为眠棠那无意中的一句，倒是让他有了审查河道的突破口子。
大抵眞州的官僚对于兴修水利都是门外汉。所以这次主持水利工程的那几个老货也是利用了这一点，在施工时，故意用些落伍费力的法子，便有了巧立名目的空间，处处中饱私囊，赚取钱财。
对于官僚的贪墨，崔行舟一直奉行“水至清则无鱼”的原则。太过矫枉过正，难以笼络老部将的心，在一些小节上，淮阳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是身居高位者的制衡之道。
可又不能让他们太过放纵忘形。
譬如这次有官员为了多贪墨银子而耽误了工程进度之事，甚至闹出人命，就决不能姑息。
崔行舟查明了许多源头，心里也有了章法，所以来北街的宅院时，心里甚是轻松。
李妈妈觉得今日王爷和柳娘子似乎都走了不少路，当是饿了，所以准备的晚餐也甚是丰富。
一只用果酒配佐料腌制的猪肘去了骨，用单根的柴火炖得糜烂，泛着晶亮的红光。从街头摆摊子的猎户那买来的野鸟蛋，煮成糖心后跟甜葱和野菜一起调味拌成凉菜，还有起酥的芝麻饼，配着甜辣汤喝，开胃极了。
眠棠头痛缓解后，便肚子开始叫，所以吃得分外香甜。
也不知李妈妈是跟谁学的手艺，这家里一旦不缺钱银，食材丰富时，她总是能变着花样子做。只这一只酱肘子就味美得让人直吞舌头，竟然是她从来都没有吃过的味道。
每当这时，眠棠总是遗憾自己的一场大病，让她忘了以前曾经吃过的诸多美好滋味。
崔九听眠棠这么说，只淡淡道：“忘了不要紧，以后又不是吃不到，喜欢什么，叫李妈妈做给你好了。”
眠棠甜甜一笑，赶紧将一块带皮的肘子夹到了相公的嘴边。崔行舟愣了一下，被肘子皮儿蹭了嘴唇，才慢慢张嘴，吃下了那块肉……
再说灵泉镇里商会的老爷们，最近可急得吃不下肉了。
朝廷定制瓷器的单子是不容耽搁时间的，今年正是皇帝要大婚之年，定制的瓷器尤其要紧，都要赶着时间做出来。
虽然平日里，各家作坊也都用着那上乘黏土，但是各家用量不多，而且都养成了现用现囤货的习惯，一时间，谁都没有理会这一关节。
可当商会的老爷们分好了定额之后，各家工坊开始没日没夜地赶工时，才发现黏土供应不上来的问题。
当作坊的工头将问题呈报给贺二爷时，贺二爷还觉得问题不大。这是朝廷御供！谁敢耽误？就算是修凿运河的工事不也得给皇帝让路吗？所以他命下面的管事写了一份陈情到了眞州水司那里，请那里的官员通融，抽借出船只来给各家作坊运送黏土。
可是谁想到，正赶上淮阳王整顿水司，三日之内查出了数十件中饱私囊的大案。一位曾经追随老王爷多年的部将都被淮阳王按照军法处置，立斩于帐下，家产全部充公。
一时间水司的官员人人自危，个个打起精神做事。贺家商号觉得自己承办的皇家御供，便大大咧咧地过来借船。
可水司主管却皱起眉：若是借了，贺家商号倒是能交皇差了，可他们水司官员延误了工期跟谁求情说理去？
所以看完了贺家的陈情，那官员连面儿都不见，只让衙门的差役跟贺家的掌柜说：“你们商铺虽然经办皇差，理应重视，可这个跟我们水司也不贴边啊！没听说过哪位皇商办差，还要官家协助的道理。”
那贺家的掌柜也是急了：“若是无船运黏土，那我们岂不要用劣土替代？若是宫里责问起来，你们大人可是承担得起？”
那差役得了水司大人的嘱咐，底气儿足着呢，斜楞着眼儿道：“我们大人又没有承办宫里的差事，更没赚取半分的官银，你们办砸了差事，关我们大人何干？难不成你们贺家的老爷生不出儿子，也是我们大人不出气力的缘故？”
“你……你……”那掌柜气得窝脖子，可是又奈何不得这些滚刀肉的衙役。只好回去禀报贺二爷。
贺二爷也气得不行，便跟三小姐商量。
贺珍觉得是水司的官员没得了好处的缘故。于是与爹爹商量了一番后，给足了封银红包，趁着夜深无人时，送到那水司大人的家中。
可没想到，那大笔的银子，却被大人一脸正气地给退了回去。
现在眞州的水利衙门上下风声鹤唳，这几日又接连查办了几个官员，谁还敢顶着风上，贪墨那几些钱银？
贺二爷发现借船的路子行不通时，这才发现自己陷入了窘境，一时发起急来。就在这时，有人告诉他，玉烧瓷坊运了大批的黏土，囤在自家店铺里。
贺珍连忙派人打听，才知道那位崔夫人竟然劈了一条陆路。
如果不用船，那就太好了！贺家连忙派人去探查，却发现，这条路甚是刁钻，竟然是在双岭的悬崖峭壁间发现的一条坦途，直直通往崔家新买的一大片地。若是走着这条路，到了崔家的地界旁，就有几个粗壮的大汉拦着不让过，听说是崔娘子雇来看顾自家“庄园”的。
贺二爷听了，气得直拍桌子，那个娘们是什么意思？她这是要垄断高岭黏土吗？

第31章
这月头里，商会又要开始碰头了。
一众老爷们齐坐一起，只等着玉烧瓷坊的崔夫人来，跟她声讨阻路的事情。
早早的，老爷们纷纷到齐，一个个的商议好了措辞准备恐吓那崔夫人松口。但正主儿崔夫人却坐等不来，右等不来。
贺二爷发了急，命自己小厮去那玉烧瓷铺去问。
结果小厮去跑了一圈，发现人家娘子并不在铺上，而在北街的宅子里呢。等他再去，北街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黑脸的婆子，拉着长脸道：“我们娘子说了，诸位老爷跟女子说话不方便，她就不去自讨没趣了，今日娘子身上不爽利，还请不要来打扰！”
等小厮丧白着脸，将话传回商会厅堂时，直听得那些个老爷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吹胡子瞪眼破口大骂，纷纷说这崔家的女人真是不地道，她家的相公平日里是怎么管教娘子的？就这么任着她这般骄纵无礼，生生得罪一杆同行吗？
可是嘴里骂痛快后，老爷们对如何解决大批的粘土运输依旧是一筹莫展。
要说先前几日，还有几只船可以调配着用，可是最近那水司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将剩下的船也征调走了。眼看着瓷窑断了原料，停火停工了，贺二爷的嗓子都起来了。
领着皇家御供的差事是让人艳羡，可是若出了什么差池，那也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贺珍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清楚，这是崔娘子因着上次被父亲他们怠慢了，便要立意拿捏报复啊！
既然如此，少不得他们软下态度来，求了那崔娘子通融一二，让黏土通过双岭村的捷径。
可是叫父亲低头，实在是太折损了贺家商号的面子。贺三小姐自然要替父亲出面斡旋一二。
于是第二天里，贺三小姐备齐了一盒人参，外加南洋的燕窝和几大盒子的蜜汁果子去北街上的崔宅看望“抱恙”的崔夫人。
这次黑脸门神李妈妈倒是开门了，贺珍自打进门就是一路笑脸殷勤，看着半躺在床上，用勒额缠着额头的柳娘子，只如多年相交的姐妹一般，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崔夫人，不过是几日不见，怎么就病成了这般模样？”贺三小姐一脸痛心问道。
眠棠半挽着头发，恹恹躺着，倒是真有几分病容的光景，也叹了口气说：“我这也是多年宿疾，弄不好就头痛。为了这病，当初在京城里是花费了不少银子，将我相公的家底都败得差不多了。幸好遇到了良医，给我开了方子。只是那药材得费心，须得选个水草肥美之处，远离车马尘嚣，细细静养才能保全了药效。也是我命不该绝，前些日子才买到一出好地，只等种出药材来给我续命……三小姐，你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我，真是费心了！”
贺珍闻言只勉强挤出了几分笑，却是有些难看。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寒暄了一两句，那柳娘子竟然将话头全给堵住了！
听柳娘子的意思，那双岭村的地是用来种救命草药的，还需的什么远离车马喧嚣。那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谁要是硬从那里过，就是谋害了柳娘子的性命不成？
所以当柳眠棠述说完病痛缠身之苦后，体贴地问贺珍此来还有何事时，饶是伶牙俐齿的贺三姑娘都有些斟酌不出话头来了。
可是耽搁皇差事大，她贺家老小的性命皆拴在这上，实在是耽搁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开头道：“崔夫人，其实您应该也清楚，如今运河开凿，船只都被征调走了。我们镇上的瓷坊的黏土供应不上来，着实叫人头痛。不过听说你家铺上倒是运了许多黏土，若是方便，可否匀给贺家商号一些，一解燃眉之急。”
眠棠一听这话，却为难地轻轻蹙眉道：“贺小姐若是求别的，都使得。可是单求这个，就叫人为难了。实不相瞒，我们玉烧瓷坊最近也接了个大单子，正用着黏土呢。若是匀给你们，我们的单子赶不上工期，岂不是败坏了我玉烧瓷坊好不容易立下的名号？”
贺珍早料到她会推辞，连忙道：“价钱方面好商量，我们出高价就是了。”
这个柳娘子是明摆着要奇货可居，那么倒不如随了她的心意，先解了贺家的燃眉之急再说。
反正来年那运河只要修建完了，恢复航道，船只也多了，那柳娘子再无可拿捏人的地方了。
但是有一点，她们贺家财大气粗，能抗过这道关卡，但是其他的商铺也许拿不出太多周转的钱银买崔家的高价黏土。
崔家这一出奇货可居，的确能赚到些钱银，但是也把灵泉镇的其他商户彻底得罪光了，且看她家日后还怎么在灵泉镇立足！
所以无论柳眠棠要多高的价钱，她一力应承下来就是了，舍了钱银也要败了崔家的名声，兵不血刃，将这外乡的一家撵出灵泉镇去！
而柳眠棠听了贺三小姐要高价索买黏土的话，柔柔一笑道：“看三小姐说的，我相公是读过书的，我们崔家岂是那等子逐利忘义之人？怎么能黑了心眼去赚乡里乡亲的钱财呢？再者，我们家卖瓷器，可不想改行卖黏土！”
这贺三小姐一听，就有点把握不住这位柳娘子的脉门了。
她坐了近半日，磨破了嘴皮子，才终于磨得柳眠棠吐了口：“其实我们崔家铺子上要能多赚取些钱银，那些救命的药却能从别处买来……只是铺上现在接的单子实在是太小，若是能如你们贺家，或者其他掌柜那般，接了些皇差便好了……”
贺珍一听，这才明白柳眠棠的意思，原来她竟然是个心野的，想要分皇家御供的肥肉来吃！
既然双方将话挑明了，那么一切都好办的，贺三小姐直说兹事体大，需要回去跟父亲商量。
柳娘子不顾体弱，亲自将贺三小姐送到了门口，亲切地嘱咐着她快些同贺二爷商量，不然她家双岭药田里的药苗若是长大些，就舍不得拔了开道通车了。
当贺珍将这意思告知给父亲时，气得贺二爷再次拍了桌子，直说崔家好大的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根基就要承接御供！
可是贺珍却劝住了贺二爷，说既然柳眠棠有心赚取皇银，就让她赚好了。而且玉烧瓷坊里的填色技艺着实不错，若是能拿来为贺家所用，岂不是让贺家如虎添翼？
贺二爷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反正贺家承包出去的瓷器摆件，最后都要拓上贺家商号的名头。她柳眠棠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供贺家差使的小马驹。等忙活完了皇帝大婚御供这头等大事，再想法子对付玉烧瓷坊也不迟。
贺二爷知道他这个女儿有心计，做事也比他周全，为今之计，也只能邀那姓柳的娘们儿入伙，度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于是灵泉镇每月一次的商会聚会，这次打破了惯例，就在贺三小姐看望了柳娘子的第二日，再次聚首一次。
这次柳娘子倒是来了，不过迟到了足足一个时辰。
柳娘子进门时便连连道歉，直说女人家出门事多，头脸梳妆甚是费时，让诸位久等了。
商会的一众老爷们倒是个个笑脸相迎，说崔夫人看重商会同仁，这才精心打扮，应该应该啊！
于是灵泉镇的同行们彼此和和气气地又商讨了一次皇差的分配事宜。
那利钱最大的一份精瓷填色的活计就归到了玉烧瓷坊的名头上。这块肥肉原本是贺家独占的，贺二爷自然不愿意割让出去。可是其他的汤水，那个柳娘子又看不上，只狮子大开口，独要这一份。
而其他的掌柜们看柳眠棠没有看上他们的汤水，自然长长舒缓了一口气，竟然也帮着柳娘子劝贺二爷松口。
气得贺二爷脸憋得铁青，若不是女儿贺珍一直在桌子下面踩他的脚，当时就要发作了。
最后，贺家割了肉，柳眠棠自然也松了口，先是悲切地说了一番自己的病情，又态度诚恳地表示，为了灵泉镇的诸位，更是为替皇帝尽忠，她就算拔了救命草药耽搁了病情也在所不惜。
柳娘子生得娇媚，加上这几天没出屋子，那上等的香粉也将脸儿抹得白白的，这愁眉不展的娇弱模样，让人一不小心，还真信了她要天妒红颜，命不久矣了呢！
直说得一干老爷们连连点头，再次诚心谢过了柳娘子识大体顾大局的宽广胸怀。
可是贺二爷心里却直骂，什么狗屁草药？他派人去看了，明明是一地的白菜大葱！能治哪门子的绝症？
当商议结束后，柳娘子也提前分到了赶制皇供的定钱，只这批填色的瓷器单子的定钱就有八百两银票，若是全部赶制完，还可有一半的钱银可拿。
柳娘子之前不知皇供的钱银多少，等如今厚实的银票拿在手里，才明白了为何先前那些掌柜对贺家如此的拍马捧屁，实在是这里面利润让人看得眼红啊！
不提玉烧瓷铺赚取得沟满壕平，再说军营里的崔行舟听闻了水司近日的赶工进度后，终于满意地松缓了脸色，挥手叫那汇报的官吏下去。
可是官员却还有一事要禀报王爷，便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先前命全郡方圆百里的船只皆要应征，如今工事完成大半了，可否要那些船只解了徭役？”
其实说起来，水司也不必这么紧迫着征召渔船。至于为何这般行事，崔九当时也没有太仔细地去想，只不过脑子里一闪，闪过了北街宅院床下那个空落落的大洞，便一念之仁，替那准备收买路钱的小女子行一点方便罢了。
这于他来说原本顺嘴说一下的事情，事后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听这官员提起，才突然想起了这桩来，倒也不知道那柳娘子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过征召渔船太久，的确是有些影响民生，所以淮阳王挥一挥手，便表示可以解除一部分船的徭役了。
不过闲暇时，去北街吃饭时，他从眠棠的嘴里知道了她已经讹诈成功了的事情。
可是听到柳眠棠承揽了贺家的事务，他倒是微微皱眉。
说实在的，当初买下店铺不过是为了安稳住她的心思。没想到月余的功夫，竟然让她将摊子越扑腾越大。
“你这般行事，不怕那贺家商号对你铺子里的瓷器动手脚，借了名目整治你？”
眠棠听了，只甜甜笑道：“夫君想得好周到，不过我们这些商铺其实是为人作嫁衣，都是顶了贺家的商号，所以他若想在瓷器上动手脚，坏的就是自家的名号，如何能不受牵连？如今，我们刚在北街立足，且得好好经营，便委屈了夫君的铺子屈就他人之下，不过总有一日，我们店铺的名号会堂堂正正印在那皇家御供的瓷器上！”
眠棠这边立下了豪言壮语，崔行舟倒是微微一笑：“你若喜欢，尽心去做好了，只是不是为我，单是为了你自己，也要踏实经营，也算是给自己赚得一份产业。”
毕竟此间事了后，店铺和宅子都要一并给了她的。柳娘子若是经营得好，也是她自己受益。
崔行舟难得这么有闲心地教导人，可是在眠棠听来，夫君却是在鼓励着自己大胆做事。
得到夫君如此的信任，她不由得又是两眼晶亮，秋水盈盈一般地望着他。
崔行舟倒是习惯了她这般看着自己，悠悠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她的碗里：“快些吃饭吧，不是说一会要回铺子上查点送来的瓷器吗？”
眠棠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目光太孟浪，不符合贤妻淑德，不由得俏皮地笑了一下，然后赶紧吃饭。
她一会的确是要出门，只是见夫君回来，才想着要跟他一起吃饭，耽搁了功夫。
等眠棠吃完饭，又用竹盐漱口后，便稍微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了。
崔行舟恰好也要出去，他今天来灵泉镇除了吃一吃李妈妈的饭菜外，最重要的是要拜谒一位告老还乡的朝中大吏，所以看着时辰，便也一起出门了。
王爷的马车正好要路过玉烧瓷铺，崔九迟疑了一下，觉得既然顺利，不管顾她也不甚好，便叫眠棠一起上了车。
眠棠第一次跟夫君一起出门，心里甜滋滋的，规规矩矩坐在崔九的身旁，觉得马车里满是夫君身上淡淡幽竹般的气息。
当马车从北街口驶出来时，午休的人们还没有返回来，略显得冷冷清清。马车顺着石板路朝着瓷铺的方向慢慢前行。
可是转到了一处僻静的街口时，从道路两边的高墙上突然跃下了几个彪形大汉。有两个上前就架住了马车车夫的脖子。
而另外几个立在巷子口望哨把风，分工井然有序，一看就是劫道的行家。
其中一个一把扯下了帘子，看也不看崔行舟一眼，只举着一把锋利的长剑，指向了柳眠棠的喉咙，阴恻恻地说道：“柳姑娘，你当初走也就走了，可是为何要偷偷藏了公子好不容易筹集的银子？如今账房点出了错漏，公子有交代，只要你肯还回来，他既往不咎！”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柳眠棠听得一头雾水，只调高眉毛道：“你家公子是谁？我又拿了什么。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那大汉一看柳眠棠不认账，只呵呵冷笑了两声，懒得废话，只想将柳眠棠从马车上扯下来捆了。
至于柳眠棠身边坐的那个男人，他连看都未看。芸娘事先跟他们说了，柳姑娘如今嫁给了一介商贾，绣花枕头样的男人，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大约就是这个。一个做买卖的，自然更得惜命。他若敢动一动，立刻便在他的身上捅个窟窿！
可是就在他的手堪堪碰上柳眠棠时，她一旁那个绣花枕头样的男人却悠悠开口说话了：“不知她拿了你们多少钱？我来替她还就是了。”
领头的大汉一听，都要笑岔气了，他挑着眉恶狠狠道：“三千万两的雪花白银，你还的起？且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说着手里的长剑一挽，就想要将那绣花枕头的脸儿给划花了。
但是大汉的手腕子刚往前一伸，那个吃软饭的白脸儿竟然伸出两指，夹住了那薄薄的剑身，然后一个借力的巧劲这么一带，竟然将大汉一把给扯入马车里。
柳眠棠方才手一早就摸到了李妈妈给她放置到一旁的一对铜铸的铃儿上——这铃儿是神医赵泉托人送来的，让她闲着没事的时候举握，复建手腕筋骨之用。
如今这对铃儿可算派上了用场，只被她高高举起，趁着崔行舟将大汉扯进来的功夫，两下子便砸在了头顶之上。
眠棠认穴的功夫很准，虽然两手气力不大，却足够让那大汉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崔行舟这次是第一次亲眼看她打人，的确是出手看着绵软却穴位狠准。
就在这时，马车外的打斗声也不断，就在眠棠探头要看个究竟时，脖子后一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崔行舟一个手刀巧劲儿将她敲晕之后，外面的暗卫也一起出动，拿下了那几个拦截的大汉。
“王爷，人都抓住了！”暗卫跪地向崔行舟禀报道。
淮阳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人提去审问。
虽然方才只有只言片语，但是也足够崔行舟推敲出大概了。
这个柳眠棠，胆子也是太大了，她当初逃跑时，可不止带走了一匣子首饰和银票子，居然还卷走了那个子瑜公子的大笔的贼赃！
三千万两的雪花白银的确不是小数，那位子瑜公子倒是沉得住气，现在才来索要！
崔行舟在北街的宅子设立了这么久，总算是钓出了像样的鱼虾，倒也不枉费了他的耐心。
当下那位朝政的回归故里的大吏，也改期去拜访了。
因为那些个贼子有专门的酷吏去审，崔行舟倒也不必亲力亲为，便将昏迷的眠棠先送回了宅子里。
结果马车刚到了门口，却看见镇南侯赵泉领着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
当看见崔九将昏迷中的柳娘子从马车上抱下来时，赵泉吓了一跳，以为柳娘子旧疾复发了呢，待听说是崔九敲的，立刻大为光火。
赵侯爷老早就把这小娘子看做了自己宅院里的女眷，崔九这厮下这样的狠手，他如何肯干？当下横眉立目道：“王爷可是在军营里打骂惯了兵卒，这么娇滴滴的女子，你也下得去黑手！”
崔行舟原本以为眠棠路上就能醒的，没想到眠棠却一直气息紊乱，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所以他也有些担心，只皱眉道：“我不过是使了巧力，让她昏睡一下而已，手劲并不重，你看看她是怎么了？”
说完，崔九便大步流星地将柳眠棠抱入了屋内，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玉腕让赵泉诊脉。
可是赵泉的手指快要挨上时，崔行舟的眉头一皱，觉得就算是失节女子，也不该让人随意触碰。
想着便从怀里掏出块汗巾子，盖在了那截莹白的手腕上。
赵泉觉得他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想要揭开汗巾子切得仔细些，可是接触到崔行舟微微眯起的目光，到底不敢造次，只隔着汗巾子给她诊脉。
眠棠的脉息有些紊乱，可见以前的淤血之症还是没有消散，看来还要再加重汤药调理才行。
诊脉之后，赵泉便又写了一副方子，交给李妈妈让她给柳娘子煎熬。然后他又郑重交代崔行舟，女人的身子骨原本就娇弱，像今日之举万万不可再用。
若是往常，淮阳王只会冷冷一笑，像他这种做事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可能会怜惜一个失节反贼的女子？
可是这一次，淮阳王竟然没有出口嘲讽，而是沉默地听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赵泉从北街出来时，还在恍惚着，总觉得自己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似乎是哪里不对了。但是具体是哪里，他一时又说不清楚。
眠棠陷入一团如烂泥一般的梦境中，在梦里有人给她看一本账目，然后问：“柳姑娘，你看该怎么办？”

第32章
眠棠根本搞不清是什么账本，可是嘴里却直觉说道：“先不要呈报给公子，我自会将账目梳理清楚……”
接下里，她便埋首在了桌子前，开始一笔笔地重新理账。不知怎么的，眠棠就是清楚，她在将账目做空头的周转，重新制作了一本假账，而如山的白银顿时化作无数涓涓细流从总账上分拨了出去……
再然后，她则看着一辆辆的马车从面前经过，虽然看不见箱子里的物件，可她心里也是清除马车上是一箱箱的都是白银和银票……
当眠棠在一阵欲裂的头痛里醒来时，出了觉得梦里忙碌得有些乏累外，还觉得梦境太过荒诞。就算她砸卖了夫家所有的店铺，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银？而且她还如贪官一般作假帐贪墨……莫不是听了那贼子的话，一时错乱，做了乱七八糟的梦境？
可是梦又似乎太过真实，让人有些恍惚地转不出来……
所以她睁开一双眼，一直愣愣看着房梁。
“你醒了，要不要喝些水？”
一直坐在一旁的崔行舟这时撂下书本问道。
此时夜已经转黑，桌上烛光如豆，散发着微弱的光。
眠棠有些无力地调转头看着他，一时间恍惚着，似乎又回到了重病初醒时，看着她的夫君透着无尽的陌生感觉。她试着起身，却使不出气力，只绵软无力地问：“我是怎么晕倒的？”
崔行舟平静地说：“被你敲晕的贼子醒了，偷袭了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
眠棠看着夫君英俊而文雅的面庞，心念微动，又觉得自己太过多疑，怎么一时间竟然想问是不是夫君亲手敲晕了她？
这样的话，自己想想都荒诞，所以她咽下没有说出，只是声音嘶哑地问：“头痛得厉害……那些人……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大胆？还直愣愣地管我要银子？”
崔行舟听她这么问，倒是想起了方才审问犯人的暗卫来报。
那些人竟然都是狠角色，十个有九个咬牙不说，不过倒是有一个被烙铁夹棍伺候了一顿后，终于开口说了实情。
据他们说，柳眠棠当初从仰山出走时，自己亲自做了空账，卷走了山寨大笔的钱银。因为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加之山寨的产业遍布各处，每到年中时才会呈禀一次账目，所以之前压根无人发现。
只是这次接替她拢账的一个叫芸娘的女人发现了错漏，这才命他们下山来找柳眠棠。
待暗卫要细问芸娘为谁，那个公子又是什么来路，而且柳眠棠为何能接触到这大笔的账目时，那个匪徒嘶哑着嗓子道：“我们公子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旁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匪徒竟然突然抬头，从嘴里吐出一支暗藏的毒针，一下子钉死了那个开口招供的，接下来，剩下的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后，竟然纷纷咬舌自尽了。
暗卫们没有料到一群山匪竟然如训练有素的死士一般，如此意志坚定。也是措手不及，一下子没了活口。
崔行舟沉着脸听了暗卫禀报。倒是梳理出了大概。
那个陆文可真是奇葩，竟然有让自己的女人管账的习惯。更为可怕的是，这群山贼竟然拥有巨额的资产，各地还有产业……如此看来，他们的野心不小，怎么会如此乖顺地招安投降？
那个陆文究竟是什么样的来路？
至于柳眠棠做了卷走了大笔的钱银的事情。崔行舟倒是毫不怀疑，依着柳眠棠现在的表现，她的确是有这样的胆色本事。也难怪当初被挑断了手脚筋……
只是现在，柳眠棠压根不记得在匪窝里的事情了，可是那些个贼子并不知，若是让他们逮到了柳眠棠，可以想象她的下场定然是生不如死。
自从陆文招安事定后，崔行舟一直想撤了北街的宅院的。只是一时惫懒了，想着再看看情况再说，没想到竟然引出这般惊天的隐情。
看起来，这北街宅院还撤销不得，更要加紧守卫，继续钓鱼，看看不能不能查明那个子瑜公子，还有匪徒口里的那个芸娘的底细。
更重要的是，他得搞清楚柳眠棠在那仰山里充当的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
不知为什么，眠棠发现自从那次出街遇到了匪徒拦路后，夫君回家的时间骤然变多了。
除了中午时，会出去半日外，一般中午吃了饭后，下午就不出去了，跟她下棋看书，好不悠闲自在！一副惫懒了下棋学业，回归了宅院的样子。
只是有许多时候，他看她的目光炯炯，似乎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虽然夫君在家是好事，可是眠棠总要问问他缘由。
当问起他，崔行舟淡淡道：“我学了那么久，可棋艺并没有比你高明哪里去，还是不学了。”
贤妻眠棠听了这话时是无比震惊的，她没有想到是自己打击了夫君学棋的积极性。可是她也纳闷道：“我以前是不会下棋的，夫君知道我是跟谁学的？”
崔行舟刚刚跟她下完一局，一边收着棋子一边看着她，嘴角微冷，漫不经心道：“我也不知，大约是跟子瑜公子学的吧……”
眠棠想着自己当初看着那个子瑜公子下棋的莫名熟悉感，不由得觉得夫君的话也许是真的。她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趁夫君出远门，就跟不是夫君的男子如此厮混？这到底是得下多少盘棋才能练就出的棋艺啊！
这下子，下棋的雅兴全没了。眠棠亡羊补牢，抓起破箩筐里的衣料子，往崔九的身上比划。
夏日快要到尽头了，待得天气转凉，夫君也该添衫了。外衣自然是要买来的才合身体面。可是内衫总要做娘子的亲手做，穿起来才贴心。
因为大病一场的缘故，她全忘了该如何做妻子。
幸好眠棠平日里，常往北街各家门口的长凳上坐，嗑瓜子纳鞋底时，知道了四季冷暖，婆娘的营生，倒是可以跟着一众婆娘行事给夫君扯布添内衫了。
因为莫如带回了夫君的一箱衣服，眠棠就找出了崔九先前的一件内衫，照样子裁剪了布料子，每日细细密缝，如此辛苦了几日，总算是出了些样子。
崔行舟站起身子，任着眠棠拿着衣料子在他身上来回的比划。
眠棠的个子虽然照比江南女子来得高挑些，可是跟他伟岸的身高相比，就显得小鸟依人了。
跟生意场上的利落干练不一样，在针线活计上，这个柳娘子手笨得很！单是这个衣袖子就改了有三四回了……
他垂着眼，微微低头看着眠棠。她先是微微蹙眉，仔细比量了腰线以后，甚是满意，红唇微启，笑得甚是明悦。
可如此醉人的笑靥落入崔行舟的眼底，却愈加不是滋味了。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在想着：这个女子在那个子瑜公子身边，究竟是一直委屈求全地苟活，还是日久生情，与那个子瑜真生出了夫妻之情呢？
就算她起初是良家妇女，可是被那等儒雅的公子俘虏去做了妻妾，是不是也生出了几分真情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替他管账？
不过想到后来，这女子胆大包天卷了那反贼的银子，崔行舟的心里倒是略微原谅了眠棠。
最起码，她知道迷途知返，不该与那些反贼流寇为伍。
只是那么大把的银子，她怎么敢？他和她做了这么久的假夫妻，倒是能感觉到她的为人，虽然爱财，但绝非贪利忘义之辈。再则说，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贪墨那么一大笔的钱？
而且先前从来没有人寻过她，直到那个子瑜发现了她还活着，才有人寻上门来。
想到那个匪徒说起那个叫“芸娘”的女人，崔行舟冷哼一声。
贼子就是贼子，居然有任枕边人管账的习惯，想来是眠棠失宠，新欢上位，那账本子就转入了新压寨夫人的手里。
也不知是新欢勾结了什么人贪墨了银子，便一股脑地栽赃给了柳眠棠这个下堂弃妇。
类似这般勾心斗角的毒辣妇人，他父王的宅子里乌泱泱皆是。崔行舟从小见惯了她们的肮脏手段，略想想，便推敲出大概了。
想到这里，再看向眠棠，便想起她当初在江里奄奄一息飘浮的样子……再精明更干又有何用，遇人不淑的她就是那样被人利用殆尽，像抛甩垃圾一般扔在了江中……
眠棠比量完衣服，一抬头就看见夫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只是那目光透着冷峻，竟是说不出的冷漠疏离。
她忍不住迟疑了，复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两只衣袖子竟然一长一短。
“啊呀！”她羞愧难当地叫了出来。怪不得夫君这么看她，怎么这衣袖子又出错了？
“夫君，你会不会嫌弃我手脚太笨？”她不再抬头看他，只懊丧地将手里的衣服扔回到破箩筐里。
而崔行舟此时也从沉思当中拨转了心神出来，看着她羞愤得要钻地的样子，觉得倒是有些好笑，温和地道：“你拨打算盘不是很灵吗？针线活计笨一些，才显得周全，不然天下的灵巧全归了你，其他的姑娘可怎么活？”
这话便如豆粒烛光，一下子将眠棠晦暗的脸儿点亮了，她目光炯炯看着夫君，心里的爱意更胜，觉得夫君就算夸人，也是含而不露，让人觉得特别顺耳好听。
不过夫君既然弃了学棋的心思也好，以后铺子里总归是要他来管的。
“夫君，既然你觉得我算盘打得还行，那我明日便教你打算盘可好？而且铺子里的账本看得我头痛，若是你来接管，就再好不过了。”
崔行舟没想到她会转到这里来，不由的微微蹙眉，迟疑道：“铺子上的事情，你管就好。”
眠棠正替他宽衣，听了这话，先是红了红脸，然后羞怯地说道：“街上的尹妈妈她们总是问我们崔府什么时候添丁呢……妈妈们说，铜银一类，本性属阴，若是想一朝怀胎，当避忌着点……我想着，夫君的年岁不小，也该膝下添子，便想着好好休息一下，调理调理身子……”
这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她说的话虽然都是正理，可原不该由自己嘴里说出。可让人恼的是，她的婆婆早逝，家里并无催着添丁的老人，少不得要她顶着红布样的脸儿，自己说出来……
天啊，夫君会不会误以为她是床榻寂寞，迫着他解开心结，跟她鸳鸯双宿双飞？
崔行舟显然是误会了。他定定低头看着眠棠脸儿，那一抹红似晚霞，层层晕染一直往脖颈那延伸了过去……
算起来，这女子已经与自己同床共枕了月余，虽然他谨守君子之礼，并没有动她分毫。可是她的名节到底是受损了。
依着从前，崔行舟是要她入庙庵的。后来难得心善，又想着让她自立门户。
可如今看来，仰山的贼人并不肯放过她，就算清匪了之后，也难保有漏网之鱼。如果再有人寻上来，如之前那般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一个手脚俱废的女人该如何自保？
一时间，崔行舟又费心又替她想了想夫婿的人选。镇南侯赵泉倒是对这女子情有独钟，可是他那种懒散松垮的性子，哪里能维护周全眠棠？搞不好，自己都能折损了进去。
思来想去间，崔行舟懒得再想，只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如哄孩子一般道：“你身子弱，还需得调养，以后……我总归会给你个孩儿的……”
眠棠没想到夫君原来是顾及着自己的身子，才一直不肯与自己同房，只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也太显得急切了。当下，再顾不得羞，只径直揽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儿埋在他的胸膛里吃吃的笑。
崔行舟略显无奈地看着她，突然觉得以后事情全都了清了，收了这无依无靠的女子为外室，也无不可。
反正他未来岳丈一家，已经暗访了一遭，误会了他收纳了外宅，而表妹廉苪兰更是连问都没问。只要安顿了廉家的那帮子子弟，给足好处，廉家上下，似乎都默许了这事了。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顺水推舟吧！反正以后他也不会抬眠棠入门，打了廉苪兰未来王府女主人的脸面的。
而柳眠棠，他以后会跟她将事情挑破，告知真相。只要她愿意，他会给她体面的富贵，维护了她的周全，不让歹人害了性命，过上饱足安顿的日子。
这么一想，崔行舟突然心情一松，最近心头的不畅快似乎迎刃而解了。
一时间，北街“夫妻”各自的心结都纾解了不少，便一起躺回到了床榻上。
二人也不会立刻睡着，眠棠便依偎在崔行舟的怀里，说着些内宅琐碎的事情，三言两语间，便转到她近日纷杂的梦境来了。
也许是上次被那个王八蛋匪徒敲晕的缘故，她近日总爱做梦，只是梦里都是支离破碎的，不甚连贯。光是运银子和转换银票就忙碌了几个晚上。
只是往常她都是一人在床上醒来，会有种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幸好夫君最近总在家，夜里也会陪着她同睡，每次她做梦时，他都会细心地叫醒她，问她梦见了什么。
月半阑珊时，有人挨着自己说话，倒是驱散了寂寞孤寂之感。
不过虽然是梦境，眠棠还是有些不适，最后不禁迟疑地问夫君：“夫君，官府里可曾说了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为何要拦路抢劫？难道……我真的卷了别人的钱？”
崔九漫不经心地卷着她的长发问：“是做梦罢了，不过你会私拿别人的钱财吗？”
眠棠认真地想了想：“我为何要拿别人的？不是我的，无论是钱，还是人，白给我都不要！”
她说这话，也是向夫君表白，那个什么子瑜公子，还有赵泉这类妻妾成群的男子，她以后连看都不会看，更不会受了他们甜言蜜语的引诱！
崔九提了提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相比于北街的岁月静好，仰山一处幽宅里的芸娘就有些气急败坏了。
她狠狠摔砸了手里的一只杯子，恶狠狠道：“怎么可能？她已经手脚具废没有了武功，嫁的又是普通的商贾，去了的那些个龙卫死士怎么会无一返还？”
她的心腹砚池小心翼翼道：“奴才事后打听过了，据说当天的确是有人在街巷拦车，好巧不巧，遇到灵泉镇附近便服出街的一群兵营将士，所以正好被他们擒拿了去审问。不过当天有人看见他们的尸体从灵泉镇的官衙刑房里抬出来了。应该是没有松口变节……”
芸娘咬了咬牙，细眉紧锁道：“柳眠棠竟然这般胆大，不仅移走了山寨暗中经营的店铺流水，竟然连太子爷当初留下的私产也一并移走了，她……她竟然如此贪心，辜负公子对她的一往情深！”
说完这句之后，芸娘便急得原地打转，仰山兵马众多，若寻不到那笔钱，山寨剩下的钱银也不多了。若无钱发给部下们，难不成还真要带着他们打劫不成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道：“孙姑娘，公子有请你去他的书房一叙……”
丫鬟画屏有些慌乱，待门外之人走了后，悄声问她的小姐：“怎么办？公子会不会发现将军手下移用的那笔银子？”
孙芸娘狠狠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可慌的，尽推到柳眠棠的身上好了，跟她藏匿的巨款相比，我父亲拿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
说完之后，她也镇定了许多，只换了衣服，梳理好了头发后边移步来到了公子的书斋。
子瑜的品味不俗，书斋外是一丛名贵的翠玉细竹，书斋内悬挂的字画若是细看，皆出自名人大家之手，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子瑜正立在窗前听部下汇报事情。身披一身黑色狐裘，此时虽然是夏季，但山中阴凉，似乎不耐雨后的寒气。
芸娘看着他直直望着窗外的翠竹，不禁心里又一阵不舒服，原因无他，只因为那片竹是柳眠棠特意为公子栽种的。
她缓步走过去，福礼道：“刚刚下了雨，公子须得离窗远些，免得沾染了寒气……”说着，她走了过去，想要替子瑜整理一下衣领。
可是一向温和的公子却略显粗鲁地挥开了她的手，然后紧紧盯着她道：“你为何要偷偷派人下山，去寻眠棠的麻烦？”
芸娘咬了咬嘴唇，眼里积蓄了眼泪，楚楚动人道：“公子，您竟然这般想我，若不是如今山寨账面接续不上钱银，我怎么会急得查账，进而发现了柳姐姐的错漏呢？而且我不过是命人去寻她讨要大笔银两的下落，又怎么能说我是在寻她麻烦？”
孙芸娘的模样虽然清秀可人，但是照比柳眠棠的明艳就差得太远了，不过她的小家碧玉的模样，却很温柔贤淑，让男人不自觉温柔以待，免得唐突了柔弱女子。
而此时的芸娘更是声音微微发颤，若受惊的兔儿一般。但凡不是个硬心肠的，都会不由自主收敛了声音。
子瑜公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太冲，看着芸娘眼红的模样，不由得缓下了语气道：“眠棠做事从来都是有章法的，你为何问都不问我，就自作主张。结果闹出这样的乱子，惊动了官兵，连死了六名死士，你要如何收拾？”
芸娘其实也没有法子收拾，只声音柔弱道：“我只是让他们去问问，并没有为难姐姐的意思，怎么姐姐如此不念旧情，叫来官兵对付昔日忠心耿耿的部下……”
“闭嘴！去打探消息的人不是说了，是他们运气不好，正撞上了穿便服出街的淮阳王部将了吗？眠棠哪有那通天的本事随时指使淮阳王的部下？”
听芸娘指责眠棠的不是，子瑜又动了肝火。
此时，正与公子研究对策的心腹秦先生开口道：“公子，孙姑娘不过是焦灼着账目不对，这才情急下让人下山询问，她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您也不必太过生气了。”

第33章
子瑜不再看泪眼婆娑的芸娘，只再次望向了窗外沾着雨滴的翠竹长叶，声音低沉地对她道：“想我父王当初遭逢惊变，是你的父亲和一干昔日忠心耿耿的部将护着我和弟弟出了东宫，只是弟弟不幸体弱，没有扛得过那一杯鸩酒的毒性，而我幸好得了你们的庇佑才得苟延残喘，勉强活了下来。这一切，我都是感念的……”
说到这，他声音顿挫了一下，接着说道：“然而眠棠虽然不是东宫的旧人，却也为仰山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们说她吞没的那些个产业铺子的流水钱银，哪一个不是她尽心布置，操持安排的？就算她真想拿，也是应当应分的。”
芸娘最忍受不得的，就是柳眠棠犯了万般的错，到了公子那里也变成了千万般的好。
她当下咬了咬嘴唇道：“柳姐姐若是觉得委屈，拿了店铺的流水也无妨，可是账面上还不见了公子您的私产，那可是当初太……你的父亲费心藏匿以备不时之需的钱银啊！”
子瑜苦笑了一下，怅惘地开口道：“那笔旧财，安置在一个很稳妥的地方，眠棠临走时已经告知给我了，以后你不必费心纠结这件事情了。”
芸娘听到这，不由得一愣。因为公子以前从来没有提过柳眠棠转移私产的事情。她不由得心内一惊，迟疑道：“我在柳姐姐还没有离开前，就已经接管账目，为何她没有同我说起？难不成是不信任我？”
说到这里，芸娘的泪眼再次积蓄，似乎是被柳眠棠的多疑而伤害到了。
可是子瑜显然没有看到她委屈万状的样子，他一直立在窗前没有回头。
芸娘还想再说下去，可是子瑜却开口打断了她：“这事就到此为止，账面上的亏空，我会想办法的。你以后莫要去找眠棠的麻烦……我有些累了，你且先下去吧。”
芸娘咬了咬嘴唇。今日折损了六名龙卫，她无论说什么都是理亏，倒不如等子瑜气消了，再作打算……
于是她便福礼之后，柔柔叮嘱子瑜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待得芸娘的身影消失在轩窗前，秦先生才开口道：“公子，柳姑娘这么费心安排，可是发现了账目有不妥之处？”
子瑜缓缓点了点头道：“有人一直在抽山寨钱银流水，而且还不止一人，所以眠棠干脆釜底抽薪，抽走了流水，藏匿了旧产，另外做了一笔帐，让那些个贪心之人无迹可寻，自然能露出马脚……”
说到这里，他的心都在微微抽动，眉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痛苦，“可是我当初居然还责怪她为人善妒，不肯放权，总是无故嫉妒芸娘……秦先生，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秦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宽言安慰：“柳姑娘志不在此，公子强留她也是无用。而且将来您是注定是要重返京城，夺回社稷江山的。柳姑娘的性子硬，为部将尚可，但是若是为一国之后，却欠缺了胸怀，只能说，她不是跟您同走一路的啊！”
不过秦先生还有一句话未说，那就是若单看柳姑娘的本事，那真是无人能及，芸娘虽然深得东宫旧部支持，可是她照比着柳大姑娘，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啊！若柳姑娘背后有可靠的父族支持，别说为后，当个女皇都可以啊！
但是秦先生也非东宫旧部，如今芸娘在仰山势力正盛，她的父亲孙连胜更是手握兵权。秦先生不想招惹了东宫旧部一系的敌意，自然不会说出心里的话来。
子瑜没有说话，他明白秦先生所言，也是东宫旧部的意思。柳眠棠的能力太强了，又是个女子，自然难以服众，只不过以前，是靠着他出面维系平衡罢了。
可是当他动了娶眠棠的心思时，重重阻力便接踵而来，加之那时淮阳王的兵马死盯着仰山不放，损耗了不少兵力，山上主张招安走怀柔路线的人越来越多。
他放她走，并非是真的放手了，而是希望能就此团结了松散的人心，度过一时难关罢了。
可没有想到，她的心那么决绝，下了山就嫁人了。
这一次，她埋下的这部暗棋再次生效，当传出账目亏空的消息时，各处报上来的钱数竟然比柳眠棠藏匿转移的钱银还多，许多人以为眠棠卷走了钱银，趁机将亏空的数目呈报上来，妄图栽赃到已经下山的眠棠身上。
看着秦先生整理好的一笔笔数目，子瑜冷笑了一声——好一群落井下石的无耻之辈！果然迫不及待，纷纷栽赃到了眠棠头上。
再看着桌面上眠棠临走时熬夜为他写下的那本厚厚的真实的账目，子瑜的心再次隐隐作痛。
她的字，还是那么难看，冰雪聪明的女子，却不耐握笔写字……翻到账目最后一页时，却是一行极力写得工整的字体——成大事者，成竹在胸，不必急于一时痛快。心内有数后，且徐徐图之……
依着眠棠的意思，待得贪墨者显露后，也不可急于一时，不然仰山正值多事之秋，操之过急，清除太子一党的话，很容易人心浮动。
如果她没有走，此时定然已经有了整治这些人的法子。而看他因着这些人动怒，她一定是像猫儿一样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肩上，柔声细语地劝慰着她。
看到这里，子瑜的心口又是一阵抽痛。身边人都说她不适合他。可又有谁知道眠棠泼辣干练的另一面？她的心其实是最软的，所以她才不忍心看他左右为难，舍弃了这仰山的一切，
爱过柳眠棠这样的女子，他这颗残破的心里还能再装下谁？
就算一切如愿，他成功夺回原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位置，可他的身边站的不是她又有何意义？
可是如今大事未成，权利倾轧勾心斗角却如雨后野草丛生，他唯有独力艰险前行，待得大功告成之日，他会亲自跪在眠棠的面前，将她迎回自己的身边。
此时夜幕低垂，窗外竹影绰绰，大燕开国皇帝的第四代嫡孙刘淯，刘子瑜摸着紧贴胸口的荷包，一如往常一般度过漫漫长夜……
再说北街的宅院，每日照常炊烟袅袅，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眠棠手头有了银子，又雇佣了许多画瓷填色的画匠。这些人都是陈先生亲自把关的。
虽然这些人画工不如陈先生，可有了他们，像枝蔓、花卉一类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了，陈先生只需打好样子，设计出别致的花色，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就可以就着一小壶酒，慢慢享用李妈妈的美食了。
眠棠每日里看看单子的进度，觉得能在期限前赶出活计，心里也就有了底气。倒是可以空闲下来，与人交际了。
话说北街崔夫人来到灵泉镇后，大部分的交际活动都是在街坊的长凳上，对于灵泉镇的贵妇们都不甚熟识。
但是有了贺家三小姐引荐就大不相同了，柳眠棠终于有了参加灵泉镇夫人小姐们茶会的机会。
眠棠知道做生意少不得这些应酬，多认识人，就意味着会多些门路。所以她对这类活动也很重视。可是自己的首饰盒子略显空泛，少不得要添置些首饰，撑一撑场面。但是去了一圈铺子，好看的都太贵，便宜的又没有心仪的，倒不如戴了首饰盒子里的旧物呢！
没想到这天晨起时，夫君居然不声不响地递给她一个素锦包裹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的碧玺镶嵌的头面。那花样也是街面上没有的，无论是雀头钗，还是如花蔓一样的项链都正合眠棠明艳的气质。
只是一分钱一分货，这等镶嵌工艺复杂的头面价钱也不会便宜啊！
眠棠有着瞠目地看着，都不敢戴，小心翼翼问夫君这得花费多少钱。
崔行舟面不改色地说：“托了熟人打制的，用料做工比一般铺子里的走心些，没有多少钱。你喜欢，我以后还给你定就是了。”
算起来，这是夫君自香粉后，第二次亲自给她买东西了。夫君是富家子弟，品味不俗，所以他送给自己的东西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品。
眠棠这才放心地往身上戴，只是那项链的钩子有些复杂，眠棠怎么也戴不好。崔行舟便走到的妆台前，伸手替她扣好。
眠棠肤白，细细的脖颈被翠绿的碧玺显得更加莹白。眠棠看得很满意，心里生出无尽欢喜，不由得抬头冲着身后的夫君甜甜地笑。
崔九不由自主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所及之处便是羊脂般光滑柔腻……
就在这时，传来了李妈妈重重的咳嗽声。只见她托着熨烫好的衣服立在门前。
说实在的，方才那一幕李妈妈看得心惊肉跳，都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王爷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就算是做戏稳住柳娘子，这亲自给她戴链子摸脸的……也是太过了！
如今她也看出来了。柳娘子对王爷那是情根深陷，实打实地喜欢。王爷还这般对她好，那她岂不是痴心错付，再也拔不出来了吗？
照着这样，以后就算遇到了适合的郎君，可她若是处处跟淮阳王比较，岂不是心内失落，眼高手低，就此错过了良人，耽误了终身？
造孽啊！李妈妈黑着脸进来，却没有发现这一句腹诽，已经成了她近日里的口头禅了。
待得眠棠去院里吃饭，李妈妈故意缓了一步给王爷更衣，然后小心翼翼地小声说：“王爷对那娘子这般好，只怕那娘子以后缠着王爷不放……可如何是好？”
崔行舟神态自若地整理衣袖，也不理妈妈的话茬，径自吩咐道：“眠棠体寒，赵泉说若不调理恐怕会落下慢病。我已经命人送来些调养身体的滋补药材，你依着方子给她做了吃……另外她如今事多，只你一人办差事也辛苦，明日里人牙子会送两个丫鬟过来，她们都不是王府里出来的，你细细交给她们规矩就是了。”
李妈妈不敢造次，反正无论做什么，王爷心里自有章程，轮不到下人们多问。她能为柳娘子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可待得柳眠棠跟崔九一起出门后，李妈妈看王府管事派人送来的滋补品就可就有些傻眼了。
这些药材的确名贵，而且滋补……可是像那等子姜母鹿茸膏，还有秘制的仙茅鸡藤血丸，驱寒倒是能驱寒，但大部分都是王府里给王妃贵妾备孕调理身子用的。
王爷让柳娘子吃这些个，究竟是什么心思难道是怕柳娘子以后改嫁，生不出孩子吗？
再说眠棠出门后，在巷子口与夫君甜蜜告别。
她去参加夫人们的茶会，而夫君要去拜访来路过此地的京城旧识，所以并不同路。
当柳娘子来到贺家的府宅时，一众灵泉镇的夫人小姐们也差不多到齐了。
灵泉镇并不大，一年里佳节的次数有限。这些个家财万贯的夫人们的新衣行头只能在此类茶会里展示了。
所以每次茶会，只能用争奇斗艳，珠光宝气来形容。
只是本地夫人小姐精心准备多时的风采，再次被个外乡来的崔夫人给夺了去。
当柳眠棠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出现在人前时，人人都看得眼直了。
时下流行窄袖衣配裙子来穿，这类瘦窄的衣服最显体型，但凡腰间赘肉，身形不周都要显现出来，并非谁都能驾驭得了的。
但这等刁钻的衣服穿在崔夫人的身上，显得身形丰润而不失曼妙。若说她瘦，那该丰润的地方可是高耸入云；可若说她胖，腰肢纤细的莹莹不及一握，当真是让人妒忌啊！
原本人天生的样子长得就美了，偏偏还会打扮。别的不说，只她今日戴的头面就价格不菲，式样别致，让人看得眼红心热。
关于这位崔夫人，在座的诸位夫人们先前也打听了一些。只听说她家夫君原来做生意破败了，在北街买的宅院落脚。
那北街可不是什么富户呆的地方，大都是些小本生意的商贾之家，或者老爷安置外宅子的地方罢了。
所以这些家财万贯的夫人们对于这位柳娘子也是透着鄙薄之意的。
而且她们也知道柳娘子是如何谋得贺家的差事的。不过是取巧地买下了运送黏土的道路，讹诈了一干同行而已。
总之，就是爆发的破落户，夫人们心里难免有轻视之意。
可是待得亲眼看见了柳娘子，才发现这位外乡女子通身的富贵之气，品貌衣着皆不俗，隐隐竟有股子高不可攀的气质。
一时间原本打算冷落了这娘子的同仇敌忾，便在柳眠棠自带气场下有些土崩瓦解。
贺珍作为主人倒是异常亲切，热络地将柳眠棠引到了座位上。三小姐对茶会上的插花、花牌一类消磨时光的花活儿安排得也甚是周到。
只是柳娘子似乎对这类夫人们消磨时光的花样子都不甚熟稔，只含笑在一旁闲看着。
女人们在一处，原也不像男子那般功利心甚强，便东拉西扯地闲聊罢了。
在柳眠棠看来，跟北街门前的长凳子相比，只是少了几把香炒的瓜子而已，并无太大的区别。
只是这些夫人们闲话的家常，要比北街里的东家长西家短要精彩许多了。
譬如本镇守备的侄儿一直不见踪影，他的侄儿媳妇一家闹到了官府，要求和离，免了守活寡的苦楚。
聊到这一节时，贺珍引着柳眠棠说话，立意看她知不知情。
眠棠却神态自若，当了全然不知的样子。她才不会傻得说出那个浪荡子翻了她家院墙的事情。毕竟夫君说他是花了许多钱银，才堵住了官府衙役的嘴，免得案情外泄，败坏了她的名节。
贺珍见套不出话，便也不再强求，只微笑着聊些别的去了。
等到吃点心时，那话头不知怎么的，就转到淮阳王也快要大婚的事情上了。
毕竟这些瓷坊的夫人们最爱贵人们成亲了，到时候精致的瓷器摆设，成套成套的添置。婚礼的碗碟也要特制的式样，乃是油水丰厚的上等买卖。
柳眠棠一听这个，也来了精神，眼睛晶亮地听着夫人们说着未来的淮阳王妃廉小姐的事情。
而李妈妈则是惯常拉着一张黑脸，有几次说得兴起的夫人们一抬头，就看见这婆子撑着铜铃般的大眼狠瞪过来，怪吓人的……
而三小姐听了这个时，脸色腾地变白了，不大好看的样子。
柳眠棠一直安静地在一旁吃着点心察言观色，自然能瞧出来有些夫人说这话时，故意看贺珍的脸色，也不知这里蕴含了什么典故。
不过在茶会散去时，柳眠棠因为喝多了茶水，便带着李妈妈去了一旁的恭房解衣。
她出来是正好隔了一道假山，听得两位出来的夫人小声道：“看贺三小姐方才脸白的样子，真的是上心了，她也老大不小了，拖着不嫁，却痴心着将来入王府为妾，简直白日做梦！贺二爷这个做爹的也不管管他！”
另一个看起来跟贺家很熟稔，也小声道：“怎么没管？可管不动啊！都说那个淮阳王模样俊美，姑娘家一见便要误终身的！这不，三小姐现在是瞧不上别人了……”
那两个夫人不知假山后有人，只小声窃笑了一阵后，便沿着路出去了。
柳眠棠没想到解衣而已，却听到了关于贺珍的一段不嫁秘闻。由此可见，再高贵的茶会，也与北街的长凳有相似之处，都缺少不得别家的不幸来反衬自己的幸福。
柳眠棠喟叹了一声后，转身便看见了贺珍紧绷着脸正立在她的身后。可见方才那两个长舌妇人的话，也入了正主儿的耳朵。
这下场面就略显尴尬了。柳眠棠原本应该假作没听见，微笑着告辞走人。
可是她又装不来假装看不见贺珍摇摇欲坠的样子。干脆直接将窗户纸挑破了道：“三小姐怎么能这么让人说嘴？走，我陪你撵那两位夫人去，堵了她们的嘴，让她们给你赔礼道歉。”
贺三小姐却苦笑了一下：“她们说的都是事实，我有什么扯她们嘴的立场？”
说实在，眠棠还是蛮敬佩这位做事干练的三小姐的。可她没想到这么冰雪聪明的一位姑娘，在终身大事上竟然这般糊涂，竟然放着正头娘子不做，眼巴巴地奢望着跟那个淮阳王做妾！
一时间，饶是伶牙俐齿的柳眠棠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讪讪道：“三小姐，你这……可就有些糊涂了。”
可是贺珍竟然很坦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后，恢复了镇定道：“你们都不懂，心爱上了那般的男子，别的男人都是沟渠里的污泥，什么想做妾？我宁可终身不嫁，也不愿意屈就了……”
说完，她的面容一整，冷淡地说道：“时候不早了，崔夫人还请回府去吧。”说着，便头也不会地领着丫鬟快步离去了。
柳眠棠被主人下了逐客令，自然也要快些离开这尴尬之地。
等到她一路回转了自己的家宅，才跟李妈妈说：“世间还有这样的傻女人，家里不愁钱银，模样也端正，怎么傻得要给人做妾？可见那个淮阳王不是个正经东西，说不定花前月下的怎么骗姑娘呢！”
这话，李妈妈可有点接不住。正巧淮阳王拜访归乡的元老回来，撩动帘子的功夫，不多不少，听到了眠棠在骂他。
李妈妈无奈地看了欢喜走过去迎接夫君的柳娘子，微微叹了口气，只赶紧先退了出去。
她的年岁大了，当差这么久，也积攒了不少家财，还未来得及回乡享受。像这等修罗血煞的场面，还是避一避的好。
再说崔行舟，一进门就听见眠棠痛骂自己，本以为是她突然恢复了记忆，要找自己清算。
没想到她犹如欢实的小兔一般，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忙乎着跟自己更衣擦脸，又好像不似露馅的样子。
等到细问时，崔行舟才闹清楚自己原来在灵泉镇还有一件自己不清楚的风流债。
可是说起那么什么贺三小姐，他是毫无印象，又哪里故意招惹了贺三小姐不嫁人，眼巴巴地来给自己做妾？

第34章
不过柳眠棠并不知自己无意冒犯了夫君。只一门心思说着自己今日的行程，好让夫君知道。
崔行舟皱眉听着贺三姑娘的痴情错付，觉得倒是要纠正了柳娘子的偏见。
因为他并没有犯下眠棠嘴里所说的错处，听她这么误会，淮阳王心里莫名不舒服，于是便说道：“贺小姐一个商户女子如何能认得淮阳王，别是被哪个浪荡子欺骗得错许了吧？”
眠棠要不过是与夫君闲说了一嘴，见他如此认真，便道：“贺三小姐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应该也不至于认错人。只是不知那淮阳王长得什么样子，竟然能让贺珍迷得误了终身？依着我看，她就是好男子见得太少，若是见了夫君这样的，便知那个淮阳王也不值得一提了。”
她这话倒是让崔九的脸色稍缓了。关于贺珍不婚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不过事后，淮阳王倒是趁着月头里回王府吃饭的功夫，将高管事唤来问了问。
高管事翻着眼儿想了一会，还真想出了王爷与贺家的交集。好像是崔行舟的姐姐崔芙出嫁前的时候，各家店铺来选送各色嫁妆样子，其中便有贺家。
当时正赶上眞州世道最乱的时候，贺家半路遇了劫匪，幸好王爷领兵顺路救下了贺家车马。
高管事记性好，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贺三小姐当时应该也在车上，目睹了少年王爷的英姿……
说到这里时，管事还小心翼翼看了看王爷，有些闹不清王爷为何突然想起问这等陈年的事情。
不过各个商铺为了拉拢王府这等大主顾，逢年过节也不少孝敬着管事，所以高管事自然知道贺家三姑娘迟迟不肯出嫁的事情。
如今听王爷突然问起，难免疑心是天上的红鸾星动，为痴心错付的贺三小姐牵了红线。
想着王爷刚刚命他给灵泉镇北街的外宅子送去了养身子的补品，说不定那边是有了，若真是有了孩儿，那便不能服侍了。
这边王爷倒是没有闲着，这是又寻了下一位红颜。
九爷这是承袭了老王爷风流的衣钵，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想到这，高管事不禁替府里的廉小姐暗自喟叹了一声，王府的正头王妃可不好当啊！不知九爷能不能犹胜他的父王，王府里的宅院能不能装得下将来成群的侍妾……
而廉苪兰这边也打探到了风声。
她是王府未来的主母，不必刻意给好处，就有人上赶子巴结她暗自通风报信。
那送往北街的滋补单子，还没等送出呢，就原样子一份，抄录到了廉苪兰的手里。
看着那些个备孕的滋补品，廉楚氏急得不行。只拍桌子对女儿道：“别的地方，你想的是比为娘周到，可是对付男人的手段，你还是差了太多！你想想，王爷正当壮年，却一直迟迟未婚，你不往他身边安排好妾侍，他自然自己要找的。当初我就要抬举了怜香送到王爷的跟前，你就是不肯，如今却叫狐媚之道迷得爷们短了分寸，这……这是要她那个外室在你的前头有孩子不成？”
廉苪兰的心里窝了股子火。可是犹自强作镇定道：“那个北街的不也要过气了吗？高管事身边的小厮来跟我说，说是王爷似乎对贺家的那个三小姐更有意……”
廉楚氏听了更是火大，当下就要去姐姐说一说外甥干的荒唐事。
可是廉苪兰却拦住了母亲：“娘，你与太妃说了又有何用？表哥压根不受太妃的管。你这般除了惹得表哥恼我，什么用都不顶……”
廉楚氏其实也清楚这一点，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寻思着道：“那你说该如何？”
廉苪兰紧抿了嘴道：“当初娘要将怜香送给表哥，可表哥没有看上，自然不收。既然这般，他看上哪个，我们便帮一帮表哥，提前将她招入府里就是了。一来，让王爷不再见天往外跑，二来，这妾也可以在太妃跟前学学规矩，莫歪了心思，痴想些不该想的。”
廉楚氏有些明白女儿的意思，可仍旧皱眉头道：“北街的女人是什么出身？可怎么往回接啊？”
廉苪兰轻蔑一笑道：“北街的太不堪，自然不好接，不然表哥也不会给她安置外宅子。倒是那个贺珍，虽然出身商户，可她家乃是皇家御供的皇商，跟宫里的熹贵妃也有些门路关系。这样的小姐虽然算不得贵妾，却也不好怠慢了，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廉楚氏细细一想，恍然大悟：还是女儿分得清轻重。那北街的就算再怎么得宠，无非王爷准她生养些孩儿，将来老有所依罢了。
可是外室生养的孩儿却连王府的族谱都上不去。可贺家小姐就不同了，到底是正经的闺秀，出身清清白白，将来真得了王爷的宠爱，才是女儿的大敌。总要先主动出击，笼络住她才好啊！
就此母女俩商议好后，廉苪兰便准备去那灵泉镇的贺家瓷铺走一走，看看那位贺三小姐是何等的秀美人物，竟然迷得王爷特意回府跟管家过问。
而崔行舟并不知自己王府未来的贤妻已经替自己考虑周详，准备迎个家世清白的妾来服侍他了。
他这两天骑着快马赶到了青州府地界，查了查当地几位官员的卷宗。
这并非他心血来潮，前些日子跟归乡的孟阁老促膝长谈，倒是从这位三朝元老的嘴里知道了一些当年东宫惊变的密闻。
据说被熹贵妃迫害的皇后被打入冷宫里后，太子一早便做了准备，他虽然被熹贵妃假传圣旨骗入了宫中被灌入了鸩酒惨死。可是他的两个嫡子却被太子亲信救了出去，从此下落不明。
直到现在，那两个逃出去的孩子，都是已成为圣母皇太后的熹贵妃的一块心病。
就是当年熹贵妃扶持当今万岁上位的手段太过毒辣，当政之后，又扶持党羽，残害忠良，许多朝臣敢怒不敢言，内心都无比怀念当初贤德的太子殿下。
孟阁老按论年龄，其实是从政最醇熟的时候，可是他却不肯同流合污，只借故了生病早早回乡了。
崔行舟当年是他甚为得意的门生，师徒二人的交情甚笃。如今看来，这个学生的确是有出息，绝非依靠父荫的王孙。所以孟阁老也是在崔行舟的身上有所寄托，对他倒是知无不言。
师生二人密室长谈，快要分离时，孟阁老语重心长地对他道：“老朽看事情不算通透，可是如今九重天上瘴气弥漫，小人起舞，绝非治国长久之计，还望行舟审时度势，不要太过迂腐，保存住实力。一旦朝中生变，便需忠良力挽狂澜，定海万里之外……”
崔行舟拱手表示记下了恩师教诲，便就此告辞别过了。
随后他便来到了青州典查卷宗。
这一查，倒是发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只是有几卷官员的卷宗明显少了页子，也不知被什么人给扯了下去。
当他回到灵泉镇上时，已经是满天星斗了。回到北街的宅子时，他原想着唤李妈妈叫东西吃。
可是眠棠却一边披着衣裳一边跟他说：“李妈妈早起时有些头沉，好像是昨天吃甜瓜贪凉了，方才郎中来替她瞧过病，已经喝了药睡下了，夫君你要吃些什么？我来替你做就是了。”
崔行舟觉得屋外入夜寒凉，眠棠这般出去会着凉，便又问：“新送来的两个丫头呢？让她们做去好了。”
眠棠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芳歇和碧草看着也算手脚麻利，只是妈妈训导新人太过严厉，只倒水那一样，就让她们练了一下午，可怜的两个小丫头，手腕都肿了。幸好李妈妈今天病了，我想着让她们好好睡一觉，妈妈明天还要布置新功课呢！”
其实崔家也算不得大户人家，可是李妈妈的规矩真多，那些个功课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倒水时居然要无声无息，不能溅出半点水滴，而且腰板手势都有讲究。
说实在的，眠棠当初出嫁时，父亲给她请来的女夫子都没李妈妈这么龟毛。眠棠起初是拦着李妈妈的，不让她这么讲究，可是李妈妈看着两个小丫鬟没规矩的样子，当真是心里容不下哦，只直勾勾地看着，脸儿黑得如墨汁一般，一副“不说出来，老身就要憋死了”的样子，更是无心炒菜做饭。
最后眠棠到底做了甩手掌柜，任凭老的去折腾那两个小的，才算是换来家宅和谐，三餐定时三菜一汤。
现在李妈妈睡下了，两个小丫鬟怪可怜的。夫君嫌弃粗使婆子腌臜，从不吃她做的。算起来，也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崔行舟倒是知道眠棠的手艺，只偶尔个别的菜式做得像样子，像一类家常菜并不拿手，刀工也一般，还需得人来给她打下手的。于是半躺在软塌上问：“你要给我做什么吃？”
眠棠想起还有一篓子河虾，便说：“做炸虾吃可好？我更跟李妈妈学的，炸得酥脆些，撒些椒盐就能下饭吃了。”
崔行舟也是饿了，寻思着做熟了就行，于是点了点头。
看夫君点头，柳眠棠便欢快地挽起头发，用巾布包裹好，然后拉着崔九坐在窗前的桌子旁，挑亮了烛光，磨好了墨汁，让夫君写字。
夫君的字写得特别好看，所以她最近央求夫君给自己写一套字帖，自己闲暇时照着临摹之用。
安排好了夫君，她系好围裙就坐在窗外廊下的小凳子上，腿上放着小铜盆剪虾须子，时不时抬头就能看见夫君床下烛前写字的侧脸。
崔行舟偶尔也抬头顺着大开的窗户望出去，隔着淡青色的窗纱，看着她剪几剪子，便要歇一歇的样子。
她的手腕子不耐力，像这类活计，平日里都是婆子们去做的。
又看到眠棠几次无力放下剪子，崔九最后到底是放下了笔，大步迈了出去，也顺手扯了板凳来坐，接过她的剪子，利落地剪起虾须子来。
眠棠最喜欢夫君的一点，就是说得不多，但是一举一动都是在心疼她。看着他原该握笔挥毫的修长手指却做着女人的活计，真是让她自愧自己无能，累得夫君不能回家立刻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呢。
待得虾子剪了须子去了虾线，眠棠便学着李妈妈平时的样子打蛋调浆子，然后给虾裹了浆子下油锅里炸。
幸好她平时总跟李妈妈学，这次虽然是第一次做，却也有模有样。
炸好的河虾金黄，撒了椒盐调味后，配了过水的米饭吃，正正好。
崔行舟就着炸虾还有两碟腌制的小菜连吃了两碗，眠棠立志成为贤妻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殷勤地给夫君盛饭夹虾。
起夜的李妈妈路过内院时，看见轩窗上映着的一对影儿，突然觉得分外的登对！
她摇了摇头，疑心自己坏肚子拉得脑子都不清明了。
如今夏季过了，天气逐渐转凉。眠棠觉得自己有些无法适应南方的入冬天气。只是屋内阴冷事，才显出了被窝里有男人的好处，温热得都不用灌汤婆子了。
眠棠搂着夫君的胳膊，有些想赖床。
然而今天是商会临时加开的聚会，昨儿贺家特意传信，明天每家都得来人开会，她也耽误不得。
是以磨蹭到了最后，眠棠总算是咬牙要起身了。
崔行舟昨日夜里趁着眠棠入睡时，赶写了几封书信让莫如派人送出去了。所以他睡得很晚，此时尤闭着眼儿，顺手拉住了眠棠的手腕：“怎么起这么早，再陪我躺一会……”
眠棠也不想跟夫君分开得太早，可惜庶务缠身，她得赚钱养家啊！少不得温言哄着夫君松手，她才得以起身漱洗更衣。
李妈妈今天精神好了些，就把活计都派了下去。内屋子服侍东家夫妻的活儿交给了小丫鬟芳歇，而厨房的活儿交给了擅长做饭的碧草。
她的身子还有些弱，且得卧床几日。
因为李妈妈病得起不来床。两个小丫鬟不用做功课，心里都猛松一大口气。
她们都是买了死身契的，自然忐忑着主人家的心性。
幸好这家除了老妈子难缠外，两位主人看着都是宽厚的。东家自不必说，俊美得没法形容，让人看了都舍不得眨眼，一举一动都是洒脱风流，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大家公子。就是为人不爱说话，从来不正眼看她们这些小丫鬟。
而夫人更是位绝色的美人，初时看着人冷，可是相熟了以后，才发现她真是和蔼又爱笑，比那个李妈妈好说话多了。
东家和夫人人好，家里又殷实，顿顿都有肉汤鱼虾吃，两个小丫鬟庆幸自己被卖入了好人家，自然是殷勤做事。
眠棠接过小丫鬟芳歇温热好的补药，一股脑儿地饮了下去。这些补药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道甘甜，并不难喝，只是再顺口的东西天天吃，也难免厌烦。
可是夫君却说她必须定时饮下才好驱散寒气，不然将来若要孩儿，会费些周折的。
眠棠一听这个，为了崔家的香火，就是再苦涩的都要吞下去啊！她倒是顿顿不落，补得很细致呢。
就是那些药材看上去甚是名贵，也不知夫君最近赢了几盘棋局，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只是家用也不少交，看上去很宽裕的样子。
想到这，她拿起妆台上又新添置的首饰，转身对床幔里的夫君道：“夫君，我的首饰够了，你莫要再给我添置了。”
“那些个东西又不嫌多，你换着样子戴就是了。”
崔九这时也起身了，一身松垮的内衣遮掩不住他健阔的胸肌和腰线，一看就知道是每日练武的行家子。
芳歇刚给夫人梳好了头，便红着脸要过去给东家换衣。可是柳眠棠却先了芳歇一步来到了夫君的跟前。
像换衣服这类私隐的活计，眠棠不爱交给别人。自己的男人，自己服侍就好了。
收拾停当后，崔九要去院子里练拳舒活筋骨。眠棠一边喝瘦肉稀粥一边看夫君练拳。
她自小爱习武，自然看出夫君每日练的拳都不一样，只是因为场地受限，都是练小擒拿一类的功夫。
待得以后赚了银子，也该换个大些的宅院了，到时候给夫君修缮了练武场子，才好施展拳脚。
眠棠心里这么盘算着，一路出门去商会了。
待入了商会，眠棠与先来的掌柜们寒暄，这才知道今日特意加会的原因，原来是那位未来的淮阳王妃廉小姐要亲自来挑选成婚的礼器瓷碗等物件。
这是一笔大单子，为了避免同行倾轧，分肉不均的现象，商会里自然要开会研究一下，大家友好而不伤和气地一起将钱赚了。
自从上次茶会后，柳眠棠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贺家的三姑娘了。
这次再见面时，贺珍显然已经调适好了心情，就算是心上人的未婚妻来挑选瓷器也面不改色，沉着以对。
眠棠自然也不会挑那话头看贺三小姐的笑话，也假作无事，自管跟贺小姐寒暄应酬着。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各家都拿出两三样出挑的瓷器来，任着廉家来选。像这类单子，走的都是大货量，若是要的急，谁家自己都忙不过来，须得别家帮衬着。
灵泉镇能走到现在，也与商会这些不成文的行规有关，没有一家吃撑，别家饿死的道理。
眠棠用心记下贺二爷的话，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展示的物件。
接下来就是各家店铺洒扫以待，等着廉家来人了。
其实眠棠对这一单子并没有多少期待。毕竟上次的皇供，她家占了不少，若是这次再出头，就显得有些不知道饱足了。
所以最后她命伙计拿来的样品，不过是些精致的茶具而已，算不得什么镇店的宝贝。贺二爷也发觉了崔夫人这次并没有意思要抢了贺家的风头，不由得也是面上一松，对着柳眠棠也有了些许笑模样。
因着玉烧瓷坊刻意藏拙，贺家此处自然大出风头，廉家来的人连挑的几个样子都是贺家瓷铺的，当然，别家的也有，但都是小单子而已。
因为柳眠棠识趣，这次玉烧瓷坊虽然没有捞到大头，但也分了汤水，维持了商会的一团和气。
眠棠觉得甚是满意，但是有些单子上的琐事须得跟贺三姑娘交代一下。
可是贺三小姐的交际却骤然增多了起来，有几次眠棠派伙计去问，都得到了贺三姑娘应了廉家的邀约，去眞州府上参加茶会去了的消息。
如此一来，这事儿就没得问了。那贺二爷的事务更多，平日里除了商会能碰一碰头外更是找不着人。
后来好不容易在街上，柳眠棠倒是无意中跟贺珍的马车走了个定投碰，当下便让李妈妈过去传话。
贺珍从马车里探出了头，邀约着柳眠棠上车，坐在马车上也正好说话。
同前些日子贺三小姐一脸的不自在相比，这次她可真是满面的春风，应该是在眞州的上流茶圈子里结识了不少的知己。
眠棠略问问，贺珍便忍不住带着些许炫耀的意味讲了起来：“廉小姐当真是个平易近人的，上次她亲自来我们贺家瓷铺选买东西，跟我一见如故，竟有许多说不完的话，所以眞州一有茶会，她就邀约着我去。今天的茶会正好在王府里呢！”
柳眠棠是知道贺珍恋慕着淮阳王的典故的。这个跟暗恋男子的未婚妻交好，还一脸喜滋滋的，原因为何？眠棠自觉才疏学浅，就有些想不通了。
当下眠棠只无言看着贺珍，疑心她是不是在强颜欢笑。
可是贺珍如今有许多的欢喜要讲，反正柳娘子也是个知情的，所谓虱子多不怕痒，倒也可一吐心事，痛快一下嘴巴。
“崔夫人，实不相瞒，廉小姐跟我一见如故，她说王爷平日里忙于公事，身边一直短缺近身服侍之人。那等子高门大户，做爷儿的，怎么可能少得了妾侍？可是廉小姐一直寻不到品貌合适的人，所以她问我可有意以后入王府，日后也好跟她姐妹作伴……”
柳眠棠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心里只想说，廉小姐，还有贺三小姐都是奇女子也！她们若是不能拜把子做姐妹，当真是可惜了呢！

第35章
不过柳眠棠向来为人爽利，若非必要，也说不出虚假违心的话。
此时是贺三小姐私下里同她讲话，她若违心说话，耽误了姑娘家的前程可就不好了。
是以她想了想，照直说道：“我不知廉小姐是什么心思，可是她跟你一见如故，好得要同侍一夫……恕我孤陋寡闻，想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贺珍打小就跟着父亲出门，见识并不短浅。可是人心里一旦有了贪念，难免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她对淮阳王一见钟情，至此以后，便只爱慕他一个。原本因为身份的阻隔，以为今生无缘。可是老天垂怜，竟然突然给她开了一扇窗。
这便足以让人狂喜，哪里能管顾窗里的是不是万丈深渊？
她原本是有意跟柳娘子炫耀，自己当初的痴念并非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可是听了眠棠一盆冷水浇了过来，不觉得有些扫兴，只讪讪道：“像廉小姐那等子世家小姐，眼界见识可不是街头巷尾的婆娘们。那是天生培养了做当家主母的，怎么会只一味计较儿女情长？维持了王府的和睦，让王爷能尽心国事才是最要紧的……”
眠棠也觉得自己有些话多了，只干笑了一声道：“可不是，像我等这般俗妇，都不是做主母的料。也幸好我相公乃是平头的百姓，我不必为了天下大事，方圆百里地寻找姐妹知音，再变着法儿往他跟前塞……喏，这是我这两日整理出来的单子，您上次跟我提的不足已经有了改进，若是还有需要改的，您派人传话到我柜上就是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完她便表示不好再耽搁了贺三小姐的时间，径自下马车去了。
徒留了贺三小姐在马车里，一时又气又急，可是又忍不住觉得柳眠棠的话不无道理……一时间取舍难定，也顾不得恼崔夫人，只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去了。
再说柳眠棠，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时，北街宅院里的一切照旧。
李妈妈在猎户那买了鲜美的鹿肉，薄薄切片，用果木熏了鹿肉卷儿吃。而汤头则是煲煮的牛骨鹿筋汤，熬煮成白奶色的汤头，撒入了葱花之后鲜美极了。
因为有汤，李妈妈今日又烙了八寸的大饼，层层起酥，正好配着鲜汤吃。
吃饭的时候，两个小丫鬟头顶着书本，端端地立在主子的桌旁服侍着。
这是李妈妈嫌弃她俩站得不直，新想出的法子。
眠棠看着两个丫鬟摇摇欲坠的样子怪可怜的，便让她们撤了书本先去一旁的小桌子上吃饭，等吃完了再顶了。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看了看李妈妈的脸色。李妈妈则看了看王爷的脸色。
最后到底是崔九说话了：“这里又不是什么深宫内院，规矩学得像样子就行。”
这一句话后，李妈妈总算是松了脸，两个小丫鬟一脸如释重负地去吃饭去了。
吃饭时，眠棠想起起了白日里，那贺珍说起二姐妹共侍一夫的马车奇闻，便闲说给夫君听。
崔行舟原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可是越听到最后，面色越凝重，隐隐泛黑的样子，大有李妈妈的真传之势。
眠棠正专心用饼卷鹿肉配着小菜吃，压根没有注意夫君的脸色，只径直说道：“我当时是痛快了嘴，可回来后却有些后悔。你说这贺三小姐若是真的进了王府，那贺家便是眞州的贵戚了，我先前挤兑了贺家，却不想他家飞升得这么快。夫君看，我要不要跟贺家再好好修补下关系？”
“荒唐！廉小姐怎么会这么行事？该不会是那个贺三得了癔病，满嘴痴心妄想了吧？”崔九撂下筷子，语气不快道。
柳眠棠替夫君夹了一大片鹿肉，道：“得癔症？那倒不至于，我看贺珍小姐正常着呢。倒是我纳闷那些个大家小姐都是怎么想的？就算是要稳固自己的正室位置，也未免太急切了吧？”
崔行舟的浓眉都要打结了，他略想想，倒也明白了表妹的心思。一定是他上次回去问贺珍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表妹的耳朵里，她便误会了他的意思，眼巴巴地要替他纳妾……
柳眠棠犹自说道：“不过那位王爷倒也怪可怜的，人都说他跟他那位表妹青梅竹马，我还以为是何等的两小无猜，情深意切呢。原来也不过是桩权衡的婚事。”
崔九拉着长音道：“你又不是王府中人，如何得知？”
柳眠棠一边喝汤一边道：“她都还没嫁人呢，便上赶子给夫君纳妾。这样的行事，跟大官们底下阿谀奉承的小吏有何区别，我看不出真情，只觉得王爷每天这么被人拍马屁，他的屁股不疼吗？”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崔九咣当一下，将手里的碗砸了个稀碎。
眠棠不觉愣愣，抬头看夫君铁青的脸色，有些茫然。方才不过是夫妻间私下里的闲聊而已，他怎么突然动气？
崔行舟一时气急，摔碎了手里的碗，脸色倒是还算如常，可是说话的语气很冲道：“喝汤的声音这么大，我看你也该跟李妈妈学学规矩！”
说完，他径直起身撩起衣襟大步出门去了。
莫如顾不得自己又被饼噎住了嗓子，只一路快跑追撵王爷而去。
徒留下捧着碗哑口无言的眠棠，瞪着一双茫然大眼转身望向了一旁的李妈妈。
造孽啊！久在修罗火场历练的李妈妈如今应变的能力见长，只长叹了一口气，对柳眠棠道：“夫人，您方才喝汤的声音……的确是有些大……”
……
再说淮阳王，也是受够了被无知小妇当面斥骂的腌臜气，只寒着脸，一路骑马渡江赶回了眞州王府。
此时并非月头，王爷却突然半夜赶回，府里一干人等也是措手不及。丫鬟婆子鱼贯地在院子里进出，替王爷备水更衣，铺床熏香。
可是王爷却挥手叫一干人等退去，独留下了高管事。
高管事久在府里做事，看王爷今夜的神色有些不对，一时间也很忐忑，只侧手听着王爷慢条斯理地问话。
结果王爷问的，却是府里的一些日常。譬如近日廉小姐可举行茶会，来者都有何人等等。
高管事逐一照实回答了一番，想到了王爷先前似乎留意了皇商贺家三小姐的事情，还特意着重说了廉小姐与那贺小姐相谈甚欢。
没想到王爷的脸色却越来越面无表情，最后他一边敲打着桌面，一边敲打着高管事：“自我父王以来，你都是这王府的管事，可知为何？”
高管事一脸恭谨地等着王爷明示，淮阳王接着道：“这是因为我与父王都看重你一点，知道深浅轻重，主子吩咐的事情，从不乱传。更是深知这王府当家做主者为谁，绝不会与趋炎附势的小人为伍。”
高管事听这话头直冒后怕冷汗。他知道王爷这是在说老王爷那会，王府里许多人欺负着如今的太妃和王爷的事情。得亏那时候他得了老父亲的提醒，没有跟着一起为恶。所以后来王爷主事时，王府里清洗了一批的奴才，可是他却得了高升，成为王府的管事。
崔行舟看他的神色，便明白他懂了自己的意思，然后淡淡道：“下去时查查，我上次跟你谈话时，都有谁在跟前，传了不该传的话去。”
高管事得了王爷的吩咐后，立刻退了出去，脑子里飞快地转，再想想这两次谈话，心里顿时门儿清了。
能在王府高门里立住的，哪个不是人精？细细琢磨了一通后，高管事的后脊梁又开始冒冷汗。
王爷问话，何须别人揣摩心思？再者廉小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交好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商户女子。这话……是不是从他这里流出去的，才惹了王爷的不快？
想通了这一点，高管事这一夜也甭睡了，立刻单个提审自己跟前的小厮们。这些个东西，平日里也是互相盯着，互相踩着上位，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便查了个底儿掉。
高管事一声令下，只将敢去内院过话的奴才捆将了起来。
这一夜里，远离内院的外院里板子声不断。因着怕吵到了主子们，那些个嘴里漏风爱传话的奴才们，都被破抹布堵嘴，死死打了一顿后，悉数被发落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崔行舟来给母亲请安时，楚太妃才从身边婆子的嘴里知道了昨晚的一场恼乱。
“高管事，你怎么搞得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下人们不好，也不用夜里审人，闹不清的，还以为我们王府里是酷吏的衙门呢！”楚太妃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不轻不重地数落着立在一旁的高管事。
高管事一夜未睡，大清早的又被太妃叫到跟前训，心里也是苦，可面上却要含笑，正想着怎么回话呢，淮阳王却开口说道：“虽然不是衙门，可是少不得有些人不知轻重刺探儿子的情况。若是些日常的喜好饮食还好，可万一别有用心的人借着儿子身边人来刺探军情，那就要出大事了。所以管事约束小厮们嘴严懂规矩些，也是好的。”
崔行舟的脸从昨天起就不见笑。直到现在看了母亲，才稍微缓和了点。说这话时，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碗里的菜。
可是坐在桌边吃饭的表妹廉苪兰，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倒是镇定，快速看了一眼后，只低头吃饭也不说话，只是脸儿似乎又白了几分。
太妃不知内里的官司，但凡儿子说的，她都是听从的，当下也懒得再训管事，只说起了前些日子游园时的乐事来了。
崔行舟也含笑听着。待得陪母亲用完了早饭，他倒是得空跟表妹廉苪兰一起出了饭厅。
他的这个表妹倒是个乖巧的，虽然昨日外院打板子时，有人看见她身边的丫鬟在外院墙根下听声音，可是今天倒是一句都不问，就好像真的不好奇一般。
崔行舟原本是想着敲打表妹的。她身为他将来的王妃，心思当用在正途上，这还没有过门，却想着拉拢着人入府，让侍妾领了她的人情，像什么话？
没想到他没说，表妹倒是先开口了：“这几日心里烦闷，正赶着家里定成婚的瓷器，我便跟着家人去灵泉镇走了走……”
崔行舟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她又接着道：“原也没有他意，不过结识了些手帕交，觉得一见如故，便邀了她们来府里作客……也不知有没有吵到太妃。”
崔行舟目光入矩，回头看了看她道：“母亲爱热闹，你若多举办宴会也是好的，只是你毕竟是官眷女子，应该多结交些志趣相同的小姐，不必太过亲和，结交些不相干的。”
廉苪兰听懂了表哥的这句敲打，越发笃定崔行舟与那位贺小姐有私交。不然这话怎么会传得这么快，一下子到了表哥的耳中？
“表哥，母亲一向教导我要以夫为尊，我只想着你一人在外无人照拂，自己有心却不好跟去军营，只盼着有个可心的照顾着，一时失了分寸，还请表哥见谅。”
说着这话，廉苪兰的眼眶已经湿润，偏还不掉，只柔弱无助得很，像极了楚太妃年轻时的样子。
若是以前，崔行舟自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跟表妹计较，当时感念着表妹的用心。
可是他昨日在北街，被个小妇人出言嘲讽，问自己的屁股被拍得疼不疼，所以现在再听表妹这些“贴心窝子”的话，就只听到“啪啪”声响了。
廉表妹若真心爱自己，怎么会如此尽心给自己纳妾？一时间，当表哥的感动全无，只觉得无聊透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不过，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乃是圣人贤德。
既然自己已经动了设置外宅子安置了柳娘子的心思，再苛求表妹，申斥她乱给自己纳妾，也不通情理。既然高管事发落了吓人，杜绝了以后再有人偷偷探听自己的喜好，便可以了。
表妹也是个聪明人，今天这顿敲打以后，她也该好好想想，歇了添乱的心思。
想到这，他淡淡回道：“你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原不原谅的，表妹不必多想。”
于是两人又是相隔几步，默默无语地走完了一段路，便各自告别去了。
廉苪兰望着淮阳王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的酸楚。她自问做得尽心，却不知哪里得罪了那个贺珍，竟然这般指使表哥来打自己的脸！
所以当怜香捧着贺三小姐的拜帖，小心翼翼地廉苪兰见不见时，廉苪兰一把夺过那帖子，撕得粉碎，冷冷道：“说我病了，不见！”
……
崔行舟回家一趟，制止了表妹为自己招贤纳士，壮大后宫的心思后，便回转军营转了一圈。
朝廷的禁兵令已经下达，各个地方都要将自己军队兵卒武器上呈朝廷，除了必要的防军以外，其余兵卒都要解甲归田，不得违规屯兵。
眞州的减兵政也迫在眉睫。只要仰山的反贼开始招安，那么他精心蓄养多年的精兵便留不下来了。
不过崔行舟如今倒是心里有了底数，只让底下的文官们按部就班地上报编制武器，倒是一副与朝廷很是配合的光景。
在军营里处理完了例行公务后，崔行舟就想着回北街午休一下。
可是一回北街大门，崔行舟就觉得气氛有了不对。
屋院还是那个屋院，院墙上摊着晒干的辣椒，葡萄藤蔓下是准备阴干的葫芦丝，洋溢着一副天长地久过日子的气息。可独少了每次都热情相迎的柳娘子。
崔行舟抬头看向李妈妈，正要问柳眠棠是不是出门时，丫鬟碧草正好从屋里出来。她看见了崔行舟，立刻冲着屋里喊道：“夫人，东家回来了！”
不过这一声后，屋里也不见人出来相迎。
崔行舟只举步来到屋内，发现眠棠正在屋内轩窗旁练字呢。
许是起床时惫懒了，她也没有用头油抿发盘挽，只碎发蓬松的披散着，脑后长发用青巾子扎了个蝴蝶结。因为在屋内，她只穿了短袖子的窄腰上衣，下面配了家居的宽摆布裙，肩膀上搭了件外褂子，一条纤细的胳膊延伸出来，握着笔在慢慢地写字。上下洋溢着倦起懒梳妆的散漫气息。
可是她样子生得太好，决生不出太过邋遢的感觉，反而觉得这般的随意，原来也别有一番风情味道。
崔行舟欣赏了一会佳人侧坐的美景，便举步走了过去。
眠棠正在用薄薄的摹纸描摹大字。只是用的字帖并非崔行舟前些日子亲笔写的醴泉铭，而是在书画铺子里买的大路货的帖子。
崔行舟低头看了一会，觉得字体虽然有些发抖，但是稍微见了模样，便出言称赞道：“写得不错，有些进步……”
若是平日，他这般开口称赞，柳娘子一定会轻抬螓首，娥眉高挑，一脸惊喜地说：“相公，你说得可真？”
可今日的柳眠棠，却如冰霜雕的玉人一个，连看都未看崔行舟一眼。
崔行舟自然察觉到了异样，微微立了一会，见她不理人，便蹙起浓眉，道：“怎么了？也不说话？”
他向来说话办事，尽随了自己的心意。以前在王府里冲人发火时，哪个人不是等他火气消散了，便连忙恭维逢迎。谁敢给王爷摆脸色啊？
崔行舟出去了一天后，老早将自己在北街院子里摔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在眠棠这里，相公连摔碗，再嫌弃她喝汤，而且还彻夜不归，这简直是不过了，要和离了！
所以崔行舟走了以后，她关上屋门自己默默流了一会眼泪。觉得相公发的应该是邪火，他到底是不肯原谅了自己以前与子瑜公子相交的事情。
若是别的，都好求相公原谅。可是这等子男人自己都解不开的心结，她也无能为力。倒不如坦然些面对，免得日后两个人相处时都疙疙瘩瘩。
所以夫君崔九消散了火气，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她却不想再看他日后摔碗骂人，只不搭理他，径自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淮阳王哪里受得了这个，静静在眠棠身后站了一会，便面色一沉拂袖出去。
李妈妈这时正在门口候着，看王爷一脸不快地出来，连忙面容一整，等着王爷吩咐。
“她这是怎么了？”崔行舟挑着浓眉不快问道。
李妈妈倒是能理解王爷的健忘，便小心翼翼道：“自从您走后，夫人许是被您的怒气吓着了，哭了一阵子，一直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崔行舟顿了一下，这才想起他当时出院子的情形。说实在的，现在想来，当着下人的面申斥眠棠吃相不佳，但凡哪个女子脸面上能过得去？
她到底也是北街宅院表面的女主人，一时脸窄，闹别扭也有情可原。李妈妈说她哭了，方才看她的眼圈的确是有些泛红的样子……
崔行舟皱了皱眉，原本想回转兵营，可是走到了宅门口，顿了顿，再次举步回转了屋内。
他倒不是想哄那女子，事实上崔行舟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也不曾哄过哪个女子。
不过他看不惯她不说话。而且……眼下仰山的事情未了，他还须得用她——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后，崔九回转的步子也理所当然地轻快了些。
只是该如何哄劝眠棠也甚是棘手，他再次撩起帘子来到屋内，想了想，伸手拉住了眠棠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入了怀里，低低道：“哭过了？”
眠棠不说话，只抿了抿粉红的嘴唇，像雨后的花瓣，红得诱人……
崔行舟垂眼看着，原本觉得词穷的嘴，倒是自动生出了话：“当时我心绪不佳，并非你之错，可吓着了你？”
眠棠这时倒是抬起大眼看着他道：“相公你一向温和有礼，从来未跟我大声说话，昨日那一遭，我……我觉得相公就是生了我的气。可是我又不知自己哪里做错，要如何改，你一夜不回家，我也一夜没睡，总是担心相公你在外可有温暖安睡的地方。所以……”
眠棠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体贴道：“下次相公再有看我不顺眼的时候，便我出去，你留在家中。也免了我担心着你冷暖，少了份牵挂……”
崔行舟觉得她说得好笑，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外乡女子要到哪里去？住客栈吗？

第36章
可没想到柳眠棠却一本正经道：“我自己当初的嫁妆还剩了钱，所以我寻思着这几日买个小院子，简屋窄房，能容身即可……若是相公自觉不容我，我便去那住……也省得相公摔碗。我们家虽然是卖瓷器的，可是这么摔下去，铺子里的存货也不够卖的……”
崔行舟听了这，就不大舒服了。
这女子主意太大！他不过摔了个碗，她就想着买院子出走。这样的性子，跟谁能过得长远？
可想到她曾经被掳到山上，并没有当人家正经媳妇的经历，他少不得得教教她，倒是多了些许的耐心。于是崔九蹙眉道：“世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你看看北街的宅院里，谁家一直安安静静？若都学了你，银子多了就要自买宅院，灵泉镇的房子都不够卖的，地皮又要贵几分了。”
他以前并没接触人间烟火，也不太懂夫妻相处之道。可是在北街里略住了一阵子，各家院子的鸡飞狗跳，倒是挨个领略了一遍。那些个烟火夫妻们俗不可耐，自己跟那些男子相比，可是好多了。
他不过摔个碗，多大的事情！
眠棠听了这话，倒是觉得有理，只是她先前以为自家宅院里决计不会有那等子俗事争吵，没想到竟也不能免俗，想到这，她眼圈又红了道：“别家吵架，女子都是理直气壮，自然吵得痛快。可是我在相公你面前，总是短了三分理，又怎么吵得痛快？”
崔行舟挑着眉道：“胡闹！那你买了宅院就能吵得痛快了？”
眠棠认真想了想，道：“也不痛快，但是能各自退将一步，谁也不必将就……”
崔行舟看着她瞪着明澈的大眼较真的样子，真想再找碗摔，于是没好气道：“你日后少跟贺珍之流妄议地方大吏，我自然不会摔碗骂人，累得你动嫁妆买院子！”
眠棠想了一夜相公为何动怒，却万万没想到罪魁祸首是自己骂淮阳王的话。她一时间瞪大眼儿，不解地看着崔九。
崔行舟话说到此处，少不得继续冠冕堂皇地胡诌下去：“淮阳王向来看中民声，各地都安插了耳目，你那日那么大声妄议封疆大吏，若是流传到官家耳朵里，岂不是生出不自在？”
眠棠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一向温雅的相公那日为何这般发火了。
她的父亲和兄长受了朋党贿赂案的牵连，除了自身贪婪有污点外，也是被身边人出卖告密的缘故。听人说，夫君为了她家奔波疏通，花费了不少的银子，甚至差一点受了牵连，再也不能过问了。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夫君曾经为了她担惊受怕，与官场里的腌臜人物求情沟通。她却如此言语不周，坐在自家场院里妄自议论眞州封王，的确该骂！
认识了自己的错误，眠棠登时短了气场，检讨起自己方才没有恭迎夫君的怠慢来。
她咬了咬嘴唇，顾不得装模作样地写字，只赶紧去了屏风后，调水投帕子，给夫君温烫脸，换衣服。
崔行舟没有想到这柳娘子倒是好哄，只拿官威吓一吓，她竟立刻不别扭了。
当下他倒是坦然接过帕子，擦拭一番后，任凭她解带子换衣，除了鞋袜，换上舒适便鞋，心里也松泛了许多。
他在军营里且忙着，若是来北街次次都要哄人，当真耐受不得。他当初动了留下这妇人的心思，盖因为难得的菩萨心肠，怕她再落入仰山盗贼的手里，才护她周全。
只希望这小妇人一直这般明白事理，将来知道真相时，也要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照拂之情……
而眠棠如今也想明白了，夫妻便如唇齿，哪有不磕碰的时候？只要夫君不是因为嫌弃她而摔碗骂街，别的事情，说开也就好了。
不过夫君显然还有些心情不大顺，斜看那桌子问，为何不用他给她临摹的帖子。
眠棠自然不能说，因为方才在置气，怕用了夫君写的帖子短了气场。
于是她便贴着崔九坐，一边假装丈量他的肩宽一边道：“你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写的帖子，何等珍贵！我不舍得用，寻思着用碧草从铺子里买来的练练手，待得笔体有了形状，再临摹相公的佳字。”
崔行舟觉得，这柳娘子真有意思。骂别人拍他马屁太响，可她的马屁才叫谄媚露骨呢。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倒是觉得那在肩膀上游走的手有些让人分神，于是伸手拉拽住了她的无骨纤手，将她扯进怀里，捏着她的手腕低低问：“写了这么久的字，手腕疼不疼？”
眠棠与他挨得近，看着他如墨染的眉眼，便有些脸红心跳，只乖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道：“有些酸疼……”
崔行舟看着她羞怯的大眼，透红的粉颊，突然有些心烦，烦恼着仰山的事情什么时候才有个终结。倒时候，他也可以跟着小娘子开诚布公，让她正经地跟了他，那时他俩能做的事情便可以多些了……
崔行舟心内想的，开始有些不可名状，一时有些走神。不过眠棠却还挂心着另一件事，只吸吸鼻子问：“夫君，我喝汤的声音真的大吗？”
崔行舟替她揉着手腕，缓解伤痛，少不得也得礼尚往来，拍些“娘子吃饭仪态端雅”的马屁。
一时间，北街的内宅的争端总算是得以平息，化为你侬我侬温馨之意。
再说屋外的李妈妈，屏气凝神，等着屋内的吵闹声。
没想到王爷先是被那不懂事的娘子气得要走，后来不知怎么的没有走成，又气冲冲了屋里，两人说了几句后，便安静下来。
等两个人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晚饭的光景了。
王爷……是拉着那柳娘子的手出了屋子的。柳娘子情意绵绵看着王爷的样子，也不像是生气了。
也不知王爷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她哄好的，看着那光景，还真有“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意思……
李妈妈摇了摇头，用力挥舞着手里的铲子。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柳娘子跟王爷……那可不是什么美满的姻缘，咳，她明天要在案头多添一卷经书，给自己积攒功德的时候，也顺便替柳娘子祈些福分吧！
再说贺家三姑娘，前段时间因着交际甚忙，都不见个踪影，可是最近倒是清闲下来，却不再去眞州吃茶了。
许是上流茶圈子的茶水喝多了，冷不防断了供应，倒让人生出大起大落的不适感来。结果，贺珍生病了。
眠棠得到信儿的时候，拖延了一阵子。贺家来往多，贺三姑娘又是替贺二爷掌家的，少不了去探病的人。她就先不凑这个热闹了。
但贺家身为灵泉镇的龙头老大，眠棠不能不去贺家应酬交际一下。
于是她选了个初秋晴朗的好天，包了两包果子，又让李妈妈在相公买来的大盒子补品里选了个称头的人参，用锦盒子装好，这才收拾整齐地去探病。
贺珍这场病竟然缠绵了十余日。等眠棠入内室见她时，倒是唬了一跳。好好的姑娘，竟然清减了一圈，腕子上的玉镯子都松脱得有些挂不住了呢。
贺三姑娘看眠棠来了，倒是面色和善地打了招呼，两人闲聊了些熬参养身，将养滋补一类的话题后，便有些无话了。
眠棠觉的屋内清净得有些尴尬，便借故想要告辞。
可是贺珍此时，却幽幽叹一口气，再也忍不住，跟眠棠倒起苦水。
“崔夫人，我知道你是玲珑心肠，也知道前因后果。所以这事儿也只能跟你说说。”
也不知她从哪里相中了柳眠棠，总觉得她是个能托付心事的，只一个劲儿跟柳娘子说起这些日子来，不足以为别人述说憋闷来。
“廉小姐也不知怎么的，恼了我，不再回我的信，也不再请我，就好像前些阵子她说的那些话，是我自己的梦罢了。”
也许是不够脸儿，生怕眠棠误会了她先前的炫耀乃是假话，贺珍甚至拿出了廉小姐前些日子写给她的私信。
眠棠展开喷香的信纸看，觉得廉小姐应该是个才女，那字写得真好。
若是品酌里面的语句，的确是很欣赏贺珍的意思，那种亲切之感，恍如失散多年的骨肉姐妹。
眠棠一目十行地看罢，倒是谨记了相公的叮咛，不可随便妄自议论封疆大吏的家眷。
于是微微一笑道：“小姐你能得廉小姐的青睐，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别人也艳羡着呢。不过想来廉小姐快要出嫁了，要忙的事情且多着呢。她分不开神继续与你通信交际，也是正常的。我们商户人家，与官家来往，自然也要带着分寸，不卑不亢才是正经。贺小姐，又何必患得患失？”
贺珍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当日说得对，廉小姐也不会平白无故对我好。那等子大宅院，王爷以后的妾也少不得，像我这样的商户女，进去了低人一等，自然好拿捏。原本我还在犹豫应不应下她。许是廉小姐觉得我态度不爽利，便另寻觅了别的人……”
眠棠却觉得廉小姐寻了别人是好事。于是便趁机劝慰贺小姐，还是自己寻了良人，做正头娘子才是正经。
想到自己就此可能跟淮阳王失之交臂，贺珍忍不住流下了懊悔的眼泪。总觉得自己当时若表态了，自己可能已经坐了小轿子入王府，与谪仙的王爷双宿双飞了……
但是再伤痛的心情，歇了十日也差不多了。
眠棠不耐这些婆婆妈妈，只趁着她擦眼泪的功夫，抽冷子说了些订单子的事情，又有意无意地提了提三小姐的两个庶出的哥哥，最近总是替她走动，很是能干，似乎深得贺二爷赏识的事情。
这么一说，果然牵动了贺珍的心肠，让她语气略紧绷地问起那两个冒头的庶出兄长的日常。
眠棠微笑道：“三小姐不必担心，依着我看，你那两个哥哥打理得甚好。我们女人家，若是有人帮衬，不必抛头露面才最好呢。你且安心在家养着，反正贺二爷也有人帮……”
当眠棠从贺家出来时，贺三小姐已经差不多挣脱了悲伤，只两眼冒光，一副精神大好的样子，要重返店铺，整治下胆敢染指店铺生意的庶出兄长。
贺家的买卖，大部分都是从正室夫人那传下来的。贺三姑娘的母亲就是正室的夫人，她下面有个弟弟，乃是嫡出的独苗苗。她这个当姐姐且得替还未成年的弟弟看顾家产呢！
所以眠棠上马车的时候，还略替淮阳王委屈了下。
也不能怪那位王爷英姿耽误了三姑娘出嫁。依着她看，还应该有贺三姑娘醉心掌权，替弟弟看顾家产，舍不得嫁出去的缘故呢！
不过这些个，也不是她该操心的，她如今要做的，不过是整治好自家的买卖，安稳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幸好店铺里雇佣的活计画匠都是能干的。这几日里，陈先生又出了几样精品，买了不菲的价钱。
眠棠手里的钱银多了，就开始盘算着买个新的大宅院。
当她把这打算跟夫君说时，他却有些迟疑了。
“现在的宅院住得还好，且先住着，待以后，我自然给你换个更好的。”
经历了上次仰山派人来绑架眠棠的事情，崔行舟已经命暗卫加紧了看护。可若卖宅子，少不得工匠杂人整日出入，必然会有疏漏，倒不如缓一缓。
这类事情，眠棠一律都是顺了相公的。既然他爱住在北街，她也觉得小宅院不错，只是少了夫君的练功场子。
最后她跟李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将小院子一侧的花圃填实夯平，再购置个刀枪架子，让夫君用施展拳脚的空间。
这么决定后，眠棠就让莫如起了花圃，再用板石铺好，总算将整治出一片空地。
接下来便是选买个称头的刀架子摆在练武场上。眠棠问过夫君，知道他对刀剑也很熟稔呢。
眠棠简直迫不及待，要看看夫君的英姿，所以这日趁着相公外出，就去镇子里的武器铁铺上走了走。
只可惜此地民间好武的并不多，所以铁器铺子里可供挑选的样式只那么几件。
眠棠都不用费心选，这几样全包起来就是了。
只是她付完银子后，正跟一位带了三五个随从的胖小姐走了个顶头碰。
“长没长眼？竟敢冲撞我家小姐！”看上去她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家眷，身后欢吠的小厮，叫声甚响。
跟在眠棠身后的碧草也不是好相与的，也瞪眼回道：“明明是你家小姐往我们夫人身上撞的，怎么倒问起别人长没长眼？且看看你的脑子有没有带全！”
眼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要吵起来，还是那位胖小姐先不耐地道：“好了，有什么可吵的？不是人也没怎么着吗？说着，她便看也不看柳眠棠，径直先入了铺子里去了。”
只是跟在她身后的一个长相秀美的姑娘，依旧直直地望着眠棠，然后福利道：“柳姐姐，你我许久不见了……”
眠棠有些诧异，她并不认得这姑娘，可她为何熟稔地叫自己“柳姐姐”？
所以她也福了福礼，客气问道：“敢问您是哪位？”
那位小姐似乎没料到眠棠客气又生疏的反应，只迟疑道：“姐姐，你不认我了？”
眠棠不禁被问得一愣，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位清秀小姐，只觉得她长得温婉宜人，却并不认识。
只是眠棠迟疑的功夫，那位小姐的眼里已经积攒了泪水，颤抖着声音道：“姐姐怎么不认我了？”
眠棠觉得自己也许遇到了故人，可是她忘了干净，所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你可是在京城里认得我的？我先前病了一场，醒来后，以前的事情记得不大清明了，若是想不起，还请见谅……”
这个清秀姑娘正是孙芸娘！因为仰山招安在即，许多山上的头脑经常来青州走动。她也趁机会跟着下山，倒是跟石总兵庶出的女儿石雪霁混得甚熟，没几日的功夫已经姐妹相称了。
石雪霁见了子瑜公子一面之后，就被他倾倒。虽然那婚事只不过隐在桌面下，并被没有拿出来细谈，可是石小姐却是迫不及待，等着子瑜公子成为爹爹的部将后，再赶紧跟他成亲。
这日来灵水镇，是听说这里铁匠铺子里有造型别致的手炉模子，她打算定一个给子瑜公子略表衷肠。
于是这对新结交的异姓姐妹便在这里遇到了柳眠棠。
其实孙芸娘撺掇石小姐来灵水镇，也是抱着要寻眠棠的心思。
公子明令她不准再寻眠棠的麻烦。她自然不好派人找。可是仰山那笔钱银一直下落不明。她怀疑公子在包庇柳眠棠，替她遮掩贪污的丑事。
而且最近子瑜待她越发冷淡。她也套问不出什么隐情，所以总要当面问问柳眠棠，才能问出破绽。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柳眠棠竟然好似全不认得她一般，只客套而疏离地说出了自己失忆的事情。
芸娘又惊又疑，紧紧盯着眠棠的眼睛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眠棠不想自己失礼冷落了故人，而且她生病也非见不得人的事情，便照实说道：“只记得去京城出嫁前的事情，以后的就有些记不住了……不知您是哪位？”
芸娘是清楚知道柳眠棠的。她虽然聪颖狡黠，但是并非跟人虚伪客套，委曲求全的性子。
失忆前，她俩已经扯破了脸。柳眠棠若不是真失忆，看见自己只会冷脸假装不认识，不会这么客气。
这么说，柳眠棠真的忘了她出嫁半途去了仰山的一切，也忘了她与子瑜的那一段情？
想到这，芸娘心内倒是一阵狂喜。
她不答反问道：“柳姐姐若是全忘了，可怎么过活的？”
眠棠疑惑地看着她道：“自然是我夫君照拂我，你……为何这么问？”
那一刻，芸娘全明白了。柳眠棠是何等美貌？如今她武功尽废，尖刺全拔，就如鲜美的肥肉失去了保护。心有歹念之人若想骗她，岂不是轻而易举？
一定是她当初被抛甩下船时，被磕坏了脑子，又被人救起，见她貌美，便生了歹念，欺骗她是自家的娘子，就此霸占了她！
想到这，芸娘不想引起眠棠的怀疑，只就着她方才的话，微微一笑道：“我以前在京城里与你有过一面之缘，还不曾认得你夫君。原想着要好好与你交接，可惜随了父亲返乡，便没了机会……”
眠棠听了这才微微一笑，既然并非亲友，也不欲深聊，便客气地与她告别了。
只是她走时，那芸娘还紧盯着她的背影。
那位石小姐这时已经买了手炉走出来，也看着柳眠棠的背影问道：“怎么，孙姑娘与她是旧识？她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啊！”
芸娘不露痕迹地遮掩起眼底的轻蔑之情，亲切地冲着石小姐笑道：“是啊，她的确是难得的美人，可惜只不过是个商妇，难再冲天罢了。”
石小姐觉得她的话好笑，于是痴痴笑道：“看你说的，就好像她不嫁人就能冲天似的，难不成，光凭了美貌，她就能入宫做娘娘不成了？”
芸娘没有回到，只是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还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不过铁铺子前的这场偶遇，很快就传到了淮阳王的耳中。
崔行舟正在军营里摆着棋盘，听了暗探的回复，慢条斯理地问：“你确定跟在那个石小姐身边的女子就是孙芸娘？”
暗探笃定地说：“那位石小姐曾经叫了几次，卑职确定她的确是叫孙芸娘，只不过是不是先前偷袭柳眠棠的匪徒所说的那个孙芸娘，尚且不知。”
崔行舟摆着棋子道：“她不是自称是柳眠棠的京城旧识吗？那就对了。除了仰山的旧识，在京城里养病从来没出门的柳眠棠还有什么旧识可认识？去，盯紧，时机差不多，将那个芸娘捆了，私下里审审，我倒想看看，那位子瑜公子是个什么来路！”

第37章
那暗探听了王爷的话，自是得令回转了，当然也牢记了淮阳王的吩咐——王爷叮嘱不要抓得太急，太张扬。待查清了她的交际圈子，要回转仰山时再动手！
而芸娘这边也是陪着石小姐选买完毕，准备在灵泉镇玩上两日，再回青州。
石雪霁拿着新买来的手炉赞不绝口，直夸赞还是芸娘的品味好，帮着她挑选了这么称心的炉子。
芸娘面上含笑，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那家铁铺的手的确不错，所以当初柳眠棠也曾在那给子瑜定过暖手的炉子。她不善手工，所以当初手炉的套子，还是芸娘帮着她做得呢。
于是，子瑜捧着那手炉整日不离身，却只记得是柳眠棠的体贴，看不到她芸娘针线细密缝补的情谊。
凭什么！
明明是她先认识的子瑜。只是那时，他是高不可攀的皇孙，太子的嫡长子。而她不过是小小武官的女儿罢了。对于刘淯只能高高仰望。
后来，他跌落云端，从大燕皇孙刘淯变成了没有姓氏的子瑜公子。她本以为自己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想到，却被柳眠棠后来居上，占去了公子的全部心神。
现在柳眠棠不在了，这个石总兵的胖女儿却蹦了出来。听仰山上东宫旧部的意思，还很赞成这次联姻。毕竟他们想的是将石义宽牢牢绑缚在仰山战船上，所以石小姐的宽肥胖瘦，貌美貌丑，都无甚关系。
最让人气急的是，子瑜似乎想要采纳了旧部的意思，娶了这个石小姐。
她今日故意往子瑜体弱的话题上引，勾得石小姐来买手炉。
而石小姐精心挑选的手炉正是跟柳眠棠当初给子瑜买的一模一样。
也许是怕触景伤情，那个手炉早就被子瑜收起不用了。
现在石小姐送了个一样的过去，她倒要看看子瑜会不会想起跟柳眠棠的海誓山盟，生出新人替旧人的愧疚之心！
而石小姐这般殷勤，也只是东施效颦，徒增公子厌恶罢了。
想到这，孙芸娘微微一笑。她如今耐心更胜从前。
只要有她在，谁也别想成为子瑜的正室——未来的大燕皇后！
至于那个柳眠棠，她自有法子折腾着她，且看她能不能想起前尘，吐出吞下去的暗财！
……
再说崔行舟在军营里看过了兵卒操练后，便准备回王府看看母亲。
那天他临走的时候，楚太妃抱怨着他回府的次数太少，让他得空多回家。
也许是想着快要成亲了，廉家要忙顾的事情也很多，所以廉苪兰辞别了太妃，跟她母亲先回廉府去了。
崔行舟不必避嫌表妹，自然要多回家看看。
太妃这边也在忙着儿子成亲的事情。就算平头百姓，像这类事情也要忙上月余。更何况是王府成礼，要准备的事情更多。
崔行舟是不管这个的，但是太妃总要置备好了，让儿子过过目，看可不可他的心意。
“这京城内务府的单大人也太不靠谱，原说着会往眞州送来些云海的颠蚕丝锦，可是最近又说送不来了。”
崔行舟一边接过侍女端来的参汤，一边道：“儿子向来不挑这个，母亲不必过费心。”
楚太妃却不赞成：“你姨妈说，她在镇安侯府上看侯夫人用颠蝉丝做的凉被子，夏日盖在身上消暑得很。那也不是什么皇家专供之物。只不过内务府选买便利，全被订走垄断罢了。各家有门路的的都有。我们王府又不是不给单大人酬谢的银子，凭什么一匹布都发不出来？”
崔行舟一听是姨妈廉楚氏撺掇的母亲，不禁眉头一皱。
若是平时，这类私买内供的事情，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如今眞州乃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别家府里做的，可是他们淮阳王府却做不得。那个单大人也是个懂眼色的，才临时反悔，不卖王府布料。
不过崔行舟自然不会这么明说，他只微笑听母亲抱怨后，便把管事叫来训了一通，只告诉像此类越过眞州地界的选买，要秉报给他，他的门路多，总不会叫母亲失望就是了。
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时，崔行舟默默地往前走了一会，突然开口吩咐管事，以后姨妈廉楚氏再撺掇母亲买御供一类的事情，当缓着不办，立刻告知给他。
高管事乃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立刻逐一应下。
而崔行舟则立在湖边的亭子上，看着微波粼粼的湖面，第一次慎重思考起自己的婚事来。
说是第一次，一点也不夸张。
依着先前，他都是听了母亲的意思定亲的。至于廉小姐适不适合做自己的妻子这类，也不没有很慎重的考虑。
可是最近几次，他倒是有些看透姨妈和表妹的性情了，倒不是说让人不能忍耐，可心底有些不舒服。
崔行舟并非要依靠联姻来锦上添花之人，可也不想给自己添堵。像北街那类夫妻争吵，是绝对不允许发生在王府的。
但廉家姨妈虚荣，表妹行事不够大气，都让人如鲠在喉。崔行舟突然后悔了：当初真不应该不假思索，应下了母亲的提议，同意了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
但事已至此，他是不会主动提出解除婚约的，不然表妹的名声岂不尽毁？
既然后悔也无用，等他空闲下来，倒是要跟姨父细聊一下该如何驭妻教女……
从王府出来时，镇南侯府的马车刚到。赵泉从车里探出头来，冲着崔行舟道：“可把你好一顿找，若是在这里寻不到你，我就要满城墙的贴告示了！”
崔行舟也不急着上马，只问镇南侯有何贵干。赵泉兴致勃勃举了举手里的吊钩道：“我府上新近顶的游船交工了，我寻思着邀请柳娘子去垂钓，奈何她现在挂在你的名下，便也邀你同去，这样才名正言顺些。”
崔行舟虽然习惯了赵泉的不正经，可是对他这般直言不讳还是不喜，一挑眉道：“你既然知道不名正言顺，免开尊口才是，为何要强人所难？”
赵全这几日相思正浓，想到自己久久不曾见柳娘子，顿觉百无聊赖。好不容易想到了可以一起游湖的借口，自然要说服好友帮衬。
“行了！九爷，您就别逗趣我！我对柳娘子的心思你也知，为何不愿成人之美？如今那仰山反贼已经是石总兵的座上宾客，招安的折子也已经递呈上去了。想来柳娘子也无甚用处了。倒不如让我接了去，好好安置她就是了。”
崔行舟听了，面色沉静如水，不温不火地说道：“仰山曾经派人来抓她，若不是我布下的暗卫，她已经被掳走了。君乃镇南侯府的顶门立柱，不能有半点闪失，还是不要随意来淌浑水了。”
赵泉一听，立刻急了，赶紧问：“那柳娘子可曾受伤？”
崔行舟也是受够了好友太过关切柳眠棠的态度，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开诚布公道：“她以后嫁给别人也难保周全，不如我一直照拂着她。所以还请赵兄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人……”
说完崔行舟一甩马鞭，催动骏马，带着小厮侍卫们一路绝尘而去。
徒留下赵泉瞪眼在风尘里琢磨着崔九的话，等他品啄出崔九这是要吃独食的意思时，淮阳王一行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当崔行舟回到北街时，正好是午饭后。因为刚下了一场雨，北街的气温转凉，街口闲坐的人骤然少了许多，也少了打招呼的言语啰嗦。
因为他先前借口说去探访临乡友人，这两天都不会回来，所以眠棠让李妈妈不用准备午饭。
她巡视铺子时在街上买了红豆馅儿的年糕，还有黄油纸包裹的辣炒田螺吃。那田螺得慢慢吸吮，在街头顾不得吃，便打包回家慢慢享用。
所以崔九入了屋子时，便看见美人慵懒于榻上，素手捏螺慢轻啄的美景。
眠棠吃得正起劲，见夫君回来了，连忙用绢帕拭手，问他吃过了没有。
崔行舟说也在外面吃过了，眠棠便捏起碟子里盛装的卤得入味的田螺，用小竹签子挑给他吃。
淮阳王以前很少吃这种平民小食，吃几个倒也新鲜。不过吃几个后，便也不要了。剩下的时光里，他都是看着眠棠吃。
她倒是吃得娴熟，也不用签子，只用纤长的手指捏住螺，先在捏开口的螺锥上吹一下，再吮住螺口，檀口轻轻一吸，很轻松便吸出了螺肉来。
崔行舟专注地看着她吃，不过一会的功夫，便不自在地换了一下坐姿，转头不再看，只拿起一卷桌上打开的书看了起来。
眠棠又吃了几个，看夫君专注得很，半天也不翻页子，便好奇地伸脖子也看了一眼，立刻脸红了起来，小声问：“这一页医术是讲女子舒缓痛经的，夫君为何看得这般用心？”
她方才闲着无事，翻出这本医书来看，寻思着下次小日子时，让李妈妈按照方子给她熬煮暖汤喝，谁想到夫君居然看地这么认真，羞煞人也！
崔行舟闻言，这才发现自己正看着一副暖宫的方子，微微愣了一下，便泰然自若地放下了书卷，然后问她：“可开了什么方子调理？每个月都疼吗……既然体寒，怎么还吃螺这般性凉的东西？”
说着崔行舟一伸手，便将她那碟子撤了，叫屋外的丫鬟芳歇将田螺端走。
眠棠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道：“也不是常吃，今天看了，实在馋得不行才买些的……赵神医也说了，若是吃这个，只要避开喝汤药的时间，间隔一个时辰左右，也无妨的。”
崔九不动声色地问：“你今日见到赵先生了？跟他说了什么？”
眠棠一边坐在崔行舟的身边写字，一边老实地回答：“街上买田螺的时候见到了他。他说他家买了船，要去垂钓，说些一起游舟的怪话。我当时手边就是没有水盆子，不然差一点要泼他，后来我没搭理他，他便说要寻你同去……”
崔行舟微微一笑，很满意眠棠的乖巧听话，一边拿着碧草递过来的湿帕子给眠棠擦手，一边温和道：“下次不用等他说话，可以直接泼，也免了纠缠。”
眠棠听了，侧目看看夫君，疑心夫君跟赵神医友尽。不过相公的吩咐也合着她的心意，自然也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此时下午阳光正好，书桌旁的落地花瓶里插了一大把渐红的南天竹，延伸出的花枝堪堪绵延到桌面上来，很是好看。
崔行舟看着眠棠仰头看着自己，一双妩媚的大眼细弯，睫毛忽闪，嘴角微微提起，微露贝齿，心内微微一松，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眠棠见丫鬟还在屋里，怪不好意思的，便微微一躲，却被他的铁腕牢牢握住了。
“夫君，轻些气力，手腕子疼……”眠棠吃不住痛，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崔行舟这才发现自己又有些失态了，不觉有些蹙眉，觉得自己虽然怜惜这小小娘子的孤苦，决定收留下她，可是若为她牵动太多的心神，便不应该了……
他决定以后要减少在北街逗留的时间，男儿志向高远，岂容小女子牵动心神？
崔九正起身要走的时候，眠棠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夫君你若有空，今天下午时，陪我回铺子里看看。铺子里有一面墙一直空着，陈先生说若是挂画，显得有些凌乱，不如刷白了题字来的文雅。你的字好看，正好给墙写上一首诗，也免了雇请外人，让人白赚了润笔的银子。”
这等子狗屁事情，崔行舟才懒得管，可他刚要开口回绝，便看见眠棠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神，那嘴便鬼使神差地应道：“不要耽搁太久，我下午还有事情……”
眠棠一听夫君答应下来，十分高兴，立即吩咐碧草将笔砚装在盒子里，放到马车上。眠棠同崔行舟一起上了马车，向店铺奔去。
到了店铺时，崔行舟看到空墙已经涂白，而眠棠亲自研磨好砚台，转身对崔行舟道：“夫君，还请题字。”
崔行舟问道：“你可有腹案写些什么？”
眠棠瞪着眼睛道：“腹案？我的文采不行，夫君且看着写……”
崔行舟瞟了一眼墙面大小，单手挽住宽袖，略想想，便笔走龙蛇写了一副行草七言律诗。
那字写得筋道稳健，秾纤相宜，一看就是多年的火候。而且词句也相得益彰，铺陈了制瓷匠心，瓷品亦如人品的至理名言。
眠棠看着夫君身着月白长衫，腰杆挺直，腕力洒脱的样子，两只眼睛看得直了。
她知道夫君有才，却没想到这般的出众！
问过这诗句乃是夫君临时起意而创后，一旁的陈先生也是赞不绝口。
一向高傲的恨笔居士还说有时间要向夫君讨教书法的要义呢。
就在店铺里洋溢着浓厚墨香，文雅气息的时候，却突然有人上门来了。
来者是个富家公子，身后的随从有四五个。
那人看上去很胖，一脸的肥肉，穿着件藕荷绣着底花的长衫，看上去倒是很鲜亮。他一入店铺，不理迎上来的伙计，只直勾勾看向了柳眠棠。
那一双眼儿渐渐瞪圆，高声大喊：“这……这不是我的娘子眠棠吗！”
眠棠听见这个胖公子叫自己的闺名，登时唬了一跳，忙抬眼仔细打量他。
待确定不认得后，不由得回头茫然回头望向了崔九。
崔行舟举步来到了柳眠棠身前，阻挡住了那胖公子要上前的步伐。
胖公子原本几步过来，伸出黑毛大手要拉拽眠棠的，没想到来了个长相不俗的小白脸，格挡出了他的手，登时不快，横眉大嚷道：“你是哪个？竟然敢拦本公子？”
崔行舟沉稳道：“不知阁下冲内人乱嚷，是何道理？”
那胖公子瞪着一双油腻的眼儿道：“你的内人？啊呸！这女子是我三书六聘的妻子，只是与人私奔，一直不见踪影，如今被我寻着竟然是跟了你这白脸儿私奔！看我不捉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起审过公堂，再浸了猪笼！”
那胖公子说完，手下的人便一涌而上，砸柜台，敲瓷碗，眼看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一时间，街市上的人也纷纷涌过来看热闹了。
此时店铺对面的茶摊子上，倒是稳稳做了个戴着纱罩斗笠的女子。
看见对面的瓷铺子被砸，芸娘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冷笑。
失忆了就能过安稳日子？想得倒是美！
当初柳眠棠可是与京城三十里铺子的崔家的九公子定下的婚书。但是芸娘见过她的那个未婚夫崔九，就是个肥油满溢的胖子！绝不是那日瞧见的眠棠身边的俊美青年。
由此可见，是那青年依仗着柳眠棠失忆，行了骗财骗色之事。
也不知眠棠私卷的钱银是不是都入了这个假冒的“崔九”之手。
芸娘决定将计就计，名手下人去寻了个肥胖油腻的溜子，换了绸衫带着几个地痞，假装是那京城富户崔九，上门去诈那个骗色的“崔九”。
虽然这个胖子人是假的，但是他怀里揣着的婚书是真的！
当初柳眠棠被子瑜抢亲救上山时，那婚书在混乱中被芸娘偷偷抽走，一直保存至今。如今倒是可以派上正经用途了。
只要那骗色的假崔九看到婚书心内慌乱，必定要露出马脚，不敢去公堂过审。
他若是想要私了，那么芸娘倒是可以亲自跟他聊一聊，让他明白破财保平安的道理。
芸娘安排了一切，便带着侍卫和丫鬟在这里候着，只斟茶看戏就是了。
那胖子乃是外州里的混不吝，接了这等子封银足的肥差，原本就是卖了七成气力。等他受了人指点，来到这铺子上看到了要认的娘子竟然如此貌美时，七成的气力竟然翻了倍的上涨。
竟然是如此美人！
既然这眼前的小白脸是假丈夫，他现将这娘子抢来再说。
反正他有婚书在怀，待抢了人，补过了洞房，也是天经地义！
一想到接下来的美事，胖混子浑身都是胆，且豪横呢！
可惜，他今天算是揣着铁板了。
就在他继续冲着假“崔九”叫嚣的时候，那个看上去白净斯文的青年，伸出手指头在他肥下巴上一拧，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再也说不得话！
而那几个闹市的无赖一看，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往上冲去。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走出了几个大汉，几步上前踹脚拧胳膊，几下子就将那几个捣乱的无赖给治住了。
这几位下手狠着呢，看着每使气力，可是却都是卸胳膊、折腿骨的狠招式。一时间，疼得这些无赖都喊岔音了，再无无力叫嚣。
这次，暗卫们出手，都被柳眠棠看在了眼中。崔行舟不能次次都敲晕了她。
于是这次，他干脆朝着那几个暗卫一拱手：“诸位义士出手相救，在下谢过了！”
暗卫们平时负责盯梢，处理麻烦，但是做戏的本事稍显不足，看王爷居然冲着自己拱手，一个个都木着脸，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柳眠棠就显得江湖世故多了。
她从柜台里拿出了几锭银子，捧在怀里，小步来到了那些个“热心肠”的义士跟前道：“诸位辛苦了，为小店免了灾祸，这些个银子权当是我相公对诸位的酬谢，莫要嫌弃少，且拿了买酒吃！”
这时，领头的暗卫已经醒过腔来，在崔行舟一个眼色递过来时，默默伸手接过了那银两，然后干巴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位娘子原是不用破费……”
说完这话，他转头对其他暗卫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将这些个泼皮绑去官衙去审！”
说着剩下的几个人结果莫如从店里拿出来的绑货箱的麻绳子，捆了人后，便拉拽着官衙走去了。
眠棠立在街口，看着他们的背景，仍然心有余悸！那个油腻的胖子居然叫着她的姓名，说她是他的娘子！
而这边崔九也是心里皱眉。他没有想到，在灵泉镇里，居然冒出个“真崔九”前来捉奸。
柳眠棠向来脑筋通透，只怕这次，诱敌的布局漏出马脚，要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时，崔九发现柳眠棠正直直地盯着街对面，突然快步走了过去。

第38章
再说芸娘，她没想到手下雇佣来的混子竟然这么不中用！
她身边的砚池一脸愧色，低声道：“小姐，我没办好差事，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这么酒囊饭袋！”
“闭嘴！”芸娘铁青着脸申斥道。
她坐在茶铺里，相隔远些，加之又围观的百姓阻隔，看得并不真切，待得人潮渐散时，只看见有几个大汉捆了那几个混子走。
芸娘气得暗自咬牙，灵泉镇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卧虎藏龙的地界了？怎么管闲事的人这么多？
既然人被抓走，留在这里也是无益，她得想着如何打点人脉，买通当地官府细细审问那个假崔九的出身……
反正那婚书是真，在地方典籍官那里都有备卷，不怕人查。
这么想定，芸娘觉得在此多留无益，便起身想走。
没想到，街对面原本看着远处的柳眠棠突然将目光调转回来，看了一下后，就气冲冲拎提起裙摆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腿上有伤，虽然已经大好，但平日里走得不甚快。可是今天也许是被气着了，竟然走得比平时快多了，只几步就来到了那戴着帽兜的女子跟前，上去一把就掀起了她的纱帽。
这一下，立刻认出了这女子竟然就是前些日子在铁铺里看到“京城旧识”……
说起来，眠棠能认出芸娘并不是未卜先知。
只是方才那个肥腻公子在被夫君卸了下巴的时候，曾经频频望向对面的茶铺子。而方才那几位义士拖走几个泼皮的时候，绝望的泼皮们不止一个望向茶铺子。
眠棠看在眼里，心生狐疑——倒不是怀疑自己的夫君是假的，而是觉得这事情的真相，并非像那胖子所言，赶巧偶遇私奔妻子，而是有人指示着他们捣乱！
于是柳眠棠便直朝着这边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看这带帽兜的女子身形眼熟，于是过来就掀翻了她的帽子。
待认出了芸娘后，柳眠棠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前些日子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生病全忘记了成婚后记忆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女人就用这个做筏子，找来几个狗东西来作践自己的名声。
这究竟是何仇何怨？有多下作恶毒！
当下眠棠没了好气，只瞪眼问她：“是你唆使那几个泼皮来砸我的店？”
芸娘压根没有想到柳眠棠会这么快寻来，只强作镇定道：“姐姐说得什么话，我怎么认识那几个？他不是说你是他的逃妻吗？可见是你们的私怨，与我何干？”
眠棠都要笑出来了，上去反手一巴掌就给芸娘抽了一下子，打得她的脸一歪，道：“你他娘的放屁！方才那死胖子进店时，跟我们吼了那一声后，余下的尽是砸摔东西，方才在我店前围观的乡里都没看名堂来，还交头接耳地互相问询原由呢！你在离我店里甚远的茶铺里吃茶，怎么就知道他说我是他的逃妻？”
芸娘以前与柳眠棠相交时，向来是邻家知心姐妹的绵软样子，所以柳眠棠很照拂她。
后来柳眠棠就算疑心她，可是碍着她父亲乃是东宫旧部元老，也要给些薄面，不过是冷落不搭理她罢了，也不曾恶语相向。
可是现在柳眠棠失忆了，全无顾忌，发现她言语里的破绽，大耳光子抽冷子就招呼上来了！
一旁的小厮砚池和丫鬟画屏也猝不及防，一时间没有替小姐格挡灾祸。
不过画屏反应过来后，立刻对身后的龙卫道：“你们是傻了吗？还不快些将柳眠棠架开！”
那些个侍卫都是认得柳眠棠的，柳姑娘在身上积威甚深，就算她下山一年多了，可是众人心里，她还是仰山上那个说一不二的柳姑娘，一时间自然反应不过来。
而且前些阵子，子瑜公子召集了他们这些龙卫，耳提面命，绝对不可以为难了柳姑娘，有敢私自妄动者，杀无赦！
公子有令在先，他们怎么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眠棠一把扯住了芸娘的头发，拉拽着往墙上磕。
画屏和池砚一看，立刻去拉拽眠棠。可是后赶上来的芳歇和碧草两个丫头绝非池中之物！
当初崔行舟吩咐人牙子选人时，想到眠棠貌美手脚无力，若是有什么情况暗卫不及出手，身边的丫鬟也要能顶一顶的。所以那身强体壮，略通拳脚乃是头一样必备技艺！
如今看来，王爷的确有远见。两个丫头一见自家娘子打架，对方的下人居然不地道，要来帮衬，顿时扑了过去，一人一个的，扯头发咬耳朵，怎么可劲儿怎么来！
这乡野里出来的丫头，打架狠着呢！画屏和池砚再顾不得忠心护主，只一心跟两个母疯狗哭号缠斗。
而眠棠虽然手脚无力，可以前学的功夫还在，借力使力的巧劲也有，收拾这个弱不禁风的芸娘绰绰有余，只几下子就将芸娘磕青了半边脸儿，摇摇欲拽地任着眠棠扯头发拧脸皮。
奈何有伤在身，拉拽几下，眠棠就没了气力。碧草将那个画屏按入了一旁的水港子里后，贴心地将夫人扶到一边：“夫人，您歇着，我来！”说着便又去扯芸娘的衣领子。
眠棠这时累得有些打晃，可是身形刚晃了晃就被身后的崔行舟给扶住了。
说实在的，崔行舟以前还真没见过女人这般打架。
他父王的王府里女眷虽多，但都是使用暗箭伤人，这等子真刀真枪，鸡飞狗跳，当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方才，他看眠棠和两个乡野小丫鬟也不像吃亏的样子，只面无表情，背着手看。
既然眠棠认定了是芸娘搞鬼，总好过勘破了他设下的布局。
现在扶住这火爆的小娘子时，看她额头全是汗，才不轻不重地说道：“有当街打架，像什么话？”
而那些个龙卫再看不下去。，看眠棠下场，便准备走过来要拉扯两个丫鬟拉架，崔行舟先一步才举步走了过去，对披头散发的芸娘道：“你平白无故毁我娘子名声，请移步去官府里论个曲直！”
芸娘今日算盘皆落了空。她虽然初时随了父亲出走京城。可除了刚开始有些颠沛流离外，后来的生活一直养尊处优。仰山上哪个敢对她无礼？就是子瑜也对她客客气气。
可今日在街市上，她像狗一样被眠棠主仆打，实在是太过折损自尊了！
待得龙卫拉扯开那两个丫头，过来扶她时，她恶狠狠地挥开了龙卫的手，也懒得跟这骗色的假崔九多废话，只让同样披头散发的画屏搀扶着，一语不发地出去了。
此时茶铺子外，又是看热闹的人潮熙攘。她由着龙卫护佑，强行冲出了被路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茶铺子。
崔行舟并没有急于追撵他们。他方才在茶铺里群斗的功夫，已经命暗卫寻时机收网，今天夜里就要拿了芸娘来审。
这么想着，他扶着的柳娘子却微微低吟了一下。
刚才眠棠酣战了一场，气力不及，手腕子又牵动了旧伤。
当时不觉，现在歇下来时，只能软靠在崔行舟的怀里，可眼看着芸娘她们夺路而走，便急切道：“相公莫要让她走，且问问她打得什么鬼主意！”
莫如一向机灵，知道王爷的心思，并不想柳眠棠审问芸娘，不然可就漏馅兜底不住了。于是他在一旁接到：“夫人，她的下人那么多，若都下场，我们爷可打不赢啊！反正她唆使的那些溜子入了官府，老爷总能审明白 。铺子里被砸碎了瓷器，都没法迎客了，我们赶快回去收拾店面才是正经！”
这话说到眠棠的心坎上。方才那些泼皮砸摔了许多店里的精品，也不知损失几何，必须要好好清点，承包官府，让那些混子赔偿才行。
于是她顾不得酸痛的手腕子，赶紧回转清理货物去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北街的街坊。他们一早对眠棠的泼辣就有些耳闻，今日亲眼看她撕人真是名不虚传！一个个也不忘表示下睦邻情谊，帮着眠棠收拾店铺，随便痛骂那些个混子无赖。
经过这一场闹，崔行舟也不好走了。他让莫如留下来帮着伙计们收拾，带着眠棠和丫鬟芳歇先回了北街。
方才眠棠扯人太用力，一根半长的指甲劈开了，割破了指缝边，流了一点血。
李妈妈方才没有去铺上，看柳娘子好端端的出门，却有有些四肢酸软地被王爷搀扶回来，一时闹不清楚，后来听芳歇讲了事情大概缘由时，却不由得暗自连声叫着“造孽”！
崔行舟让李妈妈给眠棠备热水敷一敷手脚，为她配的缓解伤痛的药膏子也放到热锅盖上烤，待药化一化，再给她包裹上。
也许是方才太用力，眠棠的两个手腕子都略略有些肿了。原本白皙的玉腕如今微微鼓起。
看得崔行舟直皱眉，这才真心斥责起她来：“街上与人动手，像个什么样子？你不知道自己手上不好，不能用力吗？”
眠棠如今过了气头，也觉得心虚。其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方才看见那个女人时，心里就有抑制不住的火气，恨不得撕碎了她才好……结果忘了自己不好手脚使气力的事情。
她当初大病一场后，曾经问过赵神医，自己的手脚怎么了。但是神医说的含糊，只说她当初逛街，被疾驰马车撞了，落下了后遗症，这身子和脑子就都不行了。
眠棠因为手脚无力，难过了许久，但是能在车轮子下活下来，已经是上苍赐福，倒也不好抱怨太多，所以她很少为了自己的手脚悲春伤秋。
如今她听出了夫君心疼的意思，只心里一甜道：“当时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谁想到我当日只闲说自己记性不好了，那个女人竟然那么上心，找了人来算计着我。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崔行舟其实挺纳闷这个精明的女子为何从来不曾怀疑自己，当下正好可以出言试探。
于是他问道：“今日那个公子也自称崔九，说是你丈夫……”
还没等他说完，眠棠就柳眉打结，似乎还恶心了一下道：“夫君快别说这腌臜事情了。什么公子？就是圈里的年猪！我若真嫁给这样的，宁可跳崖死了都不成婚！”
崔行舟被她的反应逗得有些想笑，一边替她按摩手腕，一边漫不经心道：“那你要嫁什么样子的？”
眠棠歪着脖子看相公，他的眉眼如涂黛般深邃，挺鼻薄唇，怎么看都是毫无挑剔的富贵俊美气质，让人越看越爱看！
“自然是夫君这般斯文多才的公子了！”
眠棠说得是真心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崔行舟的脸却莫名阴沉了下来。
天下的斯文公子太多！
说起来，那位子瑜公子样貌不俗，为人仪表堂堂，而且下了一手好棋，堪称才子了。
崔行舟以前从来没有深想过眠棠和那个自称子瑜的陆文情谊有多深。
可是今天听了她的话，却突然想到，若她当初真嫁给个肥胖不堪的男人，会不会真心爱上劫走了她的斯文流寇头子呢？
想到这里，一股子从来没有过的酸味竟然在心头蔓延开来——这柳娘子竟然是个好男色的！
肤浅女子看人不讲私德，只一味挑俊帅的爱，当真是毫无见识可言！难道她当初对陆文，也是这般乖巧体贴，爱意甚浓吗？
眠棠的手脚都敷药了，一时不能动弹，只能老实地躺在床榻上。
她今天也许是动了气，总觉得头疼。便蹭着夫君的手，让他揉按。
崔行舟平时练武，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按摩头穴的时候会很舒服。
因着前几次，夫君给她按过，眠棠倒有些上瘾了呢。
淮阳王原本自己在生着闷气。看她像猫儿一般将头伸过来，顿了一顿才用长指轻点头穴为她按摩，嘴里却又在试探问：“你可想起那个女子的什么事情，她为何要这般欺你？”
眠棠枕在崔九的腿上，舒服地逼着眼儿，嘴里喃喃道：“不记得了，我最恨别人骗我，像她这样的，忘了也罢……”
崔行舟的手指再次顿了下，突然腾得站起来，冷冷说要去官府问询情况，便起身走人了。
眠棠的头被他这么一趔趄，便落到了软绵绵的被子上了。她单手支着头，不觉愣愣——夫君近几日的脾气不定，似乎总是跟自己生些说不出来的闷气……难道……男子也有一个月里的几天不方便？因着身体不适，而乱发脾气吗？
淮阳王出了北街家宅时，略略吹了吹晚风，可却吹不散心头的郁气。
那小娘子说话怪气人的。难道她以后知道真相，便脸儿一变，也不理他了？
崔行舟觉得若真是如此，他倒也得了清闲，才懒得挽留，管顾她的死活！
这时车夫驾着马车过来接他了。他便抬腿，头也不会地上了马车。
那几个溜子已经被暗卫扭去了军营审问，所以崔行舟也一路回了自己的大营。
这几个泼皮不是上次劫持柳眠棠的狠角色，抽了几皮鞭，烙铁还没烧热呢，便很快便审出来了。
虽然他们并不知芸娘的名姓，可是却供出了给他们封银的小子当时就在茶铺里，跟在一个戴帽兜的女子身后。
从那胖子身上搜到的婚书也原封不动地呈送到了淮阳王的眼前。
淮阳王捏着那婚书看——这是一张陈旧发黄的婚书，不过保存的还算精心，上面的字迹，还有大燕的户印清晰可见。
这封婚书是真的，但是那个自称是京城商户子的崔九却是假的。
崔行舟现在倒是很好奇，那个芸娘为何保存了柳眠棠的婚书这么久，看上去是存心要找柳眠棠的别扭一般。
闲着无聊，崔行舟又命人拿来当初彻查柳眠棠底细时，她和亲友们的卷宗。
那时虽然有人呈送给他，可是他只略看看柳眠棠父家的卷宗，别的倒没有细看。
毕竟当初他也没有太费心，不过拿了她当钓饵罢了，用过就丢弃的棋子，哪里须得王爷上心？
现在他特意先挑了柳眠棠当初要嫁的商贾崔家的卷宗看。这卷宗里写着，当初眠棠被土匪劫走后，崔家嫌着丢人，怕被亲友门笑话，便连夜寻了媒婆，又在京城里另外寻了一户商贾家的女子，顶替了柳眠棠上了花轿，与那个商贾崔九匆匆拜堂成亲了。
如今那崔家老九，已经是一妻两妾，开枝散叶，早忘了当初被劫掠走的柳眠棠了。
崔行舟冷冷地将那卷宗甩在一旁，真心实意觉得眠棠没有嫁入这般薄幸人家也好。若那个崔九跟今日假冒的泼皮一样，都是肥头大耳的，当真是看一眼，都觉得油了眼睛呢。
这么想着，他又随手拿了眠棠外祖父家的卷宗来看。
许久没曾展开的卷宗落了一层灰尘，当崔行舟抖落开时，敛眉看了几行，突然目光直直定住，死死盯着一个名字不动了。
柳眠棠的外祖父，是曾经在大江南北小有名气的神威镖局的扛把子——姓陆，名武！
有那么一刻，崔行舟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想着陆文与陆武之间又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他飞快地翻阅陆家的卷宗，可是仔细查阅，也没有找到一个叫陆文的人。
“莫如！”他突然扬声叫道。
莫如在军帐外候着，听见王爷喊人，便赶紧跑了进来。
“去，命人将神威镖局陆家的族谱给我找出来，另外陆家出了五服的亲友也点抄一份卷宗上来！”
莫如有些不敢看崔行政煞气腾腾的脸，只赶紧得令出去了。
崔行舟看着卷宗上的字，心里隐约有了想法——柳眠棠会不会真像那个假崔九所言，当初是跟相熟的人私奔上了仰山？
这个陆文，又跟她的外祖家有无关系？莫非是戏本里的表兄妹情谊绵绵不成？
一时间，崔行舟心里翻腾了无数个念头，想到眠棠可能跟陆文表哥是青梅绕竹马，一时间心里像吞了苍蝇般的难受。
等抓到芸娘细审，那个陆文的底细也就出来了。他倒要细问问，柳眠棠跟陆文当初是有多恩爱！
今夜，他已经派去了暗卫，将芸娘暂居的客栈包围得水泄不通，只待入夜突袭，拿下这一伙人等。
他到底是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后，只合衣倒卧在床榻上，静等暗卫撒网成功的消息。
待心态平和下来，崔行舟又觉得自己在柳娘子身上多虑得有些无聊了。
想来那陆文的名姓，太过平凡，满天下大把都是。应该是化名而已，不过是随口起的罢了。
看那子瑜的气质，应该并非江湖人物，举手投足间有很好的教养。这一点，跟柳娘子刻意做作的礼节仪态大不相同。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子瑜压根没有保护好柳眠棠，任着他的新欢将眠棠欺辱成这样，再美好的情谊，也萎缩成了枝头昔日黄花。
就这样，淮阳王难得脑子里一直反复琢磨着无聊的事情，一直到入夜时，领头的暗卫一脸凝重地来报：“王爷，那芸娘逃脱了，末将无能，还请责罚！”
崔行舟眯了眯眼，问：“她是如何跑的？”
“我与部下原本已经将那芸娘捆了装入麻袋上了马车，可是出客栈时，就遇到了绥王手下的将军公孙叶。他带人包围了我们，直言那位孙小姐乃是绥王的义女。若不放人，立刻就要放乱箭……”
待那暗卫一脸羞愧地说完后，崔行舟沉默了。他没有想到青州相邻的惠州绥王刘霈竟然也掺和进来了。
那部将以为崔行舟会大发雷霆，可是崔行舟起身来回踱步，然后命人拿来前些日子誊抄的青州官吏卷宗。
上面赫然写着“石义宽永和六年曾为绥王都护，后右迁青州任总兵。”
崔行舟今次原本只是想捉了芸娘来审，没想到居然钓出了绥王这条大鱼！
想到这，崔行舟挥了挥手，并为没有责备部将。
毕竟绥王刘霈身为先皇甚是宠爱的嫡亲弟弟，原本就豪横异常，先帝在世时，都对他容让三分。
可惜先帝去世，熹妃一党当政，绥王这等昔日荣光的皇亲也变得黯然失色。
在朝廷打压的一干异姓王爷里，也不乏大燕皇姓的子孙。
他淮阳王要被朝廷剪掉羽翼，精兵简政，而绥王被切尾巴的日子也不远了。
现在看来，石义宽与仰山反贼议和，除了是附和朝廷，壮大自己的实力外，这个绥王在背后起的作用也不小啊！

第39章
再说芸娘，白日里被眠棠掌掴，青了半边的脸，原本就怄气异常，谁想到夜里居然被人包抄，龙卫们被霸道的迷烟呛倒，她迷迷糊糊中差一点就被塞入麻袋丢进马车上。
等她好不容易得救才知，是惠州绥王出手相救。
而此时，她已经在绥王府上了。
刘霈身为先帝的幼弟，又是当年太后老蚌怀珠，娇宠得很。吃食眼界都是依着当年京城里排场，所以绥王府向来以奢靡名震八方。
当芸娘醒来洗漱后，便在几位身姿曼妙的侍女带领下，去见绥王。
她先前虽然曾经随着父亲拜谒过绥王，不过因为不过寥寥数面。父亲与那位绥王称兄道弟，顺水推舟，让她认了王爷为义父。可是仔细算起来，那位王爷不过比自己大了十二岁而已。
他虽然年纪不大，辈分却是刘淯的皇爷爷，其实芸娘更想管他称作爷爷的。
不过芸娘现在自然要顺了父亲与绥王之间的辈分，面对正值而立之年的绥王，那一声“义父”叫得也算顺口。
绥王正在欣赏着新招入王府的歌姬轻扫琵琶，舒展灵韵歌喉。肖似先帝的黝黑面庞露出迷醉之色。
那芸娘俯首跪拜，他也只作不见，依然手扶玉如意，敲打着节拍。
“今日若不是义父出手相助，芸娘今日便要惨遭劫掳，大恩在上，女儿没齿难忘！”
当芸娘再次将头磕得山响时，绥王这才调转目光望向了她，和颜悦色道：“既然是父女，何必言谢？”
芸娘得了绥王赐座，这才又问：“只是不知劫持我的是何人，在灵泉地界如此嚣张？”
绥王挥手命歌女们推下，只留了一名美艳妾侍喂茶，然后慢悠悠道：“那地界，除了淮阳王，还有谁会那么嚣张？若不是你父亲今日求我，说要护送你去我别庄住上一段时间，我的侍卫寻你时，发现客栈外有人影晃动，这才通知了在青州的公孙将军救下了你……本王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惹了那淮阳王的眼儿？”
芸娘也不知，仰山教众一直是淮阳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自己下山走漏了风声，被那淮阳王知晓了，派人来抓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父亲要让她离开仰山，实在叫芸娘不喜，当下心内有些急。
绥王跟这义女共叙了一番天伦之乐后，也无甚聊下去的意思，看芸娘还像说服自己放她回去，便径直道：“孙将军不想你搅合了子瑜公子的婚事，他娶了石总兵的女儿，才好正身受职，前往京城接受万岁的册封……多年的图谋，能不能成，全在这一举。你就莫要添乱了。若不想去，也好办，公孙将军那儿……可有的是麻袋！”
芸娘的身子一抖，抬头看向了义父朝着自己投递过来的毫不掩饰的威胁目光，连忙低头道：“父亲和义父的意思，女儿岂敢违背？只是眼下灵泉镇有一件未了的事情，若是不断干净，女儿怕徒增后患……”
绥王先前就听手下人汇报，说芸娘的半边子脸都叫人扯破了，如今亲眼看见她脸上的青紫，果真伤得不轻，一时好奇心起，便问了一嘴。
芸娘正中下怀，便低声道：“义父不是一直好奇陆文其人吗？‘他’在仰山时，一直千方百计阻挠义父与公子联合讨伐京城奸佞。如今……‘他’就在灵水镇。”
绥王刚吸了一口美妾递呈上来的水烟，正闭着眼，闻听此言，猛地睁开眼道：“陆文？‘他’不是被本王的人挑断手脚筋，沉入江中了吗？”
芸娘看绥王眼冒精光的样子，心里一喜。
当初父亲并不赞成除掉仰山的教众的头领陆文。毕竟仰山从无到有，都依靠着陆文的凝聚力，父亲觉得陆文若在，还有大用。
可是在芸娘的眼里，陆文却是眼中钉，肉中刺，必须除之而后快。于是她背着父亲，偷偷向绥王告密，终于借了他的手，除掉了“陆文”。
可是谁想到“陆文”居然阴魂不散，再现在灵泉镇上。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子瑜看得紧，不让人动“他”，那么还是绥王出面才更稳妥些。
当然，这些个也要背着仰山的一众人等，偷偷行事才好。
绥王一直不曾亲眼见过陆文，只知道“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跟自己的义女争抢着孙儿刘淯的情爱。
只是除了仰山重要的首脑，谁也不知那陆文真正的底细。毕竟是祸灭九族的罪行，也许是怕连累了家人。大部分时候，“他”甚至都不会出现在人前，只假作了是陆文被劫掠上山妾侍，迷惑了仰山部众的眼睛。
原以为趁她与刘淯争吵之际，偷袭于她，已经斩草除根，谁想到那个陆文竟然这么命大，居然再次回到了灵泉镇上……有点意思……
于是芸娘便知无不言，说了“他”身负重伤，如今失忆，全忘了前尘，被个商人偏色霸占成内室的事情。
绥王当然知道芸娘的这些个妇人的小心思，不过是借了他的手除掉情敌罢了。
不过，那陆文当初跟隔壁崔行舟那小子斗得如火如荼，着实让他坐收渔利，避开了朝中奸妃一党的耳目。
从这点看，他还要感谢这位陆文才是。
既然“他”如今已经成了废人，记忆全失去，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若是得了闲，趁她还活着的时候，倒要抽空看一看这个“陆文”缘何能迷得刘淯神魂颠倒。
当然，最后这人还是要死的，毕竟……她挡了他的路不是吗？
此时三州风起云涌，众人各自打着算盘。眠棠亦不能免俗，在商会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最近灵泉商会里的商贾都是一片哀鸿。原因无他，只因为廉家变脸毁单子了。
也不知贺三小姐如何跟廉小姐交际的。好好的情谊，最后酸了脸，不但贺珍没有被抬进王府，还闹得廉家舍近求远，改在相隔五百里的勤德镇定制瓷器。
月头里，商会一时热闹极了，众位老爷将贺二爷与贺三小姐围得水泄不通。直直追问廉家毁了单子，那他们备了的料该怎么办？
一时间，诸位同仁再不见喝汤吃肉的和谐，吵闹得有些失控。
眠棠倒是清楚内里的缘由。看着贺二爷忍气吞声，频频怒瞪贺珍的样子，有点替三姑娘不落忍。于是她开口解围道：“行啦行啦，都少说几句吧。瓷器原料又不是米面，放久了会生虫子。诸位备下了，也省的日后求爷爷告买奶奶的选买不是？”
这几位老爷事先商量好要从贺家嘴里扣出赔偿金，听崔夫人这么一说，立刻不干了，阴阳怪气道：“我们可不像你，接的都是廉家的零碎单子，自然不受损失，有得空闲在这做好人！”
柳眠棠被几位老爷怼，却也不恼，微笑道：“我这也是好心，不希望诸位伤了和气，好好好，容我说了正事，你们再管贺老爷要赔偿也不会迟。”
说完，她径直说道：“贺三小姐，你前些日子跟我提过，那淮阳王府跟崔家不走一个单子。太妃用惯了贺家瓷器，想来儿子大婚，还是请管事来选买的。到时候哪个单子有肥水，还是要给我们玉烧瓷铺留些啊！”
贺珍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柳娘子在这节骨眼儿说些压根没影儿事情的用意，当下连忙接道：“哎呀，这事还未定，夫人怎么就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了……”
这两位虽然不是结拜的异姓姐妹，但是配合起来十分自然流畅，糊弄得那些老爷有些迟疑，猛然醒悟自己有些短视了，原来贺家手里还有王府的订单子。于是一个个都缓下脸皮，将话往回拉。
而贺珍借口着要去柳眠棠的瓷铺看她新订的染料成色，便拉着柳眠棠先一步出了商会。
待走出了青石巷子，贺珍不由得感激道：“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脱身不得，只是回去少不得被爹爹骂。只是，你说的那王府单子也没有踪影。如今廉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恼我，若是撺掇太妃也不再光顾贺家，其他的老爷岂不是又要闹我爹？”
关于这点，柳眠棠倒不愁，笑着将汗巾子掖在腰间道：“用吊起的萝卜逗弄驴，只管骗着驴子往前走就是了，还管它能不能吃上？这样的道理，不用我说给三小姐听吧？”
贺珍虽然为人干练，但是她家一直走皇商的路子，自带高傲矜持。在“奸商”一道上，显然不如柳眠棠无师自通的醇熟。
贺珍自问贺家若没有前人留下的手艺，打下的基础，贺家肯定不会走得这么顺。
单论安身立命的本事来说，她和父亲都远远不如这位异乡来的柳娘子。
这么想着，贺珍倒是拉起了柳眠棠的手说：“最近我疏懒了交际，也没顾得上请你吃茶。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请你去酥宝斋吃点心，走！”
柳眠棠也是闲着无事，自然一笑，便也跟着贺三姑娘去吃点心了。
酥宝斋的点心是有名的好吃，所以去那吃茶，一般都是要预定的。幸好贺家因着生意需要，在那长年留着雅间，并不用预定。
只是今日她们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看见酥宝斋的门口停靠着三四辆华美的马车。
伙计迎了过去，一看是贺三小姐，一脸歉意道：“三小姐，实在对不住，今日这二楼的雅间全叫贵客定了，不过他们也是吃完茶快走了……要不，您先在一楼散座等一等？”
贺珍听了很不满意：“我们贺家可是一次性给足了封银，常年包下了楼上留仙居，怎么我不来，便转身包给了外人？”
那伙计也是脸一苦道：“这不是来了贵客嘛！怎么能不小心逢迎？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当真是谁也得罪不起，小心过活，他们人多，雅间实在不够用，还望三小姐担待一二。”
这几位客人也不知什么来历，一个个身着华衫出手阔错，光是赏银就有十余两，他们自然不好阻拦不让进雅间。
原以为这个时候贺家不会来人，暂时用一用雅间也无妨，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贺家居然也来人了！
贺珍看看店外的车马，看着不像寻常的商家，说不得是哪个府里的贵人。她们家总是跟官家打交道，自然知道谨言慎行的要义，于是便不再多言。
柳眠棠也在一旁道：“算了，我们还是改在别处去吃吧。”
就在她俩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二楼的雕花扶梯上却一阵人语声喧哗，走下了几位谈笑风生的男子。
而被众星捧月的那位走在最前头，他膀阔腰圆，脸膛黝黑，看上去，很是魁伟。只是他的打扮当真有些另类，披散着长发，一身出家僧侣贯穿的细麻宽袍，那袍子一看就是特质的，细麻里掺杂着若隐若现的银线。一只大掌上缠绕着一串金丝香木的佛珠，佛珠的吊坠乃是玉制的嵌蝉，看上去好像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居士。
只是这位爷的一双豹眼里，全不见居士该有的淡薄致远，那目光炯炯，看人好似往人的肉里盯。
眠棠无意间抬头，正好跟这位僧袍壮汉对视，被他如虎狼一般的眼儿紧盯着，顿觉不舒服，立刻侧身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打算避让开来，让这些男客先走。
可是那男人无意中嫖了一眼，待看到眠棠时，那眼儿不由自主地被这女子的绝色吸引，倒是缓下了脚步，冲着身后的人笑道：“都说灵泉镇的瓷器美，我看是人美才对。这般的莹白赛雪的女子，当真是瓷人雕塑一般……”
听他这么一说，他身后的几位锦衣华服的男人便也朝着柳眠棠这边望，这么一看，可不是！这等姝色，在京城里也得算是出挑的呢。
这些个男子旁若无人，语言轻佻，当真是无礼之极。
柳眠棠身后的碧草听了生气，正要冲过去嚷的时候，却被她身后的李妈妈一把拧住了胳膊，使劲钳住她，不让她乱喊。
别人也许不识得这位披头散发的爷，可是李妈妈却见过的！
绥王刘霈当年在京城的风光无量，李妈妈跟随太妃入京时，在街上看过年少时的刘霈纵马横穿街市，也记住了这位皇子格外粗犷的外表。
他如今做了居士的打扮，据说是在先帝爷去世时许愿，愿带发修行，为逝去的皇兄抄录经书三年。
当时绥王哀痛先帝至诚至信，满朝上下皆是赞叹。如今看来，这位是酒色不误，依然是当年京城里豪横的模样。
李妈妈认出了绥王后，暗自替眠棠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她像前些日子那样，上去跟人理论，招惹了大燕的混账皇子。
不过柳眠棠被一众男子当面品头论足，却连眼皮都没有抬，只快速转身，拉着贺珍从一旁的点心间子，顺着后门出去了。
饶是贺珍也觉得方才那些男子有些孟浪，只气愤道：“哪里来的，竟然这般当面无礼，对人品头论足。”
而柳眠棠则是因为先前招惹了混子爬墙，心内忏悔替夫君惹祸，行事起来比较以往低调了许多。
那几个人一看就出身不俗，她能躲就躲了，不给夫君惹来是非才是正经，是以微微一笑，只跟贺珍另外约了时间，再去饮茶。
柳眠棠原以为那一遭人，不过就是在茶斋里偶遇一次，不相干的，避开就是了。
她回转了店铺后，将足金的头钗拆卸下来些。反正是自家店铺，也不用像在商会里珠光宝气地撑起门面。
她只简单将头发松松打成辫子，再用一根玉钗挽在头顶，任着细碎的头发在颊边打旋，换上了衣领子滚了兔毛边儿的宽松袍子，便坐在柜台边的高脚凳子上开始点查货物，核对账目。
如此打扮，竟然洋溢出几分少女的烂漫感觉，尤其是那蓬松绵软的兔毛，衬得脸儿又细嫩几分。
那经常在这条街上走动的，无论男女老少，路过玉烧瓷坊时候，都忍不住往店里望一望，想看看这灵水镇里的第一等美人。
就在这时挂在店门口的迎客铃铛响起。
眠棠微笑抬头迎客，不觉一愣，只因为进来的这位，居然就是不久前见的那位披发的头陀。
那男人一进来也不看瓷器，径直往柜台上望。
待看清了倚坐在柜台边眠棠时，那男人似乎也惊诧地愣了一下，一双豹眼眯起，迟疑道：“你是这的老板娘？”
秉承着来者都是客，眠棠不好哄撵客人，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唤起伙计道：“贵生，招呼客人！”
可是男人一愣之后，嘴角噙着邪笑，举步来到柜台前，慢慢地上下打量着她道：“不用旁人，你既然是老板娘，当然介绍得才更好些。”
眠棠看了看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惧这人会在自家店铺里做什么，便泰然问道：“不知客官想要买些什么？”
这来者正是绥王刘霈！
说实在的，先前在茶斋看见这佳人时，他只觉得小地方里竟然也有绝色而已，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可是当他来到这芸娘所说的玉烧瓷坊里，又看见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时，才猛然惊觉，这女人原来就那让人闻风丧胆的贼寇——陆文！
若不是他笃定芸娘不敢诓骗他，真是想也想象不到，这个看着娇弱的年轻女子在仰山上呼风唤雨的情状……
想到这，他眯缝着眼儿，嘴里却并不回答眠棠的问题，而是欺身上前，伸手去拉拽眠棠。
眠棠没有料到他如此大胆，而且出身甚快，一下子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而刘霈将这一截腕子握在手里时，立刻感觉到这腕子是废了的，果然被断了手筋……这应该是他当初派出高手偷袭造成的。
据那些人回禀时说，这个女人的负隅顽抗得很，让他们活捉了她的意图落空。被挑破了手脚筋后，竟然趁着他们不备，她自己投入了滚滚江水里，那离岸很远，她身负重伤，大约是活不成的。
如今看来，上苍许是垂怜这难得一见的美人，竟然让她活了过来……可就是下一刻，刘霈的的手被人猛的捏住，让他疼痛难忍，只能松开握住眠棠的手。
心里生了怒气，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木着脸的汉子正在捏他的手。
“大胆！”刘霈的侍卫没有想到抽冷子进来一个男人，竟然出手甚快，于是便一股脑涌过去要制服那男人。
不过那个男人在见刘霈松手后，就也及时松手了，他身后的一帮人人也要往上涌。眠棠眼看着架势不对，店铺里的瓷器又要遭殃，立刻瞪圆眼睛吼道：“这位客官，大白天的，你缘何一进店就对人动手动脚？若是想吃牢饭，隔条街就是衙门，我唤人请你吃就是了！”
刘霈此来是微服私访，他并不想惊动了崔行舟那厮。
现在崔行舟一门心思在跟仰山的反贼掐架，又跟朝廷的减兵令对上了。有他在前面挡着，刘霈且自在呢！
想到这，他只冲着柳眠棠一笑，意味深长道：“等哪天离衙门远了，无人搅闹，我自会请你好好聊一聊……”
据芸娘说，这个柳眠棠当初是夹带了大笔的钱银下山的。若是能将这笔钱银敲出来，当真肥润。
她既然失忆成了商妇，倒是好拿捏了。至于那捏手的汉子，大约就是那个骗了失忆的她当老婆的商贾。
刘霈不过是路过灵泉镇，一时好奇心起，才来看看传说中的陆文。他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不想在这耽搁横生枝节，所以又深深看了一眼眠棠，转身就离开了店铺。
而柳眠棠则感激地看向那汉子，发现正是前几日帮着她将那群泼皮送进衙门的壮士，他的身后还是那一帮子兄弟。
“娘子以后少在柜台上坐，若是我不是赶巧路过，你不是又要麻烦一场？”
这次，那壮士倒是能说些长句子了，像背诵一般说完后，他也不待柳娘子拿红包封银，抱拳告辞，转身就走了。
柳眠棠在身后唤他拿银子，他都不回头。
眠棠无奈，立在店门口，觉得灵泉镇的水土真好，一个个都是这么热血心肠……
再说那壮士带着部下拐了个弯，便冲着一辆停在那的马车鞠礼小声道：“王爷，那绥王已经走了……要不要小的继续跟踪他？”
崔行舟目光冷然道：“不必了，他要去找谁，我已经知道了。”

第40章
崔行舟很庆幸，若不是他抓捕芸娘，钓出了绥王这尾大鱼，也许他还要走一段时间的弯路。
自从发现青州的许多官员，与绥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他派人着手调查，无意中得了线索，竟然访查出一位归乡多年的御医后人。
这位御医医术高超，因为江湖出身，还会些别的中规中矩的御医不大精通的路数。据说当年在京城里乃是绥王亲用的太医。
可是就在多年前，这位太医去了绥王府出诊后，便得了急病，死在了绥王府里了。
当他的尸体被抬回来时，家人妆奁棺椁，竟然在他的脚底板上发现了墨迹印子……当时字迹还算清晰，长子熟谙父亲的医术，一看就知道是解鸩酒之毒的药方子。
给太医装殓尸体的长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一向身体康健的太医会猝死。绝对是救下了些不可言说之人，而被绥王灭口。
可见父亲死时应该在睡梦中，鞋袜未穿，与人挣扎，无意中踩上了落地的药方子，才会满脚的字印子。
那些个给父亲穿衣的凶手应该并未注意到他脚下有字，只给他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就送了回了府里。
想明白了这一点，吓得长子借口送父亲叶落归根，回乡入祖坟，全家收拾了行李，其余的两个儿子辞去太医之职，全都卷铺盖回家去了。
如今那大儿子年事已高，当年老淮阳王与他有恩，所以崔行舟亲自赶路，一路风尘仆仆去问时，他才说出了隐情。
至于那位老太医救下的是谁，崔行舟当时就明白了。
那鸩酒也不是人人都能喝上的，依着太医死的日子，正是那太子遇害，子嗣被纷纷赐死的关卡。
而且他前不久探访的恩师也曾说过，太子的两个嫡子也许未死。若是两个中毒的年幼孩子能活下来，必定是有绥王的助力在其中。
再推算下年龄，其中那个长子的年岁……倒是跟那个子瑜公子相当。想到这时，崔行舟突然茅塞顿开，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子瑜，就觉得眼熟的事情。
现在细细想来，那个子瑜清俊的模样，与他小时在宴会上见到的太子妃是何等相似！
如此想来，据闻当年太子死去，府内不见了一大笔的钱财，应该也是被消失的幼子带去了。
再联想到那日仰山上有人指控柳娘子卷了巨额的钱财……崔行舟一下子就打通了许多以前阻塞的关节。
那个与他对阵甚久的仰山贼首，居然就是当年消失的皇孙刘淯！
当崔行舟心事重重，再进北街小宅院时，眠棠正跟着李妈妈在院子里指挥着两个小丫头拆被子呢。
过几天，天就要凉了，被子需要絮些新棉花才缓和。
所以眠棠从店铺回来的时候，买了两袋子的棉花，准备给家里主仆们的被子都絮一絮。
所以院子洒扫干净后，再铺上几张大油纸，李妈妈让小丫鬟被子铺展开来。
见相公回来了，眠棠让李妈妈和两个小丫鬟忙活着，她走过来迎接夫君。
崔行舟问她今日的日常时，她也径自说了店铺里遇到个花头陀的事情。
“那位义士说得不错，现在灵泉镇总有外乡人入，鱼龙混杂，柜上再请个能干的掌柜主就行，你不必总去抛头露面。”
虽然今日部下跟眠棠说的，都是崔行舟吩咐的，不过当着眠棠的面，他还是郑重又说了一遍。
毕竟他不会每日都路过店铺，给眠棠阻挡灾祸，安守在北街，倒也省了意外发生。
眠棠也觉得夫君所言在理，很信服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捏你何处了？”崔九一边喝茶，一边温和问道。
眠棠老实地举起了左手。然后她就看到，夫君慢慢放下茶杯，牵起她的手来到屏风后的水盆子前，用帕子沾湿水，给她洗手腕子。
柳眠棠觉得那水盆子里的水有些发酸，便噗嗤笑道：“我若被人不小心碰了全身，相公可要将我按到水桶里，泡上几日？”
说完后，柳眠棠自己都后悔了，她就是总记不住女夫人当初教给她的谨言慎行的要义。什么碰全身？女儿家的名节怎么能随便跟夫君开玩笑？
不过崔行舟并没有申斥她的失言，而是低头，薄唇勾起道：“不要紧……到时候，自然有法子将你‘洗’干净……”
不知道为何，眠棠总觉得他笑得不真，眼睛里还噙着说不出的寒气。她不喜欢他这么看她，便伸手向夫君的俊脸上掸水珠子。
崔行舟缓了眼底的寒意，抓住了她调皮的纤手，将她拉拽进怀里，要拿鼻尖上的水珠子蹭她的脸。逗得眠棠面颊绯红，咯咯直笑。
李妈妈正端着两盅炖煮好的枸杞红枣甜水汤进来，正看见王爷跟柳娘子嬉闹的一幕。
老妈妈的手腕一抖，差点将甜水扣在鞋面子上。
崔行舟见李妈妈进来，倒是缓了笑意，拉着眠棠坐在桌子旁喝甜水。
只是在李妈妈端着托盘要出去的时候，淡淡吩咐了一句：“以后我回来时，没有吩咐就不要进来……”
在李妈妈的心里，这北宅并非王府内院。
规矩，她都懂！
可是只有进入王府内院，男主子跟妻妾私下相处时，她们这些奴婢才会刻意回避，不去打扰。
而这北街的宅院，不过是个变相的牢房而已，没想到居然也得行了王府内院寝房里的规矩……
李妈妈退出去后，老脸已经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利用完柳娘子，还要真收了她不成？
想到王府里那位廉小姐的娘，李妈妈摇了摇头。王府里上一辈妾室的勾心斗角看得太多，她都心累。
就算是廉小姐能容得下柳娘子，只怕那位尖酸刻薄的廉夫人也不能容，一定是要撺掇着未来的王妃整治柳娘子的。
到时候，名节受过污损，又无可靠夫家帮衬的柳娘子可怎么过活啊！
要知道王府里男子的爱宠，也非一生一世的啊！
李妈妈此时，真真切切地担忧着柳娘子的将来，却看不到一丝见亮的地方。
那屋子里依旧传来无忧欢快的嬉笑声，不一会就没了动静，也不知俩人在闹着什么……
不出崔行舟所料，绥王去见的正是他的侄孙刘淯。
在仰山下的行舟中，刘淯登上了一艘湖中的游船。
刘霈一早热好了醇酒，等候太子遗孤的到来。
虽然他是爷爷辈分的，可是论起年龄来说更像刘淯的小叔才对。
刘淯舍弃皇姓多年，骤然见到皇室中的长辈，一时却不知叫什么才好。
幸而刘霈很平易近人，似乎看出了子瑜的为难，只笑了笑道：“既然你现在还没认祖归宗，也不必拘泥于世俗称呼，叫本王封号即可。”
子瑜拱手道：“那么子瑜便孟浪无礼，只称您为绥王了。”
说完，刘霈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只让刘淯坐下，替他倒了一杯温酒，无限怅惘道：“最后一次见你，还是个孩子，一转眼的功夫，竟然有这么大了，太子泉下有知，当时欣慰，也不枉我当年救你一场……”
提到这里，子瑜的眼圈也微微见红，不过他这么年经历的大悲太多，倒是不愿在人前落泪了。只再谢过绥王当年的相救之恩。
当年他毒发，虽然被亲信拿了街上乞讨，相貌肖似的孩儿来顶替了他和弟弟，将他们救出了东宫，但那鸩酒的毒性太霸道。若无良医也要一命呜呼。
幸好孙将军与那绥王有些私交，当时还是少年的绥王也是胆大，竟然寻了位御医配出良方救下了他。
这样的恩情，子瑜是感念在心的，所以当初眠棠说些绥王居心不良的话时，他还不轻不重的申斥了眠棠一番……
可绥王来此并不是攀附亲情的，所以长话短说只单刀直入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子瑜自然提起了与石总兵联姻的事情。刘霈觉得这是一段良缘，感慨说子瑜也该结婚生子了。无论将来大事是否能成，太子一脉香火绝对不能断。
待得他与石小姐成婚之日，他绥王府也会出礼相贺。
接下来，绥王分析了如今朝中形式，如今贵为太妃的熹妃的娘家吴家飞扬跋扈，外戚把持朝政，很不得人心。如今朝里的老臣还在，尚且记得前太子的贤德。
他朝中的心腹已经替刘淯铺好了路，只待招安之后，他入京领取官职，到时候再图谋时机，举兵宫变，铲除奸妃一党。
刘淯平静地听着皇爷爷画下的大饼，淡淡道：“图谋大业尚且还远，在下若能手刃仇敌，为父王幼弟报仇雪恨，便心愿已足，至于治国才略，某自知鄙薄，实在不堪大用，还需的绥王拨乱反正，挽救大燕山河……”
当刘淯辞别绥王，下船而去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寒气袭人，咳嗽不断，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当他上了马车后，秦先生小声道：“绥王虽然为公子血亲，可是公子不能不防啊！”
刘淯点了点头，山上的贪污案起后，他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他有些太看重旧情，总是感念当初东宫相救之恩，而不愿将这些旧部想得太坏。
可事实上，人心会变的，他的这些旧部，其实人人都有一副自己的算盘。
眠棠的出走，让刘淯看清了不少世事。
这个绥王是个什么东西，眠棠一早就给他分析过了，更是极力反对孙将军与绥王联手的意见。
只是依着眠棠的想法，实在是太过保守，血海深仇何日能报？
其实他也知道，眠棠虽然聪慧却并无太大的野心，若不是为了他，她当初也许都不会在仰山留下来。
如今眠棠离开了，刘淯也没了说服她的必要，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冒险一试。
他太急于成功了。他的前半生背负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现在也唯有破釜沉舟，才能赢回属于他的一切——包括眠棠。
想到这，他的拳头收紧，前方路途荆棘，身后火海茫茫，他别无退路，唯有一直前行……
而绥王看着病弱的侄孙离开后，倒是玩味的一笑。
身子骨这么弱，恐怕也承受不住太多的福运。
绥王的母后乃是大燕世家的宫家，他的母亲尊为太皇太后，何等尊荣，妖妃也不过是她的儿媳妇罢了。岂容妖妃外戚吴家作得无法无天？
是以宫家若想扳倒吴家，便将厚望积蓄在了他刘霈的身上。
不过就像母后所言，如今时机不到，且容得吴家再嚣张一段时日，待得天怒人怨时，便是他刘霈重返京城时。
而现在，他还须得养精蓄锐，再蛰伏一段时间。而刘淯也好，还有那个淮阳王也罢，都是牵引吴家的筹码，他不急……
可是这闲暇下来的时间，总是要有些消磨的营生的，不知怎么的，一副桃花粉颊的面容浮现在了刘霈的眼前。
失忆了，又武功全失了的女匪头子……偏偏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面庞。
这样的鲜嫩摆在眼前，倒真是勾起了刘霈的胃口。
所以在回去时，刘霈特意又路过了灵泉镇，想要会一会这小娘子。
可是瓷铺的柜台上端坐的那位，居然是个胡子邋遢的老头子，一问才知，那娘子旧疾犯了，东家心疼娘子，再不让她来柜上了。
刘霈听了挑挑眉，倒也并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个商贾从河里捞出拔了刺的花儿，倒叫他走了狗屎运喝了头汤。
不过刘霈贵为皇子，自然做不来强抢民女的勾当，这等落人口实的做法岂不是成了泼皮无赖？
回头他会嘱咐自己的管事，借口定瓷器，想法子将那个商人弄到惠州，寻个罪名押入大牢。
看那柳娘子来救不救她的挂名丈夫！到时候，若是求到绥王府来，他倒是可以开个后院小门，让柳娘子进来，细细商量……
而柳眠棠并不知有人正打着自己的主意。她正在贺家府上参加茶宴，顺便分一分贺家大爷从京城里带来的各色子布料。
灵泉镇不比京城，虽然照比偏僻的乡镇要好很多，但是有许多稀罕物，还得靠有门路的从京城里带。
贺家大爷去京城的店铺子送货，船不走空，便带回了京城里名贵的布料、香料和脂粉一类的物件分给家里各房女眷，当然还有生意场上须得打点的官眷们。
不过跟贺三小姐交好的女伴们，因着这份情谊也有了些优待，可以从三小姐分得多余的布料脂粉。
在一众的手帕交里，贺珍感念之前的开导之情，又有些偏私柳娘子，于是她捡了一条三色帕子，要先递给柳眠棠。
可那帕子用的布料太出挑，有几位夫人老早就看中了。见贺珍先给了柳眠棠，不免觉得自己与贺珍的情谊被打了折扣，生出被辜负了的酸气。
“三小姐，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只这一条渐变平缎的帕子，你问也不问就给了崔夫人，不怕我们都管你讨要，要不来，便堵了门不回去吗？”其中一位脸皮厚的夫人倒是直直笑问了出来。
贺珍也有些后悔没私下里给柳眠棠，只连忙补救道：“这帕子是柳娘子一早就拜托了我的，倒不是不顾着你们，实在是这布料子太紧俏，我伯父也没有买到太多……”
“得了吧，你伯父入京的时候，崔夫人才刚在镇里落脚，哪有什么交情跟小姐你预定帕子？你还不如说，觉得我们的肤色衬不出这帕子的美来呢！”
那夫人也是伶牙俐齿，仗着与贺珍相熟，说话全无顾忌，立意要让贺珍将那帕子分给自己。
贺珍没想到这赵夫人这么不给面子，一时语塞，想到先前假山处，议论她是非时，也有这个长舌的赵夫人，心里不禁有些羞恼。
贺珍分东西时，眠棠压根没有往前凑，只半躺在一旁的贵妃榻上烤炉子呢。
入了冬，灵水镇就进入了阴冷飒飒的日子，眠棠手脚有伤，不耐寒气。所以她便跟猫儿一般，哪热往哪钻。
眼看着她们提到自己，这才抬头抱着手炉走了过来。不是她说，这些个妇人又不是北街工匠的内眷，也太没有眼界了，只一条帕子值得这么争抢吗？
为了不让贺珍为难，她大度道：“谢谢贺小姐的美意，既然赵夫人想要，给她便是了。我家有跟这差不多的料子，不用想着我。”
赵夫人也是来劲了，听了眠棠的话，又开始笑道：“崔夫人，你怎么说话也这么没有天际？这三色布料子乃是今年才兴起的，用的可是南洋眠蚕丝用金塘花汁染成，贴着肌肤能生出如花暗香。在京城里，一匹子布都炒出天价了。你居然说你家有？该不是被无良的奸商给蒙骗了吧？”
眠棠听了一愣，转身让芳歇拿来她团在一旁的狐裘大氅。这狐裘是夫君新拿来的皮料子，她拣选了夫君给她买的一匹布料子做了大氅的内衬，余下的布料还做了几样肚兜和内裤。
如果她没记错，那批布料子跟这帕子的用料也差不多啊！
待芳歇抖落开大衣，一屋子的夫人小姐都住嘴了。
什么叫炫富？绝非满头金银，而是麦芽糖涮锅，蜡炬成柴。
又比如像柳娘子这般，将价值千金的布料子随随便便做成皮大氅的内衬子。
贺珍也虽然老早猜到了崔家有些背景，可没想到柳娘子竟然比着那准王妃的廉小姐都奢靡，不禁哑然道：“还是崔夫人大手笔……”
那争抢帕子的赵夫人也讪讪的，觉得自己跌了份儿。
而柳眠棠后知后觉，知道了自己糟蹋了名贵的布料子，倒是心内生火，无心再听夫人们的恭维了。
等回到北街时，眠棠终于在入夜时等到夫君回来，立刻向夫君忏悔自己的滔天罪孽。
其实崔行舟也不大在意这些。如今北街宅子里的东西，都是高管事送的。
他怜惜眠棠吃了太多的苦楚，只吩咐管事调些好东西送来，也不晓得这所谓渐变平缎的好处来。
眠棠先审了夫君买这布料子花了多少钱。崔行舟眼睛都不眨地道：“莫逆之交相赠，不知价钱几何。”
眠棠倒吸一口冷气，一边替夫君梳理长发一边问：“什么交情送你价值百两的布料子？”
崔行舟面不改色道：“也不算相赠，他下棋输了，我便要了这布料作赌资……”
眠棠倒是知道夫君结交的都是赵神医这类花百两银子买画的富豪败家子，所以并不怀疑崔行舟的话。
所以知道夫君没乱花银子，剩下的时光，她便可一心一意忏悔自己糟蹋东西了。
崔行舟见不得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便道：“布料子而已，用在何处不是用？”
眠棠看了一眼夫君一身素色宽袍，披散着浓黑长发的谪仙模样，再次喟叹着夫君的不食人间烟火，然后幽怨道：“赵夫人说，这布料子挨着肌肤生香，颜色渐变得也自然难得，用来做衣裳才好。可我却用它做了内衬和肚兜……”
听了这话，崔九稍微来了精神：“肚兜？没见你穿过……”
眠棠的脸儿一红。她新做的肚兜，还没没来得及穿呢！夫君自然看不到了。
而且她虽然与夫君同床共枕数遭，但是都是穿内衫，捂得严实才睡的。……
不过价值百金的布料子，岂能如此埋没了？总要有人欣赏才好。
那天夜里，眠棠漱洗完毕后，倒是躲在屏风后面将贴身新衫换上了。
当崔九如往常一般，看书到深夜，直到眠棠睡熟了再上床时，可是撩开帷幔时，便一股甜桃叠加花香的沁人味道钻入鼻息。
而那小娘子眼睛晶亮，毫无半点睡意。
只听锦帐里传来眠棠略带娇羞的话：“相公，你看这布料子好不好看？”
那天，眠棠没有从夫君的嘴里得到答案。
只见夫君死死地盯着她，突然紧紧捏住了她的手腕子，将她拉扯了过来……可是眠棠还没稳住身子，他复又松开，将她推倒在了床榻上，然后出了屋门。
这大半夜的，相公是要去哪里？
眠棠急急问道：“相公，屋外天凉，你没穿外衫要做什么？”
“才想起今日拳脚功课没做，我要练一套拳……”外面的院子里不一会，便传来了虎虎生威的拳脚声。
眠棠这才放心地又躺回到被窝里，舒服地掖着杯子，心里想着一会夫君回来，身上不要太凉了，她要将被窝捂得暖和些才好……
只是李妈妈听见主屋有动静，便探头张望，看着王爷大半夜突然练拳，时不时，还从缸里舀凉水喝，当真是年轻火旺啊！

第41章
当他回屋的时候，帷幔里的小娘子已经歪着头，披散着乌缎秀发睡着了，细白的胳膊扔在被子外，一副睡相不佳的样子。
幸好她又穿好了内衫……崔行舟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难抑的失望？
眠棠并不知他并非她的丈夫，总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便纳了她。
崔行舟并非奉行君子之道，不过是秉承的男儿的自傲。他又不是街上的泼皮，要坑蒙拐骗才能睡到女人。
若是趁着她什么都不知，便将她占了，这实在是折损崔行舟的骄傲。
因为眠棠畏寒，他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待身体温暖了，才上了床去。
只是那小娘子睡梦里习惯性地靠过来时，依然是香气袭人，崔行舟深吸了一口气，皱眉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却也忍不住搂住了她，便这般发丝缠绕，依偎着睡去……
古人关于养身的典故，都是有出处的。
这样大半夜练拳喝凉水的自虐行径，铁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住。
第二日，一夜没睡踏实的崔行舟晨起时，便觉得头有些昏沉。
眠棠发现了枕边人的异样，伸手去摸，滚烫烫的。
可病成了这样，他还要出门去赴什么棋友的约，眠棠将他按回到床榻上说：“今日就算皇帝老儿寻你，你也得老实呆在床榻上！”
说完，就将投凉的帕子拍在了他的额头上。
崔行舟难得生病，此时正发着高烧，关节酸痛，一时也惫懒了起来，便顺着小娘子的意，躺在了床榻上。
眠棠见相公终于听话了，便放心下来，一边挽着头发，一边探窗唤莫如去寻个郎中来看病。
在小厮莫如看来王爷生病，总不能找了些江路赤脚郎中来看。可若请王府里用惯了的郎中，这所谓的“外宅子”传到太妃的耳朵里岂不是气到了她老人家？
莫如也是八面玲珑，思来想去，只能寻了镇南侯爷来顶一顶。
不过最近，镇南侯跟淮阳王有些友尽，听闻这厮在北街病了，疑心他是装病博得娇娘怜惜，心内顿时骂娘。
可架不住莫如一顿好话温劝，这才换了衣服，拎提着侯府的医箱子出门了。
赵泉以前来这时，直觉得这北街的宅院冷冰冰的。不过是屋子摆设而已，压根就是个钓人的据点罢了。他当时还怜惜着柳娘子，顿顿吃着萝卜干，苦兮兮的，可怎么熬度？
此后，他许久不来北街，反正来了，眠棠也不让人给他开门。
如今一入了院子，赵泉只觉得满面的人间烟火味道“啪啪”拍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件洗过的男子的长衫，挨着女子的内衫在一旁的晾衣绳上迎风招展，温晒着太阳。
屋檐下是一串串的辣椒和干柿子。一把竹藤摇椅上，还躺着只好像刚刚断奶的猫儿，在那里缩成一小团，警惕地看着赵泉这个外来者。
不知为何，赵泉觉得此处再也没有他以前来时的敷衍做戏的冷清，倒像是要天长地久过下去的样子……
眠棠见莫如请来的是赵泉，赶紧回避着去了小厨房，跟着李妈妈一起给相公熬煮姜汤。让赵泉在屋内给崔行舟看病。
赵泉略显粗鲁地替崔行舟拉拽起袖子，搭指切脉，过了一会没好气道：“天天的在这依偎温香软玉，假作相公占着娘子便宜，怎么还弄得内火虚高，精血翻涌？”
崔行舟没有搭理好友的酸话，只闭眼道：“有没有药效快些的方子，明日朝中大员要来营中，少不得我作陪。”
这等子寻常的伤风感冒，自然难不住赵泉，只娴熟地替他开了方子后，又要替他施针排排火气。
放针的时候，赵泉闲说道：昨日，我府里来了京城的亲眷。听闻西北如今乱得很，蛮人撕毁了先帝时期的议和条款，竟然将和亲嫁过去十年的静安公主杀掉暴尸荒野。我们大燕的里子面子算是被人狠狠踩在了脚下。朝中主张议和的官员，如今出门都被百姓甩臭鸡蛋。所以像这种出京来南方军营巡查的差事，都成了美差，官员们巴不得离京躲一躲呢！所以这次巡查大约也是走了场面，你只管好酒好肉的招待就是了。”
赵泉说的这些，崔行舟也知，据他在京城的耳目飞鸽传书说，边关的实际情况，比百姓知道的还要糟糕。
养尊处优多年的大燕军队，早就不是先帝时期的虎狼之师。一个个的从上到下亏空军饷，揩拭油水。据说那兵器都不是纯铁打造，用力敲击，刀戟都裂了刃。边关已经连失了五郡。如今苦守的金甲关，不过是凭借天险地势，苦苦支撑罢了。
一旦金甲关被冲破，大燕就如被开了蚌壳一般，任凭蛮人啄食鲜肉，一路长驱直入了……
再联想到至今还活着的太子遗孤，还有那不知按的什么心的绥王，崔行舟真觉得大燕如今内忧外患，情况岌岌可危。
可是先帝时期缔造的繁华盛事迷醉了世人的眼，就如温水煮青蛙一般，让人不知挣扎。
想着朝中的那个曾经的熹妃，如今高高在上的吴太后，现在还一门心思地琢磨分地收权，崔行舟不由得一阵冷笑。
若真是城破国亡的那一天，不知昔日深得先帝宠爱的吴太妃若是落到了蛮人手里，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赵泉开了药方子，又施针一番后，崔行舟的头痛之症大为缓解。眠棠让芳歇包了银子给赵泉算是出诊的酬谢。
赵泉瞪眼看着手里那包银子，气哼哼甩给了芳歇，不死心地伸脖子对躲在小厨房里的柳眠棠道：“他寒症未消，娘子注意离他远些，莫要被他过病了……你以后若是被辜负了，可来找我，我虽然跟崔九相交，却并不似他那般为人……”
眠棠没想到她夫君还在家，这位神医就满嘴胡言，登时气得去端厨上烧得正热的那壶水。吓得李妈妈眼明手快一把夺了下来，不然的话，镇南侯府的顶门立柱就要被烫秃皮了。
待赵泉走后，眠棠还气得粉颊通红，一边给崔行舟喂药一边说：“他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是脑子有病吧？”
崔行舟温和笑道：“家里的单传独苗，被宠坏了而已，你不理他就是了。”
眠棠第一次冲夫君瞪了眼：“不光我不理，你也莫要理，跟这样的人相交，能学来什么好？”
崔行舟微微一笑：“原也不指望学些什么，不过是交往轻松罢了。”
眠棠觉得这是夫君胡找的借口，一边递送汤匙一边道：“跟着他能学的可多了，学得油嘴滑舌，乱勾搭他人的内眷，还可学得目中无人，迟早说错话被人打死在街头……”
崔行舟皱眉又喝了一口，实在忍不住，慢条斯理道：“你是因为羞恼了我，才非要这么一勺勺地喂我药吗？”
眠棠这才后知后觉，端碗闻了闻药味果然很苦。
崔行舟一把抢过碗来，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严格说起来，这位娘子跟赵泉也是半斤八两，若真是个服侍人的，在王府里也是被拖下去打死的下场。
眠棠看相公喝干了药汁，手忙脚乱地翻检着自己的零食匣子，掏出几颗蜜饯，送入到夫君的口中，然后小心翼翼道：“我忘了以前是怎么服侍夫君吃药的了，还望夫君莫怪，你下回病了，我就知道章法了……”
崔行舟捏住了她的鼻子：“你倒是盼着我生病？”
眠棠娇羞地偎依在他的怀里：“也别生太重的，只这般不用出门，在家里多陪陪我就好……”
这点时间来，她一直没怎么出门，不像之前总是外出营生，看着铺面。一时清闲下来，人倒是有些不自在了。
崔行舟明白她这些日子的无聊，于是搂住她低头哄道：“……等我手头的事情都了解了，便带你出镇子玩玩，消散一下心情……”
这北街的宅院实在是太小了。等过一段时间，他告知眠棠实情，便将她送到眞州城外的别院里去。
那里是他父王时修筑来消暑的别院，挨着山，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仆役丫鬟也养了不少，别院还附带了一个庄园，自种的瓜果很多。
她爱管事情，到了那里也有得忙，其他的吃用也不比王府里的差。最重要的是，别院离王府不远，他随时都能过去，也短缺不了照顾……
崔行舟觉得这般安排，比他成婚之后长久不来，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灵泉镇更好些。
这么想着，第二天崔行舟出门的时候，倒是吩咐莫如记得给眞州别院的管事知会一声，给拿到厅堂和主人房多加装些地龙。
眠棠怕冷，多装些地龙，住起来才舒服。
等他回到军营时，从京城里来的特使居然早早就到了，正在几位参将的陪同下，视察着军营。
崔行舟见了人才知，这次下来的，居然是曾经的熹妃，现在的吴太后的亲弟弟——当今的太尉吴俊青。
崔行舟见来者竟然是堂堂国舅爷，便猜到来者不善。
不过同朝中几次咄咄逼人的裁军圣旨相比，这次国舅爷的语气和善得很。
言语里盛赞了淮阳王治军严禁，调度有方，乃大燕国的栋梁，社稷安稳不可缺少的帅才。
崔行舟含笑听着，心内却有些不好的感觉，只怕这位特使来者不善，所求要强人所难了。
果不其然，待到了宴会之上，国舅爷三杯过后，便提起了边关的蛮人动乱。直言朝中已经无良将可派。
而近几年来，朝中常年为战，富有经验的帅才不多，淮阳王当首屈一指，若是此番淮阳王肯为国出战，定然成就不世之功，载入千秋史册，传唱万代。
崔行舟真没想到朝廷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这朝中想要削藩异姓王不说，还想用他的子弟兵去前线为战？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吴俊青此来却是准备了充分的。
西北危急，金甲关也支撑不了太久了，朝中先后派了三路援兵，想要夺回失守的五郡，可惜那些个兵将不堪一用，被蛮兵用诡计阵法诱进包围圈，粮草都断绝了。
无奈之下，万岁只能采纳老臣耿大人之策，让剿匪战绩无数的崔行舟奔赴前线御敌。
一来，看他能不能帮助镇守金甲关，缓解前线的燃眉之急；二来，就算他不能胜，可是他手下的兵卒也要损失大半。
对于朝廷来说，有利无弊！
可是崔行舟并非朝中武将，而是世袭的封王，让他离开封地，岂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吴俊青此来，路过了惠州与青州，已经做了完全的安排。当初先帝爷也是生怕异姓王做大，所以眞州的周遭皆有重兵。
若是异姓王感念皇恩，安守本分就好。如若不然，就是酒桶里的耗子，只等洪水包围，绝对无生路可还。
事实上，在先帝时期，异姓王的屯兵数量都要收到相当的管制。这崔行舟借着剿匪的机会壮大兵马，其实都逾越了祖制。
他若老老实实奔赴前线，倒也罢了。
若是不肯，这等贪生怕死的事情宣扬开来，民间也会骂惨了这不保家卫国的淮阳王，到时候朝廷师出有名。青州与惠州又都下了保书，绝不叫这王爷日子好过就是了。
所以看崔行舟不接话，这吴俊青倒也不怕他翻脸，只笑里藏刀，捡着厉害的说给淮阳王听。
那天酒席散后，淮阳王哪也没去，沿着河沿走了一宿。
如今的眞州，一方安定，运河挖凿完工也指日可待，到时候这里的城镇将更加繁华。
此地一草一木，都是崔家上下两代人的心血，怎么能忍心看着方圆百里陷入火海。
可是朝廷如今拿他当待宰的肥猪，恨不能立时杀了分肉。
今日宴会之上，吴俊青笑里藏刀，刀刀见血。如果可以，崔行舟当时想掀翻了桌子，屠了吴俊青那老贼。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时机不到。
一旦他与朝廷翻脸，无论是仰山的太子遗孤，还是惠州的绥王，都会踩着他的尸骨上位，自己腹背受敌，没有一点胜算可言。
而且，如果继续留在眞州，势必也要卷入太子遗孤与绥王勾结谋反的内乱中。
如果他告知吴家，那仰山反贼的真相，说不定能留下来，被吴家利用着剿灭仰山太子遗孤。
可是一旦那刘淯的身份泄露出去，他崔行舟就成了妖妃奸党，残害前太子嫡亲的骨肉……
一时间，崔行舟倒是将各种可能都演绎了一边，突然发现，也许领兵征讨西北并不是最坏的状况。
看着天边的一点繁星，崔行舟想起了前些日子与阁老恩师密谈时，他老人家之言——“乱世成就枭雄，且看君以后有没有这样的时运本事。”
现在“乱世”倒是初见苗头，可是这本事该如何彰显……就只能看他的选择了。
吴俊青直言，任命他崔行舟奔赴西北剿灭蛮人的圣旨不日就到，现在眞州四周已经是风云涌动，端看他能否顺从接旨……
崔行舟就是这般一定不动地立在运河岸边，直到天渐露白，才下了万全的决心。
两天以后，圣旨到达了淮阳王府。
王府上下人等一起跪下接旨。
当宫内来使宣读圣旨，任命崔行舟为征西主帅时，太妃猛然听到儿子将奔赴西北战场的消息，惊厥得身子微微一歪，若不是一旁的嬷嬷扶持，差一点就栽倒在地了。
不过崔行舟倒是宠辱不惊，从容接旨叩谢隆恩。然后吩咐高管事给公公们分发红封赏钱，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落。
这次来传旨的公公将崔行舟的反应看在眼里，很是满意地点头。
吴太后来时吩咐过了，但凡淮阳王有半点不悦之色，或者抗旨不接，都要立刻秉承给眞州十里地外的淮东大营。
只一夜的功夫，管教眞州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崔行舟就算想接这份圣旨，都接不到了呢！
待得宫中来使走了后，楚太妃已经哭得肝肠寸断了。
他们王府里可照比民间要消息灵通得多。金甲关都打成什么什么样子了？那就是吞噬人肉的无底洞！
据说当朝猛将蒋康不久前，也在金甲关战死了。
蒋将军初时很顺利，凭借老道的经验，躲过了失守的一郡。可是后来证明，这不过是蛮人诈降，诱惑他入圈套而已。后来蛮人偷袭了他的帅营，将睡梦中的蒋将军从营帐里拖了出来，用金钩挂住了他的肚子，整整绕金甲关跑了三圈，那人才被拖死。
城上的守军都看着了，一地的血红，真是死相惨无忍睹！
也正是因为蒋将军的惨死，震撼朝野，那些有门路的子弟，谁也不愿去。可是这次，却让行舟那孩子去击退蛮兵，岂不是有去无回？
楚太妃只有这一子，他还没有成亲延续香火，如果战死沙场，岂不是只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一时间太妃哭得泪如雨下。
不过崔行舟却温言相劝，只说战况并不是母亲听到的那般可怖。
楚太妃却不听儿子开解，命人去将她妹妹廉楚氏找来。然后与妹妹哭诉了这事情：“妹妹，再拖延不得，还是快些让苪兰与行舟成亲吧。若是上苍有眼，保佑苪兰快些怀下楚家的骨肉，不然行舟若是有了万一……崔家的嫡系血脉，岂不是就此中断？”
楚太妃哭得真切，她的妹妹廉楚氏也听得心惊。
这叫什么事？哦。她崔家倒是能延续了香火，可自己的女儿却要守了寡不成？
廉楚氏的心眼多，也不动声色，只一味劝解着太妃要想开些，却并没有应下提前成婚的话头。
转身她借口身体不适，赶紧坐马车回了家。
只将淮阳王要奔赴金甲关的事情说给了夫君廉含山和儿子，还有女儿廉苪兰听。
廉含山前些日子入京奉职，曾经听同僚说起过这事，只说朝廷其实已经做了议和朝贡，缴纳岁钱的准备。但是若不抵挡一下，不战而降，之于民声也不太好。
所以此时选派去的将帅，大抵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牺牲祭品。
廉家母女俩听了这话，都跌坐在了椅子上。
廉苪兰的眼圈都红了，颤着声道：“既然如此，表哥为何不装病推了这差事？”
大哥廉轩皱眉道：“江山社稷十万火急，淮阳王若是抗旨不遵，怎配为人臣？岂不是留下了千古骂名？”
廉楚氏看了看自己那个跟老子一样古板的儿子，气得恨铁不成钢：“此处又没有朝中御史，你这般表一表赤胆忠心，也无人嘉赏！还是快替你妹妹想想法子，太妃要这几日就操办了他们的婚事，你妹妹成寡妇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廉含山也担心女儿，可觉得自己的夫人稍显夸张了些，便道：“看你说的，好像去了一定会战死一样，若叫旁人听了，岂不是要说你偏私了心肠？”
廉楚氏瞪眼道：“金甲关都死了多少人了？你刚从京城里回来，岂能不知？如今奔赴金甲关的将士，亲人送行的时候都是一身白衣，送着明丧，那哭声从京城门口一直到十里岔路连绵不断。他崔行舟是长三头还是六臂了？不过是杀了一两个山匪乌合之众而已，就被传成了战功赫赫！那金甲关一旦失守，他就算能活着回来，也要被万岁治一个无能之罪，到时候可不光是我的女儿守寡，你们父子俩的前程也算是到了头！”
这一句话，倒是说在了廉家父子的心坎上，一家人围坐在一处沉默不语，只听着廉楚氏滔滔不绝陈述着其中的厉害干系。
等到入夜时，廉苪兰总算是张嘴说话了。想着表哥可能会战死，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发痛了。可是太妃想要她匆忙嫁入王府的事情，实在是不妥。
崔家只有崔行舟一个嫡子，若是她入门后不能一举怀胎，表哥真有了意外，楚太妃一定会从那几个庶子的儿孙里挑拣一个出来，立在她的名下，过继为嫡子，就此也断了她改嫁之路。
到时候，她只是芳华年纪，却要守寡养着别人的孩子……这样的日子，纵使是滔天的富贵又有何用？

第42章
想到这里，廉苪兰说道：“太妃心急这成亲，这事儿……父亲和母亲万万不能答应。可若是生硬回绝，也会伤了两家子的和气，不若……就说我病了，害了急症出疹子，见不得风，实在是禁不起折腾。这样既可以委婉谢绝了太妃逼婚的意思，也能等表哥从金甲关回来，再从长计议。”
廉苪兰思踱了半晌，才想出这般权宜之计。
廉楚氏一听，不由得懊悔，自己当初在楚太妃开口时，为何不想出这样的借口当时就推托干净了？
就此廉家一致了口径，当天请来了相熟的郎中，并派出丫鬟婆子出去买药，更甚者，有些金贵的药材须得去王府找，正好跟王府里的人透透口风。
于是廉家小姐害了急诊子的消息便慢慢传扬开来了。
等到楚太妃从儿子出征的伤痛里缓过来，已经过了一日，她郑重找了儿子，商议在他出征前成婚的事情。
崔行舟这两天召集了将士，动员出征西北，一日里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管顾这些？
不过母亲若是觉得这般做，她心里能舒服些，那就提前成亲吧。所以太妃问起，他便也应下了。
可是太妃找来了廉家夫妻前来商议成礼时，却只廉楚氏一人前来。
廉含山到底是脸皮薄，为人木讷。廉楚氏怕他在姐姐面前露馅了，干脆一人前来。
“太妃，你说说，苪兰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她前些日子就一直念叨不舒服，听说行舟那孩子上战场，一股子急火攻心，心火全顶发出来了，这满身的红疹子，颗颗红得冒水，听郎中说，若不好好调养，待得火攻心肺，就无药可治了……成礼的事情，苪兰是一百个愿意，但是我这当娘的知道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啊，若是我不管顾她的身子点头答应了，万一着风加重了病情……我的儿啊……她若是有个好歹，可叫我下辈子如何是好？”
说着说着，姨妈泪如雨下。
崔行舟应了母亲，今天抽空来跟廉家碰头。只待明日成亲，后日他就要开拔奔赴西北了。
他可不似母亲那般单纯，将姨妈的话全当了真。看着母亲只一个劲儿询问着廉苪兰的病情，崔行舟却想冷笑。
姨妈话里就是婉拒了的意思吧？只担心着他有去无回，生怕自己的女儿做了寡妇。
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可真摊到自己头上，就是叫人发自心内的不愉快。
等姨妈走了之后，崔行舟也该去军营里了。
可是走到门前时，他又顿住了脚步，折返了回来，叫了高管事来，吩咐道：“去查查，廉小姐的病是什么时候起的，病况如何……机灵点，不可太过张扬。”
高管事是个人精，今天看廉楚氏一个人来，心里就明白廉家是什么意思了，当下心领神会，抖索着精神要把差事办好。
等到崔行舟在军营里查点临时调拨的粮草物资时，高管事下面跑腿的小厮来到营前，跟莫如低低耳语后便在营帐外候着了。
莫如进去传话，小声道：“高管事那边使银子买通了廉家的一个内侍，说是廉小姐一直好好的，只是传圣旨那天，廉夫人匆匆忙忙回府，叫了老爷、大公子和廉小姐，在书房里闭门了一宿后，第二日廉小姐就病了……那些贴身的内侍都被封了口，不叫跟外人乱说，”
这话倒是不出崔行舟的所料，可他依然心里有些气得发闷。
从接了圣旨后，他的心里就憋着一股子邪火。可是在一众部将手下面前，甚至在母亲的面前都不能露出半分的郁气。
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未来的妻子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动起疏远他的心思。
此刻心内的郁气再难抑制，他猛一抬脚，“咣当”一声，踹飞了眼前的桌案。
营帐里的侍卫和莫如都低头敛眉，大气也不敢喘。
崔行舟的性子，向来是有了决断就毫不犹豫。既然姨丈家顾虑重重，又不好主动悔婚，只能让表妹服药装病。那么他何不痛快识相些，莫要拖累了表妹的姻缘。
想到这，崔行舟略缓了缓气儿，让莫如扶正了桌子，重新铺摆了白纸，研磨沾笔，笔走龙蛇便写下了解除婚约的文书。
这解除婚约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他直言自己为国出战，报了必死之心，不驱除蛮夷，绝不返家。
然而女子芳华不可被蹉跎辜负，是以他与表妹廉苪兰实在是姻缘福浅，但盼来生再续。就此解了两家的婚书，还望表妹再觅良缘，各自安好。
这婚书的话语说得倒是大义凛然，言语客气，可是转身崔行舟便让高管事去了廉府，向廉家透话，他们的内侍前些日子与王府小厮无意中“走嘴”说的话已经过了王爷的耳朵了。
总要让廉家知道，他们府上的那些个算盘，他早已经清楚了，免得解婚约的文书送去时，再添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啰嗦。
王爷写下的婚书，印章俱全送到廉家的时候，廉含山急得直跺脚，恨自己立场不坚定，听了夫人的撺掇，一起设下这等子拙劣的障眼法。
高管事亲自送来的退婚文书，可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膻得人抬不起脸。
“你看看！我们廉家的脸都快被你们母女俩丢尽了。淮阳王为国捐躯奔赴战场，可是我廉家却捻肥捡瘦，算计着装病，这……这以后还让苪兰如何见人？”
廉楚氏也没有想到淮阳王会这么决绝。一时气愤道：“他又是什么好东西！还没成家，便在灵泉镇养了个外室。我们娘俩知道这事甚久，一直在太妃面前给他粉饰太平，可他转身就酸脸恼起了我家姑娘来……他……他倒有理了！我这就去姐姐面前好好评说一番，可有这样的道理？”
廉含山气得一拍桌子道：“都什么节骨眼了？满眞州的子弟都是在打点行装准备开拔西北。甚至有外乡的热血子弟赶来踊跃参军。那些通晓忠义的老母，都是手持墨针在儿子的后背刺字，以表精忠报国之心。你身为官眷不识大体，还要去太妃的面前挑唆他们母子不和，传扬出去，你还想不想让我在同僚面前抬头？”
廉苪兰在一旁咬着牙不说话。
她没想到表哥看破了自己装病的事情后，竟然这么绝情，没有给廉家留下半点的回旋之地。
他是恼了自己，还是想着退婚的事情已久了？
廉苪兰虽然不想急着在战前嫁人，可也从来没想过毁掉与表哥的婚约。一时间那股子憋屈，竟然比接到表哥阵亡的噩耗更加难过。
这是廉轩正从府衙回来，听见母亲才跟父亲吵扰，急得一跺脚：“娘，你去争个什么？不知道谁传的，现在满眞州都传扬着淮阳王退婚铭志，以身殉国的事迹，一个个是佩服的涌泪纵横。你这个节骨眼儿去闹，岂不是显得不识大体？”
廉轩的话并不假，也许是两府的下人们说走了嘴，加之都知道淮阳王此去，恐怕是有去无回，所以淮阳王退婚铭志，在百姓看来，也是正人君子之风，明摆着不愿意祸害人家姑娘守寡啊！
忠义两全的年轻王爷，哪个听了不点头称赞？
听着父兄的话，廉苪兰倒是不流泪了。
她知道此时最正确的挽救法子，应该是自己冲到表哥的马前，当众撕毁了退婚书，也铭志一番，表达非他不嫁，定要苦等他回来的决心。
若是这般行事，便是天下最妙的笔，也写不出同样绝美的痴情。
可是，她又有些憋气。
表哥这般行事，全不顾廉家的脸面，当然也不顾及着她。她的那点子私心被他看破了，就算以后成亲，彼此心内也存着疙瘩。
一时间，廉小姐想到了那次月下跟表哥共走的小路，看着很短，走起来又觉得很长，默默无语地前行，他走得不算太快，可她就是跟不上……
但是，她又想到表哥给出退婚的文书，理由还算冠冕堂皇，不算折损了她的闺名，也算是顾及着她。
廉苪兰独自气了一会后，倒是自我开解了些。
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顾及闺秀小姐的面子了。
只等明日大军开拔的时候，她蒙上面纱冲到表哥的马前表明自己愿意等他。
反正到时候，表哥已经准备离去，就算她愿意，也不能拜堂成亲。
这样一来，既可以修补崔廉两家的关系，又可以挽回表哥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不必在战前于表哥匆匆成婚，全断了自己的退路……
想到这里，廉苪兰略心安些，静等第二天天亮，去出城的路旁守候，等着表哥率领部队路过。
到了第二天天明时，晨曦刚露，街头就熙熙攘攘站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
廉家一早占据了路旁的一处茶楼，不必跟人群拥挤，便可静待眞州子弟兵。
不过廉苪兰身在高处，倒是看得清楚，那个灵泉镇的贺珍小姐居然也来了，正眼巴巴地伸着脖子，手里拿着成束的花环。
看来表哥退亲的事情也传到了贺小姐的耳里，她手里这一捧花环，是打算送给何人的？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就算表哥退了婚，将来另娶他人时，难道还会娶了个商家女不成？
其实不光是贺小姐，道路两旁挤满了妙龄的姑娘，一个个都是手捧鲜花，准备敬奉那一群热血好儿郎们。
廉苪兰不齿地冷哼一声。
一会，她一定要赶在贺小姐之前，拦住车马，向表哥痛陈衷肠，让他莫要相信了府内坏心肠下人的挑唆，她的确是病了，并非故意找借口不嫁。
为了让表哥相信，她还饮下了郎中特制的汤药，从昨天晚上起，身上脸上已经冒出了红疹子，表哥见了，绝对硬不下心肠！
想到这，廉苪兰难耐地搔了搔自己的胳膊，就是这药真让人不舒服，浑身奇痒难忍。希望表哥快些能来，她马前哭诉一场，让表哥收回退婚书后，她也好回府去饮解药……
可是不一会，就有官府差役敲锣喊人：“都散了吧！王爷的兵马早在昨天夜里就开拔上路了！都散了吧……”
廉苪兰听了这话，登时愣住了。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想得就是——表哥就这么走了。那她该怎么办？
原来崔行舟查看路线后，觉得路程甚紧，所以昨夜收拾好行囊，带着子弟兵们不声不响地开拔出发了。
没有办法，万岁的圣旨里催着他上路。所以连像样的出征仪式都没有举行，便只能匆匆前行。
当要出眞州的时候，崔行舟倒是抽空想起了安置北街的眠棠。
虽然不想自招晦气，但实事求是地说，他此番离去，很有可能一去不返。
到时候眠棠若失了他的庇佑，落入仰山教众之手，那么便要凶多吉少了。
崔行舟来不及妥帖地安置了她再上路，但是觉得柳眠棠不能在灵泉镇这等龙蛇混杂之地久留，最好去别处隐姓埋名。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写下休书一封。
在信里他直言国难当头，自己已经跟随几个朋友毅然投军，跟随淮阳王的军队开拔西北。此去是抱着为国捐躯之决心，定然是回不来了。幸而崔家在别处还有丰厚田产屋舍一直没告知给她，如今一并都给了她傍身，至于去处，莫如会带着她去，将她稳妥安置了。
以后的婚嫁，她自随意了，自过自己的悠哉日子去吧。
也许是一日之内连写两封与女子恩断义绝的书信，崔行舟也算是写得驾轻就熟。
只是这第二封不知为何，总是写得不畅意，觉得有些话太生硬，怕那柳娘子看了难过地红肿了眼睛。
于是反复斟酌修改，着实费了些许功夫。
跟着这封书信而去的，还有那封从假崔九那里搜来的泛黄婚书，另外是一张和离的文书。
从此以后，崔行舟也算是打破了柳眠棠关于婚约的束缚。她不必再当自己是哪个人的妻子，没有了顾忌，就可以改嫁给他人了。
如今乱世初显，战场上更是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是什么样。
崔行舟自问能给柳娘子做的，只有这些了。
至于柳眠棠会怎么想，崔行舟倒是没有深思。
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亦如表妹廉苪兰，虽然平日里也显得爱极了他的样子，可一旦知道他可能有去无回，便也打起了另一副算盘，给自己留下万全的后路。
至于为何不将谎言说破，却还要顶着崔九的名头谎骗那小娘，这里面自有崔行舟一点微妙的心思了。
他此番若真是有去无还，总是希望柳娘子心里，留下的是那个体贴顾念着她的商贾崔九，而不是满嘴谎话，诓骗了她的淮阳王爷。
将来他若真的马革裹尸还，总还有个女人在夜里难眠时，为他落一点相思清泪……至于她在仰山失节的事情，他也隐去不说——被人休掉，总比被贼子玷污了清白要来得好听些。他何苦来告知她残忍的真相？
不过在他上路的二天后，那莫如就匆匆赶回来了。他说柳娘子接到了崔九的和离休书后，一语不发，只让人去打点店铺，交代了掌柜的事宜，然后就是关门挖坑起银子，让丫鬟老妈子们收拾行囊。
总而言之，崔夫人接了休书后的一切都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更没有弃妇无措的眼泪。
莫如原本是要带柳娘子去王爷安置她的别郡乡镇的。可是柳娘子突然让他去铺子里买麻绳等许多杂物，待他回来时，连娘子、丫鬟、婆子都不见了。
不过李妈妈跟暗卫留了话，让他告知给莫如，只说柳娘子不想去王爷安排的地方，所以才支开他，径自走了。
莫如寻思着柳娘子他们有暗卫跟从，应该也无事，便先回来寻王爷说说情况了。
柳娘子万事先顾银子的反应，倒也在崔行舟的意料之中。
可是她如此坦然接受自己奔赴鬼门关，连做做样子的眼泪都没有，毫无往日里的半点情谊，真让他心里狠狠地不舒服了一下。
平日里一口一句夫君，叫得人骨头酥麻。
可是临了，却卷了银子毫无愧色地走人了。由此可见，柳眠棠生性如此，就算失忆了，也不耽误她审时度势，卷银子走人！
一时间，崔行舟觉得自己颇能理解被卷了银子的子瑜公子的感受……
如果有空闲，崔行舟说不定会砸了一屋子的东西，狠狠骂一顿爹娘，可是现在他连腹诽的时间都没有。
军队在日夜兼程地赶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奔赴西北。
虽然有毅然从军，积极御敌的热血子弟，可是军队里鱼龙混杂，自然也有胆怯的逃兵。所以在行军的途中，负责抓捕逃兵的稽查骑兵也是来回巡视不断。
一旦抓住逃兵，军队立刻停止前进，那些逃兵都被剥掉上衫，当着众人的面前被砍了脑袋。
一路之上，逃兵不断，屠刀也快要被卷了刃子。
崔行舟面无表情，毫不手软。并且让人放话下去，直言这些逃兵的名姓会被送返家乡，名字写在公告上被贴在田间地头，到时候不但没有朝廷发放的抚恤银子，他们的爹娘妻子要背负羞耻，在乡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与众将士一般，抛家舍业，抱着必死之决心上阵杀敌。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安宁，有家园田产可以安守。尔等若是不肯杀敌，非要做了逃兵，绝难逃一死。既然都是要死，为何不奔赴沙场，与虎狼敌人决一死战，死得顶天立地些呢！而且，富贵险中求！诸位若想出人头地，那万里沙场不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吗？‘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说得不也是这番道理？诸位想不想建功立业，成为大燕的名臣良将呢？”
在杀完一批逃兵后，崔行舟骑在马背上，立在被鲜血染红的大道边，对着一众将士喊话。
他说得不多，可是句句入情入理，谁人不知淮阳王开拔前与廉小姐退婚，抱着必死决心杀敌的慷慨事迹？
淮阳王贵为王爷，本有滔天富贵，万顷田产在身，可是依然领兵出征。而他们这些家徒四壁，身无田产的穷光蛋又怕个什么？
就像王爷所言“若个书生万户侯”？既然已经要去西北，为何不跟敌人厮杀一番，非要这般做逃兵，可悲地死在鸟无人烟的荒路道边？
此番杀鸡儆猴之后，逃兵的现象骤然减少，眞州的子弟兵们也算是上下一心，精神抖索地奔赴前线。
可是就在走了五日五夜后，有那稽查骑兵的头目一路快马过来，有些迟疑地跟大元帅崔行舟禀报道：“启禀主帅，有一辆马车一直鬼鬼祟祟跟在大部队的后面。我的手下疑心那是刺探军情的耳目，就命人将那一马车的人给制住了。”
崔行舟正在马背上看前进的地图，听了这话，头也不抬道：“自去审了就是，若有可疑，直接正法。”
那头目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方才在捆人的时候，有个黑脸的婆子递给他一块王府的腰牌，只说要找崔九——崔大人。
不过趁着其中一个妙龄女子不注意的时候，那黑脸婆子倒是小声叮嘱他说道：“请军爷通禀王爷，将这腰牌呈递给他便可，不然耽误了大事，看王爷不治你重罪！”
腰牌是真的，黑脸的婆子瞪起人来还有点瘆人，所以那个头目抱着被骂的准备前来禀报了王爷。
崔行舟一看，腰牌的确是王府的，而且听头目的描述，那黑脸婆子很像本该陪着柳眠棠离开的李妈妈。
崔行舟愣了愣，命令莫如先去看看。
不一会莫如飞快跑回来禀报：“王……王爷，真的是柳娘子她们！”
没等莫如说完，崔行舟已经翻身下马，迈开长腿大步流星朝着队伍后方走去。
可是走了几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伸手指了指身旁一个千夫长的铠甲，示意他脱下来，让自己换穿上。
待得他脱下金甲，换上了牛皮半旧的铠甲后，便大步继续往队尾走去。

第43章
莫如是个机灵的，一看便知王爷的心思，先飞快奔跑，先来到队尾，将一干稽查骑兵支走，只留下一两个得了吩咐的亲兵，不叫他们露出马脚。
崔行舟在短短的路程里，脑子里也不知翻涌的是什么，只是震惊之余，又有那么一丝欣喜。
但是又觉得这个女子主意太正！这么跟在征讨西北的队伍后面，像什么话！
一会见了她，一定要好好申斥她一通！
可待看到那个蹲坐在火堆石头旁烤火，穿着一身男装，发髻凌乱有些狼狈的小娘子时，崔九一时倒想不起要骂她什么了。
她这一路，应该走得很辛苦，虽然有马车助脚，可是一双布鞋上满是污泥，脂粉未施的脸儿，也显得有些憔悴苍白。
也不知这一路，身娇体弱的她到底是怎么追撵上大军的……
他顿住了脚步，百感交集地看着她。
而眠棠看见他时，一双大眼先是有些疑惑，慢慢变得晶亮，缓缓地从火堆旁站起身来，然后猛地朝着自己踉跄跑来。
她跑得那么的急切，淮阳王的心头抑制不住的一热，伸出双臂要接住这扑过来的小娘子。
可是万万没想到，当那小娘子终于踉跄来到崔行舟的面前时，只将纤细的胳膊抡圆，朝着夫君俊美的脸颊狠狠地抽了一个大耳掴子！
崔行舟也是猝不及防，竟然没躲，被打得脸都微微一歪。
莫如惊得忍不住捂住了脸，倒吸一口冷气后，跟一旁不知该不该上去护住王爷的亲兵们大眼瞪小眼。
崔行舟再次被这小娘子震惊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眠棠，怀疑自己方才会意错了。
这个女人，该不是因为被休了，恼羞成怒，特提赶过来补骂负心汉的吧？
眠棠并没有感受到夫君满脸的腾腾杀气。
这几天对于她来说如同漫长的数年。
一路向北，她带的衣物不足以避寒，在马车上时，只能裹着棉被与丫鬟婆子依偎着取暖。
方才一个兵卒好心，看着她们冷得不行，便就地升了一堆火让她们烘烤。
就在刚才，火光烟雾里，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戎装，宽肩细腰，健步如飞朝着她走来。
那一刻，她竟有些不敢认——这个满身肃杀之气的英武男人竟是她的丈夫崔九？
一直到他走近了，眉眼含山，挺鼻薄唇，的确是她的丈夫崔九。
一时间所用的委屈，如同破冰的涌泉一般，从心底翻涌了上来，所以想也不想，那手像自有主意一般，就自己招呼了过去。
这一巴掌呼过去后，她便也索性骂个痛快：“你真当了自己也是劳甚子的淮阳王爷了？他起幺蛾子，要别出心裁写退婚书，来个什么退婚铭志，沽名钓誉倒也罢了。你一个平头百姓学个什么不好？偏偏也学着写休书，闷声不响地去从军。怎么不想想，人家王爷就算到了前线，身边也不会短缺了侍奉的女人！回来后更是加官进爵，锦衣玉食！可你一时热血休了妻子，将家产抖干净，来个净身出户，难道会有人夸赞你舍家为国吗？别是读圣贤书读傻吧！”
小娘子来了火气，叉腰骂人的嗓门尖利，气势上半点也不输给崔行舟。
还是李妈妈反应快，只嘟囔着“造孽”，便急急过来扯住柳娘子，好不让她继续补王爷的耳掴子。
可是崔行舟却绷脸挥挥手，不让李妈妈过来。
而眠棠则从怀里掏出那封休书，几下子撕扯成纸片，扔甩给了崔行舟道：“我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既然我无犯七出，你凭什么休我？”
崔行舟这辈子都没有被人抽过脸，今日算是被个胆大的破戒，怒极反笑道：“你入门后没有生养过我崔家后代，平日里也不甚受教，如今还添了打人的毛病，哪一样不是休你的理由？更何况你不识大体，跟在军队的后面走，像什么话？还不快快随了莫如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柳眠棠被崔行舟的毒舌骂得心虚。仔细想来，她的确不配为贤妻，都没有给夫君留后，便让他去了战场……待崔行舟骂完人，她的眼圈已经红透了，忍了几日的眼泪此时尽情宣泄出来：“你去参军便去参军，休要管顾我去哪里。我就跟在队伍的后面，哪也不去。就这么跟在你身后……你战死了，我若活着……就可以带你回家了……”说完之后，竟然真的如同崔九战死了一般，于是放开了心性，像个孩子一般“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
崔行舟此时已经感觉不到脸颊的火辣了，那双红通通的大眼里滚落下来一滴滴热泪，全正砸进他的心里，砸得心尖都疼。
他再也顾不得四周站着人，一把将眠棠拉入了怀里，紧紧搂住，这才发觉她的手都是冰凉的，他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好，低低道：“是我不对，不该丢下你……好了，莫要哭了，这里风大，仔细冻了脸……”
而眠棠也紧紧搂住了夫君的腰身，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当初她接到休书时，只觉得晴天霹雳划过头顶。一时也说不准夫君的书信是真的，还是他遭逢了别的什么事情，才会无端端地休离妻子。
乡里们给眞州子弟兵送行的那天，她也赶着去了，想要堵住夫君说个明白。可是到了那才知，大部队已经离开的消息。
眠棠是个什么事情都要闹明白的性子，岂会任凭夫君自说自话，这么不明不白地将她休离了？
于是支开碍事的小厮莫如，也不顾李妈妈的反对，她带足了银子和银票子，换穿了男装，装好了马车后，便雇请了熟手的车夫一路追撵过来了。
这一路，她花足了银子请驿站的小吏通融，让她可以在驿站换马，日夜兼程，又经历了些许波折，这才堪堪追撵了上来。
见夫君软下了话语，收起了效仿淮阳王铭志爱国之心，眠棠的哭声也渐渐停歇。
这时，崔行舟倒是得了空闲问李妈妈：“夫人畏冷，怎么只穿了这么单薄的衣服？她的裘皮大氅呢？”
李妈妈看王爷生挨了个嘴巴子，居然一直没恼柳娘子，心里一直替柳娘子捏着汗。
王爷有多记仇，王府里待久的人都记得清楚。若是王爷当场发作了，倒还好些。可是这忍而不发，将来可是要施展雷霆霹雳手段的报复？
听了王爷责备，李妈妈连忙道：“那狐裘倒是带了，就是昨日……夫人将它借给了别人……”
崔行舟顺着李妈妈目光所及的方向一看，才发现那马车的后面居然还拖着一辆板车。他当初指派的几个暗卫一个个不是胳膊缠着染血的布条，就是脸上挂着花彩，正下了板车立在一旁，一脸尴尬，似乎不知该不该上前与王爷请罪。
等崔行舟走过去时，更是发现暗卫的头目范虎正躺在那板车上，而眠棠那个天价内衬的裘皮也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解开那狐裘看时，发现他的胸口正中了一刀，虽然施了伤药可也在透着血。
“夫君，我这一路来遇到了危险，昨日幸而遇到了这些准备投军的壮士出手相救，可是这位范兄弟却为了救我负了重伤，你军中可有军医同僚为他们救治一下？”
按照眠棠原来的意思，是要远远跟在大部队的后面，待到了西北后，在想法子跟夫君取得联系，免得冒犯了军爷们，影响了夫君的前程。
可是昨日，突然有拦路抢劫的盗匪偷袭她的马车，幸而这几位准备从军追撵大部队的义士正好路过，才救下了她们。
眠棠当时看到受重伤的那位义士时，直觉眼熟，定睛仔细辨认，才发现，这位不就是在灵泉镇里几次三番帮助过她的义士吗！
见他伤重，眠棠这才让车夫急急追撵马车，寻思着厚脸皮，再多使些银子请军营里的军医相助，不然的话，这位古道热肠的范姓义士，便要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可谁想到，李妈妈自作主张，居然跟抓了她们的官兵说出了崔九爷的名号！
眠棠当时忙着跟军爷软语求情，一时没顾及上，也不知道李妈妈具体怎么讲的，到底惊动了夫君，只是这样一来，也不知会不会连累夫君被上司责骂……
幸好夫君手里有些权力，皱眉验看了范兄弟的伤情后，便叫人去寻军医来给他诊治了。
眠棠以前看着夫君都是长衫儒雅的模样，像极了贵公子。可是现在，再看他，一身塑身的铠甲，更显得夫君腰细腿长臀翘。
现在，他立在远处，跟着几位义士着闻讯情况，那股子英武之气，真有点鹤立鸡群之感。
只有这一身戎装才能显出夫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俊帅得让看了脸红心跳……
而且他可真有本事，虽然是初次投军，却已经被识人的将军提拔为千夫长。眠棠看着夫君挥手叫来一干兵卒，吩咐他们做事的沉稳样子，心里就一阵自豪。
她就知道她的夫君并非纨绔！只是如书中楚庄王一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罢了！如今的夫君算是重振精神，找到了一展高志的舞台。
所以国难当头，夫君的拳脚功夫有了用武之地，她可不能拖了夫君的后腿呢……
就在眠棠裹着崔行舟的皮氅，坐在火堆边乖乖烤火时，崔行舟已经得了暗卫的禀报，终于知晓了原该保护眠棠的暗卫为何都受了伤的缘故。
原来从眠棠她们出了灵泉镇开始，就有人在鬼祟跟随着她们。
刚开始，范虎他们发现后，便暗中制服了那鬼祟之人。一审才知，他竟然是绥王安排的盯梢柳眠棠的人手。
而且这暗钉不光一个人。当初柳眠棠走的时候，周围的街坊有问她要去哪的。眠棠当时说明了她的夫君从军，她也要迁往西北的事情，所以当时就有人赶着回去给绥王通风报信去了。
当时范虎心知不好，只怕那个绥王是要对这落单的女子下手了。
果不其然，等马车驶三州地界，来到荒郊野岭外时，绥王派出的人便突袭那马车，要将柳眠棠捆绑了装入麻袋。
他们无法再暗中保护，只能现身保护。
也不知绥王是不是察觉了他们这些个暗卫，派出的竟然是身手不俗的高手。范虎他们虽然尽力拼杀，却还是落了下乘。
就在范虎身负一刀，眼看命在旦夕时，还是那柳娘子早有准备，居然从怀里掏出一大包在灵泉镇里配的药粉，趁着顺风朝着混战的他们撒了过来。
范虎是知道这柳娘子出城前配药的，就是不知道她哪里琢磨的药方子，只几副常见的药粉掺杂到一处，再加入了石灰粉便霸道得很。
那药粉入了鼻口里，脑子昏沉不说，眼睛迷得火辣辣的睁不开！
数位对战的高手，不消片刻，便悉数被这下九流的药粉给放倒了。
待得药粉被风吹散后，眠棠便让两个丫鬟头裹了面纱，用巾帕掩住了口鼻，同自带的菜籽油给他们这些暗卫清洗眼睛。
可饶是这样，他们这些暗卫们也是过了一夜，手脚才渐渐有了气力。幸好柳娘子让车夫在附近的荒村里寻了一副废弃的板车，挂在马车后，才算是将他们一路拉来。
眠棠带着丫鬟婆子给他们包扎时，还满怀歉意地说：“原先怕你们也一并中招，才没抛药，早知道你们不敌那些贼寇，一早就抛出药粉好了……”
柳娘子的确很内疚——就算壮士们被药粉迷了眼睛，也比挨刀子强，所以范大兄弟和义士们受伤，都是她犹豫的错。
至于那几个满地打滚，嚎叫着起不来身的歹人们，也是柳娘子她们几个女流之辈处理的。依着暗卫的意思，应该一刀结果了，免得他们解了药性再追撵过来。
可是柳娘子几个似乎也不是能杀人的主儿，暗卫们正闭着眼睛想法子时，柳娘子倒是想出了主意。
“我们一介遵纪守法的妇孺怎么好下手杀人？不过我听见荒野里有狼嚎的声音，将他们捆了扔得离大道远些喂狼吧！”
后来他们听小丫鬟说，那柳娘子生怕招不来狼，还体贴地在几个歹人的身上划开了血口子，只让那几个被麻绳捆结实的歹人一个个哭爹骂娘！
可是身为暗卫，被自己监视保护的对象救了性命，已经是羞辱。
被人嫌弃学艺不精，反而妨碍了小娘子施药的时机，更是奇耻大辱！
最后他们几个手脚发软，横七竖八倒在板车上来见王爷，简直就是罪该万死了！
范虎倒在板车上看着王爷冷峻的目光时，眼含热泪，若是不是身负重伤不能起身，势必要拔剑自刎，才能洗刷羞耻之感。
崔行舟听着他们一行人的经历时，手掌慢慢紧握在一处了。
他老早便知道绥王似乎对柳眠棠很感兴趣，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胆大如此，命手下扮作劫匪来劫持柳眠棠这样的弱女子！
若是柳眠棠自己没有备下后手，只怕现在就要落入绥王那厮的手里，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折辱……
他转头回望火堆处，柳眠棠正喝着李妈妈端来的热水，那脸儿似乎有些泛红……
因着夕阳尽落，前方不远的大部队也已经安营扎寨休息了。
崔行舟让兵卒去找来军医给范虎救治后，又命人去前方辎重车队那取来几副厚实的牛皮小帐给眠棠她们安扎上，取了炭炉子烘暖帐篷，总算是让眠棠有了安歇过夜的地方。
眠棠因为受过伤，身体畏寒，尤其手脚不甚通血，此时心全放下来，人也松懈得有些惫懒，当倒在小帐的厚厚羊毛毡垫子上时，头也昏沉了起来，身体也开始打摆子发烧了。
可她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强装着无事对崔行舟道：“你新入军就被提拔为千夫长，实属不易，莫要因为我被上面的将军斥责了。等范兄弟得了救助，无性命之虞后，我只让马车远远跟着大部队。等到了金甲关，便寻了附近的村寨住下，不用你操心。”
崔九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都能烫熟鸡蛋了，便皱眉端药给她喝：“只出来几日就遇到了盗贼，你还敢自己住？不怕被盗贼捉去当了压寨……”
这话说到一半，崔行舟便急急住口了，现在他很不愿想起眠棠曾经被掳掠上山的事情。只要想到眠棠曾经被别的男人拥有，心里就有股子说不出的憋闷和醋意。
可是眠棠不知崔九心内的曲折，略带得意道：“夫君不用担心我，我外祖父押镖闯荡江湖时，那些个毛贼还在吃奶，他老人家且有的是办法整治这些拦路的宵小呢！我身为他老人家的外孙女，倒是记住了几样管用的。不然我一个女流之辈，岂敢贸贸然上路？”
崔行舟知道她外祖父是个镖师，所以她会配护身的迷药，倒也不算稀奇。
他不想现在跟眠棠争论接下来的去处，只想让她快些把退烧的药喝了。
可是眠棠却一味躲避，最后只缩在被子里道：“我病得不重，多喝热水就可以了。不必吃药……”
她当初病了一年，每日汤药不断，对于这类苦味真是有些敬谢不敏。而且她自觉病得不重，并不需要吃药这么夸张。
崔行舟起初只以为她与他分别多日，所以心里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后来才发现她是借故拖延，不肯吃药。
哄劝了几次都不好使后，他终于发现了眠棠的这点心思，于是浓眉高高挑起，先自仰头喝了一口苦药，然后朝着缩在被窝里的眠棠俯身而去……
眠棠生平第一次知，原来还有这般的喂药法子，可是这种羞煞人的喂法真是叫人臊得脚尖都红了。
所以被夫君以口相哺，喂了一口药汁后，眠棠主动夺了碗，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崔行舟却有些意犹未尽，只跟她说：“你以后若是不老老实实吃药，我便这般喂你……”
眠棠低头用手指头抠他牛皮铠甲的扣子，羞怯怯地道：“若不吃药，可不可以也这般？不然有些苦呢……”
从出了眞州就一直眉头紧锁的淮阳王，此时此刻，倒是被这厚脸皮的小娇娘给逗得露出了笑意。
他漱口之后，便谨遵娘子的意思，再次附身低头，与她真切地吻在了一起……
那天崔行舟并没有在她的小帐子里停留得太久。
毕竟大部队在行军中，主帅不能耽搁在温柔乡里。
待得夫君走后，眠棠的面颊就一直的嫣红的。也不知是高烧的缘故，还是害羞的缘故。
只是想起方才与夫君缠绵的那一吻，这一路来所有的苦楚全都消散殆尽了。
人都说西北穷山恶水，尤其是冬天时，更是叫人熬受不住的寒地。可是有夫君在，再苦寒的地方，她也要撑起个门堂。
前方路途依旧遥远，眠棠此时却能够在郊野呼号的风声里，带着说不尽的甜蜜，含笑入睡了……
崔行舟虽然不能将柳眠棠带在身边，倒是派下可靠的亲兵负责保护这支跟在大部队后面的女眷残兵小队。
拉车的马匹，也替换成了部队里的壮马，另外还配了另外几辆马车，不叫眠棠跟丫鬟婆子挤在一个车厢里。
眠棠那天喝了药后，药性起效，睡得倒是踏实。第二日时，因为要赶路，这只家眷小队也起得很早。
李妈妈是个能干的人，给她一堆火，就能巧手做出稀软便利的吃食。
眠棠喝着放了肉干和青菜的稀粥时，觉得脑子清明了很多，也不再发烧了。
夫君留下的兵卒很能干，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小帐，装好了车马，就开始继续西北的路程。
眠棠坐在加了厚毡子的马车里，从车帘处殷切地往前望——就在前方不远太远的大队伍里，有她的夫君。
虽然看不清他在哪里，可是她的心终于可以踏实了。
至于暗卫头领范虎，也是命不该绝，虽然刀伤深了些，却没有伤到内脏，妥善包扎伤口，喝了生血的热汤后，便慢慢恢复了过来。至于其他人，不过是轻伤，倒也无大碍。
这群暗卫撒谎说是要从军，如今骑虎难下，再难由明转暗，所以王爷吩咐他们只借口养伤，跟柳娘子她们正好走在一路。

第44章
眠棠感念范大兄弟几次三番的出手相助，只将他当成了亲兄弟对待。听闻他还没娶妻，更是下包票，待回了灵泉镇时，会将街坊里适龄的闺女排列名单，挑拣个顶贤惠的给他上门说亲去。
范虎不善言辞，更怕自己抖落了王爷的底细，所以只沉默点头，免得娘子再来啰嗦他。
而这一路行军，每当入夜时，崔九总是穿着铠甲裹着一身寒气钻入眠棠的牛皮小帐子里。
自上次甜蜜喂药后，夫君彷如才跟她新婚一般，变得很是黏人，尤其喜欢与她亲亲。
眠棠自己是将成婚后的事情尽忘了的。她虽然也知道夫妻要在一处亲热，才能怀有孩儿。可是夫君说她身子不好，不适宜要孩儿，那么自然就不能亲热了。
这在对婚后夫妻生活一无所知的眠棠看来，理所当然。
可是现在她要说，就算不是为了怀上孩儿，这般有事无事的粘腻亲热也很好呢！
这天，当深夜十分，夫君再次钻入营帐时，眠棠一般给他缝补衣裳，一边说出心中疑问：“昨天你穿的青色的袄子还算新，怎么今天就变得这么旧了？胳膊肘都是破的……”
崔九沉默了一下，他每次来都临时抓个千夫长好换衣服，哪里注意过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随口道：“夜里同僚同住一个帐篷，晨起时偶尔会穿错衣服……”
眠棠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这若还是在灵泉镇的北街，官人外宿穿了别的衣服回来，定然是有了外宅藏娇。
可是夫君如今在军营里，跟一帮不爱洗澡的糙汉子在一起睡，当真是难为了一直养尊处优的官人呢！
所以稍显笨拙地缝好衣服后，眠棠还细心叮嘱了相公：“被人错穿了外衣倒也无妨，可是贴身的衣服要看住了，莫要跟人胡乱穿错内裤……”
崔行舟沉默地点点头，突然觉得那蹩脚的谎话其实可以到头了。
眠棠是个好姑娘，对待自己的心爱之人至诚至情，自己何苦来去欺瞒她呢？
于是他决定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是这起话得有铺垫，所以崔行舟酝酿了一番后问道：“你觉得淮阳王如何？”
眠棠正给夫君调配泡脚的热水，听他突然提起八竿子打不着的西北主帅，也不怎么在意，照实道：“对于大燕来说，自然是难得的忠心栋梁之才……”
听到这，崔行舟微微一笑，开口道：“其实……”
可还没等他说完，便听眠棠又道：“可若这个王爷为人夫，嫁给她的女子可真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崔行舟看着眠棠绝美的侧脸，忍了忍，才没有踹翻脚下的水盆，憋着气问：“……此话怎讲？”
此时帐篷里没有别人，眠棠倒也不怕妄议官家，照实道：“这位王爷的风流官司太多，招惹灵泉镇的商女却不肯负责，惹得贺小姐患得患失，要死要活。如今不过打个仗罢了，还非得与定亲许久的未婚妻退婚，做足了沽名钓誉的噱头。你说那位廉小姐招谁惹谁了？竟然这般可怜，好端端地被退婚了……我若是廉小姐，非在那王爷的马前泼夜香不可！”
说到这里，眠棠心里越发来气，这个狗王爷最要命的罪过就是带坏的眞州子弟，竟然掀起和离才能上阵杀敌的歪风！
真是叫人恼火！
只是她说完后，牛皮小帐里一片沉默。等她抬头看相公的脸时，发现他的面色沉郁，不大痛快的样子。
“夫君，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眠棠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崔行舟垂着浓黑长睫，高挺的鼻尖冒着寒光，冷冷地道：“水有些热……”
眠棠连忙殷勤舀水调温度，可是刚走过去，就被崔行舟一把抱住，拉着她坐入了他怀中，可是他也不说话，就是铁臂紧紧揽住她看。
眠棠微微闭合眼睛，从眯起的眼缝里看他，羞涩道：“夫君……你在看什么？”
崔行舟缓缓叹了一口气，低头附上了她的唇……
一番亲热甜蜜后，崔行舟要赶在大营巡夜前赶回去。
出了牛皮小帐时，他看见李妈妈正在不远处的火堆上熬着肉汤，准备白日路上吃用。
如今渐往西北，天气寒冷，那肉汤浓稠了就可使冻成肉冻，到时候切开分用，煮汤面吃也方便些。
李妈妈挨得那小帐篷近，时不时能隐约听见些小儿女的嬉闹声。
如今出来灵泉镇，眠棠小娘子也无什么反贼可钓了，可王爷为何还有骗越有瘾头的架势？
她疑心王爷是迷恋上了柳眠棠的美色，打算假戏真做。
也许在爷儿的眼里看来，像柳娘子这样的，既无强势的父兄庇护，又孤苦伶仃一人，实在是好欺得很。就算娘子以后发现被骗也求告无门，少了很多啰嗦。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向来不沉迷女色的王爷居然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可怜柳娘子千里追夫，最后弄好了，也不过是做个王爷的军中侍妾罢了，也不知将来战事结束后，那王府的高门能不能容柳娘子踏过去呢！
李妈妈正准备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刚刚出了营帐的王爷居然先她一步，喟然长叹了一声。
高大俊帅的青年背手仰望满天星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军中难解的军机要事……
崔行舟的确在发愁。
向来做事当机立断的他，方才在牛皮小帐里，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跟眠棠袒露实情。
最可恨的是，在灵泉镇里，贺家商女无端泼他脏水，让这小娘子误会他是花心之人，若是此时再说自己欺瞒她的事情，可就算是将浪荡王爷的罪名坐实了。
依着柳眠棠这等不管不顾的脾气，立刻就能收拾了东西坐上马车走人。
可是绥王的人已经盯上了她。若是她不在他身边，一旦绥王再次派人，她很有可能被抓去，让那个真正好色的王爷凌辱……
崔行舟左思右想，为今之计，竟然只能继续演戏下去，总要等柳眠棠对淮阳王印象改观后，再徐徐图之，将真相一点点地透露给她知道。
至于战事结束以后，关于眠棠的出路，他也想好了，总是要将她带在身边，一顶轿子抬入王府里才稳妥。
关于眠棠失节的往事，知道底细的人并不多，也好遮掩口风。到时候，他会想办法让她流放发配的兄长重新恢复功名，洗清污点，做个太平小吏。到时候眠棠有了可以依靠的娘家，便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算得上是贵妾了。
总不能将来她生养的孩子，还归不到崔家的族谱里吧！
望着满天星斗，崔行舟一时想得很长远，甚至遥想了一下眠棠将来第一胎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么想了一会，崔行舟烦闷的心情莫名好了些，踏着夜里一地的白霜，领着小厮莫如和几个亲随，一路轻快地朝着大营走去……
只是同样贵为王爷，惠州的绥王刘霈心情却不怎么畅快。
他刚刚得了消息，他派出的那批去劫持柳眠棠的人全都半路折戟。据寻过去的人说，那些人的死状惨不忍睹，竟然被狼群啃得露出累累白骨。
听得绥王浓眉深锁，暗自惊诧不已。
当初听闻这柳眠棠的挂名丈夫参军去了，她也一路追撵过去时，绥王觉得是将这落难失意的女贼子弄到手的最佳时机，所以便派人去拦截住她。
因为担心仰山的侄孙刘淯也有这样的心思，他还特意派去了武艺高强的熟手。
可没想到，那女子竟然这般厉害，将那几名高手缚住，拿去喂了狼群。她的手脚筋已经断了，不应该武功尽失了吗？
绥王再想派人跟随，可是那女子的马车挨得大部队甚近，连续两拨探子似乎都被淮阳王的军队里，巡查逃兵的侦查骑兵发现，有去无回。
绥王没有法子，只能一时作罢。可是这样一来，他的好奇心倒是被浓浓勾起来了。同时一个疑问也涌上了心头——柳眠棠现在的丈夫难道真的就是一介商贾吗？
不过他虽然有些疑问，却也无意追究。不管她的丈夫是什么样人，既然参了军，那结局便是注定了的，金甲关那等子鬼门关，毕竟是有去无回。
他是知道实情的，朝廷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并无周全的准备，连军队的粮草都未置办整齐，后续的援兵更是没有影子。此次去西北的可说是一支孤军，内无粮草，外无援兵。
崔行舟和他的子弟兵就是祭天的牲畜，注定是要为朝廷顺理成章的议和纳贡垫脚铺路了……只是这样一来，可惜了柳眠棠……那等子花容月貌，若是落入蛮人的手里，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绥王想着，觉得自己一定要在蛮人之前，弄到这个柳娘子的。
再说淮阳王的军队经过一路的长途跋涉，总算是在万岁规定的期限前到了西北的重镇武宁关，再向前不远就是激战正酣的金甲关了。
崔行舟深知柳眠棠不能继续跟自己再走下去，便叮嘱她在武宁关暂时安身下来。
此处四通八达，若是一旦金甲关失守，她可以坐马车从小路逃跑，入了山中隐匿。
崔行舟甚至借着手握军图的便利，给柳眠棠画下了详细的逃跑路线。
那等子周详啰嗦，叫柳娘子都看不下去了。
“夫君……将军给你军图，是让你方便探查地形，调度军队，若是他知你先钻研了逃跑的路线，只怕……会动摇军心啊！”
眠棠不好意思问夫君是不是想做逃兵，只能委婉地提醒他。
崔行舟绷着脸道：“你若不来，我自不会研究这些个，记住！一旦金甲关失守，蛮兵来的，什么细软行李都不要顾及，先逃入山里再说！”
柳眠棠抿着嘴不说话。她知道，他并非在开玩笑。金甲关一旦失守，便相当于给虎狼敞开了进军中原的大门。
像夫君这样守城的将士，也就基本上很难生还了……
崔行舟顾不得叮嘱眠棠太多，他要立刻待将士们入金甲关御敌了。到时候，只怕很难像在路途上时，夜夜都来陪伴眠棠。
不过柳眠棠倒并不觉得自己孤单无聊。
眠棠原以为像她这样一路追撵大军而来的内眷夫人乃是独一份。谁知到了武宁关才发现对夫君不离不弃，长途相随的并非她一人。
原来这次参军的壮丁，很多都是家无余财，唯有破屋一间者，还有不少的手艺人。既然夫君应召入伍，有些跟夫君恩爱的婆娘们倒也想得开，觉得与其在眞州不知夫君情形，日日担惊受怕，莫如举家而来，还能不时见一见。
所以在眠棠到达武宁关的几日后，陆续有不少从眞州一路打探大部队的踪迹，追随而来的眞州乡里们。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便有随行的妇人来到武宁关落脚。
一时间，穷乡僻壤的村寨顿时显得有些热闹。
柳眠棠的夫君崔九也是个有能耐的，到了武宁关，次日便在当地替她安置了一处宅院——因为战场离武宁关不远，许多当地人担心武宁关被波及，纷纷投亲访友，空出许多府宅。
因为买的仓促，和灵泉镇的府宅相比，刚买下的宅院便要简陋粗糙一些，但也比支着简陋的帐篷，风餐露宿要强些。
像这类投奔丈夫的军眷都明显操着外地口音，安顿好家小后，上街时彼此打下招呼，便很熟络地聊起来，一时间邻里热络的气氛不下于灵泉北街。
能撇家舍业来的，都是带了手艺，老家也没有什么田产的工匠妇人。虽然来到时候仓促，只扁担箩筐，可是支起摊子，就能开业营生。诸如补锅盆一类的手艺，在当地颇为稀罕，四乡八里的乡亲们都来排队补盆，就地赚了钱后，就能租屋住下了。
虽然战事吃紧，但是在大后方里，百姓的日子还是要继续的，补盆一类的买卖很有赚头。
柳眠棠看到这样带着手艺的女眷，很是艳羡。她当初从灵泉镇走得太急，对于柜台上并无太多的交代，全看着她雇请的掌柜是否能走良心，老实经营，如数上缴利润了。
若是她自己有手艺的话，岂不是走遍天下都心无顾及了？幸而她带的钱银多，就算一年半载不做营生，也够吃够喝的了……但是闲不住的眠棠，总有些不甘心。
柳眠棠这几日也是认识了不少军眷妇人，因为知道彼此是军眷，所以互相也颇为照顾。
而柳娘子因为先到了一步，已经安置妥当，便热心肠地帮助其他的妇人安顿下来。
遇到那等子在路途上生病的妇人，眠棠也借出自己的马车，帮助妇人去邻乡找郎中看病。
一来二去，十几个眞州妇人里，大家都敬奉了柳娘子为军眷的领头人，一时间，同乡军眷会筹备整齐，正式开张。
军眷会每日聚会的地点，便是关内一条通过来的溪流。日头正好时，大家抱着一堆脏衣服，边洗边边聊天，倒也热络。
眠棠手脚怕凉，沾不得冷水，不过她总是跟着芳歇碧草两个小丫头一起来，顺便帮其他带了孩儿的妇人看看孩子。
这女人多的地方，自然各色奇闻消息也多。军眷里有个女子的丈夫乃是军队帅营的伙头兵。
借着出关来后方运菜的时机，他跟自家婆娘见了见。于是这位温姓的娘子便有了些新鲜火辣的消息跟妇人们分享。
当温娘子听到有人感慨金甲关的将士们不得女人在身边照顾，不知过得怎样时，撇了撇嘴，道：“那都是一般的兵卒才不得照顾，若是将帅，到了哪里都不能缺衣少食。听说，那主帅淮阳王就带了个侍妾来，淮阳王夜夜与那个美艳侍妾同寝，过得且滋润呢！”
众人一听，都是瞪圆了眼睛，替那位被退婚的廉小姐惋惜了一下。不过在她们看来，像淮阳王这等位高权重者，有个三妻四妾的倒也正常。就算身在战场，贵人也不能短缺了人照顾不是？
眠棠曾经因为言语不谨慎，被夫君申斥过，所以很注意这个，她觉得此时作战，这类主帅享受的捕风捉影的话，还是不传的好。
于是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一边给几个娃娃分果子吃，一边道：“既然是听说，就说明是捕风捉影的事儿，还是别乱传了，再说了，若是淮阳王的侍妾真跟来，说不定就在我们其中，你们说嘴，叫正主儿听见了，岂不尴尬？”
那些婆娘听了，一阵哈哈大笑：“既然是王爷的侍妾，怎么会跟我们这些人厮混？说起来，我们中，只柳娘子你模样出挑，又是带了婢女婆子车夫的，若是真有，便是你了！到时候可莫要跟王爷告我们的状！”
柳眠棠笑骂道：“我便是了，绝对饶不得你们这些说嘴的婆娘，叫王爷捉了你们打嘴板子，一个个的，都逃不了！”
一时间溪水石畔，嘻嘻哈哈声不断，直到大家都洗完了衣服，这才各自归家散去。
眠棠回到家里时，李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眠棠吃完饭后，便没事拿着夫君给她留下的临摹的军图看。
金甲关的确是个地势险要之地，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若是有良将镇守，粮草无忧的情况下，也是能安守住的。
她能做的不多，只能尽量安心呆在武宁关里，等着夫君的队伍捷报传来的消息。
而崔行舟那一边，可没有武宁关里的融洽安详。
他这边可以说是噩耗连连。朝廷已明白地派信使来说，军队的粮草在开春以后的很长时间里，供应不上来，须得他自己想办法。
这种不负责的话，叫下面的将士听了气得直拍桌子。
可是崔行舟一早就料到朝廷不可靠的事实。所以当初他从眞州出来的时候，除了带了一部分粮草外，还叫兵卒后续再运一批到西北。
若是节俭吃用，勉强能熬过冬天和青黄不接的春季。
只要没有断粮的危险，稳定住了军心，就是拖，他也能将那些蛮兵给拖死。
所以当他入关之后，任凭关下的敌人如何叫骂。他就是命令兵卒紧守城门，就是不出去迎战。
就连敌人诈退，空出一个城池来，也置若罔闻，毫不贪功冒进，更没有叫兵马前去占领接管。
这等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叫蛮兵全没了法子。只能每日派熟谙中原话的骂阵兵前去喝骂，一时间，竟然将淮阳王的族谱都骂了个遍。
那金甲关上也有通晓蛮语的兵卒，被淮阳王委以重任，给蛮兵的单于的生父编排了足足一营，回骂的气势如虹，尽显了中原骂街的博大精深。
只是时间久了，破费嗓子，军中常备的药材不多，所以少不得要到后方定买些润喉的药来给人吃。
眠棠在武宁关带了已经快一个多月，不见丈夫出关，她又是闲得无聊，竟然大着胆子盘下了一处出售的药铺子，做些买卖药材的营生，总算是有了入钱的营生。
崔行舟借着买药的功夫，乔装成千夫长，又用头巾裹着脸，来到了武宁关小停片刻。
可是他没想到，替金甲关的将士选买药物，竟然买到了柳娘子开的铺子上来。
“你又不会看病，店里也没有像样的伙计，怎么开药铺给人抓药？”
柳眠棠却像模像样地一边称量药材一边说：“关内没有像样的郎中，这唯一一家药铺子的老板也逃难去了。关里的百姓也要生病看病的。怎么能少了药铺？我将它盘下来，再多进些药材，前线药材吃紧了，夫君无药可用，我也能出把气力啊！放心，当初赵神医跟我留下的医书全着呢。我闲来无事都记熟了。所谓久病成医，没有七分，也就三分的医术傍身呢!”
眠棠娘子刚夸下海口，就有邻人登门：“哎呦，柳娘子，你且帮我看看，怎么昨日吃了你抓的药后，我泻得更厉害了？”
柳眠棠一听，顾不得夫君，连忙打开纸包看自己抓的药，又翻了翻一旁摆着的医书，几次确认后，很镇定坦然地从里面挑拣出一些药材，然后又加了些，包给了那邻人：“孟叔，你本身有火气，腹泻一下，正好排毒，你现在回家再吃，一定事半功倍，药性更显。”
她说话时，带着说不出的自信，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医一般，那位大叔不疑有他，加上娘子不收他钱，自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可是崔行舟在一旁冷眼看得清楚，那先前的药里，分明是有巴豆荷叶一类的泻药——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不怕她给人抓药，抓出人命来吗？
可是眠棠却坦然自若：“赵神医说，他刚开始给人看病抓药时，也会出错。好郎中也是慢慢学起的，更何况若是有重病的，我压根不接，相公莫要担心！”
崔行舟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药包，一时也拿捏不准，这位蹩脚的郎中是不是给他的子弟兵开了什么虎狼之药。

第45章
相比于崔行舟的顾虑重重，眠棠就欣喜多了。
她没想到前方战事吃紧，相公居然还能借着采买药材的机会出军营。
少不得让李妈妈切肉做饭，让相公吃顿好的才走。
武宁关的这处宅院太小，前主人又留下许多杂物。眠棠没有来得及叫人清理，所以做饭的厨房也显得局促狭小，而且只有一个灶眼儿，不能做太多花俏的菜式。
李妈妈干脆入乡随俗，学了西北的菜式，来了一锅炖菜。
从西北的农家那里买来的囤积的青菜外，还有暗卫他们上山时，打猎回来的山鸡肉、土豆和青椒。
那山鸡肉是事先酱卤过的。放了青菜添汤炖煮，汤味鲜浓得很，李妈妈还学着做了当地特有的馍，里面加了枣粉，甜糯得很，照顾了王爷的南方口味。
屋里没有床，而是北方特有的火炕，只要将相连的灶坑烧热，炕上便热乎乎的，比地龙都要暖人。
碧草在夫人屋子里的炕上摆上了当地特有的小方桌子，就这样崔行舟和眠棠就可以坐在热腾腾的火炕上吃饭了。
眠棠吃饭了时候，突然想起问夫君他所在的营队。
平日里官眷闲聊时，都会说说自家官人所属的军营。但是几番交谈下来，眠棠发现自己夫君所从属的营队最为神秘，居然无一人知道，更没有听过千夫长崔九爷的大名。
所以趁着夫君难得回家的功夫，眠棠特意询问了一下。
崔九斟酌一下，说道：“我们营队不同于其它，乃是专门负责出营探查机要密事。平日里不与其它营队往来，是以不甚相熟……你也莫要和那些妇人攀谈过多，免得泄露出去，被有心人探知。”
崔行舟现在说起谎话来，如同柳娘子开药方子，也是睁眼瞎话，底气十足。
眠棠信服点头。原来相公与武宁关内其他的官人不同，隶属精锐之师，也难怪那些官眷们的官人不识得了。
不过这武宁关因为靠近金甲关，每个从别处投奔而来的外乡人，都是要经过本地里长严格的户籍考证的。
眠棠并不担心官眷里会有蛮人奸细。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官人提醒，自己万万不能走漏了官人的身份官职就是了。
崔行舟吃饭的时候速度很快，急着赶回金甲关去。眠棠则赶着将自己这些日子做的夹袄，还有一些吃食给他打成包裹带去，一并的，还有邻里军眷委托他捎带的东西。
没有办法，堂堂主帅硬要装成千夫长，自然也得给同袍捎带些东西了。一会回了帅营，让亲兵一个个传递下去，让他们不知最初的捎带人是谁就是了。
当崔行舟从武宁关的镇子里出来回到金甲关大营的时候，有驿站的信使快马给大帅送来了一摞书信。
崔行舟一边喝着从武宁关带回来的桂花莲子羹，一边伸出长指挑拣了一下书信。其中一封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表妹廉苪兰的书信。
崔行舟连拆都未拆，就用手指挥到了一旁。算起来，从他开拔开始，廉表妹的书信就没有断过，大约几日一封的节奏，若是一直坚持这般，西北沿路的驿马都要被她累死了。
还有一封是母亲写来的家书。崔行舟倒是拿起了拆信刀，拨开看了一遍。
那信里除了叮咛他注意身体，多往府里寄信外，近一半的言语是责备崔行舟自作主张，解除婚约却不告知高堂老母。如今他意气用事，却让姨妈一家的天塌了一半，廉表妹整日以泪洗面，直说若不跟表哥将误会解开，此生便不嫁他人云云……
崔行舟斟酌着语气，觉得母亲的文笔见长，家书上有一半的话，应该是姨妈替母亲润笔的。
不过他在西北，倒是略微可惜，看不到姨妈和表妹的以泪洗面，也少了许多的啰嗦。
所以他将信放在一旁，等着空闲了，再给母亲回一封保平安的家书。
至于其他的书信，便既有恩师鼓励劝勉的书信，还有旧友的慰问之言了。
镇南侯赵泉的颇有些意思，只在信里说他不够意思，既然从军，为何不通知他，好让他一并跟崔九爷上阵杀敌？
一向闲散的赵泉，居然向户部申请了职位，担了个负责押运物资的粮官。因为眞州乃鱼米之乡，许多粮官都是从当地选拔，并不用京城指派。
所以赵泉借着公干的机会，便能来西北会一会好友，而且也不用上阵杀敌，免了镇南侯府香火折断的危险。
不过崔行舟疑心他此来动机不良，不然为何在信里一个劲儿问他柳娘子的下落？不过嘉鱼兄能在他人生低谷时不离不弃，这份情谊崔行舟也是铭记在心，但他与赵泉从来都不需那些官场式的客套，所以他提笔给赵泉回了封信，信上三个大字“多送粮”！
但愿赵兄不辱使命，给眞州送来救命的粮食。
至于他在眞州排布的眼线送来的密报，便有趣多了。仰山招安在没有淮阳王的阻拦下，顺利进行。
那个子瑜已经娶了石总兵的女儿，成为总兵的乘龙快婿，而且因为边关用兵，京城四郡防务空虚，京城里临时调拨了多地的武将进京戍守。
石义宽便是其中一个，而他的新出炉女婿自然也当仁不让，要跟从义父一起进京面圣。
崔行舟玩味了一下 ，觉得到时候京城的场面一定很热烈。吴太后机关算尽，也绝对想不到，她当年迫害的太子遗孤，这次居然堂而皇之地重返京城了吧？
而以绥王为代表的太皇太后那一股势力，也绝对不会闲看风云，也不知会利用太子遗孤刘淯这把刀，捅出什么样的惊天窟窿来。
若是崔行舟此时身在眞州，只怕也难独善其身，势必要站队表明立场。
可惜不管是仰山刘淯、惠州绥王，还是那京城里的奸妃，这几个山头都臭不可闻。他哪一个都不想站。
正是因为如此，那天他在运河边想了一夜后，才决定接圣旨来到西北金甲关这等凶险之地。
精通下棋的人都懂得置死地而后生的道理。这金甲关就是他慎重落下的一枚棋子，只是能不能盘活棋面，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此时金甲关下，虎狼成群，没日没夜地叫骂。可是崔行舟却成竹在胸，只等京城的雷霆暴雨过后，才能看清接下来的局势。
正是因为崔行舟的到来，一改过去的守将们想要立功收复失地的心思，只安稳守城，时不时再往城下泼油射箭，蛮兵的耐心被损耗得差不多，一天骂阵的次数也渐渐减少。
眼看着冬天快要熬过去了，作战的最佳时机也要过去了。西北蛮兵乃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等到夏日一到，整个部落都要迁移，哪里还有心思堵着金甲关？
时间一点点的推移，眼看着最困难的时期就要熬过去了。可就在这时，朝廷的圣旨却到了。
那信里斥责着崔行舟身为主帅却胆小畏战，只一味缩在金甲关里消极御敌。万岁圣旨下得明白，限定他一个月内，至少要夺回一郡，好安抚军心。
这话说得句句都是外行话，偏偏写在圣旨上就叫人反驳不得了。
待得上差们走了，崔行舟的副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只看崔行舟的意思。
这几个月来，金甲关的日子可不像圣旨里说得那般轻松。光是筹集粮草就耗费了许多的心思。
没有办法，朝中哭穷，将崔行舟这样的地方封王指派过来，就明显有蹭富户的嫌疑，指望着淮阳王自己想着办法，刮一刮家底，填补下朝廷的大窟窿。
可现在吴太后那帮子人贪心不知满足，刮着淮阳王的油水，还嫌弃着油水不够丰厚，真是让人恼火。
不过接到圣旨时，崔行舟依旧脸色如常，绝不叫谏官抓住半点把柄。
朝中不知道何人在万岁的面前进谗言，让万岁下了这种武断的旨意。虽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是那得摊上明君，不然的话违抗圣旨也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幸而他拖延了这么久，也将城外的蛮兵耗得差别不多了，至于粮草也算是尽数筹备齐全。
而他这些日子来，一直在城中操练人马，并未松懈消极地等待。
听着每日的骂阵，城中的热血儿郎们老早就憋着一团火气，要与侵犯家园的蛮兵一站到底。
就在接到圣旨的半个月后，一队从西关押运粮草的大燕粮草车队，因为大雪阻路，一时贪了近路，居然迷路进入了蛮人的地界。
已经断粮许久的蛮兵大喜，哨兵带着一队人就将着粮草劫持了。检验过米面无毒后，一时间蛮兵大营如同过年一般，大锅造饭热闹异常。
而那些马儿也都能吃上干草，一个个打着响鼻儿。
就在蛮兵大营酒足饭饱的第二天，关闭了许久的金甲关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对官兵涌出，与蛮兵对阵。
这是蛮兵等待了许久的机会了。
没办法，金甲关的壳子太硬了，若是守军不主动打开，攻城的损失势必惨重。他们打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损耗大燕的士气，让那京城的皇帝小子乖乖缴纳了岁贡。
现在城门开了，就要将这个装孙子甚久的淮阳王彻底打趴下，才能让大燕缴纳岁币交的心服口服。
据后来从战场上的人说，那场战役打得惨烈极了！
骑兵还好些，那些步兵们算是倒了大霉。只要蛮兵的马儿一撅尾巴，一股子马稀就喷薄而出啊！一不小心就迸溅得满头满身都是。
蛮兵的马儿昨天的夜草，悉数变成稀软的“黄金”喷薄沙场。那马儿拉了几回后，一个个都腿软倒下，蛮兵骑兵们猝不及防，一个个从马背上栽倒下来，被大燕儿郎手起刀落，鲜血喷溅。
这一场正面遭遇战打得不干净，但是漂亮。
大燕的子弟兵竟然将金甲关外围堵的蛮兵大军打得溃不成军，剩下的伤兵残将，纷纷狼狈逃窜。
士气大振的兵将一口气追击十里，收复了金甲关附近的村寨。不过主帅不想追击太远，是以鸣金收兵。
损失惨重的蛮兵退居到他们夺来的飞鹰郡休养生息。
这一场漂亮的反击战算是大振金甲关的士气。崔行舟手下的文书们也算是有可以呈递给天子的战功奏表了。
不过武宁关的官眷们在欣喜着夫君得胜的同时，也平添了许多烦恼。
流过她们村镇的溪流源头在金甲关那边。
出击战后，连着两天，从上游流淌下来的水流都散发着马粪的味道。闹得武宁关的家家户户不敢去溪边洗衣打水。就连调皮的孩童们，都不爱去水边玩。
据说是因为这两日，上游金甲关打仗回来洗澡洗衣服的将士特别多，一时污染了溪流也没有办法。
幸好眠棠的院子里有一口深井，用水很是方便。
一时间周遭的邻里们都纷纷来眠棠的宅院里借水，一时间眠棠的小院子里热闹极了。
当崔行舟骑马来到武宁关的宅院前时，看到了就是一院子的女人打水洗衣的情形。
而他的眠棠小娘子正指挥着两个丫鬟在门前的晒谷场上立竹竿，扯晾衣绳，方便邻人们晾衣呢！
她来到武宁关后，便自觉收起了从灵泉镇带来的锦衣华服，头上也再不见金钗玉环。
只随了武宁关内大部分贫寒女子的打扮，一身粗布青衣，单选了带素花的方巾裹着满头青丝，纤细的一把腰肢宽布青巾缠绕，显出了风流体态……
总之，就算她一身粗布衣裙，可是依然能让人第一眼就望向她，不由自主被她的绝美姿容吸引着……
只不过在崔行舟的心里，她以前应该是养在温室里的精心服侍的绝色牡丹。可是如今却渐渐发现，她其实是旷野里的午时花，有着说不出的韧性和朝气，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出鲜艳而绵延不绝的花……
眠棠转头的功夫，便看到了戴着斗笠的夫君骑在马背上。虽然罩了轻纱，可是他的身型挺拔，骑在马背上的从容闲定的气质不容人错认。
眠棠立刻提起裙摆朝着夫君欢快地飞跑过来，当来到马前时，拽着马缰绳问道：“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喊人？”
崔行舟看着那满院子越过矮墙头向他张望的婆娘们，也不摘斗笠，只淡淡道：“院子里太吵，我带莫如去附近的山上转转，正好能打点野味回来……你想吃什么？”
眠棠歪头想了想，笑着说：“兔肉烤着吃最好……”
崔行舟也笑了，说：“好，多打几只给你吃。”说完，便调拨马头，带着莫如和几个随从一路疾驰而去。
温娘子从院门里探出头来，只看到崔行舟的骑马奔驰的背影，冲着柳娘子好奇道：“一直没瞧见你夫君，原是这等派头……哪里像千夫长，倒像是将军一般……我夫君在兵营里打探一圈，都没有听过什么灵泉镇的九爷……”
眠棠记得夫君的叮咛，他接受的都是些隐秘的任务，不好叫人打听到。所以看那温娘子好奇心大盛，想要打探她崔九名字时，便笑着打岔了过去，尽说些别个了。
待到晚上夜幕十分，一院子的妇人散去。打猎归来崔九才披着满天星斗回来。
而且他的猎物颇丰，除了一对兔子以外，还有一头野猪。被侍卫们抬入了院子里。
那位义士范虎，因为受伤的缘故，得了夫君的同意，一直暂居在她家里。平日里帮忙洒扫劈柴倒是好手。
此时范兄弟不声不响地拎着刀，跟几个侍卫一起帮着切肉剥皮。
依着眠棠的意思，是希望范兄弟病好后，由着夫君引荐，入伍从军的。若是不愿，她愿意给他们丰厚的盘缠，作为酬谢。
可是夫君竟然当着范壮士和他几个兄弟的面，紧绷着脸说：“眞州子弟兵不收学艺不精之人，诸位虽然酬国热血，但无保命的本事，若是无事，可以在柳娘子的院子里做做粗活，我工钱照给就是了……”
当时眠棠在一旁听着尴尬震惊极了。她没有想到身为千夫长的夫君，说话竟然这么严苛！哪能这么跟她的救命恩人们说话？
而那几位古道热肠的大兄弟，果然被夫君的说得一脸羞愧，有几个居然眼含热泪，却红着眼圈苦苦忍耐……
那天夜里，柳眠棠又一次跟夫君闹了脾气，觉得他做了千夫长后，是不是官威太盛，有些咄咄逼人了？
于是她难得冷了脸，一夜都没有搭理崔九爷。
到底在第二天一早时，崔九爷抱拳给几位义士道歉了。
不过那几位壮士显然有如海胸怀，居然就此原谅了夫君，并谢绝不劳而获，绝不要眠棠赠与的金银。只依了九爷的话，留下来打短工。
可是眠棠的屋院太小，夫君又不在家，平白留几个大男人实在是招人闲话。
幸而眠棠盘下药铺子后，店里须得伙计人手，总算是将恩人们都妥帖安置，打些临工赚取路费，将来攒钱娶媳妇都指日可待。
趁着院子里热腾腾杀猪放血的功夫。眠棠将夫君迎回屋内，替他摘了斗笠后，目光炯炯地问：“此番金甲关大捷，可是那一车的巴豆起了作用？”
崔行舟微笑地搂着她那纤细的腰肢，亲吻了她的粉颊道：“此番大捷，娘子上好的一车巴豆药材，立了头功！”
原来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崔九正好回了武宁关，看着眠棠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伙计碾药。
接过一个伙计手脚粗苯，将泡着巴豆的木桶掀翻，将一旁的草垛子给浸湿了。结果近邻饲养的山羊溜达进来，啃吃了几口湿草后，第二日居然拉脱了。
那邻居不依不饶地来找眠棠说理，要陪羊钱，而崔行舟确实灵机一动，想出了这等折损蛮兵战斗力的法子。
两军对阵，对于抢夺的粮草都会验看。若是在粮草里下毒，一准会被发现，不能计成。
将巴豆给人吃，发挥的效力太快，也很容易被发现。可是巴豆浸水后泡干草，任何的银针都验看不出来的。就算蛮兵给马儿试吃，马儿身型比人大了许多，一时半会儿药效也不能发作。
最主要的是，据他所知，蛮兵那边的粮草供应也匮乏许久，得了粮草后，恐怕不能忍住验看一天。
将方方面面思虑周全后，崔行舟才制定了这作战计划。只是这大量的巴豆药材该怎么入手，就需得武宁关药铺老板娘柳眠棠想法子了。
而柳眠棠得了夫君代王爷传达的吩咐后，立刻来了精神。
她医术不精，药方子开得不甚有效，店铺有些清冷。但是打通人脉收买货物一类，实在是她的强项。
就这么的，不到七日的功夫，柳眠棠就通过关里的里长三叔的二侄子的介绍，认识了一位掮客，又花了高价买了一批原本运到十六州去的巴豆药材。
柳娘子这一顿折腾下来，花费了不少的银子，总算是替夫君在淮阳王的面前立下了头功一件。
眠棠倒不期盼着王爷给夫君赏金赏银，只是这一场大捷之后，金甲关的危机得以解除，夫君能回来的时间也就多了。
此时院子里的野猪肉已经上了铁签子，放在明火上炙烤，阵阵香味袭人。
就在夫妻俩细说着久别重逢相思之时，院子却传来爽朗一阵笑声：“九爷，你倒是会享福，自己闷声不响地来吃野炙，也不叫上我！”
眠棠抬窗户一看，灵泉镇的赵神医，怎么也跑到这穷乡僻壤里来了？
原来赵泉成了担负了押运粮草官职后，倒是尽心尽责。脸皮厚的他，也是一路用尽了无赖泼皮的招式，生生在眞州之外，惠州绥王瞒报朝廷的粮仓里，寻到富足的粮草。然后虎口掏肉，生生在绥王那里敲了竹杠。
绥王也知道这个镇南侯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散人，原本压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后来被敲竹杠恼了他，可是一时被他抓了把柄，绥王也不想节外生枝。
所以赵泉也是个福运双全的。就这么的，赵嘉鱼不辱使命，圆满完成了酬粮的任务，给了金甲关的子弟兵充足的缓冲拖延的时间。
劳苦功高的赵粮官这是讨要赏钱来了。

第46章
不过赵粮官看到好友与眠棠一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他时，心里的油醋铺子真是翻了架子。
当初他听闻崔行舟开拔西北时，虽然也挂心好友安危，但担心之余，也分神做了些其他事情。
比如说，他兴冲冲地去了北街小院，准备接手照拂被丢弃在镇子里的柳娘子。
哪知那宅院里空空如也。赵泉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仔细询问下来，他才知道原来柳娘子去追赶从军的崔九去了。
这下子赵泉有些理不顺“崔九假相公”这一出戏是进行到哪里了。难道……柳娘子发现了崔九其实就是淮阳王，却又因为被他骗色而心有不甘，径直追撵了过去？
赵泉从来不认为崔行舟能把柳眠棠能抬入府中。淮阳王这厮清醒理智得很，绝对干不出被美色冲击得头脑混沌，利令智昏的事情。
他顶多就是见色起意，玩弄一下而已。
如今小娘子这般痴情，若是追撵上去痴缠不放，惹了崔行舟的厌烦，被他言语伤害，又或者捆了落罪可如何是好？
赵侯爷可是记得，崔行舟以前提到如何处置柳眠棠时，那冷酷的语气跟碾死一只蝼蚁差不多啊！
抱着这般心悬佳人的心思，赵泉格外卖力地筹措粮食，希望到时候自己替娘子求情时，崔九能给些薄面不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北街宅院假夫妻的恩爱竟然一路缠绵到了西北的破院子里。
当崔九穿着一身千夫长的半旧军服出来时，赵泉胸口的郁气差点憋闷得没提上来，一会容了功夫，他当真要问问崔九——这天天扮上演着堂会，累不累啊？
不过崔九看好友送粮亲自赶来，倒是露出了真心的笑意，拉着眠棠的手一起走出来说道：“就你的鼻子灵，居然闻到这里，莫如，去打些西北的烧刀子酒来，我与嘉鱼今日不醉不归。”
眠棠虽然对赵神医观感不佳，可是看他也是军服在身，应该跟自己的夫君一样，国难之时毅然从军。
从这点看，赵泉虽然平日吊儿郎当，有败家子的嫌疑，但是骨子里也是热血男儿，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所以眠棠对于赵神医也略微改观了些，见夫君招呼他吃酒，便叫李妈妈再多准备些炒菜，热汤，配着烤肉下酒吃。
只是赵泉这酒喝得有些窝心，斜眼看着崔九的旧军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兄台这番立功了吧？不知道淮阳王得怎么嘉许兄台，提拔个什么官儿当当？不然一个苦哈哈的千夫长军饷不多，岂不是要苦了内眷妻子？”
崔行舟看他讲着怪话，不由得抬眼笑里带着深意道：“眠棠肯千里随军，将生死置之度外，岂会在乎我官职尊卑，她既然有这份真情，我日后自然不会辜负她，许她一世繁华……”
这话里的意思明显，大约是我去了鬼门关，卿卿佳人都生死相随，难道我是王爷她就不跟我了？而且我以后肯定给她富贵荣华，不劳嘉鱼兄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听出了崔行舟的话外之音，赵泉顿时如丧考妣，有些如他的佛堂夫人看空一切之感。
是啊，虽然崔行舟从头到位蒙骗了柳眠棠。可是崔九那厮的好皮囊在那摆着呢！若不知他寡淡的性情，光是这般倜傥而优雅的模样，就迷死那些个花季里的女子。
更何况崔行舟又不是穷小子强装少爷去骗女人来睡，一旦显露淮阳王的身份，哪个女子肯舍弃这等滔天富贵？
柳眠棠到底是年轻的小姑娘，可能都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只爱极了崔九这徒有其表的俊帅模样。不然的话，她为何被蒙在鼓里还不顾危险，自己一路追随到西北这等蛮荒之地来了？
反观他的那些个妻妾，一个个简直让人没法说。
听闻他要去西北时，正妻念了一句“阿弥托佛”，表示会给夫君诵经祈福，日夜不断。
而那些美妾们倒是一个个哭得肝肠寸断，可问起哪个愿意一路随他去西北时，个个都身子不爽利，不是感染了风寒，就是旧疾复发，承受不住舟车劳顿……
如此对比之后，赵泉突然觉得他人生了无生趣，无比的空旷寂寞。
敢问他到底是哪一点比崔行舟差？为何这等有情有义的小娘子却不爱他呢？
如此想来，除非崔行舟不幸战死，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的遗孀，不然的话，此生都与柳娘子无缘了……
赵泉也是藏不住话的，几杯烧刀子酒下肚，就泪眼婆娑地拉着好友的手，让他放心身后事情，尽可一心为国捐躯，以后眠棠自有他来照顾……
只听得崔行舟直皱眉头，若不是念在彼此情谊，赵侯爷张嘴闭嘴盼着人死，当真是找打呢！
这边一对至交之情，喝得有些岌岌可危。
而眠棠那边，却吃得惬意无比。
碍着有赵泉外男，她并没有没有跟夫君同桌，只在隔壁的偏间里自己单开一张小桌子吃。
李妈妈见柳娘子自己吃，便给她做了些姑娘家顺口爱吃的小食。
一小盘的烤兔肉串炙烤得很嫩，李妈妈调配的椒盐佐料也很入味。拿一小串配着烧刀子酒吃，味道美极了。
那野猪肉也炖煮烂熟，小砂锅里加了茄子块和李妈妈从灵泉镇带过来的葫芦条，酱香浓郁，铺在米饭上吃也很香甜。
除此之外，李妈妈还贴心地给柳娘子的那一小壶烧刀子酒里配了大颗的酸梅，还勾兑了些甜糯米酒，倒是缓解了些酒的浓烈。
眠棠许久不曾饮酒，下酒菜太顺口，一时也有些贪杯。
此时窗外又开始下雪，端着烫得温热的酒自斟自饮，当真是“红泥火炉，醅酒清冽”，给个神仙都不换呢！
只是隔壁的夫君和赵神医不知在说些什么，喝着喝着，那赵神医居然带了哭腔，一副悲切极了的样子。
眠棠问进屋送甜汤的李妈妈隔壁是什么情况。
李妈妈听了赵侯爷的丧白话也是没好气，耷拉着眼皮道：“赵侯……赵先生一时喝多了，怕官人在战场上有个意外，一时涌上情绪，哭上几声……夫人且吃你的，爷儿喝酒都是这个德行！”
眠棠点了点头，以前外祖父镖局的那些个镖师们喝起酒来的确没个形状，大打出手的都有。只要夫君他们不掀翻桌子就好，她自然不会打扰夫君与好友的饮酒。
眠棠因为先前吃中药的缘故，一直避忌着饮酒，自从来了西北后，汤药没有接续上，也不用忌口，一时忘形贪杯。可是也许是许久不喝的缘故，待得喝完了酒，酒劲翻涌上来，便在偏屋里萎靡着睡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觉得身下在动，微微睁开眼时，才发现夫君不知什么时候抱着自己回了主屋。
“赵泉醉了，让他在偏屋住。”崔行舟如是说道。
眠棠在他的臂弯里蹭了蹭，逼着大眼，懒洋洋道：“不知怎么就睡了，还没有洗漱呢……”
偏屋的土炕有些堵，睡起来难免有凉意。崔行舟看她刚才盖着狐裘还缩成一团，只觉得心疼，生怕她又着凉生病。
于是命人将倒在主屋热炕上，睡得人事不省的赵泉抬过去，然后将自家的小娇娘抱回到主屋热烘烘的炕上去了。
听闻她要洗漱，崔行舟道：“今日不是没有去药铺吗，只在家里也脏不到哪去，我一会投了湿帕子给你擦擦……”
眠棠虽然醉了，可是听见夫君这么说却也羞怯了些，小声道：“不用你，我自己擦……”
不过她喝得腿软，哪能起身？崔行舟让小丫鬟端来热水，拧干了帕子，真的给眠棠擦了起来。
眠棠乖巧躺着让夫君擦拭粉嫩的脸儿。她到了武宁关后，入乡随俗不再涂脂抹粉，脸儿光洁得很，倒是好擦。
只是被温热的巾帕熨烫下，红艳艳的，让不禁疑心她别处是否也如此粉嫩……
崔九一时擦得有些心不在焉，手势减缓。
偏偏眠棠美而不自知，只依恋地用脸颊蹭着他的手，仿若暖炉旁安卧的猫儿。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儿？我想给夫君早些生个儿子……”就在这时，眠棠半眯着眼儿，乘着酒兴娇憨说道。
这话，说在夜深二人独处时，当真是有些勾人。
崔行舟一把将那帕子扔甩到一旁，伸手便将醉酒的小娘子扯进了怀里。
他也饮了酒，但尚且有一丝清明，加上方才赵泉盼着他死的话，也着实让人听了不自在，于是他只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低声道：“我随时可能战死，到时候你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
眠棠微微皱起弯眉，不爱听夫君要死的话，只微微逼着眼，嘟着嘴道：“哪个阎王敢碰我夫君，看我不掀翻了他的阎罗殿……夫君，你倒是亲亲我啊！”
娇软喷香的小娘子在怀，若是再无动于衷，那不是太监，就是垂暮老者！
崔行舟也是血气方刚的年岁，怎么抵得过眠棠这么刻意的引诱？当下应了佳人的请求稳住了她带着梅子甜香的红唇。
那一刻，崔行舟一早的打算全都烟消云散。他虽然有心君子，奈何饮了许多的酒进肚，此时，被她言语撩得也是热血沸腾。
她不是想要孩儿吗？他保证她天明就能怀上！
可是就在崔行舟全身血液沸腾的之际，那方才还被他亲得咯咯笑的小娘子，居然头儿一歪，自顾自地熟睡着了……
崔行舟一时都红了眼儿，只觉得天下的酒徒，甭管男女，原来都是这么的不负责任！
他紧紧咬了牙，颓然倒在了一旁，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在雪夜里，迎着寒风再练一套拳脚？
……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眠棠倒是睡得神清气爽。她伸了伸懒腰，歪头看着夫身旁夫君紧闭俊目的脸儿，便探过去。用长指摸他的脸。
这么一摸，崔九倒是醒了，只是眼睛里有些翻血丝，不甚清明的样子。
眠棠却习惯了夫君这样。据他说，他一直有失眠的顽症，一直都睡不好觉。
虽然是宿年顽疾，可是眠棠真是替夫君心疼。今日趁着赵泉在，她得让李妈妈问问赵泉，有什么治疗失眠的方子没有。
一大早时，赵泉在偏屋睡得有些发愣，于是酒醒了就干脆起身，臊眉耷眼地坐在小厨房的小凳子上喝着李妈妈端来的醒酒热米汤。
他一会要赶着跟崔行舟回金甲关，交接押运的粮草事宜。
李妈妈方才往主屋送漱洗热水时，受了柳娘子的嘱托，看赵侯爷的脸色稍微好些了，就让他帮着九爷出个医治失眠的方子。
可李妈妈说完后，赵侯爷觉得李妈妈在拿他寻开心。别人他可能不清楚，就崔九那厮还能失眠？
他可从来不知这位有这等宿疾……等等，难不成是崔九那小子红帐翻浪得太销魂，一宿都不怎么睡？
这般的快活，还要变着法儿地告诉给他这个失意人，简直是要逼得人割席断义，彻底友尽啊！
当下神医连早饭都气得不吃了，带着小厮出门上马时，冲着主屋高喊：“崔九，我在大营等你！还有……你这般不知节制，当心未及中年便精力衰竭，榻上再无风光可言……”
眠棠正起身梳头，听了赵泉醋意横生的喊话，可听不出其中的荤腥来，只以为赵泉的意思时夫君的失眠病症很重，须得马上诊治呢！
她不由得一脸担忧地转头回望夫君，道：“怎么办，赵先生话若是真的，夫君你岂不是要不行了？”
崔行舟正躺在火炕上补觉，不过听到柳娘子说他“不行”，倒是缓缓盛开眼睛冲着她意味深长地笑：“等战事结束后，我便让你知我行不行……”
到了天大亮时，崔行舟终于起身，连早饭也顾不上吃，穿戴好衣服后，依旧戴着斗笠出门上门回转大营去了。
眠棠倚靠在院门口，不无担心地望着夫君的背影，心里想的还是赵神医的话。
不行，她得勤奋翻一翻医书，看看这调节失眠的汤药该如何来配……夫君年纪轻轻，怎么可以精力衰竭，在榻上死去活来？
这么想着，吃过饭后，她便收拾妥当，去药铺卸下门板开业了。
虽然因为战乱，城里的郎中都跑光了，她开的崔记药铺成了镇里独一份。可是先前她开药的方子不是太猛，就是没有什么效用，渐渐的，镇子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位娘子是花儿一样的摆设——看着精明，说起药理也是头头是道。可真吃她配的方子试试！不拉出两副肝肠都是轻的！
所以崔记铺子的药虽然不错，可是老板娘却不甚靠谱。若是自己有药方子还好，不然的话，别指望她能抓出什么好药来。
是以若不是什么大急的病症，也无人敢让她抓药。
一时间店铺前略显得清冷些。不过眠棠如今不在意生意的好坏，这战乱的年月，她原先的初衷也不过是方便镇里的官眷，外带帮衬下夫君。
如今她进的那一车巴豆替夫君立下奇功，赚不赚钱的，也不甚重要了。
所以接下来的这几日里，偶尔有来抓药的，她便让伙计去抓。余下的时间，她就坐在柜台上，一门心思专注地研究医术。
可是越看，眠棠越觉得自己不是个当郎中的料，若是按着夫君的病症跟医书上的对一下，夫君怎么看都像是体虚失眠的样子，倒像是内火旺盛，需要好好宣泄下呢！
半吊子柳郎中越看心里越没底，又过了几日，便有些心灰意冷，失了起初的昂扬之心。
这日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她让范虎带着几个伙计将门前的雪扫除干净。
她放下书卷，活动了下脖子，决定去药柜里给自己配一副提神醒脑的药茶来喝。
就在这时，突然有马车轮子的声音传来，眠棠抬眼一看，原来是一辆马车停在了药铺子前。
一个老妈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问：“坐堂的郎中在哪里？快些来看看我家夫人，她……她难产了……”
眠棠连忙道：“我们这铺子没有郎中，妈妈你快些去别处寻，免得耽搁了……”
那老妈子看着眠棠正抓药的架势，觉得她是通晓医术的，扑通一声跪在眠棠面前：“这几日大雪阻路，我们实在是到不了太远的地方，而且听说方圆之内，也只有您这一家药铺子营业，还请娘子你伸伸援手，救一救我们夫人吧！”
柳眠棠并非不愿施以援手，实在是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若真是硬揽过来，绝对要一尸两命。
当务之急，是要寻个真正懂医术的人来。柳眠棠疾步走到马车前，撩开帘子一看，里面果真有个年轻的女子，躺在被子里，腹部高高隆起，在痛苦地哀嚎。
见此情形，眠棠不再迟疑，立刻喊伙计去金甲关，将赵先生寻来救人。
若是记得不错，赵泉说过交接粮草后，他就要返回眞州。而武宁关是他要走的必经之路。
这几日都没见有车队过，所以柳眠棠笃定赵先生还没走，若是上苍垂帘，说不定在通往金甲关的路上就能看见赵先生呢！
那伙计就是以前北街的暗卫，如今由明转暗，身兼了伙计的营生，对于骑马一类，自然驾轻就熟，当下领命后，便翻身上马，前往金甲关请人去了。
而眠棠则让那位妈妈讲她家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进入药铺后面的厢房休息。
不然屋外天寒地冻，那位快要临产的夫人绝对受不住。
就在这时，许是动作太大，那位怀孕的娘子，疼得一蹙眉，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话，眠棠听得分明，那一句话可不是中原汉语，隐约像是关外蛮人的语言。
那孕妇说完后，一旁扶着她的妈妈脸色顿时一白。
她家夫人并非中原女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那手熟的稳婆都不爱来给她接生。
现在关外的蛮人攻城略地，不知杀了多少边民。这些边关村镇的百姓，都是谈蛮色变，对那些异族人恨之入骨。
所以就算拿了真金白银，一般人也不爱来给夫人接生，更何况她们手里还没有多余的钱财，最后只能那个妈妈自己来给夫人节省。
可是夫人是头胎，也不知是胎位不正，还是什么原因，折腾了许久，孩儿就是不见下来。那个妈妈没有法子，这才套马车出来找人。
谁想到夫人一时疼极了，忍不住说出了蛮语，若是这个药铺子的老板娘将她们生撵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而一旁的人再看那位孕妇，虽然生得很清秀，但是眉目间果然跟汉人略有些不同。
不过让那位妈妈没有想到的是，眠棠愣了愣后，依旧如常地让她们入了厢房里等，并且贴心地给那怀孕的女子端来了一碗红糖水，让她补一补气力。
那个女子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所以感激地望了望眠棠后，一语不发，只咬着自己的手背，暗自忍受着一阵阵的宫缩。
其实眠棠方才那一愣，并非是厌恶这女子是关外蛮人，而是她惊诧于自己竟然听懂了这女子所说的话！
眠棠可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学习过蛮语。可是为何方才她清楚的知道，那女子说的是“我要是不行了……”
眠棠一时疑心自己出现幻听，倒是希望这女子多说几句话。
也许是疼得太厉害，那女子强自忍耐了一会后，又开始痛苦翻滚，并且跟一旁的妈妈，叽里呱啦地说起了话来。
这次眠棠在一旁听得明白。那女子眼角含泪地说“我不行了，请人把我肚子剖开，说不定我腹内的孩儿有一线生机……”
看来这女子已经撑不住了，只想着去母留子，让自己的孩儿能够活下来。
只是那话听得人太揪心，让人有垂泪质感。眠棠一时心有感触，突然开口回道：“为何早早放弃，你坚强些，郎中很快就到，他一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的……”
说完这话事，别说旁人，就是眠棠自己都愣神了——天啊，她为何能说出如此流利的异族话来？

第47章
而那孕妇听着眠棠流利的蛮语也是微微一愣，看着眠棠明艳的五官，肯定不会是关外之人，可她为何说本族语言说得这般流利？
可是来不及细想，又一阵难忍的宫缩阵痛来袭。那女子一把就抓住了眠棠的手，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不放。
眠棠也回握住了她的手，柔柔地低声安慰她。
也是她命不该绝，神医赵泉很快就来到了崔记药铺。
就像眠棠预料的那般，赵泉今日从金甲关折返，正好在镇子口遇到了找寻他的暗卫，于是拦下车马，说明情况后很快便来到了药铺子里。
赵泉钻研医术全凭天赋爱好，对于疑难杂症很在行，可是妇科一类，因为腌臜，他侯爷的千金之躯也从来不看。
现在这妇人难产，他虽然猜测是胎儿头位不正，可也不好去推搡孕妇的肚子，不然的话，毁了这女子的清白，他岂不是要当孩儿现成的爹爹？
眠棠看平日里不着调的赵神医此时却诸多忌讳，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也实在是受够了，于是终于打破不跟赵泉说话的避忌，直接了当地问道：“该怎么做？你教给我，我来做！”
赵泉一看眠棠终于跟他说话了，却顾不得欣喜，只让她上手去摸孕妇的肚子，看看那胎儿的头此刻在何处。
眠棠伸手摸，先是有些摸不清路数，就在这时孕妇肚子的胎儿倒是机灵，居然打嗝了，这下小脑袋倒是好辨认了。
只是那头位当真愁人，胎儿的脑袋居然冲上。
赵泉生平第一次接生，就遇到这般棘手的事情，要是无能为力，岂不是让眠棠小娘子大失所望？
当下神医倒是激起斗志，若不叫那位孕妇顺利产子，怎么能显出他赵泉的本事？
当下对孕妇施以独门的穴针，脚下用艾灸刺激，同时叫眠棠配以特殊的推拿手法，试着叫那胎儿调转身子。
如是折腾下来，眠棠累得手都没有气力了，那孕妇也是气若游丝，终于好不容易拨转的头位。
接下来的事宜，便由李妈妈等熟手的老妈子接手了。
幸而那胎儿个头不大，真正生产之后，反而很顺利，只是那胎儿出来的时候，脐带绕脖儿，脸儿都憋得青紫，若是再晚几分就回天乏术了。
待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剪开脐带时，赵泉也赶紧将孩儿倒转，使劲拍打孩儿的屁股，那小娃娃终于呛了一口羊水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眠棠此时累得如同自己刚生完孩子一般，满头大汗地往椅子上一倒，唤着芳歇给她倒杯热水来喝。
那妇人因为刚生完孩儿，体力消耗甚大，一时挪动不得，更不能受风，所以眠棠便让她在药铺里的厢房暂时安歇下来。
那女子此时脸上苍白一片，还没有恢复过来。可是绵软的小婴儿在她身侧酣睡，她此时虽然累极了，但脸上带着欣慰的甜笑。
看眠棠进来看她，她挣扎着起身感谢，那汉语说得也还算流畅，只是略微些口音而已。
眠棠递给她糖水卧蛋来吃，一边询问道：“不知夫人是哪里人，夫家又是谁？”
那女子此时也不好跟救命恩人隐瞒自己的异族身份，更何况这位药铺老板娘会蛮语，更是让她平添了几分信任与好感。
于是她照实道：“我是关外古丽部落人，嫁给的是关内的一个商贾，他长年在外不在家，所以……这次也无人照拂……”
说到这里时，她的眼圈微微一红，似乎有什么难言的委屈，却隐而不说，甚至强忍着眼泪，扭头看向了自己襁褓里的孩儿。
眠棠倒是体贴没有再问。
一个外族女子嫁入关内，便意味着没有父兄依靠。也不知道她嫁的是个什么样的男子，竟然忍心撇下身怀六甲的妻子，还没有留下足够的银两让她应对不时之需。
眠棠看到，她随身带来的生产包裹里，那包裹孩儿的小襁褓都是旧被子的改的。这女子明明是头胎，一般都会做新。可见她都拮据得无力做包裹婴孩的新襁褓。
可是这和汉语名字叫林思月的女子，汉语很好，遣词用句似乎是读过书的样子，那等子清丽模样和举动做派都不像一般的关外游民，也不知她嫁人前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不过林思月的那位老仆盛妈妈却私下里跟李妈妈闲聊说了实情。她家姑爷哪里是出去行商了？她夫人分明是被夫家哄撵出来了！
原来这林思月所嫁的乃是附近天齐镇的大户胡家。当年那胡家的二少爷去关外行商，结识了林思月。
二少爷的模样也是长得好，清俊得跟个姑娘似的。一来二去，二人私定终身，那林思月也不顾父亲反对，就这么毅然跟着二少爷私奔来到关内。
然而这私投的女子怎么能得到夫家婆婆的认可？
胡家富甲一方，又不是娶不起媳妇的人家！所以胡家老夫人对林思月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死活不同意二儿子娶她为正妻。
没有办法，林思月便担了私奔入门做妾的名分，那二少爷胡琏说得好听，说是等她生下儿子再劝说母亲回心转意。
可是等到她怀孕，边关的战事也爆发了，胡夫人借口有异族女子在家，会惹了乡里百姓的愤怒，更是会牵连家门。最后扔给她二十两银子和一卷旧铺盖，就哄撵出家门了。
从头到尾，那位曾经与林思月海誓山盟的胡少爷都没有露头过。
而盛妈妈是在胡家即将回乡养老的仆人。那个二少爷许是旧情未了，偷偷给了她些钱，请她代为照顾即将生产的林思月。
盛妈妈心善，看那林娘子也太是可怜了。于是就应下了这差事。
初时几个月，二少爷还派人偷偷给她们钱，可是后来就不见二少爷再派人来了，直到有一次，她去米铺子赊米，才知道，那二少爷竟然已经娶了新妇！
盛妈妈不忍心丢下林娘子，便决定照顾她生产外后，再告辞回乡了。
只是以后这被男人丢弃的孤儿寡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柳眠棠没想到原来这难产的异族女子竟然是这般遭遇，实在有些让人听了气愤。
但这路也是林娘子自己选择的，事到如今，怨不得别人了。眠棠能做的只能是不要钱银，管顾下这母子二人的吃喝，若是她愿意回去寻找自己父亲，她再给些盘缠就是了。
不过林思月就显得有些木讷。
虽然后来她知道盛妈妈道破隐情，可她毫无羞愧之色，更无弃妇的幽怨之情。整日里只是微笑地看着怀里的孩儿，一日三餐颇为能吃，除了奶孩子，就是睡觉，仿若她的夫君真的出远门了一般。
而对眠棠这个救命恩人，林娘子也是淡淡的，虽然有道谢，却并非感激涕零，那不卑不亢的样子，只如寄住在自己家里一般，很是心安理得。
林娘子这般，惹得碧草都看不过眼，私下里跟芳歇道：“到底是蛮人女子，没有半点的中原礼节，难怪他男人不要她！”
这话被拨打算盘的眠棠听了，微微皱眉，申斥碧草道：“怎么女子有了不足缺陷，男人就能心安理得地将她赶出门去？这话男人说了倒无妨，你一个女子这么说，也难怪天下的男子看轻女儿家了！”
碧草听了，连忙低头碾着草药。
而眠棠，倒是真不在意那林娘子是否怀着结草衔环的报恩之心。她救治了林娘子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原先也没有打算别人对自己有所回报，自然也不会对那女子有言语上的挑剔。
而赵泉救治下那孕妇后，并没有急着离去。他那天救下了孕妇后，原本是想喝一盏茶便走的。
谁想到他正好坐在柜台边，随手拿起了柜台上的几道“驱鬼邪符”，一问才知是柳娘子写的药方子。
那字……就算赵泉不忍苛责佳人，有心去夸，也有点下不去嘴。等细细辨认，神医赵泉简直是惊了。
想他从专研学医到今天，也不敢像柳娘子这般大手笔的下药啊！
当下赵泉医者仁心，实在是按捺不住了，便将柳眠棠叫过来，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通。
没想到他说得不客气，柳娘子居然听得心悦诚服，很谦虚地向他请教药方子。
赵泉在柳娘子这挫败了许多的大男子之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时间也想卖弄卖弄，于是尽心地教导了她如何写方子。
可是就算是同样的病，病患的症状不同，下药的剂量也不同，岂是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
赵赵泉打样板救治了一个腹积水的重症患者后，仿佛一月之间，城中之人全病了一般，病患便源源不断地涌上门来。
每当赵泉妙手仁心救治了个患者后，那柳娘子都是满眼星星眼地看着他。
只让赵泉几次想要告辞回眞州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便又咽了回去。就这么高坐医堂，诊治那药铺外排的长长的病患。
眠棠原以为药铺子开了，便就此亏得血本无归了。没想到，赵泉的来到，让药铺终于见了回头的利钱。
当崔行舟再次回到武宁关时，看到了本该走了几日的赵泉居然还在时，不由得眉头紧锁了一下。
他立在街角，还没等转出就顿住了脚步，药铺子里的人尚且没有发现他。
那赵泉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袍，头上戴着的是青布方巾，斯文潇洒。远远看上去，他跟一旁同样粗布衣裙，却纤腰妩媚的柳娘子甚配，倒像原配的夫妻一般。
有个没有眼色的大娘，切脉抓药后，还大嗓门地跟眠棠道谢道：“掌柜娘子，你相公的医术真是高超，我们方圆百里的百姓，可是打心眼里感谢你们夫妻二人呢！”
听了这话，赵泉乐得是眉开眼笑，大声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倒把柳娘子急急辩解的声音给压下去了。
崔行舟立在一旁听得分明，浑身凝聚着西北寒霜，当下挥手叫来范虎：“赵侯爷还在的消息为何不禀报给我？”
范虎小心翼翼地老实回道：“王爷前些日子嘱咐过卑职，若非必要，万万不可离开柳娘子半步，务必要维护她周全……那赵侯爷并非歹人，是以卑职就没有禀报……”
崔行舟目光冰冷地看了看耿直又没心眼的部下，觉得待战事结束后，这一批的暗卫应该从头到脚地换人了。
但凡明眼的，都应该知道，赵侯爷之于柳娘子，其危险猛于虎也！
可偏偏这几个暗卫还拿了侯爷当成自己人看待。
既然这样，回眞州时，他们几位就去侯爷的府上当差去吧！
他懒得再看赵泉装人相公的得意劲儿，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眠棠正忙着抓药，一看夫君带着斗笠归来，登时一脸的喜色，嘴里唤着相公，急急迎了出来。
赵泉正享受着与柳娘子一同经营药铺子的快乐，颇有些乐不思蜀，没想到崔行舟不好好待在金甲关，又回来了。侯爷登时拉长了脸。
崔行舟倒是温和地跟好友打了声招呼，问：“赵兄怎么还没回转？”
赵泉如今也想通了，就算柳娘子现在爱极了崔行舟，却是名不正言不顺，她现在连个妾都算不得，跟崔行舟是哪门子的正经夫妻？
他的短板就是与柳眠棠相识在后，被崔行舟占了些许先机而已。如果像在武宁关这般日日相处，他们日久必定生情。
到时候柳娘子真爱是谁，还说不定呢！
所以听崔行舟问起，他倒是有冠冕堂皇的话讲：“边关战事如火如荼，郎中们都跑个精光，留下的穷苦百姓缺医少药，我怎么能忍心撇下百姓们，自己回转江南太平之地？”
崔行舟听了这话，继续微笑道：“赵兄有这等拳拳爱民之心，极好……正好新收复的乡镇短缺良医，不如我在那给赵兄再买两间药铺，让赵兄的医术尽其所能，发挥恰当，你看如何？”
那些村镇虽然收复，可是随时有蛮兵卷土重来的危险，崔行舟要在那里给他买店铺，按的是什么心？
赵泉闻言，怒瞪崔行舟，正要开口，却见眠棠笑着走过来。赵侯爷立刻和颜悦色一脸正气道：“九爷想得甚好，只是武宁关这里有几个要紧的病患，需要持续调理，我若是走了，他们的性命堪忧，身为医者怎可做这样半途而废之事？”
眠棠在一旁听了，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日她被赵泉斥责了一通，对于“医术”一道有了更深的体悟，实在不是她这个外行能够随便染指的。
而赵泉这次来了武宁关后，不再怪话连篇，一心为民解忧，实在是借了百姓的燃眉之急。
起初柳眠棠想到夫君的醋意，并不想让赵先生留下来。可是就像赵先生所言，有几个要紧的病患真是离不得他，若是赶他走了，岂不是要了那几位病患的性命？
眠棠平日并不跟赵泉私下接触，为了避嫌，她还特意在镇子里另外给赵泉租了个宅子。待战事稍缓，她寻了靠谱的郎中后，自可酬谢了赵先生，赶在夫君回来之前，请他返家了。
哪想到夫君这么快就又来探亲，正好跟赵先生碰在了一处。这不由得让眠棠有些心绪气短，想着该怎么跟夫君解释。
不过夫君有风度，见了赵先生便谈笑风生，说着忧国忧民之情。
一对好友推心置腹的样子，也让眠棠半悬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但是回转回屋宅时，崔行舟却绷着脸问，别人误会她跟赵泉是夫妻，为何她不解释？
其实眠棠很爱看夫君吃醋的样子，平日清清冷冷的美男子，凶巴巴看着她时，真是平添男儿的硬朗之气呢!
于是眠棠只将两条细白的腕子挂在崔行舟的脖子上嗤嗤笑：“夫君跟赵先生谈笑时，怎么不说这事？却只拿来凶我，难不成你也是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汉子？”
崔行舟觉得她这嘻皮笑脸的样子，当真如街头溜子，圆滑无赖得很，而且说的都是些什么怪话？定然是被赵泉那厮给带坏了呢。
淮阳王彻底阴沉下脸，若是叫了解他性情的人见了，一准吓得跪地不起。
可是眠棠却伸手摸着他紧绷的脸颊道：“好不容易回来，别这般不高兴，我还有许多话要说给你听呢……对了，夫君，你可知道，我为何会说蛮语？”
崔行舟闻言，微微一愣，然后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自己会说蛮语的？”
于是眠棠便将救助了那位被夫家赶出家门的林娘子的事情，说给了崔九听。
崔行舟听闻了这话，淡淡道：“我也不知你为何会说，许是子瑜公子教给你的……”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眠棠刚刚放好了赵先生的醋坛子，转身的功夫又打翻了子瑜公子的陈年老醋。
眠棠觉得从灵泉镇走来的一路，都没有此时的艰辛。
她一时也有些自暴自弃，不由得松开了手腕子，懊丧地捶着自己的头道：“我以前究竟是怎么了？又是跟他学下棋，又是学蛮语……难不成他是女学的夫子，我跟着他学师不成？我真是……半点都记不起了……”
崔行舟看她打得甚重，立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子：“记不起便记不起，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眠棠不再捶打，只绵软地偎依在崔行舟的怀里，低低道：“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会是怎样。可是看了林娘子才知，竟是那般可怜。夫君，你以后会不会翻脸无情，全忘了我的好，将我哄撵出家门？”
崔行舟长叹一声，他竟是忘了柳眠棠先前的遭遇，她不正是被陆文那贼子玩弄厌弃了，便扔甩入江水里的吗？
若是比较凄惨，她其实比那个异族女子更加可怜。
可他还动不动拿子瑜的事情搪塞她，岂不是要变着法儿勾起她痛苦的回忆？
想到这，崔行舟再也绷不紧脸，将她一把抱起道：“你才说我回来一次不容易，怎么却自己先不高兴了起来？你既然会说蛮语，真是不错，日后阵前俘虏审问犯人少了通译的人，正好用你来顶……”
崔行舟身材高大，臂弯里稳健厚实，躺靠其上，是很安全厚实的感觉。
嗅闻着崔行舟身上类似檀香的气息，眠棠的心安稳下来——毕竟她的夫君并非胡家二公子那种没有担当之辈，骗着清白的姑娘入门做妾，她与他是有过婚帖的夫妻，她那般胡思乱想，真是杞人忧天啊！
于是当下便笑嘻嘻的说了出来。可是崔行舟却笑意减淡道：“……做妾，也没有什么不好。比如那位姑娘，原本就该清楚，自己异族的身份，怎么可能成为关内大户的正妻？只是她的那个男人是个没担当的，不然的话，就算她是妾，也该受到妥当的照顾。在富足的人家里过活，总好过塞外风餐露宿的游牧生活。”
眠棠觉得这时做爷儿才会说的话，微微睁大眼睛道：“好好的正妻不做，干嘛要与人为妾？若是我，宁做鸡首也不做牛尾！”
崔行舟的笑意更淡，直直看着她，顿了一下才问：“若是我要纳你，你可愿意？”
眠棠却当夫君在开玩笑，只看了看夫君俊美的脸儿，搂住亲了一口道：“夫君这般的，若是不能成夫妻，便露水一场，先占了男儿美色再说，待得以后情厌，便各奔东西！”
那说话是的腔调，倒是像极了占山的大王，勾栏里的浪荡子！
崔行舟也是被她逗笑了，只用手扶住了她的头，热切地香吻了一场，然后微微抬头，目光略带凶狠地看着她道：“睡了我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眠棠压根才不想走，她可是夫君正经的妻子，自然要天长地久一辈子，只用长指玩弄着他的长腰带，声音柔柔道：“还没给夫君生儿子，我才不走呢……”
那等子的娇媚，真是让人禁受不得。崔行舟的目光深沉，差一点就丧失了自制力，只低低对她道：“等战事结束，回转了眞州，我让你生个够！”
不过淮阳王绵延子嗣的心愿，一时也不能达成。
因为金甲关的初次大捷，算是沉重打击了蛮兵的嚣张气焰。当初边陲的失地虽然并未尽数收回。可是敌我双方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大军压境之势。
一时间，边陲百姓不再人人自危，显出一派和乐安详的气氛。只是崔行舟得到密抱，蛮兵并非打了退堂鼓，只不过如恶狼围食，伺机而动罢了。
蛮人新任的单于阿古扇从来就不知怠足，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说起来，这位阿骨扇真是天生的狼种。
他原本是老单于的义子，却弑杀了自己名义上的兄长，血腥夺位，其实在蛮人的部落里并不得人心。
攻打大燕，当时也并非蛮人部落人人都同意。奈何阿古扇手段血腥，一时威慑总部落，只能跟着他行事罢了。
不过阿骨扇却认为自己乃是蛮人部落的救星。
被他所杀的兄长并无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不知下落。所以就算他的兄长不死，难不成还能让个女人继承王位吗？

第48章
蛮人有阿骨扇这样虎狼不知怠足的单于统治，边关一时很难安宁。
崔行舟也深知这一点，并做好了持久僵持的准备。因为稳住了金甲关，朝廷暂时不会有圣旨再来催战。
据闻吴太后的寿辰快到，满朝文武倾举国之力在庆贺这事，万岁努力尽孝，相信无暇顾及边关，倒让崔行舟可以腾出手来，做些别的。
有一件事情，让他颇为在意——那就是眠棠会蛮语这件事。
而且连眠棠自己都不知自己会蛮语，可见是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里在陆文身旁学的……这就让人深思了，那个陆文究竟做了什么营生，需要跟蛮人接触？
崔行舟翻检起这段时间来收集到的情报，只说那蛮人部落这几年来，一直跟关内有生意往来。有大燕的商人在蛮地开凿了蕴含丰富的铁矿，因为蛮人不会冶炼，所以便于那商人合作，私自倒卖从中大发了一笔横财……
崔行舟听闻了这件事情，再联想到仰山为乱时，那山上贼寇源源不断的金钱兵器，总觉得其中有些联系。
若是那位刘淯皇孙真的暗中联系了蛮人，攥取了开采铁矿的特权，那么必定常跟蛮人有往来。
眠棠当初能给刘淯管账，自然也跟蛮人有接触，会些蛮语就很正常了。
可是那铁矿到底运往何处，仰山派来的神秘商人是谁，又是个问题。
不管刘淯是不是那神秘的商人，崔行舟都觉得不应该让这等交易在继续下去。
所以一旦想到这一点，崔行舟倒是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是怎样去做了，只安排人手，趁着他陆续收复关卡城镇之际，将那些个神秘商人拔出干净。
这么想罢，崔行舟广撒网，派下许多暗探去蛮地调查铁矿的事情。
若铁矿真与刘淯有关，这位前太子爷的子孙可够有本事的，想到当初陆文跟他斗得难解难分时，崔行舟觉得这未来的挑战还是很有盼头的。
不过无论子瑜公子是贼子陆文，还是皇子刘淯，最后都不能留。崔行舟知道自己与陆文绝无相容之时。昔日的对头若是真一朝做了皇帝，那眞州上下岂不是要被屠戮殆尽？
而他现在却什么都不好做，只能在金甲关暗暗积蓄力量。如今因为战时，不受封王屯兵数量的限制，真州子弟兵照比在江南时，人数扩大了数倍。
他远离庙堂江湖，只需静观其变，再审时而行……
与夫君崔九满心的筹谋伟业不同，眠棠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作为边疆军属，在照顾好夫君衣食冷暖之余，再赚点小钱，简直充实得不得了！
她的边疆小镇生活照比在灵泉镇时，要忙碌得多。
因为眠棠不光要照顾药铺，又添了照顾奶娃娃的活计。
林娘子因为生孩子前居无定所，吃食也不好，起初奶水不足。那小娃儿饿得娃娃叫，哭得脑门通红。
而照顾林娘子的盛妈妈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就与林娘子告辞走人了。只留下了林思月这个手忙脚乱的新娘亲。
林娘子虽然有药铺的厢室寄住，却不好麻烦药店里的人照顾月子里的她。
看孩子饿得快要哭断气了，就用吃剩的米饭添水熬成米汤，喂给嗷嗷待哺的小娃娃。
眠棠虽然没有生过孩子，却觉得不该给在月子里的娃娃喂这个。
于是她吩咐伙计，去镇里花高价买来一只奶水充沛的山羊，让那娃娃能有奶喝。
当然，眠棠叮嘱林娘子也要多喝些，她身子调养好了，才能奶水充分，小娃娃还是要吃母亲的乳汁才能长得好。
林娘子其实一直担心柳眠棠将她交给军爷。因为她发现，柳娘子的官人居然就是淮阳王手下的千夫长！
可是她那个看上去很冷峻的夫君从来没有来审问过她事情，而眠棠也从来不套问她关于蛮人部落的事。
林思月发现眠棠的确是个心好的人后，也放下了许多的戒心，倒是常跟眠棠用蛮语对话。
眠棠虽然不知自己是怎么学的蛮语，但是秉承着熟练一技之长的原则，加之以后能帮衬夫君，倒是很爱跟林思月用蛮语对话。
据林娘子说，虽然关外都是蛮人。可是部落不同，心思也不同。比如此番为恶的，不过是阿骨扇率领的王旗，许多部落也是被迫从之。
眠棠问，为何她前些日子在集市里看到两个本地定居的蛮人商人，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林娘子笑了笑说：“其实不同部落的人说话的口音也不同。而娘子你所操持的口音，乃是纯正的奇犽语，一般只有大旗部落的人才会说。”
眠棠听了，有些好奇道：“原来是这样啊，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不过林娘子你先前说你是古丽部落的，不过我觉得你的口音跟这奇犽语很相似啊！”
林思月愣了一笑，尴尬微笑道：“我不过是后来学的，先前的口音跟奇犽语差得多……”
不过眠棠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
据林思月说，大旗部落的子民乃是草原上正宗的王族后人，是从雪山以北迁徙而来。所以高鼻深眸的他们，对于那些扁鼻子的蛮人也很不屑。
而如今的那位阿骨扇大单于，据说就是个扁鼻子。柳眠棠听到这里，倒是看了看她正抱着的小奶娃娃。
娃娃刚刚喝了一小碗羊奶，拍了奶嗝后，小小的脸儿上露出甜笑，那鼻梁可是跟她娘亲一样，又高又挺呢。
因为宝宝的头实在是大，所以眠棠帮林娘子给娃娃取了个乳名为小核桃。
眠棠抱着香香软软的宝宝，倒是抽空想了想她跟夫君以后的孩儿会是什么样。
不过想来她的孩儿也会是个高鼻梁，因为孩儿的爹娘鼻梁都不矮！
这么想着，眠棠露出了丝甜甜的微笑。
这几日，她选了软布料子，替林娘子的儿子小核桃做衣服时，忍不住也给自己预留了一套小衣服，反正相公说了，待回去的时候，便准备要宝宝了，提前预备着，总是没错。
此时药铺快要打烊，伙计也开始上起了门板，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脚踹门板上门来了。
眠棠怀里的奶娃娃刚要睡着，被那声响吓得一哆嗦，小嘴一憋就哭出来了。
眠棠闪目看了过去，只见一个两个豪仆踹门后，一个高瘦的年轻女子在老妈子的搀扶下，紧绷着脸入了门来。
那老妈子抬眼便打量了下四周，抬眼就看到了正抱着孩儿的眠棠，然后对着那个是高瘦的女子道：“小姐，应该就是她了……”
原来这带着豪仆踹门的女子，正是那胡家二少新娶的娇娘。
当初边关战事吃紧，胡家全家逃难，胡夫人深怕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自己一个商家没有庇护吃亏，于是便做主让二儿子娶了关内一个周姓副将的女儿。
成了亲家，胡夫人就好厚着脸皮请官兵调度着保护一家子安危了。
只是没想到，边关的危机解决得那么快。
当初人心惶惶的，大家都以为三年五载不能重返家园。
可是谁想到，那位从江南调度来的淮阳王年纪轻轻的，却比先前的老将都能打。不光解除了金甲关的围困，还将战线向前推移了不少。
蛮人一时成不了气候，那些离开不久的百姓便都纷纷返还了。
像胡家这样的大户，自然有不少田产和广宅大院割舍不下。所以待局势安稳后，他们家人商量后，便也打道回府了。
这位新入门的周氏娘子老在就听说自己相公先前有个异族侍妾。不过在她过门前，就被哄撵出去了。
想到那妾是怀了身孕走的，周氏心内老早就不舒服。加之她发现相公逃难回来后，竟然暗地里找人打探那个林小妾的下落，想要在外面买宅院安置了那生产完毕的林娘子时，登时火冒三丈。
昨日她在自己的房里已经大闹了一场，那位胡二少被母亲呵斥着跪了佛堂。
而周氏越想越气，只觉得是那被赶出去的狐媚暗地里勾引她丈夫也说不定。
当下便审了丈夫的小厮他打探的林娘子下落后，又带了自己的陪嫁婆子丫鬟，还有她爹派过来的两个兵卒，一路气势汹汹寻到了这里。
等周氏入了药铺子，一看眠棠青布裹头，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偏长得姿容明艳动人，身形比较着一般的中原女子高挑些，便一下子认定了她便是弃妇林思月。
两个兵卒踹了门后，便把守门口，一副不放人的架势。
而那婆子则冲着柳眠棠道：“你可是林思月？”
柳眠棠一看他们的架势不对，隐约猜到了来者不善，她将啼哭不止的婴孩交到一旁芳歇的手上，让丫鬟抱去给林娘子，然后转身不动声色道：“你们是何人？”
婆子挑着眉说：“我们娘子便是胡家二少新入门的夫人，你还不快些过来见礼？”
柳眠棠听闻原来是胡家新妇，便笑了一下道：“可是哪里不周正，要来买药？”
那婆子听了狠狠地呸了一口道：“你个小贱婢，张嘴就敢咒正头娘子生病，可安的什么心？大夫人既然将你哄撵出去，你便不再是胡家的人，也不知怀的谁家的野种，就想死赖着我们少爷，还想哄着爷儿给你买宅子，真是贱人一个！”
周氏今天来，就想撒气来了。
看这林娘子坐堂的架势，像是自己开的药铺，那花费的钱银……不都是她相公的吗？
想到这，她恨不得手撕了林娘子，再将那个野孩子带走！
相公不就是以胡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为借口，要寻人的吗？
那她就将那小崽子带回来，看相公还怎么出来找这狐媚！
当下也不想多废话，她只恨恨地道：“来人，给我划了这狐媚的脸！”
那个婆子喝骂完了，就想上来给柳眠棠一巴掌，好好给她个下马威，再拧了她的胳膊划破脸，
可是没想到她刚窜上几步，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药铺伙计，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一拳袭来，给了她肚子一下，打得她噔噔倒退“哎呦”一声，栽倒在地。
那两个兵卒一看，一个药铺的伙计居然伸手打人，登时冲过来便要打那伙计。
这药铺的伙计们可都是先前的暗卫，一个个精武的汉子在来西北的路上也是受够了窝囊气。
要是这些老妈子小杂兵的乌合之众都收拾不明白，那么他们真可以找个麻绳自尽了。
结果那两个兵卒只哎呦一声，就被从店铺后走出的几个伙计放倒在地，抽了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柳眠棠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后，这才跟有些傻眼的周氏道：“我当胡家是娶了个什么样天仙的贤妻，才如此天伦不理，骨肉不要，将一个怀孕的妇人哄撵出去呢！可今日看你这般样子，要皮相没皮相，要德行没德行的，跟那丧良心的胡家倒是般配，臭鱼跟烂虾按在一个锅里了。可你哪来的脸，还好意思上门抢孩子，划花人的脸？如今大人和孩儿是吃你的，还是喝你的了？跟你们胡家有个屁关系？”
那周氏先前曾经听闻胡家的仆人说，林娘子虽然会说汉语，但并非善谈之人。但是近日一见，这个林小妾当着是伶牙俐齿，不光挖苦人厉害，那挑眉看人的清冷模样，倒像是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一般，真是气煞人也！
周氏没想到林娘子敢这么嚣张，一时气急道：“我爹爹乃是临关的周副将，这两个是我爹的手下，你们敢动手打大燕的军爷，就等着坐牢吧！”
若她吓唬的是普通的百姓，也许还有些效果。可惜现在满屋子擒人的伙计都不是平头百姓。
单从官职上讲，范虎可比这周氏的老子要高多了！一个边陲粮镇的小武将，也好拿来吓唬他们？
所以不等柳眠棠说话，范虎立刻沉声说道：“如今乃是戍边时期，方圆百里军营的兵卒都不可擅自离岗，出营走动。更何况临关有粮草，那里的兵卒都要日夜戒备，轻忽不得。你爹是哪个周副将，好大的军威，竟然敢任意指派兵卒出营，任着他女儿差遣，砸摔百姓店铺！按照大燕律令，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
周氏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药铺伙计，竟然说得一套套的，隐约好像还真是这样的道理。
她一时慌了神，就在柳眠棠唤着伙计将他们扭动到官府去报官时，立刻尖利嗓子喊道：“我不过是来买药，顺便跟你言语几句，你凭什么扭了我的人不放，他们不过是家丁，压根不是什么兵卒……你还不快些放开他们，我们可不敢在你这买药了。
柳眠棠见她收了泼，就让范虎将那个兵卒放开，任着他们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看那周氏回头瞪眼时，眼里满是不甘，也不知以后会寻什么麻烦。
眠棠料理了铺子上的麻烦，便转头去寻林娘子，却发现她正打着包裹，将婴孩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眠棠皱眉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娘子低声道：“今日的麻烦，是我们母子惹来的，总不好再跟娘子你添麻烦。那个女人的爹是军爷，若是治我通敌的罪名，岂不是要牵连了你们？”
眠棠知道林思月说的并非多虑，若是那周氏回去后这般琢磨，立意要拿林思月的异族身份做文章，的确不好收场。
倒不是眠棠怕了，而是怕连累了军中的夫君。
可是她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林思月走，现在天气寒风料峭，她一个弱女子举目无亲，又带着没有满月的孩儿，能到哪里去？
眠棠皱眉想了一会，决定让范虎将林思月送出关外。
恰逢第二天金甲关的将士轮休，关外的道路上来回都有兵卒，所以林娘子便在第二天一早上路了。
如今金甲关外的乡镇收复了一些。那里的边民既有汉族，又有蛮人。林思月去那里定居，起码不会显得太扎眼。至于吃穿用度，还有安家的银子，眠棠也一并置备齐了，就连包裹小核桃的被子，都是眠棠铺上棉絮自己做的。虽然针脚有些七扭八歪，但是棉絮足够厚，一共四条，就算宝宝尿了，也够换的了。
当李妈妈将满满两大包的东西搬上马车时，林思月在一旁默默看着，突然开口对眠棠道：“我们关外草原部落的人，从小记得一点，就是大恩不言谢。柳娘子对我们母子二人的帮衬，我会铭在心，日后定然加倍还了柳娘子的这份厚情……另外，我们部落里的孩子都有从小认下义母的习俗，不知娘子可愿意做我儿子的义母？”
眠棠听了林思月的话，混不在意地一笑：“帮你也不是指望你涌泉相报，你若能将小核桃平安养大，比什么都强，平白能多个这么粉嫩的大儿子，我自然是愿意，从今往后，他便是我柳眠棠的义子了！”
既然是义母，总要拿些见面礼。所以柳眠棠从脖子上摘下了自己的一个小玉佩，将它挂在了小核桃的脖子上。
林思月冲柳眠棠笑了笑，抱着孩儿上了马车，让范虎护送着驶出了关外。
看着浑身散发这奶香的小核桃离去，眠棠心内其实几多的不舍，于是在店铺前驻足观望了好久才转身回转店铺。
就在这时，崔行舟也骑马来到了她的药铺子外。
眠棠扭身笑眯眯看着戴着斗笠帽的夫君，觉得他真知她心，不爱叫别的姑娘家看他的脸，所以每次回武宁关，他都戴着斗笠呢。
待崔行舟下马后，眠棠过去亲切地拉他的手：“夫君，你是接我回家的啊？”
崔行舟看着她在朝阳下莹白得发光的脸，伸手替她理顺了鬓角道：“部将方才来报，说镇子附近有形迹可疑之人，我不放心你，便来看看……”
眠棠转头看，的确是有一队队官兵在走动。她便道：“既然夫君在当差，那就进铺子里喝口水再走吧……”
崔行舟点了点头，拉着眠棠的手就入了药铺。
眠棠只一心看着相公，并没有望向四周，更没有留意到，在街角对面，有一个裹着厚实围巾的男子正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柳眠棠。
待柳眠棠回转了店铺后，那男子看崔行舟坐在椅子上吃茶。柳眠棠在柜台上拨打算盘记帐，便抬头牢记着店铺的名称，转过身，飞快地离开了。
他其实走得并不算太远，出了武宁关后，来到郊野的一处荒庙后，便急急地跑进去。
那破庙里有三个人正坐在一张席子上休息，来有一个在躺着。来者冲着那个正躺着的中年男子道：“大……大少爷，我方才在武宁关的街市上，看到了柳姑娘……”
那男子名叫陆羡，腿部似乎受伤，一时不能站起，只半躺在席子上，听了半撑起身子，猛然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看见了谁？”
神威镖局的老镖师刘琨拼命喘了一口气道：“我说我看见了大姑娘的女儿——柳眠棠。”
陆羡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胡说！仰山不是来信说，眠棠掉进江水里……死了吗？”
刘琨急切得道：“我也怕看错了，只拧着自己的大腿肉又看了许久，柳姑娘长得像极了咱家的大姑娘，有几个人能长成那等子出挑模样？”
陆羡听了，眼泪顿时涌出了热泪：“妹妹，你在天之灵可曾听见，你的女儿眠棠还活着，她没死！”
激动之余，他想要站起来，可是腿部的伤痛太厉害，压根就站不直身子，只能急急道：“那你怎么没有去认眠棠，好让她来见我？”
刘琨道：“今天武宁关内，满街的官兵，也不知是不是来抓捕我们的。而且……柳姑娘还跟一个千夫长很是亲热拉手，我……我压根不敢靠前啊！”
陆羡一听也有了惊疑不定：“你是不是还是认错了人？眠棠那孩子一心扑在那个子瑜公子的身上，怎么可能跟别人亲热拉手？”
刘琨真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给陆家大爷看：“千真万确，就是柳姑娘，她在城里的一家药铺……实在不行，我假装抓药的，给柳姑娘送信，叫她知道您在这儿呢。”
陆羡因为知道自己的外甥女还活着，心里自然高兴，身上的不适也减轻了些，可他依旧不忘叮嘱刘琨：“你去送信时，万事小心些，要知道我们现在既被阿古扇的人马追杀，又被绥王的暗探紧追不放，可千万别给眠棠那孩子惹来什么灾祸。”
刘琨连连点头，在一旁的行李包裹里取了墨盒纸笔，调好墨汁后，斟酌了一下，便快速下了一张字条。

第49章
刘琨备好了字条，放在衣袖中，便与陆家大爷告辞，出了破庙，往武宁关赶去。
到了城门口时，他发现城门紧闭，不让通行。
刘琨寻了个百姓询问，说是城中抓捕重要逃犯，是以将城门关闭。
刘琨没有办法，只得再次折返寺庙，伺机入城。
城内的确在抓捕犯人。崔行舟此番亲自带兵前来，就是为了瓮中捉鳖。
他的料想不错，那铁矿果然跟仰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如今这个铁矿已经易主，换成旁的人了。
据混入铁矿的成了工头的暗探回报，先前的商贾，果然与仰山有关。但是现在陆文安排下的人已经被连根拔出，换上了与阿骨扇关系交好的商人。
而且铁矿有扩大开采的迹象。蛮人征战时，抓捕了许多的边陲百姓，让他们去铁矿当苦力，那边日夜不停地开采，人累死了，就往外抬，扔在荒野里喂狼，如今铁矿外的荒野，狼群聚集，日日都不断食……
暗探故意挨近那些个神秘商人，那些人说话的口音，带着惠州地界的味道，很明显是惠州人。
关外铁矿资源一向丰富。但是蛮人不耐开采的劳苦，又不会冶炼手艺，炼制不出精钢，而且他们自用能用多少？若是能运入中原贩卖才能换得真金白银，去购买他们需要的布料和粮食。
而有本事通过重重阻碍贩卖关外精铁的人，绝非普通商贾！
崔行舟虽然没有按住真凭实据，却也推敲出了大概。
想来被连根拔除的，是仰山的旧部，他们与老单于关系密切，可是如今蛮人是阿骨扇掌权了，那铁矿也换了人，换成了跟阿骨扇交好的商人，而有能力攀附上阿骨扇的，绝非一般的人……
惠州？崔行舟一时想到了那位带发修行，异常低调的绥王。从表面上来，无论是仰山的祸乱，还是边陲的战乱，都跟绥王毫无关系。
可是随着淮阳王的秘密调查的深入，却渐渐发现，从仰山到边关，都似乎有绥王的手笔在。
崔行舟琢磨着，自己若不趁此时抓住绥王通敌的把柄，将来怎么跟绥王谈心叙旧，好好算一算帐？
于是便集中人力，主要查询绥王的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到了与阿骨扇密会的商人离开王旗部落，准备走武宁关回转惠州。
所以当那伙秘密商人一入武宁关时，已经如瓮中之鳖，难以逃出生天，被崔行舟抓了个正着。
崔行舟在柳娘子的药铺子里吃了盏茶的功夫，就已经逮住了两个，而另外两个依仗武功高强，还在城里逃窜。
不过淮阳王并不心急。反正武宁关的城门紧闭，他们插翅难飞，看着还能躲藏多久！
果然不出崔行舟所料，剩下的两个商人逃跑时便分成两路，各跑各的。
一个在城里东躲西藏，专门挑各种偏僻之处，和追兵们玩了好一阵捉迷藏，直到晌午才被抓到。
另一个商人却是踪迹皆无。原来这商人倒是有心计，甩开追兵后，居然挑了一户看起来家境尚好的院落窜了进去。这家只有夫妇两人，商人进屋后便用匕首胁迫住了这对夫妇，将两人捆了起来堵住嘴，又从衣柜中挑了身勉强合身的换上，便在屋中躲了起来，准备躲过这股风头后再行逃脱。
他躲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居然熬过了一整日。士兵们遍寻城中客栈赌坊没有找到人，开始分队逐户搜查，这才将他抓住。
抓捕了犯人后，崔行舟借了关内牢房就地审问。
于是几个商人被押入监牢，当晚就开始审问。
审讯官命狱卒将四人人吊在粱上，什么话也没说，举着带刺的牛皮鞭，沾了盐水，啪啪啪地每人抽了五大鞭子。
这鞭有个讲究，叫杀威鞭。鞭子乃是用上好的牛皮裁成细丝，和锻打好的铁丝一股股搅合而成，又韧又结实，一鞭子下去，便能抽掉一条肉。
审讯官将鞭子练得出神入化。一鞭子下去，只抽掉一丝肉，不伤筋骨和根本，却能给人最大的痛感，而且血流如注。
若是使鞭子的刁毒些，再往大腿，胳膊里下手，让人疼痛难忍，鞭上的盐水浸到伤口处，更是让人疼得死去活来。
若是往常，五鞭后，犯人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看起来似乎伤势沉重。犯人么都以为自己受了重伤，再几鞭下去便没了命，倒也省事不用再废话询问，便一股脑的什么都说出来了。
可今日审讯官逐个询问一遍，却没有一个肯招供的。见无人说话，他哼了一声，道：“人身似铁假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我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说完扔下鞭子，命几个差役换上拳刺，将几个商人当成沙包殴打。
这几个商人知道自己所涉事大，尤其背后之人位高权重。自己只要不招供，死的便是自己一个。若是招了，死的就是全家了。
是以任凭审讯官各种大刑伺候，咬定了牙关不说。
审讯官从傍晚一直打到日上三竿，几个人浑身是血，昏倒了数次。
崔行舟听闻了下面的人来禀报，淡淡道：“既然酷刑不能撬开他们的嘴，便换旁的吧。告诉他们，此番若是不招，便砍了他们的头，用石灰包裹，运回惠州，挨个乡里询问，也能找寻到他们的家人。到时候，这战时私通蛮族的罪名，就足够让他们全家落罪，满门抄斩了。若是他们识相，老实说出来，本王会力保他们的家人无恙，迁往外乡……”
果然，审讯官将淮阳王的话说了后，几个人都是有些意动，在权衡了利弊之后纷纷开口。供出他们背后之人就是绥王。
甚至连走私铁矿的路线，还有如何销售都一一交代了出来。
崔行舟看着他们画出的线路，还有分销货物的法子，都是精妙高明得让人意想不到，不由得冷笑道：“没想到绥王还是个经营的高手？”
下面负责审讯的部下连忙补充道：“据说这些个都是延用了仰山先前商人留下的法子，好像是陆文亲自安排，并秘密与老单于的亲随接洽安排的……绥王狡诈，知道这里有大利可图，于是设计铲除了陆文的势力，自己取而代之。”
崔行舟挑了挑眉，又是这个陆文。这位前太子的遗孤不光棋艺高超，运筹帷幄，而且颇有经商头脑，当真是个全才！就连他身边的妻妾，也被他教得有模有样。看看眠棠，便知道陆子瑜这位夫子是多么尽心力了。
若是女子，很难不对这等有本事的男人心动吧？想到这点，崔行舟的面容又冷峻了几分。
他知道，失忆前的眠棠一定是对那贼子付出了真心。这居然比她失身给那贼子更叫人不舒服。
不过被那贼子掳掠去时，眠棠还小，没见识过什么男人，对握有她生死大权的贼子心动，也有情可原。
崔行舟当真不觉得自己比那个手下败将陆文差。眠棠就算恢复了记忆，也应该聪明地知道取舍，尽洗前尘，主动忘了跟陆文的过往，好好地跟着他过日子……
虽然淮阳王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等子男女的私情上太过在意，但是第二日的时候，还是决定回药铺子去找寻眠棠。
最近他光顾着战事，倒是短少了时间陪陪她。
既然弄清了铁矿的事情，崔行舟交代给部将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后，倒是可以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一个小假了。
因为昨日闭关一整天，好让城里官兵抓捕疑犯，所以今日开城门时，来回走动的行人也少了。以至于药铺子难得有些清冷。
在城里茶铺子吃过早餐的赵神医兴冲冲地提着一包酥果子来，准备给眠棠尝尝味道。
没想到一入店铺就看到端坐在柜台后的崔行舟。
这让兴冲冲而来的赵神医大为扫兴，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看着淮阳王，气哼哼道：“你占了我的椅子了！”
崔行舟却一挑眉：“这里皆是崔家的产业，敢问君是自己带的椅子？”
赵泉就不爱看崔千夫长入戏太深的模样，只甩着长袖，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下巴问：“边关庶务这么忙，你总是往武宁关跑，像什么话？而且我在此乃是救济百姓的正事，一会来了病患，你不还得给我让位置？”
崔行舟却不为所动，只说道：“一会药铺子就要歇业了，今日用不到赵兄，您尽可回去歇息……对了，有你一封家书送到了我的营帐里，送的是加急的书信，应该是府上有什么急事，我给你带来了。”
赵泉心不在焉地接信，又伸着脖子看了一圈，想看看眠棠在什么地方。
听一旁的李妈妈说，夫人这几日有些乏累，加上今早清点货物后有些困乏，去厢房里睡下了，连淮阳王来时，都没有起身呢！
赵侯爷这才讪讪起开书信去看。
可是这一看不打紧，赵泉的屁股像被烙铁烫了一般，扑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崔行舟，不禁挑眉看向他道：“怎么了？”
赵泉气得面颊都红了，直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说着便将信塞给了崔行舟，自己则气得原地打转。
崔行舟低头看了后，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道：“这是好事，恭喜赵兄了……”
赵泉此时全不见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只握紧拳头道：“我跟她两年没有同房，有什么可贺喜的？”
崔行舟听闻此话，眉头也渐渐锁了起来，不禁责备起了赵泉：“这是君的家事，你这般贸然给我看信，岂不是有损……她的清誉？”
赵泉此时都气炸了，恨恨道：“她还剩个屁的清誉！”
此乃家事，崔行舟真是不好多言，他身为好友能做的，就是一路给赵泉安排快马，快些回转镇南侯府，处理家里的那档子烂摊子。
而赵泉之所以毫不避忌地给崔行舟看，也是知道崔行舟是口紧的，他也不怕。
可是想到那封家信乃是毫不知情地母亲所写，还是一副欣喜若狂的口吻，赵泉就不禁一阵的恼火。
他此生最怕麻烦，想到若是他说出真相之后，家里鸡飞狗跳，哭闹不止的情形，就有些回乡情切。
倒是希望路途上遇到蛮人山匪拦路，他身负些伤痛回去，那些人间的俗事就都不会来恼他了。
崔行舟挥手叫来人，命人立刻给他备马，安排着赵泉上路。
他也知道赵泉是个没主意的，给他看信，也是希望他拿个主意。
所以临行前淮阳王对赵侯爷道：“你此番回去，切莫意气用事，更不能闹得满府皆知。若是月份小，你会医术，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你跟她虽然情浅，可她父亲乃是朝中阁老，都察院御史，若是闹得太张扬，他家脸上无光，你府上也难得清静。”
赵泉知道崔行舟是为了他好，但是如今他气头上，只挥了挥手，便气匆匆地上路去了。
崔行舟送别好友后，便命侍卫紧闭了城门，转身又回到了药铺子。
只见小憩的眠棠已经起来了，鬓角有些散乱，面颊睡得粉红，一副慵懒倦梳头的样子。
她方才在厢房里隐约听到了夫君跟赵先生在说话，可是起身时，发现两个人都不在了。
现在见夫君回来了，便问赵先生在何处。
崔行舟言简意赅：“他家里有急事，先自回去了。”
眠棠一愣，没想到赵泉走得这么突然，便问：“他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崔行舟淡淡道：“府上的妾室有喜了，他回去看看……”
眠棠听说过赵先生家里妻妾成群，所以一年里若是当上几回爹爹，也是可能的。
这妾有喜，的确是件喜事，他自然得回去。
但是眠棠想到夫君跟赵先生年纪仿佛，却膝下空空，忍不住又是一阵内疚，便问夫君知道了赵先生当爹，心里是不是有些不是滋味？
崔行舟却意味深长道：“并非妻妾有喜，男人便也跟着喜。你想得太多了……”
于是眠棠便也不提。
她的夫君向来这么体贴，就算心里真的难受，也不会对她讲的。幸而她最近身子调养得不错，就算再西北的寒天里，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手脚发凉了，想来若是要宝宝，也能顺利些……
就在她抱着汤婆子胡思乱想时，就看见崔行舟又让伙计给药铺子上门板，她才拦道：“虽然没有坐堂先生，可是还有抓药的，铺面关闭这么早干什么？”
崔行舟道：“昨日城里有逃犯，现在而已不知道有没有余党，你这般开门做生意不妥，等到街面干净了，你的铺子再开门吧。”
眠棠觉得有理，便问：“那我们回家去吗？”
崔行舟却说：“难得有空，我带你出城散心去吧。”
他一直想带眠棠去玩，可是战事紧张，一直不得闲。
后来稳住了金甲关，可是药铺子里却来了个搅屎棍子的赵侯爷，整日一副他才是药铺掌柜的架势，着实碍事。
现在赵侯爷家添“喜”，镇南侯回家灭火。崔行舟也乐得眼前清闲，便想着带眠棠出城玩。
眠棠听了自然是愿意。她虽然做事老成，可到底不到十九岁的年纪，还正是贪玩的时候，便回家换了一身方便骑马的短猎装穿。
这一身衣服，乃是胡人服饰改良而成，眠棠第一次在成衣铺子里看到时就很喜欢。
买了后，李妈妈巧手帮她在素色的袖口和衣领处绣上了精致素雅的花纹。还另外给她配了副宽面缎面的腰带。
于是原本腰部有些宽肥的上衣，在宽腰封的束缚下，显得贴身而曲线迷人。曲线修长的美腿再搭配牛皮软鞋底的长靴子，真是英姿飒爽。
当柳眠棠梳着长辫子，拿着小皮鞭，站立在正在看书的崔行舟面前时，淮阳王的呼吸一滞，上下打量了半天。
柳眠棠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便忐忑问：“怎么？不好看？”
崔行舟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淡淡道：“没有，很好看。”
他自然不会说，方才看到眠棠穿着猎装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上甩鞭子的洒脱，和那种说不出的气场骤然让人产生了一股陌生疏离质感。
就好像每日猫儿般躺在他臂弯上的，不是眼前这个女子一般……
崔行舟很不喜这种感觉，所以拉着她的手接着道：“不过我更喜欢看你穿襦裙的样子……”
眠棠甩着小马鞭立在马前，微笑道：“可是穿裙子没法骑马啊！我回来便换裙子给相公你看。”
说完，她扭身便要自己上马。
可惜受了伤的脚却撑不住气力，只上到一半就泄了气，若不是崔行舟伸出长臂扶住了她，差一点就要摔下来呢。
崔行舟先自利落上马后，便弯腰钳住她，一把拉拽上马，用长披风替她兜好之后，一挥马鞭子，便催马出城去了。
只是在他们离开不久，一个用围巾蒙脸的汉子匆匆来到了药铺前，可看到药铺关张，休息几日的告示后，他急得一跺脚，觉得怎么这么寸，刚巧赶上闭店呢！
看上去，倒像是个急着买药的主顾……
再说淮阳王，他是一个月前率领手下勘察四周地形时，无意中在附近的山谷里发现了一窝温泉眼。
那温泉水汽氤氲，虽是冬季，在热气的蒸腾下，此处成了世外桃源，不受冷风侵袭，绿草野花繁茂。
崔行舟发现这里，便想起赵泉说过，若有条件，让柳娘子温泡温泉，才更好养她的手脚。
所以这几日崔行舟叫兵卒运石，垒砌了一处小池子，又用木槽引水，正好可以用来温泡。
当眠棠下来看到此处时，在马背上就欢快地叫喊出声：“夫君，你是怎么寻到这处地方的？”
说完，她便下来，绕着小池子走了几圈，然后迫不及待地叫芳歇拿了装食物的篮子，从里面掏出了几枚鸡蛋和鸟蛋。
在家里时，崔行舟说要带她泡温泉时，她便让李妈妈准备了生鸡蛋和鸟蛋带着。
此时就派上了大用场，只拿了一个薄薄的小铜盆，舀水泡蛋，然后让它漂浮在泉眼处。
崔行舟问她这是在作何，眠棠兴致勃勃道：“煮温泉蛋吃啊！用这温泉水煮，蛋黄凝在一处，可是蛋清却稀薄流淌，撒些鱼鲜的酱油吃，最是味美。一般的柴火可煮不出那等子滋味。”
淮阳王精心准备这么一处地方，原本是想着华清池慵懒娇无力的出浴美景。可是谁想到，她却只先想着煮蛋吃！
不过带她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开心的，所以崔行舟也是坐在莫如搬来的折叠胡床上笑看着她道：“你倒是记得吃，这是跟谁学的？”
眠棠放好了蛋，接过芳歇递过来的帕子，擦手道：“我小时，大舅舅曾经带我娘和我去利州游玩，那里温泉多，娘常煮给我吃。”
说到这，眠棠又是带了丝惆怅。也不知外祖一家现在流落何处，外祖父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可好？
不过没等她的伤感成型，便被眼前另一副美景吸引去了。
崔行舟开始脱衣准备温泡温泉了。他虽然用长巾裹住了下半身，可是那肌肉健美的臂膀窄腰，着实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眠棠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还是忍不住抬眼看。
崔行舟入了温度适宜的水池后，那蒸腾的水汽晕染得他的眉目隐在了云海里。
“你既然在煮蛋，我便先泡一泡，一会再让给你泡。”
没办法，这池子修得太小，一次只能入一个人，不然的话，二人共浴也是件美事……淮阳王一不小心，思绪就飘得很远。
眠棠一时准备饭食，准备得也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眼看闭目养神的夫君。他的鼻子高挺，侧脸尤其优美好看。
而那薄而有型的唇，看着有些冷性薄情，可是亲吻起来，直叫人羞怯难当……
就在崔行舟准备出浴时，那温泉蛋也煮好了。
此番野炊，准备的是冷饭，不过李妈妈准备了薄薄的肉片，码放在食盒子里，用小锅煮水焯熟，再浇上准备好的酱汁和葱花就能吃了，加上鲜嫩欲流的温泉蛋，搅拌一下，饭也变得温热能入口了。
当崔行舟出来后，穿上了宽袍，眠棠已经领着丫鬟铺摆了一小桌子，夫君换好衣服就能够吃现成的饭菜了。
眠棠让芳歇从食盒子里端出了一壶酒，颇为郑重道：“这是我几日钻研，特对夫君的病症泡的药酒，你且喝喝，看看合不合味道。”
崔行舟挑眉看着那褐色的酒液，一时不知，她要治自己什么病。

第50章
不过眠棠对于这酒的方子却很自信。
那日她追问了赵泉，可曾为夫君把脉，究竟病灶为何？
赵泉没好气地说，既然总是失眠，大约是精力不续，短了阳血。
眠棠牢记了神医所说的病症，查阅医术后，不吝惜好药材，为夫君温泡了整整一缸的药酒。
今天算是刚泡出成色，眠棠便灌了一壶给夫君带来。
递给了夫君后，眠棠便欢快地去了一旁的小帐子里，换穿温泡温泉的裹布去了。
毕竟是野浴，若是不着衣服，实在不符合大燕时下的风俗。
莫如作为男侍，一会柳娘子出来时，他要退出屏障外的。
趁着眠棠不在的功夫，莫如小声道：“王爷，那酒我验看过了，没有毒，但是柳娘子配方子的水平时高时低，依着小的看，您还是别喝了……”
可就在莫如小心翼翼提醒时，眠棠却从小帐子里伸着头，不放心提醒：“夫君！那酒让莫如给你烫烫，温着吃才有药效！”
崔行舟笑看这她，点了点头，然后挥挥手让莫如退出屏障之外了。
莫如向来小心，他会验毒也是正常的。既然酒没有毒，喝喝也无妨。
只是难得眠棠用心的准备，他若不吃，她心里一定不好过。
眠棠虽然不靠谱，但是街坊里好像没有吃死过人，崔行舟便权当清热解火了。
看王爷似乎想喝的样子，莫如叹了叹气，替王爷温烫好了酒，一脸担忧地看着王爷一口一口品酌那褐色的酒液。
崔行舟喝了两口，见莫如还不走，不由得挑眉道：“还不下去？”
莫如赶紧退出了屏障外。
再说眠棠，正在帐篷里换穿浴袍呢。
这浴袍子是李妈妈备下的，据说京城里的贵女们都流行穿这样下摆紧缩的浴袍在野外温泡。就算入了水，也不会让裙摆漂浮，而那裙子是抹胸的式样，穿在眠棠的身上，便露出雪白香肩，还有两条细长的胳膊。
也许是久久不曾练拳的缘故，她的胳膊线条愈加柔美，穿着这样下摆紧身的裙子，立刻呈现出凹凸有致的曲线。
当眠棠披散着浓黑的头发从小帐篷里出来时候，活脱便是花中的精灵，清纯里却透显着一股子浑然不自知的妩媚。
她平日里走路倒是不拘小节，可是如今受了这窄裙子的限制，只能迈着小步，腰肢自然扭动时，便显出小女儿的风情。
崔行舟沐浴之后，正穿着宽袍在席子上盘坐吃酒。结果扭头之际，便看见翠绿林间，一位桃花粉面的佳人，伸手撩拨枝蔓，款款而来。崔行舟的呼吸忍不住一滞。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柳眠棠美艳。可是这个女人总是出其不意间露出别样的风情，竟有些看不够的感觉……
眠棠提着窄窄的裙摆，一路走向水池子，待得靠近水池时，她光裸的脚下一滑，差点被水滑倒。
崔行舟起身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扶着眠棠的胳膊，让她慢慢踏着石阶浸入池中。
她的细腕绵软，放手时，都让人有不舍之感……
眠棠坐好后，仰头对夫君道：“你且去吃酒，我泡一会便去跟你同饮！”
崔行舟垂眸看着隐匿在蒸腾水汽里那张芙蓉粉颊，真觉得这西北的兵卒都是好吃懒惰的脑袋。
因着无人监工不过，便图省事堆砌了这么个小池子，哪怕再大些，他也可以与眠棠一起温泡了……
不过眠棠并不知夫君的心里的不满。
李妈妈贴心地给眠棠准备了一篮子干花瓣，另外还有一盒子她自己调配的羊油的滋润膏子。
方才芳歇撒了些花瓣入池子里，还用膏子给她敷脸，然后同水汽来蒸。
现在眠棠头枕着软毛巾，靠坐池壁，只觉得花香四溢，当真是涤荡滋养魂灵呢！
别看李妈妈脸儿黑，可是这类女子精细滋补讲究，可是一套一套的。
什么吃鱼用什么茶水漱口，吃蒜用什么酸果榨汁漱口，都不重样子的。
至于别的起居规矩，更是细腻的叫人厌烦。
李妈妈初时，只是折腾那两个小丫鬟，倒是不怎么烦眠棠。
可是这老婆子最近却有些家里大的小的，都看不顺眼的迹象，也开始含蓄地提醒着眠棠注意些礼仪小节，还有吃喝的臭讲究。
每每如此时，芳歇和碧草两个丫头都满含同情地看着夫人。
不过眠棠被管束得发烦时，也含蓄地提醒了李妈妈，就算她教得再好，她也是嫁了人的。学了这么许多规矩，也没有嫁入王侯将相高宅深门的命，所以请李妈妈有这个功夫歇歇，莫要在她这白费功夫。
李妈妈闻言倒是跟眠棠赔罪，只说老婆子逾越了。
可是眠棠能够感觉到，李妈妈依旧没死了鸿鹄的志向，每每看到她不合规矩的地方就叹气。
但是平心而论，李妈妈的讲究有时真的让人觉得舒服。
比如这泡温泉时的花瓣香露，都极其好闻，当眠棠小心翼翼坐在池子里时，只觉得热气涌动，温泡得舒服极了。
她不由得惬意地趴伏在了池子边沿，看着不远处的小帐子里，夫君正在夹菜吃酒，不过偶尔，夫君会抬起头，目光深邃地回望着她。
崔家九爷此时也披散着长发，却无女态，宽袍衣领中若隐若现的肌肉，彰显的都是浓烈的男子汉气概……
看着夫君望着自己深邃的眼神，眠棠也回望着他，甜甜地微笑。
待她在池子里泡够时，芳歇和碧草铺展开大围布，裹着她入了小帐篷换了宽松的白袍子后，眠棠觉得有些温泡得渴，正好去席子那与夫君同饮。
等眠棠坐在席上时，才发现夫君竟然将她那一壶的药酒饮了大半了。
女郎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便问夫君喝了之后感觉怎么样，崔行舟此时靠卧在软垫子上，垂眸似睡了般，直到眠棠去推他，他才说道：“有些苦……”
眠棠便就着壶嘴儿喝了剩下的半壶，然后品酌下道：“的确是有些苦，那下次要不要加些冰糖？”
崔行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闭眼假寐，可是眉头间却微微紧缩，似乎不耐酒力的样子。
眠棠当他困了，便自顾自去吃先前煮好的温泉蛋，其实配了咸食吃，那酒的味道还好。眠棠想起自己使用的那些金贵的材料，一点也没舍得浪费，把剩下的那点子酒都喝干了。
待得吃完了，也不知是不是温泡了泉水的缘故，眠棠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于是便迷迷糊糊地靠在崔行舟的身旁。
夫君的身上传来温热气息，还有他身上独有的类似檀香的味道，却让眠棠更加浮躁了。
于是她伸手搂住了崔九的脖子，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夫君”……
这慵懒的叫声，伴着一阵香气钻入了崔行舟的耳廓。
他猛然睁开了眼，眠棠半醉之间，这才发现夫君不知为何，眼睛都泛着血红！
眠棠不由得起身俯看着夫君，洗得嫩白的脸儿，泛着亮光，似乎吸引着人去品酌其中的嫩滑一般。浓黑的长发从耳侧倾泻下来，落在了崔九的枕边，更撩拨着他的面庞：“夫君你……”
她本想问：“夫君你可是身有不适？”可话还没有说全，崔行舟突然伸展长臂，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眠棠可以看见，夫君的喉结在上下微微发颤，握着她的手，也滚烫滚烫的。
接下来，他突然起身，抱起了柳眠棠就往那小帐篷走去……
碧草以为夫人不舒服，急急也要跟着进去伺候，可是还没等挨近小帐篷呢，就听到九爷略带粗哑一声：“都别进来！离得远些！”
碧草还在发愣，芳歇倒是机灵，赶紧拉着她离开了小帐篷。
待得过了一会，那小帐篷里传出隐约的动静时，碧草才醒腔过来，小丫头的脸涨得红红的。赶紧拉着芳歇又走得远些，出了围着水池子的屏障外。
可是等出了屏障，碧草眼尖，居然看到小厮莫如紧挨着锦布围屏，耳朵紧贴着听声，那表情就好似被人睡了自己的老婆一般的痛苦震惊。
碧草不客气地伸手拧了他的耳朵，小声道：“九爷跟夫人休息，你这厮伸着脖子听什么呢”
莫如懊恼地大力弹开她的手指，气哼哼道：“你懂个屁！”
若是别的浪荡公子，像这等野浴游玩，跟妾侍白日里荒郊野外的嬉闹，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那是他的爷——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淮阳王啊！
他主子是那样的人吗？谁不知淮阳王有坐怀不乱的气度，并非沉迷女色之人！是以莫如极度的震惊后，认定了是那个女贼子动了什么手脚，勾搭了他的王爷！
他有心去解救王爷，免得王爷一时冲动酿成大错。可是方才淮阳王吼着碧草的话，他也听见了。
身为下人，怎么好贸贸然搅闹了主子的乐子？
一时间莫如便如烫了脚的蚂蚁，在围屏外来回转。
奈何那帐篷离得围屏甚远，除了初时那柳娘子传来几声惊叫外，剩下的时间里，都是时有时无的。
加上那两个小丫头认定了莫如有什么不良的癖好，跟母鸡一般将他哄撵开了。
但是在半个时辰后，莫如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直直冲入了围屏，准备去小帐篷外问问王爷的情况，若是王爷真着了道，他也要尽职解救呀！
于是他一边走，一边试探叫着王爷要不要饮水，结果莫如一片赤胆忠心，只换来主子干净利落的——“滚出去！”
那一声慵懒里又带着千万的不耐烦，莫如只能灰溜溜地滚出了围屏，被那两个闲坐的丫鬟吃吃笑。
淮阳王的确是着了道，而且他千万分地肯定是那酒的问题。
他年少求学时，也曾跟同窗一同交际为乐。那些个席间作陪的舞娘歌妓一类，惯使的手段也是用些助兴的药物在酒里面。
那些个公子哥也是知道的，不过是半推半就，趁着酒兴玩闹一场罢了。崔行舟起初不知道时，曾经误饮过，当然清楚那种血脉翻涌的滋味。
可他并放纵之人，甚至最喜爱某些方面比和尚还要清规自律。只是那时，满酒宴的荒唐，却只有他一个清明而岿然不动的，甚至厌恶地推开了投怀送抱的姐儿。
那等子定力，让同行之人钦佩到底，人送外号“赛下惠”。以后再有此类玩乐，大家都有意识地避开他。
毕竟放浪形骸时，却有一个人在一旁目光清明，跟在羊圈外看牲畜似看着你，这种滋味谁也受不了。
这倒不是崔行舟特意秉承君子之道，而是他觉得若不能任意控制自己的欲念的话，与那些爬虫牲畜何异？
崔行舟是个天生掌控欲极强的人，他不允许自己的欲念掌控在别人的手中，更何况是舞女歌姬一类下贱女人的手里？
但今天，“赛下惠”的美名似乎再难维持。
当喝到一半的时候，崔行舟就察觉那酒有些不对劲了。不过说实在的，那酒劲药性比较着他以前喝过的那些个，并不值得一提。
他略休息一下，应该就可以了。
可偏偏在不远之处的水池子里，却总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叫人忍不住看过去，每次目光触及，都能看到她挂着一抹无邪甜笑看着他。
再到后来，佳人出浴，香气袭人，就这么软绵绵地坐在自己的身旁，一袭宽袍乌发，细嫩的脸儿看上去如同剥壳的鸡蛋。
她挨着他，而他突然觉得那药性竟然如排山倒海之势一般，呼啸袭来，卷裹着一切理智，浑身的每一处都叫嚣着将她抱入帐中。
尤其是当她俯身靠近，吐气如兰地看着自己时，崔行舟的理智彻底被席卷得没了踪影。只想着将她抱入帐篷里肆意妄为一般。
结果他也是这么做了，足足一个时辰后，那些理智才慢慢地爬回了脑子中。
怀里的娇人，已经睡着了。
此时她累极了，便搂着他的脖子，酣睡去了。只是额头的汗水未撤，眼圈还是红红的样子，像是受了无尽委屈一般。
崔行舟意犹未尽地在她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怠足的神情，像吃饱的狮子，透着无尽的得意慵懒。
她竟然比他想过的还要甜美，可是崔行舟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初次，竟然发生在这荒郊野外。
对于严格自律的淮阳王而言，这真是一次大大的脱轨。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手腕，准备起身饮水，可是当从席子上起身时，却无意间踩到了眠棠的那件白色的宽袍子。
方才在两个人意乱情迷时，那件衣服曾经被垫在了身下。
而此时，雪白的衣襟上点点晕染开了的血迹如雪中寒梅，看得人触目惊心。
崔行舟顿住了，慢慢弯腰捡起那衣服，他无比确认，这的确是眠棠的点点落红。
可是……这怎么可能？
崔行舟一时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回身看向了犹在酣睡的眠棠，此时的她眼圈还是红红的，让人想起她曾经一度哭得厉害，嘴里总是喊疼……
她身为陆文的妻妾，为何还是处子之身？难道……是那陆文体虚不行，只能假凤虚凰吗？
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可是一股难以言说的狂喜却袭涌崔行舟的心头。他的眠棠不曾被其他的男人动过，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不过对于崔行舟的欣喜若狂相反。眠棠觉得自己再次给疯马狂车碾压了一般。
听闻她当初受伤就是被疾驰的马车所撞，可是她醒来后失忆了，全忘得干净。而如今，这种四肢百骸酸痛无力的感觉，就跟那车祸差不太多吧？
当她小睡一会醒来时，发现她正躺在夫君的怀里。
他一直在盯看着自己，所以当她长睫微动时，他便端来一旁的温水，挨在她的嘴边，让她喝酒润喉。
“夫君，你……你这般，实在是……”
眠棠虽然盼着跟夫君要娃娃，可从来没想过荒郊野外来上一遭。而且那等子的亲密，实在是超过了她的想象，想到自己方才的忘形，眠棠有些责怪夫君，却一时羞怯地说不出口。
崔行舟淡淡道：“唐突娘子了，不过你配的那酒……劲儿有些大……”
柳眠棠微微瞪眼，挣扎着起身，用小巾被子遮掩住身子，无措地问：“我配的酒有问题？”
崔行舟问她那酒里的配料时，她也一一老实说了。
结果崔九毫不遮掩地告诉她，这等子壮阳滋补的配方，有些虎狼之势，倒是一些花柳巷子这么给不行的熟客配来享乐。
她这么胡乱配给他吃，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眠棠一听，再顾不得羞恼，眼圈微红道：“夫君，我并非有意害你，实在是医书上这般写的，也未标注饮了会死人啊！”
崔行舟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总不好明说，男人补得太甚，死的也许是女人。
于是二人再次泡了温泉洗漱，这次连小丫鬟都没叫，只崔九一一尽心服侍娘子了。
只是，这一时放浪形骸，眠棠再难上马，只觉得两条腿走路都打颤。
所以回去时，她是坐着马车依偎在夫君身旁回去的。
抬头仰望夫君时，他也低头微笑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眠棠觉得夫君的笑意，较比往常真切了许多。
怨不得以前北街的婆子们叮嘱她说，自家男人要常常用用，不然的话，再好的夫妻感情也要变冷夹生！
眠棠不记得以前她是如何同夫君亲热的了。但是如此时不时温热一下婚姻的冷粥，其实也很让人期待上瘾呢！
……
崔行舟并不知柳小娘子的心里正在煮着一锅热烈奔放的粥。
他只紧紧地搂着怀里的眠棠，心里思踱着，晚上不必急着回转金甲关，倒是可以在武宁关多留宿些时日……
西北的春天正要来临，在寒风料峭里，春花含苞，蓄势待发！
可惜江南的惠州，却是阴雨连绵。
其实西北的铁矿更迭，还要从急于讨好义父的芸娘说起。
仰山在西北有矿，原本是私隐的机密。可惜被芸娘无意中透露给了绥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绥王从义女芸娘口中得知蛮族发生内乱，现在由阿古扇掌权后心中不禁一动。
蛮族空有铁矿，却出不了蛮族之地，他们又无熔炼的技艺和设备，只能见宝山而兴叹。而以自己的身份地位，熔炼铁矿的工匠和设备都不是问题，可惜大燕的铁矿有限，皆归王庭，像他这样的藩王，根本无从下手，。
这次内乱，让他看到了机会，选派了几个能言善辩的得力手下，乔装打扮进了蛮族。
这几个人能力不俗，在蛮族待了一个月，将蛮族情形摸熟，又花费许多钱财，请托了不少人，结识了阿古扇的亲信，又废了许多周折和银两，终于见到了蛮族的新首领阿古扇。
阿古扇不同于老首领，早就有向外扩张的野心。
现在有大燕的王爷主动过来商谈，心中大喜，以前跟老单于合作的商人，不跟他一条心，所以不必留下他们。
与绥王合作既可从中获利，还可以借着绥王的便利，了解大燕的情形，算是有了内应。
于是两下狼狈为奸，就此做了协议。阿骨扇命人去将铁矿原来的商人屠戮殆尽，好腾出地方安插绥王的人马。
因为前任铺路，后人乘凉，先前的仰山的派来的商贾都将一切安排妥帖，压根不需得人再多费心思。绥王这口夺来的肥肉吃得很顺口。
这门生意本来做得顺风顺水，获利甚丰，绥王正得意自己眼光独到，忽然得到禀报去蛮族采买矿石的商人失踪了。按照脚程，他们早该回返，可是直到现在也不见影踪。
绥王大怒，以为这几个商人见利忘义，带着货款私逃，狠狠申斥了负责此事的手下，一面着人沿着商人行经之地一路查询，一面派人去把这几个商人的家眷都捉来。
不久后官员回报一个家眷也未抓到，这几家的府宅管家和下人俱在，唯独少了主人。审问了管家，四家的情况相同，都是前几天夫人突然带着家人出游，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绥王倒也并不意外，这几个商人既然谋划好了潜逃的事，自然不会将家眷留下，不过还是发了一通脾气。
可过了一阵子，打探商人行踪的探子回报说在眞州发现了那几个潜逃的商人家眷踪迹。他们尾随后也发现了他们的家人，本打算将那些家眷一起带回，却发现他们都有眞州的官兵保护。
很显然，绥王嘴里还没吃出味道的肥肉，又被淮阳王生生掏走了。

第51章
绥王并非有雅量的人。
原本崔行舟去了西北填堵大燕的窟窿。也与他无甚关系，可是崔行舟这种阻挡人财路的事情，当真该断子绝孙！
绥王这样皇室权贵岂能容下这口气？
不过更要命的是，如果他安排的那几个商人在淮阳王的手中，那么他私通蛮族单于的要命罪证便也落在了淮阳王的手里。
眼下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两系斗得正厉害。若是淮阳王递送了把柄上去，吴妖妃没有不用的道理。到时候他刘霈岂不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自己纵然最后能够脱身，也是要损失了他辛苦积攒的贤德恭孝的名声。
当下绥王决定要探一探那崔行舟的口风。
不过眼下朝廷里面，他也得着人看紧了。
万万不能让崔行舟弹劾的折子上了九重天去。
另外……知道他私下里运营铁矿生意的人，也统统不能留！听闻仰山接洽的商人逃脱了他派去的刺客的追击。这些个人可是熟知他如何收买阿骨扇的内幕。
看来还要增派些人手，杂草除根才好！
其实绥王多虑了。崔行舟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拿捏了绥王的这根狼尾巴，怎么舍得轻易用了？
西北的粮草供应不及时，始终是心腹大患，若是有了绥王替他上下疏通的花，西北军锅里的米饭就要香甜许多了。
所以崔行舟不急，只按兵不动，让绥王那孙子上上火。
而他眼下，也是忙得日夜不停……这几日，西北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大街上几乎一夜的功夫开得烂漫极了。
此时出街，满街的青草花香，正是春意酝酿时。
可惜眠棠这几日起床甚晚，也有点春意迟迟之意。
虽然日上三竿，可是西北小镇院落的主人房，却还房门紧闭，不见人起来唤水。
又过了一会，从闭合着的帷幔里伸出一只纤细雪白的胳膊，摸索着要取挂在一旁椅子上的内衫。
可是不一会，一条健壮的手裹住了那手，将她拉拽了回来。
眠棠自从泡温泉后，回家便被夫君缠着，没日没夜的胡闹三天了。
此时，她想起赵神医叮嘱她的“用药当谨慎”的话也是追悔莫及。
谁想到不过是补肾的药酒，怎么就补得夫君如此不知疲累，好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般？
眠棠浑然不记得自己新婚后的日子了，所以也不知夫君这般是不是补得太甚的缘故。但是她万分肯定，自己如今单薄的体力，可有些跟不上夫君呢。
于是在夫君又要食髓知味缠将上来时，连连告饶道：“夫君，店铺已经几日没有开门了，我总要去打理下……你是不是也该回金甲关了？”
崔行舟这几日失眠的病症大为缓解，今晨起来，精神正好。正想借着昨夜两场云雨的余韵，在再奔赴浪尖一场，可听了小娘子这样赶人的话，便眸光微沉道：“怎么？想撵我了？”
眠棠趴在他结识的胸膛上，微微噘嘴道：“哪个撵你了？不过怕你耽误了正事……你说我要不要再配一副清火的药给你？……”
淮阳王挑了眉，言简意赅道：“以后不许你再随便给人配药方子！”
不过这几日的确是有些太过沉迷温柔乡里了。崔行舟决定吃过早饭后便回转金甲关。
而眠棠跟夫君荒唐了几日后，只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别看夫君平日里斯文深沉的样子。可是昏暗灯光下，紧闭着的帷幔里那么儒雅的男人简直跟出笼的兽儿般……
这么想着，眠棠心头一热，面颊顿时粉红了起来。
碧草正给柳娘子拍粉，忍不住夸赞道：“还是娘子的底子好，白里透红的，都不用推胭脂了。”
就在这时，崔行舟走过来，看了看眠棠梳好的云鬓，随手从妆匣子里选了个雀头钗：“这是我给你买的，今日戴这个可好？”
眠棠含笑点了点头，半低着头，让崔九给她簪上。
眠棠漱洗打扮妥当后，便带着两个小丫鬟出门了。而崔九也带着莫如和几个侍卫骑马出关去了。
夫君说这几天积攒了无数的俗务，过两天才回来。眠棠想着今天去药铺子再见些药商，进些货物。
也许是这几日不得开店的缘故，当到了药铺子时，起下门板不久，抓药的顾客便络绎不绝上门了。
店里的伙计一时都忙得厉害，眠棠也顾不得进货，只守在柜台边收钱。
就在要药铺子里人头攒动的时候，一个蒙着头巾的汉子走了进来，管伙计要了些治疗外伤止血的药后，便凑到了眠棠的跟前交付药钱。
可是他交上来的钱银里，居然还夹着一张纸条。
眠棠皱眉展开，上面只是一行小字：“吾乃你之舅父，今日落难与你不得亲见，周围官兵甚多，切勿声张，午时来西门，谨记切勿带外人来见！”
眠棠差异抬头一看，正看见那汉子拉下围巾露出了脸。
那脸儿，她太熟悉了！正是外祖父家的镖师刘琨刘叔！
在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每次去外祖父家，都是刘叔陪着她上街买糖葫芦吃。
若不是有纸条的提醒，眠棠差一点就要喊出来了。
可是刘琨的眼神递送得很及时，挤眉弄眼提醒眠棠莫要声张，然后他提起药包就走了。
就在这时，范虎走了过来，回头看着刘琨远去的身影，询问道：“娘子，可有什么不对？”
眠棠只低头整理着钱银，泰然道：“无事，你去忙吧！”
于是范虎便去扫地去了。
可是眠棠的心里却要开锅了。那字条的字迹正是她大舅舅陆羡的。
他的字写得周正，当初娘亲还让她跟大舅舅学写过字呢。
能够得到外祖父一家的讯息，眠棠的心里很激动。可是这样的情状下，更多的却是担忧了。
为何舅舅不大大方方地亲自来见自己？又为何在字条里郑重叮咛着不许她带着外人去见？
舅舅陆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眠棠想了一会，觉得大舅舅一定是遇到了难心的事情了。
听到这，她从柜子的钱柜里拿了些现钱出来。裹了个小包裹，然后准备中午趁伙计们不备时溜出去。
可是等到她要出门时，才发现那几个伙计竟然是甩脱不掉的样子。
不论是她借口在门外站站，还是去街对面的针线铺子里挑选彩线，范虎总是领着人跟在她身后。
眠棠一时着恼，皱眉道：“大中午的，范兄弟可以领着哥儿几个去吃酒。莫要总跟着我！”
说完，她掏出一锭银子给了范虎他们。
范虎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很有默契地转身拿银子离开了。
眠棠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沿着通往西门的石板路，出了武宁关的西门。
西门外，是一片桃花林，眠棠略微走一走，就看到了刘琨的身影。
他警惕地看了看眠棠的身后，确定没有人跟踪，这才小声跟眠棠道：“大爷伤重的厉害，这几日有些发烧，请小姐速速随我去见他……”
眠棠心里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只能随着刘琨一起上了马车，快速赶往破庙。
等下了马车，眠棠看到瘦得脱了相的大舅舅时，一时忍不住，差一点就哭了出来。
不过是几年未见而已，怎么记忆里富态的大舅舅就瘦脱成了这样子？
但是大舅舅显然比她还震惊，只挣扎着起身，颤抖着嘴唇道：“眠棠……孩子，你还活着为何不早早联系我们，父亲他老人家为了你都伤心得大病一场……”
眠棠一时有些诧异大舅舅的说辞，只眨着眼道：“我在夫家好好的，虽然先前生病……可是也并没要死要活，大舅舅的话是从何说起？”
这下子破庙里所有的人都惊了，夫家？柳眠棠到底是哪里来的夫家？
多年未见的舅舅和外甥女，两边各是一套理不断的乱麻。
等到陆羡听到外甥女失忆后，便一直得夫君崔九照顾时，急得一拍大腿道：“你什么时候嫁给过崔九？你难道真的不记得了？当初你在半路时就联系到了你的二舅舅陆慕，让他领人假作了劫匪，将你带走了呀！”
眠棠的身子微微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地道：“不……不可能，夫君那么好，我怎么会想着逃婚？”
陆羡无奈地摇头道：“好个什么？不是你看到了出城迎接你的崔九，嫌弃他肥头大耳，面目可憎，才要逃婚的吗？”
眠棠的表情依然凝固道：“不可能，夫君他的样子……好极了……”
一旁的刘琨都听明白了，急得一拍大腿道：“小姐，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你这是遇到了骗色的恶棍了！”
眠棠猛地站起神来，拼命地摇头直觉道：“不！夫君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时间，许多疑点蜂涌到了心头。
起初他对待自己的客气疏离与冷漠，还有他以前总是不肯回家……一时间，眠棠的脑子炸裂极了，立身在这破庙内，她仿佛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她甚至闭眼用指甲紧紧抠着自己的手心，指望着这一场梦境快些醒来……
可就在这时，破庙之外传来了人语嘈杂声，渐黑的夜色里，破庙已经被纷涌而至的官兵团团包围住了。
在一片火光中，裹着玄色披风的高大男子率领着官兵，表情肃杀地出现在了这破庙处。
眠棠缓缓回头，神色木然地回望着他。
他依旧是往常的样子，眉宇间透着说不出的贵气，挺鼻薄唇，不怒自威……
这样的男子，怎么可能是个商贾的子弟？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崔九？
有那么一瞬间，眠棠的心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静静地想着，今日晨起，夫君替她梳头时，依着她的耳畔，轻声问她，要不要戴他给她买的钗，她笑着回望他，然后低头，让他将那雀儿头的钗簪在了发髻上……
崔行舟挥了挥手，鱼贯而进的兵将便将破庙里的这几个人给团团包围住了。今日，他得了范虎报信后，便带着人马赶来了。
其实他在破庙外呆了许久，久到已经知道了这破庙里的是眠棠的亲舅父陆羡，也猜到了陆羡告知眠棠，他并非她的夫婿崔九。
他迈开长腿，稳步走到眠棠的身边，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可是眠棠却在入他怀的瞬间，快速地拔出了头上的钗，直直扎向了他。
若是她的手没受过伤，说不定还有命中的机会，可淮阳王老早知道她爱拿钗扎人的毛病，所以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然后深深地望向了她的眼底，冷冷道：“你要杀了我？”
眠棠则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刘琨先前是见过崔行舟的，只是当时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刘琨只看到了大概的身形。而如今火把通明，倒是看清了那恶棍的脸。
说实在的，那模样真是无可挑剔，就算见多识广的刘琨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可是既然他长得不差，应该也不缺女人，为何偏偏要哄得柳眠棠，骗她是他的妻子呢！
想到这，刘琨飞身上前，想要将小姐解救下来。
刘琨的身手不错，在神威镖局里，是头号的镖师。但他凛冽的招式在崔行舟面前，却好似成了花拳绣腿。
只见崔行舟岿然不动，单手翻腕子，便轻松化解了刘琨的攻势，反手间弹指便敲中了他的胳膊上的穴位。
刘琨只觉得整个胳膊一震，疼得他一收手，登时失去平衡，噔噔噔倒退了数步，镖局了另外两位镖师扶住。
崔行舟从头到尾都没有瞧旁人半眼，只冷气神森森地眯眼死盯着他钳住的柳眠棠。
方才她竟然想要对他动手！想到这里，滔天的怒气，已经掩盖了自己的身份被戳穿时些微的不自在。
可是眠棠此时的不解和愤怒也已经达到了顶点。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无论无何，他撒谎骗了她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明明知道她没有嫁给她，却还跟她……那个！
就像刘叔所言，他是个无耻的恶棍，骗色的贼子！
而就在这时，刘琨也高声喊道：“快些放开我家小姐，你们一路追捕的，不就是我们几个男人嘛？有本事冲我们来，跟她一个弱女子何干？”
眠棠听得瞳孔微微一缩。
是呀，他领着这么些人是来干什么的？难道……带着大批的官兵前来，是要抓捕她的大舅舅和刘叔他们吗？
想到大舅舅先前说过有人一直追杀着他们，再想到大舅舅身负重伤，她举起手冲着崔行舟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崔行舟其实是能躲开的。可是他偏偏没有躲避，而是生受了这一掌，那脸儿被打得微微一偏，却依旧面无表情。
眠棠太过用力，整个人都气得在微微颤抖，继续质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是要来捉我大舅舅的？”
一旁的莫如实在看不下去了，不由得出声替他家爷辩解：“若不是我们爷儿来得及时，你们几个都在破庙里被人包饺子了，不说声谢谢，反而对我们爷儿拳脚相向，当真是一群不识抬举的！”
说到这事，有几个兵卒拖拽着几个人进了破庙。
他们皆身上带伤，被困扎得结实。
刘琨闪目一看，可不正是这一路追杀他们的人吗！其中那个刀疤脸的汉子，还将大爷打成了重伤！
莫如继续义愤填膺地对眠棠道：“夫人，我们爷听闻你一个人出了城，生怕你出了意外，这才急急带人赶来。除了摸进破庙的这几个，外面的野林子里还有十几个呢！若是我们不来，就你们这些可老弱病残的，怎么能抵得过那些个人？”
陆羡发着高烧，又因为失血甚多，有些气力不济。可他看人的眼光相当刁毒。
虽然方才听闻受伤失忆的眠棠被人骗婚时，气急交加。但现在看个冒充崔九的男子，器宇不凡，不应该是那等子骗色之徒啊！
而他方才击退刘琨的招式，干净利落，可见功底子深厚。
说句实在的，单是看看这人的身手本事，的确要比眠棠那个缺德爹爹招揽的肥猪商人女婿强。
倒是跟他的外甥女蛮配的。
也难怪方才眠棠不相信她的夫君是假的。这样的……放在哪里，都是要被姑娘们抢的。
最主要的是，眠棠从失踪到现在，已经快要两年了。她跟那个假崔九朝夕相处，必定做了真正的夫妻。
陆羡虽然恼这小子骗了他们陆家的闺女，可是从长辈的角度来说，第一时间考量的便是闺女的声誉和终身幸福。
所以陆羡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勉强起身跟那假崔九客气地道一声谢，算是给彼此留些颜面，待得问清了内里的缘由，再作打算。若是他真心爱着眠棠，也并非什么大恶之人，总要给彼此留些机会。
可是有一样，若是这个满身军皮的小子欺辱了他家眠棠，他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跟这骗色的小子拼了！
这破庙里总算是有个能有言语的明白人，崔行舟爷终于收回了凌厉的目光，冷冰冰地跟眠棠说道：“这位身负重伤的先生，不知是你的什么人，他的伤势太重，须得及时诊治，你若要审我，也得靠靠后，先将他送回城里救治再说。”
眠棠知道，他说的在理，只奋力挣脱开了他的手，回身去搀扶大舅舅出破庙。
方才，有那么一刻，她真是误会了崔行舟，还以为他要对自己的舅舅不利。
可是她又实在找寻不到原谅崔九假装自己夫婿的借口，所以只能先将舅舅送去就医，她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梳理这荒诞的两年生活。
待得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入了金甲关，不多时，赶来的军医便急急入帐，替陆家大爷诊疗。
而崔行舟则端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问着那些人为何要追捕他们。
陆羡喝过了郎中开的退热的汤药，头脑一时清明了些，面对崔行舟的提问，避而不答，只问他到底是谁。
崔行舟看了看一直背对着他的眠棠，言简意赅道：“我乃朝廷查审仰山的官吏，你们与仰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表露自己是淮阳王的身份，盖因为当初他的子弟兵跟仰山打得你死我火，所以暂时不说，免得吓着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官家就是了，同时简单说点出他们的要害，也省了他们想要欺瞒的心思。
陆羡知道他是官家，这金甲关可不是普通人能入的，而周围的兵卒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看来官职也不小。
当下心里隐约明白了他欺瞒眠棠的原因，便开口道：“你当初欺瞒着眠棠，是不是想让她为饵，去钓仰山的教众？”
眠棠听到这，替大舅舅包扎伤口的手微微一僵，甚至是有些发抖了。
崔行舟一直在紧盯着眠棠的背影，自然也看到了她的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当初无意中从水里救出了她，当时她身负重伤，手脚筋都被人挑断了。我找人救治了她。谁知她失去了一段记忆，又误以为我是崔九……我的确姓崔，在家排行第九，并非有意诓骗着她……”
陆羡听闻眠棠当初的境遇，他的眼睛圆瞪，心疼得嘴唇都抖了起来：“你说她……她是重伤入水的？”
这段落水的隐情，其实也是崔九想知道的。所以他开口道：“这位陆先生，还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这样对你，对眠棠都好。有什么天大的事，我会看在眠棠的情分上，替你们兜一兜的。”
陆羡老早就对仰山的那帮子东宫旧部不满，可是眠棠当初一心爱慕着子瑜公子，身陷其中。
想到他当初暗中派人去仰山寻访眠棠的下落，却得到了眠棠被芸娘陷害，遭人追杀身负重伤落水而亡的消息，便心痛不已。
这样看来，倒是与当初崔九救下落水的眠棠的情状吻合。
在陆羡看来，眠棠与子瑜乃是孽缘一段，那位皇室子孙将来富贵滔天，还是落得尸身全无的下场，都跟他家的眠棠没有半点干系！
既然眠棠被他害得落水失忆，便是上天垂帘。
她将与子瑜的那一段情，和仰山的经历都忘得干净好了。那样的日子，原本就不是个闺阁女子该经历的！
想到这里，陆羡决定隐去眠棠曾经身为仰山头目“陆文”的过往，绝不叫旁人知道！
剩下的，都由他这个当舅舅的替她顶着！

第52章
这么打定注意，陆羡的话也是半真半假地掺和在一起。
只说几年前他们镖局接到了一趟标，乃是仰山一个叫子瑜公子的一趟大镖。由此他与子瑜公子结识。进而成为深交。
后来一番机缘巧合下，子瑜公子在西北有了一笔矿石生意，来回的运输都须得专人押运。那时镖局的生意差极了。可是镖局子里上下几百号的镖师都等着吃饭。
也是为了生计，陆羡便不顾外甥女的劝告，决定铤而走险，主动请缨赚取些走私的快钱。
而神威镖局有天南海北运输的天然便利，人脉线路都是现成的。于是双方合作，一直到现在。只是后来他惊闻侄女出事，不愿再给仰山做事，便提出交接。
仰山那边却一直没来人接手。他是老江湖，嗅觉出了其中不对，所以便安排着神威镖局的其他人撤离。
可到底晚了一步，绥王的人马突然杀来，上来便下了黑手。幸而蛮族那边有不少人与他们交情深厚，网开一面，才让他们逃脱到了这里。
只是他身受重伤，于是手下镖师刘琨进城买药，无意中看见了眠棠，才又留了几日，等着与她相认。
崔行舟不动声色地听着，突然问道：“你去了西北运煤，便留着柳眠棠一人留在仰山上？”
眠棠这时也抬头看向了大舅舅，她此时倒是想起了李妈妈以前说过，她是子瑜公子姘头的话来。
那时她听了只觉得荒诞无稽 ，可是现在……她倒觉得这可能是真的了。
陆羡咬了咬牙，心知道外甥女与子瑜的关系是隐瞒不住的，索性照实说出来，让眠棠心死，也免得以后那个子瑜前来纠缠眠棠。
“也都是我看管不周，眠棠那时年纪小，闺阁里的女孩子情窦初开。那个子瑜乃是温文尔雅的公子，于是两下生了些暧昧情思……眠棠擅长管账，便替那子瑜打理了些山寨里的日常账目。不过眠棠是个好孩子，跟子瑜未谈及婚嫁，自然恪守着大防礼节，只是那个子瑜为人多情，除了招惹我的外甥女，还跟其他的女子有情，惹来别的女子陷害。她一早是准备离开的，可到底被人害了落水……如今仰山已经招安，就算眠棠替他管过帐，也得了大赦，军爷你责罚不到她那。至于走私矿藏的事情，皆是我一人贪念所为，与他人无关，任凭国法处置便是了！”
陆羡说的这一段，淮阳王是信的。毕竟柳眠棠是不是清白之身，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至于眠棠遇害，果然跟那个子瑜公子花心有关。陆羡之言与他之前的猜想也差不太多了。
此番得了神威镖局的口供，接下再派人细细询问后，绥王那老孙子的把柄算是尽落在了他手手里。
如果不是他先前的欺骗眠棠之言没有被狼狈戳穿，今日的破庙之行，其实收获满满。
想到这，看着陆羡苍白憔悴的脸，崔行舟给了他一颗定心丸：“私运铁矿，按律当斩。但是陆先生若是能乖乖配合，我也会以礼相待，保陆先生有惊无险，平安度过此劫……”
这话说得很平和，若是不细细琢磨，似乎听不出威胁之意。他这话既是说给陆羡听的，也是说给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女人听的。
当他审完了，郎中那边也替他针灸止痛，处理好了伤口。
陆羡这一路担惊受怕，始终没能好好安睡。如今落入了官兵的手里，却睡着暖帐，喝得热汤。
这一路劳苦和伤重，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所以陆羡服下安眠的药后，便沉沉睡去了。
眠棠坐在一旁，呆呆的也不说话，直到陆羡在梦里喊着口干，她才起身出帐寻水。
可是没想到一出帐子，便看到军爷崔九腰杆挺直站立在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眠棠不爱搭理满嘴谎话的骗子，于是半垂眼皮不看他，径直绕圈想要避开他。
可是崔九已经受够了柳眠棠的冷眼，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子，将她拉扯上了马车。
“放手，你要干嘛？我要回去照顾大舅舅！”
崔行舟不为所动，依旧不撒手道：“他自有军医和我派的小厮照管。你一个姑娘家是能接尿，还是能擦身？留在那里作甚？”
眠棠方才听闻了大舅舅的话，也是全信了的。大舅舅说自己先前恋慕过那个子瑜公子，倒是跟她曾经梦境里见过跟子瑜公子亲切相处的情形不谋而合。
可是自己竟然是被人挑断了手脚筋的，究竟是哪个人这般心狠，竟然下此毒手？眠棠其实心里还有好多疑问要问大舅舅。
现在她不愿想崔行舟拿自己做饵的那笔烂账，也不想跟他再言半句。
可是崔行舟却立意要将她将话全都说开。
她先前因为年纪小，识人不清，助纣为虐，他就不同她计较了。可是如今她已经委身于他，就算不拜堂，也是他的女人了。
她如今也快十九了，又不是小孩子，应该懂得些人情世故。虽然在破庙里，他有心让她解气，故意不躲，受了她一掌。但她也该明白，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像泼妇般尽着性子来，那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于是等马车进了武宁关，到了眠棠暂居的宅院时，崔行舟拉拽着她下来，一路也不理迎了过来的李妈妈和丫鬟们。
李妈妈正心焦着眠棠一个人出城，不知是否遭遇到了不测，没想到却看着王爷一脸肃杀地拉拽着眠棠回转了屋子。
虽然老早就知道眠棠的身份不简单，也知道王爷不过是利用柳娘子罢了。
可是骗局被拆穿的那一刻，李妈妈还是心内一阵唏嘘。
这些日子，王爷跟柳娘子怎样，她可是点滴看在眼里的——那真正恩爱的烟火夫妻，也不过如此。
可惜镜中花，水中月，都不是长久的。
如今镜碎，月隐，王爷设下的骗局，终于到了尽头。
只盼着王爷感念着这些日子来的情爱，给那柳娘子留条活路才好。
崔行舟入了屋子后，便将房门紧紧关闭上了。
眠棠觉得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崔行舟这么的粗鲁，哪里像什么斯文公子？她摸着被拽痛的手腕，怒极反笑，嘲讽地看着崔行舟。
一时没有了柳娘子的举案齐眉，体贴解衣斟水，淮阳王径自倒了两杯水，自己饮了一杯后，便给眠棠也倒了一杯，递给了她。
可是眠棠不接，只冷冷调转了目光，不看崔九。
崔行舟觉得她微微鼓脸的样子，像闹脾气的孩子一般，便将她死死揽在怀里，贴着她的鼻尖，低低问着：“还没消气？”
眠棠很佩服他这种大事化小的功力。多厚的脸皮，冒充人家相公都不知羞愧？
她调转美目，斜眼看着他道：“崔军爷倒是教教我，一个小女子被骗得失了名节清白，该是怎么消气不恼”
崔行舟觉得应该跟她细细掰扯一下道理，便斟酌着说：“……你当初伤重，是我命人从水里打捞出你，并尽心救治。这……救命恩人的名头，我总是当得的吧？”
柳眠棠不说话，只是那眼里已经慢慢变红，起了水雾。
崔行舟低头看她不说话，又道：“你再仔细想想，我起初可从来没有诓骗着你叫我夫君。是你错认了，便一厢情愿地叫罢了！”
“你……你……”柳眠棠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手尖指着他的鼻子。
崔行舟握住了她的手，接着道：“我起初的确是有心用你引出仰山教众，可是后来发现仰山上有人对你不利，便放心不下你，一心将你留在我身边维护了你的周全……不过后来我出征时，怕你痴等我，是立意让你过自己的日子的。我的休书都写好了……我的身份也许是假，可对你的照拂情分，哪点假了？”
柳眠棠被堵得说不出话。就像崔行舟所言，他虽然欺瞒了自己，可是也救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一笔算不清的恩怨账本。
可是这个假崔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真叫人恼。她直直盯着他的眼，道：“这么说，我千里追来，便是上赶子倒贴，最后睡了军爷你几大宿，也是我见色起意，玷污了军爷你的清白？”
崔行舟拉着她的手，慢慢道：“这一点，你也莫冤枉了我，若不是也喝了你配的那酒，我也不会那般……就那个酒劲谁能抵挡？你当我是太监，能坐怀不乱？”
柳眠棠气到极致，语气反而平和下来，挣脱了崔九的怀抱，跪下郑重大礼道：“既然这般，古人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小女子许也许过了，承蒙军爷不嫌弃，受用得很，就此恩怨两清，就此别过，莫要再顶了军爷夫人的名头，误了军爷的名声！”
说完，她便起身，翻开箱子取行李包裹皮，准备打包些衣裳，一会带到军营里去。
大舅舅走私铁矿，罪责难逃，她也算是陆家人，自然要同大舅舅共进退。
崔行舟从来不耐哄女人，可是今日他好话说尽，柳娘子却完全不受教的样子，还一心要打包行李出走，真是冥顽不灵的很！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一扯，将那包裹皮都给扬了！
眠棠伸手去抢，可是手腕子没用好劲儿，一下子伸拉了旧伤痛，疼得她闷哼一声，立刻缩起了身子。
崔行舟是知道她的旧毛病的，当下扔下了包裹皮，皱眉伸手熟练地替她按摩着手穴，缓解手上的伤痛。
从来到西北后，崔行舟跟赵泉倒是认真学习了些按摩的法子，赶上阴天下雨时，眠棠疼痛难忍时，他总是能“恰巧”回来，替自己按摩手脚……
就像他所言，他的情谊里的确是有几分真的……
二人相处的甜蜜犹在眼前，哪里能叫人说忘就忘？
眠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黄豆大的滴落在了崔行舟正在给她按摩的手背上。
崔行舟以前从来没有发觉，没有哽咽的哭泣竟然能这么煎熬人。他搂住了她，心疼地说：“莫哭了，我又不是要丢下你不管，乖……”
可是眠棠却一推他：“你的真名叫什么？家里可有妻妾？”
这是柳眠棠猛然想起的，依着他的年龄，正是男人成家立业的时候，而且他的言谈举止，包括李妈妈，都不像是普通人家里出来的。
他若是有妻子，那么她算什么？岂不是外室吗？
崔行舟避而不答名姓，只说出眠棠最关切的事情：“我没有娶妻……”
说实在的，他不知为何，突然无比庆幸自己在出征前与表妹退婚了。可若此刻说出他便是淮阳王，那一句“没有娶妻”不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当他说出来时，眠棠缓缓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方才是屏住了呼吸。她又等了等，等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开口再言，显然是不打算告知给她的，这心里不觉又一沉。
过了好一会，她的手痛渐渐缓了，他才开口说道：“现在虽然开春，可是金甲关里正在峡谷处，是风口，比武宁关冷多了。过几日，待你大舅舅的伤情稳定，我便派人将他送到武宁关养伤。你这几日也乖乖待在家里莫动。你大舅舅知道绥王通敌的把柄，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有我护着你们，绝对不叫人动你分毫。”
眠棠明白崔行舟并不是故意吓唬自己。那个惠州的绥王的确难缠。大舅舅身边就那么几个人，一旦被绥王暗杀的人马包围，性命堪忧。
所以想了一会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李妈妈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东家，夫人，晚饭做好了，你们可要用饭？”
崔行舟和柳眠棠折腾了这么一遭，都没有吃饭，所以崔行舟便开口唤李妈妈端来饭食。
那饭菜做得很用心，细发的豆芽，还有烫好切细的凉粉。看着都是清热败火之物。
眠棠有些吃不消，崔行舟便默默给她夹菜添汤。
吃完后，眠棠觉得崔行舟是要留下来过夜。她便默默起身抱起被子、枕头要去丫鬟房里挤一挤。
崔行舟见她还跟自己别扭，心里也来了火气，只沉声说道：“你留下来睡，我走便是了。”
说着他起身走出了屋子，出院子后，翻身上马返回金甲关去了。
随后的几天里，崔行舟都没有再去武宁关。
而他的话也是说到做到，待陆羡的伤情稳定后，就被送到了武宁关来。
如今武宁关的小院子里，派系分明。
李妈妈和范虎都暴露了监视者的身份，在小院子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而芳歇和碧草在指天发誓，自己就是人牙子卖来的，她们压根不知道崔爷倒是什么身份后，总算是勉强维持了自己在夫人心里的忠诚度，偶尔能得了夫人一个笑脸。
剩下的，一概是被夫人漠视之。
陆羡如今恢复了些元气，倒是能跟外甥女倾心交谈了。
不过他立意不跟眠棠说她在仰山上的身份。那等子身份太骇人，若是叫别人知道了，眠棠便再也无法如普通女子一般嫁人生子，平安度过一生了。
毕竟哪个男人敢娶在仰山上揭竿而起的女贼首？就算他是柳眠棠的大舅舅，可也时不时被外甥女当初的胆大妄为惊吓到。
说实在的，带着那样的记忆，外甥女这一辈子都不能融于任何宅院。你能指望一个敢只会教众造反的女贼首过那等子平淡的相夫教子的生活？
但是柳眠棠失忆了，那段在仰山上惊心动魄，叫人激荡不已的记忆都在她脑子里被抹平殆尽了。
身为长辈，陆羡觉得这般其实也是上天垂怜眠棠。
只是眼下，她被人骗得做了快要两年的夫妻。做舅舅的心里一时长吁短叹，总觉得对不住自己早逝的妹妹，没有照顾好外甥女，让她一遭踏错，步步皆错。
“眠棠，他可跟你说了他的名字身份？”陆羡在外甥女给他喂药的时候，试探问道。
眠棠的手势一顿，垂着眼皮说：“说不说的都无所谓，看他指派给我的妈妈的谈吐，大约出身不低，应该是官宦世家一类……我心里清楚，我跟他并非一类人，待得绥王的事情解决，如果他信守承诺，我们便离开西北，回去找外祖父去……”
陆羡没想到外甥女毫不拖泥带水，心里已经做了决断。从这点上看，眠棠的性情倒是跟失忆前一个样子。
“可是……你跟他……若是传扬出去……”
眠棠不想让大舅舅太过替自己操心，语气尽量轻快道：“我又非什么名人雅士，满天下人都能认识我？将来出了西北，去哪里不能营生？这等子事情，也不过是人逢落难时，搭伙过活罢了。以前逃难的乡野里，有多少临时的夫妻？待落脚稳定了，露水夫妻也便一遭散去，可没看见哪个要死要活，让人负责到底！”
眠棠说得是事实，在民间乡野，生死关头时候，便是想法子活下来，那等子贞操名节都是给高门侯府里的女子用的，放在泥坑里挣扎的卑微百姓那里，千金的贞洁比不得二两的馒头有用！
所以眠棠还真没有将自己的失身看得太重。而且……她睡得又不是肥头大耳的油腻男子。
虽然明知崔九是骗子，可奈何他模样长得太好，怎么看都挑剔不出肥瘦不堪的毛病，那等子俊逸模样，就算骗人时，都能显出几分可人疼爱来。
眠棠这几日扪心自问，觉得自己也不能算作了吃亏。虽然她记忆里，没法挑拣出个男人跟崔行舟比较，但是那等子的模样，真是人世间再难找寻，更何况除了模样出挑外，腰子也好的男人就更难挑了。
所幸崔九两样都占了……这么想来，眠棠的心倒是越来越清明，觉得就算痴心错付，可也没有太过吃亏。
奈何并非人人都像她这般想得开。
眠棠喂完药后，正出门去拿饭的功夫，撩开门帘子就看见几日不见的崔行舟脸绷得老紧的立在门前。也不知他将自己与大舅舅的话听去了几分。
眠棠这几日里，是自省检讨过的。觉得前几日跟他那般言辞僵硬，实在有些不识时务。烂漫少女的敏感执拗褪去后，油滑的柳娘子就粉墨登场了。
“崔军爷回来了？怎么在门口站着，这里风大，快进屋子里坐……可吃过饭了？我叫李妈妈做你爱吃的炖肉。”眠棠微微一笑，热情招呼着他。
没办法，自己和舅舅都要在军爷的鼻息下过活，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多礼客套才是人间王道。
崔行舟岂能看不出她在应付自己？看那一脸堆笑的殷勤德行！跟她以前在灵泉镇的瓷器铺子里，遇到钱多人傻的冤大头顾客时一模一样！
而且听她方才那话里的意思，他不过是她充饥的一碗稀粥，待得有了别的吃食，就可以不想他了……女子如小人，天性薄凉而不好养，古人的圣诲，他彻底领教了。
只是两人分开这么些日子，她看上去却依旧粉面桃腮，眸光柔亮，好似并没有太过相思愁苦的样子。
看着她含笑的殷红樱唇，崔行舟只觉得有一股热血狂蛇般不受控地在血管里蹿跳……
崔行舟这几日过得不好，“旧疾”复发，又开始夜夜失眠了。
小厮莫如月跟着辛苦了一些，爷儿在月下练拳，他就得端着水壶巾帕在一边候着。这么几日下来，主仆二人的眼睛里都泛起了红血丝。
莫如觉得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就揣度主子的意思，试探问王爷要不要回武宁关的药铺子里找些药喝喝。
王爷当时没有说话，只顾低头批写文书，过了老半天，才叫他备马前往武宁关。看上去，是采纳了他的提议。
不过现在莫如看出来了，能治王爷的药，可不在药铺的药箱抽屉里，而是在这小院子的门口立着呢。
可是那“药”油滑得叫人不好入口，当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眠棠现在不再跟自己置气，总算是有些进步。崔行舟试着缓下脸来道：“想吃你做的辣炒……”
眠棠不光会辣炒螃蟹，辣炒的肉片一类也很拿手。
听军爷点菜，眠棠立刻点头道：“好，那我做两样给军爷您吃。”
那等子泰然自如的应对，就好像前几日他们没撕破脸，激烈争吵过一般。
就是那一声“军爷”太过刺耳！崔行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无比怀念那绵甜软糯的一声“夫君”……
眠棠领了崔行舟的食单子，便去厨房准备饭食去了。
前几日她心情不好，对着李妈妈也是诸多冷脸，现在想通了，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不管怎么说，李妈妈在日常起居上可从没不曾错待了自己，她来月事时腹痛的毛病，在经过李妈妈的药汤调养，细心照拂后都缓解了不少。
所以在小厨房里扎围裙的时候，眠棠诚心诚意地跟李妈妈道歉，说了声“对不住”。

第53章
李妈妈这几日在院子里着实尴尬。
这探子卧底一类的，古往今来没几个好下场的。她李妈妈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乃是王府一等嬷嬷，何等的体面！
结果接了主子的这一趟差事，晚节不保，枉做了骗闺女的骗子。
所以也怪不得眠棠冷脸对她。
只是她与眠棠相处的时间真是不算短，明明知道她出身不好，可奈何眠棠小娘子太招人喜欢。这突然跟柳娘子闹掰决裂，老妈妈究竟人情世故的铁石心肠也不大好受。
没想到的是，眠棠竟然突然诚心来给自己说对不住，这可真折煞了她老妈子了！
当下连忙说着承受不起夫人的这等话来。
眠棠笑了笑：“别叫我夫人了，我又没跟他成亲，只叫我柳姑娘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李妈妈改起口来却觉得难心叹气，也不再做声，只帮着柳眠棠洗菜切菜，薄切着肉片。
因为有人帮手，眠棠做得也快，入锅翻炒调味后，便装盘了。
而李妈妈还做了其他的配菜先端上了桌。
所以等眠棠端着盘子往屋里端时，崔行舟已经跟她的大舅舅盘腿坐在炕桌上开始喝酒了。
不过陆羡因为身上有伤，不能饮酒，所以热水代替。
初时，他没有想到崔行舟会主动跟自己一起吃饭，不免怀疑他又是来套话的。
眠棠当初在仰山上顶着“陆文”名头做的那些个事情，除了陆羡和弟弟陆慕外，谁都不知道，就连家里的父亲也欺瞒着呢。
所以陆羡并不怕自己手下的镖师们被这位崔军爷的手下审问时，会说走嘴。
不过崔军爷若总是旁敲侧击，随时话里设套，那么就让人有些穷于应对了。
可待上了桌子，崔行舟并没有往仰山上引，只是询问了陆先生一些关于西北的风土人情，吃食趣闻一类。
陆羡久在西北，对于这些自然很熟悉。
于是两个一问一答，话渐渐多了起来。那等子悠闲劲儿，跟闲聊家常没有什么两样。
见他不提仰山反叛之事，陆羡也渐渐放下心来，只不过初时很难如崔行舟这般自在。
但是淮阳王想要礼贤下士放下身段的时候，语气亲和的，叫熟识他的人都不敢认。加之他的谈吐原本就很有见识，与之聊天绝对不会觉得乏味。
陆羡身为江湖中人，原本也是喜好言谈结交之人，男人间的情谊有时是三言两语对路了，便会急热上升。
待得一盘菜见底，陆羡已经觉得若是这位崔九跟外甥女当初是明媒正娶，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小夫妻啊！
眠棠端菜的功夫，见崔九爷跟大舅舅打得火热，心里也是微微诧异。
崔军爷在灵泉北街住了那么久，都没见过跟哪个邻居说话超过三句。怎么如今倒对一个私运矿藏的镖师如此的热情殷勤？
眠棠送完了菜，便要出去。可是崔行舟却主动往火炕里挪了挪道：“大舅舅不是外人，你也上桌来吃，那些个菜让丫鬟端就是了。”
以前赵泉一类来家里吃饭时，眠棠都要避嫌躲到厢房里去吃，所以崔行舟主动开口，让眠棠留下来一起吃。
眠棠想了想道：“不了，我去隔壁吃……”
大舅舅当然不是外人，可是崔军爷既然不是她的夫君，再同桌吃饭，就有些想要赖着别人的嫌疑。
柳眠棠觉得自己虽然不必跟崔九冷脸相待，但是也要分清内外，避嫌些好。
可是崔行舟却不想让她再跟自己别扭下去，只伸手将她拉拽上了火炕，然后吩咐丫鬟取了干净碟子碗筷摆在她面前，又给她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焖虾。
西北金甲关这个荒野之地是不会有虾的。这是崔行舟前几天吩咐人去相隔甚远的村镇上高价买的。
当时这么做，不过是想让眠棠吃得高兴些，可谁知等虾运来了，假夫妻的恩爱也到了尽头。
眠棠看着那一筷子金灿灿的虾，自然知道这是崔九吩咐人特意买来的。
虽然他利用了自己，动机不纯，但平日里对她的真的也是用了心思的……眠棠的娘亲过世得早。她的那个爹爹和兄长也摆设一般，从来不曾关心过眠棠。
这也让眠棠养成了一旦受了别人的好，必当涌泉相报的性子。
崔九待她的好，点点滴滴，起初的一年里虽然不曾有过什么。可是搬到了灵泉镇后，那些个过往，真是一辈子都难忘掉的。
所以他夹菜来，眠棠也就默默吃下了。
一时间，陆羡看着眼前的一对小儿女，怎么看都是很般配的。
外甥女虽然想得开，只想一走了之，可是他这个当舅舅的怎么能这么糊涂做事？要知道，他没有戳破骗局前，外甥女那样子可是跟她的夫君好得蜜里调油，都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
这么散了，他看着太可惜！
所以待得席面融洽时，陆羡便主动问起了崔九的意思。
“眠棠之前遇险，得了军爷出手，得以保存性命，此等救命之恩，我们陆家上下没齿难忘。在下以水代酒敬奉军爷一杯了。”
这一份情，崔行舟当得，自然举杯回敬，跟陆羡共饮了一杯。
陆羡放下了酒杯，又开口道：“然而眠棠与军爷你共处了一年，无聘无媒，实在是过不得人嘴……不知军爷有何打算？”
这一点，崔行舟也是想好的，难得这位大舅舅是个知情懂礼的人，比不懂事，耍小性子的眠棠要好沟通些。
既然他提了，崔行舟便顺水推舟道：“这个自然是要补上的，只是眼下西北战乱，我不好阵前纳娶。眠棠失了父母，父族那边也没有个像样的人。等回了眞州，还请大舅舅做主操办，至于聘礼，我自会让人去尽心操办，不会让眠棠脸上无光……”
陆羡方才问完，是屏气凝神等着崔九回答的。等听他态度诚恳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陆羡真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二人对话时，眠棠始终低着头，显然也是将二人的话听进去了。
陆羡看崔九有娶眠棠的意思，便可放心接着问了：“不知你上面可有高堂？”
崔行舟点了点头道：“父亲过世得早，不过母亲尚在，身体还算康健。”
陆羡听了后，不放心地又问：“这等婚姻大事，你能一个人做主？须得通禀你母亲一声吧？”
崔行舟不在意道：“此事，我尽可一人做主。”
将来眠棠过了聘礼，配了聘书过门，便是贵妾，她这么招人喜欢，想来也能入了母亲的心里去。
看崔行舟说得那么笃定，陆羡再次稍微有些宽心。不过还有一件事，不闹清楚始终是个问题。
“既然军爷有心娶我的外甥女……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崔行舟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也是隐瞒不住，索性便一次性说出来。
“在下名行舟，字潜。”
陆羡听了犹自点头，只觉得“崔行舟”的名字甚是雅致。
可是旁边一直抬头的柳眠棠却猛地抬起了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出声问道：“你……是眞州府的……淮阳王崔行舟？”
听闻了眠棠的话，陆羡也是后知后觉——可不是！眞州的淮阳王——那个差点剿平了仰山精锐，害得眠棠一度带着人四处奔逃的狠厉王爷……不正是叫崔行舟吗？
想通了这一点，陆羡惊疑不定地闪目看向崔行舟，想等他说，他不过是跟那个淮阳王同名而已。
可是崔行舟却一脸泰然道：“……正是在下。”
有那么一刻，陆羡全想明白了。难怪他顶着私卖蛮族矿石的罪名，重责难逃，崔九却能不费摧毁之力将他放出大营，并安排到武宁关来，却不用请示任何人。
他就是整个西北大燕军营的主帅，放个人犯而已，需要请示谁？
陆羡半天没有说话，他打死也想不出来，骗了外甥女色的……居然就是外甥女的死对头崔行舟！
当初眠棠指挥着教众打游击时，几次包抄了淮阳王的手下，打得淮阳子弟兵嗷嗷叫。
后来眞州子弟兵连番败绩也许是激怒了淮阳王，他竟然亲自下场，亲率部队，埋陷阱，设圈套，步步为营，将一时大意的眠棠引入其中。
也正是那一次眠棠的惨败，折损了不少兵卒，引起了东宫旧部的不满，开始借机朝着眠棠发难……
而淮阳王那边，虽然打了一场胜仗，可是那位王爷似乎毫不解气的样子，依旧高额悬赏，缉拿陆文，死活不限！
我的老天爷啊！
陆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水火不容，刀兵相向的两个死对头，竟然夫妻相称，这么同住了快要两年！
一时间，陆羡再抬头看向对面这一对时，再无小儿女郎才女貌登对之感，只恨不得眠棠离得崔行舟那厮远远的，莫要让他探出底细才好！
而柳眠棠的关注点显然与义父不甚相同。她见崔九终于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了之后，也静默了一下后，直直问到：“你承诺我大舅舅说，会下聘礼，是娶我为正妻，还是为妾侍？”
这其实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可是崔行舟却低头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是世袭异姓王，就算不想走裙带关系，娶个妻族强大的贵族女子来光耀门楣，最起码也要娶个身家清白的清流之女。
这也是为何刚开始，他同意表妹的婚事缘故——姨父的官运不算通达，不过是中规中矩的官吏，将来妻子也不用拿着妻族压他。在各个方面，表妹无异是很适合的，若不是她在他西北变故时，生出了拖延观望的心思，崔行舟也不会毁了婚书的。
可是眠棠的父亲落罪被处死，兄长还在发配中。她的外祖父家不过是跑江湖的镖师，她大舅舅新近又走私了矿产……
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色令智昏，一门心思地想娶罪人之女入门作正妻，崔家的长辈和母亲也绝对不能容得了眠棠啊！他不在家时，母亲若听了别人的挑唆给她气受，又有谁能护得住她？
德不配位，到哪里都注定是悲剧。
所以眠棠还不如以贵妾的身份入门，也免了其母亲和其他亲族的排斥。到时候他尽心地宠爱着她，哪点又比正妻差了？
他能愿意下聘，以贵妾的规格娶她，足以证明他对她的情谊和重视了。可是这个女人为何都看不到他的退让，却得寸进尺，总是想些不可能的呢？
不过没等他开口，眠棠已经笃定地给出了他答案：“你说不必通禀母亲，自己就能做主。堂堂淮阳王应该不至于不顾伦常忤逆不孝，不过若是纳妾的话，这等子小事还真是不必惊扰了太妃才是……眠棠先前多有不懂事，得罪王爷之处还请海涵！”
说着，她利落地下了火炕，跪在地上朝着淮阳王郑重大礼跪下。
而陆羡也是后知后觉醒过腔来，连忙也跟着外甥女下了地，跪伏在了淮阳王面前。
崔行舟正要起身扶起二人时，就听眠棠接着说道：“然而民女自知资质粗鄙浅薄，不配得王爷如此垂青，亡母曾有家训留给民女，让民女成人以后，‘虽贫不做他人妾，落魄不为续弦妻’有此家训，民女实在不好承担王爷的垂爱美意，还请王爷不必在意民女大舅舅方才之言。他不知您之尊贵，实在是贸然开口为难王爷了……”
母亲当初成为父亲的续弦，却处处被父亲嫌弃，总是说她不如先人，所以亡母的临终交代，也是母亲的血泪教训。眠棠说起来，铿锵有力。
陆羡此时在心里正猛抽自己的嘴巴呢，早知道崔九竟然是眠棠的索命阎王，他死都不会开口提出什么让崔行舟负责的话来。
如今好在外甥女有傲骨，不做那个王爷的妾，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接道：“草民不知王爷显贵，方才妄言，还请王爷赎罪，只当草民什么都没有说……”
崔行舟今日份礼贤下士的亲和，到现在剩下的不多了，那脸色阴沉得如雷霆密布。
柳眠棠！你真是好样的！
什么母亲遗命？什么自感卑贱不配！全都不知满足的借口！
难道她当王府也是灵泉镇的北街宅院？想当主母就当主母了？他为了她处处着想，一让再让，可是她却全不知体恤，那口吻竟然好似他给了她几多的委屈！
崔行舟向来是自傲惯的，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自有底线，如今他为了眠棠一退再退，却无人领情。
这等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崔行舟是绝对不会再做下去的。所以他任着那两个人跪着，好半响才对柳眠棠淡淡道：“你全想好了，以后不会后悔？”
眠棠没有抬头，可是语气却异常坚定道：“请王爷不必挂心，绝不后悔！”
崔行舟紧紧握了握拳头，道：“那好……我老早以前便将灵泉镇的店铺宅院都改了你的名字，如今武宁关的药铺地契落的也是你的名字，明日，我会让李妈妈将那些个地契都给你，另外还有一些田产，你有了钱财傍身，以后也能自由些……”
说到这里，崔行舟长腿一伸，下了火炕，一甩长袍下襟，大步流星出了屋去。
柳眠棠见他走了，便起身搀扶大舅舅起来，就在这时听到院门外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应该是崔行舟上马走人了。
陆羡依旧心有余悸：“他……他如今说得可是实话，他真的是淮阳王？”
眠棠的心其实比大舅舅的更要复杂得多，她现在终于明白在灵泉镇那次，两人闲聊，崔九却勃然大怒愤然离去的原因了。
敢情儿是她在正主儿的面前说了坏话。
他当时没有命人将自己扭了，也算是大人大量了。
虽然夫妻是假，但是柳眠棠自问还是了解崔九的脾气秉性的，他是个从骨子里就骄傲的人，今日自己说得这么明白，他绝对无挽留之意。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过路，各自安好就是了。
第二天，李妈妈端来了一只匣子，里面满是田产地契，至于银票也丰厚的令人乍舌。不过眠棠没有接，只是淡淡吩咐放在一边好了。
眠棠不知道淮阳王以前是不是也曾养过外宅妾侍，情尽分手时，倒是想得面面俱到。
不过想起在灵泉镇的种种，淮阳王的确有处处留情的资本，难怪……那贺珍小姐对他念念不忘。
大约除了容貌不俗外，他的出手大方也是增色添彩之处。就算是露水姻缘一场，也会叫人觉得跟王爷一场，甚是妥帖满意，无诟病之处。
淮阳王自那次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是留下话来，待得陆羡伤势全好，金甲关会派来了护卫来护送柳眠棠和她的大舅舅离开，回转现在西州陆家。
白日里，眠棠一切如常照旧，开始为离开武宁关做准备了。
李妈妈和范虎一类王府的豪仆，柳眠棠自然不用费心，不过碧草和芳歇能不能被允许带入王府就有待商榷了。
李妈妈说，王爷的意思，是这两个丫头底子太粗鄙，不堪入王府，所幸是干粗活的好手，就将她俩的身契一并给柳娘子了。
柳眠棠略有些犹豫，芳歇碧草哭着跪在她的面前，只求夫人发发慈悲，一定要带她们走，不然的话，若是进了王府，岂不是有上百个李妈妈管束着？哪里有小宅院让人觉得自在？
眠棠看碧草哭得鼻涕都要流进嘴里了，才缓缓说：“若跟着我，日子可能过得大不如从前，少不得颠沛些，这样你们也愿意？”
两个人忙不迭点头，眠棠这才说：“那好吧，不过有一样，莫要再叫我夫人，叫我柳姑娘就是了。”
两个丫鬟好歹也被李妈妈教了半年，才不肯乱叫，最后勉强算是改口称呼柳眠棠为“小姐”了。
陆羡的伤势虽重，但好在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期间的确有不明身份的人似乎想混进武宁关对陆羡不利。但宅子四周有重兵把手，那些个宵小，没等靠近，就被人擒拿住了。
也许是为了让一直贼心不死的绥王心里有底，就在四月时，淮阳王一封参奏朝中有人勾结阿骨扇私卖铁矿的奏折就呈送达天庭。
垂帘的吴太后闻言震怒，下令严查，但可惜淮阳王呈交的奏折里给的线索有限，牵连其中的各地官员无数，但最后的魁首，始终未得露出毛脚。
一时间，西北各地的官员被斩杀无数，以儆效尤。这铁矿的走私案子，似乎就这么的不了了之了。
紧接着，又到了朝中每年军饷辎重调拨分配核算的时候。原本排在后面分不到什么好汤肉的西北军，今年却独得了户部垂青，不光分到了大头，更有绥王等地方王爷带头义捐。
朝野也纳闷，绥王什么时候跟淮阳王这般好了？
从惠州来的粮草辎重径直运往了西北，少了官员们的层层盘剥，西北这一年的军资不用烦忧了。
只不过西北蛮部通往大燕的商路上，不断有地方官员被砍头，所以武宁关的百姓爷有所耳闻，升斗小民无事时，也会议论这起轰动地方的铁矿走私案子。
当案子事发时，柳眠棠着实替大舅舅捏了一把汗，就是陆羡本人也终日寝食难安。
毕竟这起走私案子乃是环环相扣，他作为商路的铺垫者，怎么能摘得干净？只要有一个官员供出了他来，陆家上下的老小都要受牵连……
想到最坏的结果，陆羡再次后悔当初没有听眠棠的劝告，淌了这趟浑水。他更恨自己受伤，不能马上带着外甥女逃离淮阳王的掌控……
可是当铁矿走私的案子渐渐归于平静时，也无人提及神威镖局陆羡的名头。
柳眠棠心里清楚，崔行舟当初所说的会护大舅舅周全的话，并非诓骗人之言，只是他从中做了哪些煞费周章的安排，也只有淮阳王自己知道了。
因为……他再也不来武宁关的这一处宅院了。
虽然柳眠棠白日里不得空闲，忙着做上路回家的安排，可是每每深夜熟睡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枕边，每次摸到一片冰凉时，要过好一会，才能想起，她不再是崔家的夫人，而枕边……也不会有人来躺了……
于是余下的半个夜晚，大约都是睡不着的，只不过她强迫着自己不要深想睡不着的原因。有时候她干脆起身，点亮了油灯，在萤火一点下练习荒废了很久的字帖，不知为什么，久久不改的松垮字体，竟然练出了几分样子……
而西北的边陲重镇，在经历了一番官场洗牌的风波之后，归于平静。
偶尔眠棠听到关于淮阳王的消息，也是周遭的军眷言语。听说金甲关的兵将一改往常龟缩防御之势，开始全力反击，收复被蛮人占据的重镇了。
在眞州剿匪时磨练的指挥才干，在西北开阔的天地里有了更大发挥的空间。
据闻淮阳王操练出来的兵马个个如同虎狼，毕竟大燕上下，有几个主帅能够日日与兵卒同吃同住，一同在烈日暴雨里操练？可是淮阳王贵为世袭异姓王，却做足了这一点。
不过兵卒们私下里抱怨连连，说淮阳王最近怎么像不知疲累一般，操练起人马来，面冷话少不说，那股子狠劲真是吓人……
难道……他不困吗？

第54章
崔行舟倒是希望自己能知道困些，可是每次入夜时，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军床上，快要意识迷茫的时候，总觉得耳畔有幽兰吐香，似乎有娇软的声音问：“夫君，可要饮水？”
待得他迷糊得说“好”时，整个人一激灵，熬炖甚久的睡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人睡不好，脾气也不会太好。
如此一来西北的蛮兵算是遭了秧，被有些入魔的淮阳王追撵得狼狈不堪，朝廷频频接到西北捷报。
一时间，淮阳王的大名在民间骤然变得声望极高。这便是大燕国的岳飞之心，卫青之才啊！朝野上下，也都在热议西北胜利在望的事情。
不过玉宇宫阙，身居最高位之人，所想的事情就跟庶民不甚相同了。
兵部侍郎们在汇报军情时，吴太后正卧在贵妃软塌上抽着烟斗。
这是从藩国进贡来的好东西，将翡翠玉瓶里的烟丝填在象牙雕花的烟斗里，由宫女玉手擎着那细长的烟斗，轻轻那么一吸，似乎年轻守寡的幽怨，也在袅袅升腾了细烟中被消磨得不剩太多了。
这好东西，还是新晋升迁的石将军说给她听，她才从那贡物里发现了这等抚慰人心的好物的。
她一边闭着凤眼吐着烟雾，一边轻声慢语地说道：“你们当初提议让淮阳王领兵西北，说什么一箭双雕，可以替万岁爷消除眞州异姓王的隐患。可是现在倒好，崔行舟在眞州时，不过是几万人马，现在呢成了十几万！待得他大捷凯旋时，你们兵部的人马合在一处，都不及人家一个异姓王体面！还消除万岁掣肘之忧？哀家听了你们几个，倒给万岁养出了个心腹大患来！石将军，你在青州时，成日里与淮阳王交道，你倒是说说可有什么法子替万岁解忧？”
石义宽为人圆滑，自从入京戍守后，升迁很快，如今已经是兵部右侍郎，他为人嘴甜，甚是会来事，没有多久，就得了吴太后的青睐，前途远大，不可限量。
一时间他身为朝中的新贵热臣，很是吃得开，连带着他那个被招安的庶女女婿也成了京城宠儿……
听闻太后问起，石义宽连忙开口道：“太后仁慈聪慧，巾帼不让须眉，是以屡屡让大燕社稷化险为夷，那淮阳王能化解西北的战局，不也是承了太后的洪福？”
吴太后看着石将军，纤眉高挑道：“少说那些油滑的马屁之言，不然我发了你去西北跟淮阳王继续作近邻！”
石义宽赶紧跪伏在地道：“臣的意思是，太后仁威显达，何愁诸王不心悦诚服？那淮阳王上阵前退亲铭志的事情，满朝野都知道。既然他无娶正妻，太后何不给他挑个相当的公主？待得他成了太后的女婿，一定会能如臣一般甘服于太后圣威……”
吴太后眯了眯眼睛，她膝下一儿一女，女儿舞华公主如今十五岁，正是要挑选驸马的时候。
不过万岁爷的姐夫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她唯有这一女，自然要挑拣个像样的。
淮阳王如今搁在以前，不过是个地方藩王，哪里配得为驸马？可如今，他已经是兵强马壮，加上平定西北，功勋显著，一时倒不好削藩拿捏了。
不然的话，岂不是要被天下百姓唾骂秦桧卖国之流？既然一时不能强硬打压，倒不如怀柔收复。
崔行舟在少年时，倒是在京城面见过先帝。她那时为贵妃，在宫宴上也看到了他几回，倒是个翩翩美少年。如今他已经成年，想来样子也不会差……若匹配舞华，不知女儿可愿意？
不过石义宽之言，的确是个良方。崔行舟乃是一头猛虎，若是套牢脖颈，为她所用，那大燕天下何愁无不平之处？
吴太后又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挥了挥手，便叫众人下去了。
石义宽从宫里出来时，本打算回官署，可是走到一半，就有人突然朝着他的轿子里扔字条。
石义宽皱眉展看了看，原想不理，可是又想了想，便吩咐人调头去了京城里一处僻静的茶楼。
当他带着小厮来到茶楼前时，一早有恭候的小厮领着石将军绕着蜿蜒的走廊，转到了茶楼的后面。
那里乃是一处静僻的小院子，庭院里乃是前朝沙石枯山水的布局，很是雅致。
石义宽掀开竹帘入了一处屋室后，毕恭毕敬地向端坐在茶桌旁的一人施礼道：“末将来迟，叫绥王久等了。”
绥王守孝期满，新近终于可以返还俗世，盘发剃须，恢复些俊朗之色，倒是不在意地挥了挥袖子，叫石义宽过来坐，又顺便给他倒了杯水：“怎么样？老太婆说了什么？”
石义宽也没多客套，径直坐下道：“就照绥王您的意思，跟她略提了提，看样子她是心动了。只是这样一类，岂不是给那姓崔的提脸了，他现在如此为难王爷您，敲诈勒索，跟山匪一般，一遭他成了驸马……不就更有恃无恐了？……”
绥王听了噗嗤一笑：“石将军，你当人人都如你那位女婿那般，待女子亲和，温柔体贴？那崔行舟的狗脾气你不知道？老妖婆的女儿被宠惯成什么样子了？真嫁过去，有热闹可瞧喽，你看淮阳王会不会对太后感恩戴德？”
石义宽折服得一竖大拇指：“还是王爷高明，杀人见血不见刀啊！不过……那西北铁矿的事儿，就这么了结了？”
绥王将茶杯一饮而尽，眼睛狠狠眯起来道：“该死的，也死得差不多了，崔行舟得了好处，也没必要掀我的底细。不过，我若不回敬他些，岂不是太看不起他了？”
石义宽给绥王倒茶道：“王爷您是有鸿鹄之志之人，像崔行舟那类货色，不过是牛蝇扰人罢了，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绥王颇为玩味地看着石义宽道：“这嘴甜的，当真抵得过千军万马。我看那崔行舟在前线留着血汗，都比不得你石将军在京城里逢迎来得吃香……如今你攀附上了太后，大约也是不将我这个旧主放在心上了……现如今我见你一面，都有些费功夫呢……”
石义宽连忙道：“绥王您多心了，我怎么会如此忘恩负义，忘记绥王的提携之恩呢？”
绥王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道：“石将军如今跟我绑在一条船上，我当然不担心将军反水……毕竟您将来可能是国丈大人，我还需得你提携呢？”
石义宽心里一翻，警惕地望向绥王，迟疑道：“绥王……您喝的是茶，又不是酒，此话……怎么能乱说？”
绥王故意吃惊，瞪大眼睛对石义宽道：“怎么？你那个女婿没有告诉你真话，说出他的真实身份？”
石义宽惊疑不定，迟疑道：“他该是什么身份？”
绥王好心挥了挥手，让他附耳过来，低低说了一会。
石义宽的眼睛慢慢瞪得老大，上下牙都开始打颤了，只颤抖道：“您……你老早便知道他的身份？那怎么还让我嫁女儿给他？”
绥王的笑脸渐退，冷冷瞪眼道：：“这么好的事情，我自然是要留给自己人了。怎么？石将军不认为这是好事情吗？富贵险中求，你看吴家外戚如今是何等风光，若是你的女婿一遭成事，就轮到你们石家风光了！”
石义宽的眼睛都快要爆出血丝了。不过他也是宦海浮沉的老油条，这样的大风浪，也一下子拍不死他。
当情绪渐渐平稳了，石义宽心里明白，绥王能将他举到如今的位置，那么必然也要跟他的脖子上套上勒绳。
当初他隐在暗处，让自己安排招安一事，原来也是暗中给自己设了圈套。
不过有一点，绥王说得没错：“富贵险中求！子瑜的身份竟然是……对于他石义宽来说，端看是怎么利用了……”
这段日子来，他的确是怠慢绥王，也难怪绥王在自己春风得意时，迎头给自己一个晴天霹雳。
所以石义宽跪着退了几步，毕恭毕敬地对绥王道：“小的乃是绥王一手栽培，便是王爷您的异姓家奴，什么荣华富贵，不都是王爷您赏赐的？”
绥王笑了笑，觉得自己当初真是慧眼明珠，寻了这么一位可曲可伸的人才。
小人多无义，只怕这位石将军将来的主子也不止一个。不过，现在狗缰绳在他的手里，料想石义宽也不敢有背叛之心。
而那个崔行舟……若是有一遭，他能握住那厮的狗缰绳，任意差使着淮阳王那条疯狗，该是何等恣意？
绥王心念掌握着的疯狗淮阳王，此时正在烈日下鞭挞沙袋。
只简单缠绕布条的铁拳如雨点般落在晃动不停的大沙袋上，一处被打烂的地方正不停地外泄着沙子。
崔行舟甩了甩头，肌肉纠结呈倒三角型的肩背上都是晶亮一片的热汗。
他挥去额头的汗水，然后对一旁的兵卒道：“去，换一个上来！”
莫如在一旁端着巾帕水壶，正小心伺候着，看王爷停歇了下来，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说：“王爷，这是您三日里打爆的第四个沙袋了，您看……要不要歇一歇呢？”
崔行舟接过了水壶，凑着壶口饮了一口，然后不经意间问道：“武宁关可有什么事情？”
莫如有些摸不好风向，伸着脖子小心翼翼问：“王爷的意思……该有什么样的事情？”
结果王爷一眼狠狠瞪过来，一语不发，又接着打新吊起的沙包。
莫如被主子厌弃，自己心里也很沮丧。那武宁关的确是没事啊？
不过主子却时不时总让他回武宁关的院落里拿起放在那的衣物，还不是一次性全拿。今日想起个褂子，明日想起个里衣的，总是让他跑来跑去。
所以那小院子里的情形，他还算清楚些：最近柳娘子连药铺子都不去了，整日里就是陪着她大舅舅满院子走来走去，康健受伤的大腿。剩下的时间里就是钻入小厨房，跟李妈妈学习熬炖补汤。要不然就是自己回到屋子里练字，一练就是半天……
在莫如的眼里，主人向来是冷静自持，少年老成的贤王一个。可是自从跟那个柳娘子厮混熟了，王爷便渐渐开始离经叛道了。
主子现在的样子……说句大不敬的，可……可真像那等子被姑娘家勾引得魂不守舍的楞头少年家，偏偏还要憋着一口硬气，不去想人家，只折磨得自己日夜难免，情绪也喜怒无常。
莫如也不过是心里这么偷偷的想一想，当着主子的面，他可不敢这么说，只能恭谨守在一旁，看着王爷铁拳打爆一个又一个沙袋。
不过到了中午的时候，武宁关的看顾院落的护卫匆匆赶来，入了军帐后，上前抱拳道：“启禀王爷，柳姑娘她们昨天装车完毕晨时出发了……不过李妈妈今天在收拾东西时，发现了柳姑娘落下了那一盒子地契和银票，她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派我来问一问王爷您的意思……”
崔行舟正在用饭，闻言慢慢放下筷子，慢慢抬头，磨着牙问：“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何等走了再来通知我？”
淮阳王的表情太渗人，那个护卫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心翼翼提醒道：“王爷可还记得，您最后一次去武宁关，吩咐了左右，待得那位陆先生伤好了，他们便来去自由，只派人护送他们挥西州就好，不必告知劳烦王爷您了……是以小的们昨日也没有敢惊扰王爷。”
上一次？上一次崔行舟是负气而走的，当时跟侍卫们说的是什么自然也全不记得了。
现如今惊闻眠棠昨夜就走了，他立刻腾地站起身来，直直冲出了营帐，翻身上马直奔武宁关而去。
待到了那熟悉的院落，崔行舟翻身下马冲进了院子。可是院子里再也没有那巧笑嫣然的面庞，冲着他说：“夫君回来啦！可觉得饿？一会便能吃了……”
李妈妈看王爷直冲进屋子里，不多时又缓缓走了出来，她便迎上前去，将那装着地契的匣子，和一封书信呈递给了王爷。
崔行舟没有接那匣子，而是慢慢伸手接住了那封信，抽出信纸展开看时，上面的字迹竟然勉强能算作端庄秀丽，那字体赫然正是他给她写的帖子的字体。
“民女不知王爷会在百忙时抽空一阅，暂且托大写下离别赠言。回想近一年，承蒙王爷照拂，眠棠才能度过生死劫难，保存性命为外祖父尽孝。救命之恩终生不忘，他日必寻机回报了王爷。至于其他种种，皆是造化弄人，民女亦无所怨，地契银票悉数奉还。谨愿王爷身体康健早日凯旋。”
短短的一张信纸，崔行舟却一字一字看了半天。他在寥寥数字里，试着找寻期内可有对他的不舍，哪怕是离别的仇怨……
可是她却说，她无怨，那便也是无爱了吗？
这些日天来，他其实一直在等，等她冷静下来，想起他们先前的甜蜜，再回心转意。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径直走了。崔行舟一直是笃定眠棠爱她的。可是这个口口声声要跟他生死相随的女人，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竟然比任何女人都决绝而不留后路！
李妈妈毕竟年岁大些，看着王爷这样子，便知道他的心思。
柳眠棠模样生得那么美，又是一门心思地将王爷当作了自己的相公。叫个男人，跟这样的一个美人朝夕相处，怎么能不产生情愫？
但那么可人的姑娘，脾气其实硬着呢！
其实在李妈妈看来，柳娘子能干，又是杂草一般的韧性，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而她真入了王府，倒不一定能过好了。正妃没有入门时还好，可入了门呢？
反正李妈妈是想象不出柳娘子给人伏低做小，赔笑叫夫人的样子。
别看李妈妈这一辈子在王府里做奴才，可是回到自己的家中，也是说一不二的当家大娘子，若是回到家里还要做奴才，那这辈子真是没有喘一口气儿的时候了。
柳娘子若是再心生妒意，依着她的心机手段，只怕老王爷时那些个毒辣妾侍都不够她玩的了。到时候王府里，可是永无宁日了。
可是这些个，都是女人家的心事。决不能指望一个身处高位的男人能够感同身受。而且李妈妈虽然心疼眠棠，但是更多的考量，依旧是从王爷的角度出发。柳娘子若是个外室还好些，进了王府里，绝对是翻云覆雨，不能太平……
所以柳姑娘就这么走了也好，依着她的模样本事，准能找个真心疼她的。至于王爷，这是个要干大事的男人，就算一时在西北呆得无聊，生出了小儿女的心思，也维持不了太久，待得日子往前再过一过，就各自忘干净了。
就在李妈妈这么想的时候，王爷已经出门翻身上马了。
李妈妈本来以为他是要追撵柳姑娘去，正想提醒王爷，她们昨天一早就走了，恐怕一时追不上。
不料淮阳王却拨转马头，朝着金甲关的方向去了。
李妈妈松了一口气，复又叹了一口气，回身看看这变得空荡荡的院子，老妈妈的心里其实很不好受啊！
再说昨日便出发的陆家车队，在行走了一天一夜后，便来到了金驼江，度过江水离得关内就不算太远了。
到了江边要上船时，眠棠从马车里慢慢地下来，转身对领队护送她的范虎道：“范侍卫长，送到此处就可以了，您领着人马回转吧。铁矿案子已经结案，我大舅舅相熟的官员都死了干净，死无对证。绥王也没有必要再追杀我的大舅舅，过了江水，官道上就热闹了，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范虎紧绷着脸，恭敬地递呈了一把刀给眠棠，老实说道：“柳姑娘，王爷曾经跟我发话，务必将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到西州陆家，若是我半途回去，王爷也会砍我的脑袋，所以您嫌烦想赶我走，或者是想用法子甩了我们，不如先用这刀将我的脑袋砍下来，这样我死在你跟前，王爷说不定念在我一片忠心的情分下，善待了我的遗眷。”
说这话时，范虎一脸的认真，说完还伸了伸脖子，让眠棠找准骨头缝砍，免得卷了刀刃。
眠棠也很认真问范虎，他一个月的饷钱是多少。范虎老实说了数目。眠棠点了点头：“是不少，可换命就不值当了，你也太拼了！”
范虎告知柳姑娘，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而是荣誉，一个男人的尊严。
在护送她一路来西北时，范侍卫长的尊严全摔在木板儿车上了，所以这次送她回去，是重拾一个男人脸面最后的机会。
眠棠听了这话，倒是打消了甩掉他们的念头，不然的话，看范虎的意思，那是分分钟要抹脖子自尽。
如今的眠棠已经恢复了做姑娘时的打扮，将盘起的发髻打散了之后，只简单地打了条粗辫子，至于碎发都用青布条巾包好扎起。身上穿的也是寻常的粗布棉衣。
就是寻常百姓家里姑娘的打扮，可是若是范虎他们紧跟着，这车队就显得太过扎眼了。眠棠便跟范虎打商量，既然他们号称暗卫，那就接着暗下去好了，跟陆家的车马队伍分开，不要走在一路。
等到她回转了西州，而范护卫长的脸也捡得差不多了，便可以安静地回去了。两下各不相扰。
眠棠之所以提出这点要求。其实也是有她的考量的。
先前大家一起同行，碧草芳歇做饭时，难免要带出这些侍卫的份儿，那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太能吃！总是伸碗要添饭……
眠棠觉得依着自己现在的家底，可养不活他们。
淮阳王给她的那些店铺地契银票子，她一样都没有要，不然的话，她倒真如他养的外室一般。
可是保全了铮铮傲骨的结果就是，她和大舅舅的手头都略显拮据。
大舅舅当初被追杀，带出的钱银也不多，神威镖局这这些人也要吃饭的。所以眠棠临走的时候，也是厚着脸皮，将小院子里的米面都用了，蒸出好几大锅的馒头，一并打包带走。
她手里还有自己当初被救上来时，贴身的嫁妆银票子。可是她暂时不想用它们当路费，所以处处能省就省。
将那些个拿着高额饷银的王府侍卫们撇甩干净后，这路费和干粮也就差不多可以维持到西州了。
不过范虎可不知道柳姑娘提出这般要求是嫌弃他们太能吃。
他是知道她跟王爷决裂了的。只当自己和手下也碍了姑娘的眼，看着心烦。于是范侍卫长立刻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那二十多名护卫不消片刻的功夫，就隐匿消失得无影无终。
陆羡也觉得少了这些护卫们紧跟着，自己变得自在些。于是他对外甥女说：“照着现在的脚程，不消半个月就能回西州地界了，父亲老人家若是看你回来，岂不是要乐坏了？”
可是眠棠却并不想回得那么早，她还有要紧的事要做。

第55章
因为受了父亲案子的牵连，外祖父的镖局被当时书院案死去的书生家眷缠上，整日的上门打砸哭闹。
她父亲死了干净，家产全部充公。于是那些哭闹不休的家眷就找外祖父赔钱。
外祖父替她死去的老子填了大窟窿后，又好巧不巧地失了一趟大镖，外祖父赔付得不够及时，损失了声誉，镖局的生意从此一落千丈。
若不是陆羡瞒住生病的父亲铤而走险，神威镖局的招牌就此就要摘下来。
不过那钱赚得也不容易，大头儿都入了仰山的账目。就是这样，因为是眠棠大舅舅主导西北矿藏，还有东宫旧部不依不饶，说眠棠假公济私呢！
惊闻眠棠失踪后，陆羡和陆慕也无心矿石生意，撒下大量人手沿着江岸找寻，足足用了一年的功夫才算是彻底死心。
可是西北的好钱已经赚不到了，蛮族发生内讧，一遭变了天，他们也被人取而代之。
眠棠知道外祖父和大舅舅都重情谊，宁可自己喝稀粥，也要养活手下的镖师们。尤其是那些个年老的镖师，身无所长，外祖父和大舅舅更不可能弃了他们。
可是如今西北财源枯竭，眠棠可不想两手空空回去，再给家里增添负担。
所以她趁着没过江前，想要用自己的嫁妆进一些货物倒卖。
当初西北战事焦灼，整个西北沿线都封禁了，就算是战况大大改善的今日，西北三关依旧封锁着。
许多原本准备运货去西北的客商过了江就被阻断在了沿江的金驼镇。
往前一步，是恶如虎狼的蛮兵，若回转过江去，运送货物的路费谁出？
所以有不少客商左右为难，干脆留在镇里贱价甩卖货物。
他们所求不多，只要能把本钱卖出就好，毕竟若是再搭上回程的运货路费，损失便更大了。
只是如今战事未停，南北商路阻断，金驼镇的客流量也不大，许多商人兜货抖得也不甚顺畅。
眠棠入住金驼镇后，便打算在这里停留几日，领着刘琨他们满大街的转悠，顺便打听一下价钱。
这一路问下来，眠棠的心里也有底气了。
刘琨看出了姑娘的架势，便问：“小姐这是要收货的意思？这些东西过了江，可就更不值钱了，买它作甚？”
眠棠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们不过江，收了货，贩到蛮地边境去。”
听闻了柳眠棠的话，刘琨的眼睛瞪得老大：“小姐，你疯啦！我们才逃脱了龙潭虎穴，怎么还能往送死？就算那个什么绥王不追杀我们，那个阿骨扇也不是好相与的啊！”
眠棠趁着大舅舅在客栈休息，不在眼前的功夫，打算彻底说服了刘琨倒戈。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她这两天绘制的地图给刘叔看。
“现在西北战事未停，可是蛮部已经开始战略防御性后退。我们现在去边境，可遇不到阿骨扇的部队。大部分关卡虽然有兵卒把守，铁北山有条捷径，进时松，出时严，若是赶上雾天，就可以进出自有些……”
刘琨在蛮地混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条捷径，所以听她说完后，略略惊讶地问眠棠是怎么知道的。
眠棠牵动了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慢慢道：“淮阳王当初为了攻破蛮地，命手下的兵卒重新勘察边境，尤其是崎岖的峻岭，无意中发现这里有处山壁，原本狭窄不能过人，后命人重新扩宽，以留偷袭戍守三关的蛮兵之用。”
那时的他，就算来武宁关的时候，也时常夜起绘制图纸。他不防着她，而她也没有刻意去看过。但奈何天生眼力好，给他端茶水的功夫，便记住了这一处。
现在三关已经被崔行舟收复，此处捷径的军事用途必定大打折扣。眠棠笃定这里的守卫减少，若是能从这里进去，那么运送货物去物资匮乏的三关必定销路大开。
没有办法，就算打仗，老百姓也要穿衣吃药啊！
眠棠想赚一票，再体面回转西州。
这么大的事情，刘琨可拿不定主意，要说给大爷听。可是眠棠却说：“我这事是一定要做的，你说给大舅舅，他岂不是也要跟着去？就他现在的身子骨，能折腾得动吗？”
刘琨还想再言，眠棠一脸正色道：“如今神威镖局上下那么多人口，可都等着银子买米吃饭。你当初跟我大舅舅连矿产都敢走私，怎么到了米油这等子寻常之物时，反而畏手畏脚的了？难道还等着我大舅舅在病榻上替你们想法子赚钱？”
这话说得可伤了她刘叔的自尊了！江湖中人，不过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营生，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他还不如个十九岁的女娃娃来得有魄力？
而且眠棠的话也说到他的心里了。
前段时间，西州来信，说老爷如今病着，却舍不得抓药，想到陆老爷，刘琨恨不得能把自己卖了赚钱。
眠棠甚是了解刘琨的脾气秉性，一看他迟疑，便知道有门儿，于是便周详地说了一番自己的计划。
刘琨虽然不知道眠棠在仰山做的惊天动地的勾当，却知道这姑娘是有真本事的。当初煤矿的线路安排，也都是柳姑娘做给大爷的。
所以听她说得如此周详，心里也越发有底气，立意要做了一票，带着大笔的银子风风光光地回西州。
看刘琨松了口，眠棠还不忘撺掇一把：“这才是我认识的乾坤手刘琨刘大侠嘛！”
刘琨斜眼看着他家的这位小姐，觉得她笑嘻嘻引人入套的神情，跟陆老爷年轻时是一模一样！
于是第二日，陆家车队出发的时候，柳眠棠因为感染了风寒而用头巾遮住了脸，并让马车入了院子才上车。
待得车队离开很久后，刘琨领着两名手下跟在换装成男装的柳眠棠的后面，从客栈的厨房后门溜出去了。
当时他们隐着没出去，眼看着街对面住着的范虎领着人一路跟在了后面也出发去了。
眠棠是这么打算的：有芳歇穿着自己的衣服并遮脸假装她，再借口风寒不下马车的话，应该可以隐瞒一路。范虎不知道她故意留下来，一定会尽心保护大舅舅回到西州。
现在甩掉了一切包袱，眠棠觉得无后顾之忧，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至于要选买的货物，她也挑拣好了，只可了布料、风干的药材这类不易颠簸损坏的货物。
她在边关开了许久的药店，对于药材的行情也是熟记于心，所以收货杀价的时候，那叫一个狠准稳。
加之有些药商急于回些本钱好离开这里，最后一咬牙，贱价卖个了这个脸儿生的年轻人。
如此一来，眠棠的的银票子装满了整整三大货车。
她没敢多买，想先趟路子试着走一走。所以跟其他急于抖货底的客商定好了，待得她回来时，再跟他们研究剩下的货物。
接下来，就是往三关运货了。
刘琨从来不知道柳姑娘看地图看得这么准，蛮地入了峻山，歧路甚多，可是柳眠棠的直觉甚好，竟然一路顺畅地来到了那个打通的捷径小路。
眠棠没有急着过，先让一个镖师看看周遭，结果镖师说在半山腰发现了一片木炭，说明曾经有人宿营，不过现在已经没了踪影，看着焦炭痕迹，应该也是很久前留下来的。
眠棠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不出她所料。淮阳王的人马急于推进，这条捷径已经失去军事价值，而当地百姓又多不知道，倒是给她极大的便利。
若是她料想不错，过不了多久，边关就要解禁了。到时候她没了奇货可居的便利之处，这批货也卖不上价钱了。
能赚到好钱的时机，也就是缝隙里的这几天。
她得妥善利用好了，赚足了这一笔，有了做大买卖的本钱，她接下来的路也就好走了……
一提到攥钱，柳眠棠眼睛都是亮的。说实在的，眠棠听大舅舅含糊地说她曾经在仰山上帮助子瑜做事，她自己都想不通为何。
天下能攥钱的买卖那么多，她何必非要死心塌地跟个反贼造反谋生？当初她跟那子瑜互生情愫？她实在记不得了，想来那个子瑜应该也忘得差不过了。
毕竟当初崔九还特意将子瑜公子与石总兵的女儿成婚的事情，告知给她……虽然崔九安的也不是什么好心肠，可是由此看来，她跟子瑜的那段情，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可为何偏偏要挑断她的手脚筋？眠棠直觉里，总是觉得这事儿应该跟那个病公子子瑜无关。
总之那个挑断她手脚筋的人，且要好好活着，这样的大仇不报，她柳眠棠就改名叫柳龟孙！
在柳眠棠的心里，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倒是一时冲淡了离别的愁苦。那等子弃妇哀怨，只适合吃喝不愁的贵夫人。
她柳眠棠有上下一百来号人要养，有病重的外祖父等着尽孝，就算想到与那俊逸假夫君甜蜜的过往，也得等有空的时候。
眠棠现在白天赶路，夜里与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钻进野宿的小帐子里时，两腿酸软，累得闭眼就能睡着。
原以为会排山倒海而来的愁苦，竟然都没时间烦扰她。
等到达三关的时候，眠棠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眠棠觉得自己身上臭得发馊了。可是他们那一车车的东西都等着尽快抖货呢！
所以眠棠落脚后顾不得漱洗，随便寻个街角，露出货色来，立刻有人来买。
初时人不多，渐渐的又有回头客领人来买。甚至还有身份不明的蛮人前来买货。
眠棠如今不是军眷的身份，投机奸商的嘴脸十足，道德感顿时降得很低。
只要蛮人买的不是刀剑伤药，并非那些个蛮军盗匪，又拿得住真金白银，愿意花比汉人高三倍的价钱，她也照样卖！
而且还买一赠一，若是些不打紧的病症，半吊子郎中还附赠药方子呢！
因为之前有柳娘子的点拨，眠棠对蛮人口音一类也颇有心得。
她发现几次来买自己药品的，竟然都是高鼻梁操着王旗部落口音的蛮人，可见跟阿骨扇并非同部族，而且他们买的也是治疗风寒疾病的药，看来是有什么人病重，才让他们不顾危险，来到三关买药。
不过等到第二日时，来买药的却变成了一位眠棠的熟人。
当眠棠看见林娘子带着几个高大的随从出现在她马车前时，忍不住抬头愣了一下。
她如今是男装打扮，而脸儿也不甚干净，不知道林娘子能不能认出她来。
没想到，林娘子却噗嗤一笑，对她说：“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忙了半日，也该喝杯茶了，不知您可愿随我饮一杯茶？”
这话说得，引得几个买药的老妇人纷纷侧目，觉得这个蛮族妇人太不检点，竟然在街上拉男人饮茶。
难怪都说蛮人无礼教，就算是女的，看见俊帅的汉人也能抢入帐子呢！
不过那个被问的小哥儿也是个没气节的，竟然点头说好，然后便跟着那个蛮族妇人走了。
等到了一处宅院，眠棠看了看跟在林娘子背后毕恭毕敬的那几个汉子，有几个看着眼熟，应该是先前跟她这买过药的。
眠棠便问：“看来林娘子是找寻到了亲人了？没想到你也来到了三关。”
林娘子说着：“我来这里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我们进屋说话。”
她将眠棠拉进屋子里，只见有两个蛮族婆子在炕上领着小核桃玩。
那小核桃看见柳眠棠进来，便定住不动，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脏兮兮的放羊小叔叔。
害得眠棠想抱抱自己的干儿子，都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将小娃娃熏得翻跟头。
林娘子冲着那两个老妇人吩咐：“去，给这位贵客烧洗澡水，还有各色的马食精吃食也都备上。”
那两位婆子立刻领命退下。林娘子也不嫌弃眠棠，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在炕上道：“时间过得真快，你我算算已经以后数月不见。若不是今日我上街，又听到我的仆人说昨天在你那买药的事情，顺便望了一眼，差一点就要跟你插肩而过呢！”
眠棠打量着林娘子道：“可是你身子不周正？”
林娘子摇了摇头，指着正往眠棠身上爬的小娃娃道：“是我的儿子，这几日高烧不退，可愁坏了我，便带着他领着人一路来三关寻医。可是没想到三关被封锁多日，也无处买药。我正准备派人突破封锁去寻买药草，结果你就来了。而且你开的方子甚好，我儿子一副药汁下去，就退了高烧，你看他现在，又有气力淘气了！”
可不是，小核桃在正低头用小指头蹭着眠棠的手背呢，干妈那里有些脏，小核桃很认真地要蹭干净，闹得眠棠有些哭笑不得。
接下来，林娘子说了自己与眠棠离别后的事情了。
原来当初范虎将她送到地方安置了不久。林娘子父亲的心腹部下就找寻到了她。她的父亲，乃是部落的首领。
虽然她父亲不在，可是余威尚存。他们部落遭逢了不幸，被外人打压，急需有人振臂一呼，重振部族昔日的辉煌。
而林思月作为他们部落的新首领承载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也让原本松散了的族人更有凝聚力了。
林娘子说得含糊，并没有说出他们部落的名字，柳眠棠也不由太细问。毕竟那是蛮族内部的事情，她一个卖药的就不要太细打听了。
只不过林娘子却好奇，身为军眷的她如今为何这般。眠棠不想跟蛮族暴露西北主帅的身份，只简单地说跟那个崔九过不到一处，已经一拍两散，不再在一起过日子了。
若是换成别的娘子，大约是要细细问问缘由的。不过在林思月看来，抛弃个把男人是太正常不过的了。
她只点头道：“若不是生养孩子须得男人，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大用处。我当初也是为了躲避部族的灾祸，才跟了那个关内商人，其实他家不赶我，我和我的孩子也呆不长……不过崔军爷的模样长得好，你跟他过不下去，倒也不算吃亏，以后再找个更好的就是了。”
眠棠听得呵呵笑，觉得原来自己的惊世骇俗的想法在蛮族女子眼里看来，再正常不过了。想来她当初看上那位胡家二少爷，也是看中了皮相，借着他生养个儿子了！毕竟蛮族的习俗是不分孙子与外孙的。
林思月生下的儿子，就是他们部落的小王子了。
于是接下来，眠棠在林思月这里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林思月还拿出自己的干净里衣让眠棠换上。
小核桃在干娘洗香香了之后，变得更加黏腻，看着干娘美艳的面庞不好意思的地笑，还非要在干娘的脸上印上口水湿哒哒的亲亲。
不过眠棠酒足饭饱，还跟刘叔他们打包要离开时，还是在灶台里摸了一把锅灰涂抹在了细嫩的脸上。
刘叔他们卖完了货，在车马店里休息呢。看见眠棠拎提食盒子来，一个个吃得也是狼吞虎咽。
有了手头阔绰之人捧场，眠棠的药材很快就卖得见了底，有没买到的，直询问他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不过眠棠进的布料卖得不好。来询问的多是要买散碎的布头回去缝补。如今战乱未止，三关的百姓方从蛮兵的铁蹄下喘息过来，顾不得美呢。
眠棠心里暗暗记下，拉下了单子，盘算了下次要进的货物后，便问询了当地最大的牧场在何处。
然后拉了那车布料去，跟牧场主好一顿胡侃，最后那牧场主同意用五张羊皮子换了那一车精美的布料。
待回程的路上，眠棠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将羊皮子裁剪了一番，刘叔帮着她用锥子戳孔，再用粗线缝制。做了个简单肥大的羊皮袄褂子，还给刘叔他们做了羊皮护耳的帽子。
如今已经上秋，西北比别的地方冷得更快些。到了夜里，犹如寒冬。
她走时，除了留下了房屋地契外，连天价里衬的貂皮大氅也一并留下了。
保存了铮铮傲骨的同时，眠棠也冻得够呛，尤其是赶路时郊野夜风里，她对那件貂皮大氅的思念，简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于是这一路来，她都是穿着刘叔的一件半旧的皮袄子凑合。
现在有了自己缝的羊皮袄，她就将皮袄子还给刘叔了。羊皮袄子做得很肥大，里面可以套厚厚的棉袄，腰间扎上一条粗麻绳子就密密实实，不怕冷风吹袭了。
眠棠到底是爱美的小姑娘，穿了新衣依照往常的惯例，站在车板上问人好不好看。
刘叔将自己的羊皮瓜帽正了正，看看她有些污黑的小脸，甚是臃肿的打扮，很中肯地道：“像个放羊的……”
眼看着眠棠垮了脸儿，刘叔又赶紧亡羊补牢道：“但是看着暖和！”
眠棠略显满意地点头，毕竟这件新衣还是让别人的眼睛觉得舒服了。
回程的路倒是不像来时那么赶，譬如此时，她靠坐在板车上，看着天边一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在苍茫的阔野里，“长河落日圆”的景象也分外壮丽。
在晕染红日的映照下，眠棠有了空闲想想在三关时听到的战况——据说淮阳王的十三万大军集结，由主帅亲自指挥，向着蛮部深入的地带进发了。
据闻那眞州大师誓师大会时，淮阳王崔行舟带头，子弟兵们皆割发铭志，誓死驱除蛮部止祁阴山以北，让蛮族百年以内，再无进犯中原之决心。
说这些的百姓，有些是去金甲关亲眼看到，并跟着其他百姓一起十里送行过的。
据说那淮阳王金盔亮甲，英武风姿飒飒，看得满街的百姓都眼含热泪，嘶哑呼喊……那等子激越昂扬的场面，连耄耋老翁都会生出少年儿郎的满腔热血！
眠棠舒了一口气，半合上眼儿想象……像他那般长腿阔背的男子，穿千夫长的铠甲都那么好看，若是穿上锃亮的金甲，样子当然更威武了！
想着想着，眠棠轻轻地哼起了调子。那是一首行军时，兵卒之间打气的军歌。这是她跟他在温泉沐浴时，听他无意中哼唱的。那调子声音低沉，并不适合女子吟唱。
可是眠棠刻意压低声音时，竟然将这首军调子唱出了百转千回的苍凉之感，伴着吱呀作响的车轱辘声，一路前行，却不可回头多望……
像这般无聊消愁的时刻其实并不多，对于眠棠来说比洗澡水都来得金贵。
当她再次回转金驼镇时，手里的钱银也变得充足，整个人又像飞转的陀螺了。这次她心里有了底，一口气组了十只马车的车队。而且不光运输药材，还运送铁锅、盐巴、油面一类紧俏的物资。
不过眠棠敲打了一番算盘后，还是觉得油水不够。
她想了想，倒是想起了换羊皮子时在牧场看到了情景。于是她渡了江，跟江对岸的羊贩子们经过一番扯皮，约定好了价钱，若是此番她能带回三关草原上特有的黑尾肥羊，羊贩子们愿意出高价来收。

第56章
因为战乱，那些黑尾肥羊成了紧俏货色。
关内的老爷们舌头挑剔着呢！他们可不缺钱银，趁这个肥羊不好入关的时节，若是能弄到，一准能卖上大价钱。
眠棠谈好了价钱，心里也有了底气。
上次她跟农场主换羊皮的时候，也跟对方略谈了谈。那农场主在蛮兵侵袭的时候，命牧工们将大批的羊群赶入河汊里的密林里，和家人躲藏着，只被蛮兵卷去了几头羊羔和老弱的牧牛。
可边关封锁太久，谁也不知什么时候解禁。
他卖不出羊的话，日常的开销是吃不住劲儿。
所以听闻这个脸儿脏脏的小子有意买他羊时，虽然半信半疑，还是给了价钱，而且给的价钱也很低。
当眠棠第二次来到三关时，便让两个镖局伙计在街角卖药品和日常用品。而她则跟着刘叔去了牧场洽谈。
那牧场主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放养小子还真拿的出钱来买羊。草原上的汉子没有关内生意人的虚伪客套，便很干脆按着先前的价钱将将二百头羊卖给了柳眠棠。
刘琨看着羊群犯了愁，这又不是死物，可怎么往车上装？
眠棠却老早跟牧场主人商量好，管他借了五名牧工，忙着赶羊，好到金驼镇。
刘琨听闻这话，便小声对眠棠道：“你让人跟着我们，那条通关的捷径岂不是要暴露了？”
眠棠正用朱砂调的的颜料将羊额头挨个抹上作记号，听了刘琨的话，头也不抬地道 ：“要不然，这捷径也不能再用了，最快半个月，边关肯定要解禁了，到时候大批商人涌入，也没我们什么事情了。做了这一笔，我们荷包里也算是丰盈了，不至于无颜见江东父老。不过若是再不走，只怕我们要成为别人嘴里的肥羊了。”
刘琨听闻，惊诧问眠棠为何会这么说。
眠棠支了支皮帽子，露出晶亮的眼睛道：“今天在街上，有两个蛮人一直跟在我们的后面低声说话。他们的方言有点重，我听不大清楚，不过却听到他们说‘胡达利’这个词。胡达利是他们蛮族杀人越活的行话。类似于羊肥了该宰杀了的意思。那两个人这几天跟着我们很久了，大约看我们生意做得差不多，准备等我们出了镇子里，他们就要下手了。”
刘琨大吃一惊的时候，还有些汗颜。他可是老江湖，怎么从来没有留意到有人跟着他们？
不过眠棠却扑哧一笑道：“那些蛮族们在草原上都能追踪狼群，一个个的鬼着呢！更何况这两个一看就是老手行家，若不是他们不知道我会蛮语，说不定还露不出马脚呢。只是不知除了这两个踩盘子的外，他们的同伙有多少……”
刘琨其实也懂蛮语，但是上了年岁的人学习外族语言，原本就没有优势，学的也不像柳眠棠那么精。所以除了些日常和生意上的话，其他的，还真听不出什么。
眠棠让刘琨接手，继续给羊群点红脑门，而她则在羊毛上蹭了蹭手，从里怀掏出了地图，喃喃自语道：“若是我来打劫，在何处下手，能万无一失呢……”
刘琨侧目看着他们家的柳大姑娘，突然觉得挺好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时不时匪气外泄。
换成别的姑娘，被蛮族的盗匪盯上，不得慌乱得找长辈叔叔商量对策啊！可看她专注查阅地图的样子，显然已经成竹在胸，想着该如何料理那些龟儿子们了！
那股子痞气，真是跟陆武老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没想到老爷一世精明能干的劲头，没有被两个儿子承袭去，反而叫他这个外孙女承袭得七七八八！
唉，也就是老爷子现在病重，精力大不如从前。不然的话，神威镖局的威名也不至于一落千丈！
刘琨忍不住又想起镖局昔日的辉煌，那时，他走到哪里，不被人尊敬地称呼为刘爷？
再想想现在做的这些取巧的买卖，他心内忍不住怅惘了一下。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被人盯上的事情。
经过眠棠的点拨，刘琨这回留意了一下。可不是正有两个鬼祟的蛮人跟着自己吗？
三关其实是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以前这里甚至有大批的盗匪和刀马客集结。只不过如今被淮阳王收复后，设了些郡长一类的地方官，管着一帮子民兵维持街面的秩序。
所以蛮人的数量照比以前少了一些，但还是有许多摆脱游牧生活的蛮人生意人。
也正是个因为这样，刘琨先前才没有发觉那两个跟着自己的蛮人。
眠棠买了大批的黑尾羊，此行已经达到目的。而且她第二次运来的货色也卖得差不多的。毕竟铁锅盐巴是家家户户都要用的东西。
虽然眠棠倒卖的是井盐，不过并非像川蜀一带的井盐那般细白，卖相不甚好。可是这类个人家打井抽取卤水做成的盐巴很容易逃避了官税，难以追查，所以眠棠卖的价格也极低。
三关的百姓虽然也能吃到盐，却价格甚高，堪比肉价。有许多穷苦人家舍不得钱，好久没有吃到盐了，买到一小罐的时候，立刻迫不及待用手指头蘸一点放在嘴巴里，补一补味道，只一小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不消太久，一小车的井盐和六七个铁锅都售卖一空，而药材则被当地一家药铺子的老板全收了，准备加工药丸子用。
眠棠的空车空了出来，就可以装羊了。不过那么多羊不能全装上车，眠棠只让人捡着老弱些的羊装上车来，免得赶路时它们走不动。
等装车完毕后，眠棠他们就在车马店里过了一夜，再上路。那羊群和车都要有人看着，不过眠棠没用别人，自己主动请缨守了一夜。
既然知道有人盯梢。这次回程，眠棠她们倒是不赶了。而且驱赶着大批羊群，也没法子太快。
不过出了镇子后，那些盯梢的反而不见了踪迹。
眠棠心里清楚，这是盗贼在摸清了他们出发的时辰路线后，一早去适合打场子的地界设陷阱埋伏去了，
刘琨虽然经常走镖，可那时候，都是镖局的镖师们尽出，人多胆壮，而且沿途的官府都打点好了。只要不贪快走野路，一般不会出太大的意外。
但现在他们几个，不算那些借来的牧工和赶车的车夫，就只有四个人而已。其中眠棠还是手脚废掉的，根本不能打。
明知道是山中有虎的险路，刘琨还真没走过。
所以，当快要走到荒凉的地界时，刘琨忍不住劝他家大姑娘，还是甭走了，待得过些日子，边境解封了，再从大道回去好了。
可是眠棠却语气坚决道：“不行，若是待官道解禁，只怕这些羊卖不上说好的价钱了。刘叔你别担心，我心里有底……”
说着，她便凑近了刘叔，低低耳语了一番。
刘琨越听眼睛越大，狐疑地向前方的那十辆马车处张望。那马车里也满是羊，都是羊群里体力不支，跟不上大部队的落单羊，被临时开了小灶，挪移到马车中。所以临近黑夜时，只觉得车上白花花一片的攒动。
一队车马羊群，就这样慢慢走入了荒野之中。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峡谷时，眠棠突然命令马车队不要再前进，准备就地休息，埋锅煮热汤吃晚饭。
有几个牧工疑惑不解，对男装的眠棠道：“这位小哥，过了峡谷就有溪流了，我们去那里宿营不是更方便？”
眠棠却不为所动道：“就在此处休息。”
既然东家发话，其他的人自然听从，于是便停歇下来，准备安营扎寨。
可是他们这一停，隐在暗处的盗匪却急红了眼睛。
若是他们再往前一点，正好能入峡谷，那里有他们埋下的陷阱暗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这几个贩子给包抄了。
可是现在，他们居然舍弃那么好的宿营地不要，只留在这光秃秃的道边。
到时候围剿他们的时候，四下旷野可要费劲了……
正当这一伙悍匪的头目紧皱眉头时，他的一个手下凑过来，用蛮语问道：“要不要等天明再动手？”
那悍匪摇了摇头，依着他原来的意思，是一个活口都不留下。可是现在，最要紧的是劫掠了他们的银子和肥羊。
三关乃蛮族与汉人混杂之地，他们回转蛮地也很容易，大不了先躲避一下风头，再来三关营生。
这么想罢，悍匪头子决定趁着他们准备造饭松懈的功夫发起偷袭。
蛮族劫匪作风同样彪悍。什么“此山是我开”的开场白都没有，能用刀砍人的时候，绝对没有别的废话。
所以当他们从隐身的地方冒出的时候，目露凶光，飞快地接近宿营地，准备到时候手起刀落，尽量不留活口，将他们杀了后，扔在旷野里喂狼。
其中一个悍匪拉起了弓箭，率先朝着一直站在马车上那个脸儿脏兮兮的小子射出一只劲羽！
原以为那小子会应声倒下，可没想到，她居然用一只小铁锅飞快挡在了面门前，那箭咣当一声便被铁锅格挡下来。
那小子反应可真快，格挡了箭后，立刻吹着尖利的铁哨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转入白花花的羊群里不见了踪影。
车队里的车夫和牧工事先都得了眠棠的吩咐，说是一旦听到哨声就往羊群里钻。
他们一时摸不清状况，可还是依着照做了。
那些悍匪们见此情形忍不住发出哈哈哈的笑声。这些绵软的汉人们可真有意思！难道缩着脖子躲在羊群里就安全了？
真是一群欠宰的羊羔子！
可就在他们放下心来，全力冲刺过来时，呈半圆形摆放的马车的羊堆里，突然冒出二十多个立起的“羊怪”。
等盗匪们看清那些站起的羊其实是披着带羊角的羊皮大汉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大汉手里都拎提着弓箭，而且个个都是百发百中的好手，如雨点般的箭朝着盗匪们射了过去。
伴着一阵哀嚎声，那些个盗匪纷纷倒地。就算有些人勉强拨开了箭雨，也被随后跳下马车的大汉们用宽长的马刀劈倒在地。
刘琨并没有跟着车夫们躲起来，他带着两个镖师跟着马车上藏匿的羊皮汉子们一起搏击盗匪。
战斗结束得眠棠比想象的快多了，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那些盗匪就被击杀了大半，只有那么一两个滚落了山崖，负伤逃跑而去了。
眠棠从羊群堆里钻出来的时候，刘琨正跟那些帮衬的汉子们清理战场，给那些没死的盗匪补刀呢。
至于那些车夫和牧工，一个个吓得是双腿发抖，心有余悸。
眠棠走过去，跟领头的叫阿联辿的大汉抱了抱拳道：“多谢义士出手相助，让你们一路缩在马车羊群里，实在是委屈你们了。”
阿联辿依着蛮族的礼节回敬，并操着娴熟的汉语道：“您是我们小王子的义母，更是我们部落的恩人，击杀盗匪这点事情，实在不值得谢。”
原来这些人，都是林思月的手下。
当初眠棠发现自己被蛮人盗匪盯上的时候，便想到凭自己的这点人手，不足以保证一路平安。
于是便想到了向林思月求助。
林思月听了眠棠开口，毫不迟疑，连夜就调拨来了部落里的勇士，供着眠棠差用。
于是眠棠将计就计，在车马店里准备出发的那一夜，让这些蛮族勇士披着羊皮分别躲在了十辆装好羊的马车上，借以迷惑跟踪踩盘子的盗匪，让他们摸不清底细。然后在这视野空旷，适合放箭的旷野停下，等着盗匪上钩。
果然那盗匪没耐性，看他们停下来后，便开始露出身形。
那些车夫竟然没有察觉出车上有这么多人，一时间也直了眼，抱怨东家不讲实话。
眠棠笑嘻嘻道：“实在对不住诸位，不告诉你们，实在是怕你们心里害怕，面儿上露了底。若是被盗匪们察觉不对，他们准备的可能更加充分，就不是只有这么十几个人了。若是一大批饿狼，就算我们有准备也要费些气力不是？”
车夫和牧工心说，你要是早说，我们都不能接了差事，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但是现在路程走了大半，照着这个年轻东家的精明样，不到地方绝不会给工钱。所以没有办法，他们还得继续硬着头皮赶路，但愿接下来顺顺利利，可莫再有盗匪抢劫了！
眠棠这一遭解除了后顾之忧，余下的路程，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走了。
因为是在野外，每天白天赶路，只能糊弄着吃一口凉食，只有夜里时，能稍微用心做饭。
为了感谢古丽部落的勇士的相助，第二天夜里，眠棠让车夫和牧工帮忙，寻了一些野果，挖了一些野菜和野生姜。刘琨挑了三只肥大的羊，宰杀后将肉切成大块，一块块地投入锅里，再扔进几把野菜和切片的野姜，待得煮烂以后，直接蘸取佐料吃。
一时间，就算没有酒，众人喝着羊汤也吃得酣畅淋漓。
黑尾羊的滋味原本就是鲜嫩肥美，不需要太过香浓的调料烹饪，待煮了烂熟，沾着盐吃就别有一番风味。更何况眠棠还拿出自带的辣椒油，调和一下，抵住了羊膻味，香辣的感觉在味蕾上跳动。
别说那些古丽部落的勇士，就是刘琨也觉得这辣椒油特别香。
问过眠棠才知，这辣椒油里是用江南特产的小粒花生，还有豆蔻、甘草、陈皮、甘草一类的香料一起碾碎后，再混着姜块和葱段一起炸香，过滤渣滓之后，将油热浇在岭南红细辣椒粉上制成的。就连里面的细芝麻都是远地方运来的。
原本刘琨是闲问，却没想到眠棠随身带着的那一罐子辣椒油竟然这么穷讲究。
眠棠微微苦笑。原先被人蒙骗着做了军眷，整日里除了药铺子，就一门心思钻厨房给李妈妈学习做菜侍奉相公了。
别的没学会，王府金贵舌头的穷讲究，她还真跟李妈妈学了不少。就连这罐子辣椒油的制法，眠棠都是跟李妈妈学来的。
从武宁关出来的时候，除了带了几大锅馒头外，李妈妈差一点将小厨房都搬空了，各色调料给她带得齐全，就连她爱吃的蜜汁肉脯，都给她带了三大袋呢。
可惜一路上，范虎等人太能吃，她的零嘴最后也被他们用来就馒头吃了。
幸亏还剩了这么一罐子辣椒油，眠棠留下来的时候，也一并将它带在身边，哪怕是干硬的大饼，沾着辣椒油也能变得开胃入口。
眠棠如今再想起她这两年在宅院里相对安逸的日子，竟有种上辈子的感觉。
这一罐子的辣椒油吃完了后，她也决定不会再回想那些在厨房灶台，宅院里围转的前尘往事了……而如今，她一直节俭着吃的那一罐子，很快就被众人分吃的见了底。
以后……她大约就不会再想了吧！眠棠闭目饮下了一大碗羊汤。
吃饭的功夫，眠棠就跟阿联辿闲聊，打听下蛮族那边的局势。
听阿联辿的意思，阿骨扇乃是暴虐成性之人，原本就不得蛮族各部落的拥戴。他打胜仗时还好，大家一起跟着分肉吃，逐利而行。
可是现在阿骨扇被淮阳王打得是节节败退，跟随他的个个部落也开始不满，更是打得有些心虚疲累，期盼着两边早点议和。
但那个淮阳王却毫无议和的意思，似乎要将阿骨扇屠戮殆尽的意思。
眠棠不动声色地听着，突然问：“那你们古丽部落也追随阿骨扇打过仗吗？”
阿联辿唾弃地往地上吐了一口道：“谁会跟吃腐肉的财狼为伍？我们古丽部落的人就是死光了，也绝不会臣服于阿骨扇……”
说完这一句后，阿联辿似乎自觉失言，便沉默不再说话，只闷头继续吃着羊肉。
眠棠举着碗，慢慢喝着羊汤，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奇怪的联想。
她曾经听崔行舟讲枕边故事时，讲过蛮族王位更迭的故事。
一时间，突然想到了那位惨死在阿骨扇的蛮族老单于。据闻老单于的独女在父王死后便下落不明。
倒是跟那个林娘子委身给胡家二公子的时间吻合。而且林娘子会说汉语，谈吐不俗，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请过汉人当夫子才对。一般部落的小王女，可没有这般排场……
而如今，她身边的这些个勇士看上去，也跟那些扁鼻子的蛮族大不相同，更不是寻常的蛮族牧民。
听着他们说的是自己能听懂的纯正的王旗口音，眠棠忍不住猜想到，那个林思月会不会就是老单于下落不明的那个女儿呢？
不过对方既然不愿被人探知底细，眠棠便也识趣不问，却急着催促他们赶紧回转。
若是她的猜想没错的话，那林思月和干儿子小核桃的处境也很危险。
阿骨扇若是知道老单于的骨血还留存着，必定想要斩草除根。所以林思月的身边，可不能短缺了人手。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的时候，眠棠便请了阿联辿过来，再次谢过，说已经快要赶到金驼镇。不需要他们护送了，请他们回转吧。
阿联辿却不肯，只说他的女主人吩咐，一定要将柳姑娘送到安全的地带才能安心回去。
可是眠棠却一脸严肃道：“听闻淮阳王在金驼镇安插了许多探子，你们的相貌这般显眼，若是靠近了，被那些官兵抓去审问，只怕一时半会不能脱身，到时候林娘子无人照拂，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阿联辿有些犹豫了。王女和小王子乃是他们部落最后的希望，若真是出了什么差池，是什么都不能弥补的。
眠棠很善于说服人，一番话终于将终于将阿联辿说动，同意回去了。
看到阿联辿和部下离去，眠棠缓缓舒了一口气。阿联辿的这支奇兵已经重伤了盗匪，余者便不足为虑，纵然这些盗匪想要报复，一时间也是有心无力，不能阻碍自己了。
这次的货物主要是羊群，都是带毛喘气的活物，接下来的路程当争取快些赶路，尽快的离开西北。也希望林娘子和她的儿子可以否极泰来，过得舒心自在。
果然后面的行程非常平安，他们一路顺畅地来到了金驼镇。
这么一大群羊赶进金驼镇，颇有些轰动。毕竟此时能带着一群羊赶来，着实不易。镇上的羊贩子纷纷过来，找眠棠谈采购事宜，报出的价格也是一个比一个高。
最后眠棠将羊群一分为三，分别卖给了三家出价最高的羊贩。
刘琨笑的嘴都合不上了，这次路途虽然风险颇大，但是利润也实在是丰厚，足足抵得上平时四五次。眠棠带着刘琨和几个镖师，将现银都换成了银票，用厚实的油布裹好，缝到羊袄子的夹层里，就连晚上睡觉也不脱。
不过第二早起时，眠棠他们走早出发了，眠棠寻了个小树林，换穿上了女装。还让刘琨几个镖师剃掉了胡子。
行走江湖的男人，胡子就是人生的履历，如何能剃？刘琨他们死活不答应。

第57章
可是眠棠却说：“我们赶着那么多的羊来，实在太扎眼。恐怕官兵今日要来找寻我们了。若是不变装，我们岂不是要麻烦了？”
昨天她跟羊贩子闲聊时知道，这里私贩子多极了。
在官兵的眼里，这些私贩子却招人喜欢得如肥美的羔羊。
自从吴太后垂帘听政以来，巧立名目收取苛捐杂税。尤其是西北地界，腐败盛行，正经的生意人根本赚取不到钱。
羊贩子们都是本地人，时时按年节打点官兵，一般他们在买卖的时候都无人来搅闹。
不过待得赚了钱银后，外地的客商无一例外要被刮油。连罚金和补交的税钱，加上恐吓坐牢敲得竹竿很可观，相当于白白走了一趟。
眠棠可不想白白替他人作嫁衣，所以赶着天不亮出发，而且要变一变装束才好。
在银子和胡子之间，似乎就变得好选多了。
刘琨和两个镖师不再犹豫，各自剃掉了胡子，一时间脸儿上光秃秃的，互相看着，觉得自己的爹妈都不能一眼认出了。
眠棠笑嘻嘻地道：“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果然待天见亮时，就有官兵在道路上设卡盘查客商，离得老远就看见，阻拦人的那几位，都在江边的牲畜市里见过，只不过那时他们是便服，挨着羊贩子们，将钱银都看得仔细。
现在则是换上官皮抓人，此乃入关必经之路，果然十拿九稳。
待看到眠棠梳着长辫子，穿着棉布襦裙坐在一头小毛驴拉的马车上时，官兵们拦住询问。
听闻大姑娘是准备入关投奔婆家时，那几个差役们都仔细打量了下眠棠。
他们并没有认出眠棠就是昨日牲畜市的小子。毕竟那么好看的大姑娘，跟那个黑着脸，穿着羊皮袄子的私贩子也挨不上啊！
他娘的，那个小子也够油滑的，因为那小子磨磨蹭蹭，一直迟迟不交易，他们就等不及就吃酒去了。原想着喝完酒，睡一觉，再去按住他们。
可是他们半夜突袭，去搜查车马店，那个小子居然不声不响地走了。若是按住了那个小子和几个大胡子，可是油水丰厚，所以他们一路快马赶到此处，一门心思在寻找着脏脸小子呢！
这里是入关必经之路，又是日上三竿才通闸，不怕他们提前逃走。
眠棠虽然有长围巾遮住了口鼻，可看着露出的眉眼，就能猜出这个是绝色的美人。
官兵们平时的无聊爱好，就是给过往俊俏的姑娘媳妇搜身，仔细验看身上可曾带了不相宜的东西。
如今一看到这么标志的大姑娘坐在车里，那些个好色的兵卒们就有些蠢蠢欲动，瞪着眼叫眠棠下来搜身。
眠棠微微皱眉，正想偷偷捅破自带昨日寻来的牛膀胱，弄些腥臊味道熏人时，身后等待检查的车队后面突然起了骚乱，据闻是有人动手打人还抢东西。
一时间官兵们纷纷往后跑去，也顾不得检查眠棠，只挥挥手，让她先走了。
再说那车队后打人的人，看见涌过来的官兵，黑着脸就是一拳击倒，看着那马车走远了，才掏出令牌道：“西北军特差办案，哪里敢来阻挡？”
这令牌唬得那些差役们诺诺称是，再不敢阻拦他们。
范虎收起了令牌，看了看身后一个个脸上挂着丧气的手下，什么都没有说。
柳姑娘太折腾人了，若不是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这一路就要跟丢了。只求上苍看他八十老母的情分上，保佑他平安完了这差事，从此以后便解甲归田，告老还乡……
就这样，眠棠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入关，赶了一段时间路后，终于到了西州地界。
结果还没等回转陆家，刘琨就看见镖局子里的人一个个骑马在官道上狂奔，其中一个，还是二爷陆慕。
刘琨急忙出声喊二爷。
那二爷起初没认出刘琨来，待得听见声音，狐疑勒住了马回头看。不过他也是看了半天，才发现这脸儿光的跟鸡蛋似的老货……居然是刘琨！
当下二爷气得破口大骂道：“刘琨你是疯了不成！将柳丫头带到哪里去了？我大哥发现她没了，急得都快磕死在我爹面前了！”
陆慕不同于耿直的大爷，为人鬼道得很，那嘴也能说，如今在气头上自然将刘琨骂得狗血喷头。
柳眠棠从马车里伸出脑袋喊道：“二舅舅，今天风大，你再多说几句，就要灌满嘴的沙了！”
陆慕转头一看，看见笑嘻嘻的眠棠时，简直是长出了一口气，飞身下马跑到马车前，一把将眠棠拉拽下来，上下郑重看了一遍，确定是他的外甥女无疑后，这才带着哭腔道：“你这丫头，当真是个不体贴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往家里送信？”
眠棠看着一向跟她亲近的二舅舅，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却只道：“说来话长，待我回家了，再仔细与您说。”
于是两边的人马汇聚在一处，便朝着西州进发了，如此走了一天，终于走到了西州的城门时，眠棠的心里也是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陆羡因为受伤的缘故，车队一路走得不快。他也是快到了西州地界，才发现一直躲在马车里的竟然不是眠棠。
这给大舅舅急得没法子。可是既然到了家门口，总要报信去。于是他只能先见了父亲。
老人家最忌讳大喜大悲。陆羡不敢告知父亲他找到了眠棠那个孩子，又将她弄丢了。
所以偷偷跟二弟陆慕说了一下。
陆慕可知道柳眠棠主意大，他觉得既然有刘琨跟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可是过了几日后，还不见消息，陆慕心里也没底了。
陆羡觉得不是办法，决定亲自回去沿着来路找眠棠。可是却被他的夫人全氏拦住了，只说他家二姑娘陆青瑛马上就要说亲了，对方的家世好，马上那位公子的母亲要亲自过门看看。若是他此时离开，不能亲自接待，岂不是怠慢了人家？
陆慕这么一听也有些犹豫。陆羡看着来气，便直说自己去就行，让二弟好好在家款待未来的贵婿。
陆慕觉得大哥的语气不对，有嘲讽人的意思，于是便起了些口角，只说人又不是自己弄丢的，就算爹知道了，也赖不到他的头上。
结果两兄弟越说越上头，都动了真气。这吵得专注，却被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杖走过来的陆武听个正着。
这下子，眠棠的事情算是漏了馅儿。两个兄弟一并跪在了陆老太爷的面前，老实交代了实情后，一个不落都挨得拐杖。
不过陆老太爷也知道，老大受了重伤，身子骨不禁折腾。所以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后，便让老二陆慕带领着人去找眠棠。
老太爷当二儿媳妇的面儿，将话说得很清楚，只冲着老二道：“别在那将脏的臭的，都往老大头上扣。当初要不是你先认识的仰山那帮子人，老大和眠棠能陷进贼窝子里去？你如今倒是好，趁着你岳父全老三的东风，混得人模狗样，就不管你当初惹出的祸来了？告诉你，找不回眠棠。你们房里的二丫头就可以告诉她未来的亲家，她爹死在外头了！若真是成亲时，孙女婿也省了多敬一杯茶！”
陆老太爷就算在病中，也是陆家的主心骨。陆慕两口子被骂得灰头土脸，再不好拿女儿相亲的事情推脱。
于是陆慕就这么出城去寻找眠棠了。
没想到，天助他也！
没走出一天的功夫，就这么在半路上碰见眠棠了。
当他们回到陆府的时候，正好晚上吃饭的时候。
两房人凑成一大桌，正陪着老太爷吃饭，只是老爷子有些吃不下，他们也不好没心没肺地大口吃，一时间厅堂有些沉闷。
这时，就听门口的小厮喊道：“老爷！二爷和柳姑娘回来啦！”
一家老小听闻了，一个个都有些面面相觑，疑心自己听错了。
陆老太爷居然不拄拐杖，踉跄疾步走了出去。
等到看到了二儿子身后的眠棠时，老爷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慢慢地定在原地不动了。
而眠棠看见，久久未见的外祖父，眼泪一下子也是夺眶而出。扑过去一下子扑倒了外祖父的脚边，哽咽地喊了一声：“外祖父……”便不能再言语了。
可是陆武老太爷却并没有伸手去扶着她，而是猛地举起手掌，似乎是要打她一巴掌。
老大陆羡在老爷子的身后看得心惊，只想快走几步护住眠棠，让那巴掌落在他的身上。
陆老太爷是练过铁砂掌的，如今虽然上了年岁又病重，可是气愤之下，手上也带着气力，眠棠那娇柔的身子骨，禁不住这个。
但是蒲扇大的巴掌快落下来的时候，老太爷的手腕却一反转，那一掌啪的一声，落在他自己的脸上。
老爷子使得气力甚大，那声音刺得眠棠觉得耳膜都发烫。
她立刻起身扶住了被自己打得摇摇欲坠的外祖父，哽咽道：“外孙女不懂事，您老人家尽是出气好了，打自己作甚？”
可是陆武却猛地一甩她的手，不再言语，只气哼哼地挥手叫来老仆，接过拐杖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去了。
眠棠知道祖父在恼着自己，自然不敢多耽搁，也不得跟舅妈和两房的表兄弟姐妹们寒暄，只一路跟在陆武的身后，也来到书房门前。
等进了屋子，眠棠也不多言语，只跪在了祖父的书桌前。
这书房还是老爷子年轻时却为了完善自我，达到文武全才的境界，特意请人布置的。
书桌上摆放着的笔墨纸砚，皆是上品，乃是外租父在各地闯荡时，自己一件件收集上来的。书桌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都是大部头的，老爷子几十年来也未翻动过，连折页都没有，虽然偶尔蒙尘，但在老仆还算勤快地掸拂下，依然崭新如初。
老爷子从书架上随手拿起一部厚厚的书，板着脸，坐在书桌上垂下眼看，虽然翻书页有些太勤，似乎一目十行，但似乎又看得十分投入，瞟都没有瞟书桌前跪着的眠棠。
眠棠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外祖父翻看的书的封面是“匡谬正俗”四个大字，乃是颜师古撰训诂书，非常深奥的一本书，以老人家的的造诣怕是连序言都看不明白。
眠棠守在一旁，也不敢提醒，外祖父选的书不知是信手而取，还是另有深意，总之还是先让老爷子消气才好。
于是，眠棠说道：“外祖父，外孙女不懂事，这些年来未有只言片语，让您老人家担心了。”说到这，想到外祖父对自己的疼爱，和自己一人在外的苦楚，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陆武便忍不住心疼起来。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疼爱异常，可惜遇人不淑，早早离世。眠棠长得酷似母亲，每当看到眠棠，陆武便会想起女儿。
陆武想到这，长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那本厚厚的书，让老仆将刘琨找来道：“我且问你，她瞒着她的大舅舅又作甚去了？”
刘琨可不敢在老镖头面前诳言，当下老老实实将柳眠棠倒卖物资的事情说了出来，临了到最后，还不忘夸赞一下眠棠道：“我们家的姑娘就是聪慧机智，叫个一般人，都想不出等子财路……”
还没等刘琨说完，陆老爷子“啪”一声猛拍桌子，冲着眠棠训斥道：“老大说你失忆了，全忘了仰山时的事儿。我还以为此后你行事会收敛一些。想不到你纵然记不得事，胆子依然不小，行事如初，长此下去你就不怕自己惹来滔天大祸？”
刘琨看陆武训斥眠棠，忍不住心疼柳姑娘一下，在一旁劝慰道：“老爷，也不能这么说，她也是为了全家人……”
陆武摆了摆手道：“是谁要她养全家的？她姓柳，又不姓陆！既然是客，何须她来养主人家？我陆武就算饿死，也不需得我的外孙女舍命去换钱！你此去赚的钱，且都收好，若是敢拿出一分一毫，信不信我一拐杖下去，打死你个不孝的！”
眠棠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绢帕子，低声道：“既然是客，外祖父为何张嘴就打死？难不成您府上开的黑店？要弄些人肉包包子？”
满陆家上下，也就是这个柳丫头敢跟他顶嘴，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这一点，臭丫头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陆武被外孙女顶嘴，气得说不出话来，起身还要去打，被老仆和刘琨死死拦着，刘琨如今脸上没胡子，表情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只长吁短叹道：“我的柳姑娘啊！你这是要气死你外祖父？还不快些道歉？”
眠棠乖巧跪好，冲着陆武道：“外祖父一向疼我，我知道外祖父才舍不得打呢……眠棠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外祖父你莫要生气……只是我父亲当初花了陆家不少钱，这些个父债女偿，我总得要还清的……一时心急，便走了岔路……我错了。”
陆武的圆眼睛等了半天，总算是不需要用人按了。他看着在下面老实跪着的柳眠棠，长叹一声，挥手叫老仆和刘琨退下，然后冲着柳眠棠道：“起来吧，既然心里不服，装什么孝顺样子？”
眠棠看了看外祖父骤然又衰老了几分的样子，没有起来，只忍着眼泪道：“外孙女真的知道错了，外祖父以前就曾经训导过我，陆家的家训是，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更不可钻营投机……我一时只想着快些赚钱，将您的训诫全忘了……”
陆武起身走过来，亲自将眠棠扶起来后，翻着她的手腕，看了看那上面淡淡的疤痕。虽然赵泉当初给她用了上好的刀疤药，可是被挑断了手筋，皮肤上还是留下了疤痕：“你那时候小，跟你那不省心的二舅舅亲近，听了他的话，瞒着我跟仰山之人结交。我那时忙着你父亲的事情，对你疏忽了管教。现在每每想起，我都自责得难以成眠。可现在你也大了，有些道理，就算忘了教训，也该懂了。”
看着低头不语的眠棠，老太爷长叹了一声道：“你且记得，那些个被逼上梁山，口口声声说是无奈的，哪个骨子里是安分的？与其说是被逼，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作出来的。落草为寇，就是为了不劳而获；寻求招安，就是坐在白骨堆上换得富贵荣华。这样的人都不值得一交。外祖父年轻时，为了让全家好过些，走南闯北的赚钱。可现在回想起来，赚得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两个儿子，都没教好。又因为我赚了些臭钱，便想让你母亲显贵些，结果被你父亲的好样子蒙骗，让她嫁错了人……你父亲背着我，私自给你定亲，又累得你差点陷入无望的姻缘里。如今到了你们这一辈上，我只求你们都脚踏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莫要想着重振什么镖局的威名吗，那些个都是爷们儿的事情，用不着你！”
说到这，他像眠棠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来到了书架子前，翻开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还几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都是码放整齐的银票子。
眠棠惊讶地看了看外祖父。他和颜悦色道：“这些个，是我给你们几个小丫头的准备的嫁妆。女儿家跟小子们不同，若是没有体面的嫁妆，以后如何在夫家抬头？所以家里钱银再紧张，我都没有动过。这个最大的，是我给你备下的。以前的那些事，忘了就忘了，我吩咐家里人，谁也不许提你以前的事情。过几日，我会托个好媒婆，为你物色婆家，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但是一定要人品端良，知道疼人的。你嫁得好，我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眠棠看着那最大的油纸包，里面的嫁妆赫然是其他的三倍。她的眼眶湿润了。
方才外祖父说她是外人，是客的时候，她真的有些心内不畅，觉得外祖父说话太伤人。可如今看着外祖父的用心，她才知道，外祖父对她的疼爱远超过他的孙女们。
她没有说话，只将脸儿埋在外祖父的膝头，终于放开了所有的顾虑，闷闷地将这些日子来的委屈苦楚，化作了眼泪，尽情宣泄了出来。
陆武摸着她的头，感觉着膝头被泪水打湿的温热，心里有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的小绵糖，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了。
陆家在西州的这处宅子，是老太爷年轻的时候置办的。后来神威镖局生意好时，陆老爷另买了豪宅搬离了。如今豪宅变卖，陆家人又回到西州落脚。这里虽然没有后来的宅子大，但是也算乡绅里体面的，足够上下几代同住。
只是轮到姑娘家时，房间便显得局促些。幸好二舅舅陆慕的大姑娘陆青荷前一年嫁了，空余出个闺房，正好给眠棠住。
服侍她的两个小丫头芳歇和碧草，这两日被罚跪得膝盖都肿了。端洗澡水时，都走路迟缓。
亏得小姐回来的及时，不然依着那个吹胡子瞪眼的陆老爷的意思，她俩就要被捆了发卖了。眠棠看着两个被吓得胆战心惊的小丫鬟，也是好一顿安慰，只说自己的外祖父乃是嘴硬心软的人，最好相处，让她俩以后看见了陆老太爷莫要害怕。
芳歇还好，这两天吃足了教训，心悸之下，将李妈妈曾经教的功课全捡拾起来了，只不声不响地做事。
而碧草天生话多，倒是跟眠棠一五一十地讲了她们回到陆家的情形。尤其是大爷与二爷争执的那一段。
眠棠不动声色地听着，闭着眼儿，温泡在浴桶里，心里也渐渐有数。
就像外祖父说的，她虽然空白了一段记忆，可如今年岁大了，对待许多事情的看法自然也有些改变。
若是现在她，就算被逼婚，也会另外想法子，绝对不会如当年那般，跟着舅舅们去仰山。
她以前的确跟鬼主意多的二舅舅更亲近些，可是现在想来，二舅舅可比大舅舅为人钻营得多……
第二日，二舅妈带着女儿陆青瑛来她的屋子看她时，眠棠心里也就有数了。
两个舅舅，都是各有两儿两女。
二舅妈全氏这边是大儿子陆之富和已经出嫁的大女儿陆青荷，剩下的便是还未出嫁的十六岁的陆青瑛，再下面是一个九岁的小儿子贵哥儿。
全氏的父亲曾经是西州的小吏，跟陆武当年是至交。后来他将当初因为亲家陆家的钱银提携，如今居然谋了个外省的县官。
全氏如今是正经的官眷，跟自家相公陆慕说话时，也俨然一副下嫁的姿态。被全氏这么一带，她的二女儿陆青瑛也自觉不凡，总是与自家兄弟姐妹们说话时，总有股子自己投错了胎，累得不是官家小姐的委屈。
关于表姐柳眠棠这几年的事儿，家里的大人都藏着掖着不说。可是陆青瑛还是从母亲的嘴里探听到了大概。
她虽然不知眠棠在仰山的营生，可是却知道她的名节终究是落了污点，将来恐怕难嫁给什么好人家。
一时间，看向表姐的眼神里，不免带了几分鄙薄。

第58章
柳家当年犯了案子，跟着连累了陆家，让外祖父平白赔了大笔的银子，如今眠棠这个外姓人又回来白吃白喝。
陆青瑛和她母亲一样，想到这一点，心里都不怎么痛快。
再看看眠棠屋头里摆着两个丫鬟，竟然比她这个陆家的正经小姐都讲究排场，一时间，陆青瑛心里更不痛快了。
所以进了屋里后，她是四处打量，一时看见新的被面，折痕未消的幔帐，都有种自己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不过全氏比略微沉着脸的女儿强。她跟她的夫君陆慕一般，脸面上的功夫，向来是做全的。
所以二舅妈入屋拉着眠棠的手时，是一番嘘寒问暖，也是一脸的心疼，向她细细打听这几年的遭遇。
眠棠的经历都是些不可说，便依着跟外祖父和舅舅们约定的说辞，只说自己大病一场，脑子不甚清明，许多事情不记得了，这两年就请托寄住在名医的家里养伤了。
三言两语搪塞了舅妈，眠棠这边就再无话可说。
剩下的就是听舅妈不动声色地询问着眠棠之前在西北时，倒卖东西，到底赚取了多少钱。
眠棠觉得这么委婉的话，二舅妈可想不出来，大约是二舅舅想知道，才差使着二舅妈来问的吧。
她微微一笑，并没有吐露实情。虽然外祖父骂了她，也不要她的钱银，可是重振陆家镖局，是她责无旁贷的事情，这里面需要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昨天，她从外祖父的书房里出来，跟着大家一起吃饭，可听二舅舅略略提起过，他如今跟着一位贵人，做起了贩卖烟草的生意，只不过他缺些本钱，只能瞪眼看着别人赚钱。
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二舅舅八字跟财神犯冲，做生意赚时少，亏本时多。若是自己说了，二舅舅张嘴借钱，她就不好推脱了。
二舅没想到一别几年，眠棠说话越发周瑾，十九岁的小姑娘却跟三十多岁的妇人般稳重。她一时撬不开眠棠的嘴，便述说着陆府的种种不易，以及多一个人吃饭的艰辛。
眠棠趁着全氏长吁短叹的功夫，将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了全氏道：“二舅妈，我如今寄住二舅舅的院子里，吃喝一应都是要花钱的，这些个是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一点钱，数目不多，但也够眼前的花销，免得我回了家，反而累的大家节俭吃不上肉，还请二舅妈笑纳。”
全氏接过来后，嘴里说着眠棠太见外，那手指却拨开信封抽出来飞快瞟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竟然是一百两的银票子。
全氏没想到眠棠出手这么大方，一时间满脸堆笑地将信封往回推。
眠棠少不得跟着她推让了一番，只说昨日听闻二舅舅要做生意，这些钱有一部分权当她入了股，这才让全氏收下。
眠棠并非要白吃白住，这让全氏有些意外的惊喜，就连一旁的青瑛表妹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不过不管全氏怎么问西北倒卖红利多少，眠棠总是顾左右言其他，不接话罢了。
在表妹问她的婚事可有着落的时候，眠棠又笑了笑道：“我刚回家，想在外祖父跟前多尽尽孝，婚事暂且不急……”
全氏听了这话，道：“怎么能不急？你都十九了，再不嫁人，可就没得挑拣了，不过你也别急，我和你大舅妈也会想着，给你多看看好的。”
毕竟她是外姓的，若是留来留去，总是不妥，全氏这个当舅妈的倒是真心实意希望眠棠能嫁出去。
既然说到了女儿家的婚事，便很自然地说起了陆青瑛新近要看的亲事。
接下来便是陆青瑛占了主角，跟眠棠含而不露地炫耀了一番她做县令的外祖父给她搭线的亲事。
说到那苏家过不了几日就要来府上做客时，陆青瑛微微羞红了脸，也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
眠棠含笑听着两母女之间你一眼我一语的炫耀，不过心里却是一声叹息。
难怪老人家说，当多出去走走，见一见世面，看人看事便会大不相同。
她以前只觉得二舅妈能言会道，待人亲和。可是现在却觉得这半路荣升上来的官眷，竟然不及王府的一个老妈妈来的威严体面。
也难怪李妈妈总是看着她不顺眼，逮着机会就想训斥一番呢……
在全氏眉飞色舞的炫耀里，眠棠一时有些走神。
这次家常闲聊，直到全氏突然想起自己院子里的窗户纸还没有换时，才算告一段落。
未来的亲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到，她得指挥着老妈子赶在贵客盈门前将窗纸换了，这才起身要领女儿回去。
不过她屋子里类似换窗纸的杂事甚多，人手不够，最后全氏又开口要借调眠棠的两个丫鬟前去帮忙。
碧草嘴直，开口问全氏：“我们两个都走了，谁来服侍小姐？”
她这一说，顿时惹来全氏怒目相视。陆青瑛也不太高兴：“不过是叫你们去做些杂事，又不是不让你们回来，我表姐怎么离了你们，就连水也不能喝了？”
眠棠微微一笑，沉稳说道：“二舅妈不知道，我的手脚前些年受了些伤，使不上气力，疼起来连壶水都端不动，我身边的丫头知道我这毛病……不过我半天不喝水也没关系，您尽管领人去使唤……”
陆青瑛被怼得一滞。这次眠棠回来，不知为何变得以前娴静得多。以至于陆二小姐差点忘了，她这位表姐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因为嫉妒眠棠跟她穿一样的裙子，却比她好看，陆青瑛撺掇自己的哥哥陆之富欺负眠棠，往她的裙子上迸泥点子。
眠棠当时就是像现在这么皮笑肉不笑，再然后，也不知眠棠是怎么弄的，竟然将她和哥哥一起骗到了花园园丁堆积花肥的坑边。
只有十一岁的小姑娘，用一根竹竿就将他们兄妹俩给捅进了臭气熏天的花肥坑子里，还用竹竿拍着屁股不许站起来。
直到大人们听到哭声寻过来，才算是救下了他们，眠棠也被她娘打了屁股。可是眠棠大人打骂时都不掉一滴眼泪，还是眼神幽幽看着他们兄妹，让小时的她夜里睡觉直做噩梦。
不过从那以后，柳表姐坑人的手段越发娴熟，以至于两房的孩子们都不敢无故招惹她。
如今，陆青瑛被眠棠这个似曾相似的微笑提醒，倒是打了个激灵，只往回圆话道：“半天不喝水可怎么行……”
眠棠都这么说了，全氏也不好将两个丫鬟都借走了。于是便留下了碧草，带着芳歇回转二房的院中去了。
等全氏母女走了，碧草忍不住跟眠棠嘀咕道：“老太爷昨天在饭桌上明明说了，小姐的日常月利都由老太爷出，小姐您何苦的这般大手笔，给了她们那么多的银子？”
眠棠却笑笑不语，她这个二舅妈就是爱占小便宜的性子，给了全氏些好处，换来耳边的清静，在眠棠看来很是划算。
不过等入夜时，芳歇才回来，也不知在二房的院子里做了多少的活计，累得居然让碧草给她捶腰。
眠棠问起她那边的情形，芳歇小声道：“二夫人一直变着法儿问小姐您这两年的事情。我只闷头做事，不搭言，许是气着了二夫人，便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做。得亏碧草没去，不然她那没把门的嘴，说不定会说些什么呢！”
碧草表示不服：“凭什么我便会说漏？难道只有你得了李妈妈真传，我就什么都不懂？”
两个小丫头斗嘴，失了规矩全然不知。
眠棠懒得管，靠在榻上吃着软糯的冰糖黄桃，心里却感慨，若是李妈妈在此，这两个小丫头的膝盖难保，都要跪在井头舀水，顶在头顶罚跪了……
这由仆到主，眠棠一时难免走神，想着那位崔军爷不知此刻实在野外宿营，还是在城头巡查……
崔军爷其实原本柳眠棠想得要惬意很多。
蛮人部落很多，并非铁板一块，既有如负隅顽抗者，更有急于与大燕军交好，扳倒阿古扇单于者。
而崔行舟此刻便在蛮人举行的宴席之上，联络一下部族的感情。
说是在蛮人的地界举行的宴会，其实方圆的荒漠草原，早就是崔行舟的囊中之物。
然后此地并非汉人久居之地，崔行舟一手雷霆手段，另一手难免要备些拉拢人心的怀柔之策。
所以对于不愿依附阿骨扇的部族，崔行舟一律宽容友待。
为了迎接这位贵客，蛮部察锡部落召集了一群部落里的妙龄女子，随着胡琴鼓点翩翩起舞。
她们皆穿着薄裙窄袖短衣，露着一把纤腰，舞得曼妙而魅惑。
崔行舟身边的大燕将士这些日子来，连母猪都看不见，骤然眼前多出这么多的妙龄女子，当真是看得移不开眼。
而身为正主儿的西北主帅，却有些目迷离，靠坐在牛皮椅背上，目光却好似越过了眼前的舞女们，不知延伸向了何方……
在一旁作陪察锡部首领，在一旁察言观色甚久，有些拿捏不住这位主帅的心事。
按理说，这位主帅在前不久的长溪奔袭战役里，一举消灭了阿骨扇残部一万人，奠定了他平定西北坚实的基础，应该春风得意才对。
现在争抢来跟他议和的部落首领排成了队，可是这么欢庆的宴席上，他怎么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看着女人的眼神，居然都没有看桌子上的烤肉来得有温度……
察锡首领为了逢迎这位大将军，做足了功课，突然想起他曾有“赛下惠”的名声，顿时有些恍然——原来淮阳王并非浪得虚名，果然是个难以讨好的主儿啊……
不过察锡首领还想再试试，犹自不甘心道：“大元帅近日劳苦，不知道一会酒宴之后可否要沐浴安歇？这些舞女都是部落里芳龄女子，如草原初开的鲜花一般纯洁未经雨露，大元帅看看是否挑选些回去服侍您沐浴安歇？”
说这些时，察锡首领已经做好了被崔行舟回绝的准备。
没想到的是，原本无聊盯着酒杯的淮阳王突然抬头看了看那些冲着他大方微笑的姑娘们，慢慢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纤腰丰润，五官明艳的女子。
察锡首领看崔行舟没有卷拂了他的心意，也是一阵大喜 ，连忙叫那个姑娘上前，陪着淮阳王一会入帐销魂……
而在一旁服侍的莫如，心里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就说吧，天涯何处无芳草？
王爷前些日子反常得有些吓人。倒是不打沙包了，除了跟将军们商议军情外，独自一人时，居然可以整天不说话。
别人可能没有什么感觉。可莫如天天就守在王爷身边，就跟守着个千年寒冰铸就的主子一般，一点热乎的人气儿都没有。
莫如知道，王爷的失常，一准跟那个起幺蛾子离开的柳娘子有关。
只是在莫如看来，那柳娘子虽则美矣，可出身经历，真是连当王爷的侍妾都高攀了。
像王爷这般俊逸有才情的男子，就算天性高傲，一时在柳娘子那受了不识抬举的挫折，也应该很快恢复过来才对啊！
没想到随着西北军渐渐推进，离得金甲关越来越远时，王爷的那股子消沉气息却越发的浓重了。
就在昨日，他给王爷洗衣，一不小心，将一件贴身的内衣洗烂了。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手重，实在是缝这衣服的人，手脚太笨，针脚粗大的能漏米粒子，一看就知道出自那柳娘子之手。
莫如原想着破衣服一件，烂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当初开拔打点行李时，给王爷带了不少内衣呢。
可是等到第二日，王爷换衣时，见他拿来的是新衣，便问旧衣哪去了。待听他说给洗烂了时，竟然勃然大怒，只差一点就将他踹到荒野里喂了狼。
莫如哭唧唧地去溪边找寻当初被他扔掉的衣服，再呈递给王爷。
哪知王爷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死死盯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内衣，久久来了一句：“既然破了，就丢了吧，捡它回来作甚？”
主子是天，雷霆雨露皆是君之恩德。莫如自然不敢多言。不过他觉得，王爷这怨妇一般的喜怒无常劲头，应该是快过去了吧。
而今日在酒宴上，他居然钦点了一位貌美的女子。莫如顿觉欣慰，只觉得就此芙蓉锦帐一朝，王爷在别处软玉娇香里获得了慰藉，关于柳娘子的一切，便可水过无痕了吧？
所以王爷宠个女子，莫如竟然如自己快要入洞房一般，期待而紧张。
那帅帐里烛光摇曳，竟然一夜都没有熄灯。
莫如钦佩王爷的体力犹如黄河涛涛绵延不绝之余，也撑不住睡下了。
等到了第二日，莫如特意早起烧水，备下巾帕子等着王爷唤人。
谁想到，那姑娘竟然哭肿一双眼睛，揉着手腕子，面容憔悴地从营帐里出来了。
莫如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她，上下打量着看，一时不知昨日王爷是怎么销魂的。
草原的姑娘都有些不开化的彪悍，那女子在崔行舟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可跟莫如这样的小厮就毫不客气了，只端着手腕子道：“看什么看？难不成你也要教我写一宿的字？你们汉人……可真……有病！”
莫如被骂得摸不着头脑，等端着水盆入了帐篷一看，桌案子前满是写废了的纸。而王爷则合衣倒卧在床榻上，眼睛直直看帐篷的屋漏呢。
这下子，莫如可算明白那蛮族女人方才说话的意思了。
因为是蛮族人，汉语说得再溜也不怎么会书写。可是看地上的纸，王爷教得可真用心，横竖撇捺都带着风骨。
可是被迫写了一宿的字……也太惨了些……难怪方才那位姑娘哭肿了眼睛……
莫如突然明白，王爷为何选那姑娘了。只因为那位姑娘的身量和鼻子，倒是很像那位柳娘子。只是以前王爷教柳娘子写字的时候，那是你侬我侬，亲亲我我的甜蜜。可没有王爷迫得人写肿了手腕子的时候啊！
莫如知道王爷并不是好了，而是“病”得更严重了。
可是他一个下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干着急。
这时一路护送眠棠回转西周的范虎回来了，说眠棠已经回了西州的故乡，他便回来交差了。
王爷将范虎叫到了帅帐里，听着范虎细述眠棠离开之后种种肆意妄为，匪夷所思的行径。
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眠棠用人为羊，以少破多歼灭盗匪的那一段时，王爷冰封甚久的俊脸，慢慢溢出了些耐人寻味的笑。
初时是极浅的微笑，然后竟是不能自抑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时日来这是王爷第一次露出笑容，而且还是这般畅快疏朗的大笑。看到王爷这般不忌礼仪的大笑，让莫如和范虎心中都没了底，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爷自顾自地笑了一阵后，笑声渐歇，目光重又变得冷静深沉，对范虎道：“今日就歇下，明日一早你便赶回西周，继续盯紧柳眠棠。”
范虎本以为回来交了差，终于可以卸下重担，松泛下紧绷了许多的神经，可没想到气都未喘上一口，还要继续扛上。
范虎若是独处，其实是想狠狠大哭一场的，只可惜被王爷的厉眼紧盯着，只能咬着牙硬上。
只是他心底有些不解，以前盯着柳眠棠是为了顺藤摸瓜，抓住反贼，如今却又是为何？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次折返回去，盯梢重点是看什么。
王爷似乎也没有想好，只沉默地看着帅帐地毯的纹路。
看眠棠什么？她离开了自己后，饭没少吃，觉没有少睡，更是没少发横财赚银子。
如今，她回转了西州，有了家人庇护，更是不会短缺了衣食照顾。
想来那个柳眠棠，连想都不会想她了。
反观他呢？与她分开的初时还好些，只不过一到夜里，便想起的她馨香的气味和绵软，所以睡不着觉罢了。
等得日子久了，他自然就好了。
可是日子久了，夜里倒是不焦躁了，却脑子里跟演折子戏一般，总是回想起跟柳眠棠的点滴日常。
可是每每回想完了与柳娘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后，却要人愈发清醒地意识到一点——他跟她彻底断了联系，从此各不相干。那一段温情，就像那件被洗烂的衣服一般，缝补不回来了……
昨日，他点了那女子进账，原本是想要好好宣泄一番的，女人嘛，除了五官略有些差别外，哪个不是一样？
他总是想着柳眠棠，实在是美色品酌太少的缘故。可是待那女子挂着媚笑，将身子挨过来时，崔行舟立刻觉得不对了。
那脂粉的味道太浓烈，不够香甜，脸上的笑意太谄媚，不够虔诚热烈，唤人的声音也太粗，不似那种娇媚而略带嘶哑的音调……
总之一切都不合崔行舟的胃口，竟然让他燃不起丝毫的兴趣，所幸那女人还有个鼻子能勉强入眼。
于是崔行舟叫她坐到桌子边，只看她的侧脸，叫她拿笔在桌子边写字……
有那么一刻，淮阳王感觉自己似乎又重回灵泉镇的北街小院，院子里的杏花开得红艳，而他坐在一旁，看着眠棠握笔在轩窗边写字，她粉腮含笑，鬓角蓬发，时不时抬起头看着他，轻声地唤：“夫君，你看我这字写得可好？”
崔行舟紧紧握了一下手掌。他突然感觉到莫名的愤怒，凭什么他这么想她，可她却好似全忘了他的样子！
是她健忘症又发作了不成？他和她之间，有太多算不清的帐，她别想着这么一走了之，然后无忧无虑地过她的下半辈子！
想到这，淮阳王慢慢地吩咐范虎道：“你去盯紧了柳眠棠，绝不许她在我凯旋归来前，便急匆匆定亲嫁人！”
范虎如今，也算是经历千磨万击，坚劲得如韧竹一般。听闻了王爷匪夷所思的吩咐后，继续沉声问道：“若是柳姑娘执意要嫁人……莫将需不需要捆了她来见王爷？”

第59章
莫如觉得范虎实在是太蠢，堂堂淮阳王何须如乡间泼皮那般，捆绑人家良家妇女？
可是崔行舟听了范虎的话，却似乎很认真低考虑了一下，然后才道：“你只管对她言，等我就是了……”
至于他回去见她说些什么，崔行舟一时还没有想好。只是他们分别的是那么突然而匆匆，崔行舟总觉得自己还应该自再见见她……
而眼下，西北平定在即，他折返之日不远，到时候他会路过西州，正可以去看看她。
只希望到时候，她莫起了改嫁的心思才好……崔行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改嫁一词，似乎她曾经嫁过他一般。
就在这时，有人入军帐禀报，说是察锡部落的首领，要引荐一个人给淮阳王。崔行舟问道：“他要引荐何人？”
前来通禀侍卫迟疑道：“是……一个蒙面的女子……”
淮阳王没有想到察锡首领竟然对拉皮条的事情乐此不疲，微微皱眉道：“不见！”
那侍卫听到后，立刻出去传达王爷的意思。
可就在这时，门外有女子朗声道：“我乃王旗部落克司单于的遗女，特来求见淮阳王！”
崔行舟听得心念一动，那个克司单于正是被义子阿骨扇弑杀的老单于。
如果他还健在，边关不至于会有这一场战火。
想到这，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当察锡首领领着一个蒙面的女子入了帅帐时，那女子解下了头巾，抬头一看崔行舟，却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原来来者正是林思月，她乃逝去老单于的遗女，此番来见淮阳王也是谋求复兴部族的大业。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端坐在主帅高座的男人，居然是柳娘子和离的夫君——崔军爷！
而崔行舟看见了林娘子也是一怔，他没想到那个柳眠棠救治的商户弃妇，居然是蛮族老单于的女儿！
这两人一时都有些凝神，叫一旁的察锡首领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若是前几天，他可能还会大胆揣测着是淮阳王看上的老单于的王女。可是那么一个如花的姑娘，被淮阳王领进帐子后写了一宿的大字后，察锡首领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些汉人的贵族男子了。
不过还是崔行舟率先开口道：“你说你是老单于的王女，有何凭证？”
林思月早有准备，命一旁的随从奉上了老单于的鹰头玺印，这玺印是当年蛮族与大燕交好时，高祖所送。
而如今篡权的阿骨扇到处搜寻，都没有发现这玺印，所以他如今用的印章不过是私刻的金章，名不正言不顺。
这也是阿骨扇一直气急败坏到处搜寻老单于女儿的原因。
看了这玺印，加上有蛮族大部落察锡首领的引荐，林思月的身份确凿无疑。崔行舟此时也明白了为何柳眠棠求助于林思月时，她能给眠棠派去那么多能打的勇士，以至于隐在暗处的范虎毫无用武之地，白领了饷银。
不过林思月却很质疑这位淮阳王的身份。她直直看着他道：“阁下真的是淮阳王崔行舟？”
崔行舟缓缓道：“本王并无人追杀，何须找人装扮？”
林思月却高挑眉毛道：“那便是说阁下假扮了一位千夫长，在武宁关欺骗了一个小娘子后，又将她始乱终弃了？”
崔行舟闻言，脸色阴沉了下来。而一旁的莫如也气愤道：“大胆，竟然敢污蔑王爷！堂堂淮阳王岂是尔等能冒犯的？”
依着他看，是反着说才对，他们王爷虽然的确欺骗了小娘子，可是从来没说不负责任啊！
而一旁的察锡首领也急得跟林思月使眼色。他们此来是有求于淮阳王，可她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林思月也是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可是想到那个柳娘子脏污着小脸，在寒风里辛劳运货售卖的情形，她就忍不住替柳娘子打抱不平。
不过崔行舟阴沉了一会脸，倒是平静下来，淡淡道：“她同本王只是闹别扭……不过还是要谢过王女替眠棠费心，派出人手保护她一路平安去了金驼镇。”
听崔行舟这么一说，林思月倒是不确定了。崔行舟既然能知道柳眠棠运送黑尾羊的事情，难道真像他说的那样，两个人只是闹别扭，已经和好如初了？
只是她从小接受汉学，知道中原地区的繁文缛节，依着柳娘子的出身，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淮阳王妃的。
那么这个王爷对待外室也太小气了吧。他身为堂堂西北主帅，却须得自己外室靠着开药铺，私买货物来赚钱养家？
林思月满心替柳眠棠打抱不平，可是自己此来肩负着振兴部族的大业。于是她只能强压着怒火，垂下眼皮，命人呈递上了她所写的陈情书文。
因为她的父王乃是得到过高祖封号的，可是阿古扇不过是个篡权夺位者。如今阿古扇颓势已显，林思月想要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重振王旗部落。
崔行舟看过了陈情书，大致的意思是老单于之女想要讨得朝廷的敕封，以便名正言顺声阿古扇，同时避免蛮族更大分裂。
其实在此之前，就有人曾经探过淮阳王的口风，淮阳王从来都不接话。
对于大燕来说没有义务来维持蛮族的繁荣。而且如今淮阳王也不需要借助外力来帮他击败阿古扇。
如果今天没有看到林思月的话，崔行舟对于这类请求是理都不会理的。
所以，当他看罢陈情，想要一口回绝的时候，却突然想到了柳眠棠。
这个小娘子为人油滑，并非人之效仿的楷模。但崔行舟偶尔也能从她的身上学到些人生体悟。例如柳娘子常在他耳边念叨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细细想来，她无论是做瓷器生意，还是药材生意，都将自己很短时间积攒的人脉发挥到极限。
而眼前这位老单于的王女显然在蛮族里有着不错的声誉。他此时一口回绝了倒也无妨。可是却也得罪了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
想到这，崔行舟倒是缓了缓嘴，略想了想道；“王女的意思，本王已经明白，老单于乃先帝敕封，德高望重，王女如今有心重新与大燕交好实属难得。本王会将陈情上奏朝廷，等待万岁重新册封……”
林思月早先派人试探淮阳王的口风，却屡屡被回绝。今日来也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可是没想到崔行舟此番竟然这么好说话，实在是叫人意外。
为了表达诚意，崔行舟当着王女和察锡首领的面儿亲自为万岁写了奏折一封，并派人快马送出。
莫如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他家的王爷做事似乎圆滑很多了，如此一来，淮阳王仁至义尽。若是万岁回绝了此事，也不关淮阳王的事情。可若是同意了，草原上未来的女王也要满心感念崔行舟的仁义了。
果然，当林思月走的时候，初时认出淮阳王的反感之意消减了不少，脸上也带了几分敬意。
不过临走前，林思月还是不放心问一下柳娘子的下落。崔行舟面不改色道：“日后有空，本王会带柳娘子一同去王旗做客，品尝草原正宗的马奶酒。”
听他说得言辞确凿，林思月也就放心了，于是让侍卫拿了王旗部落特制的牛肉干和大块干乳酪，还有草原上特有的驱寒草药。
“这些都是我给柳娘子准备的，只是她那次走得急，我给忘了。若是王爷能替我带给她是最好的了。尤其是那草药，乃是草原特有的绝崖花，五年才能结果。果壳研磨入药，最对她的寒症，对受损的经脉筋骨也很好。”
崔行舟命莫如收下，并对林思月道：“请王女放心，我一定带到！”
那天之后，王爷竟然难得心情愉快了些，并吩咐莫如一定要保存好王女托付的物品。
莫如其实很想没大没小地问问：“王爷，您这是总算找到了去找柳娘子的借口了吧？”
不过看着崔行舟在月光下虎虎生威的铁拳，还是一缩脖子，决定装糊涂的好。
草原上，西北主帅将柳娘子做生意的圆滑发挥到了极致。
可是到了油滑鼻祖柳眠棠这里，却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难题。
神威镖局的困顿远比她想得要严重得多。
其实外祖父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底。就算当初为她父亲赔偿了大笔银子，也不至于落得破产的下场。
可是他老人家重仁义，需要养活的元老太多，镖局的生意又一落千丈，所以造成入不敷出。这些年里，都靠着老大搏命进银子，后来西北不进钱，就只能靠变卖田产维持生计。
可是再大的骆驼也经受不住这么啃吃。若是外祖父最后一处庄子变卖了，陆家的家底也就剩下不多了。
眠棠休息两日后，便让账房将如今还在陆家领着月钱的元老镖师名单抄一份给她。
那管账的账房是年轻时便跟着陆老爷子闯荡江湖的。按着辈分，柳眠棠得叫他张二爷爷。
所以听眠棠要名单，他便从厚厚的账本上抬头斜看了看柳眠棠，毫不客气问：“柳丫头，你要这个干嘛？”
柳眠棠让芳歇给她搬了条凳，坐在账房里的炭盆便烤着手道：“这不是年关快到了吗？我多久没回陆家了！如今又不是孩子了，该走的礼节不能省，又不想烦着外祖父，便想着请二爷爷帮我开个单子，到时候，我依着月钱的高低，就能排出这些叔叔大爷们轻重缓急，挨个儿过去送份年礼。也算是替外祖父走一走人情场面。”
这话说得张二爷爷很是爱听，不过还是依着长辈的惯例再叮咛小辈几句：“能跟陆爷打江山的，都是能干踏实的，分什么轻重缓急？不在送去的果子酒水多少，你若有心，那些叔叔大爷都能领了你的这份心意。”
眠棠笑着搓手：“就是这个道理，可我没二爷爷会说，若是二爷爷忙，就将往常支出的账本给我，我自己抄送一份就是了。”
这话很对张二爷爷的心思。他如今年岁大，可不愿做这些精细活，而且往常的月利账本子也没有什么怕人看了，于是便叫小伙计取了厚厚的三大本子，递给了芳歇。
柳眠棠从账房出来后，正好路过二舅舅的宅子，冲着月门往里一望，不光是窗户纸换了，而且就连廊下的灯笼也换了，都是薄纱勾梅花纹路的灯笼布，点上蜡烛的花，廊下的地上便会梅痕点点，很是雅致。
不过这样时兴的灯笼，价格不菲，而且西州的地界可买不来呢！
柳眠棠看了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让芳歇磨墨，碧草燃香，她铺展好纸，去抄账本上的名单。
碧草不是很理解为何写字一定要燃香。其实眠棠也不太理解，不过是以前在北街写字时，崔九都要点上，在袅袅香气里精心写字。有些习惯潜移默化，以至于眠棠现在抄个账本都要点香。
被碧草这么一提醒，眠棠才发觉自己又沾染了王府奢靡的坏习气。回了西州，一切都要奉行节俭。于是题字没写几个的时候，眠棠便让碧草将香熄了。
可是不知为何，灭了香后，写出来的字就不如方才有模有样了，眠棠心里暗道邪门，就又让碧草再将香燃起来。
碧草也是被小姐折腾怕了，一边燃香一边道：“这香是府里驱蚊子用，虽然不像土香那么呛人，可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小姐您放心点就是了。大不了，我用月钱给您买一盒回来，抄部经书都足够用的了！”
芳歇在一旁瞪了碧草一眼：“再贫嘴，仔细姑娘扣你月钱，让你能在主子面前充大方！”
碧草一吐舌头，连忙跪在桌边，替眠棠将写好的名单铺摆在地上的席子上，等着墨迹干了，再收拢到一处。
眠棠这一写，可是写了大半天的功夫，才算将陆府养的元老们核算清楚。
这么一算，健在的不健在的，竟然有一百六十户这么多。
健在的自不必说，不健在的因为留下的是孤儿寡母，陆武也照样按月给钱，照顾遗孤。
眠棠写好名单后，碧草问：“小姐，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定果子点心？屋里包扎点心的纸不够用，须得再买些……”
眠棠挥了挥写酸了的手腕子道：“不必，从明天起，我们要挨家挨户地去暗访。”
两个丫鬟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小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眠棠第二日真的是乔装上阵，重新梳了妇人的发髻，戴了带纱的兜帽，领着两个丫鬟，假作外地来选买店铺子的商妇，按着名单上的地址，挨家挨户地走访起来。
眠棠走访主要靠问，每条街里一到太阳好时，总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的老妇们。眠棠借口着要在街里租住房屋或者店铺，不动声色地就将邻居们的情况打听个明白。
毕竟她在灵泉北街板凳子上练就的聊天闲扯的功夫并非浪得虚名，很容易跟老妇人们迅速达成一片。
可是这几日走访下来的结果，却让眠棠听得堵心憋气。
这些月月领着月历的元老们，大部分日子过的甚是红火。
例如以前替外祖父分管水运的曹爷，虽然当初跑到陆家哭穷，只说自己丧了原配，拉扯着三个儿女不易，所以外祖父额外给了他两份月历，可是他趁着当初镖局生意不行时，自己另外支摊子，靠着低价拉拢住了神威镖局原来的老客。
他的水运行当初虽然本钱不甚充裕，可靠着吃靠陆家，还是一点点地将生意做起来了。只不过也许是怕陆家知道，他没敢顶了自己的名头，而是让他的一个侄子出面代为打理。不过他的侄子原本是乡下种田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什么事儿都要请示着叔叔。
邻居们经常在家门口听到那位曹爷一边急匆匆地走，一边申斥着他的侄儿办事不利。
还有曾经跟外祖父独闯历山贼寨的詹爷，动不动就将与外祖父的同生共死挂在嘴边，也是领着比较着众人更高额的月钱，人家在乡下居然购置了田产无数。虽然詹爷为人低调。奈何有个爱炫耀的婆娘。一次无意间跟邻居们纳鞋底子的时候，说走了嘴，只说他家光佃户就雇佣了十来个呢！
如此这般的富户，名册的前排比比皆是。外祖父重情义，可是耗尽自己家底养的这些个元老们，大都自己另外寻了营生，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却依旧吸着陆家的血。
而真正须得陆家帮衬的也有，但是不过是十几家罢了。
眠棠走了一遭，暗暗替外祖父心疼。说实在的，外祖父当初病倒了后，精力不够，管理上也有疏漏，那些个所谓跟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大都动了心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点点地将镖局从里到外的掏空了，各自闷声发着大财，却还要领陆家的养老钱。
当眠棠从外面回来时，便将大舅舅叫来，跟她说了自己探查的情况，问大舅舅是否知情，为何不减了这些人的月钱。
陆羡听了，急得直摆手：“我的小祖宗啊，一个不留神，你就差点捅了马蜂窝！你可千万别在你外祖父面前提减月钱的事情！”
原来这些人私下的猫腻，陆羡也是知情的。
只是当初他提了不给月钱时，那帮子元老竟然商量好了，一股脑儿跪在陆家门前哭，只说自己为了神威镖局敬奉了自己大半的年华心血。可是镖局说散就散，不管顾着他们这帮子人，大爷如今又要给他们按上贪墨的罪名，千方百计的找借口甩了他们这些无用的老人。他们如今大不了死在陆家的门前，以死明志，也算是为陆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外祖父重情义，听不得这些个，只勃然大怒，差点在家祠前将陆羡活活抽死。打那以后，陆家上下，再没人敢提“减月钱”三个字。
眠棠却眉峰不动，又问：“那这事儿，我二舅舅怎么说？”
陆羡长叹一口气：“你二舅舅多会做人，也劝我莫要太计较了，毕竟那些元老的确是替镖局卖过命的，养着他们应当应分，何况陆家又不是养不起，何必招惹一群人跪在府门前，让老爷子背负不义的骂名……”
眠棠微微皱了皱眉，倒是没想到凡事都仔细的二舅舅，竟然能帮衬着外人说话。
她的外祖母过世得早，大舅舅的妻子沈氏是个忠厚老实的，不像二舅妈全氏那般会来事儿。所以现在陆家的掌事是全氏，所有的账单子，包括分发月历的事情，都归二房来管。
回家这么久，眠棠可是将一切看在眼里，大舅舅屋里的表姐陆青霞已经出嫁，据说当初的嫁妆也不算丰盈，大表哥陆之荣成亲的时候，也不算太过风光，而二表哥陆之华如今还没有成家，据说已经早早弃学跟着沈氏那边的舅舅学做生意呢。
可是到了二房这边，简直是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单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跟满府的人不一样。
不过全氏倒是理直气壮，只说这些都是她的嫁妆贴补，她娘家是官家，她总不能因为嫁入了商户就过苦哈哈的日子吧！
不过依着眠棠对二舅妈的了解，她可不是个能拿自己的私房贴补了婆家的人。而且她冷眼看，二舅妈对二舅舅那叫一个体贴信服。
只有能从外头赚了银子的男人，才能像二舅舅那般，在官眷夫人面前说话底气十足，说一不二！
那天晚上，因为不是月头，不必全家人齐聚一处。眠棠照例要陪着外祖父吃饭。
只不过她看着外祖父，有些叹气。陆武放下汤碗问她叹什么气。
眠棠老实道：“小时听我母亲说，外祖母是个顶厉害的人，外祖父有些怕她，所以我想，若是外祖母还在就好了……”
陆武差点将刚喝的汤呛出来，自己怕老婆的陈年旧事，竟然被外孙女抖了个干净。于是他一瞪眼道：“小混账，要气死我吗？依着我看，你就跟你外祖母一个样子！也不知将来哪个倒霉，要受你的管了！”
眠棠笑嘻嘻道：“别人的事情，我才不爱管呢！可是外祖父的事情，我却管定了！”

第60章
陆武不知眠棠心中的算计，听着她的话，不过以为是小孩子的撒娇罢了，只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
眠棠也跟着笑，只不过她的笑意，可就耐人寻味多了。
第二日，她便找来大舅舅，只问陆家镖局的熟客如今还剩了多少。
陆羡被外甥女问得有些汗颜，一脸羞愧道：“我们家镖局，以前是以走长镖为主，可是后来因为丢镖的事情，失了声望，剩下的都是临近几州的短镖生意，不赚钱的留下来，也不过刚够养几个伙计，聊胜于无。”
眠棠又问了问以前陆家兼营的漕运和驼运，无一例外，赚钱的所剩无几。
眠棠点了点头，跟大舅舅道：“我先前赚的钱，外祖父不要，您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倔劲儿，可是家里又急用钱，那处庄子可是我外祖母当年的陪嫁，说什么都不能卖，既然如此不如变通些贴补家用，你将镖局里的生意核对一下，作价兑给我，这样家里有了钱，就不用卖庄子了。”
陆羡听了狐疑地转脸看她：“你这又是要起什么幺蛾子？你外祖父可是不让你再闯祸了，还是老实些呆在家里，过些日子，寻个好媒婆说亲才是正经道理……”
眠棠不等大舅舅唠叨完，只问了一句：“你若是不卖，我就另外想法子折腾去，到时候大舅舅别说我不懂事，又给家里惹祸……”
这话要是陆家另外几个孩子说，陆羡只当他们年轻气盛，说些硬气话。可是说这话的是眠棠，陆羡的心里就猛打鼓了。
毕竟他没有失忆，可知道这位小姑奶奶能捅破什么天！既然她想要镖局子所剩不多的烂摊子，便给她就是了。她有事可忙，也能在西州老实些。
现在陆武不管家里俗务。于是陆羡想了想，又去跟老二商量。陆慕听了，就问：“眠棠打算给多少银子？”
陆羡老实说道：“一千两……”
陆慕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就那点子短镖局子，一年能赚一百两都烧高香了，她居然拿一千两的银子来买？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陆羡：“当初仰山上可有人说她卷了一笔银子私逃的，会不会……”
“会个屁！”陆羡冲着二弟恶狠狠地骂道，“仰山那帮卸磨杀驴的，只会往眠棠的头上扣屎盆子！若是眠棠真拿了那大笔的银子，仰山那帮孙子能这么太平老实，不来寻眠棠？”
陆慕连忙给大哥灭火道：“我又没说咱家眠棠做了这事。只不过……她哪来那么多银子？”
陆羡略压了压火气，道：“眠棠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她趁着西北封禁，贩了一些黑尾肥羊，如今在京城达官贵人的府宅里，那羊都是按照斤两卖的，金贵着呢。她也赚了些钱，大约都这么变相地贴补给家里了。”
陆慕听了连连点头，直夸眠棠是个想着家里的好孩子，然后说道：“既然眠棠心里想着陆家，大哥也不好冷了孩子的一番心意。她一个女孩家，将来嫁出去了，也要靠我们陆家撑腰，若是我们家趴了架子，以后家里的姑娘们不知要在婆家受多少气呢！”
陆羡听了也直叹气，最后是陆慕帮他拿了主意，同意将镖局子剩下的那点散标兑给眠棠。
虽然眠棠也算陆家人，但是毕竟姓柳。所以镖局子签了契，换了新主人的这天，眠棠叫人挂上了两串鞭炮，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那块几十年的“神威镖局”的老匾被摘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看着新匾挂上，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仔细念着匾额上的字：“良……心镖局！”
有人摇头说，这镖局的新主人学问不怎么的，这名儿起的，可没有镖局的老名字那么镇场子呢。
可是眠棠对身后百姓的议论充耳不闻，只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亲笔提写的匾额，觉得自己的字竟然也有能蹬大雅之堂的一天，当真是长脸呢！
因为新镖局开张，她又招募了些伙计，有一些正是陆家长期资助的孤儿。
有一个叫贺泉盛的后生，听闻陆家的外孙女买了镖局子，就毛遂自荐要来当镖师。他的父亲当年也是神威镖局的镖师，可惜后来感染的伤寒病，因为人在外地，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就此病死了。
眠棠坐在镖局子的柜台上喝茶，隔着茶盏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后生，浓眉大眼的，长得挺俊。于是问道：“你要来当镖师，可有什么看家的本事？”
那后生也不吭声，只站在厅堂里，打了一套长拳，拳风作响，运转如意，却并非华丽套式，都是实打实地拳脚功夫。
眠棠是识货的，看了忍不住点了点头，虽然这后生，照比北街屋宅那位军爷，拳脚功夫欠缺了些老辣火候，但已经是不错的了。
“好拳脚！可惜，我们镖局子门面小，可拿不出太多的饷钱，你也愿意？”
那贺泉盛看了看眼前这位明艳的柳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却老实说道：“我娘说了，这些年没少得陆家的恩惠，总是叮嘱我长大成人后，要回报了陆家的养育之恩。我先前去投奔大爷，大爷却说他不缺人，倒是您这少了能干的人手……我不要月钱，陆家已经给了我和我娘十年的月钱了。何时您这不用我了，我再走。”
眠棠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外祖父仁义了一辈子，也并不是尽养出白眼的贪狼。于是她指了指头顶的匾额，道：“我这庙门虽然破旧，却顶了‘良心’二字。你是个有良心的后生，自然能留得在此。”
于是，眠棠的小破镖局算是正式营业开张了。
而新镖局开张总是要赚取些人气，一时要拉低些镖银吸引些顾客，甚至还拉出了一个月内上门的客商，减免一半镖银的招牌来。
神威镖局的那些个元老们，隔三差五的，倒是会在西州的茶馆里饮茶，说起了这新开的良心镖局，一个个笑得是无奈摇头。
只说陆老爷子的这个外孙女可真不省心，总出幺蛾子！从古到今，就没有听说在镖局这行当里，有女老板当家，闯出门道的！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良心镖局的大门口，门可罗雀。
不过当家的柳大姑娘也不见愁，每日里照样吃吃喝喝，还时不时去运河溜达，看看河边的冬日凋零残景。
一来二去，家里人都看不下眼了。
这天，两房的女眷凑在一起剪布裁剪衣服的时候，大舅妈沈氏就忍不住对眠棠倒：“你大舅舅是个糊涂人，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将镖局子兑给你。前些日子父亲听闻了你们的这些荒唐事，可把你两个舅舅骂得狗血喷头，只让他们将银子退给你……那银子当初被二叔分作了三份，给我们大房的那份，你大舅舅没动，尽是要留给你做嫁妆的。至于……”
二舅妈全氏却打断了大嫂的话：“什么叫我们家的将眠棠的钱分了？大哥在西北做生意，欠了一屁股的债，我们家那位实心眼，就想着兑了镖局的钱，给大哥补一补窟窿，至于其他的两份，可也不是分给谁，不过是分成了公中花用，和以后的不时之需……前些阵子，我们陆老二，还从我的嫁妆里借了一部分钱，填了公中花销，如今兑了银子，他总得将欠我的钱还上吧？”
众人听了一时沉默不语，大家都知道全氏似乎总有花不完的嫁妆，人家既然这么说，谁也不好查二房的账目。
眠棠手上带伤，做不了太久的手活，所以剪了一会，便歇下来吃大舅妈做的红豆炸饼，听了全氏急急辩白的话，便笑着说：“家里用钱的地方那么多，一下子撒下去，便没有回头的钱了，外祖父既然骂也骂了，还请两位舅舅受用着吧。至于我以后的嫁妆，两位舅妈莫要担心……”
二舅妈全氏连忙说：“可不是！眠棠那孩子又不是真想做什么镖局生意，不过是变着法子帮衬家里。大嫂，你就别不好意思了，我们眠棠如今有钱着呢，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沈氏还想在说话，可是话题已经被全氏带到了要来相看的苏家身上，只说苏公子一家马上就要到西州了，到时候少不得大家帮衬着，好好款待贵客，让她们家二姑娘成就美满姻缘。
一时间众人说说笑笑，沈氏也不好再大煞风景，提起让二房退银子的话题了。
再说陆家二房殷切期盼的苏公子，终于在第二日按时，来了西州。
为了这苏家的公子，陆家的门面已经被二房家里翻修一新，若是苏家再不来人，只怕二房要拆了老屋，重新翻盖了。
不过眠棠这日并没有留在府上跟着陆家人一起迎接未来的金龟女婿，她今日也是有应酬呢。
因为曾经跟灵泉镇的贺家一起做过皇商生意。所以柳眠棠算准了这几日，贺家会来人选买上色的上好染料。
满大燕望去，只有西州产一种陆龟的唾液凝练而成的祖绿色，这种颜色画在瓷盘上素雅极了。而且一直被贺家垄断。
眠棠以前听贺珍说过，他爹喜欢吃西州当地的脆皮鸭和大钳子的醉蟹，所以每年都会借着来选买祖绿染料时，来西州停留几日。
想起这段往事，眠棠算准了时间，每日都在运河的坞头旁走一走，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了贺家的商船。
而且从船上下来的，竟然是两个人，除了贺二爷外，贺珍三姑娘竟然跟着他爹一起来了贺州。
当看到戴着兜帽，披着大氅的柳眠棠时，贺珍一时惊喜地叫了出来：“崔夫人，你不是去西北了？怎么在这？”
贺家身在灵泉镇，自然不知西北崔家假夫妻散局的事情。她最近心里有许多的愁苦，见到了柳娘子彷如看见了救星，趁着父亲转头跟船工交代事情的时候，悄悄跟眠棠说：“你走了，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可知道，淮阳王他……他要被赐婚了！”
柳眠棠闻言，慢慢抬起头，一声不响地看着贺珍。贺家是皇商，京城里的事情，倒是知道的很多。
贺珍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道：“听闻太后有意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淮阳王……这以后……便没指望了。”
眠棠知道贺珍的意思。自古以来，哪个驸马敢随便纳妾？崔行舟做了太后的女婿，以后也可省了纳娶的心思，只能一心一意要与公主琴瑟和鸣了。
贺珍原本幻想着淮阳王退婚，她也许还有一线希望。谁想到，他将来要迎娶的却是公主。如此一来，还真不如娶了他那位贤德容人的表妹呢！
她将憋了许多的话说出来，却不见柳娘子像以前那般开解安慰她。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河面，表情也如无风河面一般平静。
贺珍有些讪讪，便问：“对了，你还没说，你为何在这？”
眠棠似乎醒过神儿来，微微一笑道：“来此处看看漕运一事。”
贺珍不疑有他，便热情推荐：“我家熟用的曹家船行，价钱公道，可是运货准成，你不妨去他家运货。”
可是眠棠听了却坚决摇了摇头，说：“我可不用他家。”
贺珍奇怪地问：“为何这般说？”
眠棠笑了笑，径直问道：“听闻他家当年是从神威镖局剥离出去私接镖单，才算起家的。建立了船行不久，他接的货单子，十有八九会遇到官兵设卡，加收二层的车船税，就算要的镖银不多，可综合起来，还是要贵一些。”
贺家每次都是委托着曹家船行托运燃料，有时候还请他们运送瓷器回转西州，并前往京城。
因为每次走这条路线时，都是走的曹家船行，自热按无从比较。
不过贺二爷做生意早，以前是委托过神威镖局运货的。后来神威镖局出身，他也从众改了船运，似乎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多了车船税。不过他派掌柜的跟过船，的确是被官兵收去了啊。
眠棠听了贺二爷的话，又微微一笑道：“船运的线路镖局各家修订的。那个车船税并非朝廷下旨一律颁布。曹家改了以前老镖局的线路，特意走了重税的连州，连州官兵跟许多船行勾结，这多收的税银子是跟各家镖局船行四六分成的。一趟镖局，赚两份儿的钱，这样藏着猫腻的船行……若是我，可不敢用。”
贺家虽然一直用船行，可并非做镖的人，哪里知道有这么多的门道。不过要承认自己做了多年的冤大头，贺二爷也不甚甘心，便犹自替他们辩解道：“可曹家走的现在这条线路，照比以往可快了一日啊！”
眠棠都懒得跟他辩解，径直问道：“贺二爷难道不能早发货一日，非得拿银子找平？也对……你们家不差这些个银子，不过像我等这样的，可要精打细算些，不然一年下来，也不少银子呢！”
贺珍看眠棠转身要走，便问：“那崔夫人你准备寻哪家？”
眠棠头也不会，却话里有话道：“若是我用东西要运，一定寻那家新开的良心镖局。他家下设的船行，真是不错！”
说完，眠棠厚着脸皮替自家扯了大旗呐喊之后，便上马车走人了，只剩下贺家父女俩面面相觑。
这位柳娘子的精明，满灵泉镇谁不知道？
听完了她说的这些话，果然印证了柳娘子的精明，竟然连漕运的每个环节都考察的这么细。
父女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去吃脆皮鸭，而是去柳娘子说的良心镖局看一看。他们贺家虽然不差钱，可是就像柳娘子说的那般，能省一些运费，一年下来的利润也很可观。
等去了那镖局，是个老先生接待的他们，问过了价钱，看了他们家都是新船后，贺二爷决定暂且运些不重要的货物，试一试水，若是他家靠谱的话，他也要效仿柳娘子，改用良心船行。
于是良心船行终于开张。接了改换匾额后的第一笔单子。
做主子的气定神闲，可是芳歇碧草两个小丫头，却一直替她们家姑娘提了一口气。
因为她们知道，小姐剩下的钱，都用来买船了，若是一直不来生意可要赔个精光。
眠棠却不担忧，虽然她故意误导了贺家父女，但说的曹家船行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事实。
曹家赚钱不干净，里面藏了猫腻，一旦引起客商的怀疑，便失了信用，难以再挽留老客。
而贺家改用良心镖局后，第一笔单子肯定不敢用大货，所以眠棠买下的船只不多，也足以应付。
那货运的线路是她亲自画下的。当初赵泉在运送军粮来西北时，曾经跟她无意中说过一嘴，为了方便运输军粮，朝廷开放了四郡的河道。沿途不许地方官员设卡，一经发现一律严惩。
而且往来军船不断，河道很安全，许多请不起镖师的小客商，都远远跟着军船走，这样安全些。
而贺家试用了一下良心船行，结果发现，这家新设的漕运船行不禁价钱公道，而且运货的时间并不比那高价的线路慢。
贺二爷当即将自己所有与西州往来的业务，全移到了良心镖局那里。
他家一次的走货量很大，如此走了两单后，镖局的账面也就盘活了，可以继续买入新船。
也不知道怎么，曹家船行有猫腻的事情，越传越盛，许多跟贺二爷有往来的客商，也纷纷改签了良心船行。
没过多久，就有曹家人请求来见一见柳小姐。
来人正是元老曹爷，他领了几个镖局的昔日元老来坐镇，自称是替自家侄子疏通来了。不过那脸色，当着是难看。
一进了镖局的厅堂，便自摆起了他昔日的功德，以柳眠棠的长辈自居，口口声声说柳姑娘不地道，竟然自家人欺负自家人，就算她开镖局，也没有生撬了别家生意的道理。今日她若不拿出个章法来，他便要扯了她去陆武那评理。
剩下几个胡子拉碴的老者也拉偏架，看着是在劝曹爷消气，实则还是在指责眠棠做事不地道。
眠棠在他大放厥词时，一直安稳不动，直到曹爷说得差不多了，眠棠才慢慢地t了他一眼道：“敢问曹爷，你进的可是神威镖局？”
曹爷一瞪眼，这座椅厅堂哪一个不是神威镖局用旧了的？不过……镖局的名字的确是改了，叫良心镖局了。
想到这，他依旧气哼哼道：“就算这不是神威镖局，可总是陆家的产业吧！你甭跟我打马虎眼，小姑娘家家做事情如此的不地道，你看你外祖父不骂死你才怪！”
眠棠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了笑容道：“我外祖父可跟我说了，我姓柳，不姓陆，将来出嫁也是别人家的媳妇。这镖局子是我真金白银从陆家买来的，怎么能算是陆家的产业？你曹爷对陆家情义无价，恩重如山，仿佛是陆家的再生父母，陆家怎么孝敬你这个恩人，那是陆家的事情，与我何干？”
她这么一说，只噎得曹爷一瞪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如今良心镖局的当家，的确是姓柳，并不姓陆。
可是她这么生撬自家的生意，闹得他家船行最近几日都没有单子，他岂能答应？于是只不管这一条，气哼哼地要来扯眠棠去见陆武。
但他的手还没有挨过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后生一抬手，就将他推到了一旁，瞪着大眼道：“老不修！敢碰我们家小姐试试？”
一旁的人认出了这是贺家的后生，连忙道：“哎呦喂，你怎么敢打自家的叔叔，你爹活着的时候，可也得管曹爷叫一声大哥啊！”
贺泉盛瞪眼道：“谁跟他是一家人？我娘说了，做人得讲良心。当初我爹死了，在座的诸位谁来帮衬过我们母子？都是陆家人在照拂我们。你们当初在陆家做事，是白给人做长工吗？哪月里没有领丰厚的月银子？怎么到头来，你们倒成了陆家的祖宗？成天拿着当年做的一点事情邀功。我看着你们都觉得臊得谎，居然还好意思来镖局子搅闹。别人不知，我可知道你们当年是怎么一点点将镖局子给掏空的！”
这些个元老被个后生损，脸上是青一块白一开的，曹爷恼羞成怒，竟然一手将桌子给掀翻了。

第61章
听贺泉盛这么说，那些个老人也不干了，只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喊着血口喷人，将贺泉盛围拢住。
看那意思，是要一起揍这口无遮拦的小子。
其实贺泉盛这些话，也是眠棠事先教过的，不然耿直的后生可说不出那么一针见血的话来。
眠棠料想过曹爷回来找自己，却没想到他能这么厚颜无耻地掀翻桌子，还要打人。
她彻底撂下脸，冲着曹爷道：“给脸不要脸！非得让我指出曹家船行背后的东家是你不成？你当年趁着我外祖父病重不理事，私分了陆家的船行！你这边手里攥着生意，那边却还要领我们陆家的月钱，真是个见钱眼开的无耻小人！我外祖父容你，我可不容你！你既然肚肠大，吞了陆家这么多的好处，那么我便要你一点点吐出吃下的东西！敢碰我的人试试！”
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平日里又是在长辈面前很温婉的样子。说实在的，这些个元老们还真没讲眠棠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小姑娘绷脸撂狠话的样子，却莫名带着气场，倒叫那些老家伙们缓了缓手。
曹爷被说得脸儿紧，缓过神后恼羞成怒，一扬手，继续砸摔东西。
眠棠虽然言语上惹着曹爷，可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眼看着她身后的伙计要冲过去拉人，也被眠棠阻拦了。
就在这时，有人中气十足地喊道：“给我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竟然是陆武一脸怒气地进了镖局子。
曹爷一看，仿若看见了救星，只跪在陆武的面前哭天抹泪，说柳眠棠这丫头多气人。
可是陆武还没等他说完，举起手里的拐杖朝着他的脸狠狠地抽了下去。
陆武的功夫都在，只是这些年病了，不大捡拾得起来。但今日在气头上，那力道下得也是十足。
那曹爷在别人面前装得像个爷，可是在陆武面前便屁也不是，只被打得一个趔趄，倒退着坐在了地上。
余下几个起哄的，看见陆武现身，一个个也噤若寒蝉，发不出声音来了。
陆武重情义不假，可是他也是护短的！外孙女就是他陆武的逆鳞，谁也碰不得！
原先他听闻眠棠受了镖局子，只当她是图好玩，另外是想给家里贴补钱。
他虽然骂了两个儿子，却没舍得说眠棠一句，只寻思着遇到合适的主顾，将庄子卖了，再给眠棠钱。
没想到今日那镖局却来了伙计，找他说是有人来大闹镖局，柳姑娘有些镇不住场子了。
于是陆武这才带着老仆和家丁急匆匆赶来，没想到却将一帮元老倚老卖老欺负眠棠的情景看个彻底。
贺泉盛和眠棠说的那些话，他也全听进去了。关于曹五架空了镖局船行，自己另外设立漕运的事情，其实老早就有人跟他提。可是曹五言辞凿凿，只说那船行是他侄儿开的。
陆武当时身体不好，看昔日的老伙计在他面前哭天抹泪喊着冤枉，自然是信了他的话。
今日他听到的这些话若是大儿子学给他听，他会一百个不乐意，觉得大儿子是嫌弃着这帮老家伙累赘，找借口不管。
可是那话从贺家的遗孤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真实。
而且这曹老五在自己眼前时，一副义胆忠肝的样子，不在自己眼前时，却这般的跋扈嚣张！
陆武被蒙蔽了许久的眼，终于有一点点开窍了！
想到曹五的种种，陆老爷子也是动了气，中气十足道：“你曹五有能耐，去别处装大爷去。可是这个厅堂里，哪张桌子也不是你的！我外孙女有本事在你的嘴里抢食吃，你若不服气，拿出真本事来，少在这里吆五喝六！看曹爷你这一身的行头，加上你有本事的侄儿，原本也不用我陆家周济，从今儿起，我陆家跟曹爷您算是恩义两清，还请曹爷以后莫拿了我陆武的招牌晃人！”
陆武从业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惊人。这个曹老的船行做得这么顺，是打了陆家忠心耿耿老伙计的名头，借了老镖头的春风。
可今天陆武将话头撂在这里，就是跟曹老五恩断义绝的意思。旁边的老伙计这么多，这事儿兜不住，不多时就能传扬开了。
曹五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做梦也没想到病的许久不曾出府的陆老爷子会出现在这。如今他生意不好，还须得顶着陆家的名头疏通人脉，真不好立刻翻脸，于是又开始哭天抹泪，只说自己一时生气，老糊涂了。
眠棠却在一旁不轻不重地火上浇油：“曹爷您可不糊涂，给人下绊子厉害着呢！你先前在码头那收买的船工，让他们偷换我们船行运的几箱货物，已经人赃并获，扭送了官府去了。他们可说了是你的侄儿收买的人。我合计着几日官府也该上门拿人了，要不……曹爷您先回去忙着？”
曹老五听得脸色一变，加之不够脸，再也顾不得跟陆武忆往昔，攀交情，只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而剩下的那几个老家伙倒是会见风转舵，只说自己是受了曹五的撺掇，并不知内里有许多弯弯长长，然后一个个也灰溜溜走了。
偌大的厅堂，在砸摔了一地的狼藉中，陆武颓然站着，那一向挺直的背似乎都有些发弯了。他走了几步，出了厅堂，抬头看看那“良心镖局”四个大字，似乎明白了外孙女起这个名字的深意。
他回头看了看也跟出来，搀扶着他的外孙女，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外祖父不中用，老糊涂了！”
眠棠笑了笑道：“隔壁州的守备，貌似比外祖父您还大了一岁，前些日子新纳了小妾，没几个月就见喜了。外祖父可比他强健多了，若是愿意也能当爹，再给我添个小舅舅，何老之有？”
陆武见她说得没正经，一瞪眼睛：“满嘴胡言，看我不罚你跪祠堂！”
可是他却因为眠棠的没正经，冲淡了一时的酸涩愁苦，只又看了半响招牌后道：“我听说，你曾经借了名册去抄领月钱的名册，说是要给叔叔大爷们买东西。不过最后，你一份果子都没送出去……我老了，有些事情看得也没有年轻人长远了。这几十年来，我也算是对昔日的老伙计们仁至义尽。该领情的，也都领情了；不会领情的，也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明日，我将账房的钥匙给你，你核算下。以后该发不该发的，你就自己做主看吧。”
陆武何尝不知道陆府现在的困境？只是他原先过不了“义气”那道关坎。而且家里的两个儿子也压制不住那些老家伙们。
可现在眠棠来处理这些事情，他却一百个放心。
这丫头，是个有心计有本事的，而且她是个有良心，知道该如何区分对待那些遗老遗孤。若是就此让陆家卸下重担，全家人的日子，也能好一些了。
不过眠棠觉得不能托大，还是要客气想让一下，只谦虚说自己才疏学浅，还要请大舅舅主持大局才好。
陆武瞪了她一眼，道：“那伙计来府里叫我时，这群闹事儿的应该才迈进门槛吧？你一早安排得这么周到，言语撺掇着曹五砸东西，让你外祖父看一场好戏。哪里才疏学浅了？你大舅舅是个耿直人，我看还是莫让他跟着你学坏了吧！”
眠棠没想到，自己的小心眼竟然被外祖父不动声色看得明明白白，立刻不好意思地拉着外祖父撒娇。
陆武瞪了她一眼道：“你费了这么多气力，不就是等我这个倔老头松口吗？如今你心愿已了，久别整天疯跑，该回家好好吃饭了。”
眠棠自然笑着应下，于是叫来马车，扶着外祖父上了马车后，跟着他一起回府里吃饭。
当马车在门前停下的时候，正赶着二舅妈亲切地拉着一位老妇人的手出门。
眠棠抬眼一看，原来是二舅舅家的贵客苏夫人。
听二舅妈的意思，是要带着苏夫人和苏公子去西州有名的禅音寺里去上香。
而跟在二位夫人身后的除了表妹陆青瑛外，还有一位长相斯文的公子。
眠棠这几日都没有跟家人一同吃饭，整日早出晚归，自然没有跟苏家人正经打过招呼。
不过她也猜出了这位应该是表妹相看的那位苏公子。
苏眠此时也直直地看着这位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俏姑娘。
他来陆家也有些时日了，竟然都没有看见这位长相明艳，绝美异常的女子。
她……她也是陆家的姑娘？
不过苏夫人先是跟陆老太爷打过招呼，又听了全氏的介绍后，倒是先反应了过来，含笑上下打量着眠棠道：“一早听说了陆老先生有位能干的外孙女……对了，她开的那家镖局子叫什么来着？”
全氏笑着道：“良心镖局，这名起的……”
苏夫人却笑着接道：“起的甚好，我陪嫁的布行也走西州的线路，听伙计说，改了良心镖局后，又省钱又快捷。”
全氏听到这，只眉开眼笑，她一早就听爹爹说，这个苏夫人娘家财大气粗，当初嫁给苏家时陪嫁的商铺子多极了。
她只有苏眠一个儿子，那将来的产业岂不都是儿媳妇的了？
这时却听苏夫人又道：“可真是巧了，我儿子单字眠，而柳小姐的闺名也有一个眠字，可见当初起名字的时候，做家长的心思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儿女衣食无忧，安眠长久……”
这话，全氏就不爱听了。这苏公子是来相看她家青瑛的，可苏夫人偏偏提她儿子跟眠棠撞了名字，虽然后面得体地转到了父母心愿的话题上，可还是有些不妥？
而且……那位苏公子竟然直直地看着眠棠，似乎是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
全氏自知自己女儿的相貌，跟眠棠那种艳美的感觉乃是泥云之差。若是苏公子看上了眠棠的美貌可真不好办了……
不过全氏又一想，觉得眠棠的经历太复杂，而且无父无母，这一点上，可就比不得青瑛了。
这么一想，全氏又略觉心安了。
既然他们要去寺庙祈福，眠棠只跟客人们微笑福礼，便随着外祖父入府门去了。
她当初回陆家时，一时清闲下来，夜里总是睡不着，加上陆府的厨子做饭不太和口味，吃的也不多，人整个瘦了一圈。
直到后来，厨子做菜不知道怎么的，渐渐有了滋味，眠棠才多吃了些，只是夜里觉得寒的毛病还在，偶尔还是会失眠到天亮。
这几天天冷，眠棠一时想起了李妈妈给她熬炖驱寒的猪脚姜，便叫芳歇去厨房给她依着李妈妈教授的独门方子熬炖浓浓的一小砂锅，一锅子的猪脚鸡蛋和老姜，浸泡了几日，味道正是时候，芳歇将小砂锅放在屋子里的暖炉子上热一热，就能吃了。
眠棠吃了一口，老醋姜汁里满是猪脚的胶质，就着热汁吃一个鸡蛋，浑身都暖暖的。
如今她的船行初见规模，虽然初时不怎么赚钱，可是等将曹家的生意挤兑黄了，船行的利钱也就水涨船高了。待生意彻底好转时，她会将生意转给大舅舅，神威镖局几十年的老招牌也要重新挂上。
至于二舅舅，他若是有自己来钱的门路，自去鼓捣去吧。不过由着二房来掌家实在是不妥……
眠棠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开口问道：“芳歇，你这猪脚姜的甜醋是从哪买来的？芳歇赶紧道：“出门遇到货郎喊着岭南正宗的甜醋便买了些……怎么了？难道味道不对？”
眠棠看着手里那碗猪脚姜，笑了笑道：“没事，只是因为你煮的竟然跟李妈妈煮的味道一样，所以问问……”
以前，她不知道李妈妈为何煮出的白菜都跟别人不一样，别是一番独特滋味。
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李妈妈烹制菜肴的许多调味品都是大有来头，譬如做猪脚姜的甜醋，乃是岭南老字号熏醋坊，用特制的熏坯制成。一年里也不过二十缸而已，除了进贡朝廷外，剩下的，也都是进了王侯将相的家里。
就连平时做菜的酱油，都是上好的鱼虾酿造，做出的饭菜能不香甜吗？所以这等子金贵滋味，乃是王府里的特享，可不是巷子里的货郎能卖出的货色。
所以第二日时，眠棠不经意间又交代厨房，说她想吃胭脂雁肝，要厨房买一只北地雪雁来取肝来做。
厨房苦着脸表示，寻遍了市场，也没发现有什么北地雪雁，拿别的雁来凑数行不行？
可是过不了几日，选买货物的婆子一出门，就听见有猎户扛着一肩头的货物，说是有北地雪雁卖。
不过这次，那婆子可没有买，而是依着柳小姐的吩咐，先去禀明了她有北地雪雁卖。
不消多时，眠棠便披着厚厚的狐裘出现在了门前。
那卖大雁的急急转头要走，眠棠却面无表情道：“雁都没卖，你就要走？回去可怎么交差？”
那个乔装猎户的虽然贴了一圈络腮胡子，又低带毡帽，可是眠棠一眼认出，他就是先前在自己药铺子里打杂的伙计，也是范虎的得力部下之一。
那暗卫见既被眠棠认出，便索性大方些，转身撂下担子，一股脑儿卸下雪雁、野猪腿，还有各色野味。
眠棠紧绷着脸道：“你们怎么知我想吃这个？在陆府里安插了多少探子？还有……我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这些，那暗卫可回答不上来，只咬着嘴唇往身后的巷子口看。不一会，便看见范虎搓手走了过来。
“夫人……啊，不对，是柳小姐，我们爷吩咐了，照拂好您的日常起居，可是你前些日子在府里，似乎吃不惯饮食，我们飞鸽传书禀明了王爷后，他便让李妈妈写了单子，照着单子让王府的特供送来了些您喜欢的。”
眠棠却不为所动道：“你们收买了哪个下人通风报信？”
范虎拱了拱手道：“小姐，您是知道的，我们也不过是领了差事，实在也是一片好心，也不是给您下毒添堵……您要是再糊涂些，这雪雁了老早就按在锅里煮了……还请小姐发发善心，莫要问了……等王爷凯旋，小的们就能交差了……”
若是再早些时候，眠棠说不定会有些许感动，可是现在，她却已经铁了心肠，冷冷道：“果然是要做了驸马的人，温柔小意起来真叫人佩服。不过我与他亦无关系，他这么做，岂不是叫人起了误会……你不说也不打紧，府里的脏臭，我自会清理，可是也请范爷莫要害人，不要再使银子收买陆府的下人了……”
范虎被说得直噎，若是可以，他真想早早掐死贺三小姐的大嘴巴。
那圣旨都还没有到西北呢，也不知这个皇商女哪里听来的消息，还眼巴巴地传给了柳眠棠听。
如此一来，他接下来的话，便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可是王爷的吩咐，他又不能不做，所以只能撇了脸皮，木着脸道：“这些都是王爷的吩咐，我们不能不做……而且王爷还说，叫您等他。”
眠棠不解问：“等他？等他干什么？”
范虎也不知道啊，只能照着吩咐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柳姑娘缓一缓，莫急着嫁人。”
眠棠原本以为，今天听到曹爷的满嘴污蔑之词，就够荒诞的了。可是跟西北的淮阳王一比，根本就不够瞧的！
等他？不要急着嫁人？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眠棠甚至怀疑，这话是范虎杜撰出来的。因为她真是想不出崔行舟这么骄傲的人，会说出这样蛮不讲理的话来。
不过范虎却郑重递给眠棠一封王爷亲笔所写的书信。
眠棠看着信封上熟悉苍劲的字体，接都未接，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碧草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小心翼翼问：“小姐，要不要我去查一查府里的下人？”
眠棠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必，依着淮阳王的本事，他若想，小小的陆府也尽在他囊下……你去跟府里的婆子打听打听，西州的哪个媒婆靠谱些，明日请一个来。”
碧草和芳歇面面相觑，这婚姻大事岂可赌气？
可是眠棠却道：“他都这么说了，陆府若无媒婆上门来打听打听我，岂不是显得门庭冷落？”
她就是想让崔行舟认清一点，嫁不嫁人，陆府长辈会安排，更是要随了她的心思。他一个快要成驸马的人，操心不着！
虽然这么想定，可是眠棠还是被崔行舟的跋扈气得一夜未睡，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还赖在被窝里翻滚。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赖床。陆府干领钱的人太多，她须得细细梳理，好好整顿一番，奈何前些日子太疲累，今日彻底犯懒了。
过了一会，她有些口渴，想拿床边小几上的水喝，顺着半撩开的帷幔，看见放在小几上的书信。
一定是昨日范虎见她不收，就将信给了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眠棠是立意不看的，想着一会叫碧草将信烧干净了。可是在被窝里辗转了一会后，她又伸出纤细的胳膊。将那信封拿起来，慢慢地抽出展开。
当信纸被抽出时，一朵风干风谣花从信封里跌落下来。
眠棠捻起那干花，倒是模糊想起一桩往事——她是在崔行舟命人修筑的温泉池的暖谷里看到这种样式奇特，淡蓝花儿的。那花的味道奇香，眠棠很爱闻，可惜开得不多，只一小簇。
当时崔行舟表示，以后会给她种一片的风谣花海，到时候她可以闻个够。
眠棠将那花儿放置在了枕边，然后慢慢将信展开看。
信纸很厚，居然有七八页。不过就算眠棠反复看了三遍，也捞不到什么正经的意思。
里面无非是他在她离开后的日常。
譬如她留在院子里的猫儿生了一窝猫仔。他选了一个尾巴带黑尖儿的白猫养在帅帐里，因为它跟她一般赖床爱睡，所以取名为睡仙，字眠儿。
她给他缝的衣服，被粗手的莫如洗烂了。可是他再穿别的衣服，总觉得没旧衣穿着舒服。
幽谷里已经种满了风谣花，不过这花爱招蜂子，赏花时须得兜上纱帽，而且山谷里嗡嗡闹得让人不能安心洗澡。
若是没有临别前的决裂，单是这书信内容看，就是久别重逢的丈夫在跟爱妻唠叨着分别后的点滴日常。
眠棠自问算是他哪门子夫妻？莫不是淮阳王阵前失利，一时失眠，无聊到要给她写信纾解不成？

第62章
眠棠看完了信，嗅闻了一会信纸上的花香，一时耳边仿佛都有蜜蜂嗡嗡的闹意。
那人也是有病，既然满是蜂子，为何还要去洗？他说被蜂子蛰了几次，也不知严重不严重……
等眠棠察觉到自己的嘴角竟然不经意间勾起，心中一凛，连忙收起了笑意，然后慢慢起身，将信放到暖炉子里烧了。
不过那朵风干的风谣花，她本已经捏到了炉上，想了想还是夹在了日常看的一本书里。那花香太袭人，可以将书页子熏得也喷香些。
如此这番折腾，先前的慵懒也消散了些，眠棠梳好头，便准备吃饭后再更衣。
她起得晚了些，所以吃得早餐也有些当不当正不正的。除了一小砂锅的米粥外，还有一碟子胭脂雁肝。看来最后范虎还是想法设法地将雪雁塞入了陆府的后厨里。
眠棠不想吃，可是想到不能浪费食材，最后还是夹了一筷子，可吃到嘴里，也是不记忆里甘美的滋味了。
匆匆喝了一碗粥后，她便要去账房查账去了。
不过走到一半时，正赶巧二舅妈全氏也要去账房核对公中花用，正好跟着眠棠一起去。
眠棠看了看二舅妈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儿，好似在园里冻了许久的样子。
可是二舅妈说是“赶巧”碰上，她也不好问二舅妈是不是一大早就特意在这候着自己了。
去账房的路不算太长，但全氏似乎有问不完的话。先是问了眠棠此番去账房做什么。
眠棠避重就轻，只说帮助外祖父看看这几年给镖局元老们的支出账目，替他老人家梳拢一下。
紧接着全氏又含蓄地问了眠棠要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她有个远房的侄儿，家里还算殷实，为人也老实可靠，只不过先头死了一房妻子，所以续弦的是不是姑娘家，他倒也不介意。就是一直没有觅到中意的，若是眠棠有意，她可以跟公爹提一提。
眠棠听到这，倒是转头看着二舅妈一眼。
全氏也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过那目光似乎别有深意。眠棠不介意二舅妈知道了自己在西北跟人成了阵前夫妻的事情，但是二舅妈拿这话来点自己，就有些可笑了。
于是，她也忍不住失声一笑道：“谢谢二舅妈想着我，给我选了个这么合适的。可我真的是不想太早嫁人……到账房了，我便去查账了，二舅妈且自便……”
说完，她迈步进了账房里屋，里屋的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账本，就等着眠棠看呢。
全氏看眠棠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顿时脸一松垮，面露不悦之色。她跟这丫头好好说话，死丫头倒拿谱了起来！
而且明明是二房掌家，可现在公爹却开口讲府外的开支交给了眠棠管，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啊！
最要命的是，昨日去寺庙上香时，大房的沈氏后来也去了。那位苏夫人可是话里话外地跟沈氏打听着柳眠棠，直叫全氏听得气闷。
因为当初这苏家来寻自己时，是受了她爹爹的委托，给全氏带了个箱子，这才在此处停留几日。
爹爹当初跟苏家也没有说定亲事，不过是透露出点意思，接下来，就得看苏家来西州游玩时，女儿全氏有没有本事搭上苏家了。
既然话没有说死，若是苏夫人改弦更张，另外相中了眠棠，那叫哪门子的事儿啊！
昨天夜里，全氏急得跟丈夫陆慕说了苏夫人的事情。可是陆慕却不以为意，哼哼道：“那是她不知柳眠棠做的事儿，得多大的胆子，才敢招这样的媳妇入门！”
全氏觉得陆慕话里有话，赶紧坐起推着陆慕问。
陆慕自知失言。仰山上的事情可不能说。于是捡了不重要的，只说了眠棠失忆时被人骗了，跟人当了两年夫妻的事情。
不过陆羡跟弟弟提及的时候，也没说那男人是谁。所以陆慕觉得便是个军中的浪荡子罢了，也不甚在意，只是替外甥女生气，觉得家里的女孩子被人占了便宜罢了。
但如今这关节，陆慕又暗自庆幸眠棠有这么一宗隐情，难嫁正经的好人家，倒也免了自己的女儿青瑛错失好姻缘。
所以他避重就轻，只选了眠棠失忆后跟一个军爷去西北这一段说给全氏听。
全氏听完了之后，长大了嘴，半天才说出话来道：“你们这两个当舅舅的也真行！怎么能把眠棠弄丢了，又落得这般情况，这……这要是传扬出去，别说她做不了人，我们家姑娘的清誉不也跟着尽毁了？”
陆慕瞪眼道：“这能怪我们当舅舅的？是她……哎呀，跟你一时也说不清楚，反正你晓得其中的厉害就好，千万莫说出去。
不过就凭借着这一点，她也不会跟我们家青瑛争抢苏家的好姻缘。再说了，眠棠她爹也不争气，苏夫人不至于给自己的儿子招个罪臣之后！”
全氏略略放心，这才今天赶着等候眠棠，顺便给她敲敲边鼓。毕竟她长得好看，若是凭借这点给苏公子下套子，到时候一家人岂不是闹得难看？
没想到臭丫头倒跟她摆起谱，不搭理人了。也不想想她的那些个丢人现眼的事情如被人知道了，她还能不能嫁的出去！
全氏讪讪拿了几个账本，就气哼哼地回来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眠棠略略有些心烦。
也许是因为被眠棠发现的缘故，范虎也变得落落大方，总是在后门里等着芳歇或者碧草出门时，委托她们给柳小姐带些东西。
眠棠将两个丫头耳提面命一番后她们再不敢接。至于那月头来一次的信，眠棠也不再收了。
眠棠自知她与崔行舟这这辈子，原本应该连缘分都没有的人。不过是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处。
既然如此，也不该心存了什么遗憾之情。
他身为功勋卓著的异姓王，尊贵如斯，是太后考虑的女婿人选。而她不过是个罪人之女，别说跟堂堂公主相比，就是跟寻常清白人家的女孩子，也比不了的。
也许崔行舟在跟她相处时，也动了几分真情，对她念念不忘。可结果又能如何？他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跟她厮守一处吗？
如果她面对的是北街的崔九，她会无比自信地捍卫这段姻缘。可他是淮阳王崔行舟，他对她的情，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几分真。
与其这般，不如早些了断干净，也免了彼此藕断丝连。
闭门羹吃多了，渐渐的，范虎也不再送东西来。虽然眠棠知道他们隐在暗处，却也不出来打扰着她。
碧草的办事效率倒是高，这几日总有媒婆上门来打听陆家外孙女的情况。
而那位苏夫人，原本在这待几日就要走了，不知为何，又因为一些庶务要停留几次。
眠棠在园子里跟她碰过几次面。每次苏夫人都会热络地问她手头的生意一类的问题。
在含蓄地打听到了眠棠手头的生意不过是替陆家代管，而她的父亲乃是朝廷的死囚后，苏夫人的热情骤减，复而又恢复了对陆青瑛小姐的欣赏。
不过眠棠倒是好心地提醒了二舅妈全氏和表妹青瑛，她希望二舅舅若真要跟苏家定亲，还是不要只听旁人的介绍，须得亲自去苏家周遭打探一番才好。
因为她觉得苏家不像全老爷介绍的那样，是什么正经大户人家。
也许是跟崔行舟做了那么就的假夫妻的缘故，眠棠学到了许多臭讲究，对人的仪做派也有了些粗浅的了解。那苏家母子俩的许多的小细节都端不上台面。
依着她看，跟二舅妈这样的半吊子官眷也就半斤八俩。
可是那母女俩可听不进眠棠的劝告。尤其是陆青瑛，认定了眠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约是苏夫人看不上她，才这般背后挑唆。
眠棠其实还有苏公子的一盘料没有端上来，譬如苏公子最近总是与她花园偶遇，跟在她身后吟诗作对，好一番卖弄。
说实在的，眠棠一直以为自己可能欣赏文质彬彬的书生一类的男人。毕竟以前那个子瑜公子是，后来的崔行舟也是。
这两个人的人品甭管好坏，都不是什么浮夸卖弄之人，单拎出哪个，都是各具千秋的贵公子。
让眠棠在怀疑自己看男人眼瞎之余，又对自己的高超品味，有着微妙的自傲之感。
可到了苏公子这里，她真是有点对“文质彬彬”败坏了胃口。若不是碍着苏公子是二舅舅一家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被他紧跟在身后时，眠棠真是忍不住想回踹那么一脚。
反正她该说的已经说给了二舅舅一家听，他们若是认定她泛酸，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背后给外祖父说一声，让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再给二舅舅家把关。
不过这日全氏喜匆匆说的一番话，倒像是印证了眠棠看走了眼，小看了苏家人。
原来全氏本来跟苏夫人约定去萃华楼品尝西州有名的脆皮鸭。
没想到苏夫人却说，她的一个远方侄儿也来到了西州，所以苏眠公子做东，要在萃华楼宴请表哥，既然是家人小聚，只能跟全氏爽约了。
全氏侧面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苏夫人所说的侄儿，竟然是一位世袭的侯爷。
她老早就听爹爹说，苏家有一门显贵的亲戚，有人提携，苏眠公子前途无量。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这苏夫人不过是来西州游玩，那位侯爷亲戚竟然也跟来了。可见远方的表兄弟间亲密无间。
全氏如今是一门心思要将女儿嫁给苏家，俨然将那位侯爷也看作了自家亲戚。
可是如今他们在萃华楼家宴，自己却无缘一见，着实是闹心得很，只想着明日寻了什么由头，让苏公子引荐着，让自家的二爷也能拜谒那位侯爷。
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临近下午的时候，客居陆家的苏家母子回来时，居然还带了一位贵客。
七八辆华盖马车停在陆府门前的时候，引得街里都探头张望。
我的乖乖啊，就连车轮子上的包铁都是鎏金嵌宝的，看得人眼热心跳。
守门的小厮一路小跑地给陆武通禀：“老……太爷，门口来了贵客！苏公子说是真州府的镇南侯来我们这游玩，听闻我们府上新开了一院子的寒梅，特意来跟苏公子一起前来拜访，随便赏一赏梅花！”
陆武听了，倒是没有门房那么慌乱。他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见过的贵人多了。
再说，他们家不过前两天开了一树的梅花，都没有城郊的梅林气派。这位侯爷飞眼巴巴地看陆家看是个怎么回事？
陆武皱了皱眉，只命了老仆为他更衣，然后出门迎接。
当他拄着拐杖到门口时，二房两口子已经早到了，一脸喜色，领着自己的儿女在门口跪迎。至于大房那边，陆羡出门做事并不在家，只有大儿媳沈氏领着眠棠刚从一处月门走出来，然后在门的一侧跪迎。
陆武还没有走近时，便眼尖地发现，那个镇南侯越过一干人等，直直看向了眠棠，似乎急不可耐地要扶着她起来。
而他的外孙女眠棠，则飞快地抬头，斜瞪了那镇南侯一眼，两只眼里竟然是腾腾杀气，大有他敢靠前一步，便跟他搏命的意思……
最奇怪的是，那位堂堂侯爷居然瑟缩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先跟陆慕寒暄，再请一干女眷免礼起身。
就在这时陆武走过去，自然也是要给这位侯爷施礼问安，可身子还没有全下去，就已经被镇南侯一把扶起，异常亲切道：“您便是远近驰名的神威镖局的老镖头陆老先生吧，您的年岁这般大，不必与我多礼，还是到里面一边饮茶一边聊吧！”
这位字嘉鱼的侯爷，当真是个率性之辈。说完后，也不待主人家搭言，自己率先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引着一大家跟着他一去入了前厅。
到了厅堂，他跟陆武客气让了让，便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让一干男女老少们也坐下，且随便些，不要拘谨，拿他当亲朋旧友相待就好。
只是在座的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善交际，一时都沉默尴尬，不知跟这位骤然冒出的侯爷聊些什么。
幸好二房有个长袖善舞的陆慕，处处逢迎着赵侯爷，聊着聊着，果然聊出几许相逢恨晚的知己之感。
眠棠略坐了坐，等到赵侯爷恭维陆武老前辈有福气，膝下儿孙皆是英才，女孩子也个个看着贤惠时，适时起身，表示要去更衣，很自然地离开了前厅，便不再回去了。
她还真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身儿衣服，然后从后门坐马车就去了良心镖局。
这两天镖局的生意好，她趁着下午时去看看。
等她到了镖局半个时辰后，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镖局门口。
只见原本该在陆家的赵侯爷大冬天摇折扇走进了镖局子。
眠棠正在敲打算盘，看见他进来了，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柜台里绕出来，有礼地问赵侯爷，可有什么货物要托运。
赵嘉鱼如今才得空能跟眠棠聊聊，立刻迫不及待道：“柳小姐，你可是还恼着我？我当初可是被崔九那厮逼迫着作了谎，你可莫要怪我。我这次去西北知道你早就走了，便迫不及待追来跟你道歉……”
眠棠低眉顺眼，沉声道：“我方才在府里是第一次见侯爷，您说的那个崔九爷，我不认得，至于您，何必跟我这个平头的百姓道歉？说得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赵嘉鱼立刻醒腔过来：“对对，我先前并未见过小姐……不对，小姐可还记得，你曾经到我这来寻医问药？你若什么都不记得，假装不识我，我可不依……”
赵泉也是灵机一动，非要让眠棠“记”得一些他们之间的旧交情。眠棠曾经错拿他当了郎中，问过药方子的借口最好不过了。既不会伤了姑娘家的清誉，又让两人相识顺理成章。
眠棠看着赵泉讨价还价的样子，还真是欠打。
可是她如今也知道了，能成为淮阳王挚友的，也绝非什么平头百姓，原来乡野浪荡风流赵郎中，乃是镇南侯是也。
她一个平头小百姓，隔三差五要跟这些王侯男子们打交道，还真是折煞人也！
方才在陆府里骤然见他下车，朝着自己不管不顾地走过来时，眠棠还真是急出些冷汗。
她倒不是怕自己名声受损，只是那些个荒唐事可不能影响了陆家的女孩们的清誉。
幸好赵泉及时收了脚，倒也免了她在家人面前解释的嗦。现在赵泉不依不饶，非要把两人扭成旧交，若是不依着他，不知道这位浪荡侯爷又要作了什么幺蛾子。
于是眠棠只好无奈抬头，再打量了赵泉一眼道：“哦，您这么一提，我想起了，好像曾经赶路伤风时，得了您一副汤药……不过我是真不知您就是堂堂眞州镇南侯爷，以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侯爷见谅。”
看眠棠终于认账了，赵泉也长出一口气儿，压低声音道：“那咱俩谁也不怪谁可好？”
眠棠觉得崔行舟虽然在她面前抹黑过赵泉，可是赵泉说话不着调这一点，时确凿无疑地。
所以她也不理赵泉自来熟的语气，只依旧客气问：“请问，您来这是有货物要托运吗？”
可是赵泉却已经习惯了柳眠棠的冷淡，倒是不以为意。
他自从那次回府之后，便忙着料理了一下府里的脏污事情。他与自己那位佛堂正妻许久未曾同房，可是她却凭空害喜。
一时间被赶回去的赵泉揭了老底儿，老侯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只急急叫人看住了儿媳妇又给她身为都察院御史的爹爹写了书信，要计较个明白。
最后赵泉总算是闹了个明白，为何自己的妻子在成婚前便闹着出家，成婚后也是一心礼佛，原来她折子戏看多了，竟然是跟自己府里管家的儿子有了私情，就是成婚后，都一直没有断过。嫁过来时，因为她心里有人，便拿着佛事为借口，故意跟自己冷淡着。
如今她怀了孽种，原本是想偷偷生下，再送去出养。没想到却被自己下面的丫鬟说走了嘴，叫婆婆知道了。
两家都是有头脸的，丑事已成，谁也丢不起那个人。奈何那肚子里的孽种太大，已经打不下来了。
于是赵泉的岳丈将女儿接回府里去，只等足月后，对外宣称孩子脐带绕颈，难产而死。再寻个由头，让两家出和离文书，悄无声息和离算了。
所以赵泉如今，虽然顶了个已经成婚的名头，可是内心却无比自由。
待得他休了前妻，摘了绿冠之后，想娶谁便娶谁！柳眠棠虽然不堪为正妻，可是做个妾绝对富富有余。
不过想要讨得佳人欢心，须得有见面礼这一点，赵泉还是想到的。
于是见眠棠又坐回柜台敲算盘，赵侯爷命小厮拿了个大锦盒子来，取了里面一个腊封的瓷罐子道：“我一直想着你的手脚伤，便寻了个古方。只是方子里有一味鹰骨花可遇不可求。我也是费了周转总算调配出来了。你回去后，每天在伤处涂抹一次，待得手脚筋重新活络，再接续上，便能康复如初……”
他这么一说完，眠棠有点不相信地抬头看他：“你说得可是真的？”
赵泉一拍胸脯道：“堂堂八尺丈夫，岂能诓骗人？”
眠棠看了看那罐子——对于她来说，手脚能康复如初，的确是太吸引人了。
“多少钱？我付给你。”眠棠想了想说道。
赵泉不乐意道：“你还真拿我当了卖药的郎中？这样吧，这便算我先前诓你的回礼，你莫要再恼我了可好？”
柳眠棠想了想，没有回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赵侯爷当真跟苏公子是亲戚？”
赵泉歪着脖子想了想，不是他记性差，实在是平日里莫名跟他攀附交情的人太多。什么叔表侄儿的，一出门时都多得绊脚。
不过他好像真跟苏家没有什么血亲关系，好像是一次什么茶宴时，跟苏公子认识结交，然后半开玩笑的，就成了表兄弟了。
他这次来西州，是专程来看眠棠的。谁想到在街上偶遇了苏公子。他热情地跟侯爷攀交情，而赵侯爷听闻他寄居在陆府上时，也是别有用心，想借着跟陆家熟稔。
于是干表亲们就这么一拍即合了。
眠棠听得直皱眉道：“既然并非亲戚，侯爷应该与人说清，不然别人顶了你的名头行事，岂不是也污了你府上的清明？”
赵泉猛点头：“我平时行事荒诞，就因为没有个懂事的人管我，不过柳小姐说的话，我定然牢记在心。你若跟再多管管我，我就替满侯府的人感谢柳小姐您！”

第63章
关于崔行舟跟眠棠一拍两散的内幕，赵泉并不是很清楚。
西北的大乱已经解了，最近朝廷与老单于的王女接洽，似有平定西北之意。崔行舟调拨军队到了幽州，却遭逢了一些意外，一时回转不回来。
这次他去幽州见崔行舟时，崔行舟连提都不愿提柳眠棠的事情。
只匆匆交代了他些事情，然后给了他鹰骨花的药材，请托他制成药膏，并嘱咐赵泉千万别跟眠棠说是自己送的，否则她不会用的。可是药效耽误不得，所以要赵泉依了郎中的身份，跟她阐明其中的厉害。
交代完了，崔行舟便哄撵着他走了。
不过在赵泉看来，大约是崔行舟始乱终弃，见柳娘子无用了，便不愿负责了。这药膏子应该也是良心补偿一类的。
其实不用崔行舟吩咐，他也不会告知柳眠棠真相，只心安理得地将药膏子当了自己给柳小姐见面礼。
至于是柳眠棠不要崔行舟的事实，需要极其大胆的想象力。赵侯爷稍微欠缺了些，一时也没有这方面想，只一心一意地讨得柳眠棠的另眼相待。
眠棠觉得赵泉若非侯爷，就凭着他说话总不着调的劲头，就能被人打死几个来回了。
他还没说完，眠棠又掏出三百两银票子拍在了在柜台上：“你不说药价值几何，我就胡乱给了，侯爷若是不收，就将药拿回去。”
赵泉只能赶紧将银票子手下，又叮嘱了些用药的事宜。这才离开了镖局子。
眠棠回去后，入夜时当真用了用这药膏，不过只用了右手试了试，当天夜里手腕子就生热，皮肤里有股痒麻的感觉，好像枯萎的手筋终于有感觉了一般。
对于赵泉的医术，眠棠还是很信服的。若是他说得没错，那么自己的手脚过不了多久，就能见些好，再不会手脚无力了。
眠棠奢求不多，也不求能恢复如初，只要能应付日常，不再像废人一般就足够了。于是接下来几日，倒是定时定量地用着膏药。
关于那苏家母子的事情，眠棠将她知道的，含蓄地说给外祖父听。
外祖父却气哼哼道：“你说的，我老早就提醒老二了。奈何这位贵人是你二舅妈的亲老子介绍的。你舅妈说了，她爹是堂堂知县，见识不比你我要强？青瑛有父有母，轮不到我这糟老头子操心，倒是你……是怎么跟那个赵侯爷认识的？”
老爷子眼睛毒，眠棠自知一定是被他老人家看出了破绽，不过她倒也没慌，只是按跟赵泉核对过的情况，略说了说。
陆武知道外孙女主意正，若是管多了也适得其反。但还是语重心长地提醒着她：“孩子，你并非眼皮子粗浅的人，就算他是个真侯爷，那侯门也不好进，你可要记得你母亲的话，万万莫要贪念了富贵，一时想岔了……”
眠棠笑了：“请外祖父放心，我跟赵侯爷真的是清清白白。他那样的，我可不敢高攀。”
陆武看眠棠当真不在意的样子，心里也是一宽。
也是，眠棠又不是二房的那个丫头，一心追逐富贵，就算是个侯爷，他的眠棠也会不卑不亢。
不过这几日那位赵侯爷总变着法儿来府里，尤其是每次有媒婆来询问眠棠情况时，他总打岔，当真惹人烦。
明日他便要吩咐门房，闭门谢客。二房若是想攀附权贵，也出府去攀附。可别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引。
不过赵泉可不知道自己惹人烦，既然陆府进不去，他干脆直接来镖局铺子，隔着柜台跟眠棠聊一聊也是好的。
只是眠棠后来去镖局的时间也少了不少，竟然叫侯爷找不到人。
赵泉一时懊恼极了。他还有公差在身，在西州不能久留，若眠棠总躲着自己，他怎么跟她定下，接她入侯府的事情？
所以这日他特意等候在了陆家的后门处，只等眠棠出来，就将自己对她的爱慕之情，尽吐出来。
眠棠这几日为了避着侯爷，从来都不走正门。没想到赵泉竟然甘愿站在摆满了泔水桶，略显腌H的后门处等着她。
细细想来，虽然赵泉跟崔行舟一起骗了自己，但是所到底，赵泉医者仁心，也救了她一条性命。
眠棠觉得倒是应该请侯爷饮一杯茶，顺便再跟他将话摆清楚。
于是，眠棠便请侯爷先去东门的茶楼，她随后便到。
等到两人坐在茶楼的雅间里，眠棠给赵泉倒了一杯茶水，很委婉客气地说，她对于侯爷只有感念并无其他的情分，还请赵侯爷不必执着，解了执念才好。
赵泉被伤了自尊，本来略恼。
可看着眠棠的芙蓉粉面，尤其是那灵动的眼儿，又不死心道：“我知道你被崔九伤得甚深，不求姑娘立刻能接收我。然而姑娘你是天生娇弱之人，原该如牡丹娇莲般被人奉养。可如今你寄住在外祖父家，成日里来的媒婆子都是些个俗不可耐之人，又能给你说出什么好姻缘来？”
眠棠笑了：“她们说的那些个，才是正配我这等身份的。侯爷眼高身贵，原也看不上这些。你既然要另觅佳缘，就该寻给身份相当的……依着侯爷的才貌，找个公主也是配得的……”
赵泉却摆了摆手道：“柳小姐莫要咒我，若是真被个公主瞧上，可真要了命了，我可不要像崔九那般被困幽州，落得个腿瘸的下场……”
话说到一半，就被赵泉急急收住。
他此番真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虽然立刻闭住了，可是眠棠却凝神看着他，迟疑：“你说什么？他……被困幽州？腿瘸了”
赵泉无奈地点了点头，既然不小心说走了嘴，只能老实说道：“原是不想在小姐面前提他的，怕败了小姐的兴致……”
眠棠却平静地道：“无妨，说得细些，也许我今日还能助兴多吃几碗米饭……”
赵泉觉得眠棠虽然说得略显刻薄，却在情理中。毕竟眠棠被崔九始乱终弃，心里难免是有哀怨的。
于是他便老实说了崔行舟如今的处境。
原来朝廷收到了老单于王女请求拨乱除奸的上书后，也有意于联合蛮族各个部落，推翻阿骨扇的王庭，早日平息边关战乱。
而且崔行舟居然主张休战，着实让人出乎意料。
朝中有人一直非议淮阳王故意扩大战线，是为了壮大自己的羽翼。可是这次与王女议和，乃是淮阳王亲自上书，足见他一心为朝廷之忠心，叫那些骂他穷兵黩武的人一时无话。
而吴太后，也终于动了将公主赐婚给崔行舟，拉拢他为己所用的心思。
不过吴太后的那位公主，娇生惯养得很，可不是她的婚姻，可不是随便一张圣旨就能摆布的。
于是朝廷颁布诏书，欲由兵部出人，接管西北军并早日与王女联合的各个部落议和。在诏崔行舟入京，让公主亲自相看后，再颁布圣旨。
谁想到，朝廷派出的使臣在幽州却遭遇了突袭，淮阳王亲自领兵解困，为了救下特使而受箭落马……据说腿烙下了终身的残疾……
眠棠默默听着，却抓紧了自己的裙摆，她不敢想象，那个骄傲的男人，竟然从此变成了……瘸子！
“你不是神医吗？不是给了我能接续筋骨的丹药吗？为何不去给他，偏偏来我这里浪费时光！”听了赵泉的话后，眠棠沉默了一会，突然出声责问道。
赵泉被眠棠吼，却自觉很无辜，不得已终于又说出实情：“这续接筋骨的鹰骨花……乃是化外雪山之物，一百年才会偶尔开一次花，而且花期甚短，并非有钱就能买到的。这药……唉，我就跟你说了吧！其实……其实是崔九给我，并让我帮忙配下的，他也是机缘巧合下才求来的，分量只有这些，全让我拿给了你。我也劝他留一些，可是他不肯，只我快些给你拿来，免得失了药效……”
眠棠紧紧抿了嘴，她没有料想到，那涂抹立刻见效的药膏竟然是崔行舟拜托赵泉拿来的。更没有想到，他在明知道自己腿瘸的前提下，还是将药全拿来给了她。
“他真的会残？你莫不是又来骗我？”眠棠冷冷地道。
不是为何，赵泉被她盯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指天发誓，此番绝无欺骗。崔九的腿伤是他和特使一起亲眼所见，甚是严重。
崔九更是连着高烧了几日，在赵泉施了针灸后，才渐渐恢复了清明的。
眠棠垂下眼皮，只道有些疲累了，便让侍女结了账单，径自走人了。
赵泉万万没想到，眠棠竟然是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虽说崔九骗她可恨，可是他如今的处境也很可怜。
如今因为腿伤，既不能入京缓和与太后的关系，又烙下了终身的残疾。他舍了能疗伤的良药尽给了眠棠，就算天大的仇怨，也该缓和一二了。
可是柳眠棠的态度却那般冷淡，毫无怜悯之心，
这让他又破灭了一些对世间女子的旖旎期盼。
不过也不能怪柳娘子绝情，她被崔行舟那厮欺骗得太狠，看样子是不会原谅了的。
一时间，赵泉又有些跃跃欲试，总觉得崔九败阵下来，自己大有希望！
第二天，他在小厮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准备再去拜访陆家，正式跟陆家老二商议纳了眠棠为贵妾的事情。
可是还没到陆府，就看见陆家的门口乱糟糟的，陆家大爷似乎在急匆匆上马赶着去河埠头。
他看见陆慕立在门口，便试探得问了问，那陆慕却神色不自然道：“眠棠病了，不能见客。”
赵泉一听，便更要去探望眠棠，他本就是郎中，还有哪个能比他更好？
陆慕见他执意要去，也是无奈。原本这侯爷有意纳眠棠为妾，他还觉得心中暗喜。觉得眠棠若能高攀到这样的也是福气。
可他偏偏忘了，他的这个外甥女，实在是惹祸的秧子。
与其等侯爷从别人的嘴里知道更不堪的。不如他拿捏着言语吐露实情，免得以后这门婚事崩了。于是他搓手说道：“哎，侯爷，我这外甥女实在是野惯了，据说镖局有一趟去易州的镖船出了岔子，她昨天跟谁都没打招呼，收拾了行李，带着她的两个丫鬟，连夜出府去了易州了！你看看，她就是这么的能干，不过幸好带了丫鬟婆子，应该很快就能回转……”
赵泉听得一愣，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易州离幽州，可只有不到几里路的路程啊……
眠棠的确是连夜出发了，可是她最终的目的地并非易州，而是幽州。
那鹰爪药膏已经被她用了一些，剩下的药因为开了蜡封，要尽早用完，不然药效就会大打折扣。
昨天她听完了赵泉的话后，回到府里茶饭未食，拿着一本书，却书页未翻，枯坐了一下午。
那书里夹着的干花，香味还未消散，似有似无地萦绕在鼻息之间。
眠棠从来没有这般心烦意乱过。干脆将书一股脑扔进了一旁的炭炉子里。
她一时安慰自己，幽州离得她甚远，那里的人是死是活，又给她这个寻常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可好不容易迫着自己上床闭了眼，手脚处因为施药的酸麻感觉泛起来，让人难以成眠。
碧草不知她心内烦乱 ，依着惯例要来为她上药。
可是眠棠看着那用了将近一小半的药罐子，却突然开口道：“莫动那药……去，给我简单收拾一下行李……”
她身为女子，就算手脚无力，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他身为武将，岂能瘸腿上马？
眠棠不想再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受了崔行舟的人情。
欠他的，加倍奉还了，才能就此以后了无牵挂……
眠棠一向是决定做了什么便不会再迟疑不决。
只不过范虎那帮人很碍事，不但跟着她，还问她这是要去哪里。
行到中途时，眠棠立在船头，微微蹙眉，对范虎直言说生意上出了些岔子，人手不够请范虎带侍卫来船上帮一帮忙。
范虎受了王爷的吩咐来眠棠这里打杂，不好拒绝，便带着十几个手下上了船，帮着在坞头扛运货物。
这次运送的是一大批山货，货主也给镖局一袋子上好的干货。
眠棠让人拣选了上好的猴头菌、黄芪、母鸡、党参、大红枣，亲自炖煮了一锅参芪猴头鸡汤，待范虎等人做完后，招呼他们在船头喝碗汤。
在寒冷冬季的江山，吃上热热的一碗鲜香浓郁的菌鸡汤，感觉浑身上下都热烘烘的，舒坦极了。这汤实在是好喝，大家都是连喝几碗，很快一锅汤就都下了肚，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舒服得几乎让人想要忘掉一切，连身体都似乎不存在了，浮游在星海之中。
一个个很快就东倒西歪，趴在桌上睡着了。范虎是最后一个睡着的，朦朦胧胧中才迟迟想到自己似乎又着了眠棠娘子的道。
那汤里一定下了柳眠棠的独家秘制的蒙汗药。
朦胧中看听见柳娘子保证，若是他们丢了饭碗，可以来她的镖局，虽然没有王府当差那么显贵，不过钱饷绝不少给！
等范虎再醒来的时候，他们被扔甩在码头上，柳娘子和船队已经没了踪影……
柳眠棠放倒了碍事的尾巴后，也离了货船，日夜兼程，一路快船，竟然不消半个月，就到达了幽州。
幸亏正值隆冬，药膏用冰块镇着，也不怕变质坏掉。
可是到了幽州以后，该如何去见崔行舟，又是问题。
不过没想到，她竟然比预想的还快，就见到了给朝中特使送行的淮阳王。
在熙攘的街市上，眠棠听到人们的欢呼叫嚷，便顺着人群涌了过去。
久久未见的那个男人正坐在马车里，玉冠宽服，一派悠闲的打扮，只是皮肤照比她的记忆里的样子，似乎又黝黑了一些，也瘦削了一些，眼神犀利得如锋利的剑，眉梢嘴角都变得紧绷严肃。
当到了城门口时，淮阳王下了马车为特使送行，只见他手里拄着一根象牙雕口的拐杖，慢慢从马车上下来，高大的身体却不再似以往那般阔步俊逸前行，而是一跛一跛的。
眠棠就算在心里已经演绎了无数他拄拐瘸腿的样子，可是真的亲眼看到时，还是觉得眼睛一酸，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急急用头巾裹住了自己的脸，也把快要出口的哽咽及时掩了回去。
说好的忘干净，待得真见时，才发现原来不过都是藏在心底。如今看见了他，又是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她原本是想将药亲自送到王爷的卫队那里就完了的。可是此时心里，却总想亲自看看他……可是她又不想跟他说话，若是能梦里一般的相见，才是最相宜的。
淮阳王因为腿伤的缘故，要在在幽州有名药泉山庄静养，郎中直言，王爷的伤势太重，禁不住舟车劳苦，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没有跟朝中特使一同折返回京城述职。
这处药泉山庄是附近许多达官显贵常来之处，所以庄园里的楼阁也异常华美。如今因为淮阳王入住进来的缘故，庄园内外遍布岗哨，戒备森严。
眠棠绕着庄园外围走了一圈，看着那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汇聚的河渠，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天淮阳王如往常一般，在药泉池子里泡了一会伤腿后便躺在暖阁的软塌上休憩。
他从小便跟高人习武，加上天资甚高，耳力出奇的好。
所以当门口的侍卫像被砍的萝卜一般倒下的时候，他立刻就警醒了过来，眼看一股子迷香从窗缝里吹了进来，崔行舟迅速用一旁盆子里的湿帕子掩住了口鼻，然后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半张脸，作昏迷状。
不多时，那股迷烟散尽后，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出现在了暖阁里。
崔行舟不动声色，只眯着眼，等着这刺客挨近他动手时，他再给刺客致命一击。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刺客似乎并不急着拔刀，而是先看了看他，然后取了一旁的凳子，放在了他的软榻边，还顺便看了看他写了一半的书信。
这种消磨时光的书信往往写得漫无目的，略输文采。
崔行舟最近的几封寄往西州的书信里，已经无聊到讲述小猫眠儿是如何在他的鞋子里撒尿的日常了。
果然这样的书信也遭到了刺客的轻视，他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呸”……
崔行舟听到这细微的动静后，却浑身一僵，复又松懈下来，不动声色地那“刺客”过来。
再然后，刺客终于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做正事，直接掀起了被子，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崔行舟觉得有些冻腿时，才觉得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涂抹在了他的伤腿上。
崔行舟腾得一下起身，一把就钳住了“刺客”的手。
她也是一一惊，压根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有被迷药蒙翻！
崔行舟略显贪婪地看着那张许久未曾看到过的明艳的脸儿，淡淡道：“你来看我，我又不会不见，干嘛这般鬼鬼祟祟？”
柳眠棠当然要鬼鬼祟祟。她生怕崔行舟不肯用药，生生让她担了一份人情，便打算潜进来，替他涂抹上，到时候再将药罐子留下。
反正剩下的药也不够她用的了，崔行舟想通这一点，应该就会痛快地用剩下的药了。
当然千万般的借口背后，是眠棠想要亲自看一看崔行舟的伤势，想看看他现在是不是一切安好。这么趁着他睡梦时见一面最好。既不拖泥带水，也不儿女情长。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竟然能避开她那么霸道的药烟，神态清醒地一把抓住了自己。
她想挣开他的手，可是他却不肯放，只一用力，就将她扯入了自己怀中。
当带着湿漉漉冰凉一片的馨香软玉入怀，崔行舟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当初两人分手时，他是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思念这个狠心的姑娘。可是现在搂着她，崔行舟死都不想再松手！
“放开我，我就是来送药的，王爷既然醒了，便唤人上药就是了……”
崔行舟死死搂着她，鼻尖抵住了她犹带水珠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道：“你说是来送药的，却放倒了我一片人，我不审审便放了你，岂不昏聩？”
她的胆子真大，世间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以前，自己还真是小瞧了她呢！
眠棠听他这么一说，倒不挣扎了，以为他不放心，怀疑自己图谋不轨。于是老实说道：“我是顺着庄园的引水的河渠潜进来的。那河道的铁网也不结实，一扭就开了，你回头叫人堵住这漏洞吧……”
崔行舟听得一阵怒气攻心，大声道：“胡闹！水那么凉，你却潜进来，你的手脚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寒气？”
说完，他立刻扯下一旁的小毯子，将她紧紧裹住，然后高声唤人给她准备干净的衣物。

第64章
可连喊了几声不见来人，崔行舟挑眉问：“你撂倒了多少人？”
眠棠没有回答，她总不好直接说一包顺风迷烟将整个内庭里的侍卫都撂倒了吧。
接下来崔行舟一瘸一拐地去屏风处拿自己平日放置换洗的宽袍，让眠棠先换上。
眠棠方才是亲眼看到他的伤，那狰狞发肿的伤口让人看得触目惊心，白骨也隐隐可见。难怪赵泉说他将来会落下残疾。
现在她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赶紧拉着他的手道：“都伤成那样，怎么还乱走？且坐下，我只是想将药送给你，既然送到，这便走了……”
说完，她起身要走，却被崔行者的大掌一把捏住了手腕：“都说了，审完你再走，如若不然，我去西州找你外祖父细说……”
眠棠气得一瞪眼：“你敢！”
两人以前相处的模式有些深入骨髓，眠棠以前想要吼相公，是不需要斟酌的。
而现在，在这静僻的暖阁里，眠棠直到看着崔行舟垂眸望着她，冷冷地问“你说我敢不敢”时，才想起他并非商贾崔九。
屠戮西北蛮族三千里，平定朝廷心腹大患的淮阳王，有什么不敢的？
想到这，眠棠抿了抿嘴，不说话了，只接过了崔行舟递过来的衣，自行去了暖阁的屏风后悉悉索索地换衣去了。
崔行舟又走出了暖阁，将手里的一盏茶泼在倒卧在门口的侍卫脸上。
泼醒了两个侍卫后，便跟一脸懵愕的侍卫冷声道：“去，叫人把其他人弄醒……顺便将内河的河道栅栏堵上，多派人守……另外，叫人熬煮一锅驱寒汤来。”
吩咐完这些，他转过身来时，眠棠正穿着他的宽袍，用干巾擦拭着披散的长发从屏风后走出来。
原本是随意宽大的白袍，着上了她的身子，抬手走动间，就透出了几分玲珑的曲线，妩媚之气顿时浮现出来。
当然崔行舟略显久远的记忆里，对于眠棠的曼妙有着更为细腻尔深刻的体会，一双眸子紧盯着她时，旧时里的帷幔往事翻涌，喉结便忍不住上下动了动……
眠棠却不知自己穿件宽大的袍子，都惹了别人的眼，只跪在暖阁地板上，低着头，老老实实等着王爷审。
崔行舟方才的确牵动了腿伤，此时一阵疼痛翻涌，一时压住了旖旎想法，又卧躺回了软塌上，对她道：“这里是没有椅子吗？跪在地上装什么样子？若真是个恭顺的，我那些侍卫也不用全躺在地上了。”
眠棠抿了抿嘴道：“我听赵侯爷都说了，您将灵药全给了我，自己的腿伤却没有着落。这样的恩典，眠棠承不住，便将药尽给您送回来了。还请王爷莫要拿自己的金身当儿戏。”
崔行舟也猜到是赵泉嘴不严，给眠棠泄了底儿，还是忍不住皱眉道：“难怪是一直担着闲职业，果真是个不经大事儿的……”
方才他看了看罐子，药量剩了那么多，可见眠棠这几日都没有用，却全留着给自己，生气担心她的伤时，这心里不由得一暖。
说实在的，眠棠当初走得那么决然，真是伤透了崔行舟的心。
他自问虽然蒙骗了她，可是后来对她的情有哪一份是假？可她说走就走，毫无斡旋的余地。
但是现在，看着她千里送药，又碍着脸面，别扭鬼祟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崔行舟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一路从灵泉镇追撵过来，说要生死不离，一定带他回家的小娘子。
往昔的美好浮上心头，就算腿疼也能忍了。
想到这，他声音一柔，说道：“不必担心我的腿伤，虽然看着吓人些，日后寻些法子也能医好，你先顾着自己，你的手脚好了才是正经。”
崔行舟没有说来的是：他的腿伤乃是自己故意为之。
当初太后有意招他为婿的消息早早传入了他的耳中。崔行舟听闻那公主飞扬跋扈，乃吴太后从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
崔行舟自问非好脾气之人，更不想自己的寝室内，冲个女人俯首称臣，处处小意恭维。所以这位娇娥，他消受不起！
可是如今他并非身处庙堂，朝中总有人进他的谗言，强硬拒绝并非上策，少不得自己要吃些苦头，委婉些打消了太后的意思。
据说这门好姻缘，还是那位石将军极力撺掇的，背后少不了绥王出谋划策。崔行舟将这笔账记在了绥王的头上，待得他日，一并奉还！
于是算好了时日，他便设计让自己在朝廷特使的面前负伤，并且在伤口上涂抹了蚀骨草，看起来腿伤更加严重，更是放话会腿瘸，现在京城里关于他腿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怕那个刁蛮公主不知。
因为他口风紧，加之法子高妙，就连赵泉也被蒙混过去。但是这样一来，也有些风险，药量若是掌握不好，便真的将自己弄残了。
不过在崔行舟看来，弄残一条腿，若能拒了妖妃的女儿也是划算的。大丈夫当恣意而活，别的一时低头都可以，可若是违心娶个女子，当真是一辈子想想都憋气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伤腿竟然一箭双雕，将个狠心肠的小娘子也给吸引回来了。早知道这样管用，他一早就要阵前负伤了，何至于忍到现在？
略略尝到甜头的崔行舟决定不点破，哄着眠棠看他的伤腿红了眼圈。
就在这时，李妈妈端着一锅香气扑鼻的汤进来。这是李妈妈得了吩咐后，用用老姜，猪肚，胡椒和山药熬煮成的，能够祛寒，暖胃。
原以为是王爷要喝，可是李妈妈一路走来，看着路边东倒西刚刚醒来的侍卫们，心里也是一阵纳闷。
待看到暖阁里竟然有柳眠棠时，李妈妈还是唬了一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再想想方才听闻说内院子里的人都被迷药放倒了的传言，李妈妈许多未疼的脑壳又在隐隐作痛，只忐忑着王爷要怎么处置突然闯进来的柳姑娘。
没想到，王爷似乎并不想兴师问罪的样子，只哄着柳眠棠先喝暖汤驱散寒气。
那驱寒汤有些发辣，不甚对眠棠的胃口，加上她心事重重，如何能喝下？王爷倒是有耐心，坐在她的身边，单手擎着碗，跟哄孩子似的让她喝。
等她勉强喝了一碗，淮阳王又吩咐侍女过来，给眠棠的手脚敷药。
眠棠似乎不愿意，执意要将药膏子给崔行舟用。崔行舟见此，沉下脸道：“都说了我不碍事，你为何不信？你若再动，我便绑了你再用药！”
眠棠抿了嘴，终于让丫鬟给她上了药。李妈妈这一细看，才发现眠棠还是照比以前在武宁关时，清瘦了一些……
想想这段日子来，王爷的喜怒无常，李妈妈叹了一口气：世间小儿女最是磨人，就连一向寡情老成的王爷也不例外。不过看来，柳娘子也是备受相思之苦煎熬。
可惜，他俩怎么看，都不是一对啊！
待上了药后，崔行舟挥手吩咐下人们下去。
可转头再看，眠棠似乎不妥的样子。
因为中间隔了一段时间，现在再上药，手脚伤处有一种新生骨肉的疼痛感，疼得人额头冒了细汗，躺在床榻上缩成一团。
崔行舟皱眉想要将她搂在怀里，可是眠棠却咬着牙避开，只低声道：“我来此一遭也没能让你用药，竟然白来了！既然如此，王爷要么将我投入牢里审，要么放我回去。也免了别人误会，辱没了王爷的名声。”
崔行舟见她又是一副想撇甩干净的样子，心里不觉来气。可是他如今也学到了——跟柳眠棠不能硬碰硬，她的心肠可硬着呢，真能说走就走。
所以他只当没有听到她说的气人话，缓和着语气道：“就算你不来，我也打算过一段时间伤好就去看你。你救下的林娘子原来竟是蛮部才老单于的女儿，她给你准备了许多的药材，全托了我给你带去。虽然药性不如我给你预备的管用，可是驱寒的效果据说不错……”
说到这里，他再忍不住，一把将缩成一团的眠棠扯进了怀里，替她按摩着手腕，低低道：“乖，忍着，一会就好了。”
眠棠不耐跟他这么亲密，便要推来他，可是他立意抱着不撒手，眠棠哪里能推得动？
她有些恼，开口道：“你这是要干嘛？也不撒手！”
崔行舟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还有长发披散映衬下的粉颊，慢慢拉着长音道：“想跟你煮粥……”
眠棠初时不明白，眨巴着大眼，不解看着崔行舟，可是他抱着自己越来越紧，眠棠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当初跟他做假夫妻时，她曾经半开玩笑地将北街街坊里关于热络夫妻感情的话学给崔九听，还督促着夫君有空便要从军营回来，跟她温热粥米，别凉了床榻……
可是现在她跟他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他突然提起这关节来，真让人有些猝不及防的羞愧尴尬。
眠棠一拳差点砸在他的伤腿上：“……煮……煮什么煮！我又不是你锅里的！”
崔行舟再也忍不住，低头亲吻上了她的樱唇，管她是谁锅里的，想了她这么久，一点米汤总该施舍一些吧？
待得一场热吻作罢，眠棠的樱唇染着胭脂般的红，一双大眼浸在了一层水雾里，带着微微的喘，怎么看都招人。
可是崔行舟却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因为眠棠真的哭了。
“我真不该来……你既不愿意用药，又拿我当了随时可以填腹的清粥……你不是要娶公主了吗？为何要这般招惹我？”
崔行舟见她真的哭了，浓眉也打了结：“又是听赵泉说的屁话？没有圣旨，谁说我要迎娶公主？再说我现在腿瘸成这样，朝廷也知道，太后如何肯将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瘸子？”
眠棠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你娶谁都跟我没关系，若是不审，我便要回去了。”
崔行舟拉住了她的手，也低低道：“咱俩分开了这么久，我终日不过跟一群糙汉子为伍，终日里忙着打仗，剩下的时间都是清心寡欲地想你。可你呢？陆府上有个不知哪来的狗屁苏公子围着你打转，还有媒婆子隔三差五地来问，一副恨不得立刻嫁出去的样子。你这般可对得起我？”
眠棠知道范虎隔三差五地给崔行舟送信，倒也不意外他知道。可听到他说想她，眠棠倒是半抬起头：“想我干嘛？”
崔行舟绷着脸：“你就不想我？当初夫君、相公叫得那么殷勤，转脸儿就将人忘了，这像话吗？”
眠棠有点被他气着了，只一骨碌跪坐在了床上，冲着淮阳王道：“你诓骗了我，却说我不像话！你就像话？”
崔行舟很爱看眠棠气鼓鼓的样子，略略缓和下语气道：“我的意思是，做人要留三分余地。你平日做生意时，不也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哪有生意不成就翻脸走人的？难道以后别的生意就都不做了？”
眠棠被他气直张嘴，瞪着眼儿问：“那王爷倒是说说，以后咱来还有什么买卖可谈？”
崔行舟其实也没有想好，可他就是不想跟眠棠一拍两散：“我们俩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岂能所散就散？你总要给我些时间想想……”
眠棠虽然拼命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位是王爷，得罪不起，可是她当初跟他分手的时候，心里也憋着一股子火气。
她现如今是忍了又忍，到底憋不住道：“不是，民女就闹不清楚了，王爷要想什么？是想你到底是哪里吃亏了？民女虽然手脚粗苯，但是当初服侍王爷您，服侍的还算殷勤吧？就算民女容貌不堪，不配碰王爷的金身，却让王爷喝了兴烈的补酒，失身给了民女，是民女的不是。可后来看王爷起不得床的样子，也……也不像很勉强啊？既然没有吃亏，王爷能不能高抬贵手，别跟民女计较那些三两二钱的事情了？”
崔行舟绷脸道：“岂止三两二钱？哪有你这样的女人？既然知道失身给了我，却想着要嫁给别人！这像话吗？你什么都知道，却生怕自己吃了亏，只卷铺盖一走了之，这不是逼着我娶你做正妻？”
眠棠被他说得气着了，当下伸出了手指，指天发誓道：“我！柳眠棠！对天发誓，这辈子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绝不会想着嫁给……呜呜……”
眠棠的毒誓还没有发完能，就被崔行舟给堵了嘴。
他倒是忘了这小娘子的嘴有多么毒，这样恩断义绝的话也说得出！
一时间，两个人的唇舌再次挨在了一处，待得分开时，眠棠再次微微细喘，却也不再说话，只沉默转过身去躺，后背冲着崔行舟。
崔行舟紧紧搂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拉近一些道：“咱俩当初分打得太匆忙，你就当我后悔了，无论以后你我是和，还是分，都得容些时间。我这边的事情快要了结了，等到进京时，会路过西州，到时候我去拜访你外祖父可好？”
眠棠被他拉得转了身，看着眼前的男子。
平心而论，他长得真好，不是单纯的英俊华美，而是从内而外的气质端雅，贵气逼人。
经历过这样的美男子，再看别人都有些味同嚼蜡。
可是眠棠不想跟他扯下去了，只老实道：“我外祖父身子不大好，不禁气。请王爷莫要去打扰他。还有，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傻乎乎的没有见识，被你三言两语就哄得做你的外室情人。我若是个贵女公主，倒是能像王爷说的那般，跟你慢慢的分，大不了只当养了面首消遣着玩。可惜我只是个平头的百姓，没有什么肆意妄为的余地，也跟王爷闲扯不起……”
崔行舟有点被那一句“面首”给气着了，斜着眼儿问：“想不到你的志向倒是大，怎么个消遣法子啊？”
眠棠不想跟他抬杠，径自起身下了床，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暖炉子烘烤得差不多了，便转入屏风后面换，然后探头问他：“我一会是等着被人押入监牢，还是自己再游回去？”
崔行舟瞪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就在眠棠以为他要叫人押送她时，才开口道：“你既然来一趟，就将好人做到底，我腿伤得难受，那些当地请来的侍女手粗，你照顾我几日，待回转京城时，我带你一并会西州……不然的话，你就坐囚车回去！”
这一句话，算是将眠棠钉死在这别馆里了。
不过说是让她照顾他，倒不如说是他看着她的用药情况，那药膏定时定量地用后，眠棠萎缩的手脚筋的确是长好了不少。
崔行舟身边有个江湖郎中，看上去年岁很大，也不知道崔行舟是从哪里请来，倒是有本事的。据说眠棠药膏子里的草药，也是这个郎中寻访来的。
当眠棠的手脚筋蓄长出来时，那郎中就用银针挑拨着手脚筋，将它们慢慢接上。
等接上手脚筋时，那手脚处都上了夹板子，不让眠棠乱动。
眠棠就这么的日日闲躺，由着李妈妈做着各种吃食将养，倒是将这些时日来瘦削下去的肉，全都补齐回去了。
至于镖局里的事情，眠棠联络到了镖局的伙计，让他们将账目送到幽州的客栈来，再由芳歇送到行馆来。
只是手脚上了夹板，敲打起算盘来甚是不便利。
崔行舟看她用一根手指笨拙拨弄算盘的样子，伸出长臂，就将算盘拿了过来，长指飞快波动，愣是将算盘拨弄得如上古名琴一般，行云流水，嘈嘈切切。
不消片刻的功夫，账目也替她梳理得明明白白了。
眠棠好奇地问他，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可是崔行舟却瞪了她一眼，也不搭言。
只是有一样，叫眠棠放心不下。那个老郎中既然医术那么精湛，为何崔行舟的腿总不见好。
最近，他竟然叫工匠打造一副上了乌漆的带轮椅子，在别院里散步时，便坐着它，让眠棠推。
眠棠推车推得有些心里难受：“你不是说无碍吗？怎么还是坐轮椅了……若知这般，抵死我都不会用那药！那个鹰骨花在何处有？我出府给你找去！”
可是崔行舟也不搭言，直到吃饭时，挥退了侍女们，屋室里只剩他俩，他才说：“其实腿真好了很多，不过朝廷一直催着我入京，现在还不是入京的好时机，能拖延就拖延些日子吧。”
崔行舟的伤口，初时看吓人极了，都差一点露出白骨了。可是现在伤口慢慢愈合，新肉长出来，就好很多了。
说实在的，眠棠也渐渐疑心起他当初的伤似乎又些夸张，如今听了他这话，更是印证了心里的想法。
于是她便盯着他的眼儿问：“你可是不想娶公主，才故意受伤的？”
崔行舟没有说话，却相当于默认了她的说辞。
眠棠心里这个呕，亏得他装得像真的一般，早知道如此，她才不会主动来这里，结果又被他讹上了呢！
而且……他连公主都看不上，也不知将来要娶个什么样的？
眠棠一时心里胡思乱想，嘴里问道：“过几日，我的夹板就能卸下来了，不知王爷还要留我多久。”
崔行舟伸手夹了一只炸虾，放到了眠棠的碗里：“你的大舅舅来幽州几日里，今日正好有空，我派人请他过来，也正好跟他用一用午饭。”
原来陆羡一路追撵着眠棠，终于寻到了幽州。
眠棠听了，撂下了碗道：“王爷请他来作甚？您日理万机，还是莫要耽误时间了……我跟大舅舅回去就是了。”
可是崔行舟也不理她，自顾自命人将陆羡请来。
眠棠急了，蹙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崔行舟也习惯了她一时假恭谨，一时没了规矩的德行，不过现在却只挑眉道：“你让我别处罚范虎那帮子饭桶，我可都随了你的意思。不过是见见你大舅舅，就跟我等瞪眼！没规没矩，明儿，跟李妈妈再学学规矩。”
眠棠见他摆起了王爷的谱儿来，便忍着气，跪下道：“敢问王爷，见我大舅舅所谓何事？”
崔行舟挑眉道：“只不过叮嘱他几句，将你领回去后，莫急着给你定亲，不然我带了十万子弟兵，杀到西州去替你相看！”
再说陆羡，一路追撵到了幽州客栈，气儿还没有喘匀，却只见两个丫头，不见眠棠那孩子。
细问下才知，眠棠被扣在了淮阳王暂住的温泉别馆里。
陆羡听了急得直跺脚——可要了命了！这两个生死对对头，今世冤家，怎么又眼巴巴凑到一处去了？

第65章
陆羡心里急得能上房，可是这内里的艰辛却无人倾述商量。当淮阳王的人传唤他时，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此时再见淮阳王，已经不是上次家宴小酌的派头了。王爷安坐在堆满文书的书桌后面，玉冠金带，浓眉敛目，低头批改文书，一副废寝忘食的光景。
陆羡进去先跪下向王爷请安，却半天不见淮阳王抬头，只能忐忑跪在那里。
直到好半天，淮阳王才抬起头，淡淡道：“陆先生怎么还跪着？快快请起。”
陆羡知道，淮阳王这是在给他下马威。可他一个升斗小民，在这样的尊显的王爷面前，算得了什么？只能赶紧谢恩，却不敢真的起来。
崔行舟挥了挥手，叫莫如端了一把椅子过来让陆羡坐下。
陆羡这才起身，屁股担了椅子的边，堪堪坐下。
崔行舟很是平易近人地问了问陆羡先前的伤势将养得怎么样了，又问了问陆府老人的身体可否康健。
待得家常聊得几乎无话可说时，陆羡首先耐不住道：“小民的外甥女不懂事，叨扰了王爷甚久，今日小民寻思着便带她回去，免得耽搁王爷静休。”
崔行舟笑了笑：“她心挂着本王的腿伤，才来看我，算不得叨扰。我养她也非一日两日了，也不差这么几天……”
这话说得，就不知道让人怎么往下接了。陆羡硬着头皮，也不接这话茬，接着道：“若是无事，小人这便告辞，带外甥女告退了。”
崔行舟靠坐在椅子上，长指敲打着桌面道：“听闻陆家近一段日子来媒婆不断，陆先生这般着急回去，可是要继续给眠棠相看？”
陆羡心里一惊，奇怪淮阳王竟然知道陆家的动向。他有点咬不准淮阳王的意思，只低低道：“那倒不是，就是怕家里的老人着急……”
崔行舟点了点头：“那就好，别人不知，不过陆先生却是知情的，眠棠跟我不过是差了拜天地的夫妻。两年的夫妻恩爱岂能让人说忘就忘？她安安稳稳地在陆家还好，可有人若是不声不响地将她嫁了出去，叫本王的颜面何存？”
陆羡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虽然觉得淮阳王的话，透着一股子荒谬，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加上王爷言辞凿凿，竟然还透着几分的有理。
可是……照着他的话里意思，眠棠岂不是要一辈子当老姑娘，不能嫁人了吗？
于是他鼓足勇气道：“眠棠的婚事，小的也不能做主，全凭家里老人的意思。王爷也说，眠棠跟您并非拜天地的夫妻，说得难听些……就是……就是野合，到哪里都不作数的。王爷当初不也放了眠棠还家，以后的嫁娶自由，两不相欠了吗？”
崔行舟皱了皱眉，冷声道：“你是眠棠的长辈，怎么可这般往自家的姑娘身上泼脏水？更何况眠棠是最正经不过的，若是知道你这么说她，岂不是要伤心？再说你明知她跟过我，却立意要将她嫁给别的男人，按的是什么心？她以后的丈夫若是知道了这段，又该如何刁难她？”
陆羡当然知道眠棠现在的难处，可是世上男人都死光了，眠棠也不能嫁给淮阳王啊！
若是日后叫崔行舟知道了眠棠以前干的事情……陆羡光是想想，都满额头冒冷汗。
可是论狡辩，他又说不过淮阳王，一时也急了，江湖之气冒将上来，只瞪眼应声问：“那王爷的意思，是要耗死我家眠棠吗？”
崔行舟挥手叫莫如又给陆羡倒了一杯茶：“看陆先生说的，眠棠跟本王一时闹着着别扭而已。她总不能意气用事，一直都不理本王吧？只是本王如今忙于公务，一时无暇私事，可若本王为国鞠躬尽瘁时，却被人算计着失了自己的女人，本王就算下落黄泉，也绝对不依着此事！”
如此一番，便是给这是盖棺定论了，大概的意思是，可以领走人，却不能嫁！
当陆羡从淮阳王的书房里出来后，莫如引着他去了行馆的一处院落，他一进院子，就看见眠棠正在卸下手脚夹板。
这几日，她的手脚较比以往有气力多了，虽然不可能像没有受伤前那般康健，但是应付起日常来，倒是绰绰有余。
只是怕手脚筋再移位，所以一直固定着，现在好些了，上着夹板走动不甚方便，她索性将夹板先卸下来。
陆羡却不顾得问眠棠的手脚，只急着道：“你为何又来他这里？你可知道他方才跟我说什么了？”
眠棠叫服侍她的侍女先下去，待屋子里无旁人时才对大舅舅说：“无论王爷说什么，您都当他在放屁就是了。我让碧草和芳歇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随时可以回转西州。”
陆羡一拍大腿：“他可是淮阳王！之于我们百姓，人家一句话是晴空霹雳，我们怎么能当个屁？他……他的意思是不许你嫁给别人！”
眠棠一早就听完了崔行舟的跋扈言论，倒也不意外。只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和颜悦色地跟大舅舅讲：“他不过是争一时的面子。当初在武宁关时，我不该先提出离开，等他开口哄撵就好了。如今王爷损了面子，受不得自己被人先舍弃，总得找回些脸面。他也老大不小的了，等西北战事结束，他母亲自会给他张罗婚事，等他娶妻生子，哪还有闲暇关顾别人？”
眠棠说得轻巧，可陆羡却觉得崔行舟的话可不像开玩笑：“那他若是一直想着你，你就不嫁了？你这几日也跟他……”
有些话，当舅舅的真没法问，陆羡一时急得直翘胡子。
眠棠倒是好心替大舅舅解围：“我既然知道了他不是我夫君，自然不会跟他同居一室，现在不过是给他些缓冲的时间，慢慢分开便是了。”
陆羡当初是依了父母之命寻的老婆。像这类小儿女间情情爱爱、分分离离的门道，那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见眠棠一派镇定轻松的样子，倒觉得情况可能没有他想得那么严重。但是不让眠棠嫁人……
“那他若一直不娶妻，你岂不是就不能找婆家？女孩子比不得男子，可耽误不起啊！”
眠棠却轻轻一笑：“大舅舅真是多虑了。从良的鸨母若是有钱银傍身，身边也多得是帮衬的年轻男子。我长得又不丑，将来多赚银子就是了，说不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看的……”
陆羡觉得眠棠跟她娘亲一个毛病，都只看男子的外表。当下话题一拐，竟然拐到了如何辨识男子内秀的话题上去了。
见大舅舅分了神，眠棠暗松了一口气。
其实崔行舟反悔当初分手太匆匆，着实也出乎她的意料。
但是无论怎么样，她此生与他都是无缘的了。如今这些日子，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短暂的美好，给彼此再留些记忆罢了。
他的腿既然不碍事，那么她也放心了。
以后，她总要记得，崔行舟并非是她认为的那个落魄崔九。这个是注定要做大事的男人，他的安康，是用不到她操心的。
这次自己多事来此，招惹到了他，下次一定长记性，再不管他就是了。
依着大舅舅陆羡的意思，是立刻要走了。
但是崔行舟却让大舅舅停留几日，待享受够了幽州的温泉和美食再走。
西北的的战局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林思月——也就是本名为淳月的王女正式得了大燕的敕封，成为蛮族部落的女单于。而阿骨扇被崔行舟的部下一路追击逃到了雪山以北，早就不成气候了。
崔行舟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肃清了西北，一时战功赫赫。按理应该回朝述职，并移交军权。
可如今因为腿伤的缘故，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幽州疗伤，享受近一年来难得的清闲。
如今虽然只是二月初，可是幽州因为地处盆地，春天也来得格外温润暖和。幽州城外的斜坡上开了漫山遍野的蝴蝶花。
紫色渲染山坡，形成浩瀚的花海，引得成立许多的男女结伴而游，遇到繁盛的花丛，便铺展席子，席地而坐，饮着自带的美酒冷食，欣赏春芳美好。
淮阳王乃微服前行，带着的仆从虽多，但是也与那些结伴而行的富家子弟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依旧拄着拐杖。
远远看去，玉冠儒衫的翩翩俊美公子，却走路颠簸，叫人看了着实心生遗憾。
而那位气质不俗的公子旁边，站立的那位白衫女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女子在春日里多贪靓丽，喜欢穿艳丽的衣裙。可惜花色正好，衣裙太艳，反而显不出明丽的感觉。
可是这白色立在一片淡紫的花海里，却恰到好处，加上人美腰细，乌发盘髻，回眸凝望时，观者无不屏住呼吸，只觉得花里的精灵跳脱在了花海上了。
陆羡并没有跟过去，而是坐在距离他俩不远处的席子上。
立在河边的那一对，不知在说着什么，只见眠棠引得淮阳王一阵开怀大笑，可是外甥女好像还很生气的样子。
接下来，那淮阳王不甚符合礼教地伸手去拉眠棠的手，跟哄小孩一般来回摇晃着她的手臂。
陆羡看得心急，立刻站起来准备冲过去，分开二人。
可人还没站起来，就被一旁的小厮莫如绊住了手脚：“哎呦，陆先生，刚给您烫好的酒，您趁热喝了啊！”
陆羡急得说话都结巴了：“喝……喝……喝什么喝！他……他拉……拉……”
莫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此时王爷已经不拉柳小姐的手了，而是带着她一起蹲在河岸边，用一根树枝在河滩上写着什么呢。
两个人的头挨得有些近，不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俨然是春日里少男少女携伴游春定情的缠绵样子。
莫如看了看，觉得那一对可真够养眼的，又转头跟陆羡道：“说句不中听的，当初在武宁关，要不是老先生你突然冒出来，我们王爷跟柳小姐好着呢。结果您一来，全都乱了套，您又招呼都不打，就将人悄悄地带走了……给我们王爷晃闪得夜不能寐！亏得我们王爷是大才，定力足，能耐大，将蛮人打得是落荒而逃，不然的话，就凭你不声不响带走柳姑娘，搅得王爷心神大乱这一点，就能治你一个搅乱军心之罪！”
陆羡太耿直，被莫如的话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噎在那里：“治……治……”
一旁的碧草听了，可不干了，立刻帮衬自家大爷道：“治你个大头鬼！你们王爷都对我们家大爷客客气气的，你这小鬼儿倒做起筏子编排人来了！敢问莫爷，您现在是将军还是元帅，开口闭口就是治人罪过？”
莫如不服气，立刻跟碧草斗嘴起来。
最后还是李妈妈脸色一沉，低声道：“都像什么话！再吵，都回去自领板子去！”这才止了他们的斗嘴。
不过，这时陆羡再闪眼一瞧，那两人已经走得甚远了。他举步走到方才的河沿便，正看见地上的龙飞凤舞的一句诗：“昨夜幽梦未拾起，只记孤灯映微光。重逢如隙亦短暂，顾盼他日燕成双……”
那诗写得可真够缠绵！
陆羡年轻时可没有作诗撩过小姑娘。可是他爹说过，酸臭文人最不要脸，本该是男女默默之情，都能明目张胆地写出来，搞不好，还要弄个被人口口相传的千古名句。
能写下那等子酸话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如今看来，他老人家何等的英明。可偏偏年轻小姑娘都吃这一套。
陆羡真是怕自家的外甥女，再次被会写酸诗的淮阳王迷惑得晕头转向，一时耐不住他的缠，松口答应了给他做妾。
其实淮阳王也是有感而发，才在滩涂上写诗的。以前表妹给他写诗月下传情时，他还一脸的不耐，想着哪有闲工夫酝酿这些个。
可现如今才发觉，自己写起这等子传情的情诗时，也可信手拈来。
可惜眠棠却不领情，看了那诗后，反而不高兴了起来。
“总是鼓着脸儿，都快成包子了，不是说好今日出游只想着些高兴的事情，不提扫兴的话吗？”崔行舟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
其实眠棠生气时，也很好看，河边粼粼的水波闪动得她的脸儿也莹莹发亮，眉色都笼罩在光灵里。
眠棠叹了一口气道：“镖局子的事情太多，有许多要我亲自处理，实在不能耽搁，还请王爷体谅，准了我和大舅舅明日就回去。”
崔行舟停顿下脚步道：“不是说好了，再留一段时间吗？”
眠棠低头，垂着眼皮道：“只是你自己说罢了，我可没有答应。”
崔行舟拉着长音道：“以前我每次要走的时候，你可都是千万般的不舍，现如今是怎么了？眼巴巴地要赶紧跟我分开……”
眠棠别过脸去，冷冷道：“以前人傻，被骗了也不知。如今又痴长了一岁，总不是一直傻乎乎的。王爷若是觉得不爽利，可再寻个，依着王爷的样貌文采，尽可找着大把愿意给您缝衣做饭，举案齐眉的。”
崔行舟吸了一口气，心知转到这类话题上，自己毫无胜算可言，于是缓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好了，以前是我的不是，不该欺瞒着你。你既然要走，我也不多挽留了。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西州……你什么都不要想了，以后的一切，尽是由我安排。等咱们回了眞州的时候，一切都可着你高兴……”
眠棠没有说话，反正她是抵死都不会跟他回眞州的。他若还是存了娶她做妾的心思，以后也要有死心的一天。
第二天时，眠棠便跟大舅舅上了船去。可是跟武宁关的不告而别不同的是，这次是崔行舟亲自将两人送到了船坞头处。
“这回子，我让李妈妈跟着你回去。”崔行舟指了指一旁背着包裹的李妈妈道。
眠棠听闻他要李妈妈跟来，立刻张嘴道：“不必了。陆家又不是没有下人，我并不短缺人伺候。”
她如今明白了李妈妈就是崔行舟用来监视自己的耳目，所以老婆子做饭再好吃，她也不敢要！
可是崔行舟却说：“不缺人伺候，你怎么将自己养得那么瘦？隔三差五想要吃李妈妈做的拿手菜，却又嫌着你们陆府的厨子手艺不精。如今本尊跟你回去，你想吃什么都能点。另外……想学些礼仪，也可让妈妈尽心教你。姑娘家，总不能只学拳脚，却不通礼仪。”
眠棠听到这，客气地表示，自己就是个开镖局的，跟下面的伙计们用茶盏吃茶都嫌着造作，用大碗牛饮才叫爽利。李妈妈教的那些礼仪一类，大约是小姐夫人们入茶会时用的。而她以后大约都用不上。
崔行舟看她又跟自己唱反调，不禁脸色一沉道：“总之，人是派给了你。若是不中意她，你就找人牙子发卖了她吧。”
淮阳王说这话时，李妈妈就站在一旁，只端直了腰板，就算王爷说要将她卖给人牙子，那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当真是王府大嬷嬷的做派，宠辱不惊，风雨不乱！
只是老妈子看向柳小姐的眼神幽幽，脸儿也黑黑的。
眠棠觉得李妈妈这么大年岁了，受了惊吓可不好，立刻转头跟她道：“王爷在说笑呢，我如何能卖了妈妈你……”
李妈妈规矩福礼道：“王爷说得极是，小姐若是觉得奴婢不够忠心尽职，别说发卖，打死都是应该的！”
这将下人活活打死，应该也是那些个王侯高门的家传绝学，李妈妈说得跟吃崩豆一般，嘎嘣酥脆。
这话听得芳歇和碧草直缩脖子。
因为以前李妈妈训她们的时候，不止一次说，就她们俩不长进做派，若是进的是王府侯宅，一早就被草席子卷着入了乱坟岗子了！
以前她们以为李妈妈是在说笑，现在才后知后觉品出，李妈妈说这话时，绝对带着腾腾的杀气。
想到黑脸婆子这次又要跟来，两个小丫头都有点哭丧脸。
接下来，淮阳王又是一阵不放心的叮嘱。
最重要的是，收了他的回信的话，一定要及时回。像先前那般，连信都不收的行径是绝对不能忍的！
等到好不容易上船后，陆羡看了看还站立在船坞头没有离去的淮阳王，心有余悸地问眠棠：“你说，王爷能彻底撒手吗？”
眠棠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船头，沉默地看着船两侧激起的点点浪花。
他撒不撒手，那是他的事情。可是自己的日子，总要自己来规划着过的。
等回去后，她便要努力积攒银子了。
因为被他拖累得当个老姑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个又老又穷的。
这么想着，这次的分离，竟然没有第一次那么表面平静而内心沉重了。
所以看来，崔行舟这类慢慢适应着分离的提议，当真是有些效用的。眠棠只觉得还没有回去，就已经有满满的事情要做了。
船儿一路前行无话，过了些日子，便到了西州地界。
因为眠棠走时，是说自己去处理镖局子的事情，虽然惹得老爷子担心了些，却也合情合理。只有大爷一副担心极了的样子，追撵了出去，别人倒是觉得并无异状。
只是这次柳姑娘回来，又带回了个黑脸的妈妈。不由得引得陆青瑛噘嘴道：“这气派，真是越来越大，两个丫鬟都不够伺候的，竟然又买了个婆子！我看她竟然比县太爷的女儿，都像官家小姐呢！”
彼时二房一家子正在吃饭。陆慕听了女儿冒酸话，不由得一瞪眼道：“那位赵侯爷可看上眠棠了。等她成了侯府贵妾，当然比你这个县太爷的外孙女有派头！你表姐是个厉害的，你若在她面前这么说，看她能轻饶了你！”
陆青瑛撇嘴道：“爹爹你想得太好，那侯爷看中的都能抬入府里去？我听范公子说了，那位赵公子家里的妾室多极了，什么贵不贵的，人多了就都是贱的……说不定，侯爷只想跟她露水一场呢！”

第66章
陆慕倒是知道自家女儿的毛病，处处都爱跟眠棠比。这类小孩子的酸话他自然不会理会，任着女儿自说去。
最让陆慕心焦的事情是前一段时间，眠棠将陆家元老大部分的养老钱都砍了。
其实这些人也并不是只顾自己领钱。有许多人都得了陆家公中好处的同时，还另准备一份孝敬陆家老二。
比如经营船行的老曹，当初曹家转开船行是得了他的默许，每到年节岁末，陆慕都能领着大笔的干红。
如今曹家的船行被柳眠棠挤兑得不成样子。陆慕也少了一大块进项。
陆慕自问并不是贪心。实在是他爹的脑筋太腐朽，不准兄弟分家，什么都凭着他老人家的分配安排。
家大人口多，拖累自然也多。眼看着陆家的大船行驶得不快了，若是自己能分开另过，不就轻快多了？
论头脑，他可比大哥强上不止百倍，可受限于以后大哥继承家业，处处都比不得大哥。
以前陆慕没成家时还好，跟家里人是一条心。等娶了全氏之后，被老婆的枕头风这么一吹，本就心思活络的他渐渐也生出了别的想法。
所以当初镖局架子塌得那么快，跟陆慕监守自盗，偷偷转移了些产业大有关系。
不过他在镖局的一众元老里人缘好，那些元老们得了好处也愿意替他在老爷子面前兜着。
可是现在眠棠管了一干人养老钱的账目，大笔一挥削砍了无数人的费用。这些人不干了，自然都来找陆慕想法子了。
陆慕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自己掏钱贴他们的肥膘吧？
于是陆慕只能给他们出主意，寻机会去找眠棠闹一闹。
毕竟她一个外姓女孩家，也不好得罪这么多的叔叔大爷。说不定他们闹得厉害，老爷子也会出面叫眠棠松口呢！
可是他们商量好了，人家眠棠却外出久久不归了。
这足足憋了甚久，才听闻柳家姑娘跟着船队回来的消息。
以曹家为首的一干元老定好了日子，趁着眠棠外出的功夫去西州的箭场去堵她。毕竟曹爷上回遭了老爷子的骂，知道他护短心疼孙女，也得背着老爷子来施压。
眠棠今日来箭场，是为了练一练荒废了许久的箭术。
崔行舟送了她一副小弓，因为是特制的，按了足劲儿簧子，就算劲儿小的孩童都能用。
只是以前眠棠手筋废得厉害，连举都举不动，现在手好些了，便来试一试。
范虎一干人等，如今被崔行舟干脆贬下去做眠棠镖局的伙计了。现在跟在眠棠的身边，沉默地设靶子，摆弓箭。
之所以王爷还留着他们，也是跟柳眠棠的狡猾有关。淮阳王看出来眠棠鬼门道太多，若是换了一批不熟悉她的暗卫，恐怕还要着了她的道儿。
倒不如范虎这群吃尽了苦头的继续跟着，相信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从眠棠手里接过的吃食了。
当然范虎等人降为了伙计，崔行舟又另外派了一批暗卫在暗处保护眠棠。
这些人脸儿生，也不怕眠棠再施展诡计甩了他们。
眠棠觉得有些愧对范侍卫，对他们倒是嘘寒问暖。可惜范虎他们似乎商量好了。除非必要，不然都不跟柳姑娘说话，以免又着了大姑娘的邪道儿。
眠棠今儿穿了一身黑色猎装，宽宽的牛皮腰板将腰肢扎得纤细，显得胸挺臀翘，头发也梳成利落的马尾在脑后甩成一条弧线。高高的牛皮马靴子一直到腿肚子，笔直的腿儿看得人移不开眼。
当一干元老们赶到箭场时，看到了就是眠棠拿着一只两巴掌大的小弓对着百米开外的靶子连射的情景。
那小弓跟玩具似的，简直就是给女子和小孩子消遣的玩意儿。
这帮子走南闯北的男人不免轻视地挑了挑嘴角。
曹爷率先开口喊话了：“柳丫头，您可真是贵人事忙啊！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好找！”
眠棠连看都没有看他们，只专注地瞄准远处的大瓮。
曹爷可不满她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恶声恶气道：“我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其他的弟兄们。凭什么陆家给我们的养老钱，却被你个毛头丫头给截断了！你今日若是不给出个说话，哪儿都甭想去！”
结果柳家姑娘没有搭话，一个黑脸的婆子却窜了出来，板着脸上下打量着他道：“敢问这位爷，叫我们姑娘丫头，您是她什么长辈？”
曹爷被这突然冒出的婆子唬了一跳，瞪眼道：“我是她外祖父当年的镖师，想当年老镖头一次遇险，若不是因为我……”
李妈妈一听，眉毛都倒吊起来了：“既然是陆老太爷手下的镖师，那就是伙计了！你们这帮子伙计倒是好大的排场，竟敢管老东家的亲外孙女叫丫头！她难道是你们院子里的丫鬟？一个个满脸的花白胡子，竟然没有半点上下尊卑，且站开些！莫让身上腐臭的棺材气熏到我们家小姐！”
说实在的，这帮子老镖师仗着自己劳苦功高，别说在眠棠的面前，就是在陆家大爷和二爷面前也是倚老卖老。
可如今，他们竟然劈头盖脸被个老妈子骂，你说气人不气人！
曹爷这才定眼打量眼前的婆子。
只见这婆子当真是气度不凡，平板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腰杆平直，站立的仪态带着俾倪众生的傲慢，看着曹爷时，那眼神跟看见狗屎了一般。
老婆子年岁虽大，却细细打扮着，她耳朵上带的耳和腕子上的镯子是一整副的，乃是成色上乘的水种玉料。衣服和鞋子看着朴素，可衣料子价值不菲。
就是他自己家里的婆娘都没有这个婆子来得体面整齐。
一时间，一帮老家伙叫个老婆子震慑得一时说不出话。
不过曹爷很快回过神来，瞪眼道：“你一个下人，竟然敢这般跟我说话？”
李妈妈乃王府豪奴，几代的积累，家里儿子都经营着铺子，若是细论起来，比曹爷的家底都厚实。
是以看着这等粗野镖师时，李妈妈举手投足间都是轻蔑，冷哼一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是你们西州的县丞李光才来了，我也这般说话。”
李妈妈这话说得叫曹爷心里一抖。这个月里，西州换了县丞，只是任命状还没有递送到西州，曹爷也是听离任的县丞私下吐露口风才知，这新任县丞叫李光才。
可是这么隐秘的事情，柳眠棠身边的婆子却能张嘴就说出来，足见这柳眠棠的本事，定然是官场上有人啊！
可是其他元老却不知道内里门道。听老婆子随口说出的并非本县的县丞，登时哄堂大笑！只觉得她是扯了虎皮做大旗，空空地吓唬人呢！
这帮子元老都是武师出身，也不甚讲究礼节。平白被人断了财路，心里也是气急，加上小瞧了眠棠，只想大闹一场震慑住她。
俗话说，磨人的孩子多吃奶。陆家大爷先前要减钱时，他们也是这般给闹黄了的！
如今换了个黄毛丫头，且看他们吓一吓她，再到陆家门前哭诉，管教这次也被搅合散架。
可是还没等他们靠前，眠棠突然一箭发出，直听咣当一声，那百米外的大瓮被击打了个粉碎。
就在众人愣神的时候，眠棠已经调转了箭头，又放出一箭，这一箭正穿进了领头闹事的老头的纱帽里，那小弓的劲道惊人，带着他往后一倒，然后钉死在了一旁的大树的树干上。
那老头吓得脸上如纸一般白，只有他知道，那箭方才是擦着他的头皮射过来的，只要偏上拿了一毫，他的脑壳就要像大瓮一般被打得稀巴烂了。
眠棠甩了甩手，似乎对自己这一箭不甚满意，然后扫视了一下来闹场的元老们道：“俗话说斗米养恩，担米养仇。果然有道理。陆家的银子养出了你们这些不知饱足的白眼狼。为何减了你们月利，我给诸位的信里已经讲得明明白白，你们却还有脸来闹！既然你们给脸不要脸，莫怪我将你们亏空陆家的细节一一写成状纸，我们去衙门过了官，也让西州的百姓评一评道理，看看陆家该不该给钱！”
几个元老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钉死在树上的那一位给拉拽下来，再看那箭，竟然是箭头带着特制倒钩的，若是射在人身上，拔下来时都能带下来一块生肉。
他们看了后怕，气愤地指责眠棠：“你……你怎么敢出手伤人？”
眠棠故意皱紧了眉头，怯怯道：“我一个弱质女流，被你们这些个粗人围着，心里能不害怕？你们这么吵嚷，我吓得手抖，那箭便飞出去了。你们若再大些声音，我说不定会多射出几箭呢，若是试了准头偏些，也不知道以后是谁替你们来陆家领钱！”
说完这句，她重新又搭箭瞄准了他们，偏偏一对细细的手腕子抖个不停。几只箭不着边际地飞出去，好几支都堪堪擦着脸儿过去的。
这些人可听说了眠棠手脚受伤的事情，却不知道她好了不少，看她颤颤巍巍地瞄准，只吓得不停躲避。
偏偏眠棠嘴里还说个不停：“李爷爷，你的那第四房美妾钱不够花了吧？你若挨了一箭，我那位四奶奶可是发财了呢，说不定日后改嫁的嫁妆都有了……哎，赵叔叔，您别躲啊！您那位小舅子不是欠了一身赌债吗？您若中了，我一准替您小舅子还了赌债……”
如此往复，原本同仇敌忾的讨薪同盟军竟然一哄而散。老头子们嘴里骂骂咧咧着“小疯婆子”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而那曹爷走的时候，还不忘心虚地高喊：“见官就见官！只怕到时候你二叔的丑事遮掩不住，且看你们二房能不能轻饶了你这忤逆的丫头片子！”
待那些人散去时，李妈妈连忙命芳歇拿来冰袋子给眠棠冷敷胳膊道：“郎中可交代过，不准小姐用腕子太频，这弓虽然轻巧，可也累手，今日就歇息了吧。”
眠棠坐在席子上任凭着丫鬟们忙碌，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体会这种得心应手的畅快了。
双手能够慢慢积蓄力量的感觉，比赚了万两金都让人兴奋喜悦。
李妈妈看她笑得像个孩子，不禁也跟着带出了些笑意，便问：“小姐，今晚可有特别想吃的？”
眠棠轻快道：“想吃李妈妈做的茄子羊肉煲，还有芙蓉虾球。”
李妈妈老毛病上来，原本想跟眠棠说一说配菜的讲究，像这类羊肉跟海鲜配，就是鲜美到了一处去，没有映衬调味，乃是暴发户的点菜法子。
可是转念又一想，难得小姐高兴，当然是爱吃什么便吃什么了！于是她便笑着应下，心里自盘算起可以调节口味的围碟小菜来。
不过眠棠倒是问了李妈妈，怎么知道西州新县丞的事情。李妈妈连忙道：“这位县丞是王爷关照了西州府衙安排的，您的家如今在西州，王爷自然要安排个贴心的父母官来，万事也对小姐有个照顾……”
眠棠的笑容微减。
她以前看相公，真是哪哪都好！现在想想，也是被狗屎糊住了眼睛。
如今分开了些才发现，长得跟谪仙般的美男子，其实也是满身的臭毛病。这霸道说一不二，喜欢掌控一切的德行，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到了晚上吃饭的功夫，全氏和她的女儿陆青瑛却踩着饭点过来了。
眠棠自然客气地请二舅妈和表妹也添饭来吃。
陆青瑛震惊地看着这一小桌子的菜，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柳眠棠一个人吃的——依着她看，就是陆家全家聚餐时，菜色都没有眠棠这一桌子的讲究啊！
而且那摆盘，一碟子虾球愣是缀虾尾，还有萝卜雕琢的荷花。一锅喷香沙煲下面燃着的是上好的竹炭，装摆的小菜分量不多，但是单看那一碟子，都好像精美绣花，颜色搭配淡雅，成色澄明油量，就是西州最好的酒楼，都摆不出这样的装盘来呢！
全氏也有些看傻眼了，酸溜溜道：“柳丫头得了老爷子的重托，管了陆家外账以后，排场果真是不同了……我乍一看，还以为进了什么大酒楼里了呢！”
言下之意，眠棠这是大发了陆家的横财了。
眠棠心里叹气了一下，她其实也没想到李妈妈竟然做得这么精细。
就跟柳眠棠因为手伤而久久不能射箭一个道理。李妈妈这等大才，却一直要被迫装成商贾之家的老妈子，也是憋屈坏了。
想当年，她可是跟着太妃入宫里见识过宫宴的。加上为人心思玲珑，什么新奇的都是细细琢磨，自己就能推敲出七八分，做出的菜色可以说是傲视各大王府。
如今，没了假装掩饰身份的负担，李妈妈满身的才华尽兴施展，不过是普通寻常的青菜萝卜，肉类鱼虾。可是经过巧手雕琢，便如二八年华的土闺女，一下子变得倾国倾城，秀色可餐。
其实眠棠也知道李妈妈做这一桌子菜，并没有花几个钱，但是样子太出挑了，难免会惹人的红眼。
看全氏冒酸话，眠棠微微一笑道：“哪里啊！不过是我讲究了些，非让人装盘子而已。这满桌子的菜，都是在公中一并领的肉菜，因为我自分了小厨房，自砌的炉灶和柴火钱，也是我自己出的。二舅妈若是嫌弃着我领的肉菜不够节省，那以后我的菜钱，自出就好了。”
全氏一听，脸色顿时缓和了些，笑着道：“舅妈也看出你不爱吃大厨房里厨子的菜色，前些日子眼见着你变瘦……你若要自开厨房，又要自己选买也好，自己想吃什么也方便些……”
眠棠要自己拿钱买菜肉，那当然更好，全氏还乐得要节省一份呢。
眠棠微微一笑，接着道：“那既然这样，我赶明儿叫芳歇去舅妈的屋子里拢一拢账目，看看我交的油菜煤炭的钱还剩了多少，二舅妈到时候一并给了她就是了。”
全氏脸色一变，没想到柳眠棠这丫头竟然这般锱铢必较，连给出去了菜钱都能往回要。
柳眠棠落落大方地回望着她。她并不想这般计较，可是有个前提，就是得有个知情知趣的领情人。
但二舅妈的眼皮子太浅薄了，而且并非心善之人。
要知道她当初给了二舅妈一百两的银票子了。别说她今天吃了几斤的羊肉，顿顿吃整羊也是有的。
可她偏要来跟自己喷酸话，含沙射影说自己吞了陆家外账来贴补自己。那么眠棠就得跟她当面锣对面鼓地细算一下了。
全氏气得面皮有些绷紧。陆青瑛连忙在一旁替母亲斡旋道：“看表姐说的，怎么一家人还能吃出两家饭来？你自己雇了厨子便雇了，那菜难道还能自己卖出别的样子来，倒不如一并还是一起选买，你若是想吃什么，告诉买菜的冯婆子好了。”
说完又捅了捅母亲，让她莫忘了今日来的目的。
全氏今日也是乱了方寸，以至于心气不顺，失了脸面上的功夫。被女儿这么一提醒，倒是
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于是她缓和下脸道：“你表妹说的对，既然是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只是外面的那些个老人，虽然跟了我们陆家一辈子，到底不姓陆，你在言语上不敬着他们，他们是要埋怨着爹爹没有教养好你这个外孙女的。我今日听你二舅舅说，你拿着弓箭吓唬了他们……这传扬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家不孝了。”
眠棠让碧草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茄子羊肉，先细细饮了一口鲜汤，又夹了个虾球吃，然后再喝了一口汤，待得肚子暖洋洋的，才开口道：“我本想着，他们会寻了我大舅舅去告状，最不济，也得我外祖父那哭诉。没想到，却告状告到了二舅舅那里……他们跟二舅舅倒是亲近啊！”
全氏知道眠棠这丫头贼精着呢，这不是在套话吗？所以她立刻瞪眼道：“满陆家，就你二舅舅多管闲事，这些人便寻上他了，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你二舅舅的意思。冤家宜解不宜结。原本他们对陆家时感恩戴德，若你这般不讲情面的闹，只怕伤了陆家的名声。”
眠棠听懂了二舅妈的意思了。
一定是她今日说得要报官的话，被哪些人传给了二舅舅听。二舅舅这才急急派了妻女来打头阵，先探探眠棠的口风。
眠棠知道，今日元老们离开时丢下的话，都是带着典故的。当初镖局子散摊子时，他的手脚不甚干净。
所以如今满陆家拮据，独独二房过得甚肥。可是他们的家的肥水偏偏说成是全氏的嫁妆，理直气壮地不用贴补公中……
外祖父若是知道了，说不得会气成什么样……其实大舅舅应该也一早就知情，只是挨着兄弟情面，替他兜着罢了。
难怪有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只因为一个“情”字太重，就算在外杀伐决断，可回到自己的家里，也得瞻前顾后，不能快刀斩乱麻。
可是二舅舅现如今胆子太大，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若是她跟大舅舅一样姑息着他，迟早要跟陆家养出大患来。
想到这，眠棠并没有急着松口，而是对全氏道：“你跟二舅舅说，甭替白眼狼说情了。镖局子是我外祖父一辈子的心血，不能任着一帮子没良心的硕鼠啃吃干净了。以前吃下去的，甭管什么人，都给我吐出来，我兴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立意大着肚囊贪得无厌……到时候就别来跟我攀附什么叔叔大爷的交情……我认理，不认人！”
眠棠也是话里有话，说着的事情，脸上带着冷笑直直盯着全氏。
全氏仿若被蛇盯上一般，竟然被她的气势震得一时不能动弹。
最后饭也没吃一口，便急急拉着女儿陆青瑛回去了。
眠棠也不知道二舅舅能不能体会她的心思。不过敲打一番，总得让他收敛些。
第二天时，眠棠起得甚晚，无聊地在被窝躺了一会，然后寻思着一会去船坞头看看。
她最近买了两条新船，今天正好要试水，她得亲自到场去剪系在船锚上的大红绸子，过一过入水的仪式。
所以起床后，眠棠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习了一套拳。这拳是眠棠以前看着崔行舟在北街小宅院里练的那套小擒拿。
她看得多了，拳套路也默默记在了心里。只是看着简单的拳法，待自己真的演练起来时才发现，这套拳很吃气力，若是演练到位的话，不一会就手脚酸痛，大汗淋漓。
所以漱洗吃完饭后，等上轿子时，眠棠是瘫软在了轿子里，待到了地方下轿子时，也是娇弱无力要人扶的样子。
这般我见犹怜的软娇娥模样，正被刚从客船上下来的人看在了眼中。
绥王深深的笑了，觉得自己跟这位陆文很是有缘，不然他怎么一到西州，就看见了她呢？

第67章
想到这里，绥王大步流星地下了船，走到了正被芳歇搀扶着慢慢走的眠棠跟前，笑着道：“你我倒是有缘，在这里遇见了。”
可是眠棠却抬头疑惑地打量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只见他身材高大壮硕，虽不是斯文的长相，却也带着贵气。总之是个英武魁伟的男子。
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啊。于是她蹙眉问道：“您……是哪位？”
不怪眠棠认不出来，绥王刘霈以前做得是带发修行的打扮，披头散发的，还蓄满胡子。
可现在他“还俗”了，束着金冠，胡子也只留了唇上，修剪整齐，一看便是个富贵王侯的气派，叫人上哪里认去？
刘霈见她认不出自己，笑意更深了：“我先前在你铺子上买过瓷器，是你亲自招待的我，怎么就忘了？”
眠棠一听，原来是以前灵泉镇瓷铺子的主顾，只是这么显贵的一位客人，她怎么全无印象？
当下她也是微笑着应付一下，便转身准备上船去了。
可是绥王却不肯让她走，依旧拦住了她道：“我第一次来西州，人生地不熟，正好遇见了你，莫不如随着你游历下西州。”
眠棠斜着眼睛又看了他一下，觉得这样的厚脸皮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李妈妈默默给眠棠的身后提醒：“小姐，他是绥王……”
李妈妈当然见过少年时的绥王。那时的他已经人高马大，不过还没有留胡子。不过绥王却不认得李妈妈是淮阳王府的下人。
只是看那婆子附耳说了什么后，眠棠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深深又看了他一眼后道：“阁下总是这么当街拦着女子，要人给自己引路吗？”
绥王笑了笑：“分人，并非谁都配得上伴我左右……”
“义父，他们说马车在半路断轴，几时便能派新的来……”芸娘也刚从船上下来，刚才听见了侍卫的说话，便赶着过来跟绥王说话。
绥王虎背熊腰，正好遮挡了他面前的眠棠。
直到芸娘走得近了，这才看见了立在那的柳眠棠。
芸娘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眠棠，仿佛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眠棠则深深看了一眼芸娘。大舅舅曾经说她在仰山呆了很久，而这位芸娘似乎也是子瑜公子的爱慕者，最后好像也是相处不甚愉快的样子。
而且……想起以前在灵泉镇上，芸娘雇佣个肥胖子冒充崔九的行径，当真不是什么好鸟！
眠棠忍不住摸向了自己的手腕子——当初她被人挑断了手脚筋，抛入河中，会不会也是这芸娘的手笔？
芸娘最后一次见柳眠棠，是在灵泉镇上，还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现在一看她摩拳擦掌的样子，顿时吓得往后一缩。
绥王瞟了一眼芸娘，她立刻知趣后退，不再打扰义父说话。
刘霈这才笑着又道：“看着你也有事，容我过后再来找你……”说完也不问她住在那里，便笑着转身离去了。
眠棠知道，依着绥王的能耐，打听自己住在哪里是轻而易举，只是她想不透，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总缠着自己不放？
绥王来此，还真不是来寻眠棠的。他此番从京城回转，原是打算来西州寻访一位高才。
这个人当年乃是殿试探花出身，文采韬略过人，可惜因为朋党案被牵连，所以贬出京城。他曾经在眞州赋闲了一段时日，新近又出仕，却只做了西州的小小县丞。
绥王身边阿谀奉承之人不少，可是有见识，能踏实做事的人不多。那个李光才很有大才，当初却跟崔行舟过从甚密。只可惜他是投错了主人，崔行舟如今势头正盛，可他却降职成了西州的县丞。想必心里定然愤愤不平。
绥王喜欢挖人墙角，男女不限，男子看才，女子看貌。
李光才其貌不扬，但有本事，绥王从京城回来时，便顺便挖一挖淮阳王怠慢的人才。
可他没想到一下船竟然碰上了柳眠棠，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对于柳眠棠，绥王也说不好是看中了她的才还是貌，毕竟两者细品的话，她都不俗。
一时间，绥王倒不急着去访李光才了。只在属下安排的西州别院住下，顺便派人打听一下，这个随军去了西北的小娘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当初绥王派人去抓柳眠棠的人手都被喂了西北野狼。
他虽然有心再派人去，可柳眠棠的夫君在淮阳王的军中，一时也不好打草惊蛇，惊动了崔行舟那厮，所以一时歇缓了下来。
现如今再碰上，绥王的胃口被吊起十足。
而芸娘倒是知道陆家的事情，便跟义父说道：“眠棠的外祖父就在西州，说不定她是投奔陆家来了。她的二舅舅陆慕跟我倒是熟，待我去探一探他的口风。”
绥王饮了美妾递呈过来的香茶，品啄了一口后斜眼问：“你倒是积极，怎么嫁不成子瑜，想要跟柳眠棠重修姐妹情谊？”
芸娘被说得脸儿紧绷。
若不是父亲等东宫旧部的阻拦，她老早便是子瑜的妻子了。又怎么会任着他去娶石总兵的胖女儿？想着进京时，看着子瑜跟石小姐夫妻伉俪，举案齐眉的样子，芸娘的心里就一阵的恨！
那个石小姐才嫁给子瑜不到一年，却已经怀有身孕了……
可是芸娘知道，她也好，那个石小姐也罢，都不是子瑜真正装在心里的人。一旦子瑜成事，只怕便要迎回眠棠，入主凤宫。
想着她有意在子瑜面前提，石小姐都怀孕了，眠棠只怕也给那商贾生了孩子时，子瑜竟然表情淡淡道：“以后她若愿意，也可将孩子带入京城。”
言下之意竟然是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嫌弃了柳眠棠。
现在东宫旧部们用着石家，她不能拿那个石小姐怎么样。可将来成事时，柳眠棠别想着坐享其成！
只有柳眠棠彻底污了名声，才能叫子瑜捡拾不回来！
芸娘清楚，绥王看柳眠棠的眼神不正，若是绥王起了性子，看中的女人是一定要弄到手的。等到眠棠成了绥王的玩物，看子瑜还如何接手他叔公吃剩下的。
而眠棠的性情又那么刚烈，她不愿的事情，任谁都改变不了。
芸娘想想那玉石俱焚的场景，心里就一阵莫名的欢畅。
所以绥王想要知道柳眠棠的近况，她当然很是积极了。
至于陆家的情况，得来的也甚快。
芸娘示意手下相熟的找寻陆慕叙旧，又许了他些好处后，连哄带诈，只说看见眠棠跟个男人在西北从军，到底是让陆慕说漏嘴泄了底细。
原来眠棠知道了她先前跟的夫君乃是假冒的混子，这般跟男人无聘无媒的睡了两年后，只跟那个纨绔撕破了脸，毅然跟着她大舅舅回转了陆家。
只是被人骗婚的事情太玷污名声了，所以陆家人一直瞒着，直说眠棠生了大病，刚养病回来。
至于眠棠的脑子，还混沌着，并没有恢复记忆。
绥王听了挑了挑眉，道：“这么说，她如今还未嫁人……年岁也不小了，她家里人倒不急。”
芸娘低眉顺目地道：“急了没用，都是破了身的人，只能昧着良心瞒哄夫家嫁人……不过那等子模样，若是弄到身边服侍着，倒是不碍着爷儿们乐呵……”
绥王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无讽刺道：“说得跟巷子里的老鸨子一般……柳眠棠得了你这样的异姓姐妹，当真是三生有幸，你这是撺掇着我充了强占良家的恶人？”
芸娘一惊，连忙低声道：“女儿不敢！义父岂是那等子人！您不过是知道柳眠棠为恶的底子，要拿了她审罢了……”
绥王点了点头道：“既然要审，还是名正言顺些好。”
结果第二天，绥王便寻了媒婆子，亲自写了拜帖，附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命管家置办了五辆马车的聘礼，由媒婆领着前往陆府下聘去了。
芸娘看了那些聘礼，比照的都是贵妾的规格，不由得心里一惊。
绥王的正妻是他的表妹，太皇太后的亲侄女，乃是亲上加亲。不过那位正妃性子绵软，也管不住绥王。
幸好绥王给舅舅一家的面子，从来没有正式纳妾，不过身边的通房妾侍不断，隔断日子便换一换，并无庶子庶女留存。
不过那正妃的肚皮也不给力，一口气连生了三个女儿，这好不容易生了个嫡子，如今才七岁，也是病病歪歪样子。
眠棠若是真应下了绥王的聘书，那便是正式过礼的贵妾，可以正经给绥王诞下孩子的！
她一个被男人骗睡了两年的男人何德何能？竟然能平步青云，成了绥王的侧妃？
不过绥王还真是想将眠棠给纳了。一个废了手脚的小猫儿，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她被人骗了身，想来也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姻缘了。待他将聘书递过去，他们陆家全家都得感激涕零。
迎娶个对他感恩戴德的女贼……绥王突然觉得无聊的日子似乎有了奔头呢。
既然是正经纳妾，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落。所以当绥王的五车聘礼堵住了陆家宅院时，满街都是围观的人。
门房何曾见过这个？虽然先前接待过一位侯爷，但是这种皇姓的王爷可从来没接待过啊！
待随着媒婆一起来的王府管事禀明了来意后，门房真是如被狗窜撵的兔子一般，直冲到了老太爷的屋子里喘着粗气道：“老……老太爷，有个王爷要……要上门提亲！”
陆武撩起眼皮，脸上的皱褶子堆在一处，疑心自己耳背听错了。
直到门房又说了一遍。他才腾得起身，换了身衣服，去门口迎接王府来使。
家里的丫头这么多，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王爷是要迎娶哪个啊！
陆武见着来人才能问得清楚啊！
待前往门前，迎接了王府的管事和提亲的媒婆子时，那媒婆子乐得脸上能拧出三朵菊花来，一脸喜色地恭喜陆家得了门大好的姻缘。
陆武疑惑地看着一旁的两儿子，他们似乎也一头雾水。只是媒婆子说乃是先帝爷的儿子绥王提亲时，老二面露喜色，很是喜悦地搓手。而那老大的脸色倒是变了变，似乎有些瑟缩的样子。
陆武又问那个绥王是准备迎娶陆家的哪位姑娘时，媒婆笑着道：“便是您老的亲外孙女柳眠棠姑娘啊！绥王先前在码头处看到了柳姑娘，当真是惊鸿一瞥，一见倾心！打听清楚是你家的姑娘后，五大车聘礼就立时准备好了。绥王爷的年岁好，三十有五，正是男儿最精神的时候。他府里也清净，上面只有一位正妃，温柔娴雅，最是体贴人。正妃娘娘生过了儿子，你们姑娘过去，便是贵妾的身份，也可放心开枝散叶，生儿子傍身！等王爷再跟万岁爷讨了封号，那便是正经的侧妃啊……”
陆武听到绥王要纳的是眠棠时，脸儿就阴沉下来了。
不待媒婆子天花乱坠地说完，他便道：“我那外孙女，就是粗野丫头一个！不堪入王侯贵府服侍贵人。老朽先自谢过了绥王错爱，还请诸位将聘书与聘礼带回去吧！”
那媒婆子万万没有想到，陆武这老头竟然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了这等富贵姻缘。
那位替绥王前来的管事脸色也不大好看，在一边倨傲地说道：“陆老太爷是不是太武断了？这事儿您可要稳妥些想想，若是错过了这一回子，可别耽误了你外孙女的终身啊！”
陆慕也有些急。他可知道，这位绥王可要比先前那位淮南侯爷富贵多了。当初那位淮南后听闻眠棠离开时，失魂落魄，却不提纳娶的事情，便匆匆离开了。
而苏家则跟他家定了过礼的时日后，也自离开了。当时他还略带遗憾，觉得没能替眠棠攀附上富贵姻缘。
没想到眠棠丫头的命好，这一次提亲的竟然是王爷，而且是正经的皇姓王爷啊！
只可惜爹爹老糊涂了，怎么能回绝这事儿？这不是将全家人的脖子洗干净，等着人砍吗！
而那管事倨傲说完了这些后，便将绥王一早给他预备的另一封信，递交给了陆老太爷。
“老太爷，这是绥王给柳姑娘的书信，您也不妨先看看，然后再决定答不答应。没有我们王爷的吩咐，我万万不敢带回聘礼。就且先放在你们陆家吧！”
说完这话，那位管事一挥袖子，领着媒婆一干人等就出府走人了。
而那五大车的聘礼就这么停靠在了陆家的门前。
陆慕绕着那五大车聘礼走了几圈，回来请示老爷子该怎么弄。
可是陆武连看都不看他，只拿着那封书信，手已经以后抖成一团了。
然后老英雄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大儿子，一字一句地道：“陆羡！你给我滚进书房来！”
陆羡从听到“绥王”的名头就心知不妙。如今看爹爹瞪眼睛，立刻老实地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
等进了书房，陆老爷子将那信纸拍在大儿子的脸上，恶狠狠地问：“这信上说得可是真的？”
陆羡硬着头皮拿起信纸，这么一看。
绥王很缺德地将眠棠错信商贾，跟人做了许久假夫妻的事情详实地讲了出来，还很大度地表示，佳人被人欺骗，错许终身，他全然可以原谅。还望柳姑娘莫要自惭形秽，不肯再放心托付终身。待入了王府，他会既往不咎，妥帖提她遮掩了这段不堪的往事。从此便可放心为他生子，做个王府贵妾，安享富贵荣华……
至于陆羡西北私运矿产和仰山落草那一段，这位绥王倒是一字未提。
可是就是这一段，也足够炸了老爷子心肺的了。
等陆羡看完信，却没有反驳时，老爷子的身子往椅子背上一仰，心里彻底地凉了。
看来这绥王说的，竟然全是真的了！他这个当舅舅的，是怎么照顾眠棠的？怎么会让她被个不知哪冒出的狗男人，骗成这个样子！
而且这个绥王看起来大度好心，可言下之意凿凿——如果眠棠不肯应下这门婚事，他就要将眠棠失身的事情昭告乡里，彻底坏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终身啊！
想到来气的地方，老爷子再也忍不住，举着拐杖又开始抽打着陆羡。
陆羡不敢躲，只抱着头生受着。
他更不敢说出仰山和淮阳王那一节，眼看着爹爹又咳又喘的样子，已然对支撑不住，若是他再说出来，眠棠和他私下里做过的仰山勾当，而等着娶眠棠为贵妾的王爷已经排成队了，老爷子估计能活活气死过去。
待眠棠得了信儿，也赶来书房时，陆羡已经被抽打得直哼哼了。
她赶紧推开书房的门，伸手接住了外祖父的拐杖：“外租父，别打大舅舅了……都是我不好，给家里惹祸了。”
陆武也是靠着一口闷气支撑，被眠棠这么一拦，立刻不支地坐在到了椅子上，可是老泪纵横，已经无声哭出来了。
眠棠低头扑倒在外祖父的面前，目光正落在丢弃在地上的那一页信纸上。
上面写的话，真是字字句句的歹毒威胁！
眠棠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陆武也知道，现在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那个绥王拿捏了眠棠名声把柄，威胁着要纳妾。眠棠虽然口口声声不在乎名声，可那都是小孩子的话。
在陆武看来，女人活在世上，怎么能不看重名声呢？可若屈从了绥王的威胁，入了他的王府，也万万不可。
他虽然没有见到那个绥王，可能做出这种要挟事情来的，也不是什么良配。更何况眠棠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女给王爷做妾，那真是一如侯门深似海，岂不是被人拿捏了生死，全无做主的余地了吗？
想到这些，再大的闷气也不能持续太久，陆武很快冷静下来，问眠棠是怎么想的。那个骗婚的男人现在在何处？能不能赶回来跟眠棠补过了婚礼？
眠棠老实说，他在从军，并无娶她的心思，所以大约也不会赶来了。
陆武听得拧眉咬牙，再次喝骂陆羡，他当时既然在西北，为何留着那厮，不打断那骗色不负责任的狗腿？
陆羡不敢说出骗色之徒乃是西北主帅，只暗地里跟眠棠使眼色，叫她可千万别露底，不然父亲今日注定要气背过气去。
说实在的，眠棠也没有想到绥王竟然动了纳自己为妾的心思。可想想，他先前以为自己是商人妇时，都能做出劫掠的举动。
如今知道了自己是被人骗婚，并未真的嫁人，自然也全无顾忌了。
若是早些时候，她说不得也一时无策。可是在幽州的时候，淮阳王跟她说，不许她嫁人。所以这事儿，也应该王碰王，让两个王爷自己商量商量。
在安抚了外祖父，让他莫要太担忧，待事情缓一缓，再想着如何退聘礼后，眠棠回到了自己的宅院，提笔给崔行舟写信。
信里也毫无修饰之词，只写了自己如今府门前，想纳妾的排成了排。绥王拿捏了自己，想要逼婚的事情。
写好了信，眠棠叫来的范虎，将信给了他。
他自有法子将信快速送到崔行舟的手上。
可是眠棠却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事儿就在眼前，如何婉拒了聘礼，也是自己得面对的事情，不然总堆在门口，一旦这几天下雨，淋湿了聘礼，就更不好退了。
可就在这时候，芳歇匆匆进来道：“小姐，又有一位大人登门了。”
碧草现在听大人、贵人一类的词都心惊，忐忑道：“不会是先前的那位淮南侯爷来凑热闹了吧？”
芳歇瞪了她一眼道：“那位侯爷早在小姐离开时，就也上路离开了。哪里回来凑趣！这次是我们地方的县丞李光才大人！”
眠棠微微蹙眉，回身看了看李妈妈：“他来做什么？”
李妈妈也不知道。但是在她看，自己家的王爷对柳小姐是一百个放不下。只怕那绥王虎口夺食，又要招惹自己家的王爷了。
看了看柳眠棠，李妈妈暗暗叹气。没有背景仗恃的小姑娘，偏偏长得还这么好看，哪里能独善其身？难道真的注定就是个为妾的命吗？
眠棠则起身前往前厅，想要听一听这位李大人来做什么。

第68章
李大人并没有在前厅，而是立在陆府门外清点着货物。一个干瘦的小个子中年人，官服穿得也是松垮垮的样子，正用手指头点数着绥王府送来的礼单子，看可有缺少。
陆武今天着实迎了太多贵人，有些疲累，现在跟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说话，也有些心力接续不上之感。
李光才见陆武出来，连忙拎提着官袍下摆，小步迎了上去：“陆老爷子，我乃新任县丞李光年。”
陆武拱了拱手道：“不知县丞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李光才随身带了一本大燕律法婚籍篇，从腰间袖子里抽出来后哗哗翻页，然后指了指其中一条道：“大燕律法写得明白。过聘礼，须得婚嫁双方签了婚书后，所谓先书后礼。可我方才问过了你家的二爷。绥王并没有跟你家签了婚书，却早早下了聘礼，这与法不合！我身为地方长官，责无旁贷，须得纠正法纪。所以你家得先将这五车聘礼退回去。等签了婚书才能收。”
陆慕一直陪着这位县太爷。原先他见李大人带着差役，骑着一头小毛驴停在府门前，还以为大人是来看热闹的。
所以陆慕也是控制不住攀龙附凤的激动心情，跟李大人照实讲了绥王纳礼的事情。
谁想到李大人吃饱了撑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外甥女的大好姻缘上去了。
而陆武觉得这位新任县丞管得……够细致！许是听闻了陆家门前的大阵仗，便也过来凑热闹的，不愧是父母官，修习大燕律法精深，竟然发现这等子纰漏！
陆武听了心里一松，有些高兴道：“大人说得极是，的确是不合礼法……只是那绥王住在何处，老朽尚且不知……”
李光才摆了摆手，表示这个不重要：“既然您同意了退聘礼，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本官来做。老爷子您就先回去休息去吧。”
说完这话，李光年便指挥着手下的差役套马赶车，将五车聘礼拉出了巷子。
“李大人请留步！”就在李光才要走的时候，他身后有人喊。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美艳明丽的姑娘正立在府门前。李光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姑娘，直觉便猜测，这位应该就是绥王要强纳了的柳眠棠。
果然那位美艳明眸的姑娘过来施礼，自报了名姓。李光才连忙低头正色道：“不知柳小姐唤本官何事？”
眠棠冲着李大人深深地福礼道：“眠棠在此，谢过李大人费心操劳了！”
李光才摆了摆手道：“小姐不用多礼，我与……崔九当年一同科考，可惜他被圣上抽了考卷，无缘殿试，我才堪堪入了个探花。算起来，勉强也是恩试的同年。所以他委托的事情，我自然要办妥。”
眠棠老早就从李妈妈的嘴里知道这个李光才是淮阳王安插来的人，可是却从来想到这个小小县丞竟然是殿试探花的出身。而且看起来，这位李大人跟淮阳王交情不浅。
崔行舟……将这等人才派到此处，岂不是大才小用了？
眠棠不及多想，只再鞠礼道：“大人愿意出面，我自是放心，只是绥王身为皇姓王爷，位高权重，若不肯善罢甘休……”
李光才，又摆了摆手道：“在下做事，向来依循国法。若是犯法，就是王子也与庶民同罪。绥王为先帝守孝，带发修行，乃何等重德之人？岂会明知故犯，为难乡民？”
这个李广才，一脸的耿直正气，乍一看，就是个周正古板之人。
不过眠棠看他给绥王扣上高耸入云的铁帽子，可见李大人口才这一项绝对出众。
李光才似乎也明白眠棠的担心，于是再次抱拳道：“柳小姐且安心，就算天真塌了，有大个子的顶着，砸不到陆家的头上。”
说完这些，他便回头叫差役吩咐找来的车夫，将聘礼驱赶着走了。
方才眠棠和李大人说话的功夫，陆慕急急去寻父亲去了，想要说服父亲阻拦了李大人退聘礼，自然被陆武毫不留情，骂得扣血喷头。
待他再回来时，李大人已经赶着聘礼车队走了，急得他是直拍大腿。
看见眠棠，也没好气道：“方才你没同李大人讲，这聘礼退不得吗？不然的话，我们岂不是生生得罪了绥王？”
眠棠定住，看着二舅舅慢慢问：“那二舅舅的意思，我就该答应去给绥王做妾？”
陆慕被问得一滞，急急回转道：“不是……舅舅也知道你不愿为妾，可你要知道，这是王府的贵妾！又不是乡里土财主家的妾。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而且，绥王要是怪罪，难不成全家人要跟着你一起吃苦？”
眠棠淡淡道：“我一早便想好了，明日便去衙门申请女户，另外选买宅子搬出去住。我姓柳，又不是姓陆，嫁不嫁人的事情，舅舅们管事人情，不管也是本分，自有我自己担着。”
说完，她也不再看陆慕，只带着两个丫鬟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其实，这搬出陆家的事情，她老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甚至连临州的小宅子都买好了，只等寻机会同外祖父讲。
当然她这么做的初衷可不是为了躲避绥王，而是怕崔行舟不依不饶的，连累了陆家。
可是现在，绥王强纳，倒是让她有了名正言顺离开陆家的借口。
她的兄长在流放，父亲又死了，原本也符合女户的条件。那位李大人听说她要起女户，毫不犹豫就让户籍小吏给开了单子。
眠棠乃是先斩后奏，待得户籍全都办完了，才跟外祖父讲。
陆武这几日被接连的意外磨砺得意外沉得住气，只问眠棠，是怕他这个做外祖父的护不住他吗？
眠棠一边给外祖父揉捏着后背一边道：“若是外祖父一个人，我便哪儿都不去，外祖父定然将我护得好好的。可是陆家这么多的孩子，外祖父不能只顾着管我，就不管他们了。绥王为人跋扈，不是个讲理的人。我单分出去，就是咬死没看上他。他也不能奈我何。何苦来让陆家上下跟我这个外姓的女子一起趟混水？”
作为大家长，陆武知道眠棠的考量是对的。可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自己一人立门户，以后的艰辛且多着呢。
加上不知绥王能不能收手，这实在是不够稳妥。
不过眠棠却不让外祖父太深想，只说户籍不是可以朝令夕改的，就算外祖父不答应，也不行了。
而且宅院子是她一早就买下的，这两天正找人刷浆子，等得墙面晾干了就能搬家具去了。
陆武想了一夜，第二日领着陆羡去临州看了看那宅子，地处闹市，倒也不算偏辟。宅院看着不大，不过修缮得很雅致。
可是看出眠棠老早就让人修着这里，居然还在葡萄架下砌了一处水池子，里面已经养上了甩尾的锦鲤和拳头大睡莲。
陆武一看也没有什么可添置的了，便将一早给眠棠准备的嫁妆匣子给了眠棠，另外还调拨了几个武功好的家丁给她看家护院。
眠棠接过那妆匣子时，意外发现里面的银票子竟然比上次外祖父给她看时还要多。
她惊异地看着外祖父。
陆武淡淡地道：“二房的丫头有个能赚钱的爹爹，也不需得我这祖父跟着瞎操心，便将两份合并了一份，全给你了。”
眠棠一听，原来有表妹陆青瑛的那份，自然不肯收。
可是陆武却道：“老二家私吞的，足够他再嫁几个女儿的了。我既然一早就偏心，那就偏心到底。你自立女户不用我决断，那我爱给你多少嫁妆，你也管不着！收着便是了！”
眠棠无奈，只能先收下了。因为外祖父还生她的气，都不怎么正眼看她了。
虽然陆武来来回回查验了几个来回。不过眠棠在搬家时，李大人还亲自去了她宅院的左邻右舍敲门查看，点算人数，看看有无作奸犯科之辈，又或者异乡突然来租借房子的不明之辈。
李妈妈对李光才的心细很是满意。在李大人查验户籍间歇的功夫，让芳歇给李大人送了个食盒子，里面有小菜美酒，免得大人忙着勤政爱民，顾不上吃中午饭。
眠棠将一切都归置妥当了后，真是长出了一口气，很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置办的小院子，让碧草搬来新买的藤椅子，准备坐在钻出青叶子的葡萄架下，喂喂鱼。
可是碧草没心没肺的一句话，却叫眠棠的好心情大打折扣——“小姐，我看这院子，怎么给灵泉镇北街的那么像啊！”
眠棠差点被自己刚喝下的茶水呛着，正想反驳着哪里像时，突然沉默无声了。
可不是……以前北街小院的院子里也有葡萄架。夏日里，眠棠就爱在葡萄架下摆桌子吃饭，还曾经跟崔行舟说，这里若有小鱼池子就好了。
还有那边让木匠特意打了长架子，北街宅院也有一套，既可以晾晒衣物杯子，还可以晾李妈妈做的腊肠腌肉……
眠棠打量完院子，腾地起身入了屋子。
这屋里的家具已经铺摆上了，无论是床还是桌几的摆设位置，果然也跟灵泉镇的相差无几。
眠棠难得有懊丧的时候，不过这一刻真是有些想撞墙的感觉。丫鬟不提的话，她都没有察觉到人的惯性竟然这么可怕。
如今她自立女户，单过日子了，偏偏还是受了以前记忆的影响，将自己院子弄成了北街的式样。
那一天，柳眠棠睡觉都睡得不甚踏实。
第二天起早就吩咐碧草她们帮忙，将屋子里的床和柜子重新布置一遍。
可怜碧草因为自己昨日一时嘴欠，累得搬挪了半晌，都直不起腰儿来了。
眠棠原本是想推倒了葡萄架子的，奈何她太喜欢在葡萄架下吃饭赏鱼，所以这一点的相似，暂且忍了。
李妈妈看眠棠这么折腾，又是摇头叹气，扭身入了厨房去炖排骨，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让人心烦了除了家具摆设外，还有更恼人的。
再说绥王，原本他觉得纳了眠棠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毕竟她如今没了仰山大当家的地位，更无什么势力帮衬。不过就是个开镖局老头的外孙女。
他提亲，陆家应该感激涕零。受了纳礼，便用轿子将柳眠棠送来。
可没想到送倒是送回来了，居然是他送去的五大车聘礼。随行而来的，也正是他这次特意停留西州要招揽的人才——李光才。
刘霈觉得自己的眼光其实不错，眼见着这李广才果然是个人才。他狗胆包天，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以强纳不合大燕律法为由，将聘礼强硬退换回来后，骑着毛驴走了。
一时间，绥王倒是琢磨了一下李光才蹦得这么高的原因。难不成……李县丞也看中了柳眠棠，便赶着维护佳人的名声？
不过李光才有一样可说错了。那就是他刘霈可没有太在意自己的名声。当年带发修行不过是韬光隐晦。而他就算强纳了个孤女，又能怎么样？哪个谏官会吃饱了撑的，管他一个不在野的王爷这种鸡毛蒜米的小事？
而李光才和柳眠棠之间，绥王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更想要柳眠棠一些。
所以听闻了眠棠自立了女户，绥王倒是玩味一笑。看来这个柳眠棠也知道得罪了自己，不想连累家人，这才匆匆开了女户，自己单过了。
不过女子一人支撑门户，当真是几多不易。既然如此，他不帮衬一下，实在是说不过去。
想到这，绥王决定再派人上门，好好“劝一劝”柳眠棠，让她明白拒绝了他的厉害干系。
当绥王的手下敲门时，碧草趴着门缝看到了那些个豪奴，不由得心里很是紧张了一下。
急急跟眠棠说。结果眠棠依旧面不改色地练字，然后说：“不用理会他们，只跟那些人讲，我们家顶门立户的是女子，不好接待男客，请他们回吧。”
碧草老老实实地学了姑娘的话给绥王的手下听。
不过这些人一早就料到了眠棠不会开门。
想着当年绥王在京城何等飞扬跋扈？不过后来去了惠州，依着母后的吩咐，行事低调了许多。但是骨子里的霸道却从未曾改变。
见眠棠不开门，几个豪奴互相传递了眼神，于是一涌而上，将门立刻踹开了。
今天绥王给他们交代差事的时候，就是一个意思——必须将眠棠带回来！
到时候那个李大人再上门要人，刘霈只当是手下自作主张，“请”柳眠棠去了他的行馆。
但是一个姑娘入了他的别院，名誉已经玷污，他若放还回去，岂不是迫得姑娘自尽？他就心安理得地扣住人不放，看一个小小的县丞能奈他何？
既然她不爱好好跟他说话，那他就让她知道，不讲理的男人是如何行事的。
当那些人闯进院子里时，范虎一干人等早就准备好了，从上前去，拦住那些闯入者便缠打了起来。
这个绥王一早就有别样的打算，手下养的死侍打手的武功都甚是高强。一时间范虎他们阻拦得也很辛苦。
在屋里眠棠咬了咬嘴唇，心里也明白绥王这么嚣张的原因。
这并非荒郊野外，就算绥王的部下是故意闯进来的，可要死伤在她的院子里，白的也能被绥王辩成黑的了。
既然如此，绥王自然是有恃无恐，立意将事情闹大。也许他还巴不得要死一两个部下，就此讹上自己呢。
而那个淮阳王……他如今远在天边，而且就算此时也在的话，愿不愿意为了她与绥王撕破脸，也是另话。
想到这，眠棠举起的小弓，又慢慢放下。
她虽然自立了女户，可若事情闹大，必定还是要牵连外祖父家的，她不能像荒郊旷野上那般恣意行事，将绥王的手下都喂了恶狼。
这般被左右掣肘，眠棠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身为一个良民女子，竟然不如山上的盗贼活得惬意，最起码不用违背自己的本心，逢迎着这些个权贵……
就在院子里缠斗得厉害的时候，突然巷子外传来了阵阵踱步震地的声音，仿佛有千军万马涌来。
一时间缠斗的双方也停下来，只听着“轰隆轰隆”的脚步声是越传越近……
那些豪奴一看形势不对，互相递了眼神，准备先出院子看一看，可刚迈出门去，被一群铠甲猛士包围住了。
那些兵卒也不说话，抽刀就朝着这些人砍了过去。
几十把明晃晃的长刀劈来，叫人躲无可躲，当时就几个人的脑袋被开了血葫芦。
待得手起刀落斩杀了几人后，铠甲兵卒一股脑地涌进来，继续砍剩下的几个。
不过其中一个兵卒道：“大元帅吩咐了，将人剁在门外，别脏了院子。”说完这个，剩下的几个，已经被按倒在地，拽着胳膊腿儿拖出了院子，紧接着便是几声凄厉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将人拖到郊外乱坟岗喂狗！打几桶井水洗地！”伴着这一声喊，院子外伴着纷杂的脚步声，又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再过了一会，又是整齐的踱步小跑的声音，那一巷子的兵卒又潮水一般，撤退得干净了。
碧草仗着胆子，跟在范虎的身后往外探看，只见巷子里的各家各户也从院墙里往外探脑袋，一个个惊魂未定的样子。
可是这巷子里，除了一地的水渍和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道外，似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眠棠一时愣神，突然想到，他曾说，若是她找了别的男人，别怪他带着千军万马来算账，这疯话……竟然被他当真了……
绥王派出的二十多人，可是全死得干净了。这不能不叫刘霈又惊又怒！
更要命的是，西州连同周遭的乡县，如今已经被千军万马层层包围住了，就连他的别馆外，也戍守了一群穿着铁甲的将士。
那一个个黑瘦的脸儿，腾腾的杀气，简直是西北崔家军的不二标志。
绥王如今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万般无奈下，绥王少不得要去西周郊外临时设立的帅帐里，亲自见一见因为腿瘸，不良于行的崔行舟。
“淮阳王，您不去京城述职，却跑到西州这种小乡来抖威风……是不是有些过了？”
淮阳王坐在一把漆木轮椅上，神态从容，淡淡说道：“行军路过此地，昔日同年有事相求，只说他在西州为县丞，可是西州地界不甚太平，有泼皮欺男霸女，干出白日入室强抢民女的勾当。他既然求到本王头上，便派些人帮他维持维持街面的清明，也不麻烦，不过是几刀的事情。我那些儿郎们在战场上厮杀惯了，手下也没有轻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绥王气得牙根痒痒，却也无法反驳了淮阳王。只不过在他看来，原来这李光才与崔行舟还是藕断丝连，并非真正的决裂。
若是李光才看中了柳眠棠，求着路过此地的旧主崔行舟帮忙，也是有情可原的……
当下，绥王气得倒是笑了：“一个失身的女子，竟然被李大人如此的看重……他一个登科及第，出仕为官的人是不要自己的名声了？这样的女人，是为妻还是为妾啊！”
崔行舟听了这话，脸色一沉道：“绥王这般就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透了小家子气了！我听着，都替你脸臊。您要是纳不着妾，要不要本王从人牙子那买些，送给绥王您泄一泄火气啊！”
其实刘霈说完这话，也自觉失态。实在是他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被崔行舟弄得栽了这么大跟头。
如今西北军将西州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早点让崔行舟这疯子松口，才好突出重围去呀！
少不得低声下气，暂时受了这厮的奚落。
崔行舟并没有跟绥王费太多的唇舌。毕竟双方干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混事儿！若是被御史知道，难免召来骂名。
既然又是互相拽了对方的小尾巴，当下也是伪善寒暄，只假装无事发生一般。
最后崔行舟给了绥王腰牌，让他可以勉强维持体面，离开西州去了。
再说，眠棠在那一场乱局后，便指挥着仆役们收拾院子。
结果一扭头时，便发现一个高大的长衫男子，拄着拐杖，顺着被踹坏的大门，很自然地入了她的院子。

第69章
眠棠一时愣住了，直直看着崔行舟不说话。
而崔行舟也没客气，跟进了自家院子一样，冲着跟他施礼的李妈妈摆了摆手，然后拨弄了一下晾在架子上的一串肠，吩咐李妈妈晚上蒸两根来吃。
然后他拄着拐，饶有兴致地查看院子的各个角落，最后举步就要往屋子里走。
眠棠这时也回味过来，急急立在屋门口，借着行礼问安，不让他进。
崔行舟这才正眼看眠棠，低下头挨着她问：“怎么行情见涨，这屋儿也不让我进了？”
眠棠觉得他说话有些不着调，只绷着脸儿，就是不动地方。
最后崔行舟干脆弃了拐杖，一把将眠棠抱起，几步就入了屋子。
眠棠才不让他抱，挣扎着要下地，却被他撂在床上不让起来。
崔行舟俯下头，贪婪嗅闻着她身上那种独有的绵甜气息，说道：“分开这么久，你就不想我？”
眠棠别着头不让他亲，恼着道：“这才不到一个月，怎么就分开久了？你怎么来这了？快起来正经说话！”
崔行舟见她真恼了，这才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口起来，顺便拉拽着她一起来到桌边坐下。
只是坐着的时候，淮阳王顺嘴说了一句屋里的家具摆设得别扭，用起来不顺意。
眠棠用力翻了一下白眼，不过还是给他倒了一杯刚刚煮好的银耳红枣桂圆甜羹。
“王爷还没说，为何突然来到这里。”她一边敬递着杯子，一边问。
其实在眠棠出发不久，崔行舟便也上路了。
只不过他带着军队班师还朝，难免路程要慢一些，所以一日前才到。
而眠棠写的那封“交底”信也着实气到了崔行舟。
他不过是放她回去几日，却惹得镇南侯、绥王之流上蹿下跳，尤其是那绥王，竟然如此嚣张，被李光才敲打了一番后，就明目张胆地抢人来了。
崔行舟一想到若不是自己亲自到了，只怕眠棠已经被绥王那匹夫抢入别馆里去了。
若是那个时候，她的清白不保，脾气又倔，定然是要反抗的，到时候她那半好不好的手脚力气，怎么能抵得过绥王？
崔行舟竟然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握住了眠棠的手。
眠棠被他捏的手疼，便小声叫：“干嘛捏得那么用力？”
崔行舟老实说出了心里话：“你……若跟别的男人好了，我可是要杀人的……”
眠棠想起在自己家门前丢了脑袋的那几个，便知道他说的不是玩笑话，于是静静地看着他道：“杀谁，我？还是我的家人？”
崔行舟瞪了她一眼，冷声道：“你都这么气人了，我何曾碰过你半根手指头？自然是杀奸夫……”
眠棠看着他杀气腾腾的俊脸，不知怎么的，突然想笑，也就这么噗嗤笑出来道：“你那奸夫是从哪头论起的？若细说，你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这话刚说完，她才发觉自己造次了，怎么可以这么跟堂堂的王爷说话？
可崔行舟倒是没跟她摆什么官架子，只一把抱起她悠了一圈道：“我未娶，你未嫁，我俩现在顶多算是幽会的相好。”
眠棠被他的“相好”之词说得恼了，便道：“那我也一早跟你说了，要跟你彻底分了，你还干巴巴的来缠我？这次是去京城吧？将李妈妈和你的人都一并带走吧。你也看到了，我自立了女户，将来不嫁人也能过活，你若顶了醋意，就是不愿别人娶我，那我一辈子不嫁，你自去放心过你的快活日子去。”
崔行舟垂眸看着她，拉着长音问：“真是一辈子都不嫁了？你不是想生孩子吗？不嫁人怎么生养啊？”
他这么一提，眠棠立刻想起自己当“崔夫人”时那些没羞没臊的话来，登时不干了，只急急要起身，不再跟淮阳王说半句。
崔行舟岂不知她闹了别扭，便搂住了她低低道：“别气了，一切都尽交给我，到时候，你想生养多少都行……”
眠棠这几日已经被“妾啊妾啊”闹得有些意乱心烦，眼看着崔行舟又要旧事重提，再也忍不住，狠狠推开了淮阳王道：“我自知出身卑微，也无意攀龙附凤。人世间的活法多得是，难道不生养在王府侯门里的，便都是卑贱污泥不成？我如今活得且自在呢，就是吃喝不上的那天，在街边当乞丐也逍遥快活！你休要再提让我做妾的事情！谁爱当你的小老婆，只管当去！我柳眠棠若是再想你半分，是乌龟王八蛋！”
说这话的时候，柳眠棠的一双媚眼瞪得老大，跟个要吃人的小母老虎一般，全然不再顾忌着崔行舟的王爷身份了。
分开了这么久，崔行舟已经再清楚不过柳眠棠了。她这么说，便也能做到有一天，像忘掉那个子瑜公子一般，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崔行舟心里就升腾起一团不能抑制的怒火，甚至隐约有种疯狂的想法，想要将这女人锁起来，藏在金屋里，谁也不让看！
其实分开来的日日夜夜里，崔行舟心里掂量的事情，可比一门心思赚钱的柳眠棠要多得多了。
他也想忘了她，至此再不提北街那段荒唐的虚假日子。可是他就是放不下，一想到眠棠跟了别人，就像被人拉扯肠子一般难受。
不过最近，亡父的音容笑貌总是在他脑海里萦绕。
老淮阳王喜好女色，纳妾无数，可是若是细观那些个妾侍，眼睛眉毛鼻子，又无不肖似。后来他才知，父王在年少时曾经恋慕一位出身卑微的女子，却碍于出身太卑贱，也没有在一处。后来他娶了楚王妃，那女子也远嫁了。
至此以后便看山看水都是你……变得放浪形骸，荒诞不羁。
崔行舟小时，曾看见喝得酩酊大罪的父亲跟友人言：“就算封得万户侯，却不能随了自己的心性娶了自己真正的心爱之人，也是白忙一场，倒不如市井的蛮夫走卒自在……”
以前崔行舟每每想起父王涕泪纵横的这番话，都觉得发自内心的厌恶，觉得父亲这是在为沉迷女色，冷落母亲找寻的无聊借口。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怎么可以纠结小儿女的情情爱爱？
可是现在轮到了他的头上，他才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跟父王当年一样的境地。
不过他倒是很认同父王后来说的那番话。贵为王爷却不能娶自己最想娶的那一个，当真是窝囊到家了！
那个子瑜公子，便是为了权利抛弃了眠棠。若是他也如此，跟那个卖屁股的皇孙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定了，便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崔行舟这次来，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就在眠棠瞪着眼儿，冲他发火后，崔行舟慢悠悠道：“谁说要娶你做妾了？”
眠棠没想到，他竟然是“你连妾也不配做”的态度，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伶牙俐齿的玉人儿，就那么噎住了，只撑着微红眼圈，胸脯起伏地瞪着他，那眼泪下一刻就要掉下来了。
其实崔行舟也后悔自己一时又气她。他跟她这么久没聚，甜蜜都来不及，将人气哭了，不还得自己来哄？
于是立刻上前，一把抱住她，低声哄道：“不做妾，又来寻你，自然是想娶你为妻了！到时候你不生，也有人催你生不是吗？”
眠棠还沉浸在被他看轻的气愤里，却听他又张口说要娶自己，便只当他是在说些男人骗小姑娘时的甜言蜜语。
这时，她也缓过气来，哽咽着努力咽下委屈，尽量平静道：“总之，今日多谢淮阳王出手相救，我又多欠了您的人情，日后总归想办法加倍奉还就是了……时候不早了，王爷请回吧！”
崔行舟设想过在自己开口允诺娶眠棠后，她的各种反应。
娇羞的，喜极而泣的……可就没到竟然是这般若无其事的反应。
一会见崔行舟的俊脸也沉了下来，扬着浓眉道：“哪去啊？今夜我便住在这了！”说完便往床上一躺，将脚上的鞋子甩掉，动也不动了。
柳眠棠没想到他这般无赖，气得一扭头便出去了。
她出去的时候，板材店正好运来两块没有上漆的门板，比对一下门框，按上折页暂时可以应付一下。不然的话，女户人家，入夜了门户大开，实在是不像话。
等眠棠看着范虎他们七手八脚地将门板子按上，便又去厨房看李妈妈煮汤蒸腊肠。
眼看着李妈妈又开始炒了崔行舟爱吃的小炒肉，眠棠不淡定道：“你还真给他准备了？我说过留他吃饭了吗？”
李妈妈看着眠棠的样子，便知道方才在屋子准是跟王爷吵架了，便小心翼翼道：“家里的米面够多，也不差这一口。王爷在军中三餐不定，听说最近有胃寒的毛病……到饭点了，若是不吃，等会去的路上怕要闹得胃疼……”
眠棠不说话了，只沉着一张小脸儿，在厨房里又转悠了一会道：“今天的米还像昨日那般放水？”
李妈妈以为她老毛病犯了，又要挑刺，便低声道：“小姐说了爱吃硬些的，所以还是昨日的那些水……”
眠棠又不说话了，转了几圈后，自己取了小砂锅，舀了一小大米，还有一大勺黄澄澄的粟米，加了水，放在一旁的小灶上开始煮粥。
李妈妈没吭声，可转过头来时，却是无奈地抿嘴一笑：这位小姐啊，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大约是听她方才说王爷闹了胃病，担心焖煮的饭太硬，会伤胃，便煮起养胃的粟米粥来了。
唉，若是寻常般配的多好啊！王爷便也有了真心疼他的妻子了。
眠棠将砂锅放好，又盖了盖子，便出了小厨房。经过自己的屋室时，听见里面传来鼾声，才知那人竟然睡着了。
崔行舟受伤以后，便一直赶路，舟车劳顿，到了这里，着实累了。
现如今躺在眠棠的床铺上，被子枕头上都是她芳馨的气息，心里这么一松，就这么睡着了。
眠棠进来时，便看见崔行舟脸儿埋在枕头上，舒展腰肢，四肢修长，双目紧闭，沉睡的样子。
他的模样生得好，虽然在西北晒得黝黑，却更加散发出难以抵挡的铁骨英朗的魅力。
眠棠此时，才放心地多看了他几眼。
不得不承认，她遇到的男人里，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了。总之，他的眉眼身型都顺了她的心意，若是不想他干的恼人事儿，只单看他的睡颜，可以这么静静看上一天。
想到他胃寒的毛病，眠棠扯过被子轻轻替他盖上，然后去箱子里抽了一条被子，转身去了隔壁的丫鬟房间里，准备今晚在那睡。
崔行舟连着几夜没有好好睡，这酣畅的大觉醒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睁开眼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
李妈妈守在门口，听见王爷起床的动静，便将准备的饭菜给他端到了屋子里。
崔行舟也是饿了，大口吃着饭菜，然后问：“小姐人呢？”
李妈妈老实道：“吃过饭后，便去了隔壁的厢房里歇息去了。明日陆府要过礼，说是二房的小姐要定亲了，小姐也得过去见礼，所以得早些睡。”
李妈妈这么说，也是暗暗提醒王爷，可别大半夜去折腾柳小姐了。平日里总是沉静大方的小姑娘，每次都被他撩拨得郁郁寡欢，她看了都有些心疼。
崔行舟当然不会去折腾眠棠了。他这次打定主意要娶她。自然要过了陆家家人那一关。明日里陆家人都在，那他自然也要跟去。
这么想罢，崔行舟吃完饭，便去看了看眠棠，只是她的房门插了门闩，怎么推也推不开。
崔行舟怕吵醒她，便又转身回到卧房里去了。
第二日，卯时初刻，眠棠就醒了。
她现在住在临州，若是赶到西州陆府，路上还得花点时间，所以要早一些梳洗打扮。
她知道今日乃是陆青瑛的定亲礼，也不想抢了表妹的风头，只穿了一件淡烟色的长裙，在头顶梳了个高椎髻，简单地戴了两只玉花儿簪子固定一下。至于脸妆，也不过是薄薄打了粉，在唇上略点了下胭脂。
二舅舅家今天跟苏家定亲，弄得很是大张旗鼓，她知道二舅舅要面子，也备了厚礼给表妹。
等她梳洗打扮好了，出门时，才发现崔行舟也准备妥当，头戴玉冠，鬓边垂下透着金线的飘逸冠带，一身月白长衫，袖口缀着行云追月的纹路，很是雅致，他乃是宽肩细腰的身材，加上腿长，脚蹬着白鹿皮长靴往那里一站，标杆般笔直挺立，让人忽视不得。
就连他手上拄着一根玉质的拐杖，也添了别样的儒雅斯文气息。
眠棠咬了咬嘴唇，不再看他，低头问：“您要走了？请王爷走好……”
崔行舟板着脸看她撵自己。她说得倒好，只说以后不嫁人，可看看她的样子，稍微打扮一下，便唇红齿白，明眸照人，怎么都藏不住，世间的男子除非都心盲眼瞎了，才能任着这等姿色不嫁人。
想到这，他慢悠悠道：“我跟你一起去陆家。你若怕你外祖父说，就坐自己的马车，我的马车跟在你后面便好……”
眠棠这才察觉，他要跟着自己回陆家，于是紧声问：“王爷也跟去是要干嘛？”
崔行舟道：“我昨日跟你说的，感情儿你都没放在心底，不是说了吗，要娶你，自然得去陆家提亲。”
眠棠恼了：“我不是也说了此生绝不做妾，你提什么提？若是气坏了我外祖父，管你什么王爷，看我不跟你拼命！”
崔行舟倒是习惯了眠棠时不时露一露原形，便拉着小泼妇的手，镇定道：“我刚从西北回来，还没跟家里头说，不过母亲向来听我的，崔家的长辈也管不到我，待我跟你外祖父提了亲，再跟他商定三媒六聘过礼的事情。李光才也会替我们将婚书准备好，待定了亲，你跟我回眞州禀过母亲，再举行大礼。”
他说得郑重，全然不管身旁的莫如和李妈妈全都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眠棠虽然没有张嘴，可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盯着他道：“你……疯啦！”
崔行舟微微一笑：“你走了以后，倒是疯了一阵子，不过最近倒是清明了些。好了，时辰不早了，快些赶路吧。”
说完，他想上马车，可是眠棠却死死拉着他的手道：“王爷！我是罪人之后，我哥哥还在流放中！这些都是更改不了的事实。您如今是护国有功的西北大帅，更是世袭的异姓王，就算您不畏世人的眼光，执意要娶一个有污点的女人，可您的母族家人却会因为这门亲事蒙羞！到时候，您便要日日处在烦扰中，再恩爱的感情，也要被消磨殆尽……眠棠有自知之明，也不想嫁您为妻，承蒙王爷的错爱，还请王爷早些回去吧！”
其实，眠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也是崔行舟先前一直犹豫的主要原因。可是现在，这些话从眠棠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便显得句句都那么刺耳不中听了。
现如今，在崔行舟看来，她出身不好，倒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了。反正他天生就是个迎难而上的人。
别人不敢征讨西北的蛮族，他敢；别人不敢娶的女人，他也敢！
所以听了眠棠的话，他还是那一句：“不是说了吗？以后的事情全都交给我，保证让你风光进了我崔家的门就是了……与你长辈第一次见面，礼太重，显得不合时宜。我给你外祖父备了老参和鹿茸酒，另外还有一对手玩玉核桃。给你两个舅舅也备了礼，你看可好？”
眠棠如今是确定崔行舟是真疯了，只能无奈地冲着李妈妈道：“李妈妈，你快劝劝你的主子啊！”
李妈妈的脑袋一耷拉，假装没听见。她虽然是个爱说教的婆子，可是也分人！让她去劝自家的小王爷？当她在王府吃了几十年的盐都白吃了不成？
崔行舟看眠棠都拉扯上了李妈妈，也是有些想笑，便拉着她一把抱起，一并上了他的马车，然后跟车夫道：“催马赶路！”
去西州的路途不算远，但也不算很近。
在这一路上，柳眠棠搞清楚了，崔行舟的确是要娶她，甚至没有问她就已经着手安排上了。
而崔行舟也搞清楚了，柳眠棠是真的不想嫁给她。她当初被他骗了身骗了心，失去的，要是要不回来了，但是不想再跟大骗子过一辈子。
等搞清楚这点后，崔行舟是真的生气了，一双俊目狠狠地盯着柳眠棠看，柳眠棠咬着嘴唇，别过头不看他，直到马车快要入城了，才问：“王爷，让我下车，然后您自回转去吧。”
崔行舟冷冷道：“柳眠棠，想什么呢？你已经是我的女人，却不嫁给我，是想着让我跪下给你认错？”
柳眠棠被他闹了一早上，原本昨夜就没睡好的头也痛了起来，此时上来劲儿了，只闭眼恹恹靠在了车厢上。
崔行舟知道她犯头痛的老毛病，失忆过的人，脑子总是时不时要闹一下的。
于是他连忙将她扯进怀里，娴熟地用长指按摩她的头穴。他这些按摩技艺，当初是跟赵泉学来的，按摩得很是精准有力道，眠棠的头痛略微舒缓了些。
崔行舟这才得空缓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气，可你走了这么久，我都寝食难安，这惩罚也算是惩罚过了。你不嫁倒是解气，可是家里的老人该怎么想？你外祖父都这么大了，难道不想看你披嫁衣风光大嫁的那一天？你倒好，立了个女户，还要一辈子不嫁人，你说给你外祖父听了吗？看你外祖父不先被你气死！”
其实眠棠也知道崔行舟说得有道理。
可是崔行舟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吗？他满嘴的谎话，说不定骗了自己，又来骗自己的家人，她可不想让老人家被这个位高权重的大骗子给忽悠得晃了心神！
眼看着城门口就要到了，她得先下了他的马车，不然男女共处一辆马车，让家人看见，可真就说不清楚了。

第70章
除了大舅舅外，崔行舟是第一次见陆家的其他人。他想在眠棠的外祖父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于是便让眠棠回到了她的马车上。
然后崔行舟也不管眠棠，只让马车夫扬鞭子先去了陆家。
眠棠拦不住他，只能让自己的车夫也快些，可还是比崔行舟双轴大轮子的马车慢了些。
等她到了陆府门前时，正看见崔行舟跟大舅舅，还有几个表哥表弟立在一侧“寒暄”呢。
今日因为只是定亲，并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来的也都是陆家至亲之人，无非做个见证，看着陆苏两家签下婚书，再商讨着过礼的事宜。
骤然看见一辆甚是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前，陆家人也甚是错愕。
陆家二爷今日是准岳丈的身份，自然要拿着深沉，陪着老太爷等候在厅堂里。所以门口也只有苏家大爷候着，准备等苏家的长辈来，迎接过礼一类。
结果等来等去，苏家的车马未到，却等来了这么不知来头的一辆，等淮阳王拄着拐下来时，陆羡都看傻眼了。
顾不得礼节，只小跑地来到了崔行舟的面前，小声道：“王……王爷，我们府上今日有要事，您……若兴师问罪，还是什么的能不能……能不能缓一缓？”
陆羡心里有鬼，看见淮阳王总是疑心外甥女东窗事发，眼看着崔行舟下来，只想拦一拦他，免得冲散了二弟好不容易盼来的亲事。
崔行舟方才也把眠棠的话放在心底了。她说了，今日是她表妹成婚，莫要喧宾夺主，不让他来。
来是一定要来的！不过他的确不宜今日提亲。总要给老人家留个好印象，再徐徐提之，自然水到渠成。
于是他崔行舟也学了眠棠的样子，低声道：“眠棠跟我说了，您府上有喜事。所以还请陆先生莫要声张，就跟别人说我是您的一位故交好了。”
陆羡一听，闹不清楚这位王爷今日来是准备摆什么龙门阵，只能呆呆看着王爷“啊”了一声。
就在这时，几个小辈过来，好奇打量着淮阳王，一时咬不准这位满身贵气的公子是谁。
崔行舟倒是不见外地抢先道：“陆先生，还请麻烦介绍下，这几位公子可是贵府上的？”
陆羡又“啊”了一声，点数着几个小辈，挨个给淮阳王介绍。
所以当眠棠总算赶到时，崔行舟已经熟稔地跟她的表兄表弟们呼朋唤友了。
等眠棠闹清楚崔行舟充起了大舅舅的忘年交来，便暗暗用眼睛瞟淮阳王，示意着他快些离开。可是崔行舟只当看不见，吩咐侍从将带来的礼物搬下来，送入府里去。
等崔行舟跟着陆羡一路来到了厅堂时，便先给端坐主位的老人家问安。
他如今顶的是崔九的名头，眠棠不好贸然开口撵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外祖父寒暄，还被客气地让了位置。
陆羡跟父亲一般，江湖中人，爱结交三教九流，所以有个把忘年朋友来投奔是在正常不过了。
只是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然说不好是干什么。说他是贵气逼人的纨绔，可照比先前那位镇南侯，可英武干练多了。
说他也是江湖中人吧，手上虽有拿握刀枪的薄茧，却少了江湖粗人不拘小节的豪气。
陆武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一时看不透这位崔公子，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可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而一旁马上就要定亲的陆青瑛也看直了眼——世间还有这般英俊的男子，只可惜……他是个瘸子。
不过这一点缺憾，很快也让人有些视而不见了。
崔行舟跟老爷子寒暄后，便命人呈上了见面礼，别的不提，只那一对玉核桃，那雕工精细，竟然是和田黄玉雕琢而成。有道是“玉以干黄为上，羊脂次之”。
这若是在前朝，黄玉压根不许流传民间，乃皇家御贡之物呢！可今世虽然不禁了，但这玉料太稀罕，民间流传得也不多，就算有也无非是玉蝉吊坠一类的小件，哪有这么大的一对核桃啊！
陆家的男人们押解镖物前都要估价，自然也见识过不少珍宝，可是像这样干黄颜色，透着温润质地的玉料，不说价值连城，却也不可估量！
陆青瑛听父亲小声跟母亲解释了那一对黄玉核桃的贵重后，再看向崔行舟，觉得这位大伯的忘年交崔公子，又英俊了几分。只恨自己竟然早早跟苏家定了亲，也不知这位崔公子成亲了没有？
一时间，陆府上下都在纳闷：这位崔公子究竟是什么人，竟然随随便便就拿了这么名贵的玉石送人？
而眠棠正跟表姐们坐在一处，虽然头疼，但不好伸手揉头穴。可她真想扯了崔九问：这叫礼不太重？
陆武也觉得贸然收下这礼不妥，连忙道：“陆公子，不过是登门拜客，我们陆家自好酒好肉招待便是，何必出此大礼，还请快些收回，老朽是万万接不得的？”
崔行舟微微一笑道：“家母喜欢收集这些个，家里的东西多，只不过随便挑拣一样出来，还怕老太爷嫌弃呢，我曾受了陆先生的恩情，得了陆家的一样宝贝，便是金山银山也当舍得。”
听他说这话，陆慕忍不住问：“大哥给了你什么宝贝？”
而陆羡倒知道王爷的话里指什么，连忙先推脱道：“哪里！我可从未曾许过……”
眠棠外甥女跟这位王爷私相授受，哪有经过他这个长辈的同意了？这个锅，他可不背！
就在这时，苏家定亲的人马终于上门了，门房急急来报，一时间陆家人也无暇问崔行舟到底得了陆家的什么，便去迎接苏家人了。
陆家定亲，崔行舟无甚兴趣，便先跟陆羡打了招呼，自去陆家花园走一走。陆羡要代表老太爷迎接苏家人，一会还要陪酒，一时也关顾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带着侍从往花园子处溜达，就被二弟给拉拽走了
眠棠现在看淮阳王，跟个随时能被点着的炮仗一般，自然不放心他在外祖父家里瞎溜达。
她是外姓人，跟苏家人在门口打过招呼，充一充场面后，便可从容撤退，就算不陪席也无所谓。
不过，赶在陆家人回神前，将崔行舟带走才是真的！
崔行舟看着眠棠一路鬼祟看人，见无旁人才走过来撵人的样子，一时感慨道：“我是来提亲的，不知为何，竟有偷人闺女的感觉……”
眠棠可不想跟他乱扯，小声道：“时候不早了，王爷快回去吧。”
崔行舟反手拉着她的，道：“我是得回去，等一会你外祖父得了空子，我与他说完，便跟你回去……既然偷人闺女，便一不做二不休了，你且陪陪我，免得我乱闯园子。”
可就在这时，穿来了一阵咳嗽声，眠棠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外祖父正阴沉着脸，看着崔行舟拉她的手。
眠棠连忙将崔行舟的手甩开，冲着外祖父道：“……崔公子迷路了，我给他引引……”
陆武看了一辈子人，就方才崔行舟看眠棠的样子，哪里像刚认识的？
再加上这位公子姓崔……陆武的脸更加阴沉道：“请崔公子到老朽的书房里聊一聊。”
崔行舟倒是点头应允，跟在了陆武的身后去了书房。而眠棠已经恨不得立刻来一场地震，免得崔行舟那厮气死外祖父。
她扭头问李妈妈：“你们王府里就没人能管王爷？他这般天马行空的行事，也不怕气死他母亲？”眠棠觉得总得先知道崔行舟怕谁，才好勒住这疯王爷的缰绳。
李妈妈老老实实道：“原先倒是有……可是老王爷早几年就过世了……”
眠棠不相信地问：“那太妃呢……对了，他不是有个定过婚的表妹吗？他的姨妈就让他这么轻巧地解了婚书？就……就不管管他？”
李妈妈叹了一口气，倒是有些明白眠棠这么急的原因，但也老实交待了实底儿：“王爷平时倒是听太妃的话，但是他是拿惯了主意的人，若是打定了主意，太妃也难撼动……至于廉小姐……大约也就这么过去了……王爷可不是个肯轻易回头的人……”
眠棠可并不相信李妈妈的话。当初她可是跟他在武宁关说得好好的，他不也尽失言了吗？回头草啃得可香了！
如此说话不算数的人，怎么可信？现在他倒是一时想娶自己为妻，待得过后明白过来，想要反悔也是易如反掌。
可是他偏来折腾她的家人，若是外祖父被气着了……
眠棠越想越不放心，最后干脆一路小跑追撵到了书房，原本以为里面会传来外祖父的呼喊喝骂声音，谁知道，里面竟然是静悄悄的。
眠棠小时就爱趴外祖父的书房，倒是知道哪里偷听最便利。
于是她寻了靠近假山的那一处窗子，用手指头将窗子捅破，探看里面的动静。
这一看，眠棠都心惊，只见崔行舟竟然跟外祖父盘腿坐在席上喝茶。
他擅长茶道，一壶香茶泡得是行云流水，待茶叶化开味道，便敬奉一盅茶递给了陆老爷子。
陆武却不接杯子，只细细打量着崔行舟，突然开口道：“我的外孙女曾经在西北结识一位故人，听我家老大说，他好像也姓崔……”
陆武毕竟是老人精，看着大儿子也不像是跟这位崔公子莫逆之交的样子，倒是带了些疏远敬畏之意。
他原也没想到其他方面，可是就在方才，看着崔公子去拉眠棠的手，而眠棠竟然没甩开他时，心里一下子就明镜了。
不过眠棠是女孩子，脸皮薄，他总要给她留些面子。于是将那小子叫到书房里来问。
崔行舟倒是知道绥王使坏写信，泄了柳眠棠在西北跟人结为假夫妻的事情。
他虽然想着今日不提，可是既然陆武提出了，他便落落大方承认了。
“与眠棠相伴两年的正是在下……”
就在崔行舟开口承认时，陆武老迈的身子仿佛注入了精气神一般，腾一下蹦了起来，转身就去抽挂在墙上的长剑。
眠棠暗叫不好，赶紧推开窗子，提着裙摆从窗户上翻了进来。可就是这般，也没有拦住外祖父，那剑已经劈向了崔行舟。
崔行舟坐在原地闪身避让，最后两根长指夹住了剑刃。陆武眼见刺不中他，干脆举脚去踹他的瘸腿。
这次崔行舟没有躲，闷哼着受了老人家两脚。
眠棠跪在地上，扯住了老人家的胳膊，急声喊道：“外祖父，不可如此！”
可陆武却可着心性又连踹了好几脚。崔行舟也不躲了，只用伤腿承着老人家踹，许是伤口崩裂，那白色的裤子一下就透出了血红色。
柳眠棠无奈，只能说出崔行舟的身份，跟外祖父疾呼道：“他……他是淮阳王……外祖父，你快住手！”
陆武又连踹了几脚，脑子里才渐渐醒悟过来外孙女喊的是什么。
淮阳王如今功盖千秋，大燕王朝上至老叟，下至总角儿童，有谁不知西北大帅驱除蛮族的威名？
陆武万万没想到这般功勋卓著的王爷，竟然是骗他外孙女的无耻之辈，一时间不由得愣愣，然后瞪着眼与眠棠道：“他告诉你的？这样的话，你也信！”
崔行舟无奈地站起来，也不管鲜血淋漓的伤腿，然后对陆武道：“老人家，在下的确是崔行舟。”
然后扬声对门外的莫如喊道：“去，将万岁的册封的圣旨拿来，给老人家瞧。”
那莫如不一会，便进来了，从一个锦盒子里恭敬地呈出黄卷轴，舒展给陆武看。
那明晃晃的玉玺章印，可不是一般人敢伪造的。若是骗闺女的，这样可是下了血本了！
其实陆武方才说完质疑的话后，自己也渐渐醒过腔来了。这个年轻人出手阔绰，一份随便的见面礼就是前朝的内贡黄玉，可见身家不凡。他方才行茶时的做派也绝非平民百姓。
更重要的时，方才与这小子过招时，他虽然没有起身，可是那等身手，也能看出不凡来。
若是寻常的骗色之辈，岂有这些本事？当初大儿子说起这个色徒时，总是吞吞吐吐，不肯说出名姓。陆武如今才知，原来是不敢说出啊！
眠棠也急了，她也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走动都有些吃力的老人，竟然暴打崔行舟一顿。
虽然姓崔的干的不是人事，换成别人就算被姑娘家活活打死也是活该！可他偏偏是西北大帅，堂堂的淮阳王，千军万马还在城郊扎营呢，外祖父却将他的伤口踹裂，若是他翻脸，外祖父立刻就能锒铛入狱，被施以重刑。
想到这，眠棠心里也是气，回身望向了崔行舟，崔行舟倒是没有羞恼的意思，而是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冲着陆武抱拳道：“眠棠说过，世间最疼她的，便是您老人家。我与她当初误会一场，她负气跟大舅舅离开。我当时被西北战事拖累，不能去追撵她。如今西北平定，我也班师还朝，便特意路过西州，准备上门提亲，不知老人家可愿将眠棠托付于我，我定然待她如珍如宝！”
陆武刚才动了元气，如今被崔行舟的真实身份惊骇到了，顿时抽干了力量，被眠棠搀扶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微微咳嗽了一下，有气无力道：“你也打算纳妾？”
崔行舟立刻回道：“我尚未娶妻，为何要纳妾？自然是娶眠棠为正妻！”
陆武听了，却不相信，只阴沉脸道：“王爷，我们家虽然是镖师出身，比不得王侯将相，可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杂草。您是位高权重，可也不能不明不白骗我们家姑娘。您说娶妻，是打算跟我们私定了吗？您家的长辈有谁？三媒六聘该怎么过了名堂？”
眠棠一听，急了：“外祖父，我不……”
可惜她还没说完，崔行舟已经从善如流道：“老人家放心，这些个我都想过了。大燕律法，婚书若父母不在，可由官家出面，做证婚之人。西州的县丞李广才已经拟写好了婚书，我们两家签写的时候，他会带西州有头脸的官绅来做见证。三媒六聘也一样不会缺少，等我带眠棠回转眞州时，再在王府过礼，保证办得热热闹闹，不叫眠棠跌了面子。”
陆武一听，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虽然离得远些，到时候，我会叫我的两个儿子出面，也不会叫眠棠娘家无人……”
眠棠万万没想到，这一老一少方才还剑拔弩张，现在竟然谈到了婚礼的细节上了，而且还探讨得如火如荼。
她气得大声打断了他们的话道：“我如今自立了女户，便自己当家做主！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陆武一愣，开口道：“你不愿嫁……可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堪？”
崔行舟听闻了立刻道：“在下从小自律，并无什么不良嗜好，与眠棠在一起时，也是举案齐眉，相处融洽，若不是迫不得已骗了她，被她恼了，如今也应该早早儿女双全，在您老人前膝前承欢了。”
陆武看了看眠棠瞪着崔行舟，气得似乎说不出话的小脸，想了想开口道：“还请王爷先行一步，有些话，我想跟我的外孙女商议一下。”
崔行舟拱了拱手，起身准备离开，就是腿伤得厉害，被莫如勉强搀扶着出去了。
待王爷走后，陆武才问：“你不愿嫁给他，可是真的？”
眠棠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慢慢与外祖父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陆武听了，却觉得这都是女孩家的置气，在老人家看来，那个崔行舟端看外貌谈吐，真是跟眠棠甚配。只是他的家世实在是太高了，着实是硬伤。
若是眠棠跟他毫无瓜葛，陆武也觉得高嫁不是什么好事。眠棠自开了女户，招赘入门才是最好的。到时候眠棠拿捏着屋舍钱财，以后也过得扬眉吐气不是。
可偏偏她已经失身给了那个王爷，而且做了两年的夫妻，同吃同住，试问以后还怎么做姑娘嫁给别人？所幸那个王爷还算有担当，愿意娶眠棠为正妻。若是就此嫁了，倒是能让眠棠保全名声，抬头做人。
但是眠棠不同意的话，他这个做外祖父的也不好勉强，于是叹了一口气道：“高嫁的确不好，也不知那位太妃的脾气秉性如何，你嫁过去会不会受气……我当初将你母亲嫁到柳家就是高攀，害得你母亲被你父亲嫌弃了一辈子，活得郁郁寡欢。如今轮到了你，我又怎么能迫着你嫁入高门受罪？既然你不同意，我便回绝了那位王爷。”
眠棠蹙眉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才说：“外祖父，我自立女户就是不想连累陆家。所以这婚事你莫要担心，我自跟他解决了就是了。他虽然有时候骄横些，但也不是绥王那等子欺男霸女的人……”
陆武听了，倒是琢磨出些意思来，便问：“若他不是王爷，而是寻常的兵卒，你可愿意嫁？”
眠棠没有说话，只默默将外祖父的长剑挂回去，便跟外祖父施礼告辞了。
陆武望着她的背影，也叹了一口气。那些小儿女之间的怄气，他可参和不来。
既然那淮阳王假模假式地上门讨打，挨了他的踹，想来也知道外孙女不好哄，要吃些苦头。
眠棠的主意正，她的婚事，他也不参合了，由着她自己来吧！
等出了陆府时，柳眠棠才发现崔行舟没有走，而是坐在马车里等她。
当莫如请她上车时，眠棠倒是钻入了马车，看着他还没有包扎的腿，气呼呼道：“此处没了外祖父，你还苦情给谁看？我外祖父那么羸弱，你就躲不开吗？非要生生挨上几脚，让我外祖父担了殴打大燕功臣的罪名！”
崔行舟扬眉道：“我若不挨这几下，你外祖父能消气消得那么快？我看满陆府里，就他老人家最通情理，你无事时，跟你外祖父学一学，别老臭着脾气，像茅坑里的石头一般。”
眠棠正给崔行舟查看伤口，拿了马车药箱子的绷带，给他上药包扎，可听他的奚落之言，倒是抬头冷笑道：“就是又臭又硬，也没耽误王爷你抱着亲！”
崔行舟觉得此话很有道理，于是抱住了柳眠棠又亲了一口：“奇怪！闻着臭，怎么亲上了又这么香呢？”

第71章
眠棠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夫君是天上的谪仙，不食人间的烟火。
现在天仙总算脸朝地落下，摔裂开了口子，露出一身的毛病。
今日又多发现了一样毛病——他这嘴可是真是欠打呢！
先不说香臭，外祖父将他踹伤，若是崔行舟追究起来，外祖父不占理。不过他做得也真是太过了！特意将伤口处递过去，迎着外祖父的脚，能不出血吗？
崔行舟的腿伤犯了，直说不能回城外大营，要在眠棠的小院子里歇息才能养好伤。
没有办法，这件事儿的确陆家理亏，眠棠也赶不走他，只能让他又住进小院子里。
崔行舟倒是觉得惬意。
在西北一个人苦熬了这么久，如今又能呆在有眠棠的小院子里，恍如间，好似回到了江南灵泉的北街，看着猫儿绕着花间扑蝴蝶，手边是眠棠给他泡的香茶，全是岁月静好的祥和。
而那女子一身宽袍，云鬓堆腮，低头敲打着算盘。那噼里啪啦的市侩声音，在这院子里，却恍如天籁幽弦，很是让人听得上瘾。
若是不是万岁催得紧，崔行舟觉得自己能在这住上小半辈子，这么想着，他便挨着眠棠坐，顺手拿了梳子替她梳理乱蓬蓬的头发。
她还恼着自己，不愿跟自己同睡一屋。
崔行舟并非急色的人，虽然时时都想按着她煮粥，可是如今含饭还夹生，只能自持着不惹得她恼。
不过一大早时，他还是忍不住去了她的屋子闹她，惹得她没有梳头，就急匆匆扯衣起床，气鼓鼓地坐在桌边理账。
这头发不梳怎么行？崔行舟替她梳拢一下，幸好她的起床气似乎消了不少，倒也乖巧让他梳。
眠棠知道天上下来这位，沾染着一身无赖气息，哄撵不走他，就任着他梳头，自己继续理账。
崔行舟一边梳理着她如乌缎的长发，又语重心长说教道：“跟我置气归置气，生意还是要理的。你当初倒是一走了之，灵泉镇上的生意也不管了。好在掌柜尽心，没有出什么大乱子，等回了眞州，你要好好打理。这些都是你的嫁妆，存得厚实些，将来也能传给我们女儿啊！”
眠棠抬头挥开他摸向自己脸颊的长指，垂眸问：“哪个要生你的女儿？”
崔行舟垂眼搂紧了她道：“你走的时候，西北军一路开拔，本以为离你越来越远，便可不用想你了。可你明明来西北贩羊都不肯见我。我听说时，心里真是难受，更不愿去想你以后跟别人结婚生子的样子。所以我让人看紧你，不让你嫁人……我这么难受，而你心里其实也有我，现在你这么坚决不嫁，难道你就能忍心看着我娶别人？”
眠棠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她知道，在她心里其实也不能那么无动于衷，尤其是他说他心里难受的时候。因为她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崔行舟见眠棠不说话，便知道她其实也听进去了，于是又道：“淮阳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更没有通房丫鬟，婚前美妾，跟你争宠相斗。你只需要敬奉我母亲就好。而且王府也不是乡绅地主家，时兴恶婆婆磋磨儿媳妇那一套。我母亲每天里茶会戏社忙得很，你晨昏问安能看见她就不错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
眠棠偏脸儿看着他：“我母亲当年想得也简单，可得了父亲厌弃时，家里的老仆都能跟她顶嘴。你们王府规矩大，我是个无根基的，若是被你骗的嫁进去……你哪天看我不顺眼了，连个看门狗都能跟我吠……”
崔行舟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若说别的我还信，就你柳眠棠的脾气秉性能任着下人欺负？若是有狗朝着你吠，只怕也要被你掰了狗腿喂狼了……我府里的大嬷嬷李妈妈不也被你摆布得明明白白了吗？”
眠棠被他怼得有些无话，他说得有道理。若是有人平白无故欺负她，她的确是不能忍的。
可是真入了王府要应对的人情世故，绝对不像崔行舟说得这么轻巧简单就是了。她生平胆子很大，从来不发怯面对任何事情，但是这次，她真有些怕了，被崔行舟骗怕了……
“你我的感情，不过是空中的楼阁，骗局一场。且不说你用了几许真心……以前我敬奉着你，相处得甚是融洽，可我入了王府，恐怕就没那么多的快乐了……你若真心爱我，便就此相忘江湖……我不想以后想着你尽是悔不当初……”
她想的，远比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想得要多。以前在北街里哪叫真过日子？不过是过家家酒一般而已。
他一时头昏，冲动着要娶她，她若也头昏答应了，婚后便是无尽的烦恼事情。他是生来做大事的，需要的是与他相配，能从容应对王侯贵胄交际的贵夫人，而不是老太妃都不能认同的江湖儿女。
母亲当初也是爱极了父亲的，不然也不会拼着嫁过去给哥哥当后妈。可是后来怎么样？深浓的爱恋，在婚姻的细碎日子里回消磨得什么都不剩了。
想着母亲临死时，哀怨以及的眼神，却绝口不提父亲一句，眠棠就曾暗暗发誓，她嫁的丈夫一定要真心地尊重，礼待她之人。
母亲生前时时被人戳着脊梁骨，嘲讽她攀附官眷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过！
如今崔行舟逼迫得紧，她也将心里话尽是说了出来，只求他明白她的想法，好聚一场之后，也就好散了。等久久不相见时，相信他也好，她也罢，初时都会难受，总会有情淡了无痕的一天。
崔行舟耐着性子听她讲完，拧着剑眉道：“我并非你父亲，也知你什么样子，怎么会日后嫌弃？你只要心里满装着我，那些个杞人忧天算得了什么？没听过人因为噎了一下，就不吃饭的。至于我骗了你，一早便认了，你狠心离开我这么久，也是解气得够了。若是因为这个你就拒了我，我可不答应！”
干脆扭过她的脸，照着那香唇热切地吻了过去。
柳眠棠被他哄得有些意乱心烦，亲过一场后，也不爱跟他说话。
崔行舟贴着她的耳朵，低低道：“从来没见你这么瞻前顾后过，难道我骗了你一场，你就这么轻易放过我？既然我骗了你的色，换你骗我的财可好？到时候我将彩礼给足了，你若觉得风头不对，就卷着彩礼走人……”
眠棠被他说得噗嗤乐出来：“我又不是土匪，怎么卷你的彩礼走？”
崔行舟见她松缓了态度，又低低说：“今晚跟我住可好？我昨夜想你想得后半夜都说不着……”
她总是不答应，他就只能干饿着不能食。试问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儿能忍得了这么久的素。不管眠棠答不答应，他今夜都要留宿在她的屋子里。
铁石心肠的女人，难道她每每午夜梦回就一点也不想他们曾经的恩爱缠绵吗？
眠棠这次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要出去，他则在她身后懒懒道：“一会吃过午饭，我还得去陆府陪老人家下棋。若是回来的晚，晚饭许是就在那儿吃了……”
柳眠棠没想到崔行舟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来不及斥责他，便紧声问：“你又去外祖父家作甚？谁邀你作客了？”
崔行舟紧盯着她被亲吻得嫣红的嘴唇，漫不经心道：“今晨，我让莫如提送的拜访条子，你外祖父准了，还说留我吃晚饭……没事儿，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眠棠如何能安心忙自己的？谁知道着满肚子鬼主意的王爷去了她外祖父的家里，又要设什么套子坑人？
所以到了最后，眠棠还是跟着淮阳王脚前脚后地到了陆家。
以前，眠棠总是认为夫君待人有些慢热发冷。但是几次的事情都证明，崔行舟的态度冷热的是可以把控自如的。
而这两次来陆家，崔行舟似乎立意将亲民随和的作风进行到底，跟陆家几个小辈也是亲和大哥的态度，跟着他们在院子里说笑了一阵，还切磋演示了小擒拿的手法。
陆家人都尚武，对于小字辈来说，千金的黄玉核桃也不及一套凌厉劲道的拳法叫人羡慕。
一时间，“崔公子”的称呼已经自动变成了“崔大哥”。
不知为何，外祖父并没有跟家里人声张淮阳王的身份，是以小辈们全无顾忌，跟崔行舟很是热络。
表哥表弟们在庭院里演拳，女眷们则坐在厅堂里听着二房的全氏说着昨日定亲的事情。
眠棠也是今日才知，那苏家过礼的单子单薄得很，略有些不上台面。
据全氏的父亲介绍，苏家乃清流，不实行奢靡浪费的那一套，儿女的婚事上也奉行先贤从简的风尚。
全氏虽然平时极力向官眷身份靠拢，可在女儿的婚事上却市侩得很，这彩礼少得一阵风能刮到天上去，叫人脸面怎么挂得住？
不过陆慕认为全氏眼皮子浅。想他陆家也不过是镖师出身，攀附上苏公子这样的官宦人家，若再像小乡穷民般贪图多些彩礼，就太让人看不起了。
所以陆家非但不能提，反而自己准备嫁妆要厚重些呢。
大房的表姐寻空子时，偷偷跟眠棠讲，说是二叔去跟老爷子要孙女的那份嫁妆，结果被老爷子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直说家里的硕鼠将家底都掏空了，哪里有脸来要？若是非要充数的，便将他那用了二十来年的铜夜壶端走算了！
眠棠低头没吭声，因为她知道外祖父将原该给表妹的那一份都给了她。只是若她再还给表妹的话，就泄了外祖父的底儿。更何况，眠棠总觉得那个苏家不是什么好东西，表妹带着大笔嫁妆过去，并非什么好事。
二舅舅最近正有徇私的把柄被捏在人手，所以被老父唾骂也不敢声张，至此灰溜溜回来，自己出了嫁妆就是了。
经这一遭，其他人才发现这二房的家底有多阔绰，那陆青瑛嫁入苏家应该也能扬眉吐气。
不过陆青瑛跟她娘亲一样，心里略不舒服。主要对被大爷的那位忘年交彰显的，斯文的苏公子就不那么出众显眼了。
更何况，苏家的所有彩礼堆到一起，都不如一对玉核桃值钱，想着苏家人看着他家陪嫁单子眉开眼笑的神情，陆青瑛就是心里别别扭扭的。甚至于有些幽怨这位崔公子为什么不早点来陆家，不然的话，说不定跟她定亲的，就是他了。
今日得了空子，二爷倒是问了问这位崔公子可曾娶亲。
崔行舟抬眼瞟了正给小外甥剥瓜子瓤的眠棠一眼，意有所指道：“还未定亲，想着在西州找个相当的姑娘，正好带回家成亲……”
他那一眼太明显，厅堂里的几个上年岁的妇人都看懂了。倒是惊讶地看了一眼眠棠，心：这柳丫头究竟是什么命？最近的桃花实在是朵朵开啊！
就连陆慕都是一脸的为难，可惜这位崔公子大约是不知道眠棠前头不光是有绥王强纳的事情，还有西北被男人骗婚的污烂事情……但凡个好男儿，恐怕都容不下她的那等子前尘啊！
所以他想着该怎么变法子提醒下崔公子，他家的柳丫头，已经被绥王看上了，若是贸然将她嫁出去，岂不是要惹恼了绥王？可惜陆家也没有了其他相当的女孩……
不过他也没有机会跟崔公子详谈，崔行舟跟小辈们讲解了一阵拳法后，便去书斋陪着老太爷下棋去了。
待得“崔公子”一走，这厅堂里的女眷们算是活络过来了。几个出嫁的表姐打趣道：“眠棠，我看那位崔公子一直看着你，要不要让你两位舅舅出面，说和说和？”
陆羡听了，又是一阵内火涌动，不断地饮茶消火。
昨日爹爹将他叫去，跟他说了淮阳王提亲的事情，只听得他肝胆都提到了嗓子眼。
幸而父亲又说，眠棠看样子似乎不同意。陆羡这才稍微心安了些。
眠棠当年在仰山上做的事情，他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不然眠棠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选如今朝廷是招安了仰山一干人等，可谁又能保证没有什么秋后算账啊？眠棠失忆了，正好跟仰山断得干净，跟他们再无瓜葛。
可是跟个昔日的死对头成婚……若是叫淮阳王知道了，倒是省了擒拿的功夫。
而眠棠也不接招，只想着崔行舟什么时候起身走，若是再呆得久些，只怕陆家人要主动开口提亲了。
而老爷子那边，今日跟崔行舟也是相处融洽，两个人也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成亲的事情，只单单下棋聊天。
若不是出了崔行舟骗了他外孙女的事情，陆武对他是一定会尊敬相待的。
崔行舟以一己之力，平定了西北，驱除鞑虏，乃大燕的首等功臣，当受天下百姓的敬仰。这样的人物来崔家，岂能不受到诚心款待？
而跟崔行舟下棋时，老爷子再次体会到，眼前的这个小子还真不是一般的人物！下棋招式犀利，吞棋子的本事也是一等一。
连输了三盘后，陆武略略有些变脸，挑着眉问：“淮阳王是平日里寻不到对手，跑到老朽这里抖威风来了？”
崔行舟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诚恳地说：“原本也想收敛锋芒，逢迎下老人家您。可是陆家的家风，向来是敬奉强者。我伏低做小，也未见得能博得您老的欢心。而且我想将来有人来娶我的女儿，我定然选个有本事的。那种拍马逢迎之辈，虽是做倒插门女婿的好料，但怎么能配得上眠棠？”
陆武听了这话听得舒心，微笑着道：“我那外孙女，的确有些本事，不是一般男子能配得上的……可是她不想嫁给有本事的，别人也逼迫不了她。”
崔行舟诚恳道：“人，我是一定要娶的，毕竟她已经跟了我两年。不过她现在心里泛着别扭，我也不好强迫着她，只是想先签下婚书，等她想通了再迎娶她入门。”
陆武摆了摆手：“我是不会帮着王爷您劝她的。她妈妈那时若是有她想得这么周全，也不会那么早过世了。王爷想签婚书，也的让她同意……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饭了，王爷还是请回吧。”
陆武老爷子今日的态度仍旧不是那么积极，不过照比抽剑砍人，又好了很多。崔行舟也没有奢望这位硬气老爷子能屈从自己的威名权势，就急急嫁孙女。
若老爷子是那样的人，只怕眠棠早就成了绥王的妾侍了。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反对，这便是极好的了。眠棠很看重她的外祖父，只要她家人不反对，他总能将她磨软。
既然陆家不给饭吃，崔行舟只能回了柳眠棠的小院子。
眠棠却留在陆家，吃过饭才回来。一进厢房，就看见崔行舟正倒在她临时的床榻上看书。
“时候不早了，王爷怎么还不去休息？”
崔行舟放下书走过去，一把抱起她：“你也不陪我，我如何睡得着？”
眠棠用力推着他：“你又不是小孩，怎么要人陪？睡不着，就找你娘去！”
崔行舟却抱着她不放，将脸儿埋在她的脖颈里，闷闷道：“不放，我想你想得紧……”
其实被他这么抱着，嗅闻着他身上特有的男儿麝香气息，眠棠也有些脸红发软。
他的模样长得好，眠棠一向是没有抵抗力的。她原先以为只有男儿才会见色起意，直到跟崔九行了夫妻之实后才知，女子若是馋起色来，也不知怠足。
每每想起她与他孟浪不知节制的那些日子，也是叫人心头一早发燥……
这么一走神的功夫，她就被他抱上了床榻，当他低头吻住她时，眠棠忍不住鬼使神差地便也伸手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等到回神想要推开他时，已经是巨浪袭石，涌潮滚滚了。
眠棠的手脚虽然恢复了些力气，但哪里是身强体壮的崔九的对手？如此这般，待得浪涛收尾时，已经入了半夜。
眠棠乏累得手指头都抬不动，却不得不承认，与他分开这么久，若是能偶尔来上这么几次，当真似乎身心舒爽极了。
也难怪前朝的那个有名的妖后在皇帝死了后，养了那么多的面首。这般极品的男人，抵得上燕窝人参，滋补得很哪！
崔行舟并不知柳眠棠心里正琢磨着些不着调的养面首的事情。他素寡了这么久，堪堪解馋，只觉得若是不能将这女人娶回家，当真是余生难熬。
他都记不起，上次两人这般温柔缠绵后相拥而眠时是什么时候了。这般不说话，只听着彼此心跳，竟是觉得比方才的抵死缠绵还叫人留恋。
崔行舟亲了亲她的额头：“李大人明天就将婚书送来，你立了女户倒也省事，签过字，我便带你回眞州。”
眠棠没有说话，方才她因为好色，也没有拼死抵抗，如今再说嫌弃他的话来，就显得底气不足。
崔行舟如今也知道了她的顾及，便诱哄着道：“先签了好不好？又不是立刻成婚，你若觉得不好，也有悔婚的机会啊！”
眠棠懒懒地斜眼看他：“你倒是个退婚的熟手，可也要教教我？”
崔行舟也自知自己的把柄被眠棠握了一手，只是看她粉颊绯红，鬓角未乱的样子妩媚极了。当下也不再说话，只附身上去，再温热一锅喷香的米粥。
第二日时，两人起得很晚。
李妈妈倒是不意外两个人又合睡在一处。毕竟那两个人分开前，便已经如胶似漆，吃得正得味时被人撤了盘子，小儿女正情浓时，能不彼此惦记着吗？
王爷竟然会对一个满身江湖习气的姑娘动心，着实出乎李妈妈的预料。
不过那柳眠棠虽然不是大家闺秀，可她的心里也满是王爷。所以王爷有不好时，她也跟着牵肠挂肚，这点，可比那位廉小姐强多了。
只是两个人如今也是私下野合交好，待得过到名堂上，会在淮阳王府里掀起什么波澜，就让人无法预测了。
李大人是个办事的，没到中午，就亲自骑着毛驴将婚书送来了。

第72章
李大人赶路赶得甚是着急，那后背都湿透了，进了宅院门也没有急着见王爷，而是从毛驴的后搭袋子里拿出叠得整齐的白色长衫，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后，这才进了厅堂等着王爷和柳姑娘来签婚书。
毕竟是证婚的保人，总要穿得整齐些才行。
眠棠原本以为崔行舟在说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李大人来送婚书了。一时急急地梳头打扮好见李大人，同时恼道：“我有同意签婚书了吗？你这将人喊来，岂不是赶鸭子上架！”
崔行舟一边替她往头发上插金钗，一边拉着长音道：“你昨晚……不是答应了？”
眠棠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记得自己曾应过他。于是崔行舟将薄唇挨近她的耳朵，低低地说了几句。
眠棠的脸颊像是被热气熏过一般，腾地一下红了。昨夜两个人胡闹时，崔行舟的确是使了法子迫得眠棠意乱情迷时，开口同意签下婚书。
“那……那时说的怎么算数？”眠棠扭头抿嘴，抵死不承认。可是崔行舟却搂紧了她道：“若是不想那些杂七杂八的，此刻我唯你不娶，你可曾愿唯我不嫁？”
眠棠静默了。是的，若是只想此刻，她也只愿与他一起的……
就在这时，碧草在屋外道：“李大人正等着王爷和小姐呢！”
崔行舟拉起了眠棠，握了握她的手，将她拉着出了屋子，去了厅堂。
到了门口，眠棠一时有些不想跨进厅堂。
崔行舟见眠棠不肯出屋接婚书，便拉着她的手道：“怎么？还要让李大人在门口等一天？”
柳眠棠深吸一口气，甩开他的手去了厅堂，见过了李大人，福礼问候后，嘴里唤着芳歇给李大人倒水。
李光才走得口渴了，接过芳歇递过来的一杯茶，一饮而尽而道：“柳姑娘，这是官府出具的文书，若是王爷有一日不认，你来找我！”
眠棠微微一笑，递过去一盘糕饼给李探花垫肚，嘴里却道：“那倒不必……只不过有一天我若解了婚书，是否也要经过李大人您之手？”
李光才差点没将嘴里的茶喷出去，他原先是以为只这位柳小姐担心淮阳王婚事提得不郑重，没有王府的长辈做主，到时候王爷变卦，女孩家的名节不保。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柳姑娘婚书都没签呢，就打着退婚的心思了……她可知道她在说什么？
想到这，李光才不禁狐疑看向王爷。淮阳王年岁正好，已经脱离了那时的少年稚气，儒雅里还透着难掩的英武气概，魅力尤胜从前啊！
当年他们在京城一同恩科，由此结识，虽然崔行舟被先帝爷撤了考卷，但也没有耽误同年交情。只是年少轻狂时，偶尔也有同席饮酒作乐，歌姬舞娘作陪时，不过这位淮阳王可从来都是云淡风轻，不跟那些个女子g狎玩嬉戏，而京城里的闺秀女子也不乏钟情王爷，暗地里给他递条子的。
“赛下惠”并非浪得虚名，京城里名花那么多，从没看见淮阳王对哪个女子痴迷得神魂颠倒，总是冷淡而不可接近的高不可攀感。
可惜了一群落花有意，而少年王爷流水无情。
没想到，当年被他们这些学子艳羡的俊美王爷，却痴迷了一位出身平平的镖局小姐。
这出身不相配也就罢了，让李光才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小姐貌似还有些嫌弃淮阳王，不甚情愿的样子。
柳眠棠看李光才诧异的样子，才发觉她在人前给崔行舟丢面子了。
别管私下里怎么闹，可眠棠并不愿别人轻看了崔行舟，所以连忙道：“大人不要误会，只因为王府的太妃大约并不知这婚事，若是她老人家反对……这婚书断不可以作数，不然王爷岂不是担了不孝之名。”
崔行舟深深瞟了眠棠一眼，才朝李光才望过来，眉峰都没有动，只是淡淡道：“李大人，还愣着干嘛，请说给柳小姐听，大燕的国法写得分明，除非万岁的赐婚，哪有人不能解除婚书的道理？”
李光才见淮阳王被嫌弃了竟然还没有恼，心里也是啧啧称奇，不过受了淮阳王的嘱托，自然要将差事办妥，所以他立刻接口道：“若是小姐有反悔的意思，你跟王爷商量好了之后，自然也能解得……”
眠棠抿了抿嘴，心里依旧不定，可是崔行舟便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她捏了捏手指，好半天，才迟疑地拿起一旁的毛笔，沾了沾墨汁，在婚书上工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光才在一边替请王爷长舒了口气，赶紧又递过去了印泥，让眠棠蘸取了后将手印按在名字上。
而崔行舟则毫不迟疑地婚书上龙飞凤舞写下自己名姓，不仅按了手印，还盖了淮阳王的私印。
李光才作为保人，也要签字画押，盖上官印。
这婚书虽然没有两家的老人到场，可也算不得私定终身，在流程上算是作数了。
李光才让两个人签了两份婚书，又写了保人凭证让二人签上名姓，便要带回府里存档去了。
崔行舟此时又婚书在手，整个人的眉眼都舒朗起来。
李大人大老远骑着毛驴子来一趟不容易，既然是证婚人，当然要留下来吃过酒肉才走，所以崔行舟吩咐李妈妈做菜。
李妈妈和莫如方才是在一旁看着王爷跟柳眠棠签下婚书的。
不过他俩都是有些面面相觑，表情一愣一愣的，压根不敢相信王爷还真就跟柳眠棠定亲了。
尤其是莫如，眼泪都要迸出来了。王爷是主子王府里没人敢审他。可他跟在王爷身边，知情不报，待会去了……不得被太妃扒了皮？
李妈妈想得就比莫如要多一些了。她有些后悔以前疏于指点柳小姐，若是真到了成礼那天，柳小姐要学的东西可多了，若是教不完可如何是好？
而眠棠被崔行舟半哄半骗地签了婚书，看着自己按了红印的手指头，还有些如在梦中，也说不清懊恼，还是释然，总之名字是签了，剩下的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看了。
虽然她如今自立了女户，可也要给外祖父通报一声才行，于是趁着崔行舟要跟李大人吃酒的功夫，便回自己的屋子里写信，让人告知外祖父，让他先知情，再选个吉日，跟崔行舟一起回陆家拜外祖父。
而崔行舟则跟李广才一同吃酒。崔行舟用了婚书在手，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与要好的同年饮酒，也是满脸真心笑意。
待崔行舟与李光才喝了几杯后，李光才想起件要紧的事情跟淮阳王道：“王爷，您也听说了京城日下的的近况吧？依着卑职的意思，您若是能拖一拖再入京是最好……”
崔行舟明白，李光才嘴里的“日下”指的是宫中。
少年天子的身子骨一向不大硬朗，最近竟然连续一个月没有上朝。只有帘后的吴太后主理朝政。
天子年少，自然也没有子嗣，现在朝臣们都在疯传若是天子真有不测，会选哪个皇子继续坐在那帘前的位置上。
崔行舟定了点头，淡淡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我在想着另一件事儿，这种情况绥王却赶着从京城里出来，你说他按的是什么心？”
李光才也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别人不知，可是他跟淮阳王甚久，自然知道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绥王可一直都有称帝的野心。
而如今少年天子龙体不甚明朗，各府的皇子绥王却无事人一般离开了京城，这实在不符合绥王的狼子野心。
李光才被淮阳王引得想到这点，表情一紧，道：“那……要不要我派些人再去绥王那里打探……”
崔行舟喝了一口酒，道：“不必，无论他要做什么，我们都得置身事外，这也是我费力将你调到西州来的原因。眞州三郡……现在水深得很！”
李光才听到这里，却爽朗一笑道：“我还以为王爷全忘了正经事，是派我来此专作护花使者的。”
崔行舟微微一笑：“你也知我一趟西北耽误了太多，年岁不饶人，总要成家才好。”
李光才举起酒杯：“那在下便为王爷能娶到心有所愿而敬您一杯！”
不过李光才心里想得却是，不论公与私，淮阳王与绥王都对立上了。那绥王也看中了柳小姐，甚至不惜上门抢人强纳。
而淮阳王转身，却将绥王欲纳入囊中的佳人娶走了。
也不知道绥王知了，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这二位昔日同年引得推杯换盏，隔壁的柳眠棠却在咬笔头。
因为有外男在，李妈妈给眠棠准备了小桌子，将饮食排布好，端了过去。
看眠棠犹在愣神，李妈妈便暗暗叹了口气。
别人不知，她可知道眠棠并非攀龙附凤的女子，急切地想要嫁给淮阳王。
也是她家王爷有本事，被西北的冷被窝冰得打通了任督二脉，肯放下架子来找眠棠小姐了。
而柳眠棠也是架不住烈女怕缠郎，加上那个碎催的绥王逼迫，倒显得她家的王爷宽仁大度，宠着柳姑娘了。
这么细火慢炖的，总算熬炖了一锅子香肉，只可惜被按在锅里的那块肉，可能不及回神，现在正咬着笔头发呆呢。
李妈妈再清楚不过王爷的行动力了，他既然做了决定要娶柳眠棠，这小娘子就一定要娶回府里，按在自己的床榻上的。
所以李妈妈暗自提醒着自己，可要拿了柳小姐当未来的王妃好好侍奉，这位若是不出意外，就是将来淮阳王府的女主人！
想到这，她柔声道：“小姐，趁着饭菜热快些吃，今日做了您最爱吃的清炖猪豚骨。白汤熬得甚浓，只是要趁热喝才香……”
眠棠一抬头便看见李妈妈如沐春风地冲着自己笑。
虽然她知道李妈妈对自己很好，但是以前说话时，总是一股子大家子豪奴之气，带着自己的矜持与隐而不露的高高在上之感。
认识她这么久，可从来没见李妈妈笑得这么温柔里透着谦卑，谦卑里又带着亲切……那脸似乎比平时也白了几分呢！
接过李妈妈递过来的小汤盅子，眠棠饮了一口，白脸妈妈用心熬煮的汤，果然香醇……
趁着李妈妈服侍她吃饭的功夫，眠棠倒是问了问淮阳王府里的人口情况。
以前她不问，是因为跟她毫无关系。可是方才她被崔行舟哄得签了婚书，总不好反悔立刻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第一件事，便是要清楚知道自己将要嫁过去的婆家情况。
李妈妈倒是知无不言，只说崔家上面除了太妃外，老王爷剩下的妾侍不是进了庙庵，就是闲居去了庄园子。
这么一来，王府里只剩下两位儿女健在的姨娘——小李氏与秦氏了。
而这两位姨娘能留下来，还是因为太妃怕将人哄撵得太干净，会被人说闲话。说老王爷一死，她就刻薄了妾侍，才让儿子手下留情，留下来的。
两个姨娘里，小李氏有个庶出女儿崔忘兰，今年才十三岁，还没有订婚。
而秦氏则有个十五岁时得了痿症的儿子，在兄弟里排行为五，只是小小年纪时就成了瘫子，走不得路。但也因此，因祸得福，竟然能在当年王府里的血雨腥风里留存了下来，安静地偏居在王府一隅。
李妈妈当然不会说王爷的种种行事，可是眠棠听了，便也猜想出了个大概。
她以前以为的崔行舟，乃是富贵堆里长出的顺风顺水的王爷。可是乍一听李妈妈说，原先王府的妾便足有十二三个，通房一类算不大清时，就忍不住一皱眉。
他一个嫡子，却排行老九，上头哪一个兄长能礼让着他？可以想见王府里兄弟阋墙倾轧会多么严重。
不过……他那么多兄弟，最后府里只剩下个瘫子哥哥，他的手段必定是狠辣极了……
那样的崔行舟，是个她不甚了解的崔九。
李妈妈看眠棠一边吃一边做着手札记录，倒是赞许点了点头道：“小姐你天资聪慧，人都道王侯府邸深似海，淹死的自然是不知泅游的笨鸟。我们王府照比其他家，可是清净多了。太妃为人和善，只要你博得了她的欢喜，便再无旁人需要应承……”
眠棠却笑了笑道：“我再还，也比不得太妃的亲外甥女……对了，那个廉小姐退婚后，应该就不住在王府里了吧？”
李妈妈可不敢保准说这个，只能小心翼翼道：“毕竟是亲戚，总要走动了，大约逢年过节还要来的，不过等廉小姐定亲嫁人后，应该走动得不会太勤勉了。”
眠棠没有说话。崔行舟如今还挂着帅职，等入京述职，才能带她回眞州成亲。想来那时廉小姐应该也说亲事，也就免了见面的尴尬。
而眼下最大的事情，便是她跟崔行舟一起回家外祖父。
这次可不同上次，虽然眠棠自立了户头，可陆家也算得是她娘家。她跟崔行舟私下签了婚书，总要堂堂正正告知家里人。
所以定亲后的第二天，日头不错，也算是吉日。崔行舟便张罗着带眠棠回陆府了。
定亲的礼，他早在从西北开拔回来的时候，便让人从眞州运过来了。
这几日被船陆续运到了西州，正好装车挂彩。
这边张罗事情的，便是李妈妈了，指挥着崔行舟的近卫军，核对礼单子，将礼车装好，扎了红花排布整齐，然后整队出发。
十几辆的大马车，清一色的红布做棚子，挂着红花，着实惹人的眼。
西州百姓最近总是看这种奢靡的彩礼车队，一时也是好奇又是哪位王侯到西州提亲。
等看到马车依然朝着陆府的方向去时，人们都炸锅了。直说该不会又是有人向陆家小姐提亲吧？
这上次彩车提亲，可刚刚过去几日啊！怎么又有人提亲了？
而且这阵仗，竟然比上次还要阔错，十几辆清一色白马红车，一眼似乎都望不到头。
等马车到了陆家门口时。
陆家人已经挨挨挤挤站了一堆。
当崔行舟从马车上将柳眠棠扶下来时。陆家的女眷也是倒吸了一口气。
她们也着实没有想到眠棠竟然就这么跟这位崔九爷定亲了，而且跟家里人连招呼都不打就签了婚书。
昨天晚上老太爷才接到的信儿，今晨时，老爷子才慢悠悠地跟家里说了一句：“柳丫头定亲了，今日要上门，让厨房多做些菜。”
还没等大家闹明白呢，那送彩礼的马车队也到了。看阵势，竟然比前阵子的绥王还要排场。
全氏脸皮绷得紧，陆青瑛的牙缝里都在冒酸水。她当定完亲，苏家的彩礼被大风一处都能卷上天去！
柳眠棠这是诚心要挤兑她，给她难看不是？
陆慕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眠棠竟然这么不识大体，生生去打绥王的脸，回拒了绥王不说，转身就答应了这个什么崔公子的婚事。
崔九倒是有钱，可是他有绥王滔天的权势吗？那可是当今皇太后的前儿子！万岁爷的皇叔啊！
想到这，陆慕心里立定了主意，眠棠既然开了女户，便自过自的去！这成车的彩礼运到陆家算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让崔九的彩礼进了门，不就是陆家在打绥王的脸吗？
这么想罢，待崔行舟领着眠棠要迈进大门时，陆慕抢先伸手阻拦，也不看崔行舟，只面色凝重地端起长辈的架势，对她道：“你一早就立过了女户，从陆家搬出去，说好的自此以后，不拖累陆家。你当日说这话，我这个当舅舅的还欣慰，你可比你那拖累人的父亲要强。可是现在你定了亲，却眼巴巴地将彩礼往陆家送，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私下定的亲，是陆家的长辈给你选的呢！”
陆慕平日走的是左右逢源的套路，很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如今也是急了，当下要跟眠棠撇清关系。
陆羡在旁边看二弟突然发邪风，急得过去扯他的手：“你疯啦！怎么这么说话！”
陆慕以为大哥又来和稀泥，便不耐烦地一挥手：“大哥，你上一边去，这人也是你招来的！看着便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想要提亲，为何不问问我们陆家长辈？他是没妈生，还是没爹养？竟然这般自作主张……”
陆慕的声音很大，就是要让街里的人都听见。想来绥王没有纳成眠棠，一定还没有心死，若是此地有他的亲信，听闻了便也知，这柳眠棠是私相授受，陆家人可没有同意！
其实今日这阵仗，还真怨不得眠棠，是崔行舟坚持着让她在西州风光纳礼，免得绥王强纳的事情，玷污了陆家的名声。
十几车的彩礼，是单给陆家的，毕竟陆家也养育了眠棠几年。至于成礼时，他再备一份充到眠棠的嫁妆里就是了。
可没想到，在门门口处，却被陆慕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眠棠其实一听二舅舅骂人，立刻明白他的小心思了。
可……外祖父是没有告知家人崔行舟的身份吗？不然二舅舅怎么骂得这么肆无忌惮？
全氏这时也凑过来帮衬着夫君：“眠棠，不怪你二舅舅生气。做人眼皮子不能太浅！你说你放着绥王那般的品貌不要，非要寻个腿脚不便利的，就算他有再多钱，能有绥王尊贵体面……”
一旁的莫如再也听不下去了，就在全氏还要添油加醋时，依着纳礼的礼节大声喊道：“陆府外女，秀外慧中，气质如兰，才华比仙。故眞州淮阳王崔行舟慕名前来聘娶，礼单奉上，还请府上老太爷过目，商定成礼吉日！”
陆慕还有一肚子的怨气要发泄，可是听到这里，一时愣愣的以为自己听岔了。
眞州淮阳王？就是那个平定西北乱局，扫荡蛮族七部的西北大帅崔行舟？这么大来头的王爷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就算他真是崔行舟，若是来纳妾的还能让人信。可他口口声声是要娶王妃的，偏偏还就选了柳眠棠这个罪臣之女，就叫人没法相信了！
这是哪来的骗棍？竟然胆大包天，装起功盖千秋的西北大元帅来骗闺女了！

第73章
陆慕还要冲人瞪眼睛，陆羡总算是来得及伸手捂住了弟弟的嘴：“陆慕，你是清晨喝得迷糊了？柳丫头大喜的日子，你耍什么酒疯！”
然后他一脸尴尬道：“王爷，您别介意，我与爹都没跟家里人说起您的身份，加上我弟弟早上喝了二两酒，一时无状……”
哪有人清晨饮酒的？这话细细追究可站不住。不过崔行舟微微一笑，顺着陆羡的话道：“既然是醉话，本王自然见怪不怪……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毋须太过客气，且进厅堂说话便是了。”
就在这时，一队铁甲铁盔的兵卒前来拆卸彩车，往陆府里运东西。
而莫如依照纳礼惯例，立在门口便照着礼单子高声喊诵。
许多物件并没有装箱，直接端出来让人看的，无论是玉雕的狮子，金镯、布匹，都是小乡之人连见都没见过的式样。
可是陆慕是识货的，当然能看出有些个甚至是大内御贡之物。若不是世勋王爷受了封赏，哪里会有这些个稀罕东西！
至于彩礼中必备的海味，也皆是特供的鱼翅鲍参。除此之外，据说还有田产铺子一类的。
总而言之，若真是骗子来骗闺女，这些个彩礼可是将陆家整卖了，都拿不出来的。
而且……那淮阳王的兵马就在西州府不远之处安营扎寨，这几日城里兵卒不断，哪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胆大包天冒充淮阳王的？
待得彩礼鱼贯而进时，又看见父亲和大哥似乎对这位淮阳王的身份毫不怀疑，而且那崔公子手下皆是全副武装的兵卒时，陆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真的就是军权在握的西北大帅——崔行舟！
一时间，全家人都震惊了。
柳丫头这几年里，在外面到底是什么境遇？为何接二连三地结识王侯将相？而且堂堂淮阳王真是娶了她为正妻？
就在一干人等有些傻眼的静默不语中，崔行舟已经带着眠棠给陆武老爷子奉茶见礼了。
陆武到底是老江湖，人上了年岁，对于世间的浮华看得也淡然了些，加之他一早就知道了崔行舟的身份，倒也能不卑不亢地应对。
待二人施礼后，陆武看了看这两个人，若是不提出身等阶，眼前的这对小儿女着实登对。
也不知这小子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缠得外孙女点头答应了。看着眠棠今日精心梳过的鬓发，淡扫的娥眉，并无不甚情愿的样子。
若是她真心愿意，那边一切都好。于是他开口缓缓道：“眠棠这孩子，自小失了母亲，脾气也随了我，倔得很，承蒙王爷不嫌弃，看上了她，还请王爷日后多多海涵，若是她真顽劣不受教，你只管将她送回陆家，我会替王爷管教……”
这话说得，在座的女眷都觉得自己家长辈不着调。哪有在定亲的日子里，讲论以后将女儿家送回来的事情。
可是细细一想，聪明些的便能听明白老人家话里的意思——“我外孙女再不好，您也要大人有大量别罚了她，把她退回陆家就好，我要！”
崔行舟也明白，老人家这是怕他薄待眠棠。
不过祖孙二人倒是想到一处了，还没有成婚便先想着如何妥帖的分开，可是将王府看成龙潭虎穴？若是换成旁人，崔行舟老在就勃然大怒了。
可是现在他求着人家的闺女，只能态度诚恳郑重道：“我既然决定娶她为妻，自然要敬她爱她，怎么会将她送回来？请老人家您放心好了。”
陆武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接下来便是讨论以后的成礼之事等诸多事宜。
因为崔行舟如今是还没有卸下军务之人，归期不定，所以并没有钉死婚期，只说定待举行大礼前，陆家会派人赶往眞州参加成礼。
而眠棠的嫁妆几何，崔行舟连问都没问。他娶的是人，能嫁过来，他出了嫁妆都行。这样一来，照比平常人的纳礼步骤便又少了一步，
陆慕抽了空子，将大哥拉拽出来，气急败坏地问：“大哥，您和父亲都不拿我当陆家人了？淮阳王如斯尊贵的身份，为何不早些知会我？凭白让我在王爷面前闹这么大的笑话，以后如何再攀亲戚？只怕王爷对我这个当舅舅的都要心存不满了！”
陆羡从知道两个曾经刀光剑影的冤家对头定亲了起，就一直心里乱糟糟的，一时后悔没跟眠棠陈述厉害，一时又在想事已至此，还是不告知她，将此事彻底埋葬了才好……他心里正乱时，听见二弟来抱怨，哪里顾及上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只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攀什么亲戚？眠棠是远嫁，以后我们想照拂她都照拂不到，你待会寻了机会，向淮阳王道歉了就是了。”
说完，一扭头先走了。陆慕在身后喊，也不见大哥回头。陆慕讨了没趣，便气哼哼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回去一看，陆青瑛都哭红了眼儿。他问了问全氏，才知道女儿就算不哭，那眼睛也是红的。
柳丫头这么亲事定得实在是高不可攀，让陆青瑛连比都没得比，只小声嘟囔：“大舅舅也是，认识这么显赫的人，却不告知家里，更不想着他的亲侄女，若是早些带回，说和给我……”
陆慕倒是有自知之明，瞪了女儿一眼道：“你当王爷是个母的就能娶？也不看看人家柳丫头的模样！只有那等国色天香，才能引得王侯竞折腰。你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做苏家的媳妇吧！”
陆青瑛不服气道：“不是说表姐先前跟人姘居了吗？王爷若知道，还肯要她？”
陆慕差点过来扯女儿的嘴：“小祖宗，还嫌咱家今日闯的祸事不够？如今眠棠有了这么好的姻缘，便是我们陆家也跟着沾光，我还有事求着王爷呢，关于你表姐的那些个事情，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提！”
对于眠棠在仰山上的营生，其实陆慕知道的并没有陆羡详细。那个柳丫头后来跟他不甚亲厚了，只跟她大舅舅甚好，什么事儿也都跟着陆慕说。
原先陆慕跟那子瑜公子先结识的，也隐约知道那位的身份不凡，只是后来家里出事，他急着回家占家产，免得父亲倒贴给了柳家，所以便跟仰山断了来往。
就是因为关于眠棠和淮阳王只见的恩怨了解不甚多，所以陆慕全然没有大哥陆羡的顾忌，只一心要攀附牢固这门贵亲。
虽然崔行舟不姓皇姓，可是他可比那个绥王有权势多了。这等战功显赫的王爷，将来的前途远大着呢！
按着陆慕的意思，待今日纳礼之后，便寻了机会给王爷道歉，修补一下亲戚之间的感情，再跟他慢慢提及自己漕运生意的事情。
因为眠棠搅合的，他最近进钱的买卖都干涸了。可她马上要成王妃了，手指缝里漏一漏的都够全家人吃一年的，若是再把持着船行漕运不放，就有些说不通情理了。
可是让陆慕没想到的是，那淮阳王来此就是求妻，既然婚书到手，就没有在此停留的必要，所以纳礼后的第二天，一直在城外驻守的西北大军就开拔继续前行了。
而柳眠棠也被崔行舟一并带着离开了西州。不过临行前，柳眠棠倒是将船行的生意移交给了陆家，不过是给了陆家的大爷，并再三交待着大舅舅，不可让二舅舅染指。
家里最近出了这么多的事情，陆羡也看清了二弟的贪婪，不用眠棠说也知道该如何行事了。现在陆家除了周济一两个孤儿寡母外，再无其他的元老要供养，支出也节省了一大笔。
而王爷给的彩礼，由着老爷子吩咐，过了场面后，原封不动，全给眠棠。祖孙俩分别之时，又是泪洒千行。
陆武对外孙女千叮咛万嘱咐，可也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只盼着她比她娘的命好，千万莫要再遇到负心之人。
当大队前行时，眠棠在马车里还在不断地望着歧路长亭——老人家一直在那站着，久久不肯离去。
跟她同在一辆马车里的崔行舟伸手将她拉拽了回来，搂着她的肩膀道：“外面风大，你有才哭过，小心吹伤了脸。”
眠棠小声道：“不是先前说好，你去京城，我留在西州等你就好吗？为何又带着我跟你一起走？”
崔行舟握住了她的手，单手擎着她的下巴道：“你就舍得跟我聚聚就分开？将你一个人留下，说不定你又要起什么花肠子，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走，我时时看着你才安心。”
眠棠靠在他的怀里道：“不是都定亲了吗？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崔行舟微微一笑，低头亲吻了她一下后道：“等你诞下我的孩儿，我才放心。”
被他这么一提醒，眠棠才后知后觉，这几日他总是留宿在自己的屋子里，百无禁忌的，如若一不下心怀了身孕，可如何是好？
可是崔行舟却说她多虑了，此番进京不过例行公事，述职后便要回眞州去，个把月的路程，就算真怀了也不怕，成礼后生下是了。
再说，这般开禁了后，想要再忍住过苦行僧的日子也难，有如此佳人在怀，圣人也忍不住啊！
崔行舟大队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基本每日早早安营，晚晚在启程，若是遇到名山古刹，还要多停留几日，虽然是赶路却并不疲累。
很快眠棠就察觉了大部队似乎是在拖延着前进，于是问他原因，可是崔行舟却必避而不谈，只淡淡道：“都没有带你玩过，一路慢些走，正好带你游览一下山水。”
他不愿说，那眠棠便知趣地不问。她也知道当初崔行舟被派往西北，做别人不爱干的差事，定然是他跟朝廷相处不甚愉快。难得太后想要与他缓和关系，将爱女嫁给他，可是他又故意摔伤了腿，委婉地拒绝了太后。
如今崔行舟军权在握，势必成为朝廷的忌惮，若是朝廷立意削弱他的军权，那么又是一番刀不见血的博弈！
这么想明白后，眠棠也就聪明不问。只随着崔行舟游山玩水，放松身心便好。
她以前认识的崔九，因为身份有所隐瞒，说话自然多有顾忌，所以许多事情都不能多聊。而现在的崔行舟倒是可以放松心情，跟眠棠聊一聊他的过往。
尤其是这一路前行，有许多地方是他少年求学时，与许多友人曾去过的，每到一处，都有些旧事可讲。
以前眠棠就觉得崔九谈吐不俗，而今更是发现，他虽为王侯子弟，却阅历丰富，年少时也曾隐瞒自己的身份，与那些平民学子相处，了解民间疾苦，总之他懂得原本她要多许多。
柳眠棠生平最敬佩有本事的人，已经她就敬佩夫君崔九读过书。可惜后来他是骗睡大姑娘的，敬服的心思就大打折扣。
看向他时，总是掂量着他话语的真假。
而现在两个人定了亲，倒是可以不用再患得患失地去琢磨那些不相干的，二人精心独处时，眠棠便发现自己的这位准夫君的文韬武略都甚是不俗，那眼睛里渐渐又有了以前看夫君时，闪闪烁烁的仰慕之色，而且还准备跟夫君学习下书本上的圣贤学说。
崔行舟对眠棠这种崇拜的眼神很是受用，便告知她学是自然要学的。不妨先从床笫闺房之乐学起，圣人关于此道的学说也有很多。
他说得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眠棠也认真听了半天才发觉他是在胡说八道地撩拨着自己。
这种表面上清冷高洁的男人若是耍起流氓腔来才要命，眠棠一边羞恼地捶着他大笑震动的宽实胸膛，一边又被他撩拨得脸红心跳。
在男女之道上，她似乎也没有他知道的那么多。
只是这般忧虑的日子也不甚太久，不是从什么时候起，官道上的驿马骤然增多，甚至有个别驿站的马厩空空，只能临时征调临乡的马匹凑数。
一般这样的情形，不是边关发生了战事，就是朝野上有什么大动荡。
崔行舟这边也得了京城暗探的准信——京城变天了！
万岁得了怪病，一直都不大见好，原本有吴太后支撑，倒也不见什么大乱。可是吴太后居然也跟着病了，起先是手脚起了斑点，指甲根有些发黑。
有经验的太医一看，便知这是中了毒药。于是开始遍查太后贴身之物，查来查去，便查到了太后最近总抽的烟叶子上面了。
太后惯用之物居然被人浸了毒汁子，而她又总抽，连衣服上都沾染了烟草的味道。
这种毒物对于一般人来说还好，毒性也是慢慢发作，可毒物的药性偏偏跟万岁经常服用的补药相冲，以至于太后每日去看望万岁，贴身照拂，都让万岁病情加重，以至于病入膏肓，龙体难保。
如今太后身上的毒性也起来了，才让这事儿漏了底。
吴太后知道以后勃然大怒，命人去查抄进献烟叶子的石将军一家。
可是那边石家一早就有准备，石义宽联合了几位部将，守住了皇宫的大门，宫里的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等到吴家发觉不对时，宫里已经传出二圣殁了的消息。吴太后跟皇上一前一后，母子一起升天了。
而就在这时，朝中的元老纷纷站出，直指当年先太子喊冤而死的内幕，更是直指先太子的骨肉留存人间，正是石将军的女婿，化名为子瑜的皇孙刘诞！
吴家哪里肯认，也是调兵遣将，势要与反贼石家血战到底。
据说那几日京城风声鹤唳，满街道的官兵，一般人家都是房门紧闭，一步都不敢出。
而关键时刻，太皇太后带着一帮老臣站了出来，匡乱反正，也陈述着当年太子的冤枉。更是一力印证了刘诞的身份。
于是就在万岁驾崩的七日之后，得以恢复真身的刘诞宣布登基，年号开宣，追封先太子为昭华圣帝，昭告天下，宣布妖妃吴后祸国殃民，淫乱后宫，荼毒天下的罪名。
所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吴家安享繁华鼎盛，失了警惕之心，被人暗算一朝宫变，失了先机，只能任人泼着脏水，那吴太后被描述成了养着面首无数的淫后。
京城如此巨变，也难怪驿马不断，给各地的王侯听风报信，传递着京城最新的消息。
崔行舟听到这里，便心知肚明。刘诞虽然顶了先太子之后的名头，可是他那些点子力量不足以掀动风雨。
这背后到处都是太皇太后和绥王的策划手笔。历朝的宫变都是透着肮脏与血腥的。绥王早早离开京城，置身事外，若是刘诞失败，自然也与他无关。
而刘诞也不过是绥王的一枚棋子，他虽然上位，可也跟之前万岁一般是个傀儡而已。
那帘子后面，还坐着一位太后太后呢！而且刘诞的身子骨实在是羸弱，还不如逝去的皇上呢！等刘诞将脏活都做完了，想来那位绥王就要慢慢走到幕前了。
崔行舟一路磨蹭，就是等着京城的异动平定，如今京城兵变，他若是到了京城，势必要站队攘除奸乱。
他如果帮助了吴家，必定会老臣唾骂。不帮，便失了为臣的本分。所以崔行舟还是秉承着谁也不站的立场，只静心等着京城异动之后，再抵达京城。
不过说实在的，他并不希望刘诞上位，哪怕他只是个暂时的傀儡。想着刘诞以前也曾跟眠棠暗生情愫，总是叫人不舒服。
不过刘诞如今也已经结婚生子，当初他以为眠棠嫁给商贾时，似乎也反应不大，大约是将眠棠也彻底忘干净了。
事到如今，崔行舟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跟眠棠早早定了婚，免得那位新万岁想吃回头草的心思。
就在西北大军缓缓前行时，有几匹疾驰的骏马从官道旁疾驰而过，急急朝着眞州的方向奔去……
再说陆家，刚刚送走了淮阳王，还没等消停，听见府门被拍打的声音。
待门房开门后，就发现几位穿着宫服的公公在眞州几位地方官的陪同下，立在府门外。
看见陆家开门，立刻高声道：“快叫你们陆家的老爷出来接圣旨！”
陆家的门房这几日也是被千锤百炼，神经都粗壮了许多。门口立着公公拿着黄澄澄的圣旨，居然都能从从容不迫，只一路小跑着去给老太爷送信。
等到陆家人搀扶着老太爷赶来时，那位公公刷拉一下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家外女柳眠棠聪慧秀敏，特玄柳氏入宫，为皇后女官令人，照拂凤安，即令接旨入宫，不得延误！”
这道圣旨，就跟淮阳王贸然来求亲一般，让不知情的听得莫名其妙！
宫中的女官虽然不是妃嫔，可一般都是未婚的姑娘啊！陆老太爷便打着胆子道：“天使有所不知，小女已经定亲许配人家了……”
那前来传旨的太监，一早便被告知说柳眠棠是成过婚的，刘诞并不知柳眠棠被骗婚的事情，只当她是投军的官眷，不过他也派人暗中盯着眠棠，只知道她似乎跟丈夫起了龃龉，回转了眞州陆家。
所以待他登基后，第一件事情，便是传旨宣眠棠做女官入京。毕竟她是已婚的妇人，贸然叫她入宫为妃，难免落下口实。倒不如借着做女官的名义，叫她先入了宫再说。
所以传旨的太监听闻陆老太爷说起眠棠许人了，倒是早有准备道：“皇后看中柳氏贤德，就是成婚了也无妨，只让她的夫君快快放人，莫耽误了柳氏服侍皇后！”
陆武瞪圆了眼睛，就算这是圣旨，也实在是掩不住其中的荒唐，从来没有听说过做皇帝的眼巴巴强宣一个已婚妇人入宫做女官的。
所以陆武跪在地上，忍着怒气道：“回天使，老朽的外孙女已经随军走了，并不在陆府。她已经自立女户，开户为柳姓，所以陆府上的人，无法替她接旨。”
一旁的县丞李光才也是等到太监宣读圣旨，才知道这圣旨的内容。他真是头大，只想赶紧糊弄走这帮子阉人，然后给派人给淮阳王报信。
于是他连忙道：“陆家老太爷说的实情，柳小姐已经随军走了。”
太监也没想到，这差事居然这么不顺。既然柳氏走了，他自然要追撵上去，将那千夫长的妻子带回京城。

第74章
想到这，宣旨的太监不想在陆府耽搁，于是冷哼一声，挥着袖子领着大内侍卫转身上马追撵西北军。
李光才等一干地方官员恭送走了大内太监后，那州里的府尹长出了口气，转身看了看陆家老爷子：“老太爷，您这是祖坟冒青烟啊，万岁爷亲自下诏，可见您的外孙女说不定一步登天，得了圣上恩宠呢！”
一旁州里的官吏见府尹糊涂，忙不迭跟府尹道：“大人，那……陆家的外孙女好像刚刚被人聘了，是前些日子路过我们州里的淮阳王崔行舟啊！”
府尹一听，登时愣住了，也琢磨出这意思不对来了。
也就是说万岁爷要诏入宫的，是淮阳王的未婚妻啊！
虽然说天子之言，一言九鼎，可是淮阳王并不是一般的闲王子弟，能默不作声等着万岁爷赏顶绿冠戴吗？
这大大咧咧宣功臣能将的未婚妻入宫……天子究竟下的是哪一步的昏棋啊！
府尹一时傻了眼，转身想找当地县丞李光才问个明白，可是一转身却发现李县丞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看向陆老爷子，陆武也不搭他的话，只一阵急促的咳嗽看似弱不禁风地样子，喘着气儿说：“既然无事了，便请诸位大人回府吧……”
说完，他便让门房送客关门。门房听了老爷的吩咐，也毫不客气当着众位大人的面儿，将陆宅的大门关个严实。
如今陆府门房也是久经历练，只觉得自己看护着的宅门，说不定是凤凰的金窝，明儿就算玉皇大帝派人来敲门，他也能做到从容不迫……”
府尹跟剩下的官吏们面面相觑，觉得新天子跟朝中的贵胄王爷抢媳妇的事情，他们还是假作不知的好……
再说李光才，转身就去了州里的驿站。他乃是临时借调的官员，在此地既无田产，也没有什么车马坐骑。
平日都是花一钱银子在驿站租借拉脚的毛驴子代步。
所以今日驿官儿看李大人来，便笑嘻嘻问：“呦，大人又来借驴吗？”
李光才摆了摆手，道：“快，将你们这儿最快的马给我牵来，我有急事！”
驿官不敢耽搁，幸好今日驿站里还剩一匹马儿，便给李大人牵来了。李光才转身吩咐着淮阳王给自己留下的心腹暗卫道：“想尽一切法子，赶在宫里的传旨公差前，将我的书信递交到淮阳王手上，路上就是跑死马，也不能停！知道吗？”
那暗卫领命，转身上马飞奔而去，李光才看着那飞奔而去的马儿，真是替淮阳王略显坎坷的姻缘长叹了一口气。
那暗卫也是一路跑断了腿，因为他还另揣着淮阳王军帐下的军牌，所到之处，驿站都要优待，便是一路几乎未合眼，日赶夜赶，总算是赶在了宣旨的大内太监前，追上了淮阳王。
当淮阳王看过了李光才写的信时，眉头紧皱，目露怒气。
眠棠正在军帐里给他缝着新裁的内衣。听说她以前缝的内衣，被莫如粗手洗烂了。可崔行舟穿别的都不舒服，所以她特意再给他缝一件，七扭八歪的针脚，也不见什么长进，幸好淮阳王并不嫌弃，还说她缝得似乎比以前好了。
正逢到一半，她见一向沉稳的他居然动怒了，便问怎么了。
他想了想，将李光才的信递给了眠棠。
眠棠展开一看，也是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吃惊道：“他……万岁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服侍皇后？”
崔行舟此时强压着怒火，冷冷道：“前朝也由此旧例，若万岁看中了他人妻，不便于强宣入宫，可以将此女封为女官，待入宫后，时间久了，便可让女子与前丈夫和离，到时候近水楼台寻了机会封为妃嫔就是了……”
眠棠一把将信甩到了一旁：“你是说……万岁他要……”
说到这，她说不下去了。依着大舅舅的意思，她先前是跟刘诞好过的，可是也一拍两散了。再说他不是娶妻生子了吗？这时候突然宣她入宫服侍他老婆究竟是什么意思？
崔行舟走过去，伸手将她拉拽入怀：“没有什么要不要，他没机会了！”
虽然觉得崔行舟这般怼着新登基的万岁，透着一股子狂妄，眠棠忍不住觉得这般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崔九有一点没有改变，就是那股子眼睛里其实谁都看不上的狂妄劲儿。虽然这种桀骜不驯，被他妥帖地隐藏在儒雅的外表下，深藏不露，可是眠棠就是能感觉到，并觉得这样的他可真是充满男儿气概！
她抿了抿嘴，忍不住投入了他的怀里，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腰杆。
虽然眠棠不说话，不过这么乖巧地投入自己的怀里，便已经证明了她现在的心，在谁这一头了。
说实在的，崔行舟现在很不愿意眠棠再恢复记忆，想起与刘诞的往事。
虽然她大舅舅说了，那时是小女孩子家不懂事，胡闹着玩的。可是她那时到底是动了心，而且虽然她负气出走，若那时刘诞追撵过去，也如自己这般死缠着不放的话，她会不会也心软而回心转意？
现在刘诞恢复了真名，公告天下，重新坐上了帝位，自然是迫不及待要追讨回失去的珍贵东西。
他皇位都未坐稳，就急急宣召眠棠入京便是证明！若是眠棠在恢复了记忆，会不会也对子瑜余情未了……
崔行舟在想事情时，虽然总是爱将最糟糕的情况预想到，可是想到眠棠心里还有别的男人时，便抑制不住心中的暴戾之气。
他刘诞就算成了皇帝又算得了什么？想跟他抢女人？便要看看这位万岁有没有真本事了！
不过因为知道身后有追撵着赶过来传旨太监，崔行舟一改前些日子游山玩水散漫前行的态度。只命令军队整顿之后，按照战事急行军的方式，加快前进的速度。一日只停歇两个时辰便日夜不停赶路。
愣是将身后的太监们抛得老远，早早地来到了京城附近。
西北大军大捷归来，对于大燕来说，是件举国欢庆的事情。崔行舟经此一役深得人心，国人无须组织，便拿着鲜花清水，自发在城外的大道边夹道欢迎西北军的到来了。
刘诞作为新帝，根基未稳，如何对待功臣变成了登基之后臣子考量国君的一张试卷了。
他既要防范崔行舟的不逊，起兵发难；又要适时拉拢能臣，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放开前尘恩怨的旧事不提，刘诞要礼贤下士，顺应民心，给予淮阳王该有的礼仪规格。
所以颁下圣旨，大开国都正门，亲自率领满朝文武，前往迎接。而刘诞更是天还未亮便立在了城门上。如此盛宠，当真尽显新天子贤德胸怀。
只是当日上三竿时，路边的百姓越聚越多时，西北大军才姗姗而来。
如长蛇一般的队伍甩得看不见尾，兵卒们一个个银盔亮甲很是威猛精神，相迎的百姓们一个个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将自己手里的鲜花扔向队伍。
而走在最前面的西北大帅淮阳王最是引人注目，只见他一身金盔，高靴及膝，披风在风中猎猎起舞，剑眉悬鼻，双眸凝神，立在白马之上犹如战神莅临。
而他的身边，竟然是同骑白马的姑娘。一身黑色的猎装，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在身后甩成黑色的瀑布，宽宽的腰带紧束纤腰，挺拔的身姿婀娜而不失硬朗，尤其是那一张脸儿，俏眉弯目，远山含黛，明艳得直晃人的眼，只疑心是仙子下凡，落在了淮阳王的身边。
一时间众人纷纷惊呼，只猜测这位姑娘是何人。
不过如此俊男美女的场景实在是不多见，在这欢庆的日子里，只高声疾呼“淮阳王威武”便是了！
刘诞一早便想好了如何盛情相迎淮阳王，以彰显自己的胸怀。
可是当队伍渐渐逼近他站立的城门时，刘诞一直挂在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对于淮阳王，他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直到今日，他才立在城门上得以望见淮阳王的真容。
只是这一眼看去，竟是曾经相识的故人一个！
这个身着金盔骑在白马上威风凛凛的大元帅着实看着眼熟……不正是他在青州书院门前遇到的商贾崔九吗！他那时还跟崔九对弈，落败在崔九的手里。
只是那时，他一身儒衫温文尔雅的样子，而今，却是腰杆笔挺地立在了千军万马之前，浑身都透着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再然后，便是他身侧那位并肩而骑的靓丽佳人了。他又怎么能认不住她？那一颦一笑都是深深印在他无数个梦里的倩影，是每每想起，都会会心而笑的甜蜜。
可如今，她的笑容依旧，透着一股子寻常女子不会有的洒脱帅气。只是她看向的不再是他，而是身旁的那位金甲男子……
有那么一刻，刘诞的脑子里如巨浪翻涌，思索着为何会这样。
可是身边的近臣却并不知他为何久久不动不语。他的国丈石义宽便在身旁小声提醒：“万岁，淮阳王已到，您该下旨让文武出城相迎了。”
他一连出声提醒了三遍，刘诞才缓缓道：“百官出城，放礼炮相迎！”然后挪动沉重的脚步，缓缓的，一步步地下了台阶去。
于是在新帝的带领下，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淮阳王的大军到来，恭贺之词洋溢不断。
而崔行舟到了城门前时，翻身利落下马，同时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女子也下了马来，一起跪在了新帝的面上，口里大声疾呼万岁万万岁。
刘诞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一身飒爽猎装的女子，隐在龙袍宽袖里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好久才缓声道：“崔爱卿，快快平身。”
不过崔行舟却开口道：“承蒙万岁隆宠，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微臣惶恐，实在是承受隆恩浩荡，这等场合，原该官服纱帽，衣着更加恭谨些，微臣与众儿郎然而一路风尘仆仆，实在无暇顾及仪容，不周之处，还请万岁见谅！”
刘诞干巴巴道：“无妨，你我也并非第一次相见，爱卿照比以前，可是有礼多了，快些平身……”
饶是新帝这么说，可崔行舟却还不起身，只继续拱手道：“臣之未婚妻柳眠棠当初听闻臣奔赴西北，誓要为国捐躯，便一路相随，虽然不能同驻金甲关，却身在后方，为西北大军筹备草药，协助微臣为国尽忠……此番她也跟随微臣一路回来，还望万岁见谅！”
古往今来，跟随夫君上阵的贤德女子比比皆是，都是可入女德教本的典范。
崔行舟当着夹道百姓和满朝文武的面前，大声地点名了柳眠棠乃是她未婚妻的身份，便是过了明堂。
身为天子，在这等欢庆的场合里，若是变脸申斥，都是极为煞风景，而且伤害自己圣名的。
刘诞知道自己此时，应该云淡风轻，只假作不认识柳眠棠，微笑着让这对身前的伉俪平身才是。
可是满嘴的虚伪之言堆砌在嘴边，刘诞就是说不出来。
以前，他以为柳眠棠委身给一个平凡商贾时，他可以忍耐大度。一是因为顾全大局，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男子不配！
这就好比将一朵鲜花寄养在无名的花圃里粪堆里，不过是暂时存放，总不会叫它一直落地生根。
可是刘诞现如今发觉，他一心呵护的鲜花并不是藏在深山无人赏识 ，而是一早就落在了王侯的私园里，被人日日照拂鉴赏，捧在的心头不容他人染指半分。
一旦发觉拥有眠棠之人，无论学识本领地位都不差于自己之后，那等子的醋意，竟是后知后觉如海啸一般袭涌心头。
崔行舟怎么敢！竟然让眠棠成为了他的私物！
石义宽可是发觉了万岁一直不对劲，今日这等场合，乃是新帝树立威仪的大好时机，在国人面前，容不得半点闪失，只能在一旁又是小声提醒。
刘诞忍了又忍，终于慢慢开口道：“爱卿由此佳人倾心相随，着实是大燕的佳话一场，待一会宫宴，朕倒是要好好听一听二位相识一场的过程……”
于是城门相迎，总算是得以体面而妥帖的过去了。
当崔行舟率领自己的将军们随着百官入城后，大军便驻扎在城门不到五百米之处，军帐绵延，大开流水宴席，享受着天子恩赐。
而宫宴也在丝竹金钟的优雅曼声里，开始隆重举行了。
刘诞携石皇后坐在龙椅高座上，命宫女开宴，摆出珍馐佳肴。
那位石皇后，生育完龙子之后，似乎更见富态。不过她为人亲和豪爽，就算一身凤冠宫服，也不失地气地对崔行舟的未婚妻道：“入了宫，便如进了自己家，爱吃些什么，尽可自己夹，千万别太拘谨，像我以前入宫一般，干瞪着满桌子的酒菜，拎了空肚囊出宫！”
刘诞许是习惯了皇后的直爽，到没有说什么。
可是下面的国丈石大人却重重咳嗽了一声，提醒着自己女儿注意凤仪威严。
他如今吃的后悔药，真是按车来算。若是当初早早知道了刘诞的真身，他可不会嫁个粗鄙的庶女给万岁。她的娘亲，是自己还在军中做小吏时纳的。那时候家境不好，她身为庶女也没有得什么金贵的女学管教。闹得现在坐在后位上的这位女儿总是时不时露出穷人乍富的底子来，颇有些端不上台面。
不过眠棠却觉得这位石小姐说话很直爽，冲着她施礼敬谢道：“请皇后放心，民女定然拣选着可心的吃，不会辜负了二圣厚待。”
石皇后一早就忘了自己曾经在灵泉镇的瓷铺子里见过这女子，看她爽利应承，并没有其他侯府贵女的扭捏矜持，不禁也是一喜，只夹了一筷子的水晶肘子皮，大口地吃了起来。
崔行舟见了，笑得儒雅风轻，冲着刘诞拱手道：“臣就在边疆，未及恭迎万岁登基，心中一直惶恐，可今日见了万岁的仁厚，皇后娘娘的宽仁，心里自如沐和煦春风，感受皇恩无边。”
眠棠学着皇后，也正夹着水晶肘子皮，听崔行舟突然拍起马屁来，便微微歪头看着她。
那等子娇俏而虔诚的模样，看在刘诞的眼中，又是一阵心里发堵。
今日的宫宴，乃是对功臣封赏。
所以刘诞决定先过了场面，再私下里审问崔行舟，是如何骗了眠棠入手。
于是，他开口问道：“爱卿此番平定西北，建下战功赫赫，按理，朕当倾其所能，犒赏爱卿。只是爱卿已经为异姓世袭之王，广宅良田无数，手中握有千军，照比着朕，也并未差到哪里去，不知朕还能封赏你什么？”
这话说得，叫做臣子的心里就忐忑些了。万岁之意分明是暗示着崔行舟，手握军权，身受荫封，简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叫做皇帝的都不知道该赏赐他些什么好。
这样的话，就是敲边鼓，又叫“杯酒释兵权”，就是暗示着能臣——战事既然已经差不多了，你且识趣些，交出军权，我们好君臣继续和和美美下去。若是不识趣，那么日后也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一出，满朝寂静，能在京城久历的百官都是人精，谁能听不出来？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大殿之内，只有丝竹绕梁，人们都屏气凝神听着崔行舟如何应答。
淮阳王被万岁突然敲打，并未诚惶诚恐，只是微微一笑道：“臣为国捐躯，岂是为了荣华利禄？边疆平定，百姓安康，万岁健朗便是对臣最大的封赏，不过……臣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万岁可肯答应？”
刘诞从宫宴摆起时，便一直饮酒，并未吃菜，听闻崔行舟开口，便抿了一口酒，淡淡道：“爱卿所谓何事？”
崔行舟郑重起身，跪在刘诞的龙椅前道：“臣出征之前，曾经发誓，国未平无以为家，所以一直迟迟未娶，更是膝下无子，虽尽了人臣的精忠，却失了在母亲前的孝道。所以此番回眞州，便要立刻娶妻生子。然臣之过了婚书的未婚妻乃一介平民，虽然臣不嫌弃，但她与臣吃苦颇多，有助臣平定西北，义救过蛮族女王与王子，得以让大燕与蛮族缔结盟约，让百姓得以早日安稳，不受战乱荼毒……若不能让她凤冠霞帔入王府，实在是有愧于她。不知万岁可否恩赏，赏赐她诰命加身，风光还乡？”
说实在的，淮阳王的请求，还真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按理说，就算他不开口，身为天子也该嘉赏功臣亲眷。
一个诰命也花费不了多少银子，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再赏些封地的事情。
可是，刘诞就是说不出口。天知道，若是时机成熟，一个小小的诰命算得了什么？他身边的凤位宫服金冠，才配得上眠棠的风华绝代！
这几日来，刘诞都是心情舒爽，只以为一道圣旨，就可以接回他的眠棠。虽然暂时的女官职位，是委屈她了。可是假以时日，他必定要扶她做了皇后的。
满心的期盼，却在今晨的城门口上，一眼望去悉数化为了泡影！
柳眠棠，你在想些什么？难道只因为失忆忘了前尘，你就能心甘情愿地嫁给劲敌崔行舟吗？
而他刘诞，一路披荆斩棘，终于登上皇位，可不是为了他人做嫁衣，将自己心爱的女人，亲自赏赐给别的男人的！
这么想罢，刘诞的目光转冷，开口道：“爱卿也说了，柳姑娘乃平民出身，定然短缺了礼数礼节，倒不如让她先入宫，跟在皇后娘娘的身边修习礼仪，柳姑娘必定能受益匪浅，颇多良益！”
他这么说罢，就有臣子忍不住偷瞄皇后。
石皇后刚吃完肘子皮，嘴唇晶亮，前襟也沾染了油星子，一旁辅助皇后的女官们一个个急切得像内急便秘一般，又不好人前指正皇后，只一个个低着头。
反观那位柳姑娘，无论是用筷，还是坐姿，都是一等一的优雅，一看也不像现学的，竟然有几分世家女的从容端雅……
这柳姑娘真的入宫去的话，她跟石皇后，是谁教给谁礼仪，还真说不定呢！

第75章
不过新帝突然发难来刁难崔行舟，实在是出乎众人的预料。
这等明晃晃召功臣未婚妻入宫的行为，实在是有些欠妥。一时间，臣子们都等着崔行舟如何应对开宣新帝的刁难。
崔行舟的眉眼变冷了，正待开口时，那坐在后位上吃肘子的皇后却笑道：“皇上，别拿臣妾说笑了，臣妾哪是做夫子的料？再说柳姑娘这一路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入了京城，就是要好好玩玩走走，若是入宫上了规矩夹板，岂不是更累？不过本宫向来爱热闹，喜欢请诸位夫人入宫来玩，柳姑娘倒是可以趁着夫人们相聚时，跟她们多学学呢！”
石皇后长得质朴，说话也透着利落豪爽，一边笑着说，一边将一只鸭腿放到了皇帝的盘子里，一下子便缓和了气氛，就好像万岁爷方才真的是在开皇后的玩笑一般。
刘淯也是一时被骤然而知的真相气得乱了心神，以至于开口强令眠棠入宫。其实他话一出口，看见眠棠骤然变冷的表情时，就已经隐隐后悔。
他这般人前为难她，依着她的脾气，是要生气的。以前他可是从来都不忍她生气的……
好在他那个粗枝大叶的皇后及时将话拦住，倒是给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君臣关系。
更何况，就像皇后所言，以后可以借着皇后举行宫宴茶会时，宣眠棠入宫，到时候，他自然能得机会跟她说知心话。
定个婚而已，只要他俩还未成礼，那么也不算横刀夺爱。只希望眠棠不要再跟他怄气了，他有能力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了。
开宣新帝想到这里，便也放缓了语气道：“皇后所言甚是，倒是朕想得不周到了。”
一时间，宫宴再次恢复了和乐气氛，推杯换盏间仿佛一团和气。
至于崔行舟的请求，新帝也是欣然应允，只是以二人不过定亲，并非成礼为由，给出的并非诰命，而是淮桑县主的封号，同时赏田产封地，甚是出手阔绰。
淮桑花有追忆过去之意，这封号若非深知二人纠葛之人，估计也意会不到这一点。
但崔行舟偏偏知道，更明白开宣帝在用封号撩拨着他的未婚妻，希望眠棠想起他们俩人以前的往事。
可惜新帝用错了地方，眠棠伤了头，将跟子瑜的过往忘得干干净净，压根想不起跟他的前尘过往。
关于这点，崔行舟还是很放心的，婚书上白字黑字，柳眠棠既然签字画押就得认。他跟她签婚书时，虽然好商好量，一副过不好就可以放她走的宽容样子。
但是柳眠棠若真是狗胆包天，将来想要跟他解婚约试试！那时她便知道什么叫上了船便下不来了！
接下来，两个人都忙成了一团。淮阳王自然有无数应酬，而眠棠作为初入京城交际圈的新人，也交际不断。
现在不比在灵泉镇，每次应酬，换新衣行头，不能重叠了样子。每次参加宴会结识的人也要用心去记。
眠棠每日里都忙成了陀螺，脑子里也全是事情，有时候回府里洗了脸，头钗没有拆卸干净，就趴在床榻上睡了。
可是崔行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跟她一般累，可每次就算深夜回来，也能将她拨醒，胡闹上一场。
他们在京城停留的几日，暂居在开宣帝赏赐的一处宅院里。
李妈妈现在如同拧紧了琴弦的胡琴，每日里在柳眠棠的耳旁发出不急不缓的铮鸣——“小姐，如若日后王府举办茶宴，正值四月时节，有水亭、山庄两处，当设宴何处更为稳妥？宴席排位如何摆布？”
李妈妈问得郑重，眠棠也答得郑重。关于这些个摆宴的礼仪一类，她记了足足两大手札。
至于那些个赏玩摆件，马球、品茗一类的更是记都记不过来。
眠棠觉得自己此生似乎都没有这般用心努力过，但平心而论，这些都不是她爱学的。
可是那次宫宴之后，眠棠觉得若学不好这些，很有可能被皇帝拿来当借口，要挟她入宫。是以头悬梁，锥刺股，倒是一改往常吊儿郎当的态度。
不过每当李妈妈满意考问走人以后，眠棠都是往身后的软塌上一倒，不禁幻想着若是没有答应在婚书上签字，自己现在该是何等逍遥快活！也不用参加这么多宴会，学这些劳甚子的规矩。
心中的怅惘一不小心便说溜出了嘴，好死不死的，偏偏崔行舟今日赴宴早早回来，正好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
这几日，崔行舟大小宫宴不断，每日归来时身上都略带了酒味。
本想着回来，借口自己酒醉，让未婚娇妻的纤指按捏一下头穴，可没想到一入门，就听见眠棠嘟囔着不签婚书就好了。
这些可捅到崔行舟的肺门子上了，修长的身子定立在门口不动，面罩寒霜北雪，等着人来哄。
眠棠翻身看到他瞪着自己，又一翻身倒在床榻上假装看不见。
崔行舟立了半响，不见她下床来哄，便大步走过去，拉拽着她的脚踝道：“说说是怎般后悔的？”
眠棠任着他拉，滚落到了他的怀里，嗅闻到略显浓重的酒味，很是贤惠道：“王爷饮了酒，要不要李妈妈调醒酒汤？”
崔行舟捏着她的耳垂道：“别打岔，且说说方才之言。”
眠棠躲着他的手道：“君子不立墙下听他人私语。我还没有计较王爷进了我的屋子不打招呼呢！”
崔行舟将她两手捏住，在娇艳艳的嘴唇上啄下一吻道：“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更别提什么屋子不屋子！”
以前谪仙样清冷的夫君崔九，如今已经被风刮得不见了影子。眠棠眨巴着眼睛，觉得他有些霸道，可偏偏那么不讲理的话从他的薄唇里说出，又是那么让人心里微微的欢喜。
于是她也不说话，只笑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再印上一吻。可是崔行舟欲加深这一吻时，她却笑着躲开道：“喝酒喝得臭死了，快去洗洗！”
其实她在说谎，崔行舟酒饮得似乎并不多，散发出来的也是清香的酒味。不过现在天还早，像这般黏腻在一起，实在有些不像话。
她跟他还没有成礼，却已经像老夫老妻般在了一处。淮阳王似乎在西北憋闷着了，很是迷恋床笫之事，几乎没有一晚上是歇着的。
眠棠初时还好，可时间久了也有些受不住了，很委婉地问李妈妈这样的过来人，是不是别的夫妻也都是这般。
李妈妈小声告诉眠棠，一般的男人可没有这等子精力。王爷龙虎精神，非旁人能比，也是爱宠着小姐才会如此，不过长此以往下去，很容易掏空男人的身子，不够养生啊！
眠棠想起以前见到了那些个黑着眼圈虚着身子的浪荡公子，可不是都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吗？想着崔行舟将来也会那般，她真是有些担心，也决定不能这般纵容着他了。
所以待崔行舟洗完要回转眠棠的屋子歇宿时，屋门竟然从里面已经上了门闩。崔行舟推不开门，眠棠在屋里扬声道：“时辰不早了，王爷请回自己的屋子歇宿吧，我身子略乏累，便先睡了……”
崔行舟皱眉在门外道：“你的小日子也不是今日，就算是，我也可搂着你睡，别闹了，快些把门打开！”
眠棠在屋子里只想用枕头压住脑袋，他竟然记得她小日子的时间！叫碧草芳歇她们听见，像什么话！
当初她签下婚书时，是想着趁着两人没有成婚时好好相处，不再有虚伪谎言，都暴露一下彼此的不足。
北街的生活太美满，眠棠每次想起，都觉得如梦似幻，两个人过得跟戏台子演的恩爱夫妻一般。
也许崔行舟就是因为那段日子太美好，而执意要娶了她。他自己都被自己骗了也说不定。
所以眠棠现在一改以前的举案齐眉的贤惠劲儿，时不时露一露自己的顽劣，若是王爷后悔了，倒是可以趁着婚前，两个人有商有量地及时解了婚书。
可是没想到，签了婚书后，压根就没有眠棠设想的磨合相处的事情，或者说磨合倒是磨合了，但压根不关磨合彼此性格脾气的事儿啊！
那般整日的胡混在一处，就连眠棠这般不拘小节的江湖女子，都觉得有些不像话！
所以今日这门儿，她坚决不开，绝对不能任着他的性子来，不然王爷迟早要变成乌眼儿软腿的王爷，而她则成了吸取男人精气的狐狸精！
崔行舟拍了几下门后，忽然不见了动静。眠棠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缓缓舒了一口气。可刚转过神来，却看见一个健硕颀长的身影正立在她的床前。
崔行舟刚刚洗浴，披散着浓墨长发，一身宽松白袍胜雪，正垂着眼眸冷冷盯着她呢！
眠棠冷不丁看他，被吓得一下床上弹坐了起来，她自问耳力不错，可方才压根就没有听见声音，真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
闪眼一看桌旁的窗户，竟然被人从外面挑拨开来，看来王爷做了破窗入户的贼。
“从入了京城，你便越发的不听话，今日先是说要跟我解婚书，现在又不让我进你的屋子，柳眠棠，你想造反不成！”
说话间，他已经将人拎提了起来，准备打一打她的屁股。
眠棠连忙告饶，只说他们又没有成礼，这么整日黏腻在一处，像什么话！而且李妈妈说了，男儿不可太放纵了自己，在王府里就算成了夫妻，也会分房而居的。
崔行舟反驳道：“以前在灵泉镇上，是你跟我说的，不温热了枕席，不叫夫妻，还叮嘱我莫要冷落了你呢。怎的现在倒假模假式起来？……难道你真的后悔跟了我，而不是等着你的子瑜将你接回宫里做娘娘？”
眠棠没想到他居然又喝起她跟子瑜公子的陈年老醋，于是也生气道：“我都记不得了，哪个想着跟他好了。你再胡说，我就真进宫跟皇后修习礼仪去！”
崔行舟如今抱得满怀的软玉，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听眠棠气得嚷嚷要入宫，便慢条斯理道：“你去啊，信不信你前脚进宫，我后脚就领兵入宫接你去！”
眠棠觉得这样的事情，崔行舟也许能干得出来，眨了眨眼睛道：“不要胡说，被有心人听到，还以为你要谋逆呢！不过皇后真的给我下帖子了，邀请我明日入宫品鉴宫里糕饼师傅新创的糕饼。”
崔行舟连想都未想，扬眉道：“不去！就告诉皇后你身子不舒服，怕过了寒症给皇后！”
眠棠道：“你现在已经替我回绝了几次了，而且你请调回眞州的奏折，不是被万岁都给压下了吗？总是这么僵持着也不好，不然你不是要被他留一辈子？”
崔行舟闷哼一声：“他一个被太皇太后扶持起来的的，有什么本事留住我？不过想分肥肉倒是真的。”
现在在朝堂上，这帮臣子们都在研究瓜分西北军的事情，并以地方藩王不可拥兵超限为由，要崔行舟交出军权。
而他们现在之所以不敢硬来，就是因为西北军就在京城之外，且只听崔行舟一人的调遣。
而现在三津地区可以说是剑拔弩张，除了西北军外，还有太皇太后亲近武将的兵马，更有仰山旧部的兵马，与崔行舟的西北军呈对峙之势。
也有一些老臣前来登门拜谒崔行舟，私下痛陈当今天子来路不正，是不是刘氏皇脉之人都成疑，乃篡权夺位之人，希望淮阳王能匡扶大燕，借手中之兵力，将开宣帝哄撵下台。
总之，京城的淮阳王府门前很热闹。崔行舟倒是有些看出了远远避开的绥王的心思。
自古以来，推翻前帝夺位都是个脏活，身负骂名，手上染血也不见得就能坐稳帝位。
绥王扮演贤王上了瘾，自然不会干这种脏活。于是便将他的皇侄子推出来，担了天下的骂名。
说实在的，刘子瑜半生流落在外，他的出身的确是硬伤诟病，而且皇后也是个粗俗之人，实在不足以服众。
而现在，又有人撺掇着崔行舟出面匡扶天下，若是崔行舟真是个野心膨胀的，手握重兵，难免会不动心，一旦他真的发难，京城势必大乱，
到时候就会有人渔翁得利，那绥王出面平乱，顶着贤名登基，顺理成章地成为大燕的匡正明君！
不过崔行舟可不打算上当。他当年开蒙的恩师曾同他讲，君子顺势而为，又不可随波逐流，方可成中流砥柱。
他手里的兵，都是在血战里磨砺出来的，绝对不会移交给旁人。
可是若有人想借刀杀人，让他出面拉拽刘淯下台，只怕也不能如愿。
但是现在皇后邀请眠棠，而一味推拒不去，难免会造成淮阳王桀骜不驯，不服当今圣上的僵局。
所以眠棠今日也是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应该前往：“总是一味推拒不是办法，所以今日皇后叫人来传旨时，我便接了。”
崔行舟一皱眉：“你不怕他不放你出来？”
眠棠微微一笑：“你都说了，若是胆敢扣着我，你便派兵来接我，我还怕什么？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去，那应邀前往的还有逝去太上皇最宠爱的女儿稼轩公主。她为人方正，在皇族里声望颇高，我前些日子在兵部左司马夫人的宴席上见了稼轩公主，送给了她一套灵泉镇铺子里的微缩画盘子给她，得了她老人家的欢心，所以明日入宫，我便跟她的车马一起去。你说稼轩公主回来时，会空着车马，将我一个人留在宫里吗？”
崔行舟这几日忙着参加宴会，而眠棠这样得了封赏的淮桑县主自然也成了京城宴会的宠儿，终日里应酬不断。
崔行舟知道眠棠与人相交的手腕高超，只是没有想到，她短短几日竟然能讨得稼轩公主那等老虔婆的欢心，要知道这位公主年轻便守寡，随后也未改嫁，可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且为人清高，除了得眼的几位世家夫人外，从来不与穷苦出身的清流寒士交际。
眠棠笑了笑：“我这样的，自然入不得公主的眼，只是我打听到，她与逝去的驸马伉俪情深，才一直未曾改嫁，所以费了些周折，拓印了公主和驸马的肖像画，并吩咐陈先生画了公主揽镜梳妆的小像，而她眼里嵌着的正是驸马在她身后簪花的情形，许是公主觉得我懂她的情深，便对我和善些吧！”
其实眠棠能这么快熟稔京城旧事，李妈妈真是功不可没，她曾经陪着太妃在京城小住，出入贵妇王后的茶会无数，了解的事情，可比侯门里年轻的夫人都多。
所以这次入宫，只要她跟从稼轩公主前往，就不怕开宣帝做下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
一向周正严谨的稼轩公主可不能任着人拉她入浑水，担负着将西北大帅的未婚妻搞丢了的骂名。
她说完了自己的打算后，却看崔行舟沉默地看着她，便忐忑搭配：“怎么，我想的不对？”
崔行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这个女人像一尾活鱼似的，适应力极强，到了哪儿都能如鱼得水。而他则要看住了她，莫要让她游得太远。
“你安排得甚好，倒是比我做得圆滑得多。”
眠棠觉得他谬赞自己了，笑着道：“这不是我手上没有军权，说话没你硬气，不得已想出的人情法子吗？我若是个男子，手里掌着兵，才懒得跟人这么费事，只挎着刀，踹着宫门进去，到时候，他想请我走，都得看看我的心情呢！”
崔行舟想了想，到真觉得柳眠棠就算做出这事儿来也不甚叫人意外。
不过现在，入宫的事情了结了，便要追究一下不叫他入门的事情了。
眠棠被他审得咯咯直笑，然后说出担忧他身子的事情。
崔行舟却不以为意道：“你当我是那群软脚虾，若不是心疼着你娇弱，手脚伤还没全好，我全放开了的话，便叫你日日下不来床！原本就吃得不够，选如今你还要给我断了顿数，当真是讨打！”
结果那一夜后，眠棠总算领教了崔行舟吃够了是什么王八德行了。
待得日上三竿，快要到了入宫的时间才勉强起来，那腰酸得跟颠马急行军走了八百里夜路一般。
当她盛装打扮，穿戴整齐后，稼轩公主的马车也到了府门外，她便依约上了稼轩公主的马车，跟着她一起入宫去。
只是稼轩公主看着淮桑县主上马车的动作，跟有腰伤的老妪一般，略显迟钝，便问：“前些日子见你，还是欢实的样子，怎么今日这般？可是扭伤了不成？”
眠棠却不好跟常年守寡的公主细讲扭腰的过程，只能笑着说自己练习射弓的时候，扭伤了腰身，然后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养生一道上去了。
稼轩公主上了年岁，最喜好养生一道。而眠棠在西北苦读的医书算是派了用场，说起来是头头是道，很是行家。
稼轩公主觉得这位县主虽则出身不高。可是仪态礼仪却不输大家，最主要的是，说话办事都对了她的心意，真是难得的可心人儿。
而且她的未婚夫淮阳王也是难得的清流，作战骁勇，不掺和朝政更迭的烂事。对待新君与旧臣都是不卑不亢，恪守自己的本分。
这也对了稼轩公主的胃口，所以对待淮阳王的未婚妻，也是格外的和颜悦色。
等入了宫门时，其他的贵夫人也都从马车上下来，彼此见礼寒暄，再一同入宫面见皇后。
石皇后今日穿得很喜庆，一身的粉色长裙，上面绣着朵朵白花，显得身子更胖。原本穿得就够闹眼睛的，偏偏还戴了一头的红花，配色其实不够雅致。
稼轩公主看得直皱眉，觉得宫里的女官们真该请辞去了，皇后这般穿戴，她们怎么不拦？
而且今日茶会的主题也够荒谬的，竟然是叫人品尝糕饼，她当京城的王侯贵妇跟她一般，都是吃货不成？

第76章
虽然石皇后的穿着，在一群华衫雅服的夫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不乏有阿谀奉承之辈，恭维皇后的红花簪得雅，并谄媚道，下次她们也要学着这个式样簪。
这样的溢美之词，听得如稼轩公主一般清高的贵夫人们听得蹙眉垂目，一副不屑的样子。
眠棠倒是觉得石皇后这样打扮并没有什么让人笑话之处。她虽然打扮不合时宜，可在眠棠看来，跟灵泉镇北街上爱美，但不得章法的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细细来论，她的出身还不如皇后，没有什么可笑话别人的地方。
但是要她夸赞皇后穿戴得漂亮，又有些下不去口，于是迎合了一下皇后此番茶会的主题，细细品啄了一番端呈上来的糕饼。
这一吃，倒是吃出写别样滋味来。糕饼里的夹馅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然带着淡淡的奶味，入口绵软极了，眠棠吃得有些停不住口，于是不禁开口赞好吃。
石皇后一听，可来了兴致，问淮桑县主吃出什么味道了。
眠棠认真地又咬了一口：“这股子奶味不带腥臊，味道甘醇，像是西北才有的大尾肥羊产的奶所打的奶酪子，不过还有桑葚的味道，酸中带甜，吃起来不腻。”
方才有人夸赞石皇后的穿戴时，皇后都是一副兴致乏乏的样子，可是现在听淮桑县主吃出了配方子，却很是雀跃道：“这都能被你吃出来，可见县主也是懂吃的！”
眠棠笑着道：“皇后下次可以试试用肥羊奶做的奶皮子，用淀粉裹了炸，再撒上些芝麻，吃起来都能拉丝，配红茶吃最美味呢。”
石皇后听得眼睛发亮，吩咐身边的女官记下，得空做了试吃，若是味道好，也要给皇上品尝。
其他的女眷初时还抱着矜持，秉承宫礼，对那些点心不过是略品尝下味道而已。可是后来被眠棠和皇后热络的美食攀谈撩拨得也口水生津。
年岁大的夫人们还好，年纪小些的，正是好吃的年岁，加上石皇后命人不断端出的糕饼的确是美味独到，于是一个个的渐渐吃的都有些收不住嘴了。
这场茶会虽然没有诗词歌赋的切磋，也没有彼此卖弄才艺，可是单靠一个“吃”竟然从头撑到了尾，也算是开了大燕宫中茶宴的先河。
当然其中淮桑县主的捧场功不可没。因为点心一类，原本南方的式样居多，她在灵泉镇时，崔行舟还真没少买点心给她吃。
每次吃得得味了，李妈妈又会专研着做，所以眠棠也略通门道。于是石皇后的精心备下的美食有了知音流水，有了眠棠灵动而不失风趣的讲解，再细述下里面的典故，登时显得一盘糕饼又隐隐上了一番层次。
稼轩公主初时还矜持着，可是后来被眠棠绘声绘色地讲解带动得也嘴馋吃了些。
年岁大的人消化不好，吃得有些发撑，不免跟眠棠抱怨道：“快别说了，我一年吃的，都没今日的多。”
这话引得众人一笑，纷纷表示稼轩公主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再吃下去，诸位府里新做的衣服都要放开些腰部尺寸了。
石皇后笑着道：“我也是担心皇姑姑不好克化，方才请了一旁的宫女配了消食的山楂茶，皇姑姑要不要饮些？”
稼轩公主自然要谢过了皇后。
就在这时，一位宫女端着茶壶走了过来，替稼轩公主斟茶，可收手的时候，一不小心却将热茶倒在了一旁眠棠的腿上，她穿得浅色裙子也被沾染上了一大块。
宫女吓得跪地请罪，眠棠不在意地笑道：“无妨，一会便干了。”
石皇后申斥了那宫女后，对眠棠道：“我让女官引着你去换一身衣服，不然挂着脏污，可不像样子。”
像这类入宫的茶宴，贵妇人们都是要带着三四套换穿的衣裙，以备不时之需的。
眠棠自然也不例外。李妈妈特意给她准备了个小衣箱带着。既然皇后开口，她也不好推辞，只能随着引路的女官一起去了偏殿的院落里换衣服。
眠棠换得很快，然后出门准备叫女官引她回去。
可当她走出房门的时候，庭院里却立着瘦削高挑的一人，眠棠定睛一看，正是当今圣上刘淯。
他正看着庭院里种的一株淮桑花，待眠棠立在门口不肯靠前时才道：“这是你最喜欢的花，所以我命人在宫中的每个庭院里都种了，想着你入宫时，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见。”
眠棠瞟了一眼院子门口立着的侍卫，心知刘淯若是不开口放行，她便走不出去。于是便屈膝下跪请安道：“启禀万岁，皇后还在前殿等，我不好在这耽搁太久。”
刘淯走过去，伸手要扶她起来，却被眠棠跪着后挪，堪堪避开了。
刘淯被她闪避得来了气：“柳眠棠，你的心是铁石做成的吗当初不过是因为一场误会，你就跟我情断义绝，下山便寻了男人嫁了。我原先只以为你是心灰意冷，想过平淡日子。加之我当时也是吉凶未卜，自然不会硬拉你跟我一起过刀光剑影的日子。可是谁想到，你竟然是跟淮阳王谈婚论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嫌弃着我当时不如他来得富贵荣华，便跟了他？”
若是刘淯只是以前那个仰山子瑜，眠棠转身就走，压根不同跟他废话。可是现在，他是大燕的皇帝，若是她惹恼了他，只怕今日有稼轩公主也不能将她带出宫门。
所以眠棠只老实回道：“回禀万岁，您说这这些个，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后来听我大舅舅说起，才知道自己曾经在仰山上住过一段时间，我落水失忆，真是记不大清了……”
刘淯原本气得眼圈都发红，可听闻了这话，顿时一愣！过了好半晌才问道：“你说什么……你失忆了？”
眠棠老实点头道：“只记得自己出嫁京城那一节，之后的事情着实是想不起了，如今也还常常头痛，所以万岁真的不要再提起前尘，如今您贵为天子，否极泰来，皇后贤德，皇子聪颖，着实让人艳羡……”
刘淯可听不进她的恭维话，紧声道：“所以在青州时，你看见我，却并不知我是谁？那你……为什么跟崔行舟好上的？”
柳眠棠不好说崔行舟骗婚的事情，只道：“我当时仰山上下来后，手脚筋被人挑断，是他救了我，并医好了我，若没有他，我便死在江河里了，所以以身相许，也没有什么不对。”
刘淯今日接二连三听到他以前不曾知道的真相，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呆呆立着道：“你受了重伤？是谁伤了你？”
眠棠看刘淯的反应，心里知道他似乎是真的不知情，那么就应该是他的手下，或者是什么人瞒着他做的了。
不过就算眠棠知道，也不会跟刘淯说的。他的那些仰山旧部，如今都是开国的功臣，刘淯岂会凭白降罪给他们？
她柳眠棠的仇，自己亲手报了才叫痛快，用不着新帝这样挨不着的来替她出头！
于是她再次老实道：“这……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这样不是也很好，如今您贵为天子，而淮阳王也是万岁的肱骨之臣，辅佐万岁稳坐江山，还请万岁不必太拘泥于前尘……我真的得回去了。”
可是刘淯却颓然地蹲跪在了她的面前，痛苦的眼泪从清俊的眼里滚涌了出来：“我……那时真的以为，你是在恼我，不愿见我……若是早知道那时候你失忆孤苦无依，我……我怎么会将你留在他的身边……什么救命的恩人？他那时也蒙骗了你，用你来钓仰山的子弟吧？”
柳眠棠假装不知刘淯在说些什么，只低头道：“我如今已经跟淮阳王签了婚书，便是崔家的媳妇，万岁若是顾念旧情，还请莫要为难，我若在这院子里呆得久了，让旁人起了误会，实在是有碍万岁的清誉。”
以前刘子瑜是不知这一关节，以为柳眠棠故意忘了他的。
如今眠棠将话说开了，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眠棠是何等高傲之人，肯定不会跟崔行舟未婚同居！而崔行舟恰巧也姓崔，家里排行老九，竟然跟眠棠以前京城的未婚夫情形相仿。
而眠棠那时候可是一心一意地作商妇。崔行州如若不是骗了她，她怎么会大大咧咧地与崔九夫妻相称？
如今刘淯满腹翻滚的都是如江涛一般的悔意。如果那时他知道眠棠是被人骗了，是绝对不会任着她留在崔行舟的身边的。
而且她的手脚又是谁做的？想着当时眠棠被迫害得手脚尽废，被抛入江中的情形，刘淯的心里一时翻涌极了，以前在仰山的书斋里，那种天地茫茫，不知未来是何归处的无力感再次袭涌心头。
他那时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登上帝位，恢复了自己的正名真身，就可以好好地把握他与眠棠的未来。
怎知道一步错，竟然步步错。他竟然在眠棠的身上犯下如此失察大错。
莫说眠棠失忆了，就算她现在记得前尘，大约也是不会原谅自己，回到自己的身边……
想到这，他想像以前那般，紧紧抱住眠棠，好好的痛哭一场。可是眠棠躲避的身形，目露警惕的眼神，都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不再说什么，颓然转身，慢慢地朝着庭院门外走去，消失在朱红色的大门之外。
眠棠见他走了，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也带着自己的丫鬟芳歇慢慢走出了庭院。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贵女们的欢声笑语渐渐挨近。
转了个弯儿，便看见石皇后领着那群贵妇有说有笑地走来了。眠棠自是赶紧走过去向石皇后请安。
其中一个贵妇人打趣道：“你一直不回，糕饼吃起来都没了意思，幸好皇后花圃里新开了一盆绿菊，带我们去赏玩一下，你也正好跟上，莫在掉队了。”
眠棠含笑应下，跟着贵妇人们去了花圃，宫里的花色都是御贡，自然是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赏花完毕，贵妇们纷纷向皇后告辞，准备出宫去了。
而眠棠也跟着稼轩公主出宫去了。
等出了内宫时，便看见大门处立着一人，金冠华服，英挺逼人，正是淮阳王。
稼轩公主看了看道：“县主的未婚夫倒是体贴，竟在这等你呢！”
眠棠笑着跟公主辞别，然后走向了崔行舟，看着他被日头晒得有些微微发红的脸，服了服礼道：“王爷来宫中办事情？”
崔行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来接未婚妻回去。”
眠棠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入宫，便在宫门前一直等，可是这像什么话？传扬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里一甜，只笑着跟崔行舟一起上了马车。
等得两人回了王府后，眠棠也很自然地跟崔行舟说了“偶遇”外岁的事情，已经两人之间的对话。
崔行舟听着，沉默不语。关于眠棠和刘子瑜的前尘，他并不知情，不过刘子瑜肯定是对眠棠旧情不忘就是了。
男人大抵如此，没有根基的时候，便以“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为借口，辜负了真情。可是一旦真的成就了一番后，有追悔当年的错过，想要挽回些许。
若是眠棠没有跟他定亲，而是依然在西州的话，如今应该被迫入宫，在被刘淯那孙子诱哄得软了心肠……
虽然这都是淮阳王的臆想，可是一想到眠棠有可能跟刘淯和好，他的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
眠棠看崔行舟臭着脸，自然知道他在捻醋，少不得顾左右言其他，引得他往别处想。
可是崔行舟不上当，又道：“我看那皇后也是个拉皮条的，以后她的邀约，你就不要应了！”
不过眠棠还真不觉得石皇后是在给万岁牵线，想着那时若是刘淯还缠着她，那些贵妇们赏花时，必定要路过那院子的，冲散了万岁的私会。
这个石皇后看起来憨憨傻傻，只知道吃喝，可是依着她的容貌，如今能稳坐后位，有儿子傍身，刘淯对她也是敬重有嘉，当真是不简单。
但是崔行舟说得对，以后那个宫门，她还是不入为好，于是从出宫的第二天日起，眠棠就开始装病，减了外出交际，免得被皇后再次召入宫中。
不过万岁的后宫岂可空虚太久？没多久，眠棠就听崔行舟说，那些仰山旧部们开始是张罗给万岁填补后宫，而太皇太后那边却选了几个相当的秀女入宫备选。
这些个，都是人情，跟开宣新帝个人的喜好无关，就算她们个个长得如无盐丑女都得收下。一时间新帝的后宫大开，整天无数娇花，若是石皇后在举行茶会，只怕要多烤几盘子的糕饼了。
有探望眠棠的夫人们来王府闲叙的时候，倒是说起了那些个新妃们，据说入宫时不过都是从嫔子做起。
但是有一个来头不小，据说是万岁的救命恩人孙将军之女，一直立誓不嫁，长伴皇孙左右，如今万岁登基，感念她的痴情一片，特选入宫，册封为云妃。
据说她跟石皇后也有些交情，一直以姐妹相称，这入宫之后，便是娥皇女英，再续以前的姐们之情。
眠棠猜测着，这位入宫得了二圣恩宠的，应该就是孙芸娘，她倒是好奇那位石皇后是真的将孙芸娘当了姐妹了吗？
依着芸娘的性子，入宫后必定是要再起波澜，妖风阵阵的。
但是崔行舟却觉得柳眠棠在自己王府里作妖已经作得不行了。
原来眠棠觉得，婚前就跟王爷大被同盖实在是不像话。而是王爷又不知怠足，若是真被他闹得大了肚子，那她以后再崔行舟的母亲面前可就真抬不起头了。
所以郑重跟崔行舟谈了一番后，眠棠每宿都将自己房门窗户关紧，叫芳歇和碧草两个贴身丫鬟轮流在自己的床下睡，免得王爷再没规没矩地摸进来。
吃惯了，却被人突然撤了盘子，搁着谁都要不高兴。
淮阳王的脸也是整日臭着，看着眠棠总是缠着她的手脚不放，同时也是加紧安排着回眞州的事宜。
他当初整编军队时，留了一手，眞州的子弟兵是按民兵计算，如今战事结束。淮阳王大笔一挥，只当麾下没有这些“解甲归田”的将士。
若是照着这样法子来算，他需要交出的兵马便少之又少了。
兵部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一直在跟淮阳王纠缠此事。不过也是天助淮阳王，东州一地发生的洪涝，当地有失了田地房屋吃不起饭的农民聚众造反，冲击了官府，杀了朝廷命官，抢夺了官仓，一时间闹得越来越大。
此地距离眞州不算很远，若是派别人剿匪就有些舍近求远，所以崔行舟主动请缨，要替万岁平定祸患。
东州的祸乱愈演愈烈，若是不能平息，大燕的粮仓就要出现问题。而且上阵杀敌，总要有伤忘，若能就此损耗淮阳王的兵力，是再好不过了。
最后开宣帝颁布下圣旨，宣召淮阳王为平定东州的大帅，挥师东州，平定祸乱，同时下诏恩典家眷，赏赐新址府宅与淮桑县主，让她留京居住。
这是历代帝王管用的法子，出兵打仗的将领，都要将家眷留在京城抵为质。
只不过淮阳王是世袭之王，自有封地，叫他的家眷前来，有些费事。当初让他领兵时，谁也没想到他能活着回来，先前那位早死的皇帝也就没有宣召太妃入京。
而如今，淮桑县主乃是淮阳王的未婚妻，将她留下为质，也说得过去。
可是万岁宣旨时，才发现淮桑县主已经不在京城了。据淮阳王说，淮桑县主不耐京城水土，频频呕吐，便一早离京，回转眞州了。至于她何时能回来，全看身子能不能熬受得住，还请万岁开恩体恤则个。
柳眠棠并非朝廷大臣，她的去留自然不用报备朝廷。就算她是被淮阳王偷偷送走的，开宣帝也挑拣不出任何的错处来。
更何况东州以西的庆州也传来被义军攻破的坏消息，剿匪事宜耽误不得。
开宣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只能让崔行舟先行出发剿匪，再细细计较事情了。
虽然剿匪事紧，可是崔行舟还是先回了一趟眞州。他久久没有归家，听说太妃平添了几许思念亲儿的白发。
他出兵东州路过家门，自然要回家看一看。更何况，他此番还带回了一个娇滴滴的未婚妻，总要妥善跟母亲交代好，才可放心出兵。
他那未婚妻虽然早早回了眞州，却是回到了北街的宅院，据说是要好好打点下自己手里的店铺买卖，并没有自己贸贸然去淮阳王府。
所以崔行舟在日夜赶路之后，很自然地直奔灵泉镇，先看看柳眠棠有没有乖乖地等着他。
柳眠棠见他不回王府见母亲，却先来看自己，只说他太荒谬，这般行事，若是被太妃知道了，岂不是要挑理？
可是崔行舟，却跟匹久饿的猛虎一般，嗅闻到眠棠身上的馨香，加之回了北街，熟门熟路，一时竟是别处没有的情致，任谁也拦不住的。只要解一解渴，才能安稳回府。
眠棠如何能抵得住他？婚前不同住的盟誓，再次被撕扯得没了样子。北街的小宅院的院墙都稍显不隔音了些，真是春意荡荡。
而眞州王府终于可以迎回王爷，实在是件欢喜的大事情。高管事一早得了太妃的吩咐，张灯结彩，迎接着王爷。
可是偏偏派人打听到王爷都入了眞州地界了，却迟迟不见他回来。太妃忍耐不住，便命人再去问问王爷到哪了。
过了半日，有人回报，说是王爷在灵泉镇停留了一下，好像还过了一夜，等得吃完了早饭，再过江回府。
楚廉氏今日带着女儿来府上等着迎接王爷回来，听闻了这话，眉头噙着不满道：“太妃，你看我可曾骗了你？说行舟那孩子不声不响地在北街养了外室吧！你先前还不信呢！听说他出征时，那外室都跟去了，北街宅院一直空落着……这是谁家养的姑娘，这么勾着爷们儿，哪有缠着他，不让他来见母亲的道理？”

第77章
说起来，自从西北战事开来，这廉楚氏就几乎长在了淮阳王府里。
刚开始时，是楚太妃因为儿子贸然解了婚事，让廉苪兰的声誉受损而觉得有所亏欠，不好回绝廉楚氏。可是到了后来，便纯粹是图个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廉楚氏熟谙楚太妃的脾气秉性，若是立意讨好，定能把握住她的脉络，来回几次后，楚太妃倒是对廉楚氏说儿子在灵泉镇养外室的事情半信半疑。
等提审了崔行舟的车夫后，那车夫也老实交代，的确是有几次送王爷去灵泉北街，可是里面住的是谁，打死他都不知道。只是见过那女子长得灵秀，实在不可多见的美人。
如此确凿下来，楚太妃再看向外甥女廉苪兰时，便满怀歉意之情——原来早在儿子定亲时，便瞒着家里养了外室。最后还找借口说表妹跟他不是一条心，只因为廉苪兰身染恶疾便跟人解了婚事，着实可恨！
怀着这样亏欠的心思，楚太妃是立意等崔行舟回来后，让他收回前言，重新跟廉家缔结婚书的。
而廉楚氏也宽容大度，表示行舟那孩子年轻，一个人在外难免受得那些个狐媚女子的勾引而行差走错。只要他能被太妃点化，知道自己错了，那么廉苪兰是愿意等着崔行舟回来的。
只是初时西北战事紧张，时不时总有各种所谓的小道消息传来，吓得太妃日夜寝食难安，廉楚氏母女也并不大常来。
直到后来，西北大捷总算确凿由驿站传遍四野，楚太妃才猛然松一口气，而廉楚氏母女也来得勤了起来。
不过崔行舟总要进京述职才能返回在眞州，楚太妃只能耐着性子等儿子归来。
可恨儿子生平就是个不省心的，虽然家书定时传来，却只寥寥数语，对于她几次转述廉楚氏话里的意思，都是视而不见，只说着自己身子康健，叮嘱母亲注意一类的宽泛之词。
眞州离得京城又远，消息可不像临州之间来得那么畅快，总不见崔行舟回来，便有人又谣传起他不见容于新帝的话来。
楚太妃急得又是起了一嘴的水泡。而廉楚氏许是也跟着着急，也病倒了，好些日子没来王府。
直到淮阳王快要到眞州的消息传来，廉楚氏才拖着“病体”又带女儿上门。
王府里的太妃再怎么着急，也得耐着性子等淮阳王自己回来。不然去灵泉镇北街拎人来回，实在是太伤王爷的体面了。
不过这股子急切可没有传递到北街的小院子里。
这一夜，淮阳王过得且滋润呢。
一夜的狂风暴雨摧折娇花后，娇花被吹得折了腰，狂风暴雨也懒起床。
眠棠睡得一觉睁开眼时，屋外已经是阳光普照了。
眠棠伸手推了推崔行舟，问道；“不是说今日你回王府见太妃吗？怎么还不起？”
崔行舟闭着眼，拉着她的手道：“急什么，王府在那又不能跑了。我已经命人给母亲传话，晚饭前赶回去就成了……到时候你也随我一并回去，那些店铺的帐容空再理。”
眠棠睁开眼，眼里的惺忪倒是消减不少，想了想道：“还请王爷先回，太妃并不知我，总得容空让她老人家有个心理准备。”
崔行舟也知道眠棠甚是自尊，若是母亲骤然知道他定了亲，说出什么不快的话来，她一定会存在心底，于是拉着她的手，亲了一下手背道：“那也好，我明日再接回来接你。”
二人又温存了些许，崔行舟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换衣戴冠后，领着莫如侍卫准备回眞州。
谁想正出门的功夫，却在胡同口，跟一位刚下马的爷走了个顶头碰。
这一脸兴冲冲的来者，正是镇南侯赵泉。
昨日他的小厮来灵泉镇采买，竟然说看见柳小姐从一辆马车上探出了头，好像正赶着去北街的方向。
赵泉也是半信半疑，想来看看。他上次去向眠棠求亲，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又因为自己说漏了嘴，告知她崔九受伤的事情。第二日眠棠便跑得没了影子，大约是给崔九送药去了。
赵泉以前知道眠棠满心都是崔行舟，没想到知道他是骗子后，她还这么心想着他。
镇南侯一番痴情尽付东流水，伤心之余便黯然离去。然后长久的分离，让相思更苦，是以听闻眠棠返乡，他又是忍不住想要去见眠棠，看她是否看透了崔九那厮的薄情寡义，对他死心了。
可没想到卿卿佳人没有先看到，反而看见崔行舟穿戴整齐地从北巷接口里出来。
赵泉顿时没了好气，臭着脸跟崔九抱拳道：“淮阳王，多日不见，太妃可一直惦记着你，总跟我的母亲哭诉思儿之情，可您还有闲工夫逛北街”
以前赵泉吊儿郎当地缠着眠棠，崔行舟便觉不悦，奈何没有名正言顺的借口申斥他。
如今眠棠已经跟他签了婚书，他岂容自己的未婚妻身后跟着只淌哈喇子的馋狗？
于是他冲着赵泉正色道：“我已经定亲了。”
赵泉愣了一愣，道：“那是好事，你跟廉表妹重修旧好了？”
崔行舟摇了摇头，指了指北街口方向，道：“本王的未婚妻你也认识，便是西州陆家外女柳眠棠。”
崔行舟的语气平常，可是赵泉却听得瞪得眼睛溜圆，疑心崔行舟在骗他。
那柳眠棠的出身他可知道的清清楚楚，若是想要进清高些的府门，光是她有个被砍头的爹都是不配，更何况崔行舟说的还不是妾，而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妻……他是不是真疯了！
当下他拉着崔行舟不放，硬是将他拽到一旁的酒楼里，要细问他缘由。崔行舟赶着回家，只端起酒杯自罚三大碗后对赵泉道：“嘉鱼，我知你心悦她，可凡事总有先后，她先寄情于我，是不争的事实。你与她实在无缘，以后还请敬奉她为嫂子，莫要言语怠慢，不然你我只能友尽。”
赵泉的眼睛一直瞪得跟鸡蛋，那嗓子也被崔行舟噎得说不出话。他可明明记得眼前这厮最开始对北街小娘子不屑一顾的嘴脸。更是曾经说过眠棠轻如蝼蚁，碾死了也无足轻重的话来。
怎么现在姓崔的却跟换了个人似的，郑重地告之，他已经跟柳眠棠缔结了婚书，他人染指不得了？
崔行舟说完这话，就拍了拍一直张着嘴的嘉鱼兄的肩膀，又好心提醒他，自己的婚期不远矣，他可早早准备贺礼。毕竟两人是多年的友谊，若为一个女人散了，就不值当了。
赵泉气得不行，差一点开口骂娘：“你这厮……还想着让我给你贺礼！怪不得能成大事！厚颜无耻得很！竟然是将跟蛮兵的狡诈都用在我身上……我明白了，你先前便是迷惑着我，假装不屑一顾的样子，明明知道眠棠不愿为妾，却总跟我强调着眠棠出身不好，让我去跟她提贵妾，自己却去提正亲……用心真是狡诈！狡诈……还贺礼！等你寿终那日，我定备下一副好寿材送你！”
崔行舟知道赵泉在气头上，他也不想跟好友解释自己跟眠棠一路纠结的心路历程，毕竟太伤男儿尊严。于是淡淡道：“眠棠心悦着我，想来也跟不得其他男子。我看她可怜，也不好辜负了她。你若不来也罢，我依然当你是挚友，以后若有相帮之处，我定然加倍还君之厚情罢了。”
说完，他便冲镇南侯抱了抱拳，告辞之后转身离开了酒楼。
赵泉看着崔行舟利落上马绝尘而去的样子，只气得自己给自己拍胸解气。这厮就是个薄情寡义之辈！多年的友情都岂如敝履。眠棠为何就看不清崔行舟的真面目！
……不过这厮也够狠的！竟然敢娶这般出身的女子为妻！也不知淮阳王府里知道了这事儿，会闹出怎样的乱子来……
再说崔行舟到达淮阳王府时，已经是下午时了。
王府的下人尽出，恭迎着王爷回府，太妃也被人搀扶着，眼含热泪看着她的儿子从马背上利落翻下。
难怪儿子解了婚书，又西北大捷后，说亲的媒婆子都要踩烂了王府的门槛。过了这么久，她的儿在西北的冷风里，竟然又平添了男儿铮铮之气，看上去更加英姿非凡了。哪个女儿家看见这般英俊的王爷能不动心？
崔行舟一路大步疾行，来到太妃敏面前请安下跪。太妃眼红含泪扶着儿子起身，却嗅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太妃心里不由得一皱眉，疑心他是在北街的外宅子里饮过酒再来的。那北街里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白日哄着爷儿饮酒！
她可是向来知道儿子自律，除非年节或者应酬，否则滴酒不沾。结果被这北街的女子拐带的，简直要成了酒蒙子不成！
崔行舟并不知太妃腹诽，只笑着让身后的侍卫抬着从西北带回来的特产入府，分发给众人。
不过看见姨妈廉楚氏和表妹也在时，崔行舟的表情略淡了些，但也依礼向姨妈问了好。
就算结不成亲，但姨妈总归是自家的亲戚，也不好就此不向往来。
廉苪兰之前听闻吴太后想要招崔行舟为驸马，心里着实担忧了一阵。她的母亲也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期间还频繁在镇南侯府走动。
毕竟赵泉也是她的表哥，新近又与前妻和离，一直未曾续娶，虽然镇南侯比不得淮阳王，但是也是可靠的备选。
可惜镇南侯似乎是被外面的什么女子给迷住了，总是往外跑，廉苪兰也寻不得机会跟她的赵表哥联络情谊。
幸好后来淮阳王摔断了腿，断了太后的念想，虽然太妃听闻这消息时连哭了几场，可是廉苪兰却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腿瘸不瘸的，也不影响承袭事宜，倒也无妨。
不过从两位表哥的表现里，廉苪兰对那等子狐媚勾人的女子都深恶痛绝，又觉得大凡男子都是如此，女色当前，情谊不值千金。既然男人都是这样，她为何不寻个位高权重？这心里倒是更加笃定崔表哥了。
可是今日见表哥下马，腿脚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便，据说是寻了名医一直用药，腿脚已经见大好了。而且表哥的英俊更胜从前，真是叫人看了就心神一荡。那种意气风发的上位男子的气场，最是叫人心醉雌伏……
廉苪兰最近总是抱怨着母亲，当初撺掇着她推迟了婚期，不然的话，她现在已经是堂堂正正的王妃，何必偏居客座，却跟表哥说不上一句话？
等崔行舟扶着母亲回到正厅后，便是母亲嘘寒问暖，询问他的近况如何，面见新君时，可都妥帖？
崔行舟一一回答，而姨妈廉楚氏也不失时机恭维着外甥的才干定然能得盛宠隆恩。
不过眼看着崔行舟连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廉楚氏也是心里发急，便引着话道：“王爷，您奔赴西北后，真是叫家里人牵肠挂肚，自从你走后，太妃吃不下不说，就连你表妹苪兰也清减了不少……”
崔行舟并不搭言，只转身跟楚太妃道：“母亲，我还有一事未及禀明就就自己拿了主意，还望母亲见谅。”
楚太妃笑着看着儿子道：“你行事向来沉稳，府里的事情不都是你做主？有什么见不见谅的？”
崔行舟微笑着道：“母亲不怪儿子自作主张便好……我与万岁亲封的淮桑县主已经定亲了。”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人全没了动静，大家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是从哪里冒出这个淮桑县主的。
楚太妃也惊讶地张嘴，不知说什么才好。倒是廉楚氏替她道：“婚姻大事当从父母之名，怎么可以自己做主？王爷怎么好这般……”
廉楚氏看着旁边女儿骤然变白的脸儿，心疼急了，只觉得外甥行事太过荒谬了。
崔行舟倒是镇定自若地给母亲奉茶道：“难得遇到一个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子，怕被别人先定了，就请了当地的官府做保，聘下了她。母亲见了也一定喜欢她。明日我便带她过来给母亲看。”
像这类私事，崔行舟从不拐弯抹角，干净利索地炸开了王府一干众人后，便去了书房，听东州来人的战事简报。
一时间书房里的人进进出出的，太妃也跟儿子再说不上话了。
廉楚氏倒是替太妃拿了主意，趁着莫如去厨房给王爷取茶水的功夫，扣了这小子来审。

第78章
莫如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和善的太妃，今日突然领着豪仆拿人。
不过他在府里人脉一向活络，赶紧往旁边一个小厮递眼色，用嘴型比划着“王爷”二字。
就是不知道那小厮能否机灵义气，搬来王爷救他。
初时他还不甚在意，寻思着王妃不过问问，搪塞过去就是了。
待莫如被押入太妃的院子里后，粗刺的长棍，沾盐水的鞭条子一一摆上，莫如才发觉太妃今日可改了家风，立意不问出些实惠的，就要大刑伺候了。
太妃紧绷着脸，先问那淮桑县主是何许人也。
莫如觉得这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只老实说她是西州陆家的外孙女。太妃用力想了想西州陆家，实在是想不起哪个王孙相侯在西周安家落户。
于是便问陆家受的什么荫封。莫如老实道：“只是个开镖局的，祖上似乎没有荫封……”
太妃听得直了眼儿，与一旁的廉楚氏面面相觑。廉楚氏接着又问：“那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莫如也是机灵，绕开她父亲被斩的那一节不提，只简单说沛山望族柳家，祖上也是曾经跟随开国的圣祖打过仗的。
太妃心里略略安慰，只觉得还可，母家虽低了些，可是父家甚好，更何况这女子乃是受的新赏，可见家世尚可。
但是廉楚氏却听出了蹊跷来，若是这女子夫家显耀，缘何莫如先捡着廉价的母家说？这小子油滑，定然有鬼，于是便又跟着问了一句：“她父亲如今可在任上？在何处为官？”
莫如觉得柳家老爷正在阴曹地府当值的话，就不该他说了，于是小声道：“小的实在是不清楚……”
楚太妃紧接着又问：“那我便问问你知道的，你且说说王爷回来时，可是去灵泉镇北街歇宿了？”
莫如可没法搪塞说不知道了，于是迟疑道：“王爷是……去访友了……”
廉楚氏听了先是拍了桌子：“大胆刁奴！还敢隐瞒，来人用皮带子抽他，看他说是不说实话！”
壮奴们呼啦啦围了上来，将莫如扭伤，抽了盐水便开始鞭打起来。
莫如心知王爷的秉性，最恨身边人多言泄密。今日他若说出淮桑县主跟王爷未婚而居的实情来，便是过了眼前这关，也绝对过不去王爷的那一道。
他在王爷身边，可是不是太平王府里的小厮，那腥风血雨也是见惯了的，于是将牙关紧咬，闷哼着忍着。
太妃初时也是气，但见莫如后背被抽得皮开肉绽，实在是骇人时，便软了心肠道：“且住手吧！你这个刁奴，他是你的王爷，可也是我的儿子！你当我不知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还嘴硬着替他瞒着，好好的爷儿都是让你们这些个不长进的东西带坏的，今日你若嘴硬，我便让你将你扭出府去！”
廉楚氏在一旁却嫌弃着太妃太绵软，只狠狠道：“太妃，这等子的刁奴，你还留着他作甚？只一棍子打死，拖到乱坟岗上去喂狗就是了！”
就在廉楚氏话音未落时，有人在外面扬声道：“姨妈好大的威风，我的小厮，你说打杀便打杀了，我怎么不知，王府的掌事什么时候改成廉家的了？”
廉楚氏闪目一看，只见崔行舟一脸怒意地背手站在厅堂前，冷冷地看着打得鲜血淋漓的莫如。
莫如看见救星王爷前来，真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就此两眼一翻，干脆昏死过去，免得再有人问他事情。
廉楚氏没料到崔行舟回来的这么快，本来以为能从小厮的嘴里套出些有用的，再撺掇着太妃跟崔行舟对峙，这中间便也没有她的事情了。所以她今日不顾女儿阻拦，给太妃出主意审小厮。
可是就在她发威时，崔行舟却赶巧儿了来了。
廉楚氏少不得端起长辈的架子道：“你母亲因为那灵泉镇的事情，跟我哭了几场，昨日见你不回来，也是担心极了。今日又见你一身酒气回来，怎么能不细细问问？奈何这小厮说话太气人，也是气到了你母亲，我才气不过申斥了他几句。”
崔行舟挥了挥手，命身后的侍卫将莫如抬出去疗伤，嘴里淡淡道：“多谢姨妈费心，替我母亲操持府里的大事小情，时辰也不早了，想必姨父也思念妻女了，您和廉表妹趁着天色还好，就赶紧回府去吧！”
这是明晃晃的撵人啊！
楚太妃在一旁听了就觉得有些不像话，便开口说崔行舟言语不周，让廉楚氏这个当姨妈的莫要往心里去。
廉楚氏也是个要脸的，只脸色紧绷地起身走人了。
待廉楚氏领着表妹回府去了。崔行舟才转脸问楚太妃：“母亲，你要问什么，且等儿子忙完了，自然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何必学那些尖酸苛刻的妇人私刑家奴，落了下乘？”
楚太妃也绷着脸道：“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哪有时间跟你的娘说话？你满朝打听下，有谁家娶了新妇，做婆婆的都不知道儿媳妇家是做什么？你倒是像你父亲，他纳妾时不用与我商量，你娶媳妇也不用我这个无用的娘管……”
说到最后，楚太妃勾起了前世今生的幽怨，只抽泣着哭了起来。
崔行舟平生也是见不得娘亲的眼泪，只叹气走过去，跪在母亲脚边道：“母亲，你也满朝打听去，谁像你养的儿子这般省心，处处都替你考虑周详？儿子选的女子，必定是德才兼备的，你这般审问她的出身，岂不是让下人们也低看了她？”
楚太妃说不过儿子，只问：“那你就说，她的父亲在哪儿为官？”
崔行舟觉得早晚瞒不住母亲，便说道：“她父亲当年受了岱山书院的牵连，已经落斩……”
楚太妃万万没想到新媳妇竟然是这般出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呆呆看着儿子道：“这般出身的女子你也敢娶，我们崔家是选不着媳妇了？”
崔行舟镇定道：“若想选倒是有大把的，可都不是儿子想要的，如今我跟她的婚事已经面呈万岁，她也受了万岁的册封，贵为县主，自有封地食邑，跟儿子也是相当，母亲挑剔不着她的出身。”
碍着万岁开了金口，楚太妃决定先不挑剔新媳妇的出身，便又问：“那你且说说，北街又是怎么回事？”
崔行舟道：“是养了一个……”
“她又是哪家的？”
“也是西州陆家的外女……”
楚太妃如今抗打的能力日益见强，任儿子怎么说都岿然不动，只颤着音问：“这……是两姐妹同侍你一个？”
崔行舟笑了笑：“儿子哪里会行那等子荒诞之事？这两个是同一个……”
楚太妃到底没抗住，再次靠了椅背子：“你……竟然跟她婚前就姘在了一处？她也算是清白出身，她的长辈怎么竟然不管她？”
崔行舟也不想跟母亲细说仰山的事情，于是便半真半假地说出她当初意外落水负伤，被他救下，只是她衣衫浸透，被他亲自从水里抱起，他也唯有负起责任，将她救治了之后，寄养在北街，待伤势好了后，便寻了她的家人，并上门提亲去了，压根不是外人传的那样。
楚太妃听了，瞠目结舌之余，又觉得照此情形，儿子的确是该顾及女子的清白，可是她出身这么低，抬入府里做个妾侍也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何必着非要娶进门儿做妻子呢？
可是待到第二日，崔行舟从灵泉镇将柳眠棠接过府上时，楚太妃坐在高堂上一看，便立刻明白了。
她的儿子别处跟他老子不像，可是这好色的毛病，竟然是一般的！
只见那个淮桑县主从小轿子上下来时，身穿淡藕色的束腰长裙，纤腰一把如春风嫩柳，雪白的脖颈若凝脂精雕，那眼睛鼻子，无一不是精致可人，莫说廉苪兰那孩子的颜色没有这女子的万分之一，就是楚太妃生平在京城里见过的美人，也似乎比她略逊了几筹。
也难怪一向冷静自持的儿子，全然像中邪了一般，被这女子迷得不知所云，非是借着救命之恩，让她以身相许了。
当柳眠棠半低着头，向楚太妃跪拜下来后，却迟迟不见楚太妃开口免礼让座，厅堂里一时静寂得很。
崔行舟有些不乐意了，地那么硬，眠棠今日穿得又是薄裙子，她的腿有旧伤并不耐寒，跪这么久怎么受得了？
于是他干脆起身，大步走过去将眠棠搀扶了起来。
楚太妃见不得儿子这等有媳妇就忘了娘的德行，不悦道：“怎么？她要做我崔家的儿媳，我还受不得她一拜不成？”
眠棠知道，昨日楚太妃必然是被自己的出身吓得不轻，今日她生气也是应该的。既然早就想到了崔家长辈会冷遇自己，她倒是心态很平和，这等场合，也轮不到自己去哄楚太妃，就此低头闲闲地站在崔行舟的身后。
崔行舟昨日其实跟母亲说了很多，大抵是眠棠以前吃过很多的苦，但是为人至诚，希望母亲像拿自己女儿一般待她，莫要让她感到局促了。
可惜崔行舟对于女子的心思，并非像兵书专研得那般通透。
楚太妃心里的别扭，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捋直的？

第79章
柳眠棠在一旁看得清楚，不过她倒是觉得太妃这般态度无可厚非。任哪个做娘的看儿子突然带回个莫名其妙的媳妇，都是要生气的。
楚太妃虽然跟儿子绵软，可到底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她对丈夫与儿子软弱，并不代表跟儿媳妇也软绵绵的。
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暗潮涌动的婆媳关系比比皆是。眠棠觉得自己此时未嫁就贸然住进王府里并不妥当。
所以吃过饭后，她便跟崔行舟表示了自己要回灵泉镇的想法。
淮阳王蹙眉道：“既然已经到了王府，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你家不在这，若按远嫁来算，也无需花轿游街，只管先安稳到了夫家再嫁。再回去成什么样子，莫让人真以为你成了我的外室！”
可是柳眠棠却坚持：“算什么远嫁吗？我自立女户，走到哪都算是自己的家……你母亲骤然知道你带了我回来，总要让她慢慢适应一下吧！”
淮阳王并不愿眠棠走，但转念一想，母亲在跟前，他若成礼前还想跟眠棠黏腻，总要回避下母亲，而眠棠若是住在外面，倒是自由了些。
这么一想，他便也同意了。反正王府的管事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开始置办起成礼的物品了。再过几日，眠棠就是他崔行舟名正言顺的王妃，倒也不怕她跑了。
于是那天眠棠便辞别太妃，准备先回北街。
太妃虽然气闷，可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不想留宿王府，便挑眉道：“你既然跟行舟签了婚书，也马上要成礼了，不在王府好好呆着，出去住做什么？还要回北街，你可知北街那宅院都被人说成什么样子了”
眠棠温顺地说道：“并不是回北街，我先去王爷在眞州京郊的别院去住，若是出嫁，从那里走也方便些。”
王妃见她主意这么大，真心不喜，忍不住道：“我那儿子的确是自作主张惯了的，可是你身为一个女子，当知成为别人家的媳妇，可不是勾住男人的心那么简单！成为王府的王妃，更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能随便一步登天的！我且问你，你可曾管过家？”
眠棠想了想道：“并没有管过像王府这般大的家……”
王妃一副了然的样子道：“你自然没有管过，就是那些王府千金们也是打小儿在掌家的主母前面日日熏陶着，再手把手地教，才能明白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你什么都不学，就这么嫁过来，但凡我有些头疼脑热，这些事情都要归你管，你岂不是要将王府里的杂事管顾得不成样子？行舟日日忙着公务，若是叫他还要兼管王府……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说到最后，王妃是真急了。做母亲的，就算再绵软不济事，可是替儿子考量的心大体是一样的。
她也并不是非要找个高门侯府的媳妇，那样的女子趾高气扬地给她气受，她也受不住！所以若是外甥女廉苪兰嫁过来，知根知底的，再好不过了。
可现在看儿子带回来的这位县主长得这般样子，楚太妃便知儿子是断不会再看上廉苪兰那种小家碧玉的姿色了。
而且她也知道廉家自有自己的算计，对于儿子也不是廉楚氏说的那般一心一意。但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有些话也不好挑得太明白。
事已至此，太妃也是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儿媳妇，可是她那般的出身哪里会王府庶务？说实在的，就是那个县主的名头，大约也是万岁看在淮阳王的面子上，封赏下来的，算是在山鸡的尾巴上插了几根凤凰毛，勉强装点下门面罢了。
她既然要过门了，王妃拦不住自己的儿子，便想着教一教这女子。若是个长进的，以后出去也不至于太丢王府的脸面。若是只是模样长得好，却是个愚钝的，那以后她还要费心给儿子寻几个像样的贵妾，免得王府里被个小家子出身的女子管得一团乱。
到最后，眠棠想要出府的想法被王妃否决，只让人给眠棠收拾出了王府的茯苓院，让眠棠暂时在那住。
眠棠住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让李妈妈跟来。
她来前见王爷身边没有莫如，便问了王爷，才知道莫如被审，还挨打了的事情。
眠棠想到，李妈妈原本是从王府里将要退下的老嬷嬷。一辈子劳苦功高，在太妃的面前攒下了脸面。若是因为她的缘故，让太妃抱怨她知情不报，那岂不是伤了主仆几十年的情谊？
所以她跟崔行舟商量，在回王府时，让李妈妈暂且回自己的家里看看儿孙，休息些时日，免得现在在风头浪尖处回去，顶了太妃的怒火。崔行舟也是应下了。
李妈妈自然知道眠棠这么安排的意思，心里对未来的王妃也是感激涕零。不然让她跟着县主一起回王府，作为王府老奴当真是无颜跟一直蒙在鼓里的太妃见面。
因为李妈妈暂时回了乡下，眠棠身边的侍女倒也简单，除了芳歇碧草外，还另有两个粗使小丫鬟。
等进了茯苓院时，王府里还另外派了两个大丫鬟给眠棠。这两个丫鬟，一个叫幻雪，一个叫雁容。
据说都是在太妃跟前伺候过的，说是大丫鬟，走出王府，满身的气质说是小姐都有人信。两个的模样照比着寻常的丫鬟，要好看许多，太妃精心挑选这么好看的丫鬟送过来，也是有将来给儿子做通房丫鬟的意思。
王府里的人都懂规矩，两个丫鬟虽然心里鄙薄这位未来的王妃来路不正，可是表面上奉茶施礼，绝不会让人有半点子的挑剔。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芳歇碧草两个丫鬟也是被李妈妈一句一句骂出来的，虽然模样不比幻雪和雁容好看，可若打起精神来，侍奉的仪态规矩也让人挑剔不出毛病。
如此一来，幻雪和雁容在县主的面前就有些插不上手了。
只能退出县主的内室，在外室里找些活来干。
淮阳王处理了一会子公务，便溜达到未婚妻的院子里，看看她这边安好。一进屋，便看见眠棠安稳地躺在软塌上看书。
他先前怕眠棠进府无聊，吩咐她可以去书房取些书来。只是刚才他忙着处理公文，并没有看眠棠在书房毗邻的书库里取了什么书来看。
现在他倒是看到了书的封面，竟然是前朝沈将军写的《八地诡道》。这是一本兵法书，里面是那位沈将军多年征战的心得，更有善用地形布阵，灵活用兵的事例。
他原以为她会拿些闲书来看，可是现在看她身边的几本，除了几个地方志异之外，大部分都是对于女子来说，无甚乐趣的兵法书籍。
崔行舟挑眉问她：“这你也能看进去？”
眠棠伸着懒腰道：“觉得怪有意思的，小时候在茶楼里听过关于这位沈将军的行军作战的故事。可惜后来太皇禁了为前朝将军著书立传，便再没在茶楼里里听过，如今倒是在这本兵法书里补全了……你书房里有这书，不算□□？”
崔行舟笑着跟她一同躺在了软塌上，顺手抽了她手上的兵书，扔甩到一旁，道：“不光我有，就是皇宫的御书房里也有。太皇禁止民间开言，是防止有刁民追思前朝，借乱生事罢了。不过沈将军是用兵奇才，自然是要学他人长技了……我书架子上还有乌龙书生的带插画的开本，他那本《红墙花下》可是一本难求，许多小姐想看都没处买呢，正好别人送了我整套，你可拿来看。”
眠棠却挑着眉看他：“就是那个写富家公子，落魄书生如何偷睡小姐，勾搭花魁的乌龙书生？难道我被人骗的还不够，非要看他写各式急色的男子如何骗睡女人的？”
眠棠笃定这位王爷的提议绝对居心不良。
那位乌龙书生的笔墨原本就够香艳的了，他收藏的那套居然还是带插画的绝本！看这书的大凡都是风流之士，寻常的人间可弄不到这些在侯府权贵间流传的香艳玩意儿。
而平日里清冷一本正经的淮阳王，竟然还有这等子珍藏，足见“赛下惠”虚有其表，内里闷骚得很！
崔行舟很爱撩拨她，笑着亲吻她的脸颊道：“自己看自然是不行，我平时也不看的，不过我俩一起看，便可以比照着行事，也免得看得内火涌动，胡思乱想学坏了不是？”
眠棠红着脸推他：“都这个时候，还跟我黏腻，你母亲今日的话，你是没入耳去吗？我俩成婚前，万万不可同居一室，这王府人多嘴杂，你不拘小节，也得怜惜着我的名声，快些出去吧，你在这院子里也耽搁得太久了。”
崔行舟也心知自己在成婚前是吃不到荤腥的。只不过公务之余，寻思着喝一碗带油花的肉汤解馋也好。可惜眠棠紧绷着小脸儿不让。
他也心知此时要给眠棠在母亲面前留下脸面，所以只厮磨着又抱了抱，便起身离去了。
入夜后，眠棠便是一人睡下。她的院子距离崔行舟的书房有些远，不过好在中间为湖，没有阻挡，她望着半开的窗外，就能看见对岸窗子上的烛光点点亮了大半宿。
待得第二天，太妃就派人传话，让眠棠过去跟她一起用膳，顺便留下来，学习看账。
吃饭时，楚太妃留意着眠棠的仪态，却发现她的举止行云流水，优雅有度得很。楚太妃心里顿时略觉安慰，觉得这姑娘虽然出身不好，但应该也是在家里没有败落时，好好修习了礼仪的。
可等到她让眠棠抄写下礼单子时，不由得眉头一皱道：“你这字……不大好看！”
眠棠笑了笑，老实道：“回禀太妃，这是下了气力练的，原先的字写得更难看。”

第80章
楚太妃没想到这位县主回答得这般老实，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绷着脸道：“你这是要我夸你进步得大吗？”
眠棠看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冲着太妃笑。
楚太妃懒得再说她的字迹，又考问了些宴会上的流程，结果眠棠说得有条有理，很是周到。
看那样子，倒像操持过大事情一般。
楚太妃原本是立意要给她些下马威的。廉楚氏说了，这等出身低贱的女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子，欺软怕硬得很。
她知道自己性子绵软，可不想给个勾搭儿子的狐媚女人欺负到头上，做婆婆的立下了威严，也叫柳眠棠知道分寸，免得日后她仗着儿子娇宠分不清上下。
可是现在跟柳眠棠单独相处时，发现这女子言语得宜，并非那等子谄媚话多的人，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似乎并没怕被未来婆婆刁难的忐忑感。
她的样子长得好，笑起来眼睛都漾着柔光。不光男子会赏美色，就是女子遇到了这样的艳姝，也会情不自禁被美人的一颦一笑陶醉的。
楚太妃暗地里竖立的尖刺少了旗鼓相当的对手，自然也就缓和了许多，接下来便让她看账。
眠棠初时也不过走了走过场，看得并不怎么精心，可是翻了几页后，又开始往前翻了翻，便微皱了柳眉，迟疑得问：“太妃，为何府里的日常用度开支这般大？”
太妃饮着茶说：“王府里除了内院，还有外院，庄园和别院，哪一样不得用钱？不算侍卫，里里外外也是好几百号子的人，你以为是一般的府宅子，一百两能花两三年吗？”
一旁负责核账的账房也笑着道：“太妃说得在理，这些账目都是太妃月月过目，岂会有错？”
眠棠笑了笑：“今日既然要学，干脆学得彻底些，不知我可否看看王府以前的老账，看看能不能学出些门道？”
她提出的也并非什么过分的要求，太妃自然下人去点库拿往年的旧账。
等到旧账拿来，厚厚的一摞子，都按照年份码放。
眠棠走过去瞧了瞧，伸手抽了几本出来。
账房以为她要拢账，便伸手准备接。
可是眠棠也不说话，干脆伸手操起他面前的算盘，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单手快速拨打，一时间厅堂里只听扫嘈切叮当的算盘声音。
她拢账的方式跟人不同，也不看珠盘，只一手拨打算盘，一手点着账目快速下滑，然后翻页，那等子潇洒利落劲儿只看呆了太妃和一干侍奉的下人。
没一刻的功夫，几大本厚厚的账本都被眠棠梳理完了。
她快速地将方才脑子里记下的几本帐写出来，也不跟太妃说话，只冲着那位说不会用错的账房道：“王爷在多年前响应太皇奉行节俭的风气，曾经将王府的人事调整，剔掉了王府里大半的仆人，当年的开支是三百万两。之后几年都是在这个数目上浮动。可是到了近几年，这数目却是逐年攀升，尤其是今年，王爷不在府里，却已经达到了将近六百万两。这几年民生稳定，江南的米面物价并无太大浮动，我也想向先生讨教一下这钱数大增的缘由。”
也许是被眠棠方才行云流水般的算盘奇技震撼，众人一时都没有回转过神儿来，听眠棠这么一说，账房也不及反应过来，只结巴道：“这几年里，操办了几次太妃的寿宴，还有其他的事务每年不同，都是要费银子的……”
说实在的，以前的账目，太妃虽然看，但都是看看支付是否合理，没有太大的出入就行在，至于几年前的开支总账更是不会去翻，虽然银子是年年递增，可是每年递增的浮动不大，都在合理的范围内，也不叫人察觉。
可是如今眠棠这么翻出陈年旧账一比较，竟然多出了将近三百万两……这实在是有些叫人觉得不像话。太妃也瞪圆了眼睛，再次将今年的账目拿出来翻。
听了账房的解释，眠棠微微一笑道：“我并非王府当家，初来乍到，看什么都稀奇，既然银子有合理的去处便好……太妃，我有些旧疾，身子困乏，不知能否回去休息了？”
此时太妃哪里还顾得上她？儿子不在家，支出却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管顾着儿子在王府里歌舞升平呢！该死的一群奴才，不知在何处欺上瞒下，贪墨了银子，今日她就是不睡也要查清楚！
于是眠棠虽然略显无礼地提出去休息，太妃也是心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眠棠出来时脚步略显轻快。兵法有云，缓兵之计在于一个“拖”字。
如今太妃心气不顺，立意要找她麻烦，偏巧王爷从今天起就去东州巡视去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若是太妃发难，她虽然有诰命在身不怕她太过格，可总会伤了感情。
那她就给太妃找点事情做，估计这几年的烂账能让她这个未来的婆婆忙上些时日了。她也可以缓一缓气，忙些自己的事情。
不过从那几本烂账里能看出，淮阳王先前给自己画的大饼是有多圆了，这个破王府，真当她爱接？
他这次出征，许多人都在猜他回不来，下面人心浮动，各自谋划着自己的私利倒是不足为奇。只不过崔行舟接下来还要去东州交费，家里就算有蛀虫，他也顾及不上。
李妈妈曾经说过，人都道嫁入王侯相府里是有多美呢！其实肩上的担子，不吝于六部的能干官吏。
若是遇到了个不会掌家的主母，一朝仕途不济，整个府门也就散了架子。京城里每日如出当铺，靠典卖祖传之物度日的王侯之后还少吗？
所以这高门选媳妇，除了身世贤惠，能干聪慧也是要紧的。那些跟在主母身边主理庶务的嫡女，甭管丑俊，都有人争抢着要！
眠棠施了调虎离山计，果然让自己变得松泛了许多。虽然之后王妃又找了她几次，可都是让她帮忙核账，压根顾不得考核查问了。
眠棠觉得自己还未嫁，不好深管王府内务，但是也是给太妃指名了大概的方向，让她不至于被狗奴才蒙蔽的眼睛。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王府的板子声不断，早先给莫如备下的刺棍和皮条子都有了好用途。
下人们借着寿宴，和采买庄园贪墨的几笔大银子都有了眉目，让官府拿人后，也敲打会了将近一百万两的纹银。
银票子回账那天，眠棠不失时机地恭维着太妃能干，竟然一手查办了真州府上最大的贪污案子。
她拍马屁的功力非一般人能及，都是夸在点子上，说着说着，听的人也当真了。
楚太妃深以为然，觉得自己这次的确是很有力度，总算能给儿子一个交代。
绵软了一辈子的人，也总算有了能跟孙辈说嘴的功绩，在下人面前，太妃隐隐不怒自威之气更盛。
不过下人们可是眼明心亮的，如今再看着娇柳一般的淮桑县主，就算她柔柔的笑，似乎也带了几分深藏不露之色。
于是下人们倒是有些些许共识——王爷带回来的准王妃可是硬茬子，眼里且不容沙子呢！
再说廉楚氏，那日被崔行舟不留情面地哄撵回府后，回到家里又遭了丈夫的一通申斥。
原来淮阳王第二日又找了姨父，很是不留情地重申了两家婚约已解，不会再续前缘的意思。
廉含山被王爷一句句说得老脸羞臊，等听到自己的夫人撺掇着太妃打了王爷的近身小厮时，都快跳起来了。
最后淮阳王又跟姨父道：“姨妈与表妹最近来得甚勤，可是本王与她解了婚约，又重新定亲，总是要避嫌的，以后若无姨父陪同来王府，恐有不便……”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廉含山怎么听不出淮阳王不欢迎廉家的惹事精上门的意思？
于是回来时，他真是暴跳如雷，狠狠地骂了自己的夫人与女儿一通。同时告知廉楚氏，别仗着自己是淮阳王的姨妈就为所欲为。
那王爷的小厮是随便能审的吗？人家王爷如今可是军权在身之人，每日接触的军机要务何其多？她一个内宅妇人有什么资格审王爷的身边人？
仔细哪天惹得王爷不顾念亲戚之情，办她一个通敌的罪名。
廉楚氏此番的确理亏，连女儿廉苪兰也恼她不听劝，非要做这等子落人口实的事情。
廉楚氏上不得王府的门，可是心里却是恨得发急。只觉得外甥是被狐狸精迷惑得六亲不认了，心里倒是殷切期盼着姐姐能争气，趁着崔行舟这几日不在府里，外巡东州的功夫，端起做婆婆的样子，好好整治整治那女子，让她识时务些。
最好是能让崔行舟改了主意，毁了婚书。
可惜等了又等，却等到了王府整顿庶务，查抄贪墨的风声。据说太妃雷厉风行，查会了好几笔银子。
廉楚氏等了又等，就是没等来雷厉风行的太妃，整治未来新妇的风声。
她因为淮阳王的禁令，不能再登门王府，不知细情，真是急得抓耳挠腮。
幸好镇南侯府的侯夫人要举行茶宴。听说楚太妃要带着淮桑县主一同前往，廉楚氏便急急带着女儿廉苪兰也去了侯府。
毕竟王府的亲事暂时没了指完，端看着能不能接住镇南侯的姻缘。廉苪兰的年岁也大了，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第81章
至于太侯夫人最近频繁举办茶宴的原因也很简单，也是为了儿子的婚事着急。
也许是嘉鱼这孩子受了前妻不轨的刺激，竟然一直迟迟不肯点头允婚，见天地往外跑，之前去西北就耽误的许多时光。
太侯夫人觉得他这么大了，可是正妻空悬，嫡子未定，真是让人放心不下。这次趁着儿子回来，就此扣住他，不许得他再出去。另外她也知道儿子此番立志要找个好的，便频频下帖，招揽各府的千金女眷上门，借着茶宴机会，好好的联络一番情谊，看看能不能为儿子寻觅下姻缘。
当然成婚的妇人也是要请的，毕竟她们的亲戚里也会有家世年龄相当的姑娘，万一能在攀谈里寻出些来，便扩展了可供挑选的范围。
说起来，这也是柳眠棠第一次在眞州的王侯夫人面前亮相。
楚太妃可不想自己未来的儿媳妇输了阵势，出门之前，很是郑重地将眠棠拾掇了一番。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明媚的五官，弯眉明眸也被粉黛衬得顾盼生光。身上着了一件长长的水蓝的的抹胸长裙，裙拖点缀着雅致的云层，行走间，裙摆掀起涟漪，自有云轻水皱之感，
脚上是露踝和脚背的满绣珠鞋，纤细的脚踝上是一圈小指甲大的珍珠，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满脚的珠光，在不断流转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太妃看着身边的淮桑县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再次升腾起满满的成就感。
楚太妃毕生最爱打扮，以前廉苪兰在时，她也总是给廉苪兰出一出衣饰上的主意。奈何廉苪兰长得不似她这个姨母，五官虽然秀丽，但偏小家子气，许多的服饰撑不起来。
而今，楚太妃算是得了趁手的娃娃，能过足瘾头了。甭管衣服配色，放在柳眠棠的身上都好看。
她五官明艳，淡妆与浓妆都能撑起来，楚太妃就可以放开手，可着心意配色了。她年轻时腰肢纤细，最爱穿这种显腰身的裙子，可惜现在腰身胖了几圈，再难捡拾起来，只能让儿媳妇穿上，又在眠棠的耳边略显骄傲地说着她年轻时穿着这裙子有多窈窕。
眠棠没想到，自己躲过了账目那一关，差点栽在穿衣打扮这一关卡上。
她虽然也爱美，可是太妃像小姑娘家玩娃娃一般折腾她，可真是让人有些扛不住了。
眼看着太妃上瘾了一般，拿出了自己三四箱的陪嫁首饰，挨个让眠棠试戴，她只能只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太妃，再不走，茶宴就要迟到了。
太妃这才不依足地拿出一套来，给眠棠配上。
好不容易太妃总算是定了衣服和搭配的行头，眠棠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妃品味不俗，眠棠出现在人前时，自然引得众人注目，纷纷小声打听，这个国色天香的女子为谁。
待得知道了是淮阳王的未婚妻时，纷纷恍然，心道：难怪退了廉家的亲事，竟是转身娶了个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
欣赏够了美人，再看向廉家母女时，不免带了些怜悯之色。
廉苪兰觉得困窘极了，暗恨母亲非将她拉来，白白地在人前被做了比较。而廉楚氏看清了那个柳眠棠身上的首饰竟然是姐姐的陪嫁时，心里更是气得发急。
那套首饰当年也让廉楚氏眼馋坏了，一直摸着母亲给她的。可是母亲却给了姐姐，这一直让廉楚氏介怀。
不过好在太妃曾经允诺过，说这套行头会传给自己的儿媳妇。所以就算廉楚氏没有得到，最后也是女儿廉苪兰的。
可是现在，女儿的婚事泡汤了，那首饰居然戴着了别人的脖子上，这叫廉楚氏怎么忍得下去？
原本还指望着太妃争气，趁着淮阳王不在府里时，好好整治下这个突然冒出的淮桑县主。哪成想，姐姐这个扶不起的阿斗竟如此不争气，还眼巴巴地将人收拾得这么明艳，更加自己压箱底的整套首饰给她戴，这岂不是给她脸面，表示楚家长辈认可了这个媳妇吗！
寻了机会，廉楚氏来到了太妃身边，跟她请安之后，便坐在一起私语说话。
楚太妃不知儿子给他的姨妈下了禁令，便问廉楚氏为何这么久不来上门。廉楚氏自然是绷着脸说出了缘由。
楚太妃只能无奈说着儿子不懂事，脾气坏来安慰一下妹妹。廉楚氏看着正跟太侯夫人说话的柳眠棠，压低声音问：“太妃，她是什么底细啊？我可听京城里回来的人说了，听说她出身不高，乃是平民，不过是被行舟那孩子抬举了，在万岁面前讨的赏……”
楚太妃也一直不满意柳眠棠的出身，可是她也分家里家外，岂容别人小看了？看妹妹这么说，她便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我家行舟那般能干，还需得妻族帮衬吗？如今也不是前朝那般，世家与寒族不通婚，他看上了，姑娘也品貌端正，便好了，再不济，也是万岁的钦赐，谁敢小瞧了？”
廉楚氏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绵软惯了的姐姐给噎得说不出话来，不死心地又问：“那……那个北街外室……”
楚太妃更不愿人知柳眠棠的这一段经历，没等廉楚氏问完，就不耐烦地道：“我已经让他不许再去北街了，只当没有这事情。你也不要再跟别人提。”
廉楚氏再次被太妃顶得没了话，心里很是不得劲，正想开口时，柳眠棠已经带着侍女回转了。
楚太妃便将她引荐给了廉楚氏和廉苪兰。
柳眠棠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到崔行舟的前未婚妻，只当不知，抿嘴微笑地跟二位打着招呼。
廉楚氏很是不客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开口大声问：“不知县主父亲承官何处哇？”
眠棠抬眼看着她，察觉到她言语里的歹毒，只是面上一直带着笑，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姨妈。
其实这满茶会的贵妇人，谁都有些门路，但凡用心些，都知道这位县主的家底。可是碍着淮阳王的面子，谁也不提就是了，毕竟这种干得罪人，却落不到好的事情，只有缺心眼的人才回去做。
可是廉楚氏这几日被夫君责骂，不能登门去见太妃，今日又是被眠棠脖子上整套的嫁妆给气着了，就此不管不顾地要给柳眠棠下马威。
廉苪兰看母亲又在冒着这种无用的刻薄愚蠢，心里也是气急了。若是母亲今日落了柳眠棠的脸面，那不是在刁难柳眠棠，而是在抹黑整个王府。
她心里还想着也许有机会跟表哥重修就好，还有在镇南侯府里留下个好印象，免得两头都落空，岂容母亲这般行事？于是她手里的杯子一歪，哎呀一声，将自己的裙子泼湿了。
于是她适时站了起来，拉拽住母亲，借口着自己要换衫，总算是将廉楚氏给拉拽走了。
待廉楚氏走了，楚太妃这才松了一口气。
以前她虽然也觉得妹妹太要强要尖儿，但是自家的妹妹，怎么的也能包容。可是没想到她年岁这么一大把了，还是这么不懂事，竟然人前刁难眠棠，差点丢了整个王府的脸。
所以楚太妃暗自提醒自己，决不能告诉妹妹，北街的外室跟柳眠棠是一个人的实情。
若是叫外人知道了柳眠棠未婚便跟崔行舟同居在一处，那叫什么话？她也再没脸出现在诸位夫人面前了。
好在这次茶宴，镇南侯府的太侯夫人唱的主角，众人的心思也在镇南侯新夫人的人选上。
太侯夫人跟楚太妃甚是交好，坐在一处闲叙时，不由得夸赞太妃未来的儿媳妇灵动可人，只可恨她那个儿子，也不知眼睛是不是长在脑袋瓜顶上，如今谁也看不上，也不知是不是要挑个天上下凡的仙女才肯干。
眠棠低头在一旁听着，也不说话，心里倒是暗暗期待着镇南侯赵泉快些觅得良缘。
不一会，被女儿申斥了一通的廉楚氏也凑过来了。许是被女儿耳提面命的缘故，这次她倒是不去为难柳眠棠了，只一心拍起了太侯夫人的马屁，话语上总往自己的女儿身上引。
太侯夫人先头是假装听不懂，直到后来廉楚氏说得太露骨，一直提什么亲上加亲的，这才微笑着对廉苪兰道：“我是你的亲姑姑，自然也挂心着你的婚事，若是你赵表哥是个好样的，我们两家亲上加亲自然是好，可惜你那表哥眼光太高，前些日子还相看了几个长得模样顶俊的，回来却非说人家长得丑！他如今是侯府里当家做主的侯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跟他做主……”
侯夫人说得很含蓄，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她的这位赵表哥也是看脸的，那些模样顶好的，他都没看上，更别提廉苪兰这样小家碧玉的姿色了。
这话说得，廉楚氏和廉苪兰的脸色都微微生变。
廉楚氏这才察觉，自己当初打的算盘似乎太响，只想着崔家不行，还有赵家。谁想到，两家似乎都要落空了。
廉家母女心内的一时失落不提，就在这时，人群哗动，有人通传说是绥王府的王妃也来参加茶宴了。

第82章
一看绥王妃来了，太侯夫人立刻迎了过去，笑着将绥王妃引入上座，并将她引荐给楚太妃和淮桑县主。
绥王成婚多年，不过这个王妃却不常在人前现。
绥王低调多年，自己待发修行，修成了头陀一个，她这个做王妃的也不好张扬，总是去参加宴会。
好不容易，绥王终于守孝“还俗”了。绥王妃便也可适时走动下了。
不过她这次来，其实也是有些难言的隐处。赵泉的医术是有名的，绥王妃虽然有一子，但是还想多生子嗣，奈何被郎中诊断体寒，加之上一胎损了根本，所以想来寻赵泉诊脉，出个良方。
她以前就与太侯夫人私交甚好，所以借着来参加家宴的机会，来侯府作客，正好可以不张扬地问脉，下方子调理身体。
绥王妃虽然久久不出来交际，但毕竟也是大家闺秀，看见了楚太妃和淮桑县主便含笑点头互相问了声安好。
柳眠棠对绥王的意见很大，对于她来说，绥王就是匹吃人不露齿的饿狼，所以骤然遇见绥王妃，自然心里有些许的不适宜。
不过这位绥王妃看起来倒是很面善，如风中娇兰一般，说话细声细语，看起来也很纤瘦单薄的样子，并非福厚之相。
据闻绥王虽然看起来贵妾不多，可是府里的侍妾通房却很多，这位貌似也不管的样子。毕竟柳眠棠也算知道了绥王的虎狼秉性，这位纤瘦的王妃，可管不住那样花心肠的男人。
眠棠看她并未多看自己一眼，应该比不知自己与绥王的恩怨纠葛。
不由得想起绥王当初派媒婆子来陆府提亲的时候，曾说过王妃贤惠温柔，是个能容人的。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夸大其词，这的确是看着便温温柔柔的。
闲坐间，侯夫人自然要问绥王的安好。
绥王妃笑了笑道：“万岁刚刚登基，隆召绥王入京勤政，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全家都得入京去了，这路途遥远，也不知我的身子骨能不能撑住……”
太侯夫人一听，自然是恭喜绥王得盛宠隆恩，可以入京陪王伴驾。
或许是感念着赵泉给她问了脉，绥王妃倒是提起了自己一个侄女与赵泉品貌相当，且生得模样出众，父亲正在袁州任上作知府，乃一清流，前途无量。
太侯夫人觉得这个女子很靠谱，不由得眼睛一亮，越发热络地攀谈了起来。
廉楚氏在一旁听得分明，脸色也愈加难看了起来。
女儿的王侯表哥虽多，可是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捞到！
廉楚氏是又羞又恼，一时不知该气个谁，只觉得没趣极了。最后，廉楚氏只借口着头痛犯了，领着女儿廉苪兰便先行离开了。
廉苪兰自然也清楚，自己与另一位表哥的亲事也无望了，内心也彷徨极了。她的年岁实在是太大了，如今再该谈别的亲事，能选择的余地小。保不齐就要做人的续弦，入门就做了别人的后娘。
事已至此，她最后悔的便是听了母亲的撺掇，推迟了与淮阳王的婚事。不然的话，她现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王妃，在茶宴上安适闲谈。哪会这般处处碰灰，前途不知何处……
不过现在想着什么都是晚了，廉苪兰落寞地跟着母亲出外门时，倒是跟另一位领着个小丫鬟的小姐走了个顶头碰。
廉楚氏心里带气，走得甚快。可是廉苪兰却略略停住了脚步，抬眼看了对面的小姐一眼。
“廉小姐，许久未见，倒在这遇到了……”那位小姐一看廉苪兰，立刻弯腰福礼道。
廉苪兰定睛一看，怨不得看着这位小姐眼熟，这不正是她准备给表哥挑选的妾侍——灵泉镇的贺三小姐嘛！
她原本以为表哥喜欢这位贺三小姐，便刻意与她亲厚，立意替表哥成全了心愿。却被崔行舟敲打一顿，廉苪兰以为是自己怠慢了贺珍，被贺珍告状，所以便断了来往，谁想到竟然在这里再与她相见了。
不过如今崔行舟恋慕着谁，也归不到廉苪兰操心了，所以略显清冷地朝着贺三小姐点了点头后，便准备离开。
贺三小姐今日乃是到侯府送些特供的精瓷套碗的。
这也是贺家管用的法子。每次这类王侯的宅子有宴会，跟他们交好的管事都会通知贺家一声，派人借着送瓷器的由头在外院子门前走一走，若是主家肯见，借着进献瓷器的光景，还可再拉些贵人作主顾，让贺家的名头更响亮些。
今日茶宴上都是贵人，所以由贺三小姐出马，进献的一套骨瓷茶具，今天窑上只烧出了这么一套精薄透亮的，被爱茶的侯夫人高价买了。
侯夫人也是想要展示下自己新得之物，便让贺三小姐来前厅里亲自奉上茶具。
没想到竟然在院子口处，偶遇了廉苪兰。
如今贺三姑娘自觉跟廉小姐乃同是天涯失意人，都跟淮阳王失之交臂，无缘共度今生，所以看廉苪兰冷淡，倒也不以为意。
不过她举步准备往里走时，正透过院墙窗棂瞥见了跟太妃挨坐在一处的柳眠棠，不由得发出一声“咦……崔夫人怎么也来了？”
廉苪兰也不知怎么了，又停住了脚步，随口问了句：“崔夫人？哪个崔夫人？”
贺三小姐看见柳眠棠在这，只一心觉得自己遇到了同行相争。以为玉烧瓷铺也效法了贺家的路数前来溜须拍马，换些富贵熟客。
她虽然跟柳眠棠要好，却也知道她的手段，心里不由得一急，于是便也想跟刚从园子里出来的廉小姐套话：“那位坐在太妃旁边的，不就是玉烧瓷铺的崔夫人吗？不知她今日……可呈上了什么瓷器？”
廉苪兰此时已经脚下生根，只慢慢问：“玉烧瓷铺？你是说，灵泉镇北街的……崔夫人？”
贺三姑娘一看廉苪兰说得这么笃定，愈加认定柳眠棠是来抢生意的，便忙不迭承认道：“是啊！她的确是住北街！”
“那……她的夫君叫什么？”
“好像排行老九，人称崔九爷……”
廉苪兰的身子微微一晃，猛地转头透过院墙的镂空墙洞，狠狠地瞪着那正巧笑嫣然的女子。
原来……如此！
她说怎么凭空间突然冒出了个淮桑县主，原来竟然是北街的外室转正，狐狸精堂而皇之地做了正头王妃！
表哥当初居然还借口着自己心怀二心，而解除了婚约，让她沦为笑柄！明明就是他一早跟外室双宿双飞，色迷心窍，罔顾伦常，存了扶正她的心思！
想她堂堂官家千金，一向循规蹈矩，尽心侍奉太妃，不敢半点逆语轻慢，到头来，却比不得一个父亲是罪臣，举止放浪跟男人未婚同居的狐媚子！
想到这里，廉苪兰几日里受得的委屈简直翻涌得厉害，只将自己受到的所有苦楚全都归拢到那个纤美的女子身上。
看着廉苪兰突然双眼微红，眼泪夺眶而出，贺三姑娘也是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
廉苪兰慢慢转头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有个相熟的闺交蜜友，可是这位崔夫人？”
贺三姑娘慢慢点了点头。她跟廉小姐要好的那会子，的确是为了找话题，说了些这位崔夫人能干的事迹。
廉苪兰微微一笑，只抹掉眼角挂着的泪珠，贴着贺珍的耳朵又问：“那你可知，你这位闺中好友日日睡着的男人，正是你朝思暮想的淮阳王崔九？”
说完，她也不管贺珍什么反应，只猛地转身，疾步追撵已经走在前面的母亲去了。
廉苪兰自认为比母亲强的就是，绝不会犯蠢自己出头。她倒是知道贺珍的痴情，如若知道自己当成知己好友却睡了淮阳王的话，必定是要炸的。
只要她当众指出柳眠棠充过淮阳王的外室，那淮阳王府的里子和面子可就都丢光了！
可惜了，若不是为了避嫌，她倒是想留下看这场好戏……
而贺珍听闻了廉苪兰的耳语，如五雷轰顶，只呆呆立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透着墙洞看着柳眠棠——她一身的锦衣霓裳，满身的珠翠珍珠，哪里像是来研商的？俨然贵妇一般，依偎在太妃的身旁巧笑嫣然……
还是一直侍立在园子门口的管事有些不耐，问她；“贺三小姐，你快些，别让太侯夫人等着啊！”
贺珍慢慢挪动脚步，跟着管事入了园子，亦步亦趋地来到那一群谈笑风生的贵妇人们面前。
柳眠棠这时也转过头，正看见了贺三姑娘红着眼儿直直地看着她。
其实回到灵泉镇后，柳眠棠就有心找贺三姑娘好好的聊一聊。她平生做事讲求无愧于心，可偏偏被个男骗子害得，莫名其妙成了外室，
别人都还好说，可是贺珍对崔行舟一片痴恋，却叫柳眠棠有些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不伤人。
万万没想到，在今日这等子场景里她却跟贺三小姐不期而遇了。
而看这贺三小姐的光景，似乎也是知道了关于她的情形……
柳眠棠知道贺三的脾气，这位平日里精明，可在感情上却是个性情中人。若是在这等茶宴上闹起来，王府丢了脸面不说，就是贺家也要受到牵连。

第83章
不过其他人并不知这两个年轻女子间的暗潮涌动，太侯夫人微笑着道：“你是贺家来送瓷器的吧？”
贺三慢慢低头道：“回太侯夫人，民女是贺家当家的三女儿，您叫民女贺三便是了。”
太侯夫人挥手叫人拿来她敬奉的瓷器，那瓷器果然通透得很，太侯夫人又呈给了绥王妃和楚太妃一起把玩。
楚太妃微笑着看了看，转身对贺三道：“这瓷器着实不错，我们家也一直用着贺家的瓷器，行舟这几日就要跟眠棠成礼，可是太赶，许多东西都没有定齐，也不知你们贺家能不能做出来？”
贺珍当然知道崔行舟要成礼的事情，毕竟太侯夫人家的瓷器都是用着他家的，单子下来时，她就听闻淮阳王要娶一位县主的事情了，当时着实又是失落一场。
是以太妃开口问她，她突然开口直直问道：“太妃若是着急，何不将订单挪动些给灵泉镇的玉烧瓷铺？她家的瓷器也是值得把玩的精品……”
贺珍说这话明显有试探之意，若是太妃听了准备这话，转身对柳眠棠说，那你给我准备些。那就是说明太妃知道柳眠棠的商贾身份。
若是太妃没有搭腔，就说明太妃并不知柳眠棠乃是商女。也不知这柳眠棠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县主，当真是个招摇撞市的女骗子……
柳眠棠心知也是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正待说话时，却听到厅堂外有声音传来：“既然母亲用惯了贺家的，那就一直用吧。他家若是做不出来，耽误了事情，就白担了御贡的名头，以后府里不用他家就是了。”
众人闪目一看，原来是淮阳王在镇南侯的陪同下，举步来到了厅堂里。
这两个男子都是身形高挺之人，华衫玉冠，长袖翩然，甚是养眼出众。
贺珍瞥见了久久不曾相见的淮阳王的身影，顿时眼眶一热，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赵泉先走了过去，经过贺珍身边时，对一旁的管事道：“将人领下去吧，我有话要跟诸位贵客说。”
这里是侯府，主人开了口，贺珍自然没有继续呆下去的道理。
她虽然内心满是被欺骗的愤懑之情，可是也懂得这种场合失态的话，贺家也是大受影响。只趁着自己还能控制自己前，便急急起身跟着管事走了出去。
崔行舟冲着莫如一使眼色，莫如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出去了。
侯夫人并不知儿子这么说，是在替柳眠棠解围，只笑着道：“你有什么事要与贵客说？”
赵泉也是方才听崔行舟说，这个贺三可能要揭了柳眠棠的底儿，这才急急找借口撵人，他有什么正经事要跟女眷们说？
现在被母亲一问，赵泉便直着眼睛想了想道：“一会诸位女眷们吃鱼的时候要注意，千万莫要被鱼刺卡住，我前些日子诊了一位小少爷，便是吃鱼刺卡的合不拢嘴，那口水都打湿的衣服前襟了……”
太侯夫人平日里也是受够了儿子兴致所及的胡言乱语，听闻他在人前又说话不着调，立刻忍着气儿道：“你看在座的哪个是你诊的小儿，什么吃鱼卡刺，当真是胡说！”
赵泉看母亲动怒了，便坐在母亲的座位边道：“医者仁心，看了特例，便忍不住要提醒着旁人，我平日里还提醒母亲莫要贪食甜品，免得血气上涌，害了头疼的病症呢！您倒不是小儿，可曾听了我的话？还不是总背着我偷食？”
这话可是掀了太侯夫人的老底，气得她差一点要伸手拧儿子的嘴。而其他夫人们也被逗得哈哈哈大笑。
这位镇南侯虽然仕途之心不旺，可也少了府宅里许多官老爷的迂腐之气，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眠棠心知赵泉这般卖乖出丑，却全是为了替她解围，当下也是感激地看了他几眼。
赵泉受到了佳人感激的眼波，只觉得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先前因为崔行舟背地里截胡的事情，差一点就跟姓崔的友尽了。不过后来赵泉想到崔行舟还要去东州剿匪，现在匪患闹得甚烈，他也不是全没机会。
所以在崔行舟来找自己时，便照直说了心中的想法，对于好友一直期盼着继承自己遗孀的想法，崔行舟淡淡表示，侯爷要是有耐性，可以慢慢等。
于是快要决裂的友谊便暂时得到了修补。
二人来到庭院时，正好听见了贺三小姐的话，赵泉便赶在崔行舟之前，替柳眠棠解了围困。
就在赵泉与众位夫人插科打诨之际，崔行舟借着去更衣的功夫，转身出了庭院。
那贺珍并没有出侯府，在外院的柴房里就被莫如领人给扣下了。
贺珍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与梦中的谪仙再次面对面相逢的情形，没想到今日竟然成真了。
只是那谪仙再不是上次那般，英姿煞爽来替她接触围困的英雄模样，而是一脸的煞气，端坐在一把椅子上问：“敢问小姐方才将话往玉烧瓷铺上引，是什么意思？”
贺珍急切道：“王爷，我……我不过是气不过……您可知，柳眠棠她……她骗了您……”
崔行舟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几次三番在眠棠面前污蔑了他名声的贺三小姐，也没有什么好感，冷冷问：“她骗了我什么？”
贺珍哪里知道柳眠棠是怎么哄骗崔行舟，一时间又是语塞，她虽然也见过些世面。可是方才被两个粗壮的侍卫生拉硬拽，一路堵嘴拖入了柴房里。
而现在的淮阳王目露腾腾杀气，看着来意不善。她经常出入这类高门，自然也听闻了这些表象荣华的朱门之后的一些腌H血腥的事情。
如今她被押在这里，被一群虎视眈眈的大汉包围，心里自然是害怕起来，终于忍不住哭诉道：“我……我也不知道……”
贺珍自然是不知道，更不知道她方才的生死真是一念之间，但凡她说出些个污蔑柳眠棠的话来，崔行舟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崔行舟没有再说话，莫如在一旁冷声道：“你不过是个小小商贾之女，却整日做些个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没得挑唆事情，搬弄是非，信不信今日便在柴房里卸了你喂狗！”
贺珍的身子一颤，眼泪噼里啪啦地往外流，显然是信了。
就在这时，芳歇颤巍巍的声音传来：“王……王爷，县主身子不适，便跟太妃说先回去了，她让我给您传话，说贺三小姐若是在您这，便由着她一起带回去，她正好也要去灵泉镇上走走。”
当贺三失魂落魄地上了柳眠棠的马车时，整个人都是呆呆，彷如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娇花一般。
眠棠听芳歇说了王爷主仆在柴房里吓唬人的事情，心里也是暗叹一声，递了热水给贺珍，柔声道：“没事了，且喝了吧。”
贺珍此时看着眠棠的脸，才恍如从噩梦里惊醒，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你们为何要合伙欺负我？”
眠棠慢慢放下了茶杯，轻声道：“我并非有意骗你，实在是那时也不知他就是淮阳王。”
然后眠棠只略去了仰山的那一节，单说自己落水失忆，错认了淮阳王为未婚夫崔九的事情。
贺珍先前也是知道柳眠棠先前受伤的事情的，现如今再听事情真相，简直是让人瞠目结舌。
若是早一天，有人说崔行舟是个骗良家做外室的恶棍，贺珍都得为了心中的谪仙跟那人搏命。
可惜现在贺三姑娘刚从柴房里出来，被谪仙跟他的恶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再听眠棠说起她的经历，竟然生出了同病相怜，外带些同仇敌忾之心……
“他就这么骗你？那从当初他去西北给你留下休书，也是要就此要甩了你？”
眠棠想了想，觉得贺珍说得也跟事实相去不远，便老实点了点头。
贺珍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若是别的女子这么说，简直是胡说八道。可是柳眠棠这么貌美，任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只是没想到淮阳王竟然这么不堪，竟然骗得这次贤惠聪颖的女子为外室，还想着玩弄一番后，便万事大吉，甩掉不管。
若不是眠棠一片痴情，追撵到了西北，惹得淮阳王的冷硬心肠软化了些，最后同意娶她为妻，只怕眠棠到死都要背负不洁名声。
再想想以前眠棠那么努力赚钱养家的样子，灵泉镇谁人不说，谁娶了柳娘子三生有幸？她哪里是个需要攀龙附凤的虚荣女子！
而如今，崔行舟虽然良心发现，肯于负责，可是像眠棠这样没根基的女子嫁入王府，也不知要收到多少轻慢，那王爷跟赵侯爷还是至交好友。
想那赵侯爷前些日子休妻，竟然是以妻子小产以后难生养为借口，便将结发妻子休离了。可见王侯门里多薄幸之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侯爷这般薄幸，想来崔行舟日后也能说休妻便休妻。
一时间，贺三姑娘倒是忘了自己的悲惨，一把拉住了眠棠的手，那眼泪成双成行地开始往下掉。
“眠棠，他如此的不堪，你嫁过去……可怎么办？”
柳眠棠并没有刻意抹黑王爷，不过是尽可能说了当时的实情，希望贺三姑娘心里的芥蒂不会那么大。至于她与贺珍只见的友谊，倒是没有奢望能维系下去。
可是没想到，贺三姑娘不知脑子里补了什么情节，竟然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恍如自己要嫁了恶龙一般。

第84章
眠棠一愣：“啊？他也还好吧……”
贺珍挑眉：“还好？若好，在外面养着你，怎么不太给你家用？”
贺珍可是清楚记得那时眠棠虽然赚了钱，却总是精打细算，言语里也流露了夫君靠赌棋偶尔能带回些钱，日子若想细水长流，需要算计着花……虽然眠棠自傲夫君能赚钱，言语里颇为自豪，可现在想来，那钱对于一个王爷来说也太吝啬了！
眠棠被怼得没话，只能硬着头道：“那时……他不是得瞒着自己的身份，不好带太多钱……”
“就是商会里的爷们喝花酒，给粉头的钱都比他多……”贺珍这一句是小声嘀咕的，只是望向眠棠的眼神带着释然中的怜悯。
眠棠觉得贺珍就算不怪自己，但也不能这般抹黑崔行舟啊！于是努力再挽救一下道：“他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当初不得已……”
“是不得已……那边的未婚妻还未断呢，你若闹起来，王府可就热闹了……”
贺三姑娘若是愿意，尖酸刻薄得满灵泉镇无对手。
眠棠干脆也不解释了，只老实道：“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初签订婚书时，他说了，可以随时解了婚约……”
眠棠的意思原本想说王爷很豁达，给她预留了退路。可这话入了贺珍的耳朵，再联系柴房里崔行舟那冷冰冰透着煞气的无情模样，却成了胁迫威逼之言，言下之意敲打柳眠棠要处处听话，不然的话，随时能成为下堂弃妇……
其实以前贺珍幻想着自己跟淮阳王相好的时候，也曾想过两人的出身悬殊，会遭遇的阻力。
可是现在柳眠棠代她尝了心愿后，那些个幻想的阻力似乎也一一应验。
贺珍虽然是商户女，可自小都是养尊处优，在家里没受过半点委屈，今日经了柴房的折磨后，看着那些个深宅的朱门就发怯。
可怜眠棠，早早被好色的王爷骗睡，已经失了清白，竟是别无选择，只能入了王府，跟那种小气兼无情的王爷相处……
一时间，她满身的尖刺不在。
当柳眠棠讲完，马车也到了地方，眠棠请贺珍回家喝些安神的汤水，好好睡一觉，也就将今日侯府柴房的晦气冲刷得差不多了。
贺珍低头半响，才道：“你会不会笑话我先前的愚痴？”
眠棠笑了：“我俩挑选瓷器开件的式样时，也都是捡着好的要，说明都是眼光刁毒之人。他模样生得的确好，便就不是王爷，也有人抢破了头，我为何要笑你？”
贺珍快速抬眼看她，觉得她说得将那人说得太好，有些苦中作乐的嫌疑，可也不好说破，只低声嘟囔道：“那您也保重……如今您贵为县主，我却不识时务在人前刁难县主……您不怪我吧？”
眠棠见她突然言语客气，也笑着道：“若是怪，就不让人去柴房领你了……”
贺珍与她相视一笑，一场少女时绵延至今的错恋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不过临告别时，贺珍还是好心提醒了柳眠棠关于廉小姐的挑唆之言。
柳眠棠听闻了廉苪兰知悉了她曾经居住在北街时，倒也不慌。
既然事实，除非将灵泉镇的人都屠戮了，不然的话，迟早就被人知的一天。
她行事向来图的是无愧无心。至于淮阳王，敢骗也要敢当，所以廉小姐就算知道了，在人背后说她闲话，也无所谓。
崔行舟去东州巡视了一番后，今日也是忙里抽闲，临时回一下眞州。
在王府吃过晚饭，就溜溜达达入了柳眠棠的院子。
眠棠正在写家书。
这几天，柳眠棠梳理好了自己的产业铺子，将一部分钱汇给了陆家大舅舅，让他赎买回些以前陆家卖出去的田产，免得一家子坐吃山空，重蹈覆辙。
前些日子大舅舅来信说，在外祖父的主持下，两房分家了。外祖父跟大舅舅一家过。至于二舅舅陆慕，分出去另过了。
眠棠觉得这样也好，不然依着大舅舅的仁厚，真是算计不过二舅舅，于是信里也是叮咛着外祖父注意着身子骨，待得来年，东州的战事不紧时，她跟王爷恳请省亲，回去看望他老人家。
她正写一半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必来年，今秋就能结束了战事。”
眠棠转头看他：“真的？今日茶宴上，那些女眷们也说了东州的祸患，说是匪首很厉害，颇有仰山陆文的气势……”
崔行舟一直认为刘淯便是陆文，听眠棠这么一说，不免有未婚妻夸赞前人的嫌隙，不由得冷哼一声道：“就是陆文也是我的手下败将，再来个，又有何惧？”
眠棠瞟了他一眼，转身道：“王爷这般的英勇，当使在刀刃上，缘何今日非在柴房里吓唬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老姑娘！”崔行舟板着脸纠正眠棠，“整日就喜欢在你跟前搬弄是非，怨不得她嫁不出去！今日我若不来，你看她又会如何下你的脸？不过吓吓她而已，若是依了我的意思，直接废了她的口舌！”
淮阳王对贺珍的宿怨甚久，今日才逮到人，吓唬几句真的是很轻了。
柳眠棠今日被贺珍怼了几句，原本也是生出些闷气，觉得自己真是好骗，连贺珍都觉醒了，可她还是被这个大骗子迷着。
可是见了崔行舟也气哼哼的样子，她反而乐了：“你放心，以后人家可不会痴想着你了。贺小姐说，就是商会的老爷喝花酒，给粉头的赏钱，都比你给我的月历钱多呢！”
再英俊的男子也架不住吝啬小气，贺珍心中白马素衣的少年英雄真是崩塌得一去不复返了。
崔行舟哪里会在乎贺珍会怎么想，只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声音暗哑道：“都多久不让我碰了？想给你赏都没处给……要不，你今夜开帐，我定好好赏你……”
眠棠才不开呢，跟他嬉笑了一阵子就撵他走。
崔行舟道：“那我不闹你了，你也别急着撵我，且多说说话。”
眠棠这几日学着李妈妈自己做了些糕饼，便拿来给他吃。
她跟他毕竟假夫妻做了那么久，再也不可能像寻常未婚的小儿女那些羞涩扭捏，诗歌传情。
锦帘繁花下，头戴金冠的伟岸英俊的男子，半搂着身着粉色襦裙的秀美女子窃窃耳语，不停地耳鬓厮磨，当真是一幅养眼的画卷。
可惜太妃可不想让儿子坏了规矩。所以没等他们相处太久，太妃就急急派人来叫崔行舟过去说话。
板着脸的老婆子很煞风景，可是崔行舟也不好忤逆母亲。
总之，成礼前，淮阳王再怎么急，也得素着!
这也是崔行舟急着将东州祸乱结束的最大缘由——将那么龟孙打趴下，才好回府成礼，夜夜有佳人在怀。
不过淮阳王将要成亲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眞州，人们都在私下讲论淮阳王的未婚妻是如何一朝麻雀飞升凤凰的。
绥王妃从眞州看病回府后，跟王爷一起吃饭的功夫，自然也跟绥王讲了些淮阳王新妃的事情。
绥王原本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听着，直到绥王妃说起淮阳王的未婚妻姓柳，叫柳眠棠时，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这些日子，绥王忙着进京的事宜，对于淮阳王入京受赏的事情，虽然也挺属下汇报，却并没有仔细打听。至于淮阳王带回个女子成亲的事情，更是属于女人才会关心的事情。
他娶的既然不是王侯将相之女，就没有联姻拉拢势力的情况，绥王自然不会上心。
可是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崔行舟要娶的女人，竟然是西州的柳眠棠！
绥王的饭只吃了一半，就撂了碗筷，然后便是将京城里回来的探子挨个提审了个遍。
这才将这桩天地挨不着的婚事搞了七八分的清楚。
绥王万万没有想到，崔行舟这厮竟然这么不按理出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这么个女匪首！
震惊之余，更有一种被虎口夺食的不舒服之感。
崔行舟为何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让之前去抢亲的人，为何一去不复返，也尽是有了答案。
他听完了属下的回报之后，阴恻恻地瞪眼许久，然后突然开口大笑，只是那笑声透着无尽的恶意：“好你个淮阳王！屡屡与本王作对，我看上的，你都要抢！只是不知你我，谁能笑到最后……”
说实在的，只因为这一时的疏忽，他真是错过了一个垩化崔行舟和新帝之间关系的大好机会。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好，也可早早布局。
若是继续任由淮阳王壮大实力，对于他的霸业来说，迟早是个隐患。此番东州的祸乱是个不错的契机，若是利用得宜，既能除掉淮阳王，又能不费摧毁之力，得到那个越来越让他感兴趣的女子。
绥王原本对柳眠棠的兴致，不过是发现个有趣的新鲜玩意，想要把玩一番罢了。可是现在，这个将要成为淮阳王妃的女子，可真是勾起了他满满的好胜之心。
柳眠棠，本王倒想见识见识你又何魅力，能将崔行舟那种冷硬东西迷得神魂颠倒！

第85章
东州的祸患的确是越来越急迫。最开始，不过是一群流民没饭吃而闹将起来的。如果地方官及时安抚，处理得宜，也不过是场小乱子。
坏就坏，当地官吏是个贪墨惯了的，连赈灾的粮食都要染指。所以那贪官被奋起的灾民斩首的事情，在当地百姓看来是大快人心。
于是率领百姓闹事的那个，自立为王，自称鲁王，揭竿而起，如今已经占领三州，大有继续推进，占领眞州，打入京城的势头。
当崔行舟的大军抵挡时，一时挡住了鲁王甚猛的势头，不过这帮子匪兵似乎更适合打丛林战，带着追击的官兵入了草林子，一时间，习惯了当面肉搏战的眞州子弟兵也被暗算得吃了些苦头。
说实在的，他们的这些个打法跟当初陆文耍弄眞州兵马的套路真有几分相似。
倒是让大帅崔行舟回忆起已经跟贼子陆文斗智斗勇的几许时光。若是闲来无事，他很有可能再玩味玩味，或者活捉了鲁王，看看他是何等人物。
不过现在淮阳王急着成婚，倒也不在乎是否能活捉了贼子，于是调防布控，收买探子，务求尽快结束了战斗。
前方战事吃紧，他最近一段日子自然也就无暇回到眞州了。
太妃一边挂心着儿子的安危冷暖，一边要管着成礼的大事小情，还要参加大小茶宴，结果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不禁折腾，一不小心，就病倒了。
可府里的事务还需得有人料理。于是在太妃的点头下，眠棠便尝试着处理一些。
这日，一早，她来给太妃请安时，才发现屋里已经站着两位来请安的中年女子了。
眠棠在一边听着才知，这两位就是老王爷留下的两个姨娘，那个微微发胖的是小李氏，而眉眼略显憔悴的是秦氏。
这两个算是以前的王府妾侍里与太妃无甚结怨，又各有子嗣，这才勉强留了下来。
只是二人和儿女在王府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眠棠来王府这么久了，才第一次看见她们。
小李氏的话显然更多些，言语间讨好的意思甚是明显，问安着太妃的身子骨可好些。
直到太妃听得不耐烦，想让她们离开的时候，那小李氏才表明来意，大抵的意思是自己的女儿崔望兰已经快十四了，虽然不急着嫁人，却也到了说亲的时候，少不得需要太妃费心，给找一门相当的姻缘。
太妃经她提醒，这才想起小李氏庶出的那个女儿。便又顺嘴问秦氏，她的那个儿子是不是也该说亲了？
秦氏的儿子崔行迪原先排行老五，比崔行舟大了三岁，若是按道理来说，早就该儿女成双了，可是他十五岁的时候一场大病，瘸了双腿。
秦氏细声细语道：“迪儿腿脚不好，何苦拖累女儿家，他的意思，就此独居一生也就罢了……”
太妃不爱听这话，虽然崔行迪是个庶子，又是个瘸子，但到底是王府里的爷儿。原先崔行舟没有成礼时，他们未婚未嫁的倒也好搪塞。可是现在崔行舟马上成礼在即，庶子庶女们的婚事若没有着落，岂不是显得她这个主母太刁毒了？
因为儿子挑拣的不省心的婚事，王府里的八卦成了周遭府邸茶余饭后说嘴的主料。尤其是最近，又有人影传，说是淮阳王的婚事乃是外室扶正，说得有鼻子有影的。虽然无人来跟楚太妃求证，可是太妃还是听到一些风声，她这好面子的心里一来火，这才病倒了的。
她这个丢脸婆婆看柳眠棠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言语间苛刻了很多。幸好柳眠棠不甚往心里去，倒是少了在太妃面前的晃的时光，大部分时间，相安无事。
而如今，楚太妃异常珍惜王府所剩不多的名声，绝对不能叫恶毒主母的名头再落到自己的头上。
于是她便跟秦氏说：“不过是腿瘸，又没耽误传宗接代，高门侯府的女儿求来难了些，可是清白小户的女儿，不得求着进王府？过段时间，我给你找找，让行迪那孩子早些成婚就是了。行了，两个孩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你们且回去吧。”
两个姨娘谢过太妃用心后，这才各自退下。
临出来时，她们俩也看见了柳眠棠，照面时都楞了一下，被柳眠棠的艳色晃了眼睛，在想想，才猜出这位迎来就是王爷新领回来的媳妇。
于是两位姨娘又向眠棠福礼后，这才低着头离去了。
眠棠看见了她们的正脸，虽然年华已逝，但是可以看出，她们年轻的时候也应该模样不差。只是在王府里做妾，男人在时还好，等恩宠不再，成了未亡人，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儿女的前途，也全悬在了当家主母的一念之间。
眠棠心里微微感慨了一下，然后便入了内室给太妃请安。
不知为何，今日太妃的脸色倒是很好，没有像前些日子那般，给柳眠棠脸色看，甚至还和颜悦色地问眠棠最近的饮食起居。
眠棠俱是微笑应对，一一陈明。
说了半天，太妃话锋一转，感叹道：“以前老王爷纳妾时，我心里也不甚情愿，做女人的哪个爱分自己的夫君？可是如今王爷不在了，才发现他纳妾的好处，便是给我留了些可以说话的姐妹，不至于寂寞了……”
眠棠心思玲珑，隐隐猜到了王妃感慨的意思，便微笑着接到：“平日里倒是不太见太妃跟姨娘们说话……”
楚太妃被眠棠抽冷子怼了一句，顿时脸色微微一变道：“那会因为我最近事忙！总之，你以后是王府的王妃，也要将心胸放得大度一些，女子的好颜色不会维持长久，可是贤德却可经年不变，叫人敬重。行舟以后的妻妾也不会少，你要跟我学，有个当家主母的样子。”
眠棠这次乖乖没有说话。不过她觉自己这辈子的心胸都不会豁达。
崔行舟纳妾的那一日，便是她离府之时。她一辈子都学不会跟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太妃铺垫好了，这才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你也知道，行舟先前有一门姻缘，定的是他的表妹廉苪兰。只是两个孩子起了误会，便解了婚约。苪兰那孩子的被行舟也是耽误得不轻，年岁大得不好再找了，你要清楚，按道理，可是人家先，你在后。若是无你，说不定行舟也不会起了解除婚约的心思。现在眞州城里传得风言风语，说是行舟见色忘义，为了你抛弃了苪兰。这对与他的名声实在是不利。我也是辗转反侧了甚久，这才想到，不如让你和苪兰一起入门，这样也就成全了行舟的名声……”
眠棠慢慢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太妃道：“我不太懂太妃的意思……”
楚太妃没好气道：“你脑子那么灵。如何听不懂？我的意思是，让廉苪兰与你为平妻，一同入王府。”
眠棠的眉色未动道：“古人云，诸侯无二嫡。王爷若是娶了平妻，将来哪个儿子算作嫡子？这所谓的平妻，乃是那些在外四海为家的商贾们行的事情。反正一妻在南，一妻在北，倒也相安无事。可是两个平妻共在王府里，只怕再贤德的，将来也变得不太贤德。到时候王府让人说嘴的地方也会越来越多……这般荒诞的想法，不像是太妃能想出来的？难不成太妃最近在外面的茶宴上，跟楚姨妈见得勤了？”
太妃已经习惯了眠棠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目的样子，没想到一只温顺绵软的小兔子今日却突然暴起，露着尖嘴獠牙跟她呛话。
她气得坐了起来，拍着床榻道：“你反了？怎么跟我说话的？”
眠棠微笑起身，福礼道：“好在我还未与王爷成婚，算不得太妃正式的儿媳妇，这么跟太妃顶嘴，最多只能算是我无礼，不堪为王府娇客。眠棠这便告辞离府，还请太妃好些将歇。”
说完眠棠转身就走，连自己的衣裳行李箱子都不拿，只领着两个贴身的丫鬟，直直出了王府去了。
太妃先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气得拍床榻拍胸口，待反应过来要拦着人时，眠棠早已经坐了马车扬长而去了。
芳歇刚才是看见眠棠跟太妃顶嘴的，吓得不轻，直到上了马车才问：“县主，太妃也不过是跟您商量，这么酸脸子离府……不太好吧？”
眠棠却一脸轻松道：“太妃耳根子软，受了人撺掇，我应了，便让奸人得逞；不应，便要让太妃不快。既然不能答应，索性就让她不痛快到底。那廉苪兰到处说我坏话，我走了，才显出她的厉害。”
一个解了婚书的，却挤兑走了快要成礼的，廉小姐的本事大了去了。
她不是爱在人后搬弄是非吗？那她柳眠棠也跟着学，管教第二日，真州府满城都知道廉家母女如何不要脸地求着王府收回前言，再纳了她廉苪兰，生生挤兑走了万岁亲封的县主。也省得廉小姐处处装可怜。
眠棠这几日对太妃一让再让，毕竟她是崔行舟的母亲，她不好太过分。
不过凡事都有底线，今日太妃的提议便是碰了她的底线。所以，她也干脆表明态度，告知太妃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柳眠棠并没有回北街。她在灵泉镇已经另买了个大宅子，原本是打算让商铺往来的客商暂时歇脚用的。所以也是加紧修缮，如今也是能住人的样子。
如今，现成的大宅院倒是可以让她暂时落脚。

第86章
眠棠走得倒干脆，可是太妃心里却乱了套。
说实在，她这次提议也不过是试探。眠棠性子那么软，就算不乐意，提出来，太妃也有话去怼她。待得言语较量几个来回后，也有商有量了。
毕竟眠棠的出身是硬伤，做过崔行舟的外室也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她有自知之明，便学了戏文里常见的让贤桥段，主动甘为贵妾，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王府有廉苪兰这样出身清白的正妻，还有儿子真正喜欢的女子为妾服侍，自然上下一团和气。
这就是太妃被廉楚氏装可怜吐苦水，又过了几次耳风，被吹得动摇后想出的折中法子。
可是太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眠棠突然开口发难，一副寸土不让的架势，竟然就此撂挑子走人了。
若是儿子回来，却发现自己把人气走了……楚太妃知道儿子一定会生气的。
一时间，她懊悔今日话说得太直，又气柳眠棠不给自己台阶下。只吩咐屋里的丫鬟婆子将口风紧闭，谁也不许对外说柳眠棠离府的事情。
待过些日子，太妃琢磨着再寻机会给这柳眠棠台阶下，让她回来就是了。
因为当初柳眠棠并未从大门出去，而是走了偏门，所以王府里知道这事儿的还真是不多。
王妃虽然心里是这么盘算的，可没想到紧接下来的局数变化，让她也无暇顾及去寻柳眠棠回来了。
就在柳眠棠离府的三天后，王府送给王爷的家书全都半路被退了胡来。据说驿道已经被阻断，书信压根传递不过去。
据说那些义军不知得了哪里的增援，气势大盛，
就在眠棠离府的五天后，从东州传来的消息愈来愈盛，最后竟然有人疯传说是淮阳王中了鲁王的埋伏，被困离岛，援兵也被义军阻断，一时不及去增援，一时间，地方上都是人心惶惶，都在传扬着东州义军几时回杀进城里来。
王妃心里装不住事情，急得不行，就此病倒了。
眠棠这边也接到信儿，便让范虎去打听具体的细节。
范虎从驿站那边回来，面色凝重，只跟县主禀报起驿道未断前的情形，说义军的确是得了增兵，可是王爷中埋伏的经过却很蹊跷。
可是再具体的细节，也打探不出来了。范虎回来禀报给眠棠后，决定再等等，若是还无消息，他就带人亲自入围，到离岛附近打探。
眠棠咬了咬嘴唇，摊开在书局买来的东州地图。
自从崔行舟出兵以后，她便让芳歇买了这图，时时标注眞州大军推进的位置，以便了解淮阳王所在的位置。
战场上的事情，是瞬息万变的，就算武圣关羽也有败走麦城的时候。
眠棠心悬着崔行舟安危，只能凭借一张薄薄的地图寄托相思。
现在再看那标注满满的地图，眠棠只觉得到处潜藏着荆棘危机。只是这群造反的农民义军不过是自起炉灶，哪里来的援军呢？
眠棠忽然想起自己初回来时，遇到贺家三小姐的情形。
那天她回到灵泉镇上并没有告知别人，不过因为下马车时正好看见了相亲回来的贺珍，便请她入了新宅闲叙了一会。
贺珍相看的是邻镇张员外家的儿子，据说一直苦读功名，立誓不考取功名不成家，结果今年刚考中的秀才，也算是对父母有了交代，便张罗定亲的事情了。
正赶上贺珍年少初恋大梦初醒，也松口同意相看人家。两个大龄的也是缘分，各自耽误到现在，正好遇上。
贺珍刚相看完，据她说张公子虽然不如淮阳王长相好，但是胜在文弱温柔，一看就不是会吓唬老婆的。
两家家世相当，这门亲事当时就说定了，因为这一对儿女年岁都不小了，婚期也定得很近。
贺珍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比柳眠棠还早成亲，心里也是很欣喜，在她看来是，嫁给富庶的小门小户，也比那王府高门庭院深深要强。
不然柳眠棠怎么好好又会了灵泉镇？定然是不见容于王府呢。
她虽然好奇地问柳眠棠回来的缘由，可是眠棠却四两拨千斤，只说回来理账，就此打岔了过去。
不过贺珍倒是顺嘴说了些她在惠州的见闻。
据说绥王居家迁往京城，调拨了不少护送的人马。
他们贺家有一艘夜船经过惠州的船坞时，差点被官兵扣住，若不是随船的掌柜经验老道，连忙塞了大把的银子，当时连船带人都回不来了。
眠棠听到这时，心念微动：“官眷出行，都是赶早不赶晚，就算是护送绥王亲眷入京的兵马，也不必夜间用船运啊？”
贺珍挥了挥手：“管他运的是什么，不干我们的事情，对了，我爹给我进了一批玉簪子，我特意挑了几个新式样给县主你……”
随后贺珍说得那些吃穿一类的，眠棠都没有怎么入心。
现在驿道封锁，淮阳大军音讯全无，她就一直在回想着贺珍所说的惠州夜里封锁码头运兵的事情。
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东州的重围久久不解，眠棠再也呆不住了，她想跟范虎一同前往，却被范虎拦下：“县主，如今您乃金贵之躯，战时打仗都是流言横生，大都是不可信的。东州现在乱极了。不光是作乱的义军，还有趁火打劫的盗匪。您若去，不是添乱吗？别到时候，王爷凯旋回来了，您却回不来了。”
不过没等眠棠定下决定，眞州的危机却接踵而来。
原来不知哪一伙义军竟然突破后方重围，冲开了个豁口子直直朝着眞州进发了。
那群匪人来势甚猛，而且行军悄无声息，周围的州郡竟然没有得到半点消息，就幽灵浮世一般直直打到了眞州的城门口了。
最为诡异的是，这一伙兵马似乎甚有目的一般，周遭富庶而全无防备的县乡全都不去，径直朝着一水相隔的眞州杀过去了。
眠棠身处的灵泉镇也被那群义军路过。
那一夜街道上都是人叫马鸣的声音。吓得灵泉镇的富商们都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暗骂着淮阳王的兵马不给气力，竟然让匪兵这么快来了灵泉镇，叫他们想逃都逃不掉。
柳眠棠听了声音，叫人搬梯子靠在墙边，在浓夜的掩护下，她爬上梯子往外看。
那些赶路的义军都举着火把，走得很急，并没有停下来歇息和打劫之意。眠棠看了一会，便悄悄下来，问也在看的范虎，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范虎蹙眉道；“看着他们，总觉得不像是义军……”
能吃得起饭的，谁会揭竿造反？范虎跟随王爷镇压过义军，那一个个都是脸色黑黄，眼睛里冒着绝望的凶光。
可是方才那些个军队，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模样，最主要的是行军时的样子太过训练有素，不像是凑拼起来的义军。
其实范虎说的这些，柳眠棠也看出来了。
偏偏这么一一支虎虎生威的队伍，却举着鲁王的义旗。
眠棠略想一想，便猜到有人浑水摸鱼，假冒鲁王的名义，趁着淮阳王围困重围来攻打眞州。
而他们攻打眞州的目的不言自明，一定是想要控制住淮阳王府，扣住淮阳王的家眷，借此来要挟淮阳王。
当初崔行舟领军进发前，也布兵眞州，原本不足为虑，偏巧前些日子，万岁下达了夏谷令，抽掉了眞州的兵马去临州运军粮。
而驿道被封，崔行舟一定不知道眞州兵马被圣旨抽调了大半的事情，一切都是这么凑巧，可是合在一处，却是准备要了淮阳王的身家性命……
若是这般，眠棠倒是觉得现在暂时不必太过担忧崔行舟的安危了，他那边必定是无什么大碍，所以这个隐匿在暗处的心怀不轨者才会想要进攻快速眞州，拿捏淮阳王的七寸。
想到这里，她连忙对范虎道：“快！你要赶在这支军队之前，给淮阳王府报信，别的什么都可以不拿，但是一定要将太妃，还有王府里的姨娘小姐公子们给接出来。人救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范虎听着街外一直没有停歇下来的脚步声，紧声道：“明白，人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走了，您在这儿也太危险了……”
眠棠已经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衣服，边走边道：“无妨，我出府时走的偏门，没有什么人看到。太妃要脸，想必没有声张，那些匪人并不知我不在王府里。你看他们走了这么久，都没有过来撞门，便知他们是不知情的。你将人带出来，在眞州的西郊风雨亭等着我。不过你去说了，王妃不一定肯信，又或者拖拖拉拉的拿不定主意，实在不行，你带些我配的迷药，将太妃弄晕了，再让暗卫们将她送出来。等到这帮人攻城时，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眞州……保不住了！”
范虎听得眉头紧锁，再不敢迟疑，快步领人从后街出去，按照眠棠的吩咐，摸到玉烧瓷坊外的运河上，坐着铺子里运货的小船顺流快速抵达眞州。
这些“义军”人数甚多，过江也要耽误时间，他一定能赶在这群人来之前到达王府。
而柳眠棠这边也快速换了一套男装，学了去西北时的样子，用炉灶的煤炭抹脸，再拿了银票子和几锭子金银，然后带着同穿男装的芳歇、碧草，还有留下来的几个暗卫顺着后街转出去了。
接下来，她寻船渡江，又雇了简车快马在风雨亭等候，可是等了又等，直到天亮就是不见来人。

第87章
眠棠等了又等，觉得时辰不对劲，便叫来人往前探探，可是走到一半，却看到了一个跟范虎去的侍卫，身上带着伤，很是狼狈地起马而来。
眠棠的心紧缩一下，隐在树丛里，看他一直骑马奔来，然后下马在亭子周围焦灼的晃。
眠棠警惕地看着他的身后，并无烟尘追兵，这才放心从风雨亭旁边的树丛里走出来，与他相见。
“怎么回事？范虎没有接到太妃他们吗？”
那侍卫用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急切道：“接到了！那太妃知道范统领乃是王爷的心腹，知道有匪兵接近，倒是没有范统领费口舌，只是廉夫人正好被太妃召入了王府里，也听见了，非要带着他们一家子跟着太妃一起走，耽误了些功夫，等刚出出城时，匪兵已经开始攻城了。因为出城的车马人多，被一队巡逻侦查的匪兵盯上，一直跟在了眞州宜山旁，范统领怕这伙子匪兵回去报信，暴露了太妃她们的行踪。便率领着王府侍卫，利用山势将这伙人给斩杀了。”
眠棠皱眉：“那太妃人呢？”
那人咽了咽口水道：“那眞州失守了，那些匪人应该扑到了王府，发现不见了王府家眷，就开始派大队人马出来搜寻，大道小路的，全是设卡。范统领怕明晃晃的一队人马被他们发现，只能窝在山里一处隐匿的水洞里不敢动，可又怕您担心，贸贸然寻过来，所以才派我寻机会出来，给您报信，让你心里有底。”
眠棠听到这，心里微微一叹，其实她早就应该猜到，不到万不得已，范虎不敢用迷药迷翻太妃。毕竟那是堂堂太妃，任凭哪个淮阳王帐下的正经出身的官兵都不敢这么匪气横生的行事。
可是那廉姨妈也实在是添乱。廉家跟王爷早已经解了婚书，只要攻城时，舍了屋宅，寻个地窖躲避就是了。那些盗匪无论是抢夺钱财，还是寻人，都寻不到廉家。可廉家非要跟来，想来那些侍卫们都不好阻拦。
可这样一来，就大大增加了逃跑的困难。
如今他们还未被匪兵发现，那也还好。眠棠命人从树林子里牵出马匹，将马车卸下，落鞍上马，然后朝着宜山的方向进发。
还没有接近宜山，已经听到了山路上的人欢马叫的声音，很是热闹。
看来匪兵已经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决定封山搜寻。
眠棠远远下马，让侍卫们将马匹藏好，然后解下灌水的皮水袋，将它们用气儿打满。
前些日子，参加夫人们的踏青茶会时，她曾经跟着来宜山游玩过。
宜山里有一条河，堪称分山水岭，正好直通向山内。听贵妇人们说，是个夏日游水的好去处。眠棠打算利用水袋，潜水进入山中。
侍卫们听了眠棠的计划，都觉得太冒险，不让眠棠前往。
柳眠棠却镇定地道：“你们心有顾忌，总有尊卑之分，谁都搞不定太妃，现在如此危急时候，顾不得其他人，只能先护着太妃一人出来，这注定是要背负骂名的。只能我去，给他们定个主意，也好过太妃被他们拿捏住，再去要挟王爷。”
眠棠了解崔行舟，他的庶兄庶妹们落到贼人手里，他也能从容应对，展现冷血铁腕的一面。可若是母亲落入了贼人手中，他一定会动容乱了心神，被人予取予求。
所以眠棠立意过去，只带太妃一人出来。万一半路有什么意外，她也可以见机行事，总好过在这里悬心空等。
那些侍卫说不过眠棠，只能听县主的吩咐，做了入水的准备。
等到一入水，眠棠便觉得手腕传来锥心的疼痛。
她的手脚伤处虽然大好，可是毕竟有过重伤，遇到寒凉的天气还是有痛感的。而且入水之后，水声嗡嗡在耳旁轰响，一下子勾起眠棠脑海里不甚愉快的回忆。
她……似乎曾经也是这般入水，冰冷刺骨，手脚麻木……最后那水争先恐后地灌入了她的口鼻中……
眠棠用力一吸自己含在嘴里的皮袋子，新鲜的空气暂时稳定了她的情绪。趁着皮袋子里的空气还足，眠棠潜在水里，奋力朝前划去。
待得泳到山中范虎他们藏匿的水洞时，一皮袋子的气儿刚好用完。不过他们刚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着实吓了水洞里的人一跳。
那廉楚氏和廉苪兰都吓得尖叫起来。柳眠棠疾步从水里出来，走到她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两个大嘴巴，就将她们的叫声止住了。
平时粉雕玉砌的美人，现在却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头发也紧紧盘起来，浑身湿漉漉的，目露吃人的凶光，看上去着实吓人。
廉家母女一时被柳眠棠震慑住，呆呆看着她不敢说话。
而柳眠棠简单看了看这一水洞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身边大大小小的包裹，还有装首饰金银的小箱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人还真是要财不要命，都什么关节了？倒是人人手里都不落空！也不知他们收拾金银的时候，又耽误了多久！
范虎看清时柳眠棠他们，心里一松，连忙过来请示县主。柳眠棠心知若是自己此时说只能先救太妃一人出去，其余的人肯定要炸锅，引得追兵前来。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不能惊动匪兵，让太妃先入水潜出去。
可是廉楚氏心眼多，不依足道：“水袋子不是很多吗？多带几个人出去也可以啊！我不放心姐姐，不如我们廉家几个水性好的跟她一起潜出去。”
眠棠定定看着她，冷冷道：“听我的，你们都会得救，若是不听，便一个都逃不出去！”
廉楚氏刚才被她扇了嘴巴子，心里正恼着呢！看她说话这般不客气，毫不顾忌自己是王爷的亲姨妈，登时不干了，只瞪眼睛准备再跟柳眠棠理论。
可是眠棠哪有费功夫跟这老婆子废话？只刷地抽出了自己的腰间的匕首，伸手将她踹上了石壁，再甩出飞刀钉死在了她的耳旁。
旁边的人吓得都是一抽冷气，只以为那匕首削铁如泥，入石三分，正插在廉楚氏的脑袋边上呢！
廉楚氏这次吓得都出不得声了，直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似乎有血流出来。
柳眠棠阴气森森道：“你再废话，信不信我弄死你！”
此时的淮桑县主跟换了一个人般，李妈妈费心多时的礼仪教导已经荡然无存，利落的手段，满眼杀气，活脱就是个女匪！
廉苪兰也被吓住了。她以前觉得柳眠棠不过是个以色事人，魅惑男人的狐媚子罢了。
可是此时此刻，一言不合就飞刀射人的女子满身飒爽之气，气场压得人不敢说话！
廉含山倒是审时度势，看出那些侍卫都听柳眠棠一人的，于是连忙过去扶住自己摇摇欲坠夫人，小声道：“你就少说两句，听县主的安排吧……”
柳眠棠恐吓住了廉楚氏后，转头就冲着楚太妃毫不客气道：“将你头上的簪子，都卸下来，用发网兜子固定住，然后解了外衣，拿袋子入水！”
楚太妃也是被她摄住了，觉得她说话的口气，跟儿子生气时很像，再不敢端着准婆婆的架子，老老实实地依着做，她的贴身侍女也赶紧提太妃重新固定了头发。
柳眠棠走过去，利落地抽回匕首，收了起来，然后跟范虎小声说道：“山外有我找好的山民，他们会驾着你们藏在山外的马车，朝西南跑，我会让他们搞出些动静，让山里的围兵撤一撤。你到时候见机行事，等围兵减了，就带着山洞的人下山，到时候你将人分一分，莫要再这么几大家子的凑在一起。廉家人跟着王府的人在一起，反而危险更大，自己走倒也无事。你到时候护着两个姨娘和五爷、姑娘走乡间，随便寻个偏僻村落住下，跟当地的里长通好气儿后，不必再四处奔逃。这帮子人冒充匪军，不敢在此地停留甚久，找寻不到太妃，他们也就要撤了。”
范虎早先是被这群娇生惯养的贵妇人们磨得急出水泡来，现在看柳眠棠镇住了她们，也是长松口气，连忙点头，依从县主吩咐就是了。
吩咐好了范虎后，太妃那边也准备好了。于是眠棠再重新将气囊灌好，开始潜水出去。
只是出来时，比来时就要难了。太妃不谙水性，一入水时，慌乱得可以，眠棠死死揽住了她的腋窝，带着她往前行。
这其实也是眠棠为何不肯用这个法子带所有人出来的原因。那一群男女老少，只要有一个不熟识水性出了纰漏，就会暴露整个隐匿在河里的人。
就这么的，柳眠棠带着三个护卫将太妃从河里一路带出来。
守在此处侍卫一看她们平安回来了，便放出信号示意着他找寻来的山民，穿着锦衣华服，驾着四五辆马车，朝着西南方向的官道跑。
而柳眠棠这边，则是驾着一辆破旧的驴车，利用这个时间差，朝着往北的方向跑去。
太妃此时在驴车上已经换上了粗布衣服，脸上也被柳眠棠泥灰抹过，乍一看，就是灰头土脸的乡间老太。
此时再望向眞州，已经是火光冲天，太妃看了不禁一阵后怕，一时又是想着不知儿子崔行舟的安危，心里也是悲悲切切。

第88章
不过眠棠现在没有时间做朵解语柔花的儿媳妇。此时此刻，他们还在逃避追捕的路上。
就在方才那处关卡上，她派去打探的侍卫回来说，但凡是拖家带口逃亡的富户都被扣下了，那些个匪兵挨个查验的都是上了岁数的妇人和年轻貌美的女子。
据说那些人手里拿着画像，稍微有些像的全被抓上了马车。
这更印证了眠棠的猜测，那些假冒起义农民的人果真是冲着淮阳王的亲娘和未婚妻来的。
她先前告知范虎护送着剩下的人不必急于闯关，寻个地方留下来。所以她也不会带着太妃去冒险。
因为曾经在四乡八野里寻访工匠，找寻瓷器作坊的缘故，眠棠对周遭的县乡很熟，按照自己的记忆找寻到了她曾经歇脚的一处茅草小店。
此处背靠一道山梁，跟官道相隔不远，却不易被发现。但是如果有兵马前来，一定能先听到马蹄子声，到时候他们也有时间可以沿着山梁逃到深山中避难。
因为怕人数众多，目标太大，眠棠此时除了两个随身丫鬟外，只带了四名侍卫。
她让这四个侍卫轮值上下半夜后，便招呼太妃在破荒草小屋子里烤火，顺便煮些稀粥喝。
楚太妃就算是被丈夫冷落那么多年，都没有现在这般惊慌狼狈过。她看眠棠似乎比并不急于逃出乱地就问：“为何不走？若是被匪人追撵上怎么办？”
眠棠将一碗熬好的稀粥递给了楚太妃道：“贼人们定然也是以为我们要冲出重围，所以在关卡加紧盘查。我们此时若是心急，反而是主动撞向虎口。倒不如以逸待劳，只在这里停留。”
太妃还是有些心里不安稳，只喃喃着要去找儿子。
眠棠现在不急，倒是又捡拾起了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微笑着劝慰太妃，王爷应该是无事。
眠棠倒不是在哄骗太妃宽心。她原本也以为通往东州的驿道被截断，只防止淮阳王寻救兵。可是现在想来，倒像是要阻断了眞州求救的机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的眞州已经是孤立无援，犹如孤岛。
不过眞州沦陷随着四周难民出逃也瞒不住太久，周遭的郡县就算做做样子也要派援军过来。
到时候这伙假冒的农民义军压根也不会跟那些援军打接头战，自然便要退散干净。
柳眠棠算了算时间，这一来一回怎么的也需要四日左右。
只要熬过了四日，便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么想着，眠棠的笑意更加真切，倒是让人看了莫名觉得心安。
待喂完了太妃这碗粥，她便让太妃睡在干草堆铺就的褥子上。她要给太妃盖被子，太妃却拉着她的手不放，怯怯说道：“眠棠，你挨着我睡，不然我怕……”
眠棠看着昔日总是在自己面前端着婆婆架子的人，如今却跟三岁孩童般粘腻着自己也是觉得好笑。
不过碍着未来婆婆的脸面，她倒是强忍着没笑出来，只柔声道：“好，我挨着你睡。这山上这个时节长满了红山果，用来煮水喝很甜。我明天给太妃摘了，保准你爱喝……”
太妃在她甜柔的话语里安稳了心神，此时屋外突然刮风下起了暴雨，不过在这个姑娘的身边，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太妃到现在才慢慢品啄出来，一向眼高于顶，对女人不屑一顾的儿子，为何偏偏会相中正这个出身卑贱的女子。
她就像在骤雨里被拍打的杂花，自有一股子不屈于那些名花的韧性和野性，叫人一旦品啄出来，便再难移开眼……
不提茅屋里相偎而眠的这一对婆媳。
再说绥王府的书房了，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不是说行事隐秘，没有出半点纰漏吗？为何眞州王府里的主子们全都不见了？”
这连续两天，他派出去冒充东州匪军的兵马源源不断地往回运人。可一车车的老太太和大姑娘，压根没有一个是楚太妃和淮桑县主。
绥王筹谋了这么久，利用淮阳王前往离岛的关节，收买了他的属下，沉掉了岛船。将他困于离岛。然后又切断驿道，派出队伍假扮义军去劫持淮阳王的家眷。
淮阳王至孝，只要他捏了崔行舟的母亲和那个小女匪在手，不怕崔行舟不乖乖听话，写下请辞主帅的奏折，再将军权移交到他刘霈的手里。
可是计划周详的计策，在实施的时候却出了偏差。原该坐以待毙的楚太妃却全然不见了踪影，只一夜的功夫就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眼看着崔行舟已经脱困离岛，这等良机便要稍纵即逝，绥王的心里能不急吗？
就在这时，书房里又有人来报：“启禀绥王眞州那边又来消息了。有人抓捕到了淮阳王的姨父廉含山一家。”
绥王听了眼睛不由得一亮，从书桌前站了起来道：“就是那个跟楚太妃一起偷跑的廉家？有没有拷问出他们是不是跟楚太妃一起逃的？又逃到了哪里？”
来人连忙说道：“拿下立刻就拷问了，没几下主子和下人们都招了。他们说，是淮桑县主派人将楚太妃他们接出了眞州城外的。”
接着那人便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柳眠棠是如何提前离府，又在灵泉镇发现潜行伪装的军队，有时如何亲自潜水入了山中水洞，将太妃救出，借着调虎离山之计，骗走了搜山之人的。
绥王的狐狸眼睛听得是眯了又眯，最后忍不住冷笑了出来：“好一个满脑子诡计的陆文，我先前真是太过小看你了。”
他虽然老早以前就知道柳眠棠是失忆的陆文。可是亲眼看了柳眠棠一副纤弱柔美的模样后，却还是看轻了她。总觉得她以前神机妙算，善于诡兵之计的美名是博人眼球罢了。
谁不知仰山上东宫旧部甚多，哪一个不是曾经出生入死的武将？她集众家只所长，便当做自己的军功，在刘淯面前邀宠就是了。
毕竟义女孙芸娘当初也是这般跟他说得，直说这女子不过武功高强，又好大喜功，喜欢夺他人的军功，所以山上的部众都对她不服。
从开始现在，这个一直被他轻看，没怎么当回事的女子，却潜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他筹募甚久的计划打散得七零八落！
绥王的心内一时闪过很多悔意，但凡以前他若看重她些，都不会叫她脱离了自己的手掌心，一路去了西北，成为崔行舟的贤内助……不过事已至此，懊悔也是无用，他缓缓地坐下，又问：“既然她这般厉害，怎么廉家还被抓了？”
那人道：“也是天助王爷。那柳眠棠曾经吩咐廉家，跟崔家分开后，便自寻了偏僻小乡住下。不可贸然冲关。可是那廉含山的夫人却耐不住乡下屋舍的跳蚤，只住了一夜便嚷嚷去投奔在临州的远亲，结果一家子好几辆马车，外带金银细软，都被扣在了关卡上。”
绥王听了微微一笑：“幸亏淮阳王有个这么娇气的姨妈，不然的话本王这次还真就要竹篮打水空忙一场了呢！”
既然柳眠棠这么吩咐廉家，说明她也不急于出了关卡……
就在眞州封关两日后，匪兵把守的关卡突然纷纷减人。而大批的人马开始撒下去搜寻眞州的四乡八野。
周遭的乡野像被过筛子似的日夜不停有人搜查。
不过柳眠棠选得这处紧挨着官道的茅草荒野店子却成了“灯下黑”，虽然总是听到来往的马蹄声音得得得作响，却一次都没有被搜寻过。
可是楚太妃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些日夜不停的马蹄子声给吵得快要跳出来了。来回钻了几次树林子，已经是形容憔悴，竟然夜里受了风寒，又害了病，高烧不止。
眠棠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知这么烧下去可不是办法。幸好她是半路郎中，凑合着在山野里采了退热的草药，给太妃煎服，这才让太妃堪堪退烧。
不过眠棠知道，那些匪人们突然改变了策略，一定是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说不定是廉家，又或者是那两个姨娘被匪人找寻到了。
所以他们如果在乡野里没有收获，必定会想到扩大搜索的范围。
而这处灯下黑的地方，也安全不了太久了。
眠棠其实也有些发急，为何增兵迟迟不到，而崔行舟此时又是怎样？难道……他真的遭遇了了什么不测了吗？
就在眠棠心内迟疑不定的时候，在外面把风的侍卫突然匆匆跑来禀报：“县主，有一股子可疑的人正朝这里走来！”
眠棠听闻了这话，心内一惊，连忙走出去探看。
果真就在不远的地方，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抬着个担架，匆匆朝着荒草店子的方向走来。
看来他们也看中了这一处歇脚的地方。
眠棠叫那两个侍卫不要惊慌，既然那帮子人破衣烂衫，并不像那伙子匪兵，那么他们便假作逃难的庄户人家，离开荒草店子，将此处让给他们就是了。
可是就在眠棠扶着太妃，低头经过他们身边时，领头的那个精瘦小子却目光炯炯盯着眠棠的侧脸看。

第89章
那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不能不让眠棠警觉，只低着头，也不看他们。
幸好哪些人并没有阻拦自己，所以眠棠带着太妃，还有碧草芳歇和两个侍卫，很顺利地离开了茅草屋子，把这里让给了这些新来者。
既然没有遮神的屋子，索性便钻入了山野里。
不知为何，眠棠对于这类风餐露宿，眠睡荒岭的生活适应得很。指挥着侍卫砍了树枝临时搭了几个小窝棚，让太妃心夜里可惜歇宿。只是个夜间怕人发现，就不能用火，过得更是艰苦了些。
这日白天，眠棠领着碧草去寻树枝生活，为了让烟小些，便要寻找干燥的白杨树枝。
眠棠正找得起劲的功夫，突然看到半山壁爬着个人，正冲着自己小声喊：“大当家的……”
这人趴着给个大蜘蛛似的，给眠棠吓得不轻，伸手就歇下了腰间挂着的小弓要去射他。
那人似乎也知道眠棠乃是百发百中的好手，立刻缩着脖子道：“大当家的，我是陆全！您别射，我爬上去给您说话……”
眠棠警惕道：“你别上来，就挂在那！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那个叫陆全的眼含热泪道：“大当家的，您这是怪我没看护住您吗？我当时被他们打晕了，醒来也不知您去了哪，后来听别人说你被扔入了江水里，我便一直在找……后来我们几个兄弟就想着要为您报仇……没想到竟然在这遇到了您……呜呜呜……”
那小子挂在峭壁边，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眠棠现在也认出他是那日在茅草屋外一直看着她的那个小子了。看这情形，那日之后，他便一直偷偷跟随着自己，还真是个跟踪的好手呢，悄无声息，半点动静都没有！
而看他说的，似乎是认识自己的，而且还是她丧失记忆那段时间的故人。
眠棠警惕地看着他道：“你说我认识你，有何证据？”
这话透着没有道理，可是那人却老实回答道：“我们几个都是无父无母在街上乞讨的孤儿，当初被大当家您捡了去，便做了您的贴身小厮，跟着您学本事。我们身上都有您的亲手刺青，别人假冒不得啊！”
眠棠有些疑惑，只让他慢慢爬上来，然后离得远远给她露出刺青看。
那个自称陆全的小子爬上来后，跪在地上，解了自己的外衣，露出肩膀上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忠义两全”。
好好的肩膀居然刺青了这么丑的字，着实有些刺眼。眠棠竟是有些无语，因为这么丑的字……的确是她的字迹……
一旁的碧草也看得肉疼。她虽然也对县主满腔忠心，可县主若是要在她肩膀上刻这么丑的字，那她宁可跳井也不干！
那小子居然还一脸骄傲与自豪：“只有您最亲信之人，才能得您的亲笔刺字，大当家的，我真的不是贼人易容……”原来这小子以为眠棠怀疑他是假的，所以才会假作不认。
眠棠没想到自己以前还有学习岳母刺字的瘾头，也不知祸害了几个好肩膀，顿时有些汗颜。可是她着实想不起这人是谁，便试探道：“你们有几个人，现在在何处？来这里是做什么？”
那人老实回答道：“就是在茅屋时看的这些人了，当时我们见您的身旁人多，怕暴露了您的身份，就没敢过来认……您落水不见了以后，我们几个实在找不到您，就寻思着替您报仇。当初您是被一队官兵抓走的，定然是淮阳王的手下，我们便想刺杀淮阳王，可是他的武功高强，我们打不过，便又想着在东州起事，一直杀到眞州去……”
眠棠听到这，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拦住问：“起事？”
陆全老实点头道：“东州鲁王就是二哥陆义，可惜我们没您有本事，闹得浪花太小，又被淮阳王那厮给扑灭了……”
眠棠没想到，东州的祸乱居然就在自己的眼前，只紧握着手里的小弓，声音紧皱道：“我？我有什么本事？”
陆全一脸崇拜道：“仰山陆文，文武双全，谁人不知您的大名？你的本事大了去了！”
眠棠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陆文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毕竟崔行舟每次提及这个名字时，言语里透满了不屑。这个陆文是仰山的贼首，是跟淮阳王对垒多次的死对头。
“陆文……陆文不是子瑜公子吗？”
陆全听了这话，不由得“呸”了出来：“那帮子东宫旧部，全靠您养，一个个就差在仰山上盖起金銮殿了，哪里肯干落草为寇的行当？什么脏活不都是由着您来做？结果，他们居然……还将您哄撵下山……若不是这般，您又怎么会被官兵擒去？”
一时间，柳眠棠的心乱极了，她居然并不是寄住仰山，顺便帮着管理下账目，而是仰山大寨真正的大当家——陆文！
一时间，柳眠棠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儿时跟祖父的一番话——“外祖父，您是陆武，那我以后便要当陆文，一文一武，打遍天下！”
这话当时惹得外祖父哈哈大笑。可是她居然真的将童言无忌变成真的了？
一时间，柳眠棠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碧草在一旁听得也是凌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柳眠棠道：“县主，我们出来太久了，还是回去吧。”
那陆全却炯炯地看着碧草，嘴里问道：“大当家的，这个丫头可信吗？她一直在边上听我俩之言，若是个不相干的，我正好将她推下悬崖，免得她多嘴说出您的私隐！”
碧草不干了，跳脚骂道：“推你个大头鬼！我才是县主顶贴心的丫鬟，你算哪根葱！”
眠棠收拾起烦乱的心情，只对碧草道：“他说的那些个话，你一个字都不许外出，甚至连芳歇都不能说，若是你传出去，不必别人，我亲自收拾了你！”
碧草吓得一缩脖子，这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性。其实他们说的这些，她都搞不大明白，自然也不会随便乱传。
眠棠要回去了，便抓紧问他们来此处作甚。
陆全老实道：“我们东州的义军被淮阳王剿了大半，剩下的也被他怀柔招安了不少，二哥在阵前跟他对峙，被他一剑刺中了胸部要害，我们几个拼全力救下他，便就此逃了出来。本来大哥带着我们准备行经眞州往南边走一走的。可是谁想到眞州封府，我们出不去了，只能躲避起来，免得被官兵追捕。”
柳眠棠搞清楚了原来她当初救下的是四个兄弟，分别被她起名叫陆忠、陆义、陆两、陆全。而老二脑瓜活络，便在东州掀动着灾民起事。结果兵败逃到这里，正赶着有人冒充了他们的名头闹事。
他们并不知这些人是为了抓捕淮阳王的家眷，还以为是在诱捕着他们，所以也是极力逃串。这才在荒草店那里与她相遇。
这位小子不像是说谎，因为许多的细节可不是随口乱编就能对上了。
若是这小子说得都是真的，最起码淮阳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忧患，他已经解除了东州的大乱，只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暂时困住，不能及时回援罢了。
柳眠棠让陆全先回去，待得容空，她会去山下的荒草店那里寻他们。
于是等得她回去之后，让芳歇生火做饭，而她则默默坐在一旁思踱着刚刚知悉的真相。
同时心里升腾出一个疑问，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落水，是仰山芸娘的手笔。可是现在听了陆全的话，好似当初追捕她的是官兵？但是她知道，那些官兵绝对不是崔行舟指派的。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煞费苦心地用自己来钓“陆文”。
想到淮阳王每次提到陆文时的咬牙切齿，为了抓捕陆文时，用掉的时间与精力，眠棠可以想象王爷对陆文有一种猫抓耗子的执着。
她以前很欣赏自家男人的这种执着，可是现在确实满肚子的心慌——如果她真的是仰山陆文，那么崔行舟知道了，可会容她？
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想着这些事情，而是该如何逃脱这些假冒匪兵的追捕。
眠棠靠在大树的树荫下，惆怅地看着远山，还是不禁在想崔行舟此时此刻正在作什么。
同样心念淮阳王的，不止柳眠棠一人。
此时此刻，绥王腾地从软塌上起身，一把将身上的美姬推倒在地上，恶狠狠道：“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那侍卫一脸紧张道：“启……启禀王爷，淮阳王派人将启程去京城的王妃与小世子掳走了。他留话给您，让您拿楚太妃和淮桑县主跟他换人……”
原来就在昨夜，早就启程去了京城的绥王妃和世子爷，突然被一群蒙面人给劫掠了，当时那群人也没有留下书信，只带了口信给绥王，其实当时的话，更难听。
直叫绥王老实些，善待太妃与县主，不然的话，管叫全天下人都知道绥王绿云压顶，让他的儿子添无数个干爹义父！
绥王听了，气得脸色发涨，破口大骂：“换？本王连毛都没抓到，他妈的拿什么跟他换！”

第90章
这次为了困住崔行舟，绥王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想到，刚刚杀出重围的淮阳王竟然给他来了这么一个回马枪！
他与绥王妃虽然也算不得什么神仙眷属，可是若是绥王妃被劫持的消息传扬开来，叫他皇室正统王爷的脸儿往哪搁？
原来，崔行舟解了离岛之围后，得到眞州失守的消息，只带了一队精兵从水路进发，一路冲破关卡，直杀回了眞州府。
而大部队因为行程不够快，而留在后面，正好可以遮人耳目，作淮阳王并没有回来的假象。
这一路他是恨不得生出双翼，真是遇佛杀佛，逢魔斩魔。
可是如此日夜兼程到了王府，昔日的朱门高墙却已经是被火燎过后的断壁残垣，还有一地的尸体。
看着自己的王府里一片惨状，崔行舟的心都紧缩了，飞身扑过去翻检着有无眠棠和母亲的尸体。
那等癫狂的样子，让手下的侍卫们都看得胆战心惊，连忙也过去帮着寻找。
等到手下检查一遍，并没有看到王府的任何一位主子后，崔行舟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疲惫地躺入血泊之中。
东州的祸乱刚刚解除，自己的后院却起了火。
现在是眞州府里乱得很，不光是有匪兵，还有一群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可是崔行舟一路走来，也很清楚，这些敢明目张胆毁了王府的人，绝对不是眞州的那帮泥腿子。
而是一直隐匿的暗处，伺机捅他刀子的人。
这样的老阴货，除了绥王刘霈，就没有其他的人了！
至于他的目的……崔行舟稍微打探了一番后，才知前段时间有人大批搜捕两个贵妇人，听着那画像的样子，就是他的母亲和眠棠。
看来绥王是准备捏住他的软肋，然后予取予求。
当时逮捕了不少的人，都用马车运走了，也不知道眠棠和母亲是否在其中。
此番眞州之乱并不难查，崔行舟逮住了几个未及撤退的匪军，吊起来抽，只问出了他们是原来青州石将军的旧部，临时得了这趟差事，得了厚重的金银行事。
虽然用了石将军来遮人耳目，可是崔行舟已经笃定行事的就是绥王了。不管眠棠和母亲在不在他们的手上，自己都要拿捏了绥王的七寸才好。
所以崔行舟拨来快艇，连夜出击追赶绥王的妻儿。这类急行军，对于崔行舟来说是家常便饭，于是稍微费了一番周折，便将绥王妃和绥王小世子给擒拿在手。
绥王此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没有擒获住趁手的人质，又没法跟淮阳王交换。
最要命的是，两厢做的都不是什么地道的事情，没法直达天庭，弹劾崔行舟掳人之妻儿的下作。
为今之计，只能加紧撤走兵马，不留下什么话柄，再派人说和，只说误会一场，绥王并不曾抓过太妃和淮桑县主，叫崔行舟放人。
两个王爷互相掐架不提。
再说柳眠棠，在山野里又停了几日，始终不见人来搜山，派出侍卫侦查，才知那伙子匪兵已经陆续撤了回去。而淮阳王的大军已经开拔回来了。
听闻这消息时，楚太妃潸然泪下，多日未洗过的脸上，淌出两道泥冲河床，昔日的雍容华贵当然无存。
眠棠宽言安慰楚太妃马上就要否极泰来，然后吩咐芳歇服侍楚太妃，去溪边稍微洗漱一下，免得下山失了淮阳王府的体面。而自己带着碧草去外面探探风声，再定接下来的行程路线。
其实眠棠也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待得将一名侍卫派下山去找寻淮阳王的卫队通报行踪后，她只带着碧草从山后径直去了山下的荒草店。
这几天，她对鬼头鬼脑的陆全避而不见，一直在琢磨着自己竟然便是陆文这件事。
对于十九岁的眠棠来说，这等子身份实在是太骇人了。她那时是有多年少无知，又是对子瑜公子何等痴情，才会干这种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玩命买卖？
不过再细细去想，既然刘淯如今称帝，仰山上的勾当俨然就是帮助贤帝匡扶正位的千古功绩。
她柳眠棠就是陆文了又能怎么样？反正如今也祸及不到家人！至于崔行舟若是知道了的话……眠棠有些不爱再往下想，总之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她也不是故意欺瞒着他，实在是她自己却忘了这一遭的经历。
现在，眞州祸乱将歇，眠棠忍了又忍，还是想再看看那帮子自称是她忠仆的人，想再了解下隐情。
所以今日她才支开不相干的，独自前往荒草野店。
还没等走下山，远远地便看到那日在店中遇到的两个正笔直地站在店外，还有一个，由着几个部下搀扶着等候。
想来是陆全隐在暗处看见她寻了过来，便去叫来他口中的“忠义两”三人，在外等待自己。
领头的那个，想来是老大陆忠，恭谨迎上前道：“知晓大当家会来这里，我们便一直候在店外，等待大当家吩咐。”
陆全看眠棠一脸的迟疑，不肯靠前的样子，倒是熟门熟路地吩咐道：“快，亮出刺字让大当家的验明正身！”
于是剩下三人毫不迟疑地露出了肩膀，蚯蚓乱扭般的“忠义两全”刺字再次晃瞎人眼。
眠棠有些不能直视自己曾经荒诞走板的青葱岁月，只扭头尽量不看道：“不必了，你们都把衣服穿好吧……”
那个受伤的是老二陆义，看上去倒是斯文俊秀极了的样子，看着眠棠时，一直激动的眼眶发红，却强自忍耐的样子。
只是他的伤势似乎很严重，胸口不断有鲜血冒出。
西北恶风锤炼出来的赤脚郎中倒是可以再次重出江湖。
眠棠对这类皮外伤倒是很有法子，验看过了陆义的伤口后，觉得伤口还好，并没有化脓的迹象，只是皮肉外翻，难以愈合，于是便让碧草拿来了随身携带的针线包，用小皮囊里御寒的药酒燎火，再用燎火的药酒浴洗了针线消毒，然后便亲自上阵，穿针引线，替陆义缝合伤口。
几兄弟发现，大当家的似乎又添本事了，缝合针线的姿势当真是行云流水，很有架势。
其实这是柳眠棠第一次给人缝合伤口，以前也不过是看过一两次赵泉是如何行事的罢了。
好在她在北街上跟街坊婆娘们纳鞋底的功力还存了三分，初时几针有些粗鲁之外，以后便也像模像样了。
那陆义虽然长得清秀，却也是条汉子，在没有服用麻药的前提下，愣是忍着一声不吭，只让大当家的专心缝合。
只是柳眠棠散鬓垂发，身上似乎总有股子似有似无的香气撩拨，让陆义的面颊愈发红晕，跟大当家的如此挨近，他的眼睛简直不知该放向哪里……
待伤口缝合好了后，柳眠棠将剩下的药酒抹在他的伤口上消毒，然后涂抹伤药包扎，抹了抹额头的汗，缓缓松了一口气。
陆全在一旁看着二哥缝合好的伤口，不由得赞叹道：“大当家的，您真是高，这般细密的针脚，一般人可缝不出来！”
这话听得一旁的碧草只翻白眼儿。因为他曾经提议要将碧草扔下悬崖杀人灭口，所以碧草真是看他一百个不顺眼。
虽说主子行事，作为下人是该尽心捧场，但是能谄媚成这小子的德行，当真叫人想要呕一呕！
陆义方才一直忍着疼，直到包扎了伤口后，也才松懈下来，整个人如水捞的一般。
眠棠见陆义能开口说话了，倒是可以问问他们扯大旗与淮阳王交战的过程了。
陆义似乎是读过书的样子，回答甚是有条理，也说了自己几次精心布局，差点就逮到淮阳王，断了他援军的经历。
眠棠听得心惊肉跳，不过倒不是替忠义兄弟担心，而是替崔行舟捏了一把汗。
就算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曾经是陆文，但缺少了那段记忆，也很难有什么带入感。
若是可以，她倒情愿自己就是单纯的柳眠棠，这样面对自己未来夫君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负罪之感……
陆义见眠棠对待他们兄弟时，一直冷冷淡淡的样子，再不复以前的倚重信任，原本眼里激动的热忱似乎也慢慢冷却下来。
容得空了，才问眠棠：“大当家，您现在在何处安身？”
眠棠斟酌了一下，觉得倒不用撒谎隐瞒，只说开了，让他们不必再对淮阳王抱着仇怨之情也好。
于是她老实说道：“我……寄住在淮阳王府……”
话音刚落，陆全便一拍大腿道：“大当家的好胆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潜入淮阳王府呢！”
柳眠棠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决定再接再厉道：“过些日子，我便要与淮阳王成亲了……”
这话一出，果然是炸翻了四兄弟的脑子，只见他们皆是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直瞪着柳眠棠。
紧接着，几兄弟全都噗通通跪下了：“大当家的！使不得啊！淮阳王府戒备森严，就算你使用计谋迷住了那色胚，可若新婚行刺，您万难逃离王府啊！”

第91章
眠棠和碧草都有些惊了，万难想到这几个听到别人的婚讯竟是这般反应。
眠棠有些忍耐不住了：“谁说我嫁给他……是要去行刺？”
几个兄弟的哭喊声被震退了，只呆呆看着柳眠棠，实在想不出她要嫁给淮阳王的原因。
陆义倒是先开口了：“您是不是先前……被他抓到，他看上了大当家的，迫着你嫁给他？”
眠棠觉得自己失忆的事情也瞒不住了，索性说出来，不叫忠义兄弟胡思乱想。
“他并没有迫我，而是救了我……”接着眠棠便说了被奸人挑断手脚筋，又被扔入了江水中的往事。
四兄此先一直在猜测大当家的为何失去音讯这么久，待知道了真正的缘由后，只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都不忍心去想大当家负重伤被扔下水中时的孤苦无助。
陆义更是手握成拳，一副恨不得替眠棠受苦的样子。
不过眠棠却觉得这些人有些没听清重点，所以她又重申了一下：“总之，是淮阳王及时救下了我，并给我医治，而我现在已经忘了仰山的那一段，也不大认识你们几个……”
陆全抹了抹鼻涕，哽咽着道：“怨不得大当家初时见了我们，竟是满眼的警惕，却不来与我们相认，原来竟然是被淮阳王害得失了忆。他先是派官兵截杀您，看您失忆就假充是您夫君，当真是可恨！今世不杀他崔行舟，我陆全誓不为人！”
而其他的几个兄弟也是脸色阴沉，看来都认同了陆全的看法。
柳眠棠与崔行舟的点点滴滴，哪有他们说得这么简单！
可是他们对淮阳王的仇恨已经是根深蒂固，一时间竟然难以撼动，只认定淮阳王是蒙骗了他们大当家的。
毕竟大当家的撇开满身的本事不说，着实是个灵秀绝艳的美人，那个淮阳王见色起意的话，也很正常。
柳眠棠听着陆全的话，觉得这般下去要乱套，于是站起身来沉下脸道：“哪个跟你们说是淮阳王害了我，都说了不干他的事情！我要嫁他也是真的，是正经好好的过日子，你们几个莫要再想着给我报仇，待将伤养好了，我给你们些钱，你们自己也好好过日子去……”
听了这话，兄弟们又急了，只跪下不肯起道：“大当家的，我们的命都是您给的，哪也不去，就此守在您身边，再说我们又不缺钱……当初您下山时，可让我们保管了一大笔呢！”
大当家的虽然没有贪墨仰山东宫的旧财，可是她自己实在太能赚，单是那几年她自己的分红也有不少呢。当初也怕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鸡飞蛋打。
所以眠棠将田产地契和账本银票分交给他们四兄弟保管，这么久以来，他们可不敢胡乱花，都给大当家的留着呢。
当眠棠看着陆义递交过来的账本子时，看着那上面记录的银子，一时陷入了沉默了。
这几天，她先是发现自己是个土匪头子，现在又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笔的外财，着实惊吓不断。
不过这几个人倒是很对得起她的亲笔刺字，的确都是忠义之辈，明明怀揣巨财，却能不起贪念，世间这般纯良至性的人，实在是难得。
眠棠甩脱不掉这几个忠心耿耿的狗皮膏药，也不好就此不管他们了。便跟他们道：“这样吧，这些钱，你们继续替我保管着，在眞州府里买一处宅子住下，我现在手里也有田产地铺，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去我铺上帮忙。如今虽然地方上也有些不法的贪官，但总不能冒出个贪官，你们就造反吧？掀起一时的民愤闹事，其实很简单，但难得是如何造福一方百姓，让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以后像东州那样的事情，你们万万不可再做了。”
其实这劝人当良民的话，从柳眠棠的嘴里说出，让了解她往事的人听了，会觉得很没说服力。奈何这几个向来奉柳眠棠为神明，神明发话，自然是有什么听什么。
她肯让他们留下，便已经是让人欢喜的事情了。至于大当家的要嫁给崔行舟的事情，也不过似乎受了奸人一时的蒙蔽罢了。大当家的总有幡然悔悟的一天。有他们护阵，不叫大当家的吃亏就是了！
就在这时，突然茅草屋不远的官道上传来了马蹄声阵阵和人语说话的声音。
陆全出门跃上山梁查看官道，立刻紧张了起来，跑回来紧声道：“不好！来官兵了！”
他这一喊，屋里的几个人顿时都紧张了起来，一个个弹跳起身，抽刀握拳，一副随时搏命的样子。
眠棠问：“你们几个的容貌有没有被淮阳王或者是他的手下看到过？”
陆义摇了摇头道：“两军对垒时，我们都是有炉油抹脸，在东州时，也戴了假胡须易容，他们认不出我们……”
眠棠松了口气道：“那你们紧张个什么，且放松下来，待官兵们走了，你们再走就是了……”
可惜兄弟几个跟官兵一直都是猫跟耗子的关系，只要听到“官兵”两个字就松懈不下来，饶是眠棠这般宽慰，也紧绷着神经。
偏偏这些官兵似乎不走了的样子，一直在这附近盘磨着马匹，声音似乎越来越吵的样子。
眼看着有人是朝着这茅草屋子走来了，眠棠也忍不住走出去了看一看。
可是这一看，正看见了领头的那个疾步走来的高大男子。
他的发髻看上去有些散乱，不知几日没有梳理了，几绺头发垂在脸侧，更显剑眉长目带着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而下巴更是胡茬点点，带着莫名的沧桑感觉，倒是减了往常的儒雅谪仙气息，却平添了让人怦然心动的男人味道。
眠棠一眼认出崔行舟，顿时像个欢实的兔儿，向他奔跑过去，可是跑到一半时，却突然想起身后茅草屋子里的人，又急急收住了脚儿。
可是崔行舟也看到了她，迈开长腿箭也似的冲了过来，一把便将柳眠棠紧紧拥入了怀里。
这几日来，那绥王倒是托人带话，可大抵都是撇清关系，只说眞州祸乱与他无关的屁话，似乎并不急着换人。
要不是后来他派出去的官兵前往乡镇核查有无可疑人员，找寻到了范虎和两个姨娘他们，崔行舟还真以为绥王沉得住气呢。
原来并非绥王拖延时间，而是他压根就没有抓到眠棠和母亲。
可是排查了所有的乡镇，也不见眠棠他们，可见他们躲得可比姨娘他们隐蔽得多。
崔行舟怕夜长梦多，她们在外面再出什么意外，也不等她们自己寻过来，便开始令人到处巡查。
今日来到此处时，崔行舟的人马原本都要过去了，可是崔行舟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打猎时，路过此处，曾经发现一处隐蔽的歇脚避雨的地方，所以便勒住了马匹，又回转来看。
没想到还真有收获，正好看见柳眠棠从茅草屋子里出来，她似乎清瘦了些，穿着一身的男装，脸儿抹得跟脏猫儿一般，却让崔行舟看得眼眶发疼，心里发热，只想将她狠狠地搂在怀里，哪也不放她去。
此时茅草屋子里的那几个兄弟也看见自己的大当家被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搂抱在怀。
陆全急了，只想冲过去一拳干翻无礼的登徒子，却被碧草一把拉扯住道：“我们王爷跟县主团聚，有你什么事儿！别急火火地去讨没趣！”
陆全这才定睛去看，那个男人果然跟东州战场上看到了那个穿着金甲的大帅很像。
只是在战场上，淮阳王有金甲护身，又戴着头盔，样貌看得不够真切。现如今再看，竟然长得比那子瑜公子都俊美颀长，也要难怪能迷住大当家的，让她不管不顾地要嫁给他……
陆义紧咬着嘴唇，看着眠棠露出无法遮掩的欢喜羞怯，仰头专注地看着搂抱她的那个英俊男子。
那等子浓情蜜意的恩爱，是骗不了人的。
大当家的，似乎又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再说淮阳王，紧紧搂抱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焐热了好一会后，便抬头看见了茅草屋子前站着的那几个眼里挂着杀气的小子。
“他们是谁？”崔行舟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他们道。
眠棠一脸镇定地道：“是一群古道热肠的大兄弟。我和碧草下山寻食物，遇到了无赖纠缠，是这几位兄弟替我解围，有一位还因为救下我受了伤，所以我方才替他缝补了伤口，刚上完药，你就来了……”
崔行舟拉着她的手，来到了茅草屋子前。
柳眠棠立在崔行舟的身后，冲着“忠义两全”瞪了瞪眼，嘴里却是温温柔柔道：“这位便是眞州淮阳王了，并非什么歹人，尔等还不见礼？”
陆义木着脸，率先跪下道：“草民叩见王爷……”
其他的三兄弟也在柳眠棠的瞪视下低下头，敛了锋芒，跪下磕头行礼。
崔行舟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屋子，只见缝合肉皮的针线还在，药酒的气息弥漫，可见方才眠棠这个蹩脚郎中的确又行医了。
他略问了问这几人的籍贯，却听闻他们从小就流落街头，一直靠乞讨行走江湖为生，并无什么落脚的户籍。
眠棠适时插话道：“太妃正在山上洗漱，想来这会子也该收拾停当了，王爷快些去迎接太妃吧。她这些日子身子欠奉，很是担惊受怕了一场呢……”

第92章
眠棠及时打岔，果然吸引了崔行舟的注意力。
淮阳王知道自己的母亲胆小娇弱，加上生了病，得快些接回去医治才行。于是他也暂时管顾不得那四兄弟，径直上山先接了母亲再说。
楚太妃刚刚洗完了脏脸，又让芳歇绾了头发，总算是能见人了。待看见儿子时，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只哽咽地抱着儿子哭。
崔行舟环视着山上简陋的窝棚，锅里稀稠的米饭，眠棠只带了一件御寒的衣服，也尽给了母亲铺盖。
他的心里是一种百味杂陈，后怕、自责与愤恨交织在了一处。
想想自己年少从军，这些年来，生死战役不知经历多少，可是朝廷却是一朝利用了，未等卸磨就想杀驴。
现如今，新帝根基未稳，难以震慑四方妖魔。自己在前方浴血奋战，像绥王之流却罔顾天下社稷，趁他作战之际，潜入眞州来偷袭他的家眷，用来拿捏勒索。
此番若不是眠棠机警，察觉到不对，及时带人救出了母亲，那么自己此时必定要被困住手脚，受限于人……
此时他越过哭得哽咽的母亲，看向那个正指挥着芳歇和碧草收拾东西的女人，她看上去依然纤瘦娇软，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这般纤瘦的身板却成了他最坚强的后盾……淮阳王生平第一次感谢上苍，让他能遇到这样一个女子……
当崔行舟从范虎的嘴里知道眠棠为了救出太妃，亲自潜入冰凉的河水里时，心里只如被铁拳紧紧拧住了一般。
那水那么凉，她受过伤的手脚……怎么受得住？
只是以后，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如此以身涉险，也再不会甘为他人做嫁衣！
今日眞州之仇定然加倍报偿……
想到这，崔行舟的心里默默有了决定，便将母亲和眠棠带上马车一道回转眞州。
只是这一路上，眠棠似乎疲累了一般，话语极少，只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景物发呆，不知是不是还沉浸在这几日的惊魂历险之中……
崔行舟看着一旁的母亲在摇曳的马车里睡着了，便伸出大掌握住了眠棠的。
她被他用力一握，倒是回转了心神，抬头问：“到王府了？”
崔行舟好笑地将她拉入怀里，小声道：“想什么呢？还没入城门呢。”
眠棠可不好说自己方才心里所想，只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问：“东州的祸乱了结了吗？”
崔行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虽然叛乱暂时平息，不过那个鲁王负伤逃走，还没又擒获，不将这贼子拿住，我的心里不够安生……”
眠棠紧了紧嗓子，又道：“不过是群造反的泥腿子，借着饥荒生事，现在大势已去，不过是丧家之犬，王爷将他们看得太厉害呢。”
崔行舟却挑了挑眉道：“我派去的探子说，那些人似乎与陆文有关，他们曾就说陆文是死在我的手上……要为旧主报仇一类的。倒像是陆文与子瑜不是同一人……你现在还记不记得仰山上有个叫陆文的？”
眠棠的神色微变，一推崔行舟道：“你不是说不提子瑜，怎么又提？我在仰山那些年的事情，半点都想不起来……”
崔行舟以为她恼着自己提起她先前的旧人子瑜，便低声笑道：“是我不对，今夜跟你好好赔罪……”
说着紧紧搂住了她低声道：“这些日子，想你想得骨头都疼，回去之后我们便成亲……”
可是眠棠此时的思绪，全然不在她以前也隐隐期待的婚礼上，只过了一会，闷闷道：“若是那个陆文还活着，王爷会如何处置‘他’？”
听到这，崔行舟的目光转冷：“那厮若不是如今皇庭里的那位……我自然要跟他细算一下以前的那些个旧账……”
当初剿灭仰山匪乱时，陆文阴险狡诈，很是难缠。原本崔行舟都以为忘了的往事，倒是在这次东州剿匪，遭遇类似路数的时候，尽数给勾挑起来了。
若不是陆文旧部余孽生事，他怎么会离开眞州，让母亲和眠棠差点遇险呢？
想到这，崔行舟的眼睛里都是腾腾杀气。
眠棠熟悉极了崔行舟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平时的淮阳王基本是喜怒不行于色的。
可是现在他提及陆文时，满脸腾腾杀气，真叫人看着就觉得心直直坠下的无底深渊……
一时间，眠棠不想在说话，只想寻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然后再思踱着究竟该向崔行舟她不记得了的过往，还是就此隐瞒，寻了机会跟他一刀两断……
不过这个能睡觉的地方也是难寻。
淮阳王府的那些尸体已经被搬了出去，虽然内院还好，可外院当初在匪兵进攻院落的时候烧损得厉害，需要重新休憩。内院也被那些人打劫摔砸得不像样子，都需要重新修缮。
不过珍贵的情谊总是要在关键时刻闪亮，镇南侯府倒是很殷勤地来人，传达了侯夫人书信，邀约着淮阳王的亲眷去侯府暂住。
崔行舟知道母亲现在需要个舒适的安歇之处，便让她过去住了。可是却不让眠棠也跟过去。
柳眠棠看了看乱糟糟的内院，老实跟淮阳王道：“我也想跟太妃过去，最起码去侯府能好好洗澡休息一下。这里这么乱，没法住人。”
崔行舟抱着她道：“那镇南侯爷也在府里，你若去了，他那两只眼又不够使了。我已经命人将书房收拾出来了，我俩今晚就在那里住……分开这么久，你也不想我？”
眠棠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捻醋了。其实她也有些想他了。崔行舟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在床榻上却能耐得很。
她跟他初尝雨露时，便品酌到了有些女人一辈子都感受不到的滋味，时间久了，真的是让人想念……
可是现在眠棠心里存着事情，突然有些放不开手脚了。而且她好几日没有洗澡了，哪里有心思跟他胡闹？
不过崔行舟倒是将急行军时，荒宿野外的招数都拿了出来。
乱糟糟的书房里没有床，便用砖头横放着卸下来的大门板，铺上厚厚的棉被以后，很像样子。
洗澡用的浴桶，他干脆从侯府里借了一个，用马车运过来，热滚滚地烧上两大锅水以后，就能洗个酣畅淋漓地热水澡了。
眠棠洗完了之后，便又是香喷喷的美人一个，洗完之后，久别重逢的两个人一起在书斋的里架着的门板上嬉闹。
初时崔行舟还加着小心，那门板只不过咯吱作响，可是后来忘乎所以时，脆弱的门板显然不堪重荷，竟然咔吧一声，给掀翻了过去。
一时间，一向在马背上无往不利的的王爷，为了护住身下的柳眠棠，闪了腰。
柳眠棠看着门板掀翻的狼藉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只扶着崔行舟道：“我明儿还是去侯府睡吧！这次是闪了腰，下次若是折断了什么要紧的，可如何是好……”
崔行舟捏住她的鼻子：“什么都敢说！若是真断了，看你后半辈子怎么过？”
大半夜的，也不好找人，两个人干脆铺被子在地上，这么搂着睡了一宿。
眠棠跟他胡闹得疲累极了，倒是很快睡着了，而崔行舟则借着月光，看着怀里粉捏的玉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过到了第二天天明，崔行舟的腰许是受了凉，疼得厉害了，于是便命人找郎中。
正赶上赵泉来探望她，顺便给等王爷理疗，诊治的时候，自然要打探受伤缘故。
淮阳王当然不会跟他细说，只说自己昨夜睡在临时搭建的门板上，一不小心，睡翻了。
可惜赵泉不傻，他初来时，看见了丫鬟碧草，听她说，那淮桑县主似乎胳膊也扭了，好像也是从床上掉下来的。稍微一细想，也应该是同一副门板子。
再稍微联想下，这两个人做了什么才会让门板子掀翻，赵泉真是满鼻子满眼儿地没有好气了。
“我还当你无家可归，甚是可怜。没想到你居然能苦中作乐，硬拉着县主跟你睡门板子！难怪人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若是她当初选中的是我，何必这么担惊受怕，睡破宅子……”
崔行舟不爱听这个，打断道：“我府上杂事多，就不多留王爷了，你开了药，就走吧。”
赵泉才不走呢，慢条斯理给崔行舟的腰子下针，然后问：“我母亲还托我打听呢！听闻你的姨母一家也被贼人劫掠去了。可有消息？”
崔行舟也是事后知道了因为姨母一家子，母亲差一点就被贼人劫持了的消息。他虽然恼火着廉楚氏一家，但是母亲听闻了妹妹被劫持，哭天抹泪，直说自己这个当姐姐的没有照顾好妹妹。
若是廉楚氏真有了什么意外，只怕母亲心里就要存些一辈子解不开的疙瘩。所以这类拖后腿的倒霉亲戚，虽然心里边恼，却不好真坐视不管，看他们一家子去死。
不过绥王托中间人带话的时候，淮阳王并没松口，只拖延着不换。
那绥王虽然妾侍很多，可嫡子只有一个，捏在崔行舟的手里，能不急吗？
可崔行舟这边却死不承认自己抓了绥王妃和世子，只说是有盗匪借了他的名义行事，请绥王明察。
而那边，他却派人从了绿林规矩，管绥王索要了大笔的赎金。
毕竟淮阳王府损失惨重，这一笔修缮银子，自然得绥王尽出。

第93章
而那边的绥王按理说，原该是进京去的。但如今妻儿半路出了岔子，他若是进京，倒显得对妻儿无义了。
也不知为何，自己妻儿被劫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只说是东州的匪徒将他的王妃劫去做了压寨夫人。
就此绥王的头顶一片绿油油……可是计算妻子名节不在，也得尽心将人赎回，不然又要传闻绥王只要银子不要人，罔顾夫妻多年的情义，那他吃斋念佛待发修行积攒的贤名，可就要付诸东流水了。
所以悍匪提出要钱，绥王只能咬牙去拿，早点将妻儿赎回，他也好早日进京。
如今那刘淯的皇位坐的也安稳。毕竟他坐上皇位乃是手上沾了血的，不服他之人大有人在。此时的京城，独独欠缺个能够让各方力量平衡的贤王。
刘霈之所以扶着刘淯先上位，就是想借着他之手，先将异己铲除。跟这个从小就流落民间的皇子相比。刘霈的皇叔公身份，更毋庸置疑。
皇宫的书斋里，有人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谏万岁，不要让绥王进京。
劝谏之人，自然是熟谙绥王性情的石义宽。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国丈，也希望这个女婿将皇位坐稳些，这心思也渐渐摒弃了旧主，一心想着自己的得失。
刘淯听着国丈的劝谏，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六部当中，除了工部都是太皇太后安插的人。朕支使不动，之前因为变乱，朕将自己的亲兵调配三津，这才稳住了京城的局面，可是现在三津周遭不断增兵，却都是太皇太后亲信的将军。如今太后太后想念刘霈，让他入京，朕阻拦不得……”
他当初能推倒妖后吴家和之前的那个小皇帝，是因为妖后民风不佳，当初上位也是来路不正，他总好扯大旗找借口。
可是一直隐居幕后的太皇太后，德高望重，深得老臣们的敬重，他却动不得了。而他的皇后日日去太皇太后那请安，维系着表面的一团和气。但这几日太皇太后想绥王想得厉害，谁也不好阻拦。
不过刘淯清楚，一旦绥王入京，政局便要愈加艰难，自己一己之力，恐难控制住绥王的势力。
但是现在朝廷上如同烹制一条易碎的煎鱼，动作太大，鱼儿就要支离破碎，若是不动，又要糊了锅底。
刘淯如履薄冰，只能小心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石义宽也心知如今刘淯的艰难。他向刘淯进言道：“这米仓里若进了耗子，总要放入一只猫儿去治他。若是万岁什么都不做，那老鼠自然敞开肚皮吃得肥硕。可若放入一只让他忌惮的猫，那他岂会有心思祸害人了？”
刘淯眉头一皱：“你说的猫儿，是指谁？”
石义宽抬头道：“绥王在惠州地界，可是跟淮阳王互相掐得厉害。据臣留在青州的暗探来报，绥王的妻女似乎是被淮阳王派出去的人，乔装成匪徒给劫掠了……臣觉得，也只有淮阳王这只恶猫，能制得住那只恶鼠！”
刘淯听得面无表情，冷冷道：“国丈当知，崔行舟也并非朕亲近之人。”
石义宽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举荐淮阳王了。这等让帝王心存芥蒂的能臣才好，就算来了也不会分了帝王恩宠。
“淮阳王桀骜不驯，自然也非什么良臣。可是他毕竟姓崔，不像绥王那般心存歹意，只要陛下驾驭得法，自然能用好淮阳王这把利刃……”
说到这，石义宽稍微停顿了一下道：“绥王迟早要进京，如今他暗中培养的势力，盘根错节，就连臣的府宅里都有他的眼线，这也是臣为何让陛下屏退左右才敢进言的原因，还请陛下早日决断，以免被佞臣掣肘啊！”
刘淯沉默了，手已经捏握在了一处。如果他稳坐帝位，天命直达四方，那么他最想弄死的人绝不是绥王，而是占有了柳眠棠的崔行舟！
石义宽小心翼翼地看着万岁的神色，再次开口道：“陛下的胸怀要海纳一些，他如今也不过是您的一个臣子，就算先前有些什么不痛快，陛下也定然能想法子化解了，让他甘心受陛下趋势，效犬马之劳……”
刘淯听到这，缓缓吸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对石义宽道：“朕知道爱卿的一片苦心，调遣淮阳王入京述职的事情，朕会斟酌着来……皇后最近又怀了龙种，常常思念自己的母亲，还请国丈允许她母亲入宫看看她。”
石义宽这才知道女儿有怀孕了的消息，自是面露喜色，应承下来。
如今后宫佳丽甚多，单是那新纳孙妃芸娘，姿色也比石皇后好看些，难得圣恩隆宠，居然独宠自己的那个胖女儿。所以石义宽自然要让女婿的江山安稳，他才好坐享其成。
等国丈退下时，刘淯在书房里呆呆坐了一会，又站起身来抽出了书架上的一副画卷轴。
画上的，是一个身穿猎装手握弓箭的女子，偏偏眉眼灵秀，如初开芙蓉。
关于眞州的风云，他也是最近才听闻。柳眠棠独闯眞州救下楚太妃的事情，他安插的暗探也一五一十地向他禀报了。
眠棠就算失忆了，还是那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柳眠棠了。
可偏偏他却将眠棠弄丢了。
刘淯这段日子失眠得厉害，除了朝廷的勾心斗角之外，对眠棠的思念也让他夜不成眠。
将崔行舟召入京城也好，最起码，他可以远远地看着她。哪怕她已经记不得他了。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刘淯看着画中的人像，眼神也愈加痴迷……
京城里有人夜不能寐，不过柳眠棠这几日的睡眠却好极了，毕竟侯府柔软的床铺，可比门板子好睡多了。
眞州百废待兴，所以崔行舟得留在州里处理繁杂公务。而他也不许柳眠棠走得太远，哪怕灵泉镇也不行。
所以柳眠棠干脆跟太妃一起住了侯府。当初匪兵入城时，虽然也侵扰了侯府，但后来因为搜寻到太妃逃出城去了，他们没来得及砸抢，便也走了。
侯夫人想起那时的情形都心有余悸，直拉着太妃的手连说好险，接下来又问太妃王府修缮的事宜。
太妃听了转脸问眠棠：“我们府里修缮需要花费多少？”
眠棠从怀里掏出个珍珠串成的巴掌大的金算盘，拨弄了一下道：“若是钱用得得法，大约是一巴掌的数目。”
侯夫人试探道：“五十万两？”
眠棠笑了笑道：“因为还需要抚恤死去的家丁护院，加上王爷想要趁机阔一阔府宅……大概需要五百万两。”
侯夫人觉得这数目甚大。若是往常，对于淮阳王府这样的富户，自然不算什么，毕竟淮阳王府一直秉承奢靡之风，每年的用度堪比京城王侯。
可是她也知道淮阳王府被洗劫一空的事情，就算别院还有佃银收益，一时也接济不上，便又问：“你们府上的钱可够，要不要侯府也出一些帮忙度一度难关？”
太妃听了，没有立时回答，又眼巴巴地看着眠棠，等着她答复。
眠棠看着侯夫人微微一笑：“先谢过侯夫人的相助了，太妃与我在这里客居，已经劳了侯夫人的心神，怎么好让您再破费，这些钱我用自己的嫁妆垫付了，暂时不需得借调。”
侯夫人是知道这位未来王妃的出身的。
说实在的，侯夫人跟其他人一样，原先也是有些轻看这位淮桑县主，还直跟自己的儿子赵泉说，如果他学了淮阳王的样子，抽冷子弄回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做正妻，那她立刻就躺入棺材里，做鬼都不叫他安生。
结果儿子那个不着调的性子又起了腻，竟然长吁短叹道，若是能娶了她那般的女子，他只做一日的新郎便躺入棺材也心甘情愿。
气得侯夫人钳了儿子的耳朵，好一顿耳提面命。
可是现在看来，淮阳王还真是捡了宝贝了。这五百万两的垫款，这个平民出身的小县主居然说拿就能拿出来，竟然比有些大家出来的嫡小姐都阔绰。
也难怪楚太妃现在全然没有做婆婆的威严，什么事情都眼巴巴地看着未来的儿媳妇，等着她来做主呢。
听侯夫人说出艳羡她阔绰之词，眠棠谦虚道：“我这也是倾其所有了。不过王爷说了日后加倍奉还，还要给我三分利钱呢！”
侯夫人听得直笑：“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胡闹，将来都是夫妻，什么利钱不利钱的！”
眠棠也跟着一笑，不再言语，她总不能说，自己又跟淮阳王讨价还价，将利钱调成了四分吧！
没办法，她如今除了莫名多了忠义四兄弟外，还有流落四方暂时还没聚齐的仰山旧部。
这一张张的嘴都要吃饭。那一声大当家可不是白叫的，自己造的孽，都要自己吞。她总要安顿好这些人，不能再让他们落草为寇了。
待听了太妃说起她那日脱险的经过，侯夫人看眠棠的眼神也变了。
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关键时刻竟然这般神勇！
这么说来，她倒还是王府的福星了，淮桑县主可比淮阳王先前的未婚妻廉小姐要靠谱多了。

第94章
不过听着听着，侯夫人听得就不是味道了。
虽然楚太妃言语里并没有抱怨妹妹一家的意思。可是侯夫人是个明眼人，一下子便听出了症结，只生气道：“太妃仁厚，可是你那个妹妹……也太不想着你了！”
楚太妃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又是被爹娇宠惯了的，我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不管她，日后黄泉见了爹娘，被他二老埋怨吧？行舟那孩子也是的，拖拖拉拉的，就是不告知我他姨妈现在如何，我这心放不下，身子也没法见好。”
说这话时，楚太妃还特意看了一眼眠棠，显然是指望着眠棠替她给儿子带一带话。
眠棠则看都不看太妃，只一心一意地吃手里的那块糕饼。最近不知为何，她的胃口好极了，一顿饭连吃两大碗都不够。
至于楚太妃点她的话，她就只当没有听见。原先她觉得自己外祖父家的二舅舅就够坑人的了，可这位廉姨妈却是比二舅舅都坑，不光在她背后兴风作浪说人坏话，还在危急时刻拖人后腿。
不过她是楚太妃的亲妹妹，若是太妃不介意，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但也不至于热心地为廉家忙前忙后就是了。
跟侯夫人闲聊了一场后，眠棠便要给淮阳王送饭去了。
他最近歇宿在了公衙里，别的还好，就是吃的不应时。所以眠棠每天中午都给他送吃食，顺便把晚饭也带出来。
虽然李妈妈不在，可是眠棠也得了三分真传，闲来无事，亲自洗手作羹汤，除了做自己拿手的几样菜外，还特意切了新下的甜瓜给淮阳王做饭后的水果。
装好食盒子换衣服的功夫，太妃又唤人叫她过来说话，只当面锣对面鼓地跟她提，让她跟儿子说情，快些救下姨妈一家。
“我是看出来了，行舟那孩子能听得进你说的话，你且去跟他说一说，哪有这般亲戚遭了难，他却不闻不问的？”
眠棠笑了，递过了一块甜瓜给太妃，然后慢条斯理道：“太妃宅心仁厚，是我等晚辈要修习的。但是淮阳王的脾气，太妃您也不是不知，他是别人对他两份好，他能还得三分；可若别人怠慢对不住他，就能牢记一辈子的人。这些日子，我也不是没有劝过王爷。可他却冷着脸说，廉姨妈遇事不听劝，总是三番五次连累了太妃。别的事情，倒也好说，可若太妃这次被贼人擒获，成了拿捏他的把柄，他不知现在该是何等被动。”
眠棠说得慢条斯理的，而太妃一心想着妹妹的心里，也终于是灌入些清流汤泉了。
她原先只以为儿子是恼姨妈不懂事，差点连累了她，所以生气，却没有想过若是此番儿子被拿捏该是什么情形。
“这……可是如今我不是无事吗？待看见了妹妹，我说她便是了……”
眠棠微微一笑，又道：“王爷说，异姓王爷说出去虽然好听，也是世袭相传，可承受的这份隆恩，说不得哪天就收回去了。若是一朝行差走错，落得满门抄斩的情形也是有的。是以像淮阳王府这等子名门右族，谁不是从小便教育子弟为人谦恭周正，万万不可带累了家族。可偏偏自家的孩子教育得宜，却有些个远亲依仗着沾亲带故，狐假虎威，犯下些作奸犯科的勾当，就此让谨小慎微的正族受了牵连，背了骂名……”
眠棠说的这话，楚太妃就不爱听了：“这是行舟的话，还是你的？我妹妹虽然为人言语刻薄了些，也并非作奸犯科之人，怎么就让王府背负了骂名？”
眠棠看太妃恼了，也不慌乱，只依旧笑道：“我今日也是多嘴了，这话，原该是王爷跟您说才对。只是廉家原先便往王爷的手底下举荐了无数族中子弟。平时他们如何办差，我是不知，这次王府修缮，有几个廉家的子弟主动请缨，非要承揽些活计，我看在是自家亲戚的情面上，就点头同意了。您也知，如今修补王府的钱，都是从我嫁妆里出的，我也就用心了些，居然发现最近几笔修缮费用的银两不对。这么一细细查究，倒让王爷知道，最后竟然查出就是廉大人的亲侄子贪墨下来的。他平时管着郡中的粮库，王爷又叫人查账，竟然发现他私卖军粮的事情。这下子王爷恼了，这才有了我方才说的那些个话……”
楚太妃这辈子活得其实糊里糊涂，太复杂的事情，都是不过脑子的。现如今听眠棠一说，也唬了一跳：“可是，这也不是我妹妹贪墨……行舟何必迁怒着她呢……”
眠棠的笑意渐渐收敛了：“我听说那个侄子并非初犯，以前也曾经有过徇私枉法的事情，不过每次都是姨妈求到了太妃您这，您又申斥王爷，便大事化小。那个惯犯以前掌管的乃是州里的水木工程，油水更多，王爷最后也是没法子，给他调配着去当了粮官，可他还是做不好。若是姨妈现在好好的，应该正坐在厅堂上跟您哭诉那侄子早年丧母的不容易呢。王爷至孝，有许多事情不愿意跟您顶着来，乐得花些小钱，哄您开心。毕竟您是他的母亲，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儿子。可是廉姨妈若是里外不分，总这么带累着王爷，您能忍，我可不能忍！我的男人，凭什么让不相干的猫狗欺负！”
眠棠说这话时，柳眉高挑，一双眼睛里透着的都是腾腾的煞气。
楚太妃见识过她伸手教训廉姨妈的样子，知道这姑娘脾气不好，出手就甩飞刀，吓得控制不住的缩了缩脖子，然后一脸不自在道：“看你说的，就像我能让外人欺负我儿子似的？”
眠棠的怒气收放自如，转脸又笑道：“那就好，所以廉家的确也是该整顿了。该怎么做想必王爷心里有数，太妃何必催撵着他？廉姨妈受足了教训，以后也别老给王爷塞些不着调的子弟，王爷办事尽心顺气，我们王府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不是？”
太妃被眠棠的一番话绕了进去，只觉得此时再跟儿子提廉家的事情的确是自讨没趣，只叹气道：“你们年轻人想的，比我这老人家周全，只是别叫我日后不好见九泉下的爹娘就是了。”
眠棠敲打完了太妃后，便出了屋子准备给崔行舟送饭去。
没想到，那正主儿正立在走廊里等她呢。
方才眠棠吓唬母亲的那些个话，也被崔行舟一字不漏地尽听进去了。
见她出来，高大的男人只伸出长指在嘴边作了嘘声，便拉着她出来了。
眠棠不好意思地看着行舟道：“李妈妈教给我的那些，我都白学了，方才我跟太妃说话不客气，你可恼了？”
崔行舟低下头，狭长黑眸漾着淡光，薄唇微微勾起道：“方才吃人的气势哪里去了？母狮子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猫儿？”
眠棠半咬着嘴唇不说话，大眼睛里似乎波光粼粼地望着她。
崔行舟最受不得眠棠这般可怜兮兮地望着，就算明知她跟外人跋扈飞扬得很，却还是忍不住心疼地抱起她，低低道：“可记住了你的话，莫要叫外人欺负了你男人……”
对于给廉家修补烂泥塘的活计，淮阳王其实自己都做得麻木了，只是母亲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难做，一味惯性地偏帮着自家的妹妹。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只能自我开解。
毕竟他不是不孝的逆子，除非万不得已，没有时时气母亲的习惯。
可是眠棠却能看出他的心内的不适，将他不方便顶撞母亲的话，尽说了出去，这种有人心念着自己，替自己出气的舒畅感，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的。
他现如今也才明白，为何眠棠当初不顾自己的阻拦，将修补王府的肥差都交给了那几个窝囊废。她是立意等着他们出把柄，来堵母亲的嘴。
毕竟廉姨妈若是真回来后，估计又是死性不改，前来给廉家谋福利。有了这等子的前车之鉴，眠棠就好跟他的母亲细细掰算了。
崔行舟心内再次庆幸表妹廉苪兰当初的拒婚。甚至还隐隐后怕，如果他当初跟柳眠棠就此错过，这辈子他还会爱上别人吗？
“半日不见，便思念着卿之软语，如饥似渴，何不许我些甘泉雨露，略解相思？”说到这，他忍不住低头吻住了眠棠嫣红的唇。
可是这等子缠绵热吻还未及加深，就听见有人重重咳嗽大煞风景。
崔行舟不悦地抬头一看，好友赵泉也在不悦地望着他。
他娘的，平日看着对女人木讷的淮阳王，竟然是个撩拨女子的高手。那等子不要脸的甜言蜜语竟然这般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舌头都不带发颤的！
也难怪眠棠这等子涉世不深的女子，会被崔行舟迷得神魂颠倒。
赵泉此时深深检讨自己，以前追求佳人时，是否太过君子老实了？
崔行舟被他一声咳嗽打断，再次恢复清心寡欲的清冷模样，只拉着眠棠的手问：“嘉鱼来此是有事情吗？”
镇南侯没好气道：“没事，我自己家的院子，顺便走一走！不过一会你我不是要给参加鼎荣公的酒宴吗？你还在这里消磨时间。”
崔行舟这才想起，自己此来原是想告知眠棠今日不必送饭，他一会有应酬的，顺便再跟赵泉一同赴宴。
不过此刻，他不愿意跟眠棠分离片刻，便低头问她，要不要也一同去？

第95章
眠棠有些迟疑，这类崔行舟的交际，她以前从来没有陪同过，况且他俩还未举行成礼，这般没有长辈相陪的场合，贸然前往恐怕不妥。
所以她笑着对崔行舟道：“你与侯爷前往饮酒岂不自在？凭得让我跟去，反而让你的友人言语不能自在，我给你煮好醒酒汤，等你回来饮就是了……”
崔行舟也知道眠棠顾及着什么，便不再坚持，不过心里倒是略略遗憾王府迟迟没有修缮好。
幸好今日工头禀报，王府外院和内院损坏的院墙快要修补好了，等墙修补好了，她和母亲也能回去住了，至于其他的地方再继续修缮就是了。
而他成亲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农历六月末正好有个吉日。不然待进了七月因为有鬼节的缘故，便不适合成礼，又要拖延一个月了。
他此番前往应酬，其实发请柬之意，毕竟太相熟的友人，还是要亲自发了请柬才算妥帖。
于是便叮嘱着眠棠自己在侯府好好吃饭休息，晚上时，他会尽早赶回来，待她去灵泉镇的宅院里住住。
毕竟这里是侯府，他不好当着外人面跟眠棠未婚同住，便正好会灵泉镇重温旧梦。
好些日子没有听见眠棠鬓发散乱地在床榻上一口口娇软地唤他为夫君，淮阳王很是想念。
乃崔行舟与赵泉结伴同去后，眠棠虽然不必再去送饭，可是既然换了衣服，便决定亲自回王府一趟，验看下王府的修缮工程。
路过眞州西大街时，又停下来买路边的软炸糕吃。
碧草嘟囔着：“县主，您中午可是啃吃了半个羊腿，再吃这类不易消化的，小心存了胃。”
眠棠眼巴巴地看着热油锅里上下起伏的炸糕，咽着吐沫道：“闻着味道就觉得胃空，不吃的话，整个人都觉得心慌……一会让他多撒糖。”
当热腾腾炸糕用黄纸包裹者递送过来时，眠棠也不顾得是在大街上，只小口吹着气儿，咬了两口咽了肚子，整个人才镇定下来。
“大当家的……”还没等她咬第三口，就听旁边有人喊。
眠棠扭头一看，正看见忠义四兄弟站在路旁，瞪着眼睛看着她。
也难怪四兄弟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以前可从没有看见过大当家如此盛装打扮过。只见穿惯了男装的女子，如今却是一身轻纱飘逸的留仙罗裙，发髻高挽，雪颈纤骨。这类长袖舒展的裙子，不甚方便劳作，民间爱美的小姑娘也不常穿。
可是眠棠穿上这样华贵的裙子，却自有一股子雍容绝美的气质，仿若她天生便是富贵堆儿里养出的一颗剔透珍珠。
四兄弟见惯的大当家，乃是作男儿打扮，能跟这兄弟一起喝酒吃肉的爽利女子。现在这般粉雕玉砌的绝代佳人立在眼前，他们叫大当家的，也叫得有些发怯。
眠棠看见了他们，连忙迅速抬眼望向四周，一脸严肃道：“不是跟你们说了，莫要那般叫我，免得平生口舌……”
陆义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县主，还请莫要怪罪我们兄弟唐突……”
眠棠又咬了一口炸糕，然后将它递给一旁的碧草，冲四兄弟挥了挥手，让他们去一旁的巷子拐角说话，她问着四兄弟：“我不是安排你们几个去了灵泉镇的瓷铺子吗？怎么又来了眞州？”
陆义低头抱拳道：“县主安排得宜，只是我们兄弟过不惯那等子安逸日子，而且……我们也不放心县主在崔贼身边，总要跟着您才放心……”
眠棠觉得脑仁疼，没想到有朝一日忠心耿耿也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
“不是跟你们说了，淮阳王待我很好，你们不必担心……”
陆义斯文的脸儿紧绷着，小声叫道：“大当家的，若是您此时恢复了记忆，就绝不会这么想了。崔贼当初为了抓住您，巨额悬赏，死活不忌。你跟他的仇怨，可不是三两日结下的……他此时不知您的真正身份，自然垂涎着大当家的美色。可是他若知道，岂会容枕边人是昔日仰山贼首，几次差点置他于死地？”
其实陆义所说的，眠棠就算不恢复记忆也懂。她这些日子来，探过崔行舟的口风，他对陆义的那种厌恶口气完全打消了眠棠想要跟他坦白的勇气。
眠棠觉得自己此时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坦白，昔日的恩爱顷刻间就分崩离析变了味道。说不定还会连累了这些个仰山旧部，叫崔行舟将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可若是不说，她难道能隐瞒崔行舟一辈子吗？
两相权衡下，理智告诉柳眠棠，最好的办法就是寻了由头，跟崔行舟解除了婚约。即可以妥帖地隐藏自己的身份秘密，又不用担惊受怕，日日靠谎言支撑。
她曾经愤恨崔行舟撒谎骗了自己，岂知自己原来本是就是个更大的谎言。可是道理想得通，该怎么做也都知道，但事到临头，眠棠的心里就只剩下了三个字——舍不得！
于是一切都有些随波逐流，眠棠如今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被动地缩头不去细想，浑浑噩噩地任凭崔行舟推着向前行罢了。
可偏偏这四兄弟不容她缩着，非要提醒着她原本应该与崔行舟水火不融，宿敌结怨甚深。
如果可以，眠棠甚至想寻个无人的角落，痛快地哭上一哭，或者是撞晕脑子，再忘了自己是陆文的事情。
就在这时，身后的侍卫走过来，警惕地看着四兄弟，询问道：“县主，可有何不妥？”
眠棠揉着头穴道：“无事，瓷铺的伙计来问我事情，你且退下。”
待侍卫退了，她才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想不起往事，干嘛还要拿以前的事情来烦我？难不成还指望着我再带你们继续上山，落草为寇？我那时年幼无知，行事甚是狂放，带着你们行差走错，这都是我的责任。可是你们也不要总提起以前的事情。那子瑜现在都做了皇帝，仰山的过往也不值得一提了。”
那几兄弟一听，眼睛里都含着委屈的眼泪，陆全耿直，心里想着什么说什么：“大当家的，您就是被男色迷眼，又被他的花言巧语唬住了。可是他那等王侯子弟，岂可托付终身？以后您年老色衰时，他再纳妾，您可怎么过？你若是喜欢长相英俊的美男子，我们替你收罗些来就是了。您不愁金银，隐入深山盖间别院，岂不逍遥自在！”
眠棠觉得跟这几个兄弟话说得太多，人会便愚蠢，只翻了个白眼道：“你们且回去，我过些日子再去看你们，一个个都老大不小的了，要跟着掌柜好好学本事，莫要再打打杀杀！”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马车，让马车赶紧驶向淮阳王府去了。
几个兄弟目送大当家的离去，陆义率先转头，狠狠瞪了四弟一眼：“你方才说的可像话？”
陆全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大当家的就是好色啊，当初不还调戏着你，说你长得清秀，堪比仰山第二美……”
看陆义死死瞪他，像是打人的样子，陆全才识相闭嘴。
大当家的确是好色，只是现在鉴赏的水平犹胜从前，单是崔行舟一人，就碾压了以前的子瑜公子，他家老二，更没法跟人家谪仙玉树一般的风姿比拟了。
他方才的话，还真有点夸海口，想要寻个能替了崔行舟的美男子，还略有些难呢。
再说柳眠棠意乱心烦地去了王府，等下了马车后，便接连有工头跟她禀报事情。
其实王府的工期已经赶得很快了。院墙以前垒砌得差不多，只差罩面儿了，而淮阳王原先的寝园是翻修的重点。不光是扩大了些，还特意给眠棠开辟书斋，当账房用。
另外还有一个房间，打了地龙，铺上了南国进献的红柚木，边角也都用软木包裹，据闻是淮阳王吩咐工匠打造的婴儿屋房，等到冬天时，若有眠棠有了孩儿，便可让宝宝穿着开裆裤子满地爬。
眠棠看着屋内的摆设，每一样都是巧用了心思的。
她若不是陆文，此时可以满心期待跟崔行舟成婚后的日子，那该是何等甜蜜！
待从王府回来时，眠棠发现侯府里进进出出的，细问才知，原来那廉氏一家居然回了眞州，楚太妃听闻了，连忙唤人备下马车，要去探看据说受伤了的妹妹。
不过眠棠并没有跟去。她从心里厌烦廉楚氏和那个搬弄是非的廉表妹，既然这般，便少些虚伪客套，廉家是楚太妃的至亲，却并不是她的，那等子应酬，她缺席也无所谓。
等到崔行舟酒宴回来，眠棠才从他的嘴里知道了廉家能得以遣返的经过。
原来绥王付了几笔“赎金”之后，终于等到了崔行舟放人，只是放人的阵仗略大，绥王妃在闹市下车的时候，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惹人遐想。
因为当初绥王跟淮阳王约定乃是一同放人的。二人简直是英雄所见略同，憋着劲儿要坏一坏对方的名声。
那廉家人也是被绥王的人从马车上直接抛在了闹市口。
男丁脸上都带着伤，女眷们也是裙摆被撕裂了口子，尤其是廉苪兰，神情恍惚，衣衫不整，从地上爬起来就痴痴笑，逮着人就唤崔表哥，直嚷嚷自己乃是淮阳王的未婚妻。

第96章
眠棠先前是见过那位绥王妃的，想到她名节受损心里有些不忍。
可是如今两王相争并非街巷邻里间的龃龉，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绥王立意要置淮阳王府于死地。
在绥王下黑手砸烧了淮阳王府，又差一点掳走了她和太妃的前提下。淮阳王肯放绥王妃和世子回去，已经是格外的大度了。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无论是绥王的妻子，还是将要成为淮阳王妃的她，都要有被卷入朝政纷争的自觉。
今日是绥王妃，而明日会不会是她柳眠棠就不好说了。
可是感叹完了绥王妃不幸的际遇后，轮到廉家的表妹时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太妃前去探视妹妹之后，回来就大病了一场。
据说廉楚氏看到女儿一时颠倒了神志，只哭得泪眼婆娑，直说自己一家子是受了淮阳王的牵连才遭此横祸。
如今她老婆子被羞辱倒也无妨，可是女儿名节受损，又成了这个样子，可叫人怎么活？
廉楚氏嘴皮子的功夫好，捏准太妃心肠软，只话里话外让太妃管顾着廉苪兰，横竖王府不少这一口饭食，不然的话，她们母女俩便在王爷成婚的日子，吊死在淮王府的门前。
这几日来，不光是廉家，就连崔家的族中长辈也来调停，只劝太妃拿主意，让淮阳王纳了廉苪兰作侧妃，不然那日廉苪兰在街市上那般嚷嚷，不明所以地人都以为崔家始乱终弃，害了廉家的女儿，却不肯担负责任。
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崔家的名声也尽毁了。
楚太妃这些日子经过眠棠的耳提面命，看事情倒是变得通透些。外甥女廉苪兰的遭遇固然可怜，可是也怨不得别人。
当初眠棠再三叮嘱他们找个偏僻村落隐居下来，可他们偏偏要闯关，还差一点暴露了眠棠和她，着实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再说，那天廉苪兰那般从马车上下来，名节已然污损。这样的做了儿子的侧妃，难不成当淮阳王府是收破烂的？
楚太妃一时心里郁结，便减了去探望廉楚氏的次数，只寻来眠棠吐苦水。
眠棠觉得自己不好插言，只一边行茶，一边安静地听着太妃述说心中郁结。太妃说了半天不见眠棠搭言，急得一推茶盏道：“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是好啊！”
眠棠看混不过去，便问：“太妃可同王爷说了？王爷是怎么讲的？”
想到儿子倔生生的回答，太妃心里更气急：“他能说出个什么正经的？说是要派人去问，廉家母女可定准了，若是定准了，他备两副棺材在门口，等人死了，正好热腾腾地装进去！”
眠棠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这几日崔行舟接待朝中的上使，所以公务繁忙，她又正好去灵泉镇整顿下那四兄弟，更不得见王爷。
不过说心里，眠棠也怕，怕崔行舟对表妹旧情难忘，更怕他屈于太妃的压力真纳了廉表妹。
扩建后的王府虽大，可是容不得除了她之外的女主人。眠棠就是这样的小心眼，自己心爱的男人不愿分跟别人一丝一毫。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真出现这样的乱局，那么她也就能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彻底说服自己了无牵挂地离开，也避免了自己东窗事发，陆文身份曝光的一天。
这样纠结的心情扭在一处，才让眠棠对廉家母女闹着进崔家门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只任其发展，端看崔行舟的选择会是什么样。
不过听了崔行舟的话，表兄妹的情谊似乎真的到头了。
太妃看眠棠还有心情笑，登时急了：“儿子已经够不贴心，你这当儿媳的也要看笑话！你跟行舟说，那日再多备一口棺材出来，干脆将我也装殓算了，我两眼一闭，那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眠棠用竹刀分切了新出炉的拉丝甜饼，递给太妃一块后，慢条斯理道：“廉姨妈的意思不就是怕女儿嫁不出去吗？找个不嫌弃她的嫁了。我们王府多做一份嫁妆就是了。”
楚太妃的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啊！我先前怎么没想到？”
眠棠微微一笑：“太妃心思软，先前不过是被廉姨妈给饶进去了，只想着王爷纳与不纳，倒没有想过别的。”
楚太妃想了想，又是叹气：“可是如今廉苪兰的事情传扬得到处都是，好人家谁肯干？可若是普通的人家，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妹妹也看不上啊！”
就在这时，廊下的仆人前来禀报，说是秦氏前来给太妃问安。
太妃一皱眉：“问她可有事，若是无事却跪安去吧。”
仆人领命出去问询，过不一会道：“秦氏是带着五爷一同来的，说是请示五爷的亲事。”
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正经事情。楚太妃不好推拒了，便准了秦氏进来。
说起来，眠棠来眞州这么久，统共都没有见这位五爷几次。他因为身有残疾的缘故，一向深居简出。
所以坊间甚至有传闻，说崔行舟的兄弟全都被他给弄死了，据说还活着的老五，也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
现在眠棠细看坐在木制轮椅上的这位，因为久不见阳光，皮肤呈现病态的白皙。眉目上竟然跟崔行舟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浓眉挺鼻，据说这点都是随了老王爷的。
只不过他长衫下露出的一双脚，瘦极了，应该是长久不走动，肌肉都萎靡了。
太妃身为主母，也算作五爷崔行迪名义上的母亲，自然也要关怀着问候下他近日的身子可安好。
那五爷倒是斯斯文文，一一回答了太妃。
太妃客套了一番后，径直问：“方才听人禀报，说是要跟我议一议老五的亲事，不知他相中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秦氏瞟了一眼儿子，赶紧低头跪下道：“妾身教子无方，竟叫迪儿生出了痴心妄想。他……他想问一问廉家的小姐……”
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若是早些时候说出来，当真是痴心妄想。廉家的千金就算被淮阳王悔婚，年岁大一些，也不愁嫁的。
可是现在，廉家出了这等子的糟心事，廉苪兰如今得了癔症，一时蒙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清明，加上她名节受损，正经的好人家谁会要这样的儿媳妇？
而且现在廉家只赖上了王府，想着让女儿进王府的大门，周全了名声。
既然嫡生的淮阳王不肯要廉苪兰，那么这个庶出的老五若是肯替九弟承担了责任，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楚太妃没想两全其美的法子就这么自动上门了，登时惊喜不已地看着眠棠。
可是眠棠倒是抬起头看向了那位身有残疾的五爷。
虽则他是庶子，可是顶着淮阳王府的名头，娶个清贫人家的秀丽女子，也并非难事。
难道他深居王府，不知廉苪兰现在的情形吗？
崔行迪似乎看出了眠棠的困惑，轻声道：“廉小姐秀外慧中，为人谦和，让人忍不住仰慕之心。只是我身有残疾，加之她先前与九弟有婚约，我自不敢痴心妄想，就此想孤了残生。只是眼下，她的名节受损，身子骨也不硬朗，我别无所长，却愿真心待她，还请太妃成全。”
这话说得，就耐人寻味了，听那意思，崔五爷竟然暗恋九弟的未婚妻甚久，只是一直自卑，不敢表露。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伊人落难，便壮着胆子逼迫母亲来跟嫡母提亲。
楚太妃觉得此番甚好！瘸子与疯子倒也算是良配。廉家人不是直嚷嚷要崔家王府给她女儿一口饭吃吗？那她家便舍了，看廉家还拿什么来闹。
如此一来，秦氏跟老五倒成了王府的及时透雨一场，惹得楚太妃看老实巴交的秦氏，都比往常顺眼了许多。
一时间。楚太妃和颜悦色地鼓励了老五一番，只说他这一片痴心，感天动地，待得老九回府，让他与廉家张罗定夺。
崔行舟哪有功夫管廉家的鸡毛蒜皮事？眠棠没过门，更不好插手。最后淮阳王找了个族里的长辈去廉家说亲去了。
眠棠早在那长辈提亲前，便提醒门房将门户看紧了。王府新上的大门，可不能再让人砸坏了。
果不其然，廉家下午就直杀过来，廉含山连同儿子全都脸色不佳，直说要与淮阳王当面说道说道。
淮阳王那日正好在王府，倒是客气地让姨父和表兄进了书斋。
结果一个时辰后，廉家父子如丧考妣地离开了王府。
晚上时，淮阳王跟母亲和眠棠一同用饭。楚太妃迫不及待地问事情的结果。崔行舟一边给眠棠夹菜，一边淡淡道：“五哥难得开口，我这当弟弟自然是要替他一偿心愿。可若廉家不肯领情，我也不能迫着牛头低下饮水，其中的厉害干系，我已经跟他们陈明了，就看他家自己的取舍了。”
眠棠在一倒是听懂了，这所谓的厉害干系就是，若是廉家同意，廉苪兰就入门做了庶出兄长的嫂子，也还勉强算是一家人。
可若是廉家觉得崔家低看了他们，那么所剩无几的亲戚情分也就到头了，以后廉家也休想再背靠着崔家好乘凉，就此断绝来往，老死不相往来罢了。
依着崔行舟的心思，倒是希望廉家选择第二个的。
吃完饭后，崔行舟带着眠棠去后花园新修的湖塘便月下赏莲，宫灯高挂，湖四周紫色的花丛里萤火点点。
崔行舟新得了两个指甲盖大的空心琉璃球，便弯腰揽着长袖，用纱网捉了萤火虫装入球里，挂上金钩，给眠棠做耳珰。
那一对儿，在莹白的耳垂边忽闪忽闪的，倒也别致。眠棠接过侍女幻雪递过来的铜镜照了照，噗嗤一笑道：“糊弄小孩子的把戏，也来给我戴！”

第97章
听了眠棠的“控诉”，崔行舟用一双俊目撩她：“最近总是甜食不离口，难道你不是小孩子？”
眠棠闻言，倒是生出了一丝忧虑，低头看着自己还算平坦的小腹道：“最近不知怎么的，就是爱吃，连衣服的腰身都略略紧了些，看来我不能荒废功课，要将拳脚功夫捡拾起来了……明早跟你练拳可好？”
这话其实眠棠前些阵子也提过，崔行舟自然同意。可待早晨，淮桑县主却迟迟起不得床，就连王爷亲自去挖都不成。
所以现在眠棠再次发下誓言，淮阳王也权且听听算了。
二人在月下小亭里相依偎着说话，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崔行舟突然开口道：“京城来了上差，传了圣上的意思，希望我入朝为兵马司太尉。”
眠棠听得一愣，迟疑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崔行舟没说话，只是将一根玉筷担在了茶盏上，又在筷子的两边各放了一块糕饼。然后指了指两块糕饼道：“这两块便可看成我和绥王。万岁这是在使用御臣制衡之道。”
眠棠听明白了，现在绥王进京已成定局，待他入京，一定会受到太皇太后一系的支持。到时候，刘淯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皇帝就尴尬难做了。
所以刘淯是指望着用淮阳王来压制绥王啊！
眠棠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王爷你的意思呢？”
崔行舟沉默了一会道：“若是没有眞州之乱这一遭，我大约懒得去淌京城的浑水，在眞州做个逍遥王爷岂不快活？可是现在……这京城我是一定要去的……”
眠棠明白他的意思。绥王对淮阳王居心叵测，一旦他在京城成事，反手对付淮阳王就易如反掌，随口一个欺君谋逆之罪，就可以让千古名臣背负万古骂名。
崔行舟前往京城，乃是要与绥王较量，绝对不能让他成事之意。然而那位圣上刘淯，虽然要利用淮阳王，却并不见得信任淮阳王。就算斗倒了绥王，可万岁会不会卸磨杀驴？
眠棠突然觉得，战场上的一切厮杀跟朝廷中暗流涌动的勾心斗角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毕竟战场上都是明刀明枪，只要战术得宜，一切都可运筹帷幄。可是朝堂纷争，该是怎么防备暗箭？京城的富庶繁华之地，也是食人骨肉的无底深渊……
崔行舟似乎看出了眠棠的忧虑，这个聪慧的姑娘看事情比一般的男子的都通达，自然能清楚此去京城的凶险。
“我已经跟上差言明，若想要我去京城，那便要将我的家眷尽留在眞州，眞州的编制不变，到时候有重兵把守，一旦京城生变，你们也好有应对的时间。”
崔行舟打心底不想跟眠棠分开，可是却不愿眠棠与母亲跟他以身涉险。
眠棠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若是去京城花天酒地，我自然不会跟去妨碍了你的美事。可是你此去乃是要行走于刀剑丛林间，我安能偏居眞州，不管顾着你？太妃留在眞州，可我要跟你同去！”
崔行舟的心里一热，但脸儿却紧绷着道：“不行！我已经决定了，你休要胡闹！”
可惜眠棠并非楚太妃，压根不怕崔行舟冷脸，只从容道：“京城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带，那我们就别成亲，到时候，我乃自由之身，谁也管顾不着！你若是被万岁为难了，我便入宫做妃子，给圣上吹吹枕头风，将你救下可好？”
这话可真捅了崔行舟的肺门子了，他慢慢伸出长指捏住了柳眠棠的下巴：“你再给我说一遍！”
眠棠睁着妩媚大眼，干脆倒入他的怀中，贴着他的耳朵，娇娇弱弱地道：“再说一遍有什么意思？有种，你不带我，我做一遍给你看……”
崔行舟知道，这小娘皮可是敢说就敢做的。要是搁在北大街，就冲她说的那些气人话，哪户男人能忍，且得给她一顿好打。
可这滑得跟泥鳅似的小娘皮又打不得，不然她还得跑。崔行舟真是觉得自己有些宠坏她了，让她越来越没个形状，当下决定好好地教训她一段，于是两臂一用力，便将她抱起来，大步朝着卧房走去。
偏偏眠棠还小声喊：“干嘛啊，我的院子在那边，我才不去你的屋子！”
崔行舟也学了她方才的欠揍样子，贴着她的耳朵道：“晚了，爷今晚要用刑！”
不过这一晚上的大刑伺候，到底是没能进行下去。
胡闹到一半的时候，眠棠突然觉得肚子疼。
崔行舟看她不香是假装，脸儿都疼白了，连忙去叫郎中。
郎中夹着药箱子急匆匆地赶来，这一诊脉，竟然切出了喜脉。只是胎相略不安稳，须得静卧保胎。
崔行舟听闻了眠棠有孕的事情，如遭雷击，脑子一点点地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真是越想越心惊，恨不得跟自己两巴掌。
最后他包裹住了眠棠的手死死握住，就算后来眠棠喝了安胎药，也安稳下来睡着了，都不撒手。
当太妃知悉了眠棠怀孕后，总算找寻回了做母亲的尊严，将儿子崔行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而眠棠因为身子不适，总算是躲过了太妃骂，但太妃看未来儿媳的样子也是恨其不争，长吁短叹：“挺伶俐的孩子，怎么这么不当心，我说你这几日怎么这么能吃，还心想要不要找郎中给你看看，没想到竟是真的……你也凭着他胡闹！若是这一胎真伤了根本，我看你后悔不后悔！”
眠棠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婚前便怀了身孕，一时也百味杂陈，后悔自己没有早早做了避孕的措施。
她是陆文的身份一直没有告知崔行舟，二人的婚姻之路能行进到哪里，她自己都不知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孩儿，若是以后两人一拍两散……孩儿该怎么办？
想到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还算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羸弱的小生命。
眠棠决定，自己身份的事情，现在不能说破，现在的她身子骨不好，恐怕是承不住王爷的滔天怒火，她倒是不怕，可是肚里的孩儿可承不住闪失。
好在王爷是男子，将来嫌弃她的话，停妻再娶也不怕耽误青春。而他若真不容她时，她也要将自己的孩儿带走！
太妃原指望着这未来的儿媳羞愧难当，向她忏悔自己的品行不端，就此落人话柄，她再大度地宽慰着眠棠，也算抖了做婆婆的威风，扳回些长辈颜面。
可是没想到眠棠还是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时不时还发发呆。
太妃等了又等，略没了趣儿，便提醒着她：“你这是未婚先孕，若是传扬出去，不光是你脸上无光，就是你腹内的孩儿也要受了你的连累……”
坐在一旁的崔行舟不爱听了，冷着脸道：“她怀的是我的孩儿，怎么就脸上无光？她肚子里的若是男孩，便是王府的嫡长子，将来承袭王位，受什么连累？”
太妃被儿子堵得不行，只气得冲他瞪眼睛：“人言可畏！你娶的是正妻，又不是纳妾！让未婚妻未婚先孕，我就没看哪位王爷干出你这等出格的事情来！”
眠棠这时从枕头底下取了小算盘，又开始扒拉了起来，看得王妃都傻了眼：“你……这又是算什么呢？”
眠棠扒拉了一圈道：“郎中说我是一个多月的身孕，若是过两天就成亲，待孩儿出世时，应该也能糊弄过去……太妃不必太担忧，这些个都是小事……就是提前婚期的话，可能要费些银子，我算算从简些能不能将账目平了……”
崔行舟接口道：“最近府里新入了银子，你不用想着节省，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情，弄得那么寒酸才真是丢了王府的脸呢！”说着，他也起身来到书桌旁翻检上面的黄历，“后天的日子不错，实在不行，就提到后天得了……”
眠棠伸脖子看着窗外的天道：“这两日阴天，若是下雨，之前准备的嫁衣太薄，有些穿不得，恐怕要换成厚的……不如再延后几天，那嫁衣是京城里的绣娘亲手缝的，花纹式样特别好看，我想穿那件。”
现在眠棠想要天上星星，崔行舟都能命人造梯子去摘。听到眠棠怕下雨穿不了漂亮的衫，立刻又往后翻了翻道：“要不然十日后呢？一般眞州到了这个时节，都是清爽的天气……”
太妃气得听不下去了，起身便回去了。反正她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都是主意大过天的，轮不着她这个老太婆子跟着操心。
她得回去好好将养自己的身子，且得活得长命百岁些。
接下来的即日历，王府的管事和下人们全都忙翻了天。
成礼的事情的确不能再拖了。这等子家丑，且得遮掩着，总不能让人察觉，王府的嫡子乃是未婚子的出身吧！于是所有发出的喜帖全做废，婚期愣是往前提了一个多月。
就在这时，廉家也过来递话了，对于五爷的提亲，他们同意了。

第98章
当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廉家上下来说也是异常艰难的。
廉苪兰在王府五爷上门提亲后，渐渐恢复了清明，抵死不同意这门亲事。
可是廉楚氏与自家老爷慎重商量后，觉得女儿也只能这么办了，世间千万好姻缘轮也轮不到她了。
因为先前的种种，廉家跟崔家闹得甚僵，细细想来得不偿失，莫不如就应了这门亲事。
可若女儿不同意，那么也只能回绝了，回头再把廉苪兰送到佛庵里去。
不管婚事能不能成，癔病总是要治，只是新寻的那位大夫不入府，只坐堂。所以每当下午诊病的人较少时，廉楚氏便会带着廉苪兰来针灸。
后来那久久不曾出门的崔五爷竟然借着诊病的功夫，也去了廉苪兰最近常去的那家医馆针灸。
那位五爷斯斯文文，只对廉姨妈说要跟小姐说上几句。
于是廉姨妈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心思，便允了他跟女儿在庭院的竹林旁说上几句，她和丫鬟隔着不远地看着。
后来也不知道五爷说了什么，廉苪兰回去后茶饭不食，过了足足一天后，居然点头应下了这场婚事。
于是就这么的，这门亲事算是定下来了，也算让廉家的丑闻告一段落，莫要累及了家中子弟。
只是这日子须得靠后，等着淮阳王接亲之后才能定日子。
一时间，楚太妃的心病解除，复又恢复了呼朋引伴，设茶宴，品香会的蓬勃朝气，并时时带着秦氏会客，尽显淮阳王府主母与姨娘的一团和气。
眠棠在床上躺了五日之后，胎相渐稳，后背似生了痒一般，怎么都躺不住，便想起来偷偷走一走。
奈何她屋子里不光有芳歇碧草两个丫鬟，还另有太妃委派过来的大丫鬟幻雪和雁容。
八只眼睛齐盯着淮桑县主，敢动一动，便有人忙不迭去寻太妃或者是淮阳王来。
崔行舟这几日送走了京城上差，也不怎么出府了，大部分时光就如此时一般，一把藤椅半躺在床对面，拿着一本书，就着一壶清茶就能消磨大半时光。
眠棠今日躺在床榻上看了一会崔行舟给她拿来的两本连环画册子。
只因为郎中说孕妇不能累着眼儿，崔行舟就禁了她看文字密密麻麻的书册子，弄了这些个给孩童看的画册给她消磨。
眠棠忍着性子看了一会《三顾茅庐》，又看了一会《黑山老妖》，接下来便仰躺着数了数床边一根络子有多少穗子。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翻了个身，探头对专心致志看书的崔行舟道：“能不能让我下地走走，脚底板都要生草根子了。”
崔行舟利索地放下了书，长腿一撑坐到了床边，掀开被子露出眠棠着了布袜的一双脚。
眠棠唬得一缩腿，问道：“你要干什么？”
崔行舟坦然道：“你不是说脚下生了草吗？我替你除一除。”说着便伸手去捏她的脚底板。
眠棠笑着将脚踩在他健硕的胸膛上，嗔怪道：“我都这般可怜了，你还要闹我，郎中昨日不是说我的脉象见平稳了吗？起来走一下而已，又有何妨？”
崔行舟替她揉了揉腿肚子，安抚道：“多躺躺，总没有坏处，郎中不还说了，若是再多躺几日，才更保靠些。”
眠棠不吭声了，却拉着崔行舟不放：“那你就给我看孩儿才看的书，那书画的都是什么，居然有哭闹不睡，便会被老妖抓走的桥段……”
崔行舟听了忍不住轻笑：“下次我请了画匠专门给你画一本，若是哭闹着不肯躺着养胎，便要被挠脚心的桥段！”
眠棠瞪眼想了想，疑心他要请的画匠，是前些日子他塞给自己那些香艳画册的画匠。这么一想，那画面顿时透着无尽的暧昧，叫人有些撑不住……
崔行舟见她一直闹着无聊，便扯了一本子异闻志异道：“你乖些，我念给你听，这样既不费眼睛，又能消磨光阴……”
就在二人说笑的功夫，外面有人来禀报，说是太妃领着廉姨妈和廉小姐来看望县主来了。
崔行舟皱眉道：“母亲心里也太没数，现在她如何操劳得待客，不见！”
说这话时，那太妃已经领着人走到了院门口了。碧草说话比较愣，在其他丫鬟有些迟疑时，她已经快步出去了，毫不修饰地跟太妃传话：“王爷说了，县主正困乏，不宜劳神见客，还请廉夫人和廉小姐改日再见。”
太妃其实等着就是儿子的闭门羹，向来不善于推拒妹妹的她略松了一口气道：“你看吧，我就说你不必来见。淮桑县主这几日感染了风寒，说话都不利索，你要与她赔不是，也须得改日……”
廉楚氏经过之前的折腾，气焰已经湮灭了许多。她也清楚知道，这个柳眠棠可不是那等子娇软可欺的女子，提刀拎人脖领子时，真是杀气腾腾，都叫人疑心她先前是做什么勾当的。
这次她来，还真是给柳眠棠赔不是的。不管怎么样，廉苪兰到底是嫁入了淮阳王府，跟这位柳眠棠成为妯娌。
以后她们既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过一过场面，挽回些许着场面客套。
可没想到，她领着女儿来见太妃研究了过礼的事宜后，提出要见一见县主，太妃却面露难色，说县主身子不爽利，不能见客。
廉楚氏疑心是柳眠棠记恨了自己，所以赌气不见，这才坚持磨着太妃引着她们母女来见。
没想到，人都走到门口了，却吃了闭门羹。
那碧草传了话后，便脚不沾地回转院子了。
此时廉苪兰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王爷和淮桑县主的说话声，接下来居然是崔行舟磁音低沉地朗诵文章的声音。
隐约还能听见那位县主挑剔道：“读的都是些个什么，你且拿你方才看的诸子兵法读给我听。”
说话如此的不客气，着实是短缺了妇德教养。
依着淮阳王平日清冷不容人的性子，大约是要出声申斥嘲讽一番的。没想到不一会，那男声便转了内容，真的读起兵法来了。
廉苪兰僵站在那里，想着她听太妃说，县主身子不爽利，表哥这几日都在府里陪着她。
廉苪兰跟这位表哥也算是做了几年的未婚夫妻，从来没有见过崔行舟柔情蜜意过，就算她特意写了情诗，都不见表哥知情知趣。
在她看来，崔行舟就是个严谨周正，不解风情之人。可没想到，他在那个女人面前，倒像是换了瓤子似的。
想到这，廉苪兰敛了眼目，低声道：“母亲，既然县主不适，我们还是回去吧。”
廉楚氏现在可没有以前，到了王府如在自家庭院里闲庭散步的安适感觉了。听女儿这么说，她便客客气气跟姐姐辞别，领着女儿出门了。
可上了马车，廉楚氏便气呼呼道：“好大的架子，长辈都到了她的院门口都推辞着不见，以后她若是给你小鞋穿，你可不能忍，有你姨母给你撑腰，就算你嫁给的庶子，也不必受了她的闲气。”
廉苪兰扭了头，连看都没有看母亲一眼。她前些日子被惊吓折辱得失了神智，一时间做了许多的出格事情，一方面是真的受了惊吓，情绪崩溃，另一方面也是奢求表哥能顾念旧情，可怜着她，收了她。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从她听从了短视母亲的话，跟表哥推拒了婚期起，她此生的命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变得面目全非，苦不堪言。
所以现在，她有什么心事，都不跟母亲说，当然更不会告知长舌的母亲，那位县主大约是怀了身孕。
不然的话，母亲必定要追问她是如何得知的。
既然母亲是个不能成事的秧子，廉苪兰就此也不会再跟母亲说些什么。毕竟自己也不是她唯一的孩子，平日里父母看着倒是疼爱自己，可涉及到家族兴衰的大事时，她也是个可以被牺牲，被推出去嫁给个庶子瘸子的。
廉苪兰的疯病是大好了，可是心却比以前更加冷硬了。
看着屋外的石板路，她嫁入王府那日，大约也是这般的路程，只是当年准备成亲的霓裳嫁衣，满绣盖头犹在，可是掀起盖头的人，却不并不是玉树临风的表哥，而是个病怏怏的瘸子了。
廉苪兰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缓缓地放下了马车的帘布……
再说眠棠，在王爷的骄横干预下，绝了所有的交际，终于在成亲的两日前可以下地略略走动了。
据诊病的郎中说，眠棠肚子里的小世子倒是个顽强的，这几日来胎心愈加有力，算是坐稳了胎床。只要以后精心调养，便没有什么大碍。
可是眠棠一心记挂的嫁衣，却被崔行舟强令着改了腰身，不许勒得那么紧。
看着被改大腰身的嫁衣，眠棠有些发急：“我如今又没有显怀，你改得那么松干嘛？”
崔行舟却板着脸道：“我是不知道腰身这么紧，不然早就给改了，你就算没怀孕，也不许穿着这种紧绷勒出屁股的贴身裙子招摇！”
眠棠觉得崔行舟的臭毛病真是暴露得越来越多了，气道：“这明明是京城里最新流行的三裥裙，讲求走路摇曳生姿，半步轻轻移动，为了这裙子，我练了李妈妈教得走路姿势，可你如今乱改，变成了布袋子，谁人知里面装的是萝卜腿还是壮柱子？我先前的功夫竟然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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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崔行舟听了眠棠眼里含泪的控诉，语气却没有半点松动：“你腰细腿长，我知道就行了，缘何非要成礼那日给别人看？再说不过改大了一点点，你穿上不是照样曼妙？”
这女人怀孕后，反应千差万别，但大抵都是心思变得更敏感。
眠棠最近也有些控制不住眼泪。所以在崔行舟跋扈地改了她的嫁衣后，眼泪成对成双地掉了下来。
眠棠不说话静静安坐时，本显柔弱，凝脂透粉的脸颊再挂上晶露点点，真是叫人我见犹怜。
这般不言不语只一个人掉眼泪的样子，比千军万马铁蹄踏过都要人命。
崔行舟绷着脸忍耐了片刻，最后脸色阴沉地冲着屋外喊：“去，将那个裁缝找来，再将县主的裙子改回去！”
他喊完之后，便回身看眠棠有没有大好起来。没想到她还是默默流泪的样子。
崔行舟挑眉道：“差不多便行了，你再哭也没时间给你做第二条裙子！”
眠棠却已经止不住悲伤。她以前在北街时，也曾以夫为天，不过那时的相公崔九都不大管她，心胸宽广得如塞外碧绿草原，直叫她感慨何德何能，得此宽容文雅的夫君。
可是现在，那个大度相公也不知死在何方，王爷最近管束自己管束得越来越厉害。
眠棠甚至想到，自己是陆文的事情若被他发现，大约是锁链加身，被抓进私狱，就此家丑不外扬，彻底失去自由身了吧……
想到这里，便如看戏台子上悲惨的人生际遇一般，愈发悲切不可收拾了，最后竟然哽咽出声了。
崔行舟咬牙忍耐了一会，最后拧着浓眉搂着她，一边轻轻拍着后背，一边冷冷道：“我不过命人改条裙子而已，这是不小心捅了天，引得天水倾泻了？”
眠棠吸了吸鼻子：“以前在北街时，你都不会管顾这些个小事，难不成你以后要处处管我？”
崔行舟挑着眉道：“我以前可不光不管你，还不睡你呢！你真要跟北街一样过日子？”
眠棠一不小心，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啊，我就喜欢那般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崔行舟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附身在眠棠挂着咸湿眼泪的脸蛋上，狠狠咬了一口。
眠棠最近吃得多，脸颊微微丰韵了些，更显富贵气质，咬起来的口感也十分好。眠棠被他咬得痒痒，便哎呀呀地叫，顺便也咬他的耳垂。
最后闹着闹着，便亲吻到了一处。
拥抱着这么英俊的男子唇齿缠绕，其实很令人感到上头。崔行舟的俊美带着青草甘醇的气息，他的年岁也好，正是男子阳刚与朝气并存的年纪，眠棠抱着他都舍不得放手。
于是悲伤的心情顿时消散了不少，男色魅人，为了这一口鲜嫩的，就算以后身陷囹圄也物超所值……
于是嫁衣引发的争执最后总算是平息下来。
崔行舟最近不光是要成亲，还要准备进京的事宜，之前因为眠棠胎相未稳，他在府里陪护着，已经耽搁了些时间，所以现在经常是中午回来吃个饭，顺便跟眠棠相处些时间，便要匆匆离府办事去了。
等王爷离开时，最近刚回府的李妈妈一边给眠棠端来安胎的补汤，一边不厌其烦地提醒：“县主，您现在可是双身子，可别动不动掉眼泪，等老了眼花，您就后悔现在不顾惜自己的身子骨了。”
眠棠有段时间没听到李妈妈的耳提面命了，甚是想念。王府的厨子做饭也很美味，但都没有李妈妈独特的味道。
因为自己有孕在身，崔行舟觉得她身边得有个经验老道之人，这才又让李妈妈回府照顾眠棠。
于是眠棠又能喝到心爱的汤汤水水了，听到李妈妈说她，她居然也乖巧地嗯了一声。
李妈妈笑着看着淮桑县主，觉得自己这辈子服侍了不少的主子，可没有一个能像这位姑娘一般，让她有十足的成就感。
毕竟这姑娘的仪态举止，都是自己教出来的，昨日州里的贵妇们提前来送贺礼，县主跟在太妃身边应对得宜，尽显大家风范，那等气势，居然比太妃还像王府的女主人呢！
眠棠一边喝补汤，一边问李妈妈些王府旧事，尤其是着重问了问秦氏，还有五爷。
李妈妈对府里的老人儿，对这些事情自然熟悉得很。
“县主，您别看现在秦氏老实巴交一语不发，可她得宠的时候，也曾经风光张扬过。只是以色事人其能长久？等五爷瘸腿，她被王爷申斥护子无力，就渐渐失宠了。等新的姬妾入门，她在老王爷那里就彻底不新鲜了……”
眠棠微微一笑，又问：“那五爷的腿……到底是怎么瘸的？”
若是放在以前，李妈妈说起王府秘闻还心有顾虑，大抵是不会说的。可如今眠棠马上就要成为王府的新主子了，她自然知无不言，好尽心辅佐着眠棠掌管家事。
“是因为得了痿症才瘸的。当时临近乡县，有些孩子闹了痿疫，感染上的不是死，就是腿瘸。可是当时五爷在府里用功苦读，并未出府，最后竟然也感染了，后来据说他常用的茶碗被人换掉了，是被人故意弄得染了痿疫……”
李妈妈道：“那时乃是沈氏与秦氏争宠，她俩的儿子又是差不多大，一同准备应试考功名。不过五爷天生聪慧，比沈氏的儿子六爷伶俐得多。若是不得病，多半会考得功名。就算庶子不得承袭王位，也能光宗耀祖。而六爷大约是考不过五爷的。不过这一病，六爷倒是显出头了。”
这些个陈年的宅院勾心斗角，李妈妈也没什么凭证，不过说出了她身为下人当时的直觉感受罢了。
眠棠听着，便问：“那六爷呢？我记得您以前曾说他已经不在了……”
李妈妈点了点头：“在外饮酒，结果失足掉到了水塘里，当时五爷也在，不过他也饮得醉了，虽然也奋力跳入水塘里去救弟弟，可一个瘸子自保都有些费劲，哪里能救上人来？”
眠棠听得心念微动：“那后来呢？”
李妈妈正熨烫着新做的宝宝小衣，一边烫一边道：“哪还有什么后来，下人们听到呼喊声寻过来时，六爷淹死了，五爷是命大才被救上来，可当时也是奄奄一息，后来两个人的小厮都被老王爷下令杖毙了。”
眠棠听了一会，悠悠问道：“那……五爷先前会不会游泳啊？”
李妈妈被问得一愣，迟疑道：“应该是不会吧……”
像这类不吉祥的陈年往事，李妈妈也不过略提了提，便不愿再讲，免得惊了眠棠的胎。
另外她还宽慰着眠棠：“老王爷妻妾多，勾心斗角是难免的，不过现在的王府可比从前清净多了，以后您跟王爷还要去京城里，更不必妯娌相处，且惬意着呢。”
眠棠听了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些什么，毕竟李妈妈说得也又道理。她以后的几年里，连婆婆都不必侍奉，跟许多大宅门里的新妇相比，的确是省心多了。
待得王府成婚的那一日，天还没亮，门口已经人头攒动。
许多眞州的百姓也纷纷出来站街，准备一睹新王妃的风采。
不过这吉时定的也是够晚的。别人都是天亮时，便迎亲纳彩，可是淮阳王府对外宣称，乃府里迎亲，不必太早，待得日上三竿，太阳都照屁股了，新娘才起身梳洗打扮。
惹得众人纷纷感慨，说是贵人行事就是不一样，这吉时定的也别出心裁。
不过眠棠却略略心虚，她知道淮阳王这般安排，纯粹是照顾着起不得床的懒新娘，心里微微漾着甜的同时，眠棠只能尽心打扮，给娶了懒婆娘的王爷争一争脸。
那重新改回来的嫁衣腰身纤细曼妙，到了脚踝处裙摆散开，宛如志异里的东海人鱼。
一对皓腕带着镶嵌着碧玺的金镯，高高挽起的发髻插着成套的流苏步摇雀冠，那孔雀的尾饰皆是鹌鹑蛋大的五彩宝石。
奢华的雀冠显得脸儿愈加的精致窄小，朱唇一点艳红，凤眼斜生秋波。
当眠棠婀娜生烟地被人搀扶着步出院子时，立在她院门口迎亲的淮阳王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他倒是知道她美，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能美得如此摄人心魄。
这样的绝代风华的佳人，连同肚子里揣着的，都是他崔行舟一人的！
这样的满足之感，无人比及。可惜如此媚色装扮，一会还要给别人看。若是可以，崔行舟真是恨不得藏起她，不让那些个庸人俗物看他的眠棠宝贝。
想到这，崔行舟伸手去扶向了他的新嫁娘。
而柳眠棠此时也不错眼地看着眼前的俊逸绝尘的男子。
她没想到，崔行者这样气质清冷的男人，居然能将一身艳红的长袍传得这般仙气斐然，那金冠衬得双眸寒星点点，轩昂凌云的气势却完全压制了红袍的艳俗，叫人看直了眼。
新娘子毫不羞涩，直勾勾看着新郎的样子，也逗笑了周遭的亲友。
李妈妈小声提醒道：“县主，您倒是含蓄些，又不是以前没见过，不能这么直盯着王爷傻笑……仪态，注意仪态！”

第100章
眠棠经了李妈妈提醒，才发觉自己的仪态有失，连忙敛眉含目，端起几分新嫁娘的羞怯样子。
淮阳王将用金线锈满的红绸彩带交到眠棠的手中，二人各执一端，一前一后，便过了一道石桥。
一旁围观之人不仅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桥下竟然铺满了沙盘，放眼一看，整个眞州城都在脚下。
原来当地有绕城而行的婚礼习俗。可是眠棠现在怀着身孕，崔行舟才舍不得她绕城走，于是就命人制了眞州沙盘放在了桥下。这般越桥而行，也算是几步之内走完了全城。
只是那沙盘乃是眞州军中的制沙盘的老手做出来的，居然湖泊小桥，长街店铺一样不差，只惹得亲友里的孩童们弯腰细细看自家的府宅在何处，一个个看得嘻嘻笑。
而那些贵妇人，一边看着新鲜，一边又觉得淮阳王实在是太娇惯着新妇了。
据说那新入门的王妃前些日子穿了不合适的鞋子，磨破了脚，所以王爷一早就让各位管事通告宾朋，新娘子身子不爽利，待一会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之后，便要早早入洞房坐床了。至于闹洞房一类的一概谢绝，还请宾客们多多饮酒吃菜，莫要前往新房了。
其实淮阳王不说，满眞州城敢闹王爷洞房的人也凤毛麟角，压根就不会有人起哄着去闹。
不过赵泉的心里却颇不是滋味，只怅然看着好友牵引着那光艳照人的女子走过姻缘桥，在宾朋好友的道贺声里一路前往高堂过礼。
虽然因为定下的成礼日子匆忙，所以西州陆家大舅舅还在半路，没有送亲之人。不过好在淮阳王在眞州结交了不少清雅之士，随便拉出几个胡须皆白的书画高人充了眠棠的叔公亲友，也算过得去脸面，毕竟这般大喜的日子，谁也不会拽着大师们的衣袖子去问，他们家的家谱上可有淮桑县主的名姓。
不过柳眠棠的亲友团里，倒是有几个自己的相交，那贺家的贺珍便是一个。
说实在的，若不是当初贺珍去看她时，无意中说出了绥王所在的惠州码头的异动，眠棠也不会及时警醒，联想到绥王要派人偷袭眞州。
眠棠觉得人与人之间都是一个缘分，只不过有些结下的是孽缘，有些结下的是福源。
她失忆之后，真心结下的姐妹之交，西北蛮部的女王算得一个，这位贺三小姐也得算作一个。
更何况这位贺小姐还有心靠着新入门的王妃好乘凉，多扩展下自己的商路呢。
于是这一段友谊维系起来也十分轻松。
眠棠向来是对朋友豪爽大气的，所以今日自己大喜的日子，自然邀请了贺珍前来。
只是贺珍立在人群里直冲着她眨巴眼儿，看上去也并不是感动得流泪到抽筋的样子。
眠棠瞟了她一眼，看她眨眼摆手的似乎更急切，便趁着芳歇扶着自己跪下给太妃行礼的功夫，对她低语道：“一会你去寻贺三小姐，问问她有何事要跟我说。”
芳歇听了赶紧点头，待得眠棠与王爷礼毕时，有侍女端来烫了金字“百年好合”的瓠瓜，让王爷与王妃共同执握金刀，将瓜剖为两半，二位新人各自执握一半，斟入美酒，绕过彼此的胳膊，一饮而饮，就此饮过了合卺酒，便正式结为夫妻。
眠棠抿干了嘴里的白开水，知道这一定又是王爷吩咐人将喜酒换成了清水，不由得抬眼冲着崔行舟微笑。
崔行舟也宠溺地看着她，从今以后，这个女子便是他的妻，若想再抬脚走人，得看他批不批准了！
眠棠并不知自己夫君心里流转的念头，只转过脸儿，微笑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也正瞥见贺三小姐将芳歇拉拽到一旁窃窃私语。
崔行舟不想让柳眠棠太过劳累，所以行了拜堂之礼后，便将她领入了洞房。
不过新娘子可以偷懒，崔行舟这个新郎官儿就不好躲着不见人了。
他军中的部下今日来了很多，立意要将他灌倒，面对这些出生入死的部下，淮阳王可不好推脱，所以嘱咐眠棠一会吃些东西先睡下后，他便前往大厅陪客去了。
不一会，芳歇匆匆赶来，眠棠让幻雪和雁容先出去给她端些吃食，然后才问芳歇：“贺三小姐与你说了什么？”
芳歇赶紧回道：“三小姐说，她今日在眞州府门外排队等着进城时，听见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与一旁等着进城的人吹嘘，说他是淮阳王要娶的王妃的亲哥哥。”
眠棠听得一皱眉：“什么？”
芳歇接着道：“贺三小姐也吓了一跳，自然要仔细打量这人。当时这男子的身旁还有旁人，似乎在小声叮咛他低调些，莫要坏了兄妹相认的大事。三小姐觉得有些蹊跷，眼看着这男子一身破衣烂衫，满脸的污泥跳蚤，而一旁的那些个人却个个是锦衣华服，并不相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的，怕是您先前的穷远亲前来胡乱攀亲戚搅闹。可是王府之地，突然冒出这些不知轻重的人来，叫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搁放？当时您店铺里的伙计陆义领着几个兄弟也跟着贺三姑娘来给您送贺礼，陆义听了贺三姑娘的疑虑，就让他的弟弟陆全假装遗失了钱袋子，直拉着那穷汉子不放。引来官差闻讯，扣了他们去官府闻讯。只是贺三姑娘怕里面有什么不妥，便想告知您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眠棠听得一皱眉。若是说起来，她还真有个亲兄长被发配边疆。
当初她与崔行舟和好后，他曾有意将她的兄长接回来。可是看过兄长卷宗的柳眠棠却婉言谢绝了王爷的好意。
兄长柳展鹏犯下的罪行累累，因为贪墨钱财而误了许多怀有真才实学的学子前程，更有甚者，因为他徇私舞弊，累得一位心高气傲的学子悬梁自尽。活生生的人命一条，如何能大事化小？
因为这件案子，父亲独揽了大部分的错处被斩首刑场。而兄长柳展鹏也被发配边疆。
眠棠觉得兄长从小到大都是被父亲宠溺娇惯，甚至最后父亲愿意为了这个儿子去死。
但是她并非父亲，没有那个义务继续娇惯不懂事的兄长。
既然王法公道，自让他服刑，顺便忏悔自己的过往，重新做人便好，何必偷开便利之门，放归个冥顽不化之辈？
可是现在，流配之期远远没有结束的，如果那个流子真的是柳展鹏，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眞州？还口口声声要来认她的亲？
眠棠拧眉想了一会，吩咐碧草道：“去，给我拿一身男装来，我去眞州府衙去看看。”
这下子，芳歇和碧草都听得傻眼了，芳歇只劝阻道：“县主……今日可是您与王爷大喜的日子，哪有新娘子不坐洞房，却去探访牢房的？王爷知道了，一定会重罚我们二人，还请县主三思！”
柳眠棠做事情，向来都是胆大随了自己的心性。不过被两个丫头提醒，倒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李妈妈开口道：“王妃，何必您亲自去，不管那人是不是柳公子，今日都不宜迎他入府。不过是再多等上一夜，我可以派人去县衙过话，叫他们好酒好肉地先招待那位公子便是。”
眠棠听得一挑眉：“李妈妈，你在县衙里有熟人？”
李妈妈不好意思的一笑：“小儿今天考中，得王爷提拔，做了眞州外城兆县的县丞，既然他们是城外被抓，大抵是在我小儿子的官邸里。”
本朝民风开放，不似前朝禁止家奴子科考，除了“工商”与罪犯不得入仕外，其他别无禁忌。
所以许多王府高门的家生子，若有真才实学者，反而比那些清白人家的子弟多了晋升的捷径。看来李妈妈的儿子便是如此。
眠棠听得唬了一跳：“你原来已经是县丞的高堂，我却每日支使着你端茶倒水……”
李妈妈挥了挥手道：“王妃您可别拿婆子打趣儿，要不岂不是失了身份，我那儿子将来就算做了相，那也是王府里的家生子！是王爷的奴才，更何况是老妈子我？能跟您端茶倒水，这是我婆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眠棠已经久久未曾见过李妈妈跟自己黑脸，如今这位嬷嬷谦和得如同春日暖风，眼角眉梢都是笑。也难怪她老能驰骋王府多年，果然是老人精一个，上下态度的拿捏，外带自自然然拍马捧屁的功夫，够她身边的两个笨丫头学一辈子的呢！
不过既然兆县的县丞是自己人，那么一切就都好说了。李妈妈得了眠棠的吩咐便转身而去，自然能将这场变故处置妥帖。
可是眠棠的心却不能放松。她倒是怕宾客知晓她的家世，只是如果真是兄长出现在此处，肯定是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唆使，来此处立意让淮阳王丢人现眼。
可以想象，当一个刚刚流配回来，虱子都没有抓干净的人，大大咧咧地立在王府门前喊着“妹夫开门”，该是何等轰动。
也得亏着贺珍有眼色，而忠义兄弟也恰好跟着她一同进城。

第101章
不过据贺珍说，跟随那邋遢男子身后的是几个衣饰周正之人，就在自称她哥哥的人被捕之后，那几个人便挤进人流消失了。不过陆忠听了陆义的吩咐，偷偷尾随而去，也不知能不能查出个什么来。
到了入夜时，淮阳王终于回来了，他身上有很大的酒味，可是神智却很清明，柳眠棠叫人端了醒酒汤给他。
崔行舟品酌了几口后，突然问道：“李妈妈进进出出的，是有什么不妥吗？眠棠没想到他在前厅里与宾朋饮酒，居然还留意着新房的动静，大抵是新房外的侍卫告知王爷的吧……”
于是眠棠便老实说了她的那位戴罪之身的兄长可能寻来的事情。
崔行舟倒是没有皱眉，只问：“要不要我去接他出来？”
眠棠摇了摇头，想了一下，语气坚决地道：“不光不能接，连眞州府都不能让他入！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有人构陷。除了新婚之日跟人添堵之外，如果他乃是逃离流放之地，只要与他见了就成了窝藏罪犯，你如今娶了我这样的，他便成了你的大舅子，到时候有心之人在朝中弹劾着你，你岂不是说不清了？”
说到最后，眠棠心里突然又止不住的难过，岂知她的哥哥不配与淮阳王接亲，就是她自己还有土匪的旧底子呢。虽说仰山招安了，她并不会被朝廷缉拿，但是到底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君不见当今万岁都在极力洗白，决口不提当年在仰山落脚之事吗？
如果崔行舟娶得是个家世清白，中规中矩的女子，岂会有现在的麻烦？连新婚之日，都不叫人清净……
崔行舟其实还真没有眠棠的想的那般心内计较。
他当初与廉苪兰订婚后，廉家隔三差五的有事情麻烦他，他也是尽量耐着性子一一处置妥当了。
相比较起来，眠棠家里人口简单，柳家本家都快要死绝了，而陆家的子弟又都被陆老爷子耳提面命，不许攀着眠棠，攀龙附凤，只守着自己的家业自食其力，不给柳丫头添麻烦。
而柳眠棠方才说的那些，崔行舟其实也都考虑到了。如果县衙牢房里的那个真的是柳展鹏，那便是柳眠棠的亲兄长，她求他救一救兄长，也是应当应分的。
崔行舟其实已经做了要被牵连的准备了。可是他没有想到，眠棠却为他考虑得那般周详，甚至为了怕牵连他，而一口回绝了与兄长相见的事情。
一时间，崔行舟微微一愣，开口道：“以前你刚听到兄长被抓时，可是哭得死去活来，怎么如今倒舍得不管他？你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事情并无大碍，我会处理妥当的。”
眠棠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我当然知道你的本事。可是真的不用……我当初哭，可不是心疼他，而是哭着父亲偏宠，害人害己，我当初若是极力规劝父亲，也许不至于家破人亡。为了他那样的，惹了你一身腥臊并不值得……你不知他的性子，是被我父亲宠坏的。你若助他脱困，他必定以为寻了比父亲还要能耐的靠山，说不定又会惹出什么祸端来……这也是我当初不让你求人放他的缘故。”
崔行舟看着眠棠的样子，忍不住心疼了起来。她可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硬气。他知道她背地里让大舅舅陆文出面给看守柳展鹏的狱官偷偷使了银子，只求狱官在柳展鹏头疼脑热时，给他及时诊治，不要让他做太损耗寿数的苦役。
只不过，在柳眠棠的心里，他这个夫君更重要些，所以她处处先以他为考量，绝不叫他为难。
在这一点上，他的亲生母亲都没有替他想得这么仔细周到。
想到这里，崔行舟有些心疼地伸手搂住了她，宽慰道：“你不用想这么多，这事我会替你处置妥当，你只管安心将养身子就是了。”
眠棠紧紧地搂住他，心里却依然止不住的低落。
在贵宅高门里，大凡妇人怀了身孕，都是要与夫君分房而居的。所以待得入夜时，楚太妃怕儿子饮酒失了轻重，便让人来催王爷分房，可莫跟眠棠耍酒疯。
不过王爷已经洗漱要安歇了，只跟来传话的嬷嬷道：“你去回禀了母亲，我心里有数，不会闹出乱子。去吧，我要歇息了。”
眠棠夜里睡觉不老实，有爱踹被子的毛病。现在是初秋时节，到了夜里转凉，所以他跟着她一起睡，还能及时给她盖盖被子，再说身边躺着人，比汤婆子都管用。
至于母亲担心的事情，真是大可不必，他在北街的板床上都是一夜一夜地苦熬了一年，怎么就忍不住现在的几个月？
眠棠梳洗过后，带着清爽地喷香躺入了崔行舟的怀里。
她与他相识了这么久，又叫了将近两年的相公，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今日亲友们都见证过了，抵赖不得。
想到这，她心内一阵的感动，忍不住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叫了一声：“夫君……”
算起来，崔行舟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一声娇滴滴的夫君，只觉得一股子暖流热滚滚地直冲丹田……
此时鼻息间满是眠棠身上的醉人甜香，怀里搂着的也是温香的软玉。淮阳王觉得与母亲夸下的海口太早，一时间竟然有些把持不住。
只能搂着她，就着那一个樱桃小口热络地亲。
可是眠棠累了一天，没跟他胡闹太久，便打着哈欠睡着了。崔行舟就着月光数了半天的床梁挂着的璎珞，最后再次起身去了院子里练拳去了。
待得第二日，眠棠睡饱了，转脸看看身边的夫君，发觉他又跟在北街似的，睡起了懒觉。
这可不行，今日还要给婆婆奉茶呢，所以眠棠只能半哄半摇晃着夫君快些起身。
结果崔行舟是臭着一张没有睡饱的俊脸去给母亲奉茶的。
因为他成婚的缘故，姐姐崔芙也回了娘家，正陪着母亲一起等弟弟弟妹敬茶。
说实在的，崔芙虽然不看好廉苪兰，但是也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未来的弟妹竟然是这般出身的女子。
她原先是得了信儿知道弟弟要成婚，而母亲并非能张罗庶务之人，所以她才特意提前回来，帮助母亲操持一下的。
结果前日才刚回王府，就听说弟弟后日便要成礼了，细问了母亲才知道，是那位劳什子的县主大了肚子，怕隐瞒不住才急匆匆成婚的。
这……这都叫个什么事情？崔芙都要气炸了心肺了，可谁知母亲竟然一连若无其事道：“这不是赶着成婚了吗？能瞒得住便好……”
崔芙从小到大对母亲都很无力，她觉得自己若是在府上，绝不会叫弟弟行事如此荒诞，娶了这么一位出身不堪的女子入门。可事已至此，她一个出嫁的姑姐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着弟弟娶了个不相配的女子入门做王妃。
结果今日她与母亲特意起早，等着新人奉茶，结果左等右等，那两个新人姗姗来迟。而弟弟又是一副睡眼朦胧，不大精神的样子，好像没有睡好一般。
也不知昨晚这个柳眠棠是怎么撩拨弟弟的，自己都怀了身孕了，竟然还不放人，非要缠着弟弟一起睡！
难不成是怕弟弟有通房侍妾，失宠不成？明明是王府的正妃，却偏行妾侍偏房的小家子气！
崔芙觉得要提醒母亲，好好教一教这入门的新妇。
不过眠棠可不知在婆婆身旁板着脸儿的大姑姐的心思。她只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跪下给两位敬茶。
楚太妃连忙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快些将她扶起来，昨日就是又跪又拜的，今日若是抻了肚子可如何是好？这屋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弄得繁文缛节的。”
崔芙觉得母亲太谦和，毫无当婆婆的威仪。想她当初嫁入庆国公府时，她的婆婆怕她是从王府里出来的贵女不服管，可是足足让她站着伺候了一个月的饭桌，规矩立得满满的。
她是远嫁，就算心里受了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倒是好命，竟然遇到这么好说话的婆婆。
两相比较，作为王府的嫡出姑娘，崔芙的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于是在一旁道：“母亲，你也太小心了，想我当初怀了身孕时，还要每日给婆婆请安，可从来没见我婆婆减免了礼数。这是当家立户应有的礼法，若是全免了，岂不是乱了套，叫她以为府上就是这般的随便？”
崔芙从小就脾气硬，嘴头子厉害，没有办法，谁叫母亲软弱，弟弟年幼呢！不过这样的脾气到了夫家，在没人撑腰时，也着实吃亏。她当初能被婆婆变着法立规矩，其实也跟嘴太直大有关系。
崔行舟倒是知道姐姐的脾气，只开口打岔道：“眠棠又不是不懂规矩，姐姐才回来几日，自然不知道她为人至孝，对母亲甚是恭顺。只不过她先前胎相不稳，静卧多日才算见好，母亲多怜惜着她，有何不对？”

第102章
崔芙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却不能不给王府顶门户一个面子，总算是不挑剔这个新入门的弟妹了。
敬奉过茶水后，眠棠便跟着崔行舟回转，想要换一身衣服偷偷去兆县看看那人是不是哥哥柳展鹏。
崔行舟怎么能放心她一个人去那等子腌H地方，表示要一同前往。
不过眠棠却表示若是王爷同去，动静难免会闹得太大，万一走漏风声就不好了。
崔行舟听她婉拒，倒是想到万一眠棠想要与她兄长说些私下里的家话，可能是不愿意他在旁边听。
于是他想了想又说：“我是一定要去的，我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人发现，你可以跟你的兄长单独见面，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了。”
眠棠抿了抿嘴，终于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她担心的是那忠义兄弟，毕竟他们此时也在那县衙里，若是跟淮阳王相遇，被他看出破绽便要多费唇舌了。
不过王爷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若再一味阻拦难免让人生疑，只能先应下，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只不过等他们上了马车之后，眠棠便有些发蔫，悠悠吐了一口气。
崔行舟正给她剥李子皮儿，听她叹得丧气，便抬头看她一眼道：“怎么了？”
眠棠老实地说出了心中想法：“总觉得这成了婚，反而更累，倒不如先前那般姘着，谁也不碍着谁……”
崔行舟最不爱听这小娘皮说这等子怪话，不由得狠狠瞪她一眼：“怎么个不碍着谁？难不成姘得厌烦了，再自由地换个不成？”
眠棠懒得跟他解释，不过真的很敬佩着他当初乔扮在北街时，能忍住不说走嘴。
这怀揣着秘密与人相待，就跟宿夜里吃多了，不消化地坠在胃袋里，时不时提醒着你不能自在快活。
眠棠总算是也体会到了崔行舟当初进退两难，患得患失。一会去了兆县时，但愿刺青兄弟们莫要辜负了她亲笔刺下的四个大字，且得给她兜住了！
等到了兆县衙署的监狱旁，李妈妈的小儿子一早就安排妥当，亲自在衙门口候着。
眠棠穿好了带兜帽大氅，遮得严严实实的跟着领路的狱卒入了监狱。
说实在的，县太爷当真是特别照顾了这位疑似王妃兄长的，特意为他开辟了单间，睡的也是铺着软垫子的木床，桌子上还摆着吃剩下的烧鸡和小菜，空气里也弥漫着久久未曾散去的酒味。
可是那人却依旧躺在木板床上骂骂咧咧：“我妹妹乃是眞州淮阳王的王妃，你们这些个狗屁小吏跟蝼蚁一般，待我寻到了妹妹，便将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千刀万剐！”
柳眠棠寻了角落站定，窥着牢房里的人看了一会，然后吩咐了身旁碧草几句话。碧草听了，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过去冲着里面喊：“嗨，那位公子，你且走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那男子昨日进来大吵大闹一顿后，便发觉衙役们对他愈发客气，于是他笃定衙役们知道他的身份，有所忌惮，愈加有恃无恐。
今日瞧见个穿金戴银的清秀小姑娘立在了栅栏外，他倒是来了精神，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碧草，色眯眯道：“你可是他们给我找来的粉头儿？儿子们倒是听话，昨晚吩咐了，今儿便送来了……还愣着干什么，叫他们放你进来跟爷快活啊！”
碧草就算明知道这位有可能是县主的亲哥哥，也忍耐不住，想要进去踹烂他的命根子，撕了他的臭嘴！
谁是粉头？瞎了他的眼！
可是心里虽然生气，她还记得县主的吩咐，要将他引过来叫县主看清楚，于是便绷着脸道：“你且过来，不然我可转身走了。”
那男子久久不见这等秀气可人的小姑娘，一时想起自己以前花天酒地的日子，顿时浑身一热，一骨碌爬起来，笑嘻嘻走过来道：“爷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别看现在落了难，可待翻身时，便一飞冲天，你且伺候着，若是服侍得好，我便替你赎身做妾……”
柳眠棠隐在暗处，终于看清了那男人的脸，虽然他碰头垢面，又蓄了胡子，但是那个说话的腔调，还有看女人往肉里盯的眼神，加上招人嫌的眉眼，都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大哥没错。
一时间童年里关于这位大哥所有晦暗的回忆一股脑全都翻涌上来，眠棠略略松了松脖颈处的衣带子，缓缓吐了一口气。
碧草耐着性子问：“我且问你，你怎么知道你妹妹是淮阳王妃的？”
柳展鹏听得一愣，想不出一个粉头为何要问这些个，再上下仔细看了看碧草，小丫头片子并无什么风尘味道，倒像是大宅门里的丫鬟使女一类，他灵光一动，立刻伸手去抓碧草的前襟：“你是不是我妹妹派来看我的，她在何处，怎么还不救我？”
碧草被抓了个正着，无措回头无声询问眠棠的意思，柳眠棠隐在暗处，浑身散发着冰冷气场，将一只手伸出来，在半空里用力握拳一掰。
碧草立刻心领神会，上手就是一个分筋错骨的小擒拿，咔嚓就拧了柳展鹏的手爪子。
“哎呦喂！疼……疼疼……”柳展鹏疼得一下跪在了地上，碧草这才松了他的咸猪手，接着将他那只手爪子踏在地上，问：“说，是谁让你来的？”
柳展鹏天生欺软怕硬的脾性也丝毫没有变，在碧草给他几分颜色后立刻老实道：“是位贵人知道我叫柳展鹏后，便问我是不是有个叫柳眠棠的妹妹，然后他便安排着我逃离苦役营，一路来到了眞州。并说昨儿是我妹妹大喜的日子，我去认亲，她为了面子也得认下我，不会让我大闹起来，到时候，我便可以在王府安居，过上安逸的日子……”
碧草用力一踩他的手骨，道：“那贵人是谁？”
柳展鹏疼得又哇哇叫：“哎呦呦，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位贵人出手阔错，就是不准我洗澡……”
眠棠想听的，已经都听得差不多了，便转身先行离开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露头跟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说上半句话。
不过她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去了另一边的衙署，陆忠、陆义和陆两正在那里等着官署批示呢。
毕竟他们说柳展鹏偷了他们的荷包，得等公断，看他们是不是构陷。
看见柳眠棠走来了，在衙署的木板房里喝茶水的三人连忙起身，陆义首先抱拳道：“县主，原本铺子里的掌柜们凑了钱给您备了贺礼，让我们兄弟几个跟着贺三小姐送到王府，可是我先自作主张，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情来，还请县主莫要生气……”
眠棠撩起大氅坐在了长凳上，对他们和颜悦色道：“我谢谢你们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当时是什么情形，且跟我说说。”
陆义想了想道：“我们当时以为是遇到了招摇撞骗的混子，本想将他扯到路边打一顿，叫他管管自己的口舌，可是他身边那几个锦衣大汉，却护着不让我们近身……个个都是练家子，靠近不得……我一时发现事情棘手，觉得不能让他们入城，这才喊他偷了荷包，引了官兵过来……县主，您方才去看过了吧？他真的是您的兄长吗？”
柳眠棠缓缓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不打紧，忠义两三兄弟，连同方才踩了柳展鹏手的碧草全都噗通跪下，白着脸等着县主发落。
柳眠棠却挥挥手，和颜悦色道：“我这个兄长就是个混蛋，今日若不是有你们这些忠心不二之人维护着我，恐怕奸人的计策得逞，王爷要担负包庇逃犯的罪责。你们起来吧，只是这事儿还未了，又不能张扬，以后也得你们几个跑前跑后。”
陆义一听，连忙说道：“大当……县主放心，我们自当尽心为县主排忧解难。”
眠棠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吩咐碧草出去守着，看看这板房四周可有偷听的耳目。
待碧草出去放哨后，她才问：“仰山昔日可靠的弟兄，有多少前来投奔于你？”
陆义算了算道：“大约有四十多名，都是您当初一手带出来的，踩盘子，下陷坑，扒包，伤票全都在行，个个都是老手，你要做什么，且吩咐就是了！”
虽然眠棠一早就知道自己先前曾经犯下的勾当，可如今听到这成串的黑话还是满心的不适应。
她沉默了一会道：“我外祖家是开镖局的，我当初在西州捡拾起了外祖家的旧业，只是眞州这边还没有分号，我已经命灵泉镇的掌柜盘店，购入了马匹车辆与船只，准备扯旗开分号，到时候我大舅舅会派几个熟手来带你们，让你们有趁手的正经事情做……”
陆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明白，大当家放心，我自会招兵买马，替您积蓄着力量，若是淮阳王发觉了您的身份后，给脸不要脸，不识好歹，不知领大当家的垂青之情，那我们就扯旗而起，拥着您入山而去……”
眠棠头疼得很，再也忍不住拍桌子道：“今后你们几个谁敢再提钻山为贼，看我不扯了你们的舌头！”

第103章
眠棠拍了桌子，那几个兄弟自然不敢吭声，可是看他们的眼神，似乎觉得陆义的提议不赖，只可惜老大被男色蒙蔽双眼，误以为与虎同眠才是幸福。
眠棠缓了缓气，心知让这几个惯匪换了脑瓤子还需要些时日，只再细细嘱咐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才离了官署。
当她出来时，看见崔行舟正跟县丞吩咐事情，看她出来，便走过来问：“如何？”
眠棠抿了抿嘴，低声道：“的确是我兄长柳展鹏。”
崔行舟看出柳眠棠的脸色不对，并无亲人重逢的欣喜，再联想到县丞方才跟他将的那个柳展鹏的张狂之相，便道：“先上马车回府再说。”
回到了王府，眠棠换衣先躺着休息了一下，然后才对正在饮茶的崔行舟道：“我兄长的事情，可否交给我全权处置……”
柳展鹏乃私逃，若是经了官府，难免会让他大肆宣扬他与自己的关系，进而给淮阳王府抹黑，倒不如由着她来处置。毕竟这样的哥哥，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王爷处置。
其实崔行舟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他并不会因为眠棠有这样的兄长而轻看了她，于是缓缓道：“你是你，他是他，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论起来，跟我以前那些庶兄庶弟相比，你的兄长还算像个人样子。你不必太介怀，这点小事还是我来处置吧。”
眠棠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继而想到淮阳王府那些庶子们莫名其妙的陨落，立刻明白崔行舟的意思了。不管怎么样，柳展鹏虽然在外花天酒地无恶不作，但毕竟没有谋害家里的姊妹，的确算是好样的了。
不过他再怎么矬子里拔出个大个子来，都不算是个好人，而且这事，由自己出面，比官家处理更好些，所以眠棠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由着她来处置。
崔行舟听她的方法稳妥，便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便知会县丞全力配合你便是了。”
眠棠这才略略放下心，可是刚放下的心还没有落地，便听崔行舟不经意间问：“你那几个店铺伙计倒是挺机灵的，听说他们还会功夫，要不要来我军中效力？”
眠棠笑得特别甜美：“我打算在灵泉镇开镖局，好不容易寻了几个合格的，准备培养作镖师，王爷手下人才济济，也不差这几个吧……”
崔行舟抬眼看了看她，淡淡道：“那他们的背景底细可都查清楚了？”
眠棠翻身躺下，背对着他道：“不过都是寻常的百姓，没什么可查的，我自己铺子里的人都好着呢，没有那么多花样子……我好累，想睡一会。”
崔行舟没有再问，只是替她盖好被子，便移步走了出去。
眠棠躲在被子里小口喘气，也不知道她以前在仰山上，是不是也这般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眠棠打了个哈欠，觉得被惊吓之后，真的需要好好睡一睡才能平复心情，本以为满腹心事，恐怕一时难以成眠，没想到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睡，居然都错过了午饭，这新婚第二日的团圆饭，连一向深居简出的五爷都去了，只差新嫁娘懒睡没去。
眠棠起床时，一边洗脸一边跟李妈妈发急：“丫鬟们不懂事，你怎么也不叫我？”
还没等李妈妈说话，崔行舟接口道：“是我不让她叫的，你早上吃得晚，多睡一会起来吃就是了。跟一家子人吃饭的机会有得是，哪里差这一次？”
眠棠觉得他大大咧咧的都不像个王爷，便扭头问李妈妈：“王爷的规矩是谁教出来的？怎么这般没规没矩？”
李妈妈觉得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些烫嘴，只假装耳朵不好使，打岔道：“王妃，厨房给你炖了两盅汤，一个是乌鸡炖甜栗，一个是鱼汤，您想喝哪个？”
崔行舟见眠棠真恼了，便过来拍她的后背：“我母亲又不会说你，急个什么？”
眠棠叹了一口气：“不是还有姑姐在吗？今晨看她，倒是个讲究规矩的，她在府里呆不了几日，我也不想给她立下惫懒的印象，不然她回了婆家，岂不是心里记挂着我没有孝敬好母亲？”
崔行舟这辈子都不会体会新媳妇入门的忐忑心情，尤其是眠棠这般行事雷厉风行的，居然也会有这等子的心思。
可见，她总嚷嚷着后悔嫁，可也是发自内心要做好崔家的儿媳妇。
想到这，不由得心里一暖，亲吻着她嫩豆腐样的脸颊道：“我知道自己的媳妇顶贤惠孝顺就行了。家姐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别看样子厉害，迟早知道你是好的。”
眠棠被他亲的又是一笑，伸手拦着他的腰，却有些惆怅道：“也许……我并没有你想得这般好……”
到了吃晚饭时，崔行舟却要去军营公干，所以只柳眠棠一人跟婆婆和崔芙一同食饭。
楚太妃说起了过些日子，老五便要娶亲的事情，这原本是眠棠该帮着张罗的，可是她现在怀了身孕，不好劳累，所以太妃的意思，是由崔芙替她代办一下，并问眠棠这么做可好。
眠棠笑了：“有家姐帮忙，再好不过，我回头让李妈妈把库房钥匙给姐姐，她看着短缺了什么也好拿。”
崔芙原以为这等子小门户的女子好不容易从母亲的手里接过掌家的钥匙，定然舍不得放权，说不定还会不顾惜孕肚，亲力亲为，免得王府的家产被新入门的妯娌廉苪兰分去大半，没想到这柳眠棠居然想都未想，便将钥匙给了她。
可是想到她听母亲讲起前些日子的王府劫难时，又觉得她怪不得放手这么痛快，不由得冷哼一声：“王府之前被歹人洗劫额，想来库房里也不剩什么，给我钥匙也没什么用。母亲也是，给了我这样的差事，我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眠棠笑了笑道：“姐姐的顾虑也对，不过最近王府下面的庄园送了佃银，库房也不至于太空。还有米面肉菜，庄户上的肥猪牛羊一类，我也吩咐他们备齐了，等五爷成婚时用。至于彩礼一类，当初廉家同意亲事后，我便让自己手底下的掌柜帮着张罗了，铺子里正好有去京城进货的船，回来时绸缎桌椅眠床一类，都选京城里最时兴的式样，保证装得满满当当，总不会叫五爷的婚礼太寒酸，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崔芙听得一愣，没想到柳眠棠居然这么早就开始张罗了，倒不像是敷衍的意思。
楚太妃在一旁接话道：“他一个庶子成亲，排场不能比行舟还大吧！若不是看在廉家低嫁的情面上，原也不用这么费事，端看秦氏能出多少，我们公中也多一倍填补下就是了。只是他命好，娶了廉家的姑娘，乃是正经的官宦嫡女，总得把样子做起来，你看看还缺多少，若是公中不够，我再拿些。”
崔芙听了母亲的话，更没好气：“我听说先前行舟都禁了廉姨妈来府上了。现在崔廉两家又要联姻，她倒是有借口见天的跑来，管母亲你要东要西，我倒想知道他家出了多少嫁妆，我们家比照着来就是了。”
那廉家的嫁妆单子虽然还没有拟好，可是崔芙昨天听廉姨妈哭穷来着，只说当初逃难时，她带上了自己的金银细软，结果被抓时，都没了。
嫁女儿不比儿子娶亲，可以倾尽家私。端看新娘母亲的嫁妆丰厚，能不能帮衬着女儿，不然父家能出的也是有限。
现在廉楚氏自己苦哈哈的，也没法帮衬女儿，只求着楚太妃帮一帮她这个外甥女，别叫她以后与五爷的日子过得太清贫。
至于五爷的母亲秦氏，当年得宠的时候，的确积攒了不少家当，可是后来五爷患病，成年吃药，也花了不少，如今的她和五爷的月例钱也不算丰盈，实在拿不出太多钱娶媳妇。
眠棠在一旁静听着，微微一笑道：“哪里须得母亲添钱，王爷与我商量过了，五爷彩礼钱，全都由公中来出，姐姐若发现有不够的地方，我让我手下的掌柜支出些钱来周转。”
这言下之意，便是王府如今周转困难，她替王府出了这份钱。
崔芙没想到眠棠这么阔绰。
再联想到廉姨妈这些日子来说的酸话，只说这个柳眠棠先前在廉苪兰与行舟的婚事尚未解除时，便成了弟弟的外室，没少得从弟弟的手里骗钱骗铺子。她原本半信半疑，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不然她一个小门户的女子，手里哪会有这般阔绰的银子花？
她当初做外室，骗取了王府的银子，如今倒装起财大气粗的样子，反过来周济王府。想到这，崔芙不由得冷哼一声，对于这个手段心眼都不缺的弟妹，着实有些厌烦。
既然左右是王府的钱，那她也不必跟柳眠棠客气，短缺了便要就是了。只是这么贪婪的妇人做了王府的当家主母，真是叫她放心不下。
崔芙打定了主意，又跟柳眠棠道：“过些日子，行舟便要进京去兵部，你们的姐夫正好也得了晋升，要去户部任职，我跟行舟说了，入了京城之后，两家住得近些，彼此也有个照应，你为新妇，掌家立户一定有许多不懂之处，我来替你把把关，也免得你出错，带累了行舟。”
听了这话，眠棠倒是慢慢抬眼看了一下崔芙，慢条斯理道：“若是这般，将来可有劳姐姐您了。”

第104章
眠棠没有反驳她，这也让崔芙的心里舒坦了些。
觉得这女子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是性情还算是温和，加之先前王府变故，听说她也是不顾危险救下了母亲，可见为人也算纯良，就算是贪财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这么想下来，先前为弟弟的担忧倒是大大缓解了些。
其实柳眠棠岂不知崔芙刻意地给她下马威。可惜崔芙计较的那些个，眠棠都不甚在意。她又不是北街嫁给崔九的商人妇，就算王府眼下周转不甚灵便，她也不必给大姑姐计较着这些。
不过等到第二日淮阳王回来时，到母亲那坐了一会，听到母亲提及崔芙还打算入京后与自己毗邻，教眠棠掌家，哼了一声道：“她自己的宅子还乱糟糟的，能教给眠棠什么，是教她如何帮夫君纳妾，还是如何教养庶子？”
楚太妃听了，想起女儿的那些家事来，也是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就不愿意她远嫁，可是你父王坚持，闹得芙儿在婆家不受待见，那么心高气傲地人，生生磋磨着，性子也是变了许多，你这做弟弟的要多担待，可莫要句句不饶人，伤了你姐姐的心。”
淮阳王起身道：“既然她是嫁出去的女儿，还是莫要再管娘家的事情，不然像今日这般她开口便是敲打眠棠不知家事，叫下人听了眠棠该怎样服众？将来王府当家的主母是眠棠，难不成还要外人说我淮阳王府的女主人是庆国公家的儿媳妇教出来的不成？”说完这些，淮阳王就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眠棠正试穿着府里裁缝送来的衣裙，再过些日子她就要显怀，就穿不得紧身的衣裙了。幸而这些裙子只是腰摆宽大，领口和袖口的绣花做得精巧，惹得眠棠在铜镜面前左照右照，看崔行舟进了屋，忙不迭问他这几件衣裙可是好看。
崔行舟知道今日姐姐说话有些气人，原以为眠棠受了委屈，独自躲在屋里垂泪，没想到眠棠却在臭美。
他欣赏了一会眠棠的裙子，便拉着她到软榻上，也不待眠棠说委屈，便主动说道：“姐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将来入了京城，王府的事情也不需别人插手。而且就算在眞州，当家做主的也是你，何必把钥匙给她呢？”
眠棠甜甜一笑道：“我是真的不介意，王爷不必多想。若是这等小事都操挂在心，可真是要累死王爷了，也不必娶妻了，一个人单过，还能少些俗务。”
可是崔行舟却觉得眠棠这般大度能忍，简直不像她了。
眠棠笑道：“不知姐姐和廉姨妈的关系如何？”
崔行舟道：“姐姐一向是看不惯廉姨妈的。”
眠棠道：“这便是了。婚礼庶务那么多，廉姨妈日后行事若是有不妥之处，需要整治，我一个外来媳妇不好出面。依着姐姐的性情必不能忍，自然会与廉姨妈分说，倒比我自己行事要方便。”
崔行舟这才明白眠棠的用意，原来是“以恶制恶”。
他原以为眠棠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不能适应王府里繁文缛节地生活，而且他府中家事繁杂，又是因少了女主人的缘故，乱了一些，想不到眠棠处理起来却是游刃有余，他也便放下心来。
崔芙愿意包揽王府里鸡毛蒜皮的事情，眠棠还真是巴不得呢，这样她便可以腾出手来做些别的。
崔行舟自从决定前往京城之后，便暗流涌动。据说最近朝政谏官关于眞州事务的弹劾甚多，立意是要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败坏崔行舟自西北建立战功的名声，为阻挠他入京做太尉制造障碍。
而与眞州相反，惠州贤王的美名最近远播四方，据说绥王此番入京乃是众望所归，新帝难以服众，急需皇室中流砥柱前去一定乾坤。
崔行舟虽然还没有启程前往京城，可是暗流涌动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此时在京城的皇恩寺中，出宫礼佛的芸妃倒是趁着礼佛的机会给绥王安排在这的寺僧递了信。
若问世上了解柳眠棠的，她孙芸娘绝对算一个！
从仰山开始，她就被这个突然而至的女人处处比较，被柳眠棠显得黯淡无光。从此她便注意柳眠棠的一举一动，暗中搜集她的一切消息。
仰山上的所有人，似乎都被柳眠棠所吸引，就算是东宫旧部，在不屑于她彪悍行事的同时，也对她的能力很是认可。
那时的子瑜，已经完全被柳眠棠所吸引。
后来，她攀附上了绥王这棵大树，终于借势扳倒了柳眠棠，被挑断了手脚筋的她被扔进了水里，就此也是废人一个，被个骗色的商贾给睡了。
芸娘虽然还想让柳眠棠再凄惨些，可是内心对柳眠棠现在的落魄感到甚是满意。可是突然得知柳眠棠居然同战功赫赫的淮阳王一起回京，不久淮阳王甚至要娶她为嫡妻正妃。惊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芸娘久久不敢相信，后来跟随父亲参加宫宴时，她看到了身着华服，披金戴银的柳眠棠，依偎在另一个身姿挺拔，卓尔不群的男子身旁。她细看那英俊男子，感觉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想起这不正是她在灵泉镇遇见的商贾崔九。
芸娘当时不敢相信，连着扯了几个人问那英俊男子为谁，终于确认那便是淮阳王时，芸娘的心都要气炸裂了。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柳眠棠落水之后就攀附了一颗足以遮雨的大树，至于当时崔行舟为何骗她不得而知，但略想一下便能猜到当时也是存了玩弄的心思。想不到柳眠棠居然是天生的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淮阳王迷得昏了神智，居然愿意娶她为妻。
当天从宴会上回来后，芸娘气得整整两天都没有吃下饭。直到她的父亲因为护卫刘淯有功，加之刘淯急需培植自己的力量，同意了父亲的请求，纳她入宫为妃。多年夙愿一朝达成，让芸娘欣喜若狂，暂且放下了柳眠棠的事情。
可惜好梦不长，原以为可以和喜爱的男子过上你侬我侬的神仙眷侣日子，毕竟那石皇后其貌不扬，身材臃肿，怎能与她的青春貌美相比拟。可谁成想刘淯对发面馒头一般的石皇后敬爱有加，一个月里倒也大半个月眠宿在皇后那里。剩下的小半个月里，她还要与几个同被封为妃子的功臣之女均分雨露，见到刘淯的时间甚是有限。而每次刘淯到她宫中，都是借口身子疲乏，倒在床上便酣然入睡了。有时饮酒多了，梦中还喊着眠棠的名字。
芸娘原以为嫁入深宫，便尝了夙愿，渐渐发现她永远活在一个噩梦当中，这梦醒不过来，便就此残了一生……
至此，芸娘更加心恨着刘淯心挂之人――柳眠棠，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所以当绥王派人向她询问柳眠棠的过往细节的时候，明知绥王心怀叵测的芸娘，毫不迟疑地说出她还有位流放的兄长。
柳眠棠对他这位兄长倒是予取予求，以前在山上，每隔段时间便遣人送去银两给她哥哥，想来现在袒护她哥哥。
绥王此番力求的是阻断崔行舟的进京之路。
若是崔行舟特意帮助妻兄脱罪，助他潜逃之事在朝堂上公开出来，绝对是惊天丑闻。
至此，绥王这才派人前去柳展鹏服刑的苦役营，杀了几名看守，将他解救出来，特意将事情闹大后，带着他直奔眞州，到时直接冲入淮阳王的婚宴，必然闹出一场风波。
参加婚宴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淮阳王无法一一收买，到时候他妻兄的事情自然就传播开来。
那柳展鹏也是蠢，听闻妹妹一步登天后，急于攀龙附凤，不断催促早点到眞州。
想来此时，眞州的丑闻已经闹将开来，而淮阳王一定颜面尽失，怎么不后悔娶了这么一个出身不洁的女子？到时候再缠绵的恩爱之情，也会变质，就算她柳眠棠貌美如花，也抵不过男子对滔天权势的渴望。想到淮阳王向柳眠棠发火申斥时，芸娘即使在深宫中独守宫闱也能笑出声。
就在昨日，弹劾淮阳王徇私枉法，袒护妻兄杀人逃狱的奏折已经直达天庭。不待万岁下旨，正在江南五郡巡视的老臣张庞光也得到了风声，特意前往眞州调查此事。
张老一向以秉公执法，嫉恶如仇名震朝野，此番若由他来调查此事，更显得朝廷对怙恶不悛，叫人信服……
可惜的是，方才她从个接头的寺僧那里得知，那个柳展鹏竟然在眞州城门口就跟人起了口舌纷争，被人诬陷偷了荷包，投入到了监狱之中。
虽然没有在婚礼的当日大闹，但是柳展鹏口无遮拦说自己的柳眠棠的兄长，好像到底传入了柳眠棠的耳里，连着几日都有人看到王府的车马在县衙监狱里进进出出，而且派人打探得知，那个柳展鹏在监狱里养尊处优，顿顿鱼肉，简直是特殊优待。
只要柳展鹏还在眞州地界，那么张老一到，便坐实了淮阳王纵容王妃包庇罪犯的罪名。
芸娘知道柳眠棠一向以亲情为重，对家里人很是包忍，此番她兄长出逃，她岂会不护着？
想到这，芸娘给绥王的书信里也叮嘱义父快些行动，莫让这等良机错失。

第105章
说起来张大人比芸妃预想的还要神速，他听闻到淮阳王竟然纵容妻兄坐下如此勾当，竟敢杀人越狱时，简直气得头脚生烟。
他乃三朝元老，为人刚正不阿，若是就此不闻不问，就回朝去面呈皇帝，岂不是让人说道他欺软怕硬，惧了淮阳王不成？
淮阳王纵有万世功勋，也不能踩在王法的头上，若是任凭这样的人入了京城勤王辅政，岂不是要乱了大燕的纲常？
是以张大人携了万钧雷霆怒火经夜赶路快行，很快便来到了眞州城外。
张庞光大人做巡查钦差的经验丰富，像这类揭发人短处的事情也做得周详。他甚至没有见淮阳王派人迎接的驿官，而是直直杀向了兆县的衙役。
当然，张大人也并不是一人前来，因为此番彻查的乃是手握兵权的淮阳王，当谨防着淮阳王随时翻脸，一个在西北敢屠戮了蛮部城池，又敢纵容妻兄杀人之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所以路经惠州的时候，即将去京城的绥王，将自己的部属吴将军借调给了张大人。
若是淮阳王敢对朝廷大员不利，那就莫怪惠州兵马杀向眞州。到时候便坐实了淮阳王谋逆之罪，便可派出大军围剿，而就此淮阳王背负了污名，看天下百姓还信服他不！
当乌泱泱的车队，一路杀向兆县时，于县丞正在衙门里吃饭，看巡查江南的大人突然到访便急急出来相迎。
张大人不露声色，先是询问了些兆县政务，然后突然开口要寻访监狱。
于县丞连连带头，便带着张大人一行人，直直奔向监狱，待得到了监狱时，张大人要来了犯人备案登记名字的册子，两眼一扫，登时看到了柳展鹏的名字，而他入狱的时间，也跟密报的相符。
张大人有了底气，面色也阴沉了下来，只问县丞柳展鹏犯了何事？
没想到县丞却迟迟疑疑，只说还在审讯中，这位嫌犯究竟犯了何事，还没有定论呢。
一旁的吴将军冷笑一声，道：“是没有定论，还是不敢有定论啊？据我听闻这位疑犯在监狱里可是好酒好肉的招待，竟是比外面乡间的老爷都清闲自在呢。”
县丞和颜悦色道：“既然是嫌犯，并无定罪，下官自然是以礼相待，毕竟下官就是个芝麻父母官，乡里乡亲的，以后还得见面呢……”
张大人也冷哼一声道：“乡里乡亲？我看是窝藏的外省逃犯吧？本官一路走来，看到乡野的布告栏里贴满了缉拿逃犯的告示，里面明明有从漠北苦役营里杀人潜逃的柳展鹏，怎么他到了你这里，却是好吃好喝的供起来了？”
于县丞看了看张大人，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吴将军横着一脸的肥肉道：“误会？你当三朝的国老是傻子不成？今日张大人就是要来看看，眞州的地方官是如何包庇柳展鹏这个逃犯，隐而不报，徇私枉法的！”
于县丞听到这，身子挺得直直的，直瞪向了那位吴将军道：“这位大人身兼何职？为何我与张大人说话，你频频插嘴？这一张嘴就往本官的身上泼洒脏水，难不成本官先前办案，法办过大人您的亲眷，您要循私报复不成？”
吴将军气得一啪桌子：“你这般芝麻绿豆大的小吏，哪里配得我报复？看今日张大人扒了你的这一身狗皮！”
于县丞也板着脸冷笑了起来，他乃李妈妈的小儿子，脸黑起来很带母亲的面相，那等子黑脸儿看人的神情，像看到了什么腌H垃圾一般，只俾倪四方道：“我乃正经的科举应试的考生，当年也是经过面试，虽然官职不大，却也是天子家门，日日兢兢业业报效朝廷，不敢辜负这一身的官服与头顶乌纱。为何大雁父母官的官服，到了您这位将军的嘴里，就成了狗皮？难道您这一身的铠甲，是狐假虎威的虎皮不成？”
“你……”吴将军哪里说得过这样文科出身的官吏，一时气得脸色发涨。
而张大人却懒得听他们打嘴仗，只冷声道：“来人，将那柳展鹏提审了！”
“且慢！”于县丞抬手道，“下官官职虽微小，却是一方百姓父母，张大人要查我手里的案子，不也该跟我讲一讲缘由，让下官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吗？”
张大人都要被这伶牙俐齿的小官给气乐了：“难道本官说得还不清楚？朝廷逃犯柳展鹏在你的牢狱里多日，却隐而不报，迟迟不肯结案。你这不是私藏是什么？至于原因吗？待我问过淮阳王便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于大人不大的眼睛，越听越大，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张大人，恕下官孤陋寡闻，多嘴问一句，那位逃犯就算真的逃到了兆县，与淮阳王又有何关系？”
张庞光被这位于大人的嘻皮笑脸气到了。彻底沉下脸道：“于县丞是真的不知道吗？那柳展鹏乃是淮阳王王妃的兄长。”
于大人不笑了，只瞪大眼睛问：“那这位柳展鹏的年岁多大呢？”
张大人来时，已经彻底看了柳展鹏的卷宗，并熟记在心，所以听了于县丞的质疑，便沉着脸道：“他乃是三十而立的年纪，可惜却频频行差走错，淮阳王包庇这样的十恶不赦之人，真是有损他的威名！”
于县丞似乎无话可说，只转脸吩咐差役：“去将那个柳展鹏提过来！”
吴将军听闻了这话，不由得神清气爽，只觉得自己没有辜负绥王的信任，这趟差事算是能办踏实了。
而张大人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想着一会该如何质问淮阳王，并上报朝廷关于淮阳王包庇杀人逃犯的事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镣声阵阵，只见差役们搀扶着一个胡须头发皆白，满脸褶子的老头走了进来，
那老者一身囚衣，脚上还戴着镣铐，进来就直呼：“青天大老爷，我……我冤枉啊！”
张大人和吴将军都有些看傻了眼，吴将军更是横眉立目道：“于县丞，你这是提了什么人来糊弄张大人？”
于县丞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个紫砂壶抿了一口茶水道：“他就是我们县衙一直囚着的柳展鹏啊！他原籍乃惠州淮西人，原本经营薄田十亩亩，妻贤子孝，日子过得还算顺和。可惜后来绥王的亲侄子要占地修建猎场，强行占了他家的田地，这柳老伯在惠州告无门，反被污蔑偷了绥王支援西北的物资，一家几口，除了尚在哺乳的幼孙外，都被抓进了监狱。而下官接手兆县后，整理旧日卷宗，发现本地有一宗偷盗案子似乎跟这柳家也有干系，便临时向淮西县的县丞发函，请他发送这位柳展鹏来兆县协助调查……只是一路审问下来，却觉得这是淮西县的冤案，因为可怜他家破人亡，老妻都死在了监狱里，所以对他也是以礼相待，吩咐小厮，将下官吃剩的酒肉拿去给他吃……不知怎么，竟然成了下官包庇杀人囚犯这般离谱！”
吴将军听得眼睛瞪得直圆：“大胆！你这狗官竟然敢污蔑绥王！”
于县丞重重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大声冷笑道：“下官的胆子再大，也不敢随便扯着个耄耋老翁充作淮阳王的妻兄！你吴将军一张嘴就污蔑者淮阳王包庇杀人逃犯，岂不是比下官的狗胆子大多了！”
此时，兆县的府衙里一团乱，张大人能干的手下们调卷宗，查旧案，这一番追查下来，发现这老者的确是叫柳展鹏，跟那逃犯竟然重了名字，
事实也如于县丞说得那般，原先是个殷实的富农。而于县丞所说的案子也的确是有纰漏，一番调查走访之后，便发现真乃是天大冤案子。
只是原本一户农家被人构陷，如同碾死一窝蚂蚁一般，有谁会去费心关顾？恐怕连绥王的那个为恶的侄子都忘了这么一家子人了。
可是如今，于县丞将这案子郑重摆在三朝元老张庞光大人的眼前，就算是不值得一提的地方案子，张大人在尴尬之余，贤名之下，也得一查到底！
不提兆县府衙里那群忙得跳了脚的官吏。
眠棠正在王府的厅堂里，跟自己婆婆和姑姐饮茶。
崔芙刚刚从廉家回来，一脸掩不住的怒气，待坐下时，只气得跟母亲抱怨道：“母亲，你那妹妹是鲶鱼精转世不成？嘴长得可真大！她当她那个失了名节的女儿是金镶的不成？到底是卖出几个钱来？”
眠棠在一旁乖巧地给姑姐倒茶：“姐姐，消消气，廉姨妈心高些，又好面子，也是能理解的。我们家不差钱，她要什么，给她便是了。”
崔芙听了一瞪眼：“美得她！你先前就是这么任凭母亲被她欺负的？当儿媳的，怎么分不清里外？”
眠棠怯怯地低下头，低声道：“姐姐教训得是，可我总是有些拉不下脸儿。”
一旁的楚太妃都听傻了――当初眠棠拿刀架着廉姨妈的脖子时，可没见她这么腼腆啊！

第106章
不过崔芙听了眠棠示弱的话，不由得缓了一口气道：“既然这事全交给了我做主，你和母亲就都不要管了。不过母亲您可记住了，若是廉姨妈来磨你，可万万别心软坏了规矩，老五不过是个庶子，就算您慈厚着待人，也不可嫡庶无别，让老五坏了王府规矩。”
太妃知道自己的女儿最见不得廉楚氏来打秋风，可当着眠棠的面这般说自己，也太不给面子，不由得瞪了崔芙一眼。
崔芙也知自己话说得太急，惹了母亲不高兴，于是便朝着眠棠使眼色：“你倒是也说说，我这么做难道不对？”
眠棠一副局促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只冲着崔芙笑：“姐姐一心替王爷考量，我真羡慕王爷有您这样的姐姐……”
这话说得崔芙受用，她心里已经立定打算，决不能依了廉家的狮子大开口。
那廉家现在提的那些个要求，其实跟当初崔行舟准备娶廉苪兰时的礼单子相差无几。可是他家也不想想，廉苪兰嫁得还是淮阳王吗？
于是崔芙饮了茶后，便叫了管事的替她重新拟写单子去了。
待崔芙走后，太妃看了看眠棠道：“你这是平白使唤着芙丫头，拿了她去做出头鸟！”
眠棠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开了，太妃被她笑得有些局促，忍不住问：“你笑个什么？”
眠棠替婆婆行着茶，柔声细语道：“总觉了王爷看事豁达，想法独到，原以为是承袭了仙逝公公的睿智，如今才发觉，原来母亲也不逞多让，乃是看事入木三分之人。”
太妃总被人夸赞雍容华贵，乃有福气之人。可是被夸赞聪慧，还真是人生不多闻的马屁！
当下心里便是有些受用，她也缓下脸，一副成竹在胸的稳重道：“你又不怕廉家姨妈，在芙儿面前却装成那般样子，我得是瞎了才看不出来！”
眠棠拿起一旁的玉美人拳，替太妃轻轻捶着肩膀道：“其实方才还真不是装的，是真不好意思开口。你说五爷成婚，娶的又是母亲您的外甥女，按照正理，我这个做大嫂的多拿也是应该的。可是王爷此番入京，上上下下哪里不需得人打点？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昨儿他回来跟我对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铺面上的盈余也不多了。若是五爷也要按着先前的礼单子走一遭，只怕王爷入京，就显了寒酸底子，哪个地方打点不到，都是得罪人，埋隐患的事情，你说我能不急吗？可是我又实在不好意思跟人说我没钱了，倒叫人看不起，以为我小气。所以姐姐那么说，我着实松了口气，最起码，我是真不好意思回绝了廉姨妈。”
楚太妃还真不知府里已经穷成这样，再顾不得怀疑眠棠揣度女儿崔芙去跟廉姨妈掐架了，连忙道：“行舟若真是太难，我自己的嫁妆里还有田产铺面……”
眠棠笑了：“这些您都被贴补给姐姐，如何要贴补我们？只要精打细算，王府里还是能撑过这一遭的，我看姐姐是个顶精明的人，母亲就不必担忧了。”
当眠棠安抚快慰了太妃之后，便领着侍女回到了寝园。
崔行舟刚刚从军营折返，正在屏风之后温泡浴桶。眠棠转过去时，正看见他披散长发，结实的背肌上布满水星点点。
虽然眠棠已经将这男子睡了几个来回，可每次看着他如此魅惑诱人时，还是忍不住一阵的心跳。
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是她的夫君却也是如此，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加气度逼人，尤其是他双眸似含重华，透过浓密弯翘的睫毛望向自己时，便叫人忍不住想起许多情热之时，他也是如此看着自己……
崔行舟如今，也知自己的娘子有些好色，可如此露骨地看着自己，跟街上想扯了貌美女子进暗巷子的溜子也太像了。
所以他忍不住朝着眠棠伸出胳膊道：“那么看有意思吗？要不要来摸一摸？”
眠棠醒过神来，忍不住红着脸道：“我倒是想摸，可就怕王爷你打上一夜的拳，再受了风寒呢！”
以前她是不懂，想在回想起来，以前王爷在北街的时候，好似也半夜里痴迷练拳。
当时她还以为他秉承了祖逖闻鸡起舞的宏志，每夜披星戴月的精进武艺，心内着实钦佩了一番。
可是后来去西北后，就不见他练拳，倒是像狗子一般，没日没夜地拱被窝。
而最近，王爷又将闻鸡起舞的劲头重拾，每到夜里又开始拳风阵阵，眠棠才渐渐琢磨出其中的深意来。
听到自己的小王妃一脸狡黠地调侃自己，淮阳王依然坦然自若，可在眠棠快要挨近浴桶时，突然起身在她脸上亲吻了一口，浴桶里溅起的水珠子都迸溅到了衣裙上，惹得眠棠捶着崔行舟的肩膀连连惊叫。
崔行舟一时偷袭得逞，脸上露出得意的大笑。
他平日里都是一副老成样子，可是自从成婚后，倒是总能在自己的王妃前这般笑得畅快而无遮掩。
二人嬉闹了一会，那浴桶里的水也凉了。幻雪拿了大巾布来，想要替王爷擦拭，不过眠棠却很自然的接手，自己亲自服饰崔行舟更衣。
虽然李妈妈很委婉地提醒着眠棠，不必拿那些侍女们当女子看，只当做了下人，该近身伺候王爷的活，还得由着她们做。
毕竟她们如今都是眠棠手底下的，女主子不开口，就算是王爷也不好私下收了正妻的丫鬟作通房侍妾。
若是一味忌惮着她们反而显得她这个女主子小家子气了。
别的劝，眠棠都肯听，但唯独这个，她容不得。自己的夫君，为何要给侍女们看个遍？
所以当入夜时，眠棠还不忘问一问：“你军营府衙里的都是小厮吧？”
崔行舟惬意地搂着眠棠，闭着眼儿道：“连路过的苍蝇都是公的，不信你去看看，娶了母大虫作了王妃，本王连清俊些的小厮都不敢用呢！”
眠棠才不依，只咬崔行舟的耳朵：“谁是母大虫？”
崔行舟用鼻尖供着她的脸蛋道：“说错了，不是母大虫，是个天生九尾的小狐狸！不光貌美会魅惑人，而且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真是将人拐得七荤八素。今日那位张大人来见本王时一脸的尴尬，岂不是你的杰作？”
眠棠被他撩得痒痒，咯咯直笑道：“可莫将这些都归在我的头上，我不过是吩咐陆义他们，暗地里将哥哥送回苦役附近的城镇，让他们安排人就地报官领悬赏罢了。那个跟他同名的老伯可不是我弄来的。”
原来当初陆全暗自尾随了与柳展鹏随行而来的那几个锦衣大汉，一路跟随着他们来到了惠州地界，再一路跟到了绥王府，自然也清楚了他们背后的主谋为谁了。
那边眠棠安排着新组建的镖局，借着运送货物的机会，悄无声息的麻药迷晕了柳展鹏，将他装入箱子，一路走驿道过关卡，回到他当初服刑的漠北。而崔行舟也是抓绥王小辫子时，查阅卷宗，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巧合。眠棠倒是巧妙地李代桃僵，很好地给绥王来了个回马枪。
绥王不是给他精心挑选了个铁面无私的能臣吗？这一壶好酒也一定要分给绥王尝一尝。
可是柳眠棠在略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又有些惆怅：“……只是，我哥哥当初被私带出来时，死了差役……他这次回去……”
眠棠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虽然她安排周详，力求证明哥哥并不是谋害差役之人，但是最后狱官会如何上报加刑，也不好说。
想到这，眠棠的心思也是有些晦暗低落。
在夫君和兄长之间，这次她首选了夫君。毕竟她不是父亲，做不到为了这个从小看不起她和娘亲的兄长而不惜一切地牺牲，舍弃了自己心爱的男人。
崔行舟却知道她心内的矛盾，只拍拍她的肩膀道：“他苦头总是要吃些，也要死了攀附着你翻身的心思。其他的，我会安排妥帖，你莫要担忧。不然将来生下的娃娃整日只知道长吁短叹，可怎么好？”
眠棠想着面团样的肉娃娃，拧着眉毛叹气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儿来。
既然夫君这般说了，他必定有安排，会让哥哥免于一死。眠棠并不认为柳展鹏纯良，也与他不够亲厚，但他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就算将来坏事做尽，天来收了他，她也希望不是自己亲自动手。
她一直想不透，自己当初在仰山开辟了那一般的天地，却突然离开的原因。现在想来，除了情伤以外，大约也是心内到底过不惯那等子血腥味十足的日子。她虽然是个性强悍的女子，但并不是以杀人为乐的屠夫……
想到这，她搂紧了身旁结实的腰杆。如今的日子虽然也是步步惊心，但是却值得人期望，毕竟她如今终于拥有了从小梦寐以求的家。
她的夫君和孩儿，便是除了祖父以外，最值得她珍视的人。
再说绥王，说什么也没有想到，这一盘恶心淮阳王的鲜屎，最后全扣在自己的脑袋上。
他此时已经抵达了京城，而到了京城没有几日，张大人弹劾他纵容子侄欺压良善百姓的奏折，便已经直达天庭！

第107章
这类乡野争地的事情，若是放在平时，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难以呈送到皇帝那里。
偏偏写奏折的是三朝元老张庞光。张国老在淮阳王面前算是跌足面子。
就在他气势汹汹来寻淮阳王的错处时，漠北苦役营却传来消息，说是那边的柳展鹏已经被寻获了，人家压根没有走出多远，而且乃是被人劫持走的，那柳展鹏寻了歹人不备的时候，才逃出来主动报官回去的。
当发现自己闹了一场乌龙，先入为主来寻淮阳王的错处，结果将脸摔在了烂泥里后，张庞光也醒过腔来了，明白他成了绥王私斗淮阳王的工具。
他这次来抓淮阳王的把柄，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毕竟揭发淮阳王错处的书信是通过明面呈送到他面前，不查也不行。可是若是查得稳住，倒也无损他清吏名声。
张国老虽然标榜为人耿直不阿，但能立得住三朝的能臣，脑子里不可能只有忠义嗡嗡作响。
当他决定，两边都不占，索性两头都得罪，继续走自己耿直能臣的路数，只转手一个奏章，将绥王纵容子侄的事情呈送天庭，至于怎么处罚，就看皇帝如何安排了。他还要继续巡游江南，不参合两王相斗的烂事。
一时间绥王进京的气氛便不如他事先所想的那般热络了。
当然，这事儿也不算什么，绥王当下写了一封自罪书，痛陈自己对亲眷的失察，请皇帝降责自己，态度诚恳极了。
皇叔公的态度这么恭谦，刘淯自然也不好小题大做，不过是颁布圣旨，依律处置了绥王的子侄。
但是因为这件事情，绥王入阁理政的事情便暂缓了一下。
刘淯顶住了太皇太后的压力，只能淮阳王进京后，将两王一并受封。
所以在淮阳王府迎来第二门亲事后，淮阳王就要携着王妃入京去了。
崔家五爷的亲事办得略显冷清。
淮阳王跟五哥商量好了，既然成亲，还是分府出去过，这样彼此都自在些。
他拨给五哥的宅子，离得眞州府也略远些，其用意很明显，并不希望以后走动得太勤。也让廉姨妈以后不必借口着看女儿总是往王府里跑。
廉楚氏在和崔芙的几次较量中，次次居于下风，气得人都病了两场。待看到女儿成婚时的清冷场面时，便再也忍不住跑去跟楚太妃告状。
楚太妃这两日时时得了女儿的耳提面命，加上眠棠适时的哭穷，这辈子倒是难得有耳根子不软的时候。
加上廉楚氏话里话外埋怨的都是崔芙不懂事，更是不招人爱听！她只略显不耐地听完廉楚氏的唠叨后，不甚客气道：“秦氏出的只有那么些，公中已经比照着三倍填补了，就算是这些，都是眠棠从自己铺面上挪了一些填补的。你去别家打听打听，有没有弟妹反过来给嫂子添彩礼的。你只知道伸手要，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当婆婆的在儿媳面前多没面子！”
廉楚氏从没见姐姐说话这般不客气过，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只强词夺理道：“我们苪兰许给崔行迪原本就委屈，王府多补偿些不也是应该的？”
楚太妃更不爱听了：“你这话若是叫你女婿听去，让他该怎么想？当初我们王府也没有迫着廉家嫁女儿！要不是老五那孩子一直对苪兰有心，你以为他就愿意娶个名节受损的女子？再说你们廉家给的嫁妆不是也不多吗？总归没让他们饿着冻着，新给的宅院也体体面面。我们崔家究竟是哪一点对不住你们廉家？你要是这样，我们崔家就再给廉家发一次解婚的婚书，你看谁家给的彩礼多，就将女儿嫁给谁去吧！”
楚太妃说这话时是动了气儿的，她原先都不知道，眠棠那孩子最近紧衣缩食得可以，库房里的新入的燕窝补品都紧着她这个老婆子，而眠棠正怀着孕，居然只就着些碎燕熬汤喝……
她责怪眠棠太小家子气，眠棠也仅仅是笑着道：“最近用钱的地方太多，能省就省点，让五爷成亲体面些，我少吃碗燕窝算得了什么？”
楚太妃心疼眠棠，更心疼眠棠肚子里的亲孙儿。就没听说过哪个府上，一个庶子娶亲，却闹得主家鸡犬不宁，吃喝不上的！
所以廉楚氏此来，无论说得如何可怜凄惨，楚太妃心里闪着的都是自己怀孕儿媳妇的那一盏碎燕。
廉楚氏没想到楚太妃会将话说得这么绝，一时气得脸色大涨，却不敢真接应承，只能勉强认错，让姐姐消气，就此灰溜溜地告辞了。
待廉楚氏走后，楚太妃便将话学给了女儿崔芙听，崔芙笑着道：“母亲早这样就对了，白养出写个不知怠足的白眼儿狼。廉姨妈若是认不清自己女儿嫁的庶子，那日后岂不是要时时来王府摆亲家母的威风？到时候行舟入了京城，王府的底子都要被个庶子媳妇掏空了。”
楚太妃如今也懒得管妹妹家的破事，只是想到儿子将要远行，就觉得心伤，道：“你们兄妹俩一个个的都要去京城，彼此有个照应，我也就能放下心来，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你们兄妹相见，我老死在府里的那一天，却不知能不能见你们最后一眼……”
这话传到了崔行舟的耳朵里，便有些哭笑不得，只在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时候跟楚太妃道：“母亲身体康健得很，看着也年轻，如何想到了那处？再说，我和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待得我将京城的事情安顿好了，政局也安稳了，还是要接母亲一同入京的。”
眠棠也在一旁道：“是呀，到时候我肚子里的宝宝，还需得他的祖母多多教养呢！”
一时间楚太妃也是听得眉头舒展，略解了不舍的离愁。
再说廉姨妈，气哼哼回家之后，便将楚太妃的话学给女儿听，原是指望着女儿给她解气。
可是廉苪兰一听，啪的一下，将桌子上的果盘子摔得尽碎。
“娘，你若再这么糟践我，我也不用出嫁了，左右一根绳子吊死在庭院子里，省得你不够脸，没有风光嫁女！”廉苪兰自上次犯了了癔症之后，脾气大了许多，尤其是跟廉楚氏，毫不客气。
廉楚氏没想到女儿不仅不替自己帮腔解气，还这般说话，只气得要追打苪兰。
廉苪兰直挺挺地立着，冲着廉楚氏恨恨道：“你但凡眼皮子不这么浅薄一星半点儿，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我还没嫁入崔家呢，你又为了那点银子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我父亲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妇人！”
廉楚氏没想到平日跟她温温柔柔的女儿竟然骂得这么狠！只气得推着一旁坐着的廉含山，要他教训不孝的逆女。
廉含山沉着脸，将水烟的烟斗敲得山响：“我看苪兰说得在理，你就是个乡野村妇的见识，好好的女儿都叫你耽误了！”
廉楚氏见平日绵软的丈夫都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气得立刻炸起，又跟廉含山吵个没完。
廉苪兰面无表情地带着自己的丫鬟快步离开了前厅――这个家，她一刻都不想呆着，就算嫁给个瘸子，她也愿意！
在崔行舟柳眠棠离开眞州府的那一日，新成婚的五爷也带着妻子廉苪兰前来送行。
虽然廉苪兰成了崔行舟的嫂子，可是身为庶嫂其实也没有多大的脸面，见了淮阳王也得行礼问安。
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五爷看上去，气色倒是比以前要好很多。只是廉苪兰看上去，却不复以前当姑娘时，娟秀明媚的模样，脸上看上去晦气沉沉的。
只隐在人群里，直直看着正小心搀扶着柳眠棠上船的王爷。
如今这个处处小心着娇妻的男子，哪里还像她那个清冷的表哥。满眼睛的柔情似水……廉苪兰看得眼眶发疼，心也发凉。
可就在这时，她身旁那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男人，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冲着她轻轻一笑，廉苪兰快要涌出的眼泪倒是顿在了眼眶里，冲着他也勉强一笑……
再抬头时，大船已经抛锚启航，沿着碧波长江前行而去。
崔芙的夫家已经先到了京城，所以她这次便跟弟弟崔行舟一同进京。因为是船行，除了入夜停靠外，一路都是碧波远山的美景，倒也很是惬意。
眠棠原本担心自己怀着身孕，会在大船上晕船。可是最近怀孕的反应已经从能吃变成能睡了。
上了船之后，眠棠是脑袋沾着枕头就睡着，这一睡倒是省了遇到大波浪时晕船的麻烦。
不过崔芙却没这般的幸运，在一场大风浪后吐得是一塌糊涂，整个人都不精神。
眠棠让李妈妈给崔芙熬煮了些补汤，可是崔芙喝不下。眠棠看着她这样子，便跟崔行舟商量，要不要让姐姐改坐马车赴京。
可是崔行舟却摇摇头道：“我这次又给绥王下了绊子，依着他锱铢必较的心肠，必定在憋着坏，若是姐姐下船前行，我怕她出什么意外。”
眠棠觉得这般下去不是法子，便想着再靠岸时，找个郎中看看。
不过在此之前，江湖赤脚郎中再次上阵，眠棠自己给崔芙把了把脉，这一摸，眠棠有些不自信地道：“姐姐，我摸着怎么像喜脉？你上次癸水是何时来的？”
崔芙被问得一愣，她回了娘家之后，就一直忙里忙外，哪会记得小日子，就连忙问自己身边的婆子。
这一问，才察觉，可不是吗？自己得有一个月没来小日子了！

第108章
可是听到自己小日子一直没来时，崔芙的脸上却并无喜色，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眠棠瞧见姐姐神色不对，便问：“怎么？姐姐可是觉得身子有什么不妥？”
崔芙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的，身子自然不甚舒服，但最叫她心情不畅的是想起了自己怀着锦儿时的往事。
她婆婆庆国公夫人安氏是个性情严苛的，当初就算她好不容易怀上锦儿时，也没有对自己有丝毫优待，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如今自己又有了身孕，可是安国公府刚刚迁往京城，家里府外且有她这个儿媳妇忙的，到时候她的身子骨能不能吃得消还不一定呢。
不过这些泄露家底的话，崔芙当然不会跟柳眠棠说。她这个弟妹倒是有福气的，不过是吃了碗碎燕窝而已，看把母亲心疼得。若是摊上了她婆婆安氏那样的，只怕柳眠棠那柔柳般的身子，都不禁折腾的。
所以听眠棠问起，崔芙不耐烦道：“吐成这样，能舒服嘛？也不知你这医术可准，待上了岸再寻郎中来诊治吧……”
崔芙原想着再忍耐个几日，熬得船到京城便是了。
谁知停船靠岸一夜之后，淮阳王却寻来了几辆马车，准备改走陆路。
崔芙知道弟弟急着进京述职，可若走陆路的话，又要耽搁几日了。
可崔行舟却说：“眠棠说你怀了身孕，若是再这么吐下去，身子恐怕大有不妥，可让你一人转陆路又怕你有意外，莫不如都转成陆路，也不差这几日。”
崔芙一听有些急了:“你乃万岁亲自召入京城，怎么可以因为我多耽误了？”
崔行舟知道姐姐的倔强，可他主意已定，便拦住了姐姐未尽的话：“不必多说，也不差这几日，路途之中，日子哪有算得那么精准的？”
说完，他便吩咐侍卫，将船上的一些必要的物品运到马车上，然后让船载着其他行李，再继续沿着水路前行。
待得上了马车，崔芙还在抱怨眠棠多言，让弟弟耽误了行程。
眠棠替崔芙盛了一碗李妈妈熬煮的乌鸡枸杞汤，让她暖一暖吐空了的肠胃，然后微微一笑道：“是我的身子受不住了，才求着王爷改走陆路的，再说王爷不是说晚几日也不碍着吗？姐姐不必多想，安心睡下就是。”
崔芙可知道自己这位弟妹的身子骨壮实着呢！怀孕了这么久，她是能吃能睡，可从来没见到她折腾。可眠棠这么说，显然是怕自己太多自责了。
说实在，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崔芙也多少看出了这位出身平凡的柳眠棠缘为何能将弟弟那么高傲的人迷得神魂颠倒了。
这位姑娘可不光是美，为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大气之感。而这种宽容大度，又跟廉表妹以前的刻意的贤淑有些不同。
许多女子计较得不行的事情，在这位县主的眼里似乎真是不值得一提，闹得崔芙有时候冲着她说话严苛些时，都觉得自己跟个孩子无理搅闹一般，在弟媳长者般宽容的眼神里，再大怒火也慢慢湮灭。
现在眠棠将耽误行程的事情主动往自己的身上揽，崔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接过汤碗，缓和了语气冲着她叹气道：“你啊……可要时时记得你的夫君乃是国之栋梁，可不是什么乡野绅士，可以悠闲自在，府里的那些事情，可万万莫要再去烦他。”
眠棠剥着橘子道：“姐姐说得是，我都记下了……中午让李妈妈做酸汤鱼可好？开胃又下饭，再蒸些腌萝卜干吃，就更美了。”
崔芙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腌萝卜干，不禁道：“这都是什么配菜？听你说的倒是好吃，可我现在没有胃口，你爱吃什么，便跟着你吃一口吧。”
眠棠是真馋腌萝卜干了。这个当年在北街的“节俭”日子里，不得已而配饭吃的配菜，最近又时常入她梦来，所以，便让李妈妈晾晒了些，带在路上吃。
到了中午，车队在官道旁寻了个平坦的地方歇脚做饭。
眠棠和崔芙两个大肚婆各自坐在一把折叠胡床上晒太阳。
不一会，饭香阵阵，果然是眠棠钦点的酸汤鱼和黄豆蒸腌萝卜，崔芙自从下了船后，虽然在马车上也略有颠簸，可觉得比在船上舒服多了，倒是好好睡了一上午，现在闻着萝卜香气，竟然也觉得有些饿了。
眠棠教她用酸汤拌饭吃更是开胃。不过一旁吃饭的淮阳王似乎对那萝卜干深恶痛绝，碰也不碰。
崔行舟当然不爱吃这个，当初在北街冒充破产商贾时，小院子里的饭桌上，上顿下顿都是萝卜干子，虽然也分成了盐渍，清蒸，酱拌不同的吃法，但是倒胃口的效果都是一样的。
对于眠棠怀孕后突然想吃这一口，崔行舟也不是很能理解。但孕妇为大，看她和姐姐都吃得甚是开胃，便也跟着可有可无地吃一口算了。
这般完全照顾孕妇的吃吃走走，可照比原先的行程慢了许多。后来再回想起来，一切也是阴差阳错，上苍垂怜。
就在他们改走陆路的第二日，船坞那边有人派快马折返回来给淮阳王报信，说是那大船行经炼江时，遭遇水中炸雷，船头被炸破了一个大窟窿，江水汩汩冒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整个船都沉了。
船上许多来不及逃跑的水手，虽然熟谙水性，却也被沉船的漩涡拖拽进水里，不复生还。
事后护卫的官船倒是抓捕了埋炸药的元凶，却是一帮当地的船夫，他们一直有炸药炸鱼习惯，当地人都是知晓的。
只是平时都是在水塘里，甚少在船只来来往往的江面上，这次来到炼江炸鱼，竟然闯下这滔天的大祸。
可是护船的官兵却觉得不对，按理说当地渔夫所用的炸药，就算在江里炸开，也不会将这么大的船炸沉的。再细细调查，便发现他们用的炸药包里的火药，竟是翻倍了许多，只吓得那些渔夫们死不承认，说自己当初可并没有放那么多的火药进去。
崔行舟蹙眉听着，心里明白这些愚昧的当地渔夫不过是被人推出来充作了替罪羊。
是有人立意冲着他而来，在淮阳王府进京大船必定要行经的航道上，安设了烈性炸药包。
那炼江河道乃是出奇的狭窄，只要制作了炸药，再捏准投入江水里的时间，船只避无可避。
崔芙也在一旁听到了，吓得脸色发白，直呼后怕。
她想到若不是眠棠劝动了弟弟及时上岸，那么此时此刻，这一家子人可都要成为江底的水鬼冤魂了。
眠棠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只柔声安慰崔芙，说王爷是吉人自有天相，如今离得京城也近了，之后的路程加倍小心些，必然无事。
虽然眠棠说崔行舟带着吉运，可是崔芙却觉得母亲的话很对，楚太妃跟她私下聊天时曾说，虽然这位县主出身不好，但似乎八字很旺行舟，让崔家也是几次化险为夷。
当时崔芙觉得是母亲怕自己刁难了柳眠棠，随口胡诌的，可是现在看来倒是真的，这个她有些瞧不上的淮桑县主是真的有福相。
接下来的行程，崔行舟布设了前哨，一路探路前行。因为当初护船的官兵机警，压根没有对外宣布船上并无什么重要人物，而他们一早就不走官道，改换小路，不必向驿站表明身份，所以隐在暗处的敌人，一时还真不知淮阳王此刻的行踪。
不过当他们有惊无险地到了京城时，京城里关于淮阳王连同家眷已经沉船而亡的消息，已经传疯了。
朝堂震动，刘淯帝当朝选派了钦差前往炼江查探究竟。钦差领了皇命，当日就出了京城，一路快艇疾驰，来到了淮阳王沉船之处。
这时的江面自然是一丝痕迹也无，淮阳王的护队得了淮阳王的叮嘱，只假作不知王爷下船，对上差的闻讯一概回答不知道。
当地的官府当时就把当时江上往来的一干船只尽数扣留下来，等着朝廷查探。
钦差将距离淮阳王官船近的几艘船主和伙计一一召来，亲自询问。
几个船主都是在水路摸爬滚打几十年，阅历丰富，俱是见过渔夫炸江捞鱼的。但是这次的这炸雷威力奇大，是他们平生仅见。他们就见淮阳王的官船下方突然蹦出一片巨大的水花，将整个船首都包了进去，而船首更是被崩离江面，然后他们才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和哗啦啦水花拍打江面的声音，有几个听力好的伙计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这等子的凶险过程，写在奏章里再传回京城时，无人能信淮阳王会生还。
平定西北的功臣却这样葬身江底，满朝文武无不悲痛伤感，尤其是那新帝听闻淮阳王连同新婚妻子可能一同遭遇不测后，竟然把持不住心底的悲痛，在看完奏折之后，喷出了淋漓的鲜血。
可吓坏了一旁的侍从，连忙传唤太医为陛下诊治。
就在这时，淮阳王却派人入京禀报，说他已经来到了城门口了。
这不吝于诈尸一般！唬得石皇后厉声叮嘱前来禀报的太监，要慢慢缓缓地说出淮阳王未死之事，免得陛下大喜大悲，伤了根本。

第109章
因为皇帝病倒，一宫的妃嫔都聚在了皇后的宫中。
当芸妃听到石皇后说不要让万岁大喜大悲之后，倒是别有深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瞟了一眼身旁跟同院的静嫔。
静嫔的父亲乃是孙将军的部下，一看芸妃递眼神过来，立刻心领神会，故作不解道：“陛下爱才之心，真是叫人敬服，只是我曾听说，那位淮阳王为人桀骜不驯，对陛下也不甚恭顺，怎么陛下会如此伤心难过？……倒是淮阳王的那位新娶的王妃，听说给万岁是旧识呢……”
石皇后抬起胖乎乎的脸，面无表情道：“静嫔的这话有些逾距了，若是谏官在，当治你一个挑拨君臣关系之罪，本宫身为皇后，没有管束住妃嫔的嘴，也是德行有亏，日后必抄佛经自罚……来人，带静嫔下去掌嘴二十，打到她明白什么是该说不该说为止。”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石皇后在宫里便是个弥勒佛一般的存在，能吃能喝，但是不甚管事。对待一干妃嫔们也是客客气气，从来没有摆出什么皇后的架子，一副不甚精明的样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静嫔挑拨得才如此粗糙露骨。可没想到，石皇后今日要立下马威，正好拿静嫔祭旗。
皇后要罚一个小小的嫔，而且还是拿后宫干涉朝政为筏子，谁都不好开口阻拦。不一会便听到殿外传来清脆的耳光声，和静嫔的哀嚎声。
芸妃飞快地探头看了一眼石皇后，而石皇后却正悠哉饮着甜茶，那专注的模样，跟平日逮到了好吃的，就吃起来没完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孙芸娘暗自捏了捏绢帕。她相信，总是侍寝的石皇后也一定从皇帝的嘴里听闻过他喊“眠棠”的醉话。
此番她挑唆静嫔出头，也无非是要挑起石皇后的妒火。可是没想到这个以前跟她交往甚好的胖女人，看起来憨憨的，实际却是满肚子心眼。如此打静嫔的脸，岂不是不给她的面子？
就在这时，石皇后终于放下茶盏对孙芸娘道：“芸妃，说起来，你也是陪伴在万岁身边甚久的了，当知道万岁至情至性，怎么容得你院子里嫔这么没轻没重，如街市里碎嘴妇人一般烂嚼舌根？”
芸妃赶紧跪下说是自己平日管束不言，惹得静嫔说话没有轻重。
石皇后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且下去吧，待万岁身子恢复些，再来请安……”
说完，石皇后便起身去万岁的寝宫，看望刘淯去了。
芸妃默默着看石皇后的背影，心里却是一阵冷笑。虽然石皇后今日发威了，可是有反应，总比没反应来得好。
自己的丈夫心里有一道皎白月光，夜夜思念，魂牵梦绕，她就不信，这个胖女人能忍得了？
不提皇宫里一帮子妃嫔的掐架。淮阳王毫发无损入京的事情，震动朝野。
待万岁宣召淮阳王夫妻入宫之后，群臣们才知道，先前的事情乃是乌龙一场。可是有人欲对淮阳王不利，偷下黑手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人是谁，稍微明眼的人都能猜到。
太皇太后将绥王叫到了皇宫里，提醒他莫要做得太过：“淮阳王如今乃是大燕的岳飞，一力抗击了蛮人，深得民心，若是影传你暗害绥王的消息传开，对你的清誉可影响不小啊！”
绥王从听闻淮阳王平安进京后，眉宇间便一直阴云密布：“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此番若是真死了，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母后您就是太注重清誉，才让刘淯那小子钻了空子。”
太后太后却并不认可这话，道：“哀家知道你是心急了。可是你看刘淯现在的位置可坐得安稳？若不是他那个岳丈有几把耍子，手里掌握了京郊军权，他老早就被掀翻下来了。如今他还算得老实，哀家的话，他也不得不听。看他的身子骨，不是个长寿之人。你耐心些，总可名正言顺地上位……哀家年岁大时才得了你，又看过太多皇子殁了，所以见不得你有半点的闪失。”
说到这，她缓了缓，又道：“至于那个崔行舟，他不过是个异姓地方藩王，就算军功再高。想在朝堂上重新立稳脚跟也难。如今皇帝力排众议，让他入了兵司做太尉。不服的人，大有人在，他跟那个新帝一般，都是屁股下面坐着荆棘。你以为在战场驰骋，与在朝堂勾心斗角，是一回子事情吗？他啊，在庙堂上还嫩着呢……你又何必急于一时，走了下乘？”
绥王知道，母后对于许多时事，看到甚是通透，自己这次的确是太急，幸好手下做得还算干净，没有留下什么要命的把柄，就算淮阳王一路追查，也查不到自己的头上。
不过有一点，母后可能不大理解，他跟淮阳王的新仇旧恨实在是太多，绥王甚至觉得，弄死崔行舟已经成了他半个人生目标了。
可惜崔行舟这厮的命也实在太好了。居然能在快到炼江时，悄无声息地突然下船改走陆路了。
虽然他在朝堂上说是照顾孕妻和也怀了身孕的家姐。可绥王却认定他是听了风声才有了防备。
一时间心里的悻悻之意更浓。
崔行舟，既然你顺利入京，那么接下来，本王倒是要跟你好好玩玩，看看你这个战场莽夫能在京城的庙堂里狂舞到何时？
淮阳王入京因为半路受阻耽误了行程的缘故，耽搁了交接时间，原先的太尉因为病重，已经还乡静养，这些个交接的事情，一律由着下面的官吏应承。
偏偏恰逢兵司查对兵马账簿之时，整个兵司的官吏都是忙得头不抬眼不睁。负责交接的官吏只先跟淮阳王请罪，说是若不将这些账簿先点算出来，整个兵司就要耽误来年的军饷预算，千万兵卒断了粮炊，罪责实在太大，还请太尉自便，且等他们忙完了再行交接。
于是淮阳王这个新任太尉前往兵司上任，无人奉茶，甚是清冷。
兵司里的一切大事小情，也都呈报给兵司原来马尚书定夺。崔行舟在兵司去了一日，也喝可一上午的悠闲清茶。
若是再年轻些的崔行舟，只怕容不得这个，管使出雷霆手段，给兵司上下一个下马威。
不过他如今倒是受了自己老婆潜移默化的影响，想起临出府时，眠棠细语叮咛直言：“王爷，如今我们来了京城，乃是庙多神也多之地。虽则您是不怕，可也不要太急，凡事慢慢些，弄清楚脉络，再做些实事也不迟，在此之前，不妨领几个月的干饷，有时候不做便是做，做了反而是错。”
这眠棠做了淮阳王府的王妃时，不也是这般行事的吗？把事情都推到姐姐崔芙的头上的吗？
崔行舟当时听了这话，还笑话眠棠是把内宅里的那一套，让他搬到兵司去。
可是当他坐在兵司的太尉书房里，看着清冷的桌面时，倒是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觉得眠棠的妇人之言也不无道理。既然有人刻意冷落架空着他，那他便也不急，领些干饷再说。
想到这，崔行舟站起身来，对一旁臊眉耷眼，有些无聊得发困的莫如道：“今日阳光不错，去拿条凳过来，我们去门口晒晒太阳。”
莫如听得“啊”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拿了条凳跟着王爷去晒太阳去了。
那日，崔行舟回得很早。
眠棠正在府里核对运过来的行李。因为船炸沉的缘故，许多的大件都没有运过来，需要补买。府里也有些乱糟糟的，需要慢慢规整。
她没想到王爷上任第一天就回来的这么早，连忙起身替他摘下官帽道：“王爷可饿了，厨下还没有生火做饭……且容我叫他们……”
崔行舟笑了笑：“你莫忙，我不饿……”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书房。眠棠瞧着他不像高兴的样子，便问莫如今日王爷可否交接顺遂。
一旁的莫如小声道：“也没有什么不顺的，王爷今日什么公务都没有做，只坐在府衙的门房里磕了一下午的瓜子……”
眠棠听得一愣，直直看着莫如道：“你说什么？”
莫如干脆说得敞开些：“就跟您当初在北街纳鞋底子一般，王爷跟着一群门房车夫，坐在衙署的门房前晒太阳，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下午……”
眠棠半张的嘴，慢慢合拢上，转身对碧草道：“瓜子可不顶饿，你吩咐厨房赶紧做饭去吧。”
其实莫如没说，眠棠心里也能猜到，像崔行舟这般外地调入京城的官员，难免受到排挤不适。
他在眞州乃是当地的封王，说一不二。可到了京城，来头比他大的官员多了去了。
任你地方兵马再多，同僚间相处，能时不时口出威胁，用刀剑架着他们驯服吗？所以淮阳王先前的优势在京城的官场上可以说是荡然无存。
他要在兵司大展拳脚，如今却被束缚了手脚，慢慢适应当地的水土。
若是水土不服的话，自然要受些磋磨苦头了。
想到这，眠棠亲自端了甜汤，来到书斋前，敲了敲房门。
崔行舟越过窗棂见是她来，便开口道：“进来就是，如今倒是懂规矩会敲门了。”
眠棠莲步轻移，来到了书桌旁边，看崔行舟正在练字，虬龙强劲的笔力写得入木三分，叫人叹服叫绝。
只是……他写的是个什么？
怎么看都像是东家长李家短的八卦是非呢？

第110章
眠棠低头看得入神，直到崔行舟回头捏她的鼻子，才回过神来。
“你这都是写得什么？什么人何时升迁，何时降职，怎么连什么满月酒，乔迁之宴都有……”
崔行舟回府之后，不欲跟眠棠谈论自己的公事，更不会说自己今日在衙署受到了冷遇的事情。
他向来是有什么难心事都是自己化解之人，更何况眠棠还怀着身孕，更不能让她耗费心神。
“新到一处地方，自然要熟悉下府衙里的人事，怕一时忘了，便记下来。”
眠棠见他不想说，便乖巧不问，只盛甜汤给他喝。
崔行舟虽然在兵司府衙里受了冷遇，可是回到家里，有热汤可饮，娇妻在怀，便觉自己的运气其实还不错。
眠棠最近有些显怀，小肚子微微隆起，不过依旧四肢纤细，若穿宽松些的衣裙，便看不出有孕的样子。
崔行舟搂着她忍不住亲了亲，低声道：“郎中可说你如今稳了，今晚可让我好好煮粥吃？”
眠棠被他撩拨得耳根痒痒，忍不住嗤嗤笑，也搂着他低声道：“那你可要多放些肉，熬煮得油水多些……”
崔行舟挑着眉，只觉得这样的妇人，若是遇到个正经夫君，看不勒紧了她的皮，好好教她什么叫妇德。
不过他并非君子，便喜欢这样古灵精怪的妖精，怎么吃都不腻。
于是这天夜里，崔行舟茹素了快三个月后，终于能吃个半饱，待得夜半月上柳梢时，这才舍得松开怀里的软娇娥。
眠棠在他的怀里，已经倦意上身，要好好睡一觉了，不过临睡前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便含糊道：“明日是不是朝中休沐的日子？姐姐说，庆国公府的新宅刚刚修缮，明日恭贺乔迁之喜，庆国公府看样子是要大办，你明日可否有空与我同去？”
虽然姐姐嫁入庆国公府甚久，但是崔行舟跟庆国公并不算熟稔，只是庆国公与自己的父亲乃是故交，两家定了娃娃亲，才促成了这门亲事罢了。
如今淮阳王府和庆国公府同在京城，自然要常来常往，彼此有个照应。
所以崔行舟一边给快要睡着的眠棠喂了些温水，一边道：“当然要陪你同去，不然你虽然先前来过京城，也不认识几个相熟的，若一个人去，姐姐若忙得照顾不到你，岂不是要冷场？”
眠棠从来都不是怕被人冷落的，只小声道：“没人理我才好，只去送了礼金匾额，再吃吃喝喝回些本钱，倒也轻松自在。”
崔行舟知道她说的其实也是心里话，沉默了一会道：“京城的生活的确不如眞州惬意，倒是叫你跟我受累了，明日我多买些京城的铺面给你，让你有可消遣的。”
眠棠没想到他竟然会转到拖累了她受苦的岔路上，只觉得心里一甜。虽然当初北街的崔九是骗人的，但是那个照拂着她心思的体贴夫君其实一直都在。
不过他说要给自己买铺面，可就托大了：“眞州庄园里的佃农还没有交租，牛羊也没有出圈。府里的公中现在空空如也，就等王爷您的俸银入库呢？拿什么买铺子？现在王府的花销可是花我的！”
崔行舟挑了挑眉：“这么说，又是你在养我？”
眠棠色眯眯地捏着他的俊脸高鼻：“模样这么好，床上也侍奉妥帖，你这样的，多养几个都行！”
崔行舟倒不怕自己是吃软饭的，毕竟眠棠的那些铺子田地有大半是他赏给她的，而且他这种富贵堆里养出来，又是凭自己本事吃饭的男人，就算一时时运不济被人养时，也着实生不出贫贱男子的那种敏感自卑感来。
可是这要多养几个的美男子志愿可要不得。她要是真有那个狗胆子，他也得给狗胆子捏爆了。
于是少不得又要被窝里提审这胆大包天的。
一时间寝房帷帐里嬉笑声阵阵。
待得第二天，因为眠棠一早便叮嘱了芳歇记得早晨唤醒了自己，所以虽然睡眼惺忪，但还是及时起床了。
崔行舟却拉着她的手道：“庆国公府离得也不甚远，何必那么早起？”
眠棠干脆伸手也拉他起来，好言好语道：“姐姐怀着身孕，最近似乎反应很大，偏赶上新宅乔迁，她里外都要操持，有些累心，昨日上午，她来我们王府时，还挺不好意思地要我帮她核对账目来着……我早去些，也可帮她看顾下，看看哪里须得帮衬。”
在眠棠看来崔芙是个要强的人，若不是实在顶不住了，可不会跟她示弱求援。
眠棠听崔芙言语里，那位庆国公的嫡子可不是个会疼老婆的。但是这夫妻间的门道多去了，就是不能让外人来瞎搅和。
昨日看着崔芙的脸色不好，眠棠有些担心，可又不好跟崔行舟明说，免得挑拨了王爷跟庆国公府的关系。
所以今日，她只说怕姐姐忙不开，早些过去帮忙，也是真怕崔芙忙得喘不过气儿，不小心动了胎气。
她虽然没有挑破了说，可崔行舟一听，却点了点头，再也不赖床，也跟着起身。
不过在洗漱穿衣时，崔行舟道：“你也是双身子，又是外人，到了庆国公府可别抢着揽活。带着李妈妈同去，姐姐小时也是李妈妈照顾着长大的，她又是张罗内宅诸事的老手，老仆帮衬旧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眠棠笑了：“我们倒是想到了一处去了，我昨日就叫李妈妈跟着姐姐回去了庆国公府，当时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现在听王爷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她微笑时，大眼睛微翘迷人，跟个小狐狸一般妩媚狡猾。
崔行舟将金冠束在发髻上，也微笑地看着他的小狐狸。
说起来，这庆国公可是根子很正的世家大族，祖上乃是开国的元勋，前着几代出了两位相爷。
到了这一代时，崔芙的公公只不过承袭了祖上的荫封，并无建树。好在崔芙的夫君郭奕甚是争气，自己读书刻苦，不光考得了功名而且一路扶摇直上，入了京城做了京官。
庆国公府的门楣再次振兴，这新宅的屋门前也颇为热闹。
当眠棠被崔行舟搀扶着下马车时，许多京城的贵妇都认出了这位淮桑县主。
也不知眞州的水土是不是将养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越发冒着不俗的仙气。
“淮阳王妃，许久不见，可安好？”
就在眠棠在庆国公厅堂落座时，便听到一旁传来温雅的问候声。眠棠转头一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绥王妃在冲她微笑。
眠棠微微一愣，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再遇到绥王妃。
那次两王较量，淮阳王棋高一筹下了绥王的脸面，让绥王妃闹市下马车，着实损伤了名声。
绥王也是王八狠人一个，不但没有厌弃王妃，还频频带她出游，恩爱更胜从前。
这等子枭雄不计较美人得失的胸怀，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不过这样一来，绥王妃失德有亏的传闻倒是有些不攻自破了。
如今等入了京城，惠州的那些个传闻也就消散得几不可闻。最起码当着人前，谁也不好去挑破绥王妃的隐秘丑闻。
虽然绥王跟崔行舟已经互掐的不行，但是后宅交际之道，还是要走一走场面的。
所以绥王妃以礼相待，眠棠自然也是笑脸相迎，只假装看不到绥王妃眼角骤添的细纹，和眼底遮掩不住的愁苦，只夸着绥王妃光彩更盛从前。
绥王妃不好意思一笑：“淮阳王妃谬赞了，若是比起颜色，自然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光彩照人……你我都是初涉京城的外眷，我不惯交际，心内正是惶惶，见了你这个相熟的，才有些底气。”
眠棠微微一笑，并不想跟绥王妃太过热络，只随口道：“听闻绥王乃皇叔公，在京城住的日子可比我家的久多了，若是绥王妃都没有底气，我这等外来户更是不敢张嘴跟人说话了。”
“淮阳王妃若是不熟悉京城，只管开口，我夫妻二人都是闲人，日后举行茶宴，给王妃你热热场子就是了。”就在这时，有豪迈男声传来。
眠棠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还俗的头陀――绥王驾到了。
柳眠棠一直都看不惯这位假和尚。若说跟绥王妃还带着几分虚伪的客套。跟这厮便连假装都懒得装了。
她只慢慢敛着笑容，不无讽刺道：“绥王最近受了子侄案子的牵连，没有领上差使，着实可惜，跟我夫君比，的确是有些发闲。不过也正好可以用来读读经史，看看何为忠义廉耻，也算没有辜负光阴。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偏占了王爷修习的时间。”
绥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王妃就在身侧，只偏转了身子，遮挡住别人的视线，冲着柳眠棠露出虎狼一般的微笑道：“淮桑县主的伶牙俐齿可真是招人喜欢，若是能亲自教教我什么叫廉耻，便更好了！”
他的身形高大，又是虎背熊腰，当刻意弯下腰迫向眠棠时，已经远远逾越礼貌的距离，威胁的意味十足。
眠棠微笑着突然一伸手，扯过一旁的绥王妃，抖了抖她的手腕子。
结果，绥王妃措手不及，杯子里的那一杯酒全泼在了绥王的脸上。
眠棠这才不紧不慢地“哎呀”地叫了出来，道：“绥王妃，不好意思，不小心撞了您，害得您将酒都泼在王爷的脸上了！”

第111章
绥王的鼻下留着时兴的美鬓，被酒水一泼，顿时成绺，滑稽得很！
绥王岂是能任人泼酒的？眼看着眠棠故意为之，表情气人，说话的腔调更是气人，绥王借着自己身躯遮掩的光景，突然伸手想要推倒怀孕中的眠棠――她不是泼得自己满脸水吗？正好借口她自己撞倒了酒杯，踩到地上的水滑倒便是！
可是他刚抬手的功夫，腕子间就传来一阵刺痛，有人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绥王猛地回头也会看，只见淮阳王正面无表情立在他的身后。那手掌像钳子般有力。
“绥王不去与庆国公饮酒，怎么钻到妇人堆里聊个没完？”淮阳王的嘴上淡淡嘲讽道。
绥王散去脸上的恶意，只微笑着说：“不过是与你的王妃来打声招呼，王爷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淮阳王微微一笑，可是依旧没有松开的手却猛地用力，绥王闷哼一声，脸儿憋的紫青。
看绥王疼得快跪下了，淮阳王才道：“不介意，要不我也陪着你们多聊一会？”
绥王疼得青筋都要蹦起来了，小声道：“龟孙子，只这点气力？有种，再用力些！”
绥王是故意在激将淮阳王。只要这厮敢捏碎他的手骨，那他就此在庆国公府里将此事闹大，将这乡巴佬撵出京城去！”
眠棠倒是看出了绥王挑衅的心思。这男人间相斗起来，有时候真是不如三岁孩童！
她连忙笑着对绥淮阳王道：“今日是庆国公府乔迁的大喜日子，二位王爷莫要喧宾夺主了，若是愿意切磋，哪天定个日子去武场切磋，到时候将猪脑袋被打成了狗脑袋，也是自愿的不是？”
淮阳王自然能听懂眠棠的提醒之意，是让他别中了绥王的激将法。
于是他缓缓松手，微笑着问绥王：“哪日，我们去武场走一圈？”
若单论武功，绥王哪里是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淮阳王的对手？他也不搭言，狠狠瞪了一眼微笑得如谪仙般俊美的淮阳王，待回头瞪向柳眠棠时，发现她正将手掌翻开，露出一根尖头发钗，然后将它慢条斯理地重新插回脑后的发髻上。
原来方才趁人不备时，眠棠竟然将发钗翻转，藏在了指缝里，若是方才崔行舟没有及时赶到，也管叫发钗刺了绥王的猪蹄手爪子。
眠棠都想好了，到时候她往后一倒，只哭喊着绥王莫伤了她的孩儿，来个先发制人，看谁能碰瓷过谁！
绥王也知道自己方才若真推过去，也讨不得好果子吃，只冷笑一声，说道：“怪不得淮阳王你愿意娶个女匪头子，这等宴席上都敢往人脸上泼酒的刁蛮，当真是可以在京城里横晃了！”
在绥王看来，崔行舟应该是知道了柳眠棠的身份的，毕竟他隐藏身份在北街小院睡了陆文这么久，自然将她摸得底儿掉。
柳眠棠虽然是陆文，可她当年辅佐的是当今的陛下，此时说出来，也无甚威胁的意义，他一时没有多想，便就此气愤说了出来。
可是柳眠棠那边却听得心都缩起来了，这儿子居然知道她的身份！
再一想，一定是他的那个义女孙芸娘告诉他的！
绥王说完后，便一边用锦帕擦脸，一边愤愤离去。
淮阳王听了绥王的的话，慢慢地转头看向了眠棠。眠棠心里慌得能撞墙，只红着眼儿说：“他……骂人！”
崔行舟拉着她的手道：“他骂你是女匪，你不也泼了他，不算吃亏，莫哭，不然妆花了可不好看了。”
眠棠觉得一时糊弄过去了，心里才缓缓一松。
可是到底是心虚，不由得试探一问：“可若他说的是真的，我真是女匪头子……你该怎么办？”
崔行舟觉得有些好笑：“你现在哪里不像女匪头子？我不是也娶了你？只要不是陆文那等十恶不赦之徒，我以后包一座山头给你威风……”
崔行舟说的自然是玩笑之言，可惜听得柳眠棠脑瓜有些嗡嗡作响，宴会剩下的时间里，略略有些发蔫，连看见了爱吃的金丝甜饼都打不起精神，只摸着自己的肚子发呆，联想到以后偷偷从王府抱走孩子浪迹天涯的桥段，眠棠的眼圈子又有些发红了。
崔行舟在绥王走了之后，便一直在眠棠的身边寸步不离，见她这样，不由得伸手摸她额头，觉得不烫便问：“怎么了？”
眠棠微微吸了吸鼻子，蔫蔫道：“没事，就是吃得有些发撑，有些困倦了。”
崔芙这时正坐在弟妹柳眠棠的身边，听到她这么一说，连忙道：“困了还在这硬撑，我命人给你安排个寝房，你带着丫鬟婆子先去躺着歇息，等精神了再坐车回府。”
于是崔芙便命管事婆子引路，让淮阳王妃去后宅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小憩。
因为已经是宴席开始，许多布置安排的事情已经忙完了，李妈妈便也与崔芙告退，赶过来服侍自家王妃了。
眠棠并不是真困，等躺了一会来，又喝了些甜茶后，之前晦暗的心情倒是消散了一些。
她原本就不是个一味钻牛角尖之人，既然眼前无解，干脆不想，只在王府里混吃混喝，再混睡个帅王爷，能睡一天便是一天吧……反正崔行舟先前也狠狠骗过她，君子之道，有来有往。
不过李妈妈却心情不大疏朗起来。她来了庆国公府两日，也算是彻底知道自家的小姐在婆家的日子如何了，不由得提崔芙提心叹气。
眠棠缓过了神，自然察觉李妈妈的不适意，便问她怎么了。
李妈妈低声道：“大小姐在庆国公府里过得也是太累了……”
柳眠棠想了想方才看见庆国公夫人的情形。那位夫人乃是京城世家端国公府的嫡女盖氏，当年也算是嫁得门当户对。
只是当初跟儿子郭奕定亲时，乃是庆国公与老淮阳王酒后兴起，私下定了的。庆国公盖夫人并不知情。
待得知道了之后，盖夫人发自内心不喜这门亲事，她们端国公府和庆国公府走的都是勋爵文官的路子，而淮阳王府这样的异姓藩王不过朝廷权衡之计，委以一时重任，可是根基可不能跟他们这样的世家相比。
淮阳王府称王才多久的功夫，这个崔芙从小也不是按照王女教养的。盖夫人向来清高惯了，看着这个远嫁而来的儿媳妇，难免挑剔了些。
可惜崔芙又不像眠棠是个能屈能伸，瞪着眼儿说鬼话的狡黠女子，脾气也是硬了些，跟盖夫人愈发不合。
就在崔芙回娘家参加弟弟的成礼时，由着盖夫人做主，给儿子郭奕抬了个贵妾，是她们端国公府的一个庶女，算起来也是郭奕的表妹了。
崔芙回家之后，发现盖夫人给自己的夫君抬了这么个连着亲的贵妾后，着实闷哭了一场，可偏偏还要张罗这乔迁之喜，这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眠棠听得一皱眉，问李妈妈：“就是乡野地主家里，当婆婆的这么做也要惹人骂的。怎么盖夫人行事这般专横荒诞？庆国公也不说她？”
李妈妈叹气道：“也不知怎么的，大小姐嫁过去后，跟我们老太妃一样，子嗣艰难，这么多年了，就生了锦哥儿一个。所以她婆婆也有借口往郭姑爷的房里塞人，加上这次大小姐实在走的够久。盖夫人借口着姑爷身边没有体贴的伺候，再抬了房贵妾入门，也说得过去。只是做婆婆的，应当跟儿媳妇打声招呼才是。这般瞒着儿媳妇抬贵妾入门，若是遇到娘家泼皮豪横的，着实要闹一场。而且庆国公向来沉迷山水字画，哪里会管宅院里的事情？”
眠棠觉得有过荒唐，挑着眉又问：“那郭奕就任着母亲安排，让纳了谁就纳了谁？”
李妈妈有些失笑：“母亲发话，可不是纳了就纳了，您当天下的儿子都跟我们府里的那位爷那样，自己拿惯了主意？更何况，那个新妾玉娆年方十七，颜色正好，这些日子，姑爷都是在她的房里歇着呢……”
眠棠听得心里发堵，再想想方才姐姐崔芙虽然抹着厚重的脸妆，可依旧遮掩不住眼角的憔悴和红肿，心里登时全明白了。
她与姐姐现在同是孕妇，将心比心，若是此时崔行舟趁着自己怀孕，纳了个娇滴滴的小表妹在怀，她不抽了八尺长刀剁了他们都是轻的。
诶论如何，她也做不到像姑姐崔芙那般，撑着贤妻的门面不倒，还替他们家张罗什么狗杂碎的乔迁之宴！
李妈妈原本是如实一说，没想到竟然把自家的小王妃给气得眉毛倒立，脸都气红了，连忙拍着她的后背道：“我的祖宗，可快消消气，怎么气成这样？深宅大院的，这样的事可不会少。郭家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可是大小姐也是家丑不想外扬，私下里跟姑爷闹了几场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再说，我们王爷不会这般离谱便是！您快消消气！”
也许是怀着身孕的缘故，眠棠的情绪起伏波动甚大。而且在她看来，自己既然嫁入了崔家，那么姑姐便也是自己的姐姐。
崔芙被婆家这般无礼欺负，是当眞州崔家都是死人不成？

第112章
待她略躺了一会，松缓了精神，便再次回到前厅。这次她倒是留神看向了崔行舟的姐夫——郭奕。
这位世家公子虽然长得不似崔行舟那般俊美如仙鹤之于鸡群，但毕竟是富贵人家熏陶出来的，自有一股子倜傥的风流。
此时他笑着与一桌人敬酒，据说是他母家盖家那边的亲戚，而一个妙龄的女子顺势便拉着他坐在了她的身边。
眠棠眼尖，看到姑姐儿崔芙也正用余光看着他们。
待看到夫君半推半就地坐在了那女子的身旁，脸色登时变得难看。
李妈妈看着那巧笑嫣然的女子，悄声对眠棠道：“那个就是新入门的妾，名唤盖玉娆。”
眠棠瞟了一眼，也说不得多漂亮，照比五官可比崔芙略差了些，但胜在年轻，十七岁的年纪，不涂抹胭脂都莹白透粉，自有一股子活泼惹人怜爱的新鲜气息。
眠棠看了看崔芙，本想说些劝慰的话，可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姑姐是个要脸面的，现在着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不过她倒是在临走的时候，跟崔芙约好了，让她这两日有空，来淮阳王府坐坐。
“如今姐姐与我们都在京城，不似以前远隔重山万水，也好来往走动，我乃初胎，母亲又不在身边，心里也是没底，有姐姐在，正可讨教一下，免得无了头绪。”
眠棠说得委婉，只说是自己离不得崔芙。果然崔芙听了便一口应下：“你不说，我也得去，那些个婴儿的衣服小物，我都让我身边的婆子准备了双份，还有一些是锦儿小时用的衣物也给你……你可别嫌弃不用，这是为了讨个顺产满月的好彩头。”
眠棠笑了，自是谢过姐姐的用心。崔芙虽然不大看得起自己的的出身，但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不然她在眞州时，也不会大包大揽了五爷的婚事，除了不放心眠棠管家外，也是怕眠棠累到。
眠棠不知崔芙那时也带了身孕，现在看到她妊娠的反应这么大，心里也是愧疚得很。再想想郭家那些腌H家事，眠棠是立意想让姐姐到王府里多住几日的。
等回到王府里时，眠棠便跟崔行舟说起了这事，没想到崔行舟虽然阴沉着脸，却并无震惊的样子。
他缓缓道：“这事儿，我一早就知道了，姐姐当初回去前，我也缓缓透话给她了。”
眠棠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便问：“那你怎么想的？”
崔行舟一边脱鞋一边道：“郭家要纳妾，我们崔家自然管不着。可是崔家的闺女要不要跟他家继续过下去，他家也管不着！我当时的意思，是让姐姐出封和离书，跟郭家一拍两散算了，免得那个瘟婆子见天像耗子搬家一般往府里运女人。”
眠棠没想到，一跟他提和离就瞪眼睛的崔行舟，在姐姐的婚事上竟然是这般开明大度，颇有快刀斩乱麻的气势。
如此一来，柳眠棠不由得对崔郎君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
一时间，她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崔行舟说完便发现自己做了不好的示范，倒是立刻亡羊补牢，斜瞪她一眼又道：“就算我姐姐有孕在身，和离回家也不愁再嫁。当初她嫁人我做不得主，嫁了这么一户闷心窝子的人家。她以后若是再找，我自然会替她把关，寻个好的。可有些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女子，就要注意些了，别存着一婚更比一婚高的心思，到时候别说和离，就是出府都没门！”
眠棠觉得他说话的腔调气人，便一骨碌爬起来，冲他瞪着大眼道：“你说的是谁？指出名姓来！我看她到时候能不能出府！”
崔行舟觉得她那副炸刺般模样其实也很欠打，便走过去，用两手捏着她的双颊道：“不是在说我姐姐的家事，你怎么倒往自己的身上揽？是不是当真存了什么不轨的心思，且说出来见见天日……”
柳眠棠心里存着的不可见天日的秘密略微多了一些，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心虚，圆瞪的大眼也缩小了一圈，只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嘟囔：“不是你先嘲讽人的……对了，你既然这般说，那姐姐是什么意思？”
崔行舟显然对姐姐的回复不甚满意，淡淡道：“便是舍不得，只说自己的确没有为郭家开枝散叶，膝下只有一子。怨不得婆婆给夫君纳妾。又说那郭奕保证，绝不会宠妾灭妻就是了。”
眠棠听得有些不是味道。但是这的确是姐姐的家事，她若是能忍，就算是嫡亲的弟弟也掺和不得。
想来崔芙虽然跟婆婆不慕，但是却对夫君还存着万般情谊，自然不会从了弟弟的快刀切乱麻。
“那就这么算了？”眠棠觉得这不像崔行舟的行事做派。
崔行舟倒是看了她一眼，微微冷笑道：“自古以来，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既然姐夫内院春意浓浓，那么官场便要经经寒冬，他家但凡有个明白人，自己琢磨出来，便该知道怎么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眠棠再问，崔九却不想再说了，只嘱咐她若姐姐回王府来住，只管多留她些日子就是了。
等过了几日，崔芙还真领着锦儿上门了。
崔芙这次回来，还真是打算多住些日子。
她上次怀着锦儿的时候，有些坎坷，加上婆婆爱立规矩，当真是熬得苦不堪言。
这次她又有了身孕，加上有些不安稳，更不想呆在郭家看夫君跟新妾亲亲我我。
所以在眠棠过去透话，希望她常住陪陪自己时，崔芙就一口应下了。
前段时间，崔芙总是跟郭奕吵，每每关起门来，便是从心底翻涌出排山倒海的委屈，跟别人说不上，也只能将一股子怨气宣泄到郭奕的身上。
若是碰到懂得体谅孕妻苦衷的男子，自然是要小心翼翼地开解规劝。
可郭奕如今有了新人，自然心里生出比较。一边是青春盎然，全然不知油盐酱醋滋味的风花雪月，一边是积年累月的磕绊心结，怨闷委屈。
他自是再不愿去崔芙的屋子里去，便堂而皇之打着崔芙有孕，须得静养，他不宜同房的旗号，自是理所当然地长住在玉娆的院子里了。
虽然以前婆婆也塞了不少同房，可是那些个小妾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成宿眠宿主家？崔芙第一次感到夫君竟然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而玉娆那边仗着有盖氏撑腰，自是有恃无恐，压根不将她这个正室放在眼里。崔芙心里郁闷，巴不得不回去了。
而她提出去淮阳王府里陪陪弟妹时，郭奕也一口答应，只让她在弟弟家多住些时日，实际上心内也是暗自慰藉不必再日日被崔芙拽进房里吵。
崔芙见他连归期都不问，自是心内又一阵的气。
刚一出郭家时，便在马车上捂着嘴哭了出来。
锦儿现在不到三岁多的年纪，却已经懂些事情了，见母亲哭，只无助地摸着崔芙的膝头。
不过崔芙下马车时，却已经拭干了眼泪，不想让柳眠棠看出什么破绽来。
只可惜匆匆抹上的脂粉没有推开，实在是有些掩耳盗铃。
眠棠只假装没看出来，热情地招呼着锦儿先来吃点心。
锦儿很喜欢这个美得如夏花般明艳的舅妈，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吃着枣泥糕，还趁母亲不注意，附在眠棠的耳旁，偷偷地告诉她，娘亲方才在马车上哭了。
眠棠摸着锦儿的小胖脸，微笑着道：“你娘是太想你舅舅了，如今来了就好了，你也要乖，莫惹了你娘生气。”
如今，崔芙跟眠棠倒是有了许多的话题，这入门的亲戚就在于走动。
离了眞州，眠棠这个做弟妹的便看着比别的府里的夫人们来得亲切。崔芙也是看出了眠棠的性情，爽利大气，相处着一点都不累，言语也和善了很多，越发像一家人了。
就好比她初入门时，明眼人都看出她哭了。可是眠棠却连问都不问。但是转天便在王府里支了戏台子，请了名角入王府唱堂会。
崔芙提不起精神点戏，就让眠棠做主，于是场场的都是类似于“刀铡陈世美”，“王魁负桂英”一类的折子戏。
虽然那戏的结尾看起来真是大快人心，心情透爽，但看多了崔芙也看出门道了，便瞪起了柳眠棠。
“你这是在臊我的脸，还是在给我指路？我既不能像包青天那般铡了我们府上的陈世美，更没胆子像桂英那般自我了断，死后变鬼去索命，看这些个，有什么用？”
眠棠倒是看得入迷，在桂英愤恨的独白中，正忍不住擦拭眼泪，听崔芙这般说她，便红着眼圈，带着鼻音道：“姐姐又不是贫贱的秦香莲，更不是歌妓焦桂英，堂堂淮阳王府的嫡女，怎么不能活？寻什么告官作死的路数？姐姐你若真学了，岂不是要笑死个人了？”
这几日里，崔芙一直处于自怜自爱的情绪里，化解不开。可是如今看了大半天的负心男人，心里的悲愤反而有些化解开来，再听眠棠不着调的调侃，当下心里也是有些敞亮了。
可不是！
她又不是离了郭家，就身无片瓦遮神贫贱女子，何必跟戏台子上的那些花旦一般，整日躲在人后哭哭啼啼？

第113章
这么一想，虽然还是烦恼，但也不至于心神不宁得要寻死寻活，只是面子上依旧有些挂不住，崔芙微微叹气道：“我家里的事，倒是让你笑话了。”
眠棠看戏感动得哭透了，正端着茶杯补水，听崔芙的自嘲，浑不在意道：“自家人的事情，如何笑得出来？行舟也在自责，当年没拼力阻止你远嫁庆国公府。庆国公夫人做事不厚道，郭奕见色忘义，我们淮阳王府与他们没完！”
她红着眼圈哭得跟兔子似的，可是说话的表情又像被惹翻了的小狼。
崔芙先是被她逗得忍不住一笑，又叹了口气：“行舟如今初来京城，也是举步维艰。我可听说了，他在兵司整日无所事事，乃是被人架空了。这样的闲差做久了，也是要把人养废了。如今京城脚下，世家的势力都是盘根错节，行舟自顾不暇，我怎么可能让他为了我的家事再节外生枝？你也要懂事些，千万别因为我而让行舟做了什么过火的事情……人家，便是那样的糟心人家了，你叫我婆婆改好了这件，她还有别的花样子等着你。我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吧。就像行舟说的，大不了，我就跟他和离，不然他也跟我离了心……不瞒你说，我为何只有锦儿一个，还不是他整天钻妾侍们的房？若不是我看顾得紧，国公府里的庶子们都要扎堆了。可是现在他又迎了贵妾，这样娇滴滴的表妹也归不到我管了……我真是命苦，竟嫁给我父王那般的花心人……和离了倒也不可惜，只是锦儿……”
眠棠知道崔芙生怕弟弟受了自己的拖累，只温言道：“孕妇头三个月最要紧，一切都有你弟弟，管不叫你吃亏。你在娘家养胎，把自己和锦儿照顾好。至于行舟那边，他心里有数，你莫要担心。我们崔家又不是什么跋扈人家。就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事情。姐姐也不必太过小心谨慎，平头百姓人家的嫁闺女，是为了穿衣吃饭；大户人家嫁闺女，是为了门当户对，锦上添花。如今我们家也用不到他庆国公府，他们家却总给崔家这么添堵，不还给他些，还真当嫁过去的是没人管的闺女！”
崔芙听得心里发毛，紧声问：“行舟究竟要怎么样？”
眠棠看崔芙紧张兮兮的，便笑着道：“真的是没有做什么。不过是户部原来的那个从缺，被王爷举荐的人占了……”
崔芙一听顿时心里明镜了。庆国公府之所以来京，就是因为郭奕得了升迁。不过他入京城后，在几个衙门口里几经辗转，又经过盖家出力，才调入了户部，就在等着右侍郎的从缺。
崔芙头两天还听郭奕兴奋的提起，说是这位置已经十拿九稳是他的了，怎么眠棠却说被别人占了？
眠棠抓了一把瓜子，分给一旁的锦儿一些，才接着道：“我也昨儿才听说，崔行舟给万岁上书，请调西州县丞李光才入京，补了户部从缺，应该过些日子就入京了。”
听到这，崔芙一愣：“他啊，论起才学，郭奕可没法跟他比，被他顶了也不冤枉。”
眠棠好奇一问：“你知道李大人？”
崔芙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我没出嫁的时候，他倒是王府的常客，因为他跟行舟同年，我也曾跟他们几个同年一起行诗做酒，略聊过几句……只是郭奕都说了他户部的官职稳了，若是知道被顶了……”
眠棠学了崔行舟的样子道：“就是要恶心恶心他们郭家，不然怕他们这辈子都不知道，被人喂屎是什么滋味！”
其实在崔芙离府的第二日，郭奕就被喂了满满一大口。
当委任状子到达前，郭奕已经请了同僚吃酒提前庆祝了。毕竟这都是内定好了的事情，只等委任状子走一走场面了。
就在同僚们的纷纷道贺声里，郭奕满心期待的，等待着念出他的名字。可谁知，最后从了右侍郎的，竟然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光才！
当时的场面别提有多尴尬了！
郭奕满脸羞愧，恨不得转入地缝，更不敢与其他同僚目光相对，那日早早病退回转到府里。
当庆国公夫人盖氏亲自迎出来，迫不及待地问儿子委任状下来了吗？
而这郭奕再也兜不住满心的委屈，竟然愤然落泪，哭出了声音，可就是不说究竟怎么了。
唬得盖氏有些慌乱，只命人寻来了庆国公，让他看看儿子。
庆国公连问了几声也问不出来，伸手就是一巴掌过去，总算是将郭奕打得张嘴说话了。
等郭奕说了从缺被人顶了的的事情后，庆国公也听得有些傻眼。
盖氏更是命人给盖家传话，让在吏部的兄长帮着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很快兄长那边传了话来，说这任命不是吏部出的，乃是万岁突然下旨，临时更改的人员。
至于这李光才是何许人也，细细一查履历就能发现他是淮阳王的人。而就在委任状下达前，淮阳王也的确是进宫面圣，向皇帝举荐了户部侍郎的人选。
待得细查清楚后，庆国公府的房盖都要被顶开了。
郭奕听傻了眼，庆国公闷声不吭地回书房写书画去了，而盖氏则气得直拍桌子，命人去淮阳王府传话，叫人去接崔芙回来，好拷问她是不是起了妒心，挑唆着娘家人来给他们庆国公府添堵。
可是接她的马车去了，又空着跑回来，说是没见到大奶奶，但是淮阳王当时正好回府，直接跟过去传话的人说：“我姐姐身子不好，在庆国公府怕是养不好胎，便在王府里多住些日子，免得将病气传到国公府里去。”
说实在的，以前国公府也不怎么太跟淮阳王府打交道。更不知这位承袭了父业的淮阳王是个什么脾气秉性。
盖氏在家里是一言九鼎，豪横惯了的，突然这么被没脸的撅回来，如何能受用住？只发狠地对儿子道：“这等没有妇德的，若是不回来，便别接回来了！”
幸好郭奕还算有脑子，只急得跺脚道：“母亲，您就别跟着添乱了。这明摆着是崔家在挑我们郭家的理？你今日发狠不接崔芙了，明日说不定我那小舅子又要怎么给我设障添堵呢！”
可是盖氏却不这么想，只觉得自己先前做的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给儿子纳了个贵妾而已，难不成庆国公府的家事，还需得他们淮阳王府点头同意？
崔芙一直装病不露面，郭奕只好亲自去了一趟淮阳王府，可是淮阳王连见都没见他。倒是那位有孕在身的王妃接待了一下姐夫。
看着挺娇弱的一个玉人，说话时那嘴跟镶嵌了软刀子似的，将郭奕羞臊得有些下不来台。
最后盖氏看儿子不行，越发闷气，立意要给淮阳王府掰一掰道理。终于在静安侯夫人的赏花茗宴上遇到了淮阳王妃。
郭奕跟着盖氏同去，便命人请了淮阳王妃过来说一说话。
这等子场合，若是不搭理庆国公府的，岂不是落人口实，柳眠棠自然是微笑着过去给庆国公夫人问一问安好。
盖氏板着一张老脸，压根都没看的起这位出身不高的淮阳王妃。
没根基的家府，就是少了斤两，什么猫狗都让入门！她当初就不该让儿子跟淮阳王府联姻，有了这一门糟心的姻亲。
柳眠棠没有舔老脸的嗜好，见盖氏端着架子，也懒得搭理，起身便要走。
最后郭奕见她要走，撑不住，便说了母亲教给他的话：“我们府里纳妾时，你姐姐在眞州，也不方便着商量……可是母亲老早便跟她说了我子嗣不旺，也只有锦儿一个嫡子，若万一将来有风催草动，郭家岂不是无后？母亲的确跟她说过，让她张罗着看看，须得再纳妾入门。可她善妒，一直装作充耳不闻，母亲也是没有办法，便在盖家寻了性情温良的玉娆入门。王妃你可以去我府上打听打听，玉娆可是那等子狐媚争宠之人？对崔芙这个正头夫人也是敬重有嘉。为何她这般不依不饶，回娘家搬弄是非，坏了我的前程？”
眠棠听得瞪大了眼睛，无辜得像只猫咪一般，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姑爷缘何说起这些个来？你们府上无论是纳通房，还是纳贵妾，不都是你们府上的私事吗？别说从来没有跟我姐姐商量过，更不关我们淮阳王府的事情啊！我且问你，我们淮阳王府可曾派人砸门，大骂你们家苛待儿媳，给有孕在身的媳妇立规矩罚站？还是曾上门指责过你们府上一年给儿子连纳三个通房，纵容儿子荒淫乱了私德？你们跟当家的夫人连招呼都不打，趁她不在家，就抬了一门贵妾出来，你更是夜夜宿着那妾，我姐姐不也是没有拦得住吗？你们如何突然说我姐姐善妒，说我们淮阳王府兴风作浪？要不然是我们王爷背着我，去你们府上砸东西了？”
眠棠说话的音量可不算小，隔着一道花墙，旁边的各府夫人公子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奕被说得面红耳赤。因为淮阳王府的确从来未曾派人管过庆国公府的家事。而这位淮阳王妃说得桩桩件件，又的确是他们郭家干出的事情。

第114章
盖氏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满脸带笑的女子，说起话来，竟是这么噎人！登时没好气道：“你们王府的确是没来闹！不然跟个市井镖局子的破落人家有何区别？我儿子的户部从缺，为何被淮阳王举荐的人给顶了？她这等子善妒，竟然坏了夫君的前程，哪个府门还敢要她？”
柳眠棠假装没有听懂她话里对自己出身的讥讽，但是眼里的精光却也不再遮掩，直直瞪向了老虔婆子：“庆国公夫人还真敢张嘴！你们府上的糟心事那么多，我们淮阳王府一句话都不说。怎么王爷向万岁尽忠，举荐人才还得受了你们庆国公府的辱骂？李光才大人才学过人，满朝皆知，只不过当年心生退意，才下野隐居。如今他受了新帝感召，想要入京为国尽力，乃是值得赞颂的好事。至于他去哪里为官，端看万岁圣心所思，难道姐夫因为与王爷有姻亲，才学就一定胜过李光才大人？你是不满意万岁的圣旨，想要改了万岁的任命不成？”
她这话一出，郭奕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他当初就不赞成母亲来跟这位王妃讲论，现在倒好，被这位淮阳王妃一路挖坑引路，掉进了不服圣裁的深坑里去了。
虽然如今的万岁受了太皇太后的辖制，但毕竟是九五至尊的万岁，母亲这番不敬之言若传入陛下的耳朵里，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郭奕连忙打圆场道：“王妃这话是从何说起？不过是我母亲以为崔芙她赌气才不回家的。既然是家事万万莫往国事上引。她若喜欢在弟弟家呆着，便呆得久些是了。”
那边庆国公夫人被柳眠棠拿话堵得心里越发憋闷，听郭奕这么说，便气哼哼道：“她既然不愿回来，以后她自己想回来，可就难了。”
柳眠棠的脸上此时半点笑意都没了：“久闻庆国公府的夫人为人严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后的事情该怎么样，也不是你一家说了算的。你们郭家是世家元勋，可我们崔家也不是布衣白丁，府里的爷们也是为了大燕社稷拼过刀山血雨的。嫁出去的姑娘受了委屈，崔家没有白白坐视不管的道理，今日你们府上来的似乎没有个明白人，等哪日来个通透的，再跟我们王爷细说吧。”
说完也不待盖氏撂脸子，柳眠棠一挥长袖，带着丫鬟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此时这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也在宴会间口口相传，悄悄地传扬开来。
虽然庆国公府比淮阳王府似乎更有些根基，但是跟京城圈子的那些富贵王侯又不能比。
郭家看不起崔家粗鄙，可是他家的行事也实在是透了外省人家的不上台面。
尤其是这不跟儿媳妇打招呼就纳妾的事情，实在是犯了各府正室们的大忌，所以他们倒是不觉得崔家这么做有什么不对。能把怀着身孕的儿媳妇气回家，庆国公府的夫人还真不是个善茬呢！
眠棠将盖家母子怼了一通后，便跟静安侯夫人告辞回家了。
静安侯夫人知道她是双身子，也没多留她，只是命人额外盛装了两罐子滇南茶园晒的新茶给眠棠道：“你们府上如今有两个双身子的，别的浓茶也喝不得，这两罐子特制的绿茶茶味不会太浓，配着黑枸杞泡水喝正好。”
眠棠看过那茶罐上的软泥封印，这家滇南茶庄子的茶叶可不便宜，便笑道：“侯夫人有心了。”
静安侯夫人微微一笑道：“我有个远房的侄儿近几日要来京，这茶还是他请托了滇南的茶园拜托北上的商船送来，暂放在我府上的，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眠棠听得一挑细眉：“不知您这位远房侄儿是哪位？”
静安侯夫人微微一笑道：“您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字，便是户部新任的右侍郎李光才。”
这位李大人是眠棠当初的证婚人，她当然认得，只不过这位李大人貌似很节俭，在西州上任时，连马车都不肯备下一副，只在驿站里租驴子来骑。
现在他人还未到京城，怎么先学气了京城送礼疏通的风气，出手这么大方！
眠棠回到府上时，就把李光才托人送茶叶的事情说给崔行舟听。崔行舟接过茶罐看了看，也道：“光才兄这次可是舍了血本了……这茶叶我姐姐爱喝，你留些，剩下的都给她送去吧。”
眠棠正在拆卸发钗，闻听此言，不由得一愣，觉得这话里似乎有话，便转脸问：“李光才知道姐姐爱喝，才送来的？”
崔行舟却没说话，只懒懒地半躺在软塌上，翻着书卷漫不经心道：“许是凑巧吧……”
眠棠有些不信这话，不过她也知趣没问。崔芙现在是已婚的妇人，肚子里还怀着个呢，她方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太匪夷所思，更不好问出口，便就此打住不提了。
这次崔家跟郭家算是掰脸了，若是眠棠自己拿主意，其实不会做得这么决绝。但是崔行舟却是这个意思，似乎立意不给郭家留情面，更不给姐姐的婚姻留退路。
当第二日午后，在侍女们在花园里领着锦儿扑捉蝴蝶时，眠棠便将昨日静安侯上，郭氏母子的言语学给崔芙听。
崔芙这两天气色似乎将养得不错。在弟弟的府宅里，她说话的底气也足，不必时时刻刻注意自己言语有没有冒犯了盖氏，更不必看着自己丈夫绕着个小姑娘转，别提有多顺心了。
听了眠棠的话，她悠悠长叹一口气道：“不听你说起，都忘了我那婆婆有多堵心了。以前离得你们远，我被她欺负得连个避一避的地方都没有，便是一直忍着，都忘了自己以前在娘家时，说话有多硬气了。若是只是婆婆顽冥不化，倒也无法，左右也活不过千年，可是如今，郭奕他是把我所有的盼头都给掐灭了……等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了，我便让行舟替我张罗着，跟郭家和离了吧。”
眠棠一愣，没想到崔芙竟然这么快相通了，只小心问：“姐姐不是赌气之言？”
崔芙微微一笑：“昨日你外出作客，行舟回来的早，略跟我谈了谈。郭家能进京，其实走的是太皇太后的门路，他家祖上也是跟太皇太后的宫家有过命的交情。只是娶了我，倒显得庆国公府立场不清，似乎想要左右逢源了……所以，这也是郭奕升迁之路不能立竿见影的主因。我那婆婆为何要抬贵妾，你真当是为了开枝散叶？这是庆国公府在向太皇太后表明立场呢——他家虽然娶了淮阳王的姐姐，但是心却在太皇太后这一边，至于崔家嫁过来的女儿，无足轻重！”
眠棠听得一蹙眉，似乎有些明白了，便道：“那姐姐你……”
崔芙跟弟弟谈了一场之后，眉目间的多愁善感似乎消散了许多，淡定说道：“若是没有了母家父族，什么夫妻情深，都是放屁扯淡！我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明白，如今行舟跟绥王暗地里的较量势同水火。若是不能全力以赴，说不得眞州被人冲破府门的灾祸又要重演。既然他郭家急于站队，我岂好拖了庆国公府荣华富贵的后腿？”
说完这些，崔芙见眠棠沉默不语，便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柳眠棠伸手拿了葡萄，一边剥皮一边道：“我到底是比不得你们这些王侯深宅里长出来的，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崔芙苦笑道：“若是行舟不细细分析，我也想不到，更何况是你！别人都羡慕我们这些王侯子弟，可是他们哪里懂得，朝堂上但凡有风向变动，原本神仙眷侣样的夫妻，也会顷刻间恩爱全失，整个家都要分崩离析……”
那天下午，眠棠跟姑姐儿散了局，有些消沉地回到自己的寝室，躺在床上恹恹地发呆。
崔行舟见她进屋也不跟自己说话，便觉得有些奇怪，看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不理人时，便也躺在了她的身边，贴着她的耳问：“怎么了？”
眠棠沉默了一会，便径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其实不管郭奕纳不纳妾，你其实一早便计划着让你姐姐跟郭奕和离，对不对？”
崔行舟挑了挑眉道：“你怎么这么说？”
柳眠棠慢慢扭头，看着崔行舟沉静的俊目道：“因为庆国公府与你的政见不同，所以你姐姐便也要及时表态，跟庆国公府划清界限，也免了你到时候难办的处境。你甚至……连你姐姐以后的姻缘，都计划周详了吧……”
崔行舟竟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这么做有何不对的吗？”
眠棠竟然无言以对，只幽幽道：“乍看上去，没什么不对，你步步为营，安排得不是很周到了……怎么会有不对的？”
崔行舟低头看着她的脸，弯长的睫毛在高挺的鼻翼两旁投下阴影，隐着眸中的点点如星寒光，只轻轻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看上去像是生我的气？”
柳眠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崔芙的确是姻缘不幸福，若是她来选，也会选择离开郭家。
而且，她其实不是生气，而是心里突然生出了惧意。
如果有一天，她与滔天权势被摆在了一杆秤上，崔行舟会不会也如今日处理姐姐的姻缘一般，铁腕而干净利索地做出理智的选择，将她岂如敝履，丢到前行的路旁？
这个男人，无意中展现的冷血心机，真的叫人有些发怯。可是崔行舟却一脸无奈，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第115章
眠棠想到这里，不由得吸了吸鼻子，看着崔行舟的眼神略带哀怨，可是一想到自己若是曾经落草为寇的事情一旦曝光，只怕正常的男人都会避之不及，崔行舟若是对自己无情，似乎有情可原了。
想到这，她伸手摸上了他的脸：“有天你不要我了，也不必费心替我安排，便绝情些，直接告知我便好，到时候，我绝不连累了你……”
淮阳王觉得这小娘皮最近有些皮紧了，肚子都大成了这样，还想着跟他分！
于是王爷那脸儿冷得跟刀刻的冰块一般，眼眸斜撇着哀怨凄楚的眠棠道：“你倒是不用费心安排，那一个两个的不是都在伸手等着吗？”
眠棠顾不得悲伤，眨巴大眼想了想，知道他指的应该是时刻等着好友阵亡，帮忙照拂遗孀的镇南侯，可能还有宫里的那位新帝。
单论质量，这两位可比不上崔行舟费心给姐姐安排的良人。
眠棠一时又觉得情断义绝之时，崔行舟就不会像对姐姐那般，对她那么上心了……
她老实问道：“那些都是什么歪瓜裂枣的？敢情儿像李光才那样好的，你都留给自家人了？”
柳眠棠说得跟真的似的，只把王爷的肺管子都要炸开了，他将柳眠棠一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咬牙切齿道：“别没事找事啊！以为你怀孕呢，我就不打你屁股了？天下的好男人多了去了，可惜都没有你的份儿了！”
眠棠的哀伤向来不会持续地太久。就算真到了那一天，她只怕一时也不会找新男人。
像崔行舟这样的，不好遇！既然如此，也不必太过自怜自爱，能睡就睡吧。
眠棠觉得自己要做的，就是死死捂住自己的锅底般的前尘往事，绝不拖累了崔行舟的前程。
崔行舟被自己娶的王妃气得不行，又觉得是最近怜惜着她，没有好好熬粥，让饭变夹生的缘故。
每到入夜时，便哄着眠棠入了帷帐，一遍遍地拷问她，谁是她的男人！
那一声声的娇颤，真是听得人脸红心慌。
至于顶替了户部从缺的李光才大人，在崔芙离开郭家半个月后，才匆匆抵达京城。
入京之后，他到了户部交接了公事，忙了三天之后，才来拜访王爷。
崔行舟并没有挑剔李光才的怠慢。
李大人虽然以前曾经在京做官，却是做不下去，被人撵出京的。本质上，跟他这个外省的官员是一样的。
想到自己在兵司的举步维艰，想必李光才的交接也不容乐观。
等李光才坐下细说时，果真是如此。虽然户部没像兵司这般，故意忙得不可开交，迟迟拖延交接，但是送到李光才手里的，也多是核算一类的清闲差事。
无论是户部，还是兵司都牢牢把控在了太后太后一系宫家的手中。
崔行舟不紧不慢地饮着茶，问李光才有何想法。
李光才似乎也不甚着急的样子，道：“此番入京，卑职必不能再似从前年少气盛让人抓了把柄。不过想要抓些实权，便也要抓一抓某些人的辫子，手里的有了东西，才好做文章……”
崔行舟觉得自己跟李光才不愧是一同恩科过的同年，英雄所见略同，于是便让莫如从他书斋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摞子纸递给了李光才。
“你才来京城，还需得浑水摸鱼。本王这倒是捋出些现成的把柄，你看看能不能用？”
李光才没想到，一向走沙场之上，决胜千里之外的淮阳王，竟然还能做这等子捋线寻脉的细活。一时间有些诧异，不过以为是王爷派人搜集的。
可细看了这些纸上的字，都是王爷自己亲自写下的，才猛然醒悟，这还说不定都是淮阳王自己收集的呢。
一时看罢，李光才的目光炯炯道：“王爷，若是这些细细挖来，可是兵司与户部勾结，侵吞了西北军饷的大案啊！”
崔行舟摇了摇头：“本王当时是西北的主帅，若是挖这案子，反而落人口实，说本王徇私报复。记住了，震慑小鬼，不必见血，但是得掐紧了他们的脖子，案子若闹得太大，他们反而要吓破胆子，绝不敢牵扯出绥王与太皇太后。可是若是些无足轻重，却足以断送了这段官吏前程的小案，宫家一系才懒得管，而你也能拽紧了这帮小鬼的鬼辫子，驱使着他们做事。”
李光才宦海沉浮，如今早不是当初那个愤慨激昂的意气书生了。崔行舟话里的意思，他也立刻明白了。
若想驱除阴霾，也许要与暗云同行一程。万万不可黑白分明，太过打草惊蛇。
想到淮阳王都如此亲力亲为，整理这些官员们的交际线，和过往的功过历史，他更要小心谨慎些，才能帮助王爷下活了这一盘大棋。
谈论过了公事之后，二人倒是重拾起旧日同年恩科的情谊，闲话了起来。
李光才似乎有意无意地问起了王府的大小姐崔芙现在可好。他先前在跟王爷书信时，曾看见王爷提及过，崔芙现在正好居住在王府。
崔行舟微微叹了口气，说了自己的姐姐打算与郭家和离的事情。
李光才听得眉头紧锁，捏紧了拳头道：“庆国公府竟然是这等子乌烟瘴气的人家！依着崔小姐的脾气，她……哪里受得了？”
崔行舟瞟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道：“李兄不必心悬着我姐姐，她总归有本王照拂。”
李光才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眠棠唤人来传话，说是酒菜预备好了，叫王爷与李大人吃饭。
因为是王府内宴，不必像民间那般男女分席。虽然有李光才这个外男在，但是眠棠和崔芙也都一同作陪同吃。
眠棠给崔芙夹着糖醋鱼肉的时候，撇了一眼李大人，发现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笑的毛驴县丞在看向崔芙时，总是有些躲闪，又带着三分的心疼。
那等子怜惜的眼神，哪里是在看孕妇？分明看的是二八的芳华少女，在水一方的卿卿佳人。
酒席之上，年少时便相识的三人难免旧话重提，说起了年少往事，崔芙最近有些消沉的脸上，总算是挂上了笑意。
他们吟诗作对的，附庸风雅，一时间，酒席之上的情操十分高雅。
眠棠插不上话，在勉强凑趣做了一首打油诗后，终于见好就收，识趣地低下头吃菜。
等酒席散去，喝多了的李大人被下人搀扶着去休息后，眠棠跟王爷也去午睡时，眠棠打着呵欠说道：“我是不是也该重新学习诗词，免得下次酒局无话，丢了王爷的脸啊！”
崔行舟正替她脱袜子捏脚，听了这话，皱眉道：“这等子吟诗作对的场合，总有些不知分寸的拿诗词撩拨人，你学这些干什么？”
京城里用文采卖弄，撩拨已婚贵妇人的浪荡子多得不计其数。眠棠原本样子就生得好，若是再附庸风雅入了劳什子的诗社，那简直是敞开了培养奸夫的大门。
眠棠没想到，学习诗词歌赋到了她这，竟然等同于勾野汉子！未免被打击到了修习文义的热忱。
她歪着脖子道：“那方才李大人可曾作诗撩拨了谁？”
经过崔行舟这么一提醒，眠棠再回想起方才李大人所吟诵的什么“忆往昔，梨花下，小轩窗”什么的，都很撩拨心弦呢。
事关姐姐的清誉，哪怕是干着牵皮条勾当的淮阳王也死不承认，只挑着眉道：“方才都是正经作诗，你别瞎说。”
奈何眠棠虽然诗歌不通窍，但是记性好，便一句句地回忆李大人作的诗，追问里面有什么典故。
崔行舟被问得不耐，只干脆用自己的嘴，堵住了眠棠喋喋不休的樱桃檀口，这才算是蒙混过了关卡。
跟老油条般的弟弟相比，崔芙就大方了许多，第二日，她跟着眠棠去山寺上香吃素斋的时候，在马车上跟弟妹略说了说，与李大人的年少往事。
“他那时寄住在王府上，又是行舟的同窗，我自然也跟他熟稔些，还曾经一起起了诗社。李大人满腹经纶，很是让人钦佩。”
眠棠微微一笑：“姐姐既然打算与郭家和离，倒也不能不考虑以后……李大人倒是不错的人选，只可惜……他家境普通了些……”
崔芙一听，连忙道：“可快住口，都说些什么呢。莫说我现在还没有和离，就算真的捏了和离书在手，我也已经是生育了两个孩儿的半老妇人，哪里能配得上李大人？”
眠棠笑笑也没有再说下去。这种男女之事，崔行舟能做的也无非是牵线搭桥，至于以后怎么样，便是看个人造化了。
但是淮阳王府的女儿，是不愁嫁的，更别说崔芙风华正茂，并非衰老夫人了。只是她若是想找个不看她荣华的身份，只一心一意爱她之人，便有些难了。
就在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了鸣锣开到的声音。
范虎催动马匹来到马车前向眠棠禀报：“山路后面是宫里的仪队，听闻是宫里的娘娘要入宫上香。”
眠棠听了，便吩咐道：“将马车引到一旁的岔路，给宫里的娘娘让路。”
于是淮阳王府的车队便引到了一旁。
不大一会，旌旗飘摇，果然有宫里的华盖马车在内侍官的引领下缓缓而来。
不过那马车在行驶到岔路旁氏，却在柳眠棠的马车前停了下来。
柳眠棠和崔芙正跪在路旁等着马车通过，却听头顶传来声音：“这不是淮阳王妃吗？真是赶巧，本宫竟然在这里遇到故人了。”

第116章
说话的声音甚是熟悉，眠棠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哪位娘娘出宫。
这次她们所要去的山寺乃是忘风寺，据说此寺供奉的观音，乃是妙善化身的送子观音，在保妇人怀孕顺产方面甚是灵验。
所以许多来此烧香的女子大都也是冲着这一尊送子观音而来的，除了求子之外，还有如眠棠和崔芙这样，来祈求顺产的孕妇。
姑姐崔芙老早便听说这观音灵，她之前那一产很不顺，实在是心里有些怕了，所以惦记着来这里拜拜，让神明保佑一下。想这位芸妃，入宫甚久，却一直无所出，应该是来求子的。
芸妃自从入宫以来，许久没有看到柳眠棠了。
没想到绥王精心安排的江中炸雷都没有炸死淮阳王和她，这一对夫妻还真是命大。
以前孙芸娘觉得眠棠可怜，是因为她落得手脚残废，又被个骗子骗得失了名节，虽然芸娘依然想斩草除根，但是以前在灵泉镇时，每次看到柳眠棠时，心内总是升腾起莫名的优越之感。
现在再看自己，几近艰辛才从柳眠棠手里抢过了子瑜，可是这胜利来得毫无喜悦之感。
子瑜对柳眠棠一直念念不忘，甚至先前还想阻挠淮阳王的婚事。而那柳眠棠不知是不是没有恢复记忆的缘故，对子瑜弃如敝履，好像将嚼剩下的丢给她芸娘吃一般！
以前芸娘瞧不起北街崔九，是觉得他空有样子，却人品不端无甚前途可言。
而现在每次在宫宴上看到淮阳王时，看着他闲适轩昂的气度，芸娘不得不承认就外貌而言，崔行舟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而且淮阳王可不光模样好，还是封王子弟里有真本事的，是皇帝都得倚重的封疆大吏。
现在再看柳眠棠，竟是扮猪吃老虎！不光嫁给了与她为死敌的功勋赫赫的淮阳王，而且那王爷对她甚是宠爱有嘉，更是一举怀胎。
相比较之下，自己简直日日空守冷宫，如何能得龙子？
今日她听闻了安插在王府的内线说柳眠棠今日要来拜佛，便寻了借口邀着绥王妃和庆国公府夫人，还有几个关系要好的侯府夫人，一同赴山寺拜佛散一散心情，其实乃是刻意要遇到柳眠棠，给她双小鞋子穿穿。
因为时间拿捏得甚好，果然在半路遇到了柳眠棠。
昨日刚刚下了一场新雨，虽然柳眠棠和崔芙在路旁跪下避让时，膝下都垫了团垫，但是时间久了还是透着凉气。
但芸妃如今好不容易正碰到了跟柳眠棠独处的时候，自然不肯放过。眼下没有淮阳王护着她。依着规矩，她一个臣子的妻子，给宫里的娘娘跪礼请安，应当应分！
而宫里的娘娘给宫外的官夫人上一上规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都不必用太下作的手段，只借口闲聊，让她跪上那么一会，就够大肚子的她喝上一壶的了！
所以芸妃柔声细语，没完没了地细细问着柳眠棠搬入京城的日常起居来。
初时问上一两句还算走一走场面，可是这般停靠在路旁问起了没完，就连一旁相陪的绥王妃都觉得不妥了。
不过这次绥王妃并没有开口说话。自从上次宴会上，这位淮阳王妃跟绥王冲突了一番后，久居后宅的绥王妃也察觉到了暗流涌动。
她身为绥王妻子，自然没有替柳眠棠解围的必要，但又觉得如此为难孕妇，良心上又过不去，便将头扭过去，假装欣赏路旁的风景。
其实眠棠自己还好，她身子安稳了之后，也没有停下打拳，几乎每日都要练一练不用大动身体的小擒拿。这套拳还是崔行舟特意给她编定的，几乎都不用挪动脚步。
所以就算芸妃有意为难，她多跪一会也无妨。可是一旁的姑姐儿崔芙的身子却经不住，身子都在微微打晃了。
那庆国公夫人没想到，自家的儿媳妇一直避而不见，却在这山里遇到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在一旁道：“在家里教你的规矩都忘了？亏得你逢人便说我刻薄着你，你看看你，见了芸妃娘娘这般姿态惫懒，像个什么话！”
崔芙虽然已经立意跟郭家和离，但现在到底还是郭家的儿媳妇，何况现在是在许多的贵妇面前，若是出言顶撞婆婆，倒真成了崔家的家风不正，出了忤逆长辈的女儿了。
所以听了庆国公夫人的话，崔芙只能作受教状，重新调正了跪姿。
那庆国公夫人拉着个长脸，借着芸妃在场的机会，便开始数落起了崔芙的不是。
芸妃也在一旁含笑听着，看着像劝解，实际上再时不时泼上些热油，继续给郭氏拱火。
一旁的贵妇们看着芸妃久久不让二人起来，似乎也看出了些许的蹊跷，只一个个传递着眼神，有着看戏的意思。
眠棠心知崔芙可耐受不住这个。她也看出来的，依着眼前的架势，只怕要再跪上一个时辰！
必须要将眼前这帮子糟心玩意早早地哄撵走……于是她偷偷背过手去，用手在背后打着手势。
眠棠入京之后，忠义四兄弟中的陆义带着三五个兄弟领了个王府的护院职位，跟在了范虎的身旁。
今日出府，陆义也跟了出来。眠棠虽然没有了仰山的回忆，可是时不时抽空问问陆义，倒是捡拾起不少江湖的套路经验。这手指暗语便是其中一个。
现在她将一只手放在了背后，飞快的弯曲手指，翻转拧动，若非同道中人，压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可是陆义看了大当家演示了两遍后立刻就明白了。他想了想，只慢慢挪动身子，隐在了马车之后，然后带着两个弟兄，借着马车的掩护，轻轻滚下路旁山坡，顺着崎岖的山路飞快朝着山后跑去了……
庆国公夫人这边越说越来劲，崔芙却再坚持不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若不是柳眠棠手疾眼快搀扶住了，只怕脸都要在磕在地上了。
眠棠再也忍不住冷笑道：“庆国公夫人，您也真是让人开眼了！别人家的婆婆陪着儿媳妇来到忘风寺，都是为了保佑生命佑护子嗣平安。可您倒是好，将神明脚下当了您自家的后宅院。芸妃娘娘都劝不住你，只立意要在这么多夫人面前抖你的婆婆威风，全然不顾你儿媳妇如今怀着双身子。她为什么要回淮阳王府，别人不清楚，您也不清楚？不就是在你的庆国公府上养不好胎，日日要站规矩吗？今日我姐姐若是无事便一切都好，但凡她有个意外，你看看我们淮阳王府能跟你们这些个立意为难孕妇的人善罢甘休！”
说这话时，柳眠棠目露凶光，不光是瞪着庆国公夫人，还直直望向了孙芸娘。
那等子匪气外泄的豪横样子，只看得孙芸娘心头一颤。
积威太久，她反射性地怕这个混不吝的陆文。毕竟陆文真泛起性子来，指不定干出什么勾当！
一时间，孙芸娘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是宫里的娘娘，压根不应该受什么臣妻的威胁，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庆国公夫人没想到柳眠棠在宫里的娘娘面前也敢这么泼辣嚣张，只气得脸色铁青道：“我怎么说也是你淮阳王妃的长辈，有你这么说人的？”
眠棠状似无意的瞟了一下山顶，然后冷冷道：“想当别人的长辈，就得有个长辈样子，不然一味黑了良心，甚至刻薄自己怀着子嗣的儿媳，就算是大慈大悲的菩萨都看不下去，要显灵惩恶呢……”
就在她话音刚落之时，就听山上有人惊恐喊道：“不好了，起山火了！起山火了！”
紧接着便看见有人惊恐地跑下山来。
众人抬眼一看——可不是，只见远处冒出了滚滚的浓烟，似乎真起了大火的样子。
山火最是可怕，若是得了风力相助，整个山头都会被烧个精光。
宫里那些侍卫怕担责任，压根不等芸妃吩咐，只急急命令调转马头，护送娘娘赶紧下山去。
孙芸娘存了坏心眼，只假装今日来山上是临时起意，只跟皇后请示了出宫，便匆忙出来看，压根没有如其他宫里的贵人上山拜香时那样提前一日封山净道，让百姓回避。
一时间，山上突然起火，众人都是慌乱异常。一些原本在路旁回避的百姓爷纷纷站起来往山下跑。而芸妃的马车调转了车头后，便横冲直撞地往下冲，竟然将不少的百姓都被撞翻了。
一时间不甚宽敞的路上鬼哭狼嚎，混乱极了。眠棠看得也是暗自皱眉，没想到宫里的侍卫们竟然这般行事。
崔芙原本就不舒服，看到这个样子更是心里一急。想要扯了柳眠棠赶快上马车下山。
可是柳眠棠却将她扶到了马车上。让她平躺下来，然后吩咐范虎他们不要慌乱，等路上有了秩序再下车。
崔芙急切道：“怎么还不走，一会山火怕是要蔓延过来。”
眠棠笑了笑道：“我看着那火势不旺，而且昨日还下了雨，又不是天干物燥的时节，没有大事的。现在走，才会出了意外，若被歹人暗算了，都查验不出来呢。姐姐放心，一切有我。”
崔芙以前曾听母亲说起过，眠棠这孩子越是人心惶惶时候，越有一股子决胜乾坤的稳当劲头。今日她算是也领教到了，听了她的话，心里似乎不那么慌乱了。
过了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果然像柳眠棠说得那般，冒出的黑烟似乎少了很多。
柳眠棠看着道路上人流少了不少，这才命令马车往回走，顺带留下一台马车，让那些伤了腿脚的百姓能够坐着车下山诊治。
刚走到山下时，只见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阵阵，只见崔行舟带着亲随竟然一路快马赶来了。
待远远看到马车，崔行舟催动着坐骑一马当先，来到了柳眠棠的马车前，撩起车帘道：“你没事吧？”
眠棠正抱着崔芙，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急促道：“我没事情，可是姐姐看样子不好……”

第117章
其实今日崔行舟原本是要陪着眠棠和姐姐一起去上香的，只是兵司里突然出了些状况，他才晚来了一会。
原本是想着等她们上完了香，再在山下接了她们回去，可没想到还没等到山下，远远就看到了山顶冒起了黑烟。
崔行舟顿时发急，策马狂奔，来到了忘风寺山下。正好看见了眠棠她们下来。
现在听眠棠这么一说，崔行舟只让护卫赶紧送姐姐回府，同时派人找京城里的名医去王府诊治。
崔芙此时脸色已经发白，疼得不行。她这一胎养得不好。当初发现怀孕时，反应就大，后来到了京城，却发现自家府上多出个贵妾，更是心里憋气窝火，后来到了弟弟这里，虽然心情舒畅了些，可到底是想要跟夫君和离，心里能不纠结难过吗？
这一切都让有孕之人血气难平，而今日被庆国公夫人指着鼻子骂，所有的委屈痛苦全都一股脑儿涌上来了。
等人到了王府时，下身已经淋漓地见红出血了。
王府请来三个郎中都连连摇头，说是胎儿保不住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将孕妇的身子调养好，免得留下不孕的后遗症。
崔芙知道胎儿不保的消息，也不说话，只是表情复杂，默默流着眼泪。
锦儿看着母亲被抬回来，脸儿也吓得白白的。等郎中诊治完了，只缩成小团躺在母亲的身边，哪里也不肯去。
眠棠看着一阵心痛，自己跑到走廊里悄悄抹眼泪。崔行舟安顿好了姐姐，走出来时，正看见眠棠哭的样子，赶紧走过去道：“方才还劝姐姐流泪伤身，怎么这会儿自己却哭起来了？”
眠棠用手背略显粗鲁地蹭了蹭眼睛，然后恨恨道：“都怪我，早点让人放火就好了，何苦来让姐姐受这样的罪……”
崔行舟已经知道了忘风寺下发生的一起，眼睛里透的都是冷意道：“这如何能怪你？若不是你想折子吓退了那群该死的女人，只怕姐姐现在不光是滑胎，连性命都堪忧。不过有人觉得我淮阳王府的女人好欺负，那就要敢作敢当，血债血偿！”
就在方才郎中给姐姐诊治的功夫，弹劾芸妃车队罔顾百姓，撞伤多人的奏折已经直达天庭。既然是皇帝的女人，那就请皇帝自己好好管一管，反正人证，他已经保留俱全，那些受伤的百姓诊治后，都被他派人送到了京城府尹的官邸门前跪着，只写着无钱继续买药，请老爷做主讨要写药钱。
官邸在那等京城繁华之地，保管不到半日就传遍整个京城。
至于庆国公府，他也要细细跟他们算一算帐了！
就在第二天，淮阳王领着一百家丁，径直去庆国公府踹门去了。府宅新上了朱漆的大门被淮阳王领人踹得变了形。
乌压压的人冲进去就是一通玩命砸摔。
庆国公府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子阵仗？自然连声呼喊有话好好说。
可惜淮阳王已经懒得跟庆国公府的人说话，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厅堂上，叫人提了郭奕来签和离文书。
郭奕初时还很气愤，只说淮阳王是仗势压人。
崔行舟慢慢起身坐了过去，抬手就给了郭奕两记响亮的耳光道：“原本该是打你那愚狠的母亲，但她是个女子，我不好亲自动手，你这个儿子便替你母亲受着吧！我姐姐已经被你母亲磋磨得流产了，这笔帐我得细细给你们郭家算！”
忘风寺的山火一事，动静闹得甚大，据说后来有人验看过，说是山火烧秃了一小片山坡，那烧出来的痕迹，怎么看都像是个盘坐的观音。
同去的贵妇们当时可是看的分明，都偷偷议论，说是不是庆国公夫人苛责有孕的儿媳，所以被惹恼了送子观音，这才显出灵迹，又收了原本赐给庆国公府的子嗣。
反正这事儿，庆国公夫人做得并不地道，那等子外省说话的刻薄劲儿真叫人大开眼界。只两日的功夫，京城里都在议论着庆国公府惹怒观音降下山火的事情。
郭奕也听说了母亲做的事情，又气又急，只觉得母亲是拿了京城当他们原先的一亩三分地了。
如此落人口实的事情，岂不是让淮阳王府正抓着把柄？
只是庆国公府里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崔芙回去就流产了。
郭奕一听也傻眼了，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小儿女的爱情虽淡了，可亲情总是有的，这一听，便急着想去看看崔芙。
可是崔行舟却沉着脸道：“我们崔家的大门，不欢迎你家的人，今日来这，就是了断了你们的一桩孽缘，既然你母亲不喜我姐姐，还请快些签了和离婚书，就此两不相干！”
郭奕急了：“这……这不过是婆媳的口角如何便要和离？”
这个节骨眼儿和离，岂不是坐实了他庆国公府苛待儿媳的事实？到时候对他的声誉也是莫大的影响啊。
庆国公这时也没法子装缩头乌龟，躲在书斋里摆弄他那些字画了。只能踩着一地被砸的狼藉，来跟淮阳王交涉。
可惜淮阳王今日不是来跟他们讲论道理的，庆国公跟他细述父辈间的旧交情时，淮阳王挥手打断，表示不想听那些个陈年黄历：“我父王不在，我做儿子的，便要看护好府里的女眷，你们庆国公府是怎么对我姐姐，我以前不知，现在却也看得透了。就是看在两府的旧日交情上，我才只砸了你们府上的厅堂，若是没有这个交情在……”
他抽手将一旁侍卫的佩刀抽了出来，将厅堂里的一张漆木圆桌咔擦劈成了两半，然后等着庆国公道：“那便是血债血偿！庆国公，你猜我敢不敢杀人？”
淮阳王是西北的大帅，亲自上战场打过仗的，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不知多少了，庆国公看着他的肃杀之气，只吓得胆儿都破了，觉得这个疯王若是起了性子，还真说不定就要在天子脚下杀人了。
两家的姻亲闹成这样，的确是没有走下去的必要。于是庆国公思踱了一下，便点头让儿子签了和离文书。
郭奕咬着牙展开那文书一看，登时又瞪圆了眼睛，失声道：“锦儿是我郭家的嫡子，为何要养在你崔家？”
崔行舟冷哼一声道：“锦儿尚且年幼，自然跟在亲母的身边比较好，我们淮阳王府也是讲道理的，并未曾要改了锦儿的宗谱姓氏，待得他十三岁进学时，回你们郭家就是了。”
这时，匆匆赶来，一直躲在长廊外偷听的庆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了，登时跳出来，厉声叫道：“她想离府便走，没人留她！可是锦儿是我庆国公府的嫡孙，谁也带不走！”
崔行舟冷冷地瞪着她，突然拎刀直冲她而去。一旁的淮阳王的侍卫都过来拦着了，还冲着庆国公喊：“还不叫她走开，我们王爷昨日在府里暴怒着要来砍她，是王妃好不容易才拦下来的，再不走，你们就等着给婆子收尸吧！”
一阵拉扯间，淮阳王都把椅子踹到房梁上摔得粉碎了！那样子可是不像是做戏！
郭奕手疾眼快，扯了母亲就往外走，只让母亲躲起来，不然淮阳王一时激愤可真是要杀人的！
庆国公夫人平时是对府宅里的妇人们横惯了的，却没见过有人拎刀追撵自己的架势，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踉跄回后宅子去了。
一时间庆国公府是闹得鸡飞狗跳，有下人跑去京城府尹那里去搬救兵。
可是府尹正忙着处理忘风寺的受伤者要医药费的乱子。他如何敢去宫里要钱？只能做个懂事的地方官，自讨腰包先垫付了，平息民愤。
正掏银子掏得憋气窝火时，听了庆国公府的报案，府尹脑子摇成了拨浪鼓：“这是你们两府的家事，你们家的主子，个个都比我官大，要我如何调停？若是没闹出人命的话，就不归我管，要不然……等上早朝时，让万岁爷公断好了。”
如此一遭，等他们再回庆国公府时，又傻了眼，原来整个公府都被淮阳王的家丁包围封府了。
淮阳王的意思很明白，和离婚书一个字都不能改！今日签了便罢，不签的话，他就派人将公府封住，连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了。等公府的米粮吃没了，再饿死几个，锦儿成了哀子哀孙，倒也好办了，直接改了崔家母性，跟公府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庆国公府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等子不讲道理的土匪王爷，出的都是缺德透顶的招数。
庆国公夫人被气得犯了头痛病症，可是那门口的士兵，却连郎中都不让进。
崔行舟更是闲闲道：“国公夫人又不是流产血崩，一时也死不了，且忍一忍吧！”
庆国公也知道自己家不占理，这样的事儿若是真闹到皇帝那，真是丢不起那个人。
而且既然孙儿不改姓氏，养在崔家也是一样。
于是便跟儿子商量了一番，在那和离书上签字了解了。
只是郭奕签字按手印时，留下了伤心的眼泪，直说要再见见崔芙。
崔行舟命人收起签了字的文书，看都不看郭奕一眼，只吩咐人道：“撤人回府！”
土匪王爷砸烂了公府后，便带着大队的人马，离开了公府长巷扬长而去。

第118章
再说崔行舟大闹庆国公府的时候，眠棠正亲自给姑姐熬煮补汤。
小月子比大月子伤身，什么都得加着小心，万一落了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李妈妈摇着扇子微微叹气：“也不知王爷此去，能不能将事情理顺。”
眠棠倒不担心：“你们王爷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再说他们庆国公夫人做的根本不叫人事。就算去官衙提告，我们也占理……对了，姐姐现在不能劳神，回头你叫她贴身的大丫鬟来，将她的嫁妆单子梳理一下，回头也好叫王爷派人去抬，庆国公府一份便宜都甭想占！”
李妈妈是老人家，自然思虑得跟眠棠也不大相同，只道：“这事儿还没告知太妃，她若是知道了，必定要为大小姐伤神……”
眠棠微微一笑：“姐姐还年轻，青春也耽误不起，京城里青年俊才多得是，这次总得给她挑个靠谱府宅清净的，等姐姐第二段姻缘有了眉目，再告知母亲，这样，也省得她老人家挂心了。”
李妈妈觉得天快要塌下来的事情，到了这王爷伉俪的眼里，就跟崩土渣似的，好似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由得感叹自己是老了，竟然跟不上眼下的风俗行事了。
眠棠看了看砂锅里的鲈鳗炖煮得还差些火候，便嘱咐李妈妈亲自看顾着锅，她解了小围裙，带着碧草几个丫鬟离开了小厨房。
当走到内院连接外院的月门时，眠棠看见陆义领着两个兄弟正等在那呢。
于是她叫除了碧草外的另外几个丫鬟站得远些，然后走过去问：“你们昨日行事，没有被人看见吧？”
陆义抱拳低声道：“后山无人，我们几个用随身携带的酒水助燃，画了个观音形状的围场来烧，然后隐在暗处，不一会就有寺僧赶来将火扑灭了。那些和尚们看出火场是菩萨形状后，吓得连忙跪地叩拜念经，那时我们早就走了。”
眠棠点了点头道：“去街市上找些孩童，将庆国公夫人逼迫儿媳妇，惹怒菩萨显灵的事情编成顺口溜，再给庆国公府扬一扬名声……另外此次有不少百姓受了牵连，其实细究起来，也是我们这一把火放的……你们去给他们些银子，免得他们因为受伤断了衣食进项。”
陆义却不以为然：“我们只是放火，可没架着马车冲撞百姓，凭什么咱们赔银子？姓孙的娘们才该认下这笔帐！”
虽然在四兄弟里，陆义算是有脑子的，但匪气难改，上来倔劲也是九头驴都拉不回的。
眠棠板着脸道：“那娘们现在是宫里的妃子，让她拿银子，就是让天子认错，我没这个本事，要不你再去宫里放把火，看她能不能出银子？”
陆义一看，便知自己顶嘴惹得大当家的不高兴了，连忙逐一应下，便转身去做事了。
当崔行舟回来的时候，将和离文书先送到了姐姐那里，说郭家同意了。
崔芙倒是不关心什么嫁妆，只怕郭家不让锦儿在她的身旁。现在看到和离文书上写着，十三岁之前，锦儿都养在自己的身边顿时松了一口气。锦儿是庆国公府的嫡子，将来爵位也是要由他来继承。自然不能改了崔姓。等到了十三岁，就算她不跟郭奕和离，锦儿也该进学，入书院离开父母身边了。
想着再不用回去面对郭夫人的那幅嘴脸，崔芙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不过讨要嫁妆的时候，倒是出了些波折。眠棠怀着身孕，不便去国公府上，便让李妈妈带着三位管事去核对装车。
当年大姑娘出嫁时，正是淮阳王府的好光景，为了匹配国公府的身份，老淮阳王可是没少给这个女儿置办嫁妆。
可是崔芙嫁过来后，才发现国公府过得可并不比自己的娘家阔绰。毕竟老王爷立下战功赫赫，封赏无数，加上封地殷实，自然油水多多，比坐吃山空的国公府强上许多。
不过庆国公府走的是书香门第的路数，也不提倡子弟外出行乐，所以郭奕成家之后，每个月的月例也有限，而郭奕天生好交际，与同窗出去经常捉襟见肘，不甚体面。
崔芙见不得自己夫君这般，自然要贴补些，时间久了，那庆国公夫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假装不知道儿子银子不够花，让崔芙贴补。
后来郭奕为官了，才算好些，可是以前花掉的，便也成了窟窿。
李妈妈绷着脸一项项地问着银子的开销。郭夫人有些顶不住了，便气愤道：“她自己讲究吃穿，什么头面金钗样样都可好的买，自然是自己花用了，怎么如今还要我庆国公府来添？”
李妈妈的脸如同打翻了墨汁一般，脸拉得老长道：“我们大小姐说了，细碎的银子就懒得要了，只当周济破落户了。可是当初夫人您举办五十寿宴的时候，嫌弃着自己屋子里的家私不精致，便看上了我们大小姐屋子里陪嫁的花梨瘿的那一套，也要照样子置办。可你儿子半年的俸禄，都不够买全一张雕花大床的，所以少不得管我们大小姐借了一笔冲作孝心场面。整整的一套花梨瘿的家具，如今还在夫人您的屋子里好好摆着呢。您看这一笔是不是该结算一下？”
那笔银子当初是从崔芙陪嫁的铺子里出的银子，有迹可查，去官府打官司有有理有据。郭夫人气得头钗都在乱摇，只恨恨道：“她既然不是我家的儿媳妇了，我自然也不稀罕她这假惺惺的孝心，你们去我屋里规整一下，让他们崔家将那破烂家具都抬走！”
李妈妈不急不缓地再翻了一页道：“郭大人当初来京城需要打点人脉，也曾管我们大小姐借了一笔，如今大人高升，可坐享其成的也不是我们小姐，这一笔钱也得补回来。”
郭老夫人一听，不干了，绷着脸道：“这一笔是他们夫妻自己商量花销的，与国公府何干？”
李妈妈早先得了眠棠的吩咐，撇嘴笑道：“这笔银子花销出去，换来的是郭大人的步步高升，不然怎么能在京城立住脚儿？你们国公府里的老老少少都跟着沾边，怎么跟庆国公府没有关系？”
郭夫人瞪眼道：“这些事情，少跟我提！谁花的找谁说去！”反正郭奕已经借口巡视乡野，暂时离京避避风头了。她死不承认，看崔家能怎么办？
都是王府大宅，怎么行事起来这么下作？这些个银子，还好意思一笔笔要！
李妈妈一点也不急，只一字不差地说出了眠棠叮嘱她的话：“府里若是有难处，我们大小姐也不为难你们，左右她是失了夫家，无所依靠傍身的妇道人家，索性舍了脸皮，依照郭大人当初拜过的门槛子挨家挨户地讨要。想来那些王公老爷们也是要脸的，不会厚着脸皮占着和离妇人的嫁妆银子。那我们就走了，趁着天色还早，应该能要个三五个府宅……”
郭夫人一听，可急了。若是崔芙真这么泼皮行事，那她儿子岂不是要在京城圈子里得罪无数的显贵？还怎么在朝堂立足？
“你们给我站住！”郭夫人急急叫住了李妈妈，只气得一双死鱼眼翻了又翻，最后忍着气儿道“这笔银子，我出！”
李妈妈点算了银票子之后，又核对了头面嫁妆并没有被人偷梁换柱后，便叫人抬箱子走人了。
长长的车队，愣是装满了十辆大车，一路浩浩荡荡地回转淮阳王府去了。
因为有许多摆设，当初都被郭奕借走，充了京城新新宅的场面。这一时拿干净了，整个庆国公府的厅堂都显得空荡荡的。
郭夫人虽然不留恋崔芙，可却舍不得那么多的东西，眼看着被一件件拿走，心里的酸楚别提了。
那郭奕新纳的贵妾玉娆看着婆婆气不顺，便乖巧走过来开解：“母亲，他们拿走了也好，省得你看了想起那女人，更是心烦。”
庆国公夫人正没地儿撒气，看到玉娆便气不打一处来道：“最起码人家嫁进来时是拿了箱子的，你呢？虽然是个妾，可也得拿些东西充充场子吧？几乎空空两手的进来，只带了吃饭的嘴，可能帮衬了你夫君？”
如今没了崔芙，庆国公夫人又看自己亲选的贵妾上不得台面了，那股子尖酸刻薄一股脑地招呼到了自己娘家的庶女身上了。只想着以后在寻个比崔家更体面些的亲家，总要让崔家看看，她儿子可不愁好女来嫁！
玉娆一时被骂红了眼睛，只能忍着气儿跪下挨训。
看庆国公府的下人们心里都摇头——怪不得夫人那么好的人都留不下，非要闹着和离呢！这样的婆婆，真是谁遇到谁倒霉！
要回了嫁妆，崔芙心里也有了底气，可以静心养小月子。
眠棠却不能安心歇息，当崔行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眠棠正翻着几册厚厚的本子。
崔行舟走过来，揉捏着她纤薄的肩膀道：“昨日还没折腾累？这又是弄了什么累眼睛的？”
眠棠指了指册子道：“这是府里的下人名录册子，我要重新梳理一遍……这院子，恐怕不甚干净！”

第119章
崔行舟知道眠棠的意思。昨日芸妃出行很明显违背了宫妃出宫惯常的流程，倒像是临时得了眠棠要出府的消息，特意出宫刁难一般。
也许怕受了牵连，遭了淮阳王府的嫉恨，昨日陪着芸妃出行的贵妇中的一两家倒是派人来询问了崔芙的身体，并委婉地解释了自己当时也正好入宫陪芸妃赏戏。芸妃临时起意，他们便也受邀一同前往了。
眠棠听得直挑眉毛，问崔行舟：“宫里的妃子也能随时召见臣子的妻子？”
崔行舟解开头顶的金冠，淡淡道：“自然是不能，不过最近石皇后身子渐沉，宫里的事务便交给芸妃代管……”
眠棠听了觉得有些意思，那个石皇后倒是心大，竟然放心交权到孙芸娘这种人的身上。
不过现在芸娘娘在宫里呼风唤雨，说不定还将手伸到了宫外、那孙芸娘肯定在自己的府里安插了眼线，也就不稀奇了。
不将这些暗钉揪出来，眠棠觉得自己难以安眠。
崔行舟看着她，淡淡道：“不光是我们府上，京城每个府宅里都有宫里的眼线。先帝时期，就有皇考司，遍插在京城司府各个角落，为先帝之耳目，让他能兼听四野，稳固皇权。如今虽然几次易帝，皇考司依然还在，我们府邸每日车马出入都会禀报入宫。那个芸妃的父亲现在兼任皇考司的司监，那个芸妃若是有门路弄到你出府的消息，也很简单。”
眠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皇考司的安插的人手，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拔除，不然变成了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了。
“……京城这种劳什子的地方……”一时忍不住，眠棠低低骂开来。
崔行舟好笑地搂住了她的肩膀道：“你以为我们在眞州时，就那么清闲自在？地方和中央大员，各有各自的苦衷，如今既来之则安之。不过皇考司是皇帝用来监视群臣不良之处，却被有心人拿来为难两个孕妇，这种难得的机会不利用起来清一清宅院，倒也可惜了。最起码，那些个眼线，也只能止步于外院了。”
别的不说，最起码淮阳王可不希望他们夫妻之间的情话，经过那些皇考司的暗桩流入刘淯的耳朵。若是他猜得不错，刘淯应该是日日都在打听着眠棠的起居日常。
也不知这位是如何想的，若是舍不得，当初何必放了眠棠下山？可惜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就算他如今贵为九五至尊，也注定得不到某些人了。
芸妃冲撞百姓一事，闹得甚大，最后御史中有些耿直的，再也按捺不住便写奏折，秉向天庭。
刘淯先前就知道眠棠在忘风寺山下被刁难的事情，便找芸妃问询此时。
因为刘淯说话的语气不好，芸妃还流下了委屈的泪水，只说：“陛下若是认定是臣妾的错，臣妾就认。不过当时在场的夫人甚多，你可问问，是臣妾为难淮阳王妃，还是那庆国公府的夫人为难她的儿媳妇？臣妾当时苦苦劝解，可是庆国公夫人与她的儿媳积怨深究，压根听不进劝。难道……臣妾在你心里如此不堪，庆国公府的儿媳妇被婆婆刁难得落胎，也要怪在臣妾的头上？”
说到这里，芸娘抬起婆娑泪眼到：“我自入宫以来，几乎日日独守空闺，却不敢叨扰陛下半点，只是希望早日能有自己的孩儿，也算是在宫里有了慰藉，今日听其他夫人说起那忘风寺的菩萨灵验，这才临时起意去拜一拜的。也是希望早早许愿，早早应验……却不曾想出了这样的岔子……”
刘淯深吸一口气，自芸娘入宫以来，他的确对对她多有冷落，归根结底是他心里一直觉得，当初眠棠的出走是因为误会芸娘的缘故，所以对她一直心有芥蒂。
现在看芸娘哭得这般凄楚，又觉得自己对待一个弱质女流有些太过冷苛了。而且事情也的确是如芸娘所言，当时的确是庆国公夫人在斥责崔芙。
而冲撞了百姓的命令也不是芸娘下的。但是她虽然无意，造成的影响太大，到底是损害了皇家的声誉。
所以刘淯沉着脸思踱着，然后问坐在身边的石皇后：“这是后宫的事情，你看应该怎么处理？”
石皇后也为难地皱眉道：“芸妃也着实是受了牵连，我和皇帝都知你是好的，但是如今前朝奏折不断，万岁也是为难，若是不做惩戒，实在难以平怨……你随意出宫去也不按条例封山，冲撞了百姓，的确是不对……就去宗祠跪上三日，身边的宫女太监也要一并受罚打板子，交由内侍监处置了……”
芸妃听得猛地抬起了头，诧异地瞪向了石皇后。她前半段说得那么宽慈，还以为她还要轻拿轻放，可没有想到石皇后嘴里说得好，罚得却这么重！
可是她又不能开口求饶，不然的话就是不识大体，不肯替万岁分担前朝群臣上书的压力。
芸娘恨恨地握了握拳头，可再抬头时却是满脸的恭顺，只叩谢皇后，自行起身去宗祠下跪领罚去了。
待刘淯起身走后，石皇后身边的申嬷嬷小声道：“皇后这般重罚，那芸妃心里岂能意平？”
石皇后圆圆的胖脸上不再是大大咧咧的笑，只冷着眉眼道：“你以为我不罚她，她就会领了我的情？想当初她跟我那般亲近，姊妹相称，我还真以为她是好的。直到后来，才发现这个女人心机的深沉。她几次三番设陷阱害我，真当我不知了？我生我大皇儿时，若不是你够机警，差点就着了她的道儿。所以我放权给她，让她且得意着。人但凡一得意，就会忘形。你看，她这不是卖弄聪明出了纰漏了。这几日，本宫差不多该临盆了，难保这女人不动手脚。现在她父亲兼管皇考司，本宫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重罚了她，又把她的亲信打了板子，倒也可防备着他们内外勾结，做些腌H勾当，至于皇考司那边……”
申嬷嬷低声道：“老奴已经让万岁身边的太监总管告知万岁，皇考司摘抄了淮阳王府马车出行的备注给了芸妃那边……”
石皇后笑了笑：“后宫的事情，本宫做主。宫外的事情，自然是万岁做主了。只怕芸妃这次动了万岁的心尖，要连累得他父亲吃不了兜着走了。”
申嬷嬷微微一笑道：“这样最好，皇后也可安心生产，不必担心着孙家人再动手脚了……”
石皇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宫里这么大，人心若潜藏在黑潭里的魍魉，我也是时时如立深渊之旁，不敢懈怠……”
申嬷嬷明白石皇后的意思。她是看着自家姑娘如何一步步地从石府庶女变成一国之后的。她的主子不容易，不光是要提防孙氏父女，更要防备着太皇太后那一边，所以只能时时装傻充愣，对待太后太后一系塞进来的妃子宫嫔们也是和颜悦色。
石皇后放权的这些日子来，孙芸娘整治了不少妃子，又拉拢了不少。这次芸妃被罚，想必宫里的暗斗会更精彩。
“皇后，您是个慧心聪颖的，不然万岁为何会如此敬重您，你与万岁一定会熬过这段日子，否极泰来的。”申嬷嬷看着石皇后私下里露出的疲态，心疼地开口劝慰道。
石皇后摇了摇头，叹气道：“真正聪颖的，就压根不会嫁入这深宫高墙里来。那位淮阳王妃才是个真正聪颖通达的女子呢！”
这点，申嬷嬷也同意，小声道：“那皇考司的偷传备注给芸妃的事情，分明就是淮阳王手下的人查出来的，听说他府上前些日子连夜拷问，捆了不少人出来。为何非要借了皇后您的手，给万岁递话呢？”
石皇后微微一笑：“淮阳王是万岁请来替他制衡宫家的。可是如今内院里出了乱子，连累了他姐姐落胎。这又是皇考司的人勾结芸妃干下的龌蹉事。依着淮阳王的性子，岂能容忍这个？他经了我的手，便是暗示着下不为例，无论是后宫还是万岁，都莫要想在他的宅院里下暗桩了。而万岁也不得不整治一下孙家，好给他个交代……这般敲山震虎，的确利索，柳眠棠没嫁错男人。”
她当初也是跟子瑜公子一见倾心，才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怎知一步错，步步错。夫君的心里藏着个人，容不下第二个。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不求琴瑟和鸣，但一定要举案齐眉，所以，她为万岁出谋划策，更是替陛下分忧，做了他的贤惠内助。
石皇后跟芸娘不同的是，她并不恨柳眠棠。
那是个聪慧极了的姑娘，端看她当初毅然离开仰山，便知是个能取敢舍之人，而且眼看着淮阳王对她的宠爱便知，他们夫妻的感情里容不得第三个人。
万岁就算心恋着柳眠棠，今生也是有缘无分了。
想到这，石皇后突然觉得有些怅然，只想躺下休息一会，她闭上眼，慵懒地吩咐道：“宗祠乃重地，谨防烟火，夜里不必刻意增加炭盆，小心火烛……”
这几日一入夜便天气寒凉，尤其是皇家宗祠，更是阴气沉沉。想来芸妃这几日罚跪之后，可能要大病一场了……

第120章
打从入京之后，眠棠并没有觉得自家王爷变忙碌起来。
若是跟以前在西北，或者是眞州相比，现在的淮阳王可以说更像吊儿郎当不事生产的纨绔子弟。
因为之前忘山寺的那场风波，崔行舟居然腆着脸跟万岁请了长假，说是王妃受惊不小，他须得在家相陪。
因为皇帝的女人是这场乱子的始作俑者，虽然崔行舟要求歇息的要求端不上台面，也不能不给假。
于是这几日王爷都不必去早朝，更不必上衙署，只日日陪着眠棠晨时画眉，院中赏花，时不时还要逛一逛街市。
眠棠绷着脸立在炸糕摊位前，看着塞满了豆馅的糕一点点地在滚油里鼓起，再被翻面儿，滋啦啦作响……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终于跟身边的男子道：“王爷，我觉得总是黏在一处，也并非夫妻相处之道。”
淮阳王咬了一口刚买的炸糕，觉得又油又甜，微微皱眉，答非所问道：“以前我不在时，你便总上街买这些吃？”
眠棠瞪了他一眼，扭头不说话。一旁的碧草小心翼翼道：“王妃并不总买这些，她前些阵子更爱吃凉糕……”
淮阳王一听瞪圆了眼睛，低头问眠棠：“就是你坏肚子那几天吃的凉糕？”
眠棠这次不瞪淮阳王，改瞪碧草了。
崔行舟皱眉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大着肚子，街上的东西不干净，要少吃，今日就是最后一次，以后想吃什么，府里有糕饼师傅给你做。”
眠棠耐着性子道：“有些小吃，府里做不出那个味儿，比如这炸糕，必须带着老油的味道才好吃……这里离兵司很近，你已经好几日没有去兵司了，要不要去看看？”
崔行舟的脸有些臭，居高临下地瞪着柳眠棠：“你不愿意我陪你？”
柳眠棠心虚地咬了一口炸糕，心里说道，有那么一点点……
跟北街的那个完美的相公相比，总回家的夫君当然也很好，但是总挂在她身边的王爷就让人有些抓狂了。
柳眠棠向来自由惯了的人，就算现在贵为淮阳王妃在应酬交际那些个贵妇之外，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
比如说打理一下京城新买的四家店铺，还得核对一下新开镖局子的账目，再来安排下仰山旧日弟兄们的日常。
有几个兄弟遇到合适的姑娘，可惜家里没有爹娘，都得由着她张罗婚事呢！
可崔行舟在身边，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不是都要被他瞧见了？
看着眠棠心虚的眼神，崔行舟已经猜到她的答案了。只用巾帕揩拭了下她的嘴角：“我难得清闲几日，等过两天只怕要忙得不见你了。你居然还敢跟我不耐烦！”
眠棠看崔行舟不高兴，连忙过去拉他的手，跟哄小孩子般摇晃着：“我哪有不耐烦，不是怕自己耽误了王爷的正事……呐，一会去逛棋画铺子，我买一套碧玉的棋盘给你，想一想也好久没有给你买东西了呢！”
碧草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的女主子跟哄骗小姑娘的溜子一般，油腔滑调的惯拿东西哄人。偏偏高大英俊的王爷好像很吃这一套，被王妃这么一哄，脸上倒是缓了冰碴子，略微泛暖回春。
于是游历了油炸糕摊位后，马车便要前往棋画铺子了。
可就在这时，有人带着仆役骑着马儿一路追撵过来，看见王爷好像寻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热泪盈眶，带着哭腔从马背上翻下来道：“王爷可算是找到了您了，兵司里都乱成了一团，您还是过去看看吧……”
崔行舟却不紧不慢地道：“兵司里不是有马尚书看着呢吗？有事情只管问他好了，本王已经跟万岁请了假，要在家陪伴受了惊吓的王妃……”
那人都要跪在地上了：“王爷，您……您到底是兵司的太尉啊，如今这兵司里出的乱子，马尚书如何能全做主？”
崔行舟俊美的脸儿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哼了一一声：“吉大人您若是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兵司是由着我做主呢！你去告诉马忠明，他既然主意大，兵司大小事务全都能拿拎得起来，便只管接住了便好，反正你们审的那些个文书，我可是连看都没看过，出了纰漏的，更是本王回府休养时的。”
说完，他放下马车的帘子便吩咐车夫驾车走人了。
眠棠方才在一旁听得分明，心里也有点琢磨出来崔行舟为何会这么清闲地陪着自己。大约是这位王爷给兵司那帮子目中无人的部下设了什么套子，再置身事外，现在兵司的人自己顶不住了便来寻王爷，而崔行舟倒是可以将之前的受的窝囊气尽兴宣泄出来了。
可怜这些兵司的人，欺负淮阳王是个只懂上战场厮杀的粗人，拿着那等子拙劣伎俩架空王爷却不知这位向来是下棋的高手，又是个爱记仇的肯下功夫的，他们哪里是淮阳王的对手？
想当初在仰山上时，就因为她让这位王爷吃了几次闷亏，他就心念不忘，居然能耐着性子跟自己做了一年的假夫妻来钓“陆文”。若不是后来他误会了刘淯是陆文，只怕是不钓到陆文，誓不罢休呢！
可是……如果他知道他被陆文睡了这么久，还娶了陆文……依着柳眠棠对崔行舟的了解，这位王爷爱记仇又不大的心眼子说不定要被气炸成什么样呢……到时候，报复的手段也怕是层出不穷。
想到这，眠棠的脸顿时又变成了苦瓜，只叹气地搂住了崔行舟的腰，伸出长指勾勒着他的挺鼻薄唇，惆怅地看着——这么好看的人，也不是一直能白给她睡的，她真是不该不耐烦，倒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可是这等子忏悔的行为在崔行舟看来，就是在撩拨人呢！
他的这位王妃，虽然不是什么王侯高门的闺秀女子，但好歹也是官宦人家里出来的。
可是有时候勾起人来，竟然比画舫红巷子里的风尘女子都胆大撩人。她那外祖父也是周正之人，不知这丫头片子随了谁，叫人放心不下，只想将她锁在身边，才能心安些。
就好像现在，纤纤长指在他脸上四处点火，可偏偏眼神里却是一派忧愁的迷离，大眼睛雾气朦朦的，乖巧地跟猫儿一样。
崔行舟的喉咙一阵发紧，只可惜这是在马车上，不是王府内宅，就算心里再怎么着火，都没有办法立刻办了她。只能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一点朱唇，尽情品酌……
眠棠也搂紧了他的脖颈，热情回应，有时候这大好的时光也是不能等人呢！
这一趟街市逛下来，眠棠给自己的亲亲夫君买了不少的东西，毕竟自己如今是理亏的，唯有气力些讨得夫君欢心，以后泄了底时，也好挽回些局面。
总不能像兵司那些个蠢货，将人得罪干净了，没有斡旋的余地了吧！
除了宠爱着夫君之外，眠棠也给姑姐崔芙买了不少。
这几日崔芙有些郁郁寡欢，为了自己失去的孩儿心伤。加上和离的伤痛，也是全都凑到一处去了。
等回到府里，她先在是被忍了一路的崔行舟抱到了内室里，缠绵亲热了一下午，才算是消停。
李光才在晚饭时寻上门来，看来时立意要在王府蹭饭。
他俩都是由公事要谈，所以便在书房吃菜喝酒。
而眠棠则陪着崔芙用晚膳。
眠棠今日上街，给锦儿买了不少的玩具，可是等到了崔芙的屋子，才发现锦儿正趴在地上铺着的厚垫子上快乐地拆着几个大纸包，一问才知是李光才大人给锦儿买的。
眠棠看了看，都是京城老字号七宝斋的新奇玩意，有成套的兵人，关节会动，还能改换手里的兵器，更有带轮自的小木马，一看就价格不菲。
相比较而然，眠棠买的稍显没有新意了一些，大布老虎和木质的刀枪显然没有李大人的吸引孩子。
锦儿更是指着布老虎道：“舅妈，这个给你肚子的宝宝玩吧，我可是大人了，玩不得这个！”
眠棠啧啧道：“既然是大人，今晚不准尿床！舅妈家的褥子可都被你尿湿了！”
锦儿脸红了，钻到舅妈香喷喷的怀里撒娇。
眠棠逗弄了锦儿，便让他跟丫鬟们去一旁玩耍了。又问崔芙：“姐姐，你先前没有跟郭家断了，我也不好问，可是现在我得多嘴问一句，你……和李大人可曾两小无猜？”
崔芙正喝汤，被柳眠棠这么不着调地一问，差点将汤水喷洒了来，她吃饭向来注重仪态，可是现在却气得放下筷子，捏了一下眠棠的嫩脸：“你可真敢说！我与他都没有单独见过，哪里两小无猜过？”
柳眠棠虽然被捏了脸却依旧不肯放弃，只扭脸将另一边递给了崔芙，然后问：“那李大人为何一直不娶？又对姐姐你这般大方？你难道不知，李大人向来是一个大钱恨不得掰四瓣花的人？”
崔芙一愣：“我怎么知他不娶？不过是看在王爷的面上，买些孩子的玩具罢了，怎么被你编排出这些……你递脸过来干嘛？”
眠棠体贴道：“怕姐姐恼，又得捏脸，早些递送过来，免得姐姐抻了腰！”
愁苦了几日的崔芙，这次倒是被弟妹噗嗤一声给逗笑了，只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弟弟最正经不过的人，怎么却找了你这么个猢狲性情的？你少说些不着边际的，我也就不捏你脸了。我现在可不奢望能再嫁，只求将锦儿拉扯成人，也就无什么遗憾了。”

第121章
眠棠对崔芙那一句“弟弟最正经”不甚认同，但都是闺帐锦被里的事情，没法跟当姐姐的细说，她弟弟如何不正经。
于是只能顺着自己的话题往下说：“李大人的人倒是不错，也算是知根知底，就是门楣低了些，如今官做的也不大，与姐姐不甚相配。若是姐姐看不中他，我再替你寻寻，京城里的侯府这么多，总能调出个合适的来……”
崔芙却不认同这话，叹口气道：“别说我无心改嫁，就算真要嫁，也不想再嫁给什么侯府王爷。若是能寻个家事简单的，也许能更顺心些。”
眠棠宛然一笑：“姐姐无需多想，现在只管调养好身子，李妈妈给还给你配了鹿子膏，做小月子时难免面皮浮肿，用这膏子消水养颜最好，到时候过了个把月，姐姐再去参加茶宴，还是光彩动人。”
崔芙觉得眠棠想事情都是太简单，竟然只想着如何美丽动人，她可不想去参加什么茶宴，让在背后指着脊梁议论。不过能变美，是哪个女人都不能拒绝的，一会吃完饭，倒要试一试那鹿子膏。
眠棠看崔芙分神有了事情做，她自是放心下来。
待她回到内院时，崔行舟与李光年也是吃酒散罢。回来后，崔行舟也未睡，做半躺在床上一边审着李光年递送来的文案，一边拍着眠棠的后背哄她睡觉。
眠棠现在身子渐沉，仰卧的时候总压肚子，须得侧着身子靠着崔行舟睡才舒服，所以就算崔行舟须得晚睡时，也得先哄了眠棠睡了才行。
不一会，身边便传来了熟睡的呼吸声。崔行舟放下手里的卷宗，看着眠棠熟睡的脸儿，眉色如画，当真是乖得不行，便笑着亲了亲她的脸儿，也搂着她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青春，晨曦刚刚露亮，崔行舟便要起身了，这几日眠棠习惯了搂着他睡到天亮，骤然失了强壮的臂膀，不用叫就醒了，只睡意朦胧道：“你要去哪？”
崔行舟道：“不是说了，等忙起来想陪你都难了。兵部与户部最近要有大震动，我今日要去面见圣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眠棠虽然昨日还嫌弃着崔行舟太黏人，可是近日发现他不能陪着自己了，又舍不得他走，只挂在他的身上用脸颊蹭着道：“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着你吃晚饭。”
淮阳王觉得眠棠今日的表现还算像点话，便搂着怀里的黏人猫咪道：“尽量早回，不过我不在，你可不许再满街闲逛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多在家里陪陪姐姐，若是闲得慌就请戏班子唱堂会好了。”
眠棠乖巧点了点头，然后便起身帮着崔行舟洗漱打点衣帽，然后又亲自送他出了府门。
在晨曦之中，崔行舟高大的身影看上去矫健而沉稳，跃上马背之后，冲着她微微一笑便疾驰而去。
当崔行舟来到宫门前时，上早朝的官员们已经三五成群的聚堆了。
绥王新近摆脱了之前的子侄为祸乡里的牵连，已经去吏部任职了。他身为皇叔公，背后有太皇太后的宫家为依托，根底深厚，是淮阳王这种外乡的异姓王不能比的。
所以绥王的身边围绕着一大群的官员同他说话，其中也不乏兵司的人。
反观淮阳王的身边，却是几乎是寥寥无人。
没有办法，官场的风向就是这么明了，淮阳王借不到东风，在兵司也没有什么建树，自然也无人捧场了。
不过绥王倒是走过去亲切地与淮阳王寒暄着：“淮阳王最近不是在府里长休陪着孕妻吗？怎么今日却来上早朝了？”
淮阳王瞟了一眼立在绥王身后的马尚书，微微一笑道：“没办法，手下一帮子蠢才，趁着本王不在的功夫捅了篓子，不收拾妥帖了，实在是有愧龙恩。”
那位马尚书被说得面色赤红，绥王瞟了兵司的那帮子人，只皮笑肉不笑道：“王爷，您这么说，叫兵司上下忙碌了月余的同僚们如何作想？若是都回府陪老婆不用做事情，自然什么错都没有了。可这累得不能休息的，却成了罪人。我想依着陛下的圣明，也不会这般裁断吧？”
淮阳王俊目微微合拢，只做闭目养神装，懒得跟绥王打嘴仗。
可是绥王却不依，现在他一看淮阳王这个龟儿子，便憋得满肚子气，只站在笑着继续揭淮阳王府的短儿道：“王爷的后宅有些乱，也难怪你懒理正事。听闻你的姐姐如今也成了和离之身，整日跟你的那位王妃厮混，倒也不愁再嫁，仰山贼窝里的壮汉子多了去了，让王妃牵线便是了……”
若不是在宫门前，崔行舟都能一拳打飞了这位皇叔，冷着脸道：“绥王修一修口德，拿后宅妇人说事，你还算是个男人？”
绥王晒笑，小声道：“自然没有淮阳王这般的气概，竟然能摒弃前嫌，娶了仰山陆文为妻……”
他话音未落，衣服领子已经被淮阳王拎提了起来，一字一句问道：“一派胡言，你在说什么！”
说实在的，这二位每次见面都要打一打嘴帐，互相占一占口头的便宜，绥王自认为今日说得并不算太过分。
毕竟柳眠棠以前曾是刘淯的部下，当过仰山的女匪头子是不争的事实。可没有想到崔行舟的反应居然这么大，那一双俊目里除了愤怒之外，尽是震惊之色。
绥王愣了愣，突然仰天长笑，然后贴着崔行舟的耳朵说：“我的天啊！一向英明神武的淮阳王爷，竟然不知道你娶的是什么人嘛？告诉你，柳眠棠就是仰山陆文，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当今圣上，毕竟她没有嫁给你之前，一直在跟万岁在仰山上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为了我那侄孙，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呢……”
绥王没有说完，崔行舟已经抡起拳头，却就被匆匆赶来的李光年一把给分开了。
李光年紧急抓着暴怒的淮阳王低声道：“为了今日的布局，你我可是辛苦布置了甚久，万万不可因为绥王的挑衅而节外生枝，功亏一篑！”
淮阳王的牙关紧咬，双手张张合合，一时间脑子闪过无数个念头，许多以前总觉的不慎妥帖的细节，顷刻间全都翻涌上头了。
不过最后，他总算是克制住了怒火，在一旁百官不解的眼神里慢慢恢复平静，也不理绥王，径自上朝去了。
就像李光年所言，为了清除兵司那些蛀虫，他们已经谋划甚究。只以兵司这两日出现的纰漏为入口，接连牵出许多陈年旧案，连同马尚书在内的一干官员，皆是由案底可寻。
马尚书他们原以为自己新近账目出现纰漏，已经请了绥王调动人脉疏通，遮掩得差不多了。就算万岁降罪，也不过是罚奉一类的不关痛痒的惩戒罢了。
可是没想到，这整日几乎不来官署的淮阳王却突然发难，证据确凿地列出了他们先前的种种私隐。
马尚书他们当真是措手不及，想要辩解都一时想不到言辞。而且这些旧案错中复杂，竟然还跟户部有着牵连。
万岁听得震怒，当即下令除了马尚书的官帽，拖下去交由刑司审问。
在场的百官谁也没有料到，淮阳王竟敢不动声色突然发难，掀起京城官场的万丈海啸。大半个兵司和户部的人，竟有一般都被革职审查。
那些案底子太黑，谁沾了都是一身腥臭，有些受了牵连的，心里想的都是杀人灭口，摘清自己。一时间朝堂上都无人替他们辩解。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淮阳王不耐自己被人架空，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也是给那些隐在背后的大手一个警告，兵司是他崔行舟的地盘，外人莫想兴风作浪。
只是一朝杀鸡儆猴的淮阳王似乎脸上并无太大的喜色。当从朝堂下来时，竟然一连肃杀地要求单独面见万岁。
绥王此番在朝堂上跟淮阳王过招，可算是棋差一招，不过他居然心情还算愉悦。
因为他知道，这淮阳王府的后院里也许马上就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为此，他还特意在宫门前略等了等，想要看一看崔行舟气急败坏的德行。
没想到，淮阳王似乎并没有跟皇帝相谈甚久，很快就从御书房里出来了。看见绥王坐在宫门前华盖下的椅子上，还停下来笑了笑：“绥王好兴致，是在这晒太阳呢？”
绥王看着他如常的神色，不由得试探着问：“怎么样？万岁可跟你说了柳眠棠的底细？”
崔行舟表情淡然道：“我既然能娶她，怎么不知她的底细？倒是绥王要小心些，你这般张扬，可不是泄了我内人的过往，而是要掀万岁的老底。怎么？王爷您是要造反弄势不成？”
绥王没想到被淮阳王反将一军，顿时拧眉。
看淮阳王的样子，的确不像被人骗婚而失魂落魄，不由得心下狐疑，也闹不清今晨崔行舟是恼羞成怒，还是不知内情。
崔行舟不再理他，面色如常地上了马车，可是就在上马车一瞬间，整张脸如同地狱罗刹一般可怖。一双俊目里也满是滔天的怒火。
方才在御书房里，他真是差一点就开口询问了刘淯。
可是不管柳眠棠是妖是魔，都已是他的老婆。须得从前任的嘴里知道她究竟是说，其实已经是莫大的耻辱！
所以，话都涌到了嘴边，崔行舟却急急住口，只向陛下讨教了随后的人事任免安排，就转身出宫去了。
至于柳眠棠到底是不是贼子陆文，他自会亲自、细细、彻彻底底地查得水落石出！
那一日，眠棠在府里一直等着崔行舟回来吃晚饭。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回来。

第122章
眠棠担心淮阳王在衙署里吃不到饭，便派人带了食盒子送到了衙署里去。
当食盒子被端送到崔行舟的面前时，打开盖子冒出腾腾的香气。
里面的菜色，都是崔行舟平时很爱吃的，蒜香羊肉炒得香嫩，裹着腊肉的馒头微微开口，还有一盘辣炒大虾，一看艳红的颜色就应该是眠棠亲自炒的。
崔行舟面色阴沉地看着那盘虾，慢慢举箸夹了一只放入嘴里咀嚼。
做了夫妻这么久，柳眠棠当然熟谙他的口味，咸味适中，甜辣相称，一如往常的好吃。
如今，她熟悉他的口味，知晓他的爱好，更是怀里揣了他的孩子。
可是他竟然他娘的不知她到底为谁！
眠棠会是陆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若是在他从水里打捞出遍体鳞伤，羸弱不堪的女子时，也许他都不会轻易相信。
现在，绥王信誓旦旦地说她是陆文，崔行舟却有三分信了。
在他看来，柳眠棠的行事心机可比那个坐在皇宫里靠着老丈人裙带和一帮老臣帮衬的刘淯强多了。
当初认定刘淯是陆文时，崔行舟甚至暗自鄙薄自己，竟然让这个弱鸡样的男人刁难了那么久！
但是如果陆文不是刘淯呢？想到那仰山众人突然像被抽了灵气一般，不堪一击时，不正好与他救起眠棠后相吻合吗？
眼前的菜肴只被吃了一口，便渐渐褪去了热意。
崔行舟挥手叫来了他在京城里部下的收集消息的暗探，冷冷吩咐道：“命人细细追查王妃新收的那几个伙计，看看他们的底细究竟为何！另外，再派些人去寻些仰山的旧部，探查一下陆文究竟为谁！”
如今要探明陆文的底细，实在是很简单，可是以前的他太大意了，只因为仰山招安，便放过了这一节，却不曾想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抓捕的人，竟然就一直潜在自己的身边……
他与陆文几次生死较量，没想到最后一次摆布陷阱骗局，他却反而跌入了她的迷局之中……
守在门外的莫如也不知王爷今日是怎么了，只看着淮阳王一动不动地坐着面色阴沉，似乎没有半点要回府的迹象。
今天这是怎么了？王爷在朝堂上不是大获全胜了吗？为何现在颓败得好像被戴了绿冠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探着头道：“王妃方才派人送饭来时，还让下人来问王爷几时回去……”
崔行舟的下巴绷得紧紧地，过了好半天才冷冷回道：“告诉她官署事忙，今日便不回去了。”
莫如听了，便去通禀王府下人回去交差了。
等话儿带到了眠棠那里时，她虽然有些失望却并不意外，毕竟崔行舟在早晨临走时也告诉了她恐怕以后要忙碌起来了。
所以眠棠吩咐人捡了王爷的换洗衣服，还有惯用的竹盐漱口茶叶装好，只让人第二日一早送过去，让一夜公务的他可以在官署里漱洗就是了。
到了深夜，一个人躺在略显空荡的大床上便显得清冷了许多。有时候半梦半醒间总想往身边搂上一搂，每次扑空之后，只能摸摸自己的肚子，还好有个小的在陪着自己，眠棠依恋地用脸蹭了蹭身旁那个空荡荡的枕头，就此慢慢沉入了梦乡……
只是眠棠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两日，崔行舟都没有回来。
不过王府的门前倒是渐渐热闹了起来。
兵司旧案牵连甚广，那些受牵连的官吏们见识了淮阳王后发制人的厉害后，也是后悔着得罪他甚深，纷纷攀关系找借口来钻王府的门槛表一表忠心。
眠棠站在外院听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心道：怪不得他不回来，原来是在躲避着这帮子人。
既然王爷不在，这些人都要撵走了。不多时便有侍卫出来，绷着脸说：“王妃胎气不稳，尔等这般喧哗实在是让王妃不能清净，恭请诸位带着你们的东西回府去吧，王爷不在府中，你们在门口静候也是无用！”
王妃胎气不稳可是要紧的大事，谁都不敢粘连上这等罪过，加上的确不见淮阳王回府，就此各自散去了。
眠棠见他们走干净了，倒是想出府走一走去。
再些日子，忠义四兄弟中的老大陆忠就要成亲了，他要娶的是在灵泉镇认识的一个小寡妇。
两个人也没经过媒婆子，是自己好上的。陆忠跟着大当家来了京城，那个小寡妇便也跟到了京城。
虽然她是二嫁，可陆忠却是头婚，也不能精简了婚礼，眠棠给他们在京郊置办了小宅院，还挑了良辰吉日，补全了媒妁聘礼。
接连七日，崔行舟都没回王府，而明日便是陆忠成亲的日子了。眠棠亲自过来看看，也顺便将自己的贺礼提前送到。
没有办法，她如今顶着个淮阳王妃的名头，自然不好与一帮子伙计同吃喜酒。也唯有提前祝贺，将心意送到就是。
等到这几个兄弟连同那些旧部们都娶妻生子安定了下来，她也算是卸下了重担，将一群原本由自己带歪的兄弟们重新引上了正途。
当眠棠的马车行驶到了院子时，却远远看到了那院子里一片狼藉，陆忠的未婚妻黄三娘正坐在院门口痛哭。
看见眠棠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她立刻踉跄爬起，冲到马车边哭诉道：“王妃，您可算是来了，方才来了一伙子官兵，二话不说，扭了陆忠他们四兄弟投入到马车上带走了。”
眠棠听了一愣，天子脚下，官兵可没有胆量胡乱抓人，不然被言官们弹劾，这些官兵和他们的上司怕是项上人头不保。
他们来抓陆忠几个，总是有些由头。
眠棠便问黄三娘最近四兄弟可是做了什么事。黄三娘哭诉道：“我们马上便要成亲了，陆忠一直忙于筹备婚事，连镖局的生意都停了，天知道是何时招惹谁，惹了祸端。王妃你路子广，可否探听一下他们究竟犯了何事？”
京城里的兵马来自不同兵营，兵服上的绣字也是不同，首先要知道抓了陆忠四个的是哪个营的。眠棠问了一下官兵的服装细节，发现居然是隶属于兵部的。眠棠想了想，拨转马头，前往兵司。
细算一算，眠棠有好久没看到王爷了。她也不是不想来看，只是心知崔行舟忙于公事，正肃清吏员，她总不好时时探看，耽误了王爷的正事。可是今日为了那四兄弟，她不得不来问清缘由。
正值中午，王爷在官署书房用饭，看眠棠一路走来，额头冒着细汗，白皙的两颊也微微泛红。
几日不见她，似乎那肚儿又大了些，可她走起路来竟然还那么快……
崔行舟沉默了一会，皱眉起身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柔荑，扶着她坐下道：“既然大着肚子，为何走得这般急切，也不知道缓一缓，难道是天塌了不成？”
眠棠原先听了四兄弟被抓的消息，心里还有些忐忑，担心自己露了底。可现在看崔行舟的脸色如常，并不像东窗事发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道：“你这几日不回府，我想你，特意过来见你，走得自然急了些。”
以前崔行舟听了这话，脸上总是露出遮掩不住的笑意。可是今日他倒也在笑，就是笑意未及眼底，神色不动，微微挑眉道：“爱妃如此用心，当真要本王感动。”
听完了这话，眠棠不禁抬头深看了他一眼。崔行舟替她倒了杯茶，说道：“怎么了？”
眠棠不敢说今日的王爷感觉怪怪的，便索性单刀直入地问道：“我镖局的几个伙计刚才好像是被兵司的人拿去了。他们的亲眷在家里哭得慌了神，正巧被我赶上，便央求我来打听打听，他们到底犯了何事。”
崔行舟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般，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眠棠。
美人虽然有孕在身，却依旧光洁白嫩的面庞，倩俏瘦削的肩膀，婀娜若折柳，说她曾经是悍匪的头子，真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能叫人信服。
可是这几日调查出的仰山的陈年往事点点滴滴，逐渐形成脉络，被堆出个形状，崔行舟心里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只能承认，自己玩了一辈子鹰，却叫鹰啄了眼睛，瞎到家了。
自己的枕边人就是仰山的悍匪陆文。
此时此刻，他还真应该抱拳喊一声：“陆大当家的真是好手段，竟然潜在他身边这么久！”
原先他还想说服自己，眠棠毕竟伤了头，全然不记得前尘往事了。
可是那四个兄弟分明都曾是她在仰山上的左膀右臂，她若不记得前尘往事，又怎么会这么拼死维护那四个匪徒呢？
崔行舟这几日，心一时在火山上炙烤，一时在冰川里下沉，被欺骗的愤怒填满了胸膛，以至于连自己的府宅都不能回。
她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怕他忍不住一失手掐死这满嘴谎话连篇的。
就好像现在，看着那一截细白的脖颈，崔行舟真想捏握着问，这般欺瞒着他，可觉得心里得意？
现在听眠棠问起那仰山四个悍匪的情况时，崔行舟倒是尽量压住火，慢慢开口道：“哦，竟有此事？莫如，去下面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如整个人都懵的，心道：那四个不是王爷立在刑房隔壁，亲自兼听的吗？怎么现在又装作不知道了？
不过他不敢多言，王爷吩咐了，他便去走一走样子。在外面磨蹭了一会后，回来禀报道：“启禀王爷，有人举报这四个兄弟曾经通匪！”

第123章
眠棠听了这话，原本笔直的身子慢慢靠回到了椅背上。原因无他，只因为心虚。
“通……通什么匪？”
莫如继续照实回答：“有人曾经在仰山上见过这四人，当年王爷办的劫持御贡案好像就是这四人犯下的……而且当初东州造反，有人看见过这几位……都是兴风作浪的头目呢！”
眠棠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那仰山部众不是招安时……尽被赦免了……再说就算他们真的参与了东州之乱，也是被饥荒逼迫的，现在不也变成良民了？他们在镖局里做得甚是卖力，都快成婚生子了，何必……何必扒算旧账呢？”
崔行舟挑了挑眉：“照你这么说，只要成婚生子，就既往不咎了？那杀人越货造反起来……还真是没负担了！”
柳眠棠再次被点了哑穴……嗯，她其实也是成婚生子后，便当成自己没有那段晦暗的过往了……如此想来，真的很心虚。
“王爷，他们其实人还不错，您能不能法外开恩，看早我的情面上……”
“王法面前，我岂能徇私？”
眠棠不再说话了，捧着肚子站起身就往外走。
崔行舟皱眉问：“哪去？”
柳眠棠头也不会道：“回府！”
看来四兄弟的身份好事还是泄底了。其实仰山的旧账都是小事，可是东州的那一笔才最要命。一旦落罪，腰斩全家是没跑的。
眠棠知道他们至死不会供出自己来，可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刑遭罪，更不能看着他们被杀。忠义两全，是她亲手刻在他们身上的。他们若不是误会了自己死去，也不会参与东州之乱立志为自己报仇。
是现在他们落了难，自己怎可无情无义，自顾过自己太平安稳的生活？
眠棠知道，若是自己表明自己的身份，诚信向崔行舟认错，也许有三分机会，他会原谅自己，并赦免了那四兄弟。
可是依着崔行舟的小心眼，还有六分可能是他气得冒烟，斩了四兄弟免得家丑外扬，然后扣住自己，等她生产完毕后再一并算账。
所以表明身份的话，很有可能让自己失了自由，眼睁睁看着四兄弟被处死。
柳眠棠掂量了一番后，觉得不能拿人命冒险。
既然她拿不出什么堂堂正正的理由说服崔行舟放人，那便不要在这里空耗时间，只回府去再想办法——人既然在兵司，总要转到刑司去审，这中间的一段似乎有些搞头……
一时间，眠棠的思绪已经大胆跳跃到另一处去了，走得脚步匆匆、
她没回头，自然没发现崔行舟已经气得手抖了。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听不出端倪，只沉声问：“这么久不见我，就没有别的话要讲了？”
眠棠捧着肚子，拎提裙摆已经快出院子里，只头也不回地扬声道：“王爷就算再忙，也要吃饭穿衣，多保重身体！”
那话音还未消散，人已经走得没了影子。
莫如倒是习惯了王妃的来去匆匆，她原本就是个利索的人，既然这次是来替自己的镖局的伙计求情，眼见无望，起身走人也算正常。毕竟王爷还在官署办差，没空长聊啊。
只是王爷方才正准备吃饭，筷子都没动几下呢。于是看王妃走了，莫如便立在王爷身旁殷勤道：“王爷，快些趁热吃饭吧，王妃可是叮嘱您要多保重身体呢！”
他还没说完，崔行舟突然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桌子，菜饭被掀翻了一地，然后冲着莫如冷冷道：“滚出去！”
莫如吓得声也不敢吭，赶紧低头猫腰走人。
崔行舟哪里能吃得下？气也气饱了！
他原本是想再给她机会，让她主动坦白的。可是话都说到这个情分上，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隐瞒不说。
柳眠棠，你可真是好样的！
再说柳眠棠，她并不知自己走得那么干净利索，差点气死了堂堂淮阳王。
这一路回来，眠棠的脑子转了千百个念头。劫持囚犯，有些疯狂得不靠谱。那么只能再求一次特赦。
柳眠棠一时间想到了刘淯。他身为皇帝，特赦几个不入流的囚犯应该是很轻松的事情。
只是她不能去求刘淯，若是真这般做了，便是将自己的夫君的脸面置于何地？
转而求其次，眠棠决定走一走石皇后的门路。
这么决定了，眠棠不想耽搁，便命人往宫里递送帖子。可是帖子还没等送出去呢，便传出石皇后破水要生皇子了。
这帖子，压根递送不出去。
眠棠颓然倒在床榻上，直觉得怀孕之后，原本就不够用的脑汁现在更是所剩无几了。
难不成，这是老天要刻意为难那四兄弟？又或者，她唯有亲自去求刘淯才能救了他们的性命？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崔行舟终于回府了。
只不过王爷的面色铁青，一看就是心情不虞到了极点。
他回到内院以后，还没等眠棠起身，便啪地将她原本递呈皇宫的帖子摔在了桌子上。
“你一向不爱主动进宫，这次为何主动递帖子？”
眠棠镇定自若道：“皇后有过生产，如今又怀着身孕，自然对要向皇后问候凤体安康，再顺便聊一聊生养心得。”
崔行舟觉得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撒谎时眼睛都不带眨的，说得那么坦坦荡荡，他怒极反笑：“你什么时候成了皇后的手帕闺交，我怎么不知道？”
眠棠起身倒水喝了一口，坦然地问崔行舟：“有事想要求皇后，自然便要亲近些，王爷看着气不顺，是要找我吵架吗？”
崔行舟紧握着拳头问她：“你我相识甚久，我可曾拿你撒气，冲你发过邪火？”
眠棠想了想，以前在北街时，他倒是曾经莫名其妙地发火过。可是后来她才知，原来是她说淮阳王的坏话，是当着人家正主的面儿骂人来着，也难怪崔爷生气了。
在那以后，他也有因为公事气闷的时候，但是顶多话少些，从来不会像北街醉汉那般打骂婆娘，发邪火。
眠棠这两天一直在想着如何替四兄弟解困的事情，此时倒是有些发觉崔行舟情绪不对了。
既然他不是发邪火，那便是冲着自己发火了。
眠棠抬头看向了崔行舟，终于看到了他眼底让人心惊的冷意。
她抿了抿嘴，默默地看着他。
崔行舟也是被这闷嘴铁葫芦气得超脱升仙了，倒是能岿然不动地问：“爱妃，我再给你一次以及，你可曾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柳眠棠试探问：“那四个人跟你招了？”
崔行舟干脆不说话了，双手扶椅，目光深沉，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人依旧俊美如昔，只是整个人如千年寒冰雕琢一般，散发着肃杀之气。
眠棠深吸一口气，觉得天下没有捅不破的窗户纸，既然迟早瞒不住，便早死早超生好了，于是干脆说道：“他们可跟你说了，我……就是仰山陆文！”
崔行舟似乎并不震惊，依旧一动不动，一双俊目死死盯着柳眠棠，可那一双眼里翻腾得却是滔滔迸溅岩浆。
不过柳眠棠这一句话说出去后，整个人仿佛排毒一般轻松多了。她一直为着自己隐瞒崔行舟而内疚，现在全说给他听了，一切便爱谁谁了！
崔行舟看着柳眠棠半晌，终于开口道：“你骗我失忆？”
柳眠棠老实道：“我是真想不起仰山上的事情了，若不是那四兄弟在眞州祸乱时遇到我，我也不知自己还有这一段……当时我是想跟你说的，可就一直开不得口……”
她看崔行舟整个人已经像石雕一般阴沉不说话，便知道他是很介意自己的这段晦暗过往了。
别人不清楚，她能不清楚吗？毕竟以前崔行舟每次回忆当初与陆文熬斗时，都是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对方蘸酱吃的德行。
直到后来刘淯称帝，这情况才算好些。
可是那是因为他以为刘淯是陆文的缘故。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被死对头耍得团团转，还娶了对方为妻，像淮阳王这般自尊极强的男人，如何能受得了？
虽然以前曾无数次去想，一旦事情败露，他俩该何去何从，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个光景上，眠棠却不想流泪哀求崔行舟的原谅。
她也曾被骗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所以也别拿自己的眼泪去求着他容忍不能容忍的过往了。
她想了想，走到内室，从自己的一摞账本里抽出老早就写好的和离书。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只是贪恋着与你在一处的时光，便这般拖延着不说。虽然想不起，可也听别人说了。你对陆文是有多厌恨……你我情交一场，就像你以前说的，骗是骗了，可情也是真的。我们就此好聚好散……你看看这写得可妥帖？需要再补些什么，都好商量，实在不行，你觉得不够解气，休了我也成。”
崔行舟像看怪物一般，盯看着眼前的那张纸，握拳双手的青筋都已经崩起了老高，可嘴里却风轻云淡道：“陆大当家的好高瞻远瞩，连这个，都早早预备好了啊！”
柳眠棠扭过头，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她要如何去说，写这个时，是希望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的。

第124章
崔行舟绝对没有想到，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剑戟短刀都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却在自家内院里被一张纸气得心胆俱裂。
既然她都拿出来了，他若不看看倒像是怕了她似的。
崔行舟冷着脸展开纸细看——怪不得当初她给姐姐崔芙拟写和离休书时，文笔那般的流畅，原来一早自己演练过了。
略过退换金银铺子和彩礼那一截子不看，柳眠棠竟跟姐姐一般，要堂而皇之地将她肚子里的孩子给带走呢！
崔行舟抖了抖纸，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好大的自信，凭什么认为能带走我的儿子？”
眠棠离他远远地坐着，纤指勾着裙子上的花纹，也不看他，只强忍着泪意道：“我这几日爱吃辣的，不一定是儿子，还说不定是女儿……”
淮阳王都要被陆大当家的给气升天了，略抬高嗓门道：“甭管男女，你都带不走！”
说话间他抬腿一踹，那桌子登时散了架子，果盘茶杯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说起来，淮阳王娶了王妃这么久，可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碧草一看苗头不对，拔腿就要冲进去替王妃挡一挡。
可人还没等进去，却被李妈妈一把拉住，小声道：“你进去有何用？还不快去将大姑娘找过来！”
碧草也醒过腔来，是啊，得叫当姐姐的来管弟弟啊！
当下她拔腿就跑去搬救兵。
崔芙这几日能下地走走了，正推着锦儿坐着木马玩。
眼见碧草急三火四地跑进来，呼哧着粗气说：“不好了，王爷正打骂着王妃，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拦着，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
崔芙听得唬了一跳，她以前见过弟弟惩戒手下的那些兵卒，平时挺斯文的一个王府世子，下手的时候那叫一个狠！
眠棠正挺着大肚子，如何能挨得住他的打？崔芙连忙命人拿了袄子和宽帽给自己穿戴上，然后领着婆子跟着碧草去了弟弟的内院。
等进去一看还真是一地的狼藉，眠棠缩在屋子的一角低头不说话，那眼圈通红一片，纤瘦的身子只肚子隆起那么一块，看起来我见犹怜。
再看她那长了能耐的弟弟，正横眉立目拿着一张纸冲着眠棠高喊。
崔芙箭步走过去，冲着弟弟就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崔小九，你长能耐了！我们崔家还没出过打女人的男人呢！眠棠正大着肚子，你冲着她喊什么喊！”
崔行舟被打得脸一偏，可打人的是他嫡亲的姐姐，他自然不好说什么，只目含逼人的寒意，生挺着。
可是眠棠却急了，连忙走过捂着崔行舟的脸道：“姐姐……你怎么打人？”
崔芙看眠棠反过来维护着弟弟，也是觉得好气又好笑，便又道：“你看看，你撒了疯野，人家眠棠倒心疼我拍你这一巴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吓唬人？走，眠棠，跟我回屋去，不受他这个气！”
说着，崔芙便拉起眠棠准备把她拉到自己的院子里去避一避。
淮阳王如今整个人已经算是历经九重天劫，整个人的气场隐隐又上了一个台阶。
一个个炸雷轰过之后，气倒是消散了不少，他一把拉住了眠棠的另一只手不让她走，然后对姐姐道：“只是与她有些口角，谁跟你说我打人了？姐姐不能见风走动，怎么也出来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我好好跟她说就是了。”
崔芙看眠棠虽然红着眼圈，的确不像挨打的样子。这夫妻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一般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外人若是掺和多了，反而不美。
于是她便不放心地又叮嘱着崔行舟要让着眠棠些，没等孩子作妖作没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等崔芙走了，屋里的狼藉也都收拾干净了。
崔行舟缓了缓气，冷着脸扶着眠棠躺下，让她歇歇腰身，眠棠依旧放心不下那一页纸，跟他叮嘱道：“除了孩子那一项，其他的都好说，其实孩儿跟我长到十三岁，再回王府也是一样的，总不能让他从小就没了亲……”
崔行舟替她盖着被子，然后将俊脸压得极低，鼻尖贴着她，尽量用不大的音量跟她说话道：“柳眠棠，你今天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将牢里那四个反贼开膛破肚，暴尸荒野。”
眠棠看出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里面腾腾的杀意逼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看柳眠棠终于安静了后，崔行舟起身便要走。
可是眠棠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红着眼圈就那么看着他。
崔行舟尽量平和道：“拉着我干嘛？撒手？”
眠棠牢记住他的威胁，一个字都不说，可是手也不撒。
他既然还没在和离书上签字，便还是她的相公。就算和离之前，也要好好的相依偎一会，让她闻够了气息，牢记住他的模样后，再一别两宽啊！
当初她跟他闹着分开时，他不也说了，突然分开会抻得人心疼，最好缓缓地分，彼此都慢慢适应着来。
想当初，他俩分得就很不错，她都快差不多适应了，可他偏偏缠着她签了婚书，弄得她食髓知味，现在越发上瘾了。
怎么到了她犯错的时候，他说分便分了？天理公道何在？
崔行舟不敢使劲，怕扯着他，却无奈摇了摇头，略带嘲讽道：“以前就该发现你这死皮赖脸的劲头跟陆文一个德行，甩都甩不掉，缠上便不放……”
虽然明知道他说得是两军对阵的缠斗法子，可是这话也太伤女孩家的脸面了。
饶是柳眠棠想不说话，都忍不住小声反驳道：“别欺负我失忆记不得，我这可都是跟你学的，你当初不也这么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嫁给你吗？”
崔行舟的俊目眯得像两把长刀，淡淡补刀道：“我那不是看你嫁不出去，可怜你，才收了你吗？”
这下子，眠棠的眼睛瞪圆不干了，猛地一甩崔行舟的手，抱拳道：“那我先谢谢王爷您的收留之恩了！不过……扒着我床沿不放的时候，王爷您可不是这么高风亮节啊！倒像是街边吃不饱的叫花子，偏来我被窝里讨肉吃呢！”
崔行舟的面色一紧，这等逗嘴皮损人的功力，他哪及得上在北街婆子堆里历练的柳娘子？
他只气得词穷，拿长指指着柳眠棠拼命点着，最后倒是缓缓地笑开了，抬手解开衣领，卸开了腰带子。
眠棠警惕地看着他问：“你要干嘛？”
崔行舟将长袍狠狠甩在了地上：“陆大当家的赏我肉吃，我若不多吃几块，岂不是不识抬举了？”
眠棠臆想的分手前的依偎温存，可不是这种大口吃肉的架势，于是顿时结巴道：“谁……说要干这个？我们俩不是正吵着要和离吗？你把衣服穿好了……哎呀……”
下一刻，饿了七日的凶狼钻了被窝子，将眠棠余下的话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直守在房门口的下人们，见屋里不再传了争吵声，李妈妈顺着门缝再一望，远远地望见床上的锦帐已经放下，顿时放下心来，只跟那一群大眼瞪小眼丫鬟们小声道：“都各自做自己的差事去吧，廊下的热水盆子备好，等着一会王爷王妃唤水用。”
这夫妻之道，无非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既然两个人又如胶似漆了，大约就是雨过天晴了吧。
不过……王妃这次到底是做了什么，惹得王爷这般大动肝火啊？
再说眠棠这一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吵了半天的架，又喂了半天的狼，就算她又困又累，只想着闭眼睡觉，可肚子里的小的不依，闹着要吃东西呢。
所以眠棠再睁开眼时，饿得整个人都发慌，也顾不得喊丫鬟来拿吃的来，拽过床架子隔板上的糕饼盒子，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
崔行舟这几日在官署里都没有休息好，今日回府吵了一架后，倒是郁气纾解了不少。
刚才他办了这女匪头子后，便想搂着她先睡一觉再说。没想到她居然像饥民一般拼命往嘴里塞吃的。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零嘴，是不是又在街边买的？”看着那不知几时的油炸糕还挂着冷油，崔行舟坐起身就一把夺了过来，扔在了地上。
方才就算被揭穿了隐藏的秘密，就算崔行舟发脾气又砸东西又骂人的，眠棠都忍住没哭。
可是嘴边没嚼上两口的糕饼被崔行舟夺下来之后，眠棠居然忍不住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饿！你……还不给我吃的！”
这一哭，眼泪竟然决堤一般，喷涌而来，没一会的功夫，人都哭得有些抽噎了。
崔行舟也万万没想到拽下一块冷糕而已，怎么竟然让天河漏出一道大口子，滔滔江水奔泻而下了？真是冲得人有些慌手慌脚。
他一边拍着眠棠的肩膀，让哭得哽咽的她缓缓气，一边气急败坏地探头喊着屋外的丫鬟道：“屋外的都是死人吗！快些端热饭热菜来给王妃吃！”
可是眠棠却不依，只痛苦地扯着被子，跟个三岁孩童一般，歇斯哭喊着：“我就要吃油炸糕！”
崔行舟吸了吸气，觉得这第十重天劫真他妈不是人受的！
他猛地起身捡起衣服就往屋外走。
眠棠心知他一定是厌弃自己，想要离府而去。
虽然并不意外，可是她心底的悲切之感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于是那哭声更厉害了。
崔行舟已经走到了门口，听着身后的撕心裂肺的哽咽声更甚，头穴的青筋都蹦起老高，猛地回头冲着床上的泪人吼道：
“哭什么哭！不是你说吃油炸糕吗？我这就上街给姑奶奶你买去！”

第125章
那日虽然略晚了些，但是一脸肃杀的淮阳王带着侍卫总算在街角堵到了快要收摊的小贩，重新烧锅热油，带了一包热气腾腾的油炸糕回来。
眠棠承认，刚出锅的油炸糕的确更好吃些，顶着热气一咬，黏黏的糕面能拉出丝来。
但是吃东西这回事，有时候讲的是情致，过了那个劲儿，就没有那个瘾头了。
崔行舟去买糕的时候，眠棠顶不住饿，吃了一大碗李妈妈端来的虾仁烩面，现在饱足得很。
可是她看着崔行舟那阴沉沉的眼神，又不能不装样子吃上几口。于是很秀气地咬了两下后，便递给了他：“你也吃点啊！”
淮阳王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儿，心里还是生气，只挥手一扒拉：“谁爱吃这玩意！”
这女匪首算是潜进他府里来闹了，虽然未带一兵一卒，可闹人的功力依旧不能小觑。
出去买炸糕的一路上，夜风拂面，也足够他冷静下来的。
那页纸，他是不会签的。当初娶她的时候，媒妁彩礼可都一样不少，正式得很，凭什么她想走就走？
既然陆文落到了他的手里，那就别想全身而退，先把他的孩儿生下来再说。
眠棠看崔行舟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气了，便试探问他能不能将忠义四兄弟给放了。
崔行舟紧绷着脸说：“柳眠棠，你若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就须得把你是陆文的前尘统统断干净了。他们在东州造反的证据确凿，我如何能放？”
眠棠挺直了脊背：“你是说，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
崔行舟的确是这个意思。知道眠棠曾经落草为寇的人越少越好，她那时的事情，就像她自己说的，也太年少无知了。只凭着对刘淯的一腔爱意，就亲自下场扯大旗，而且摊子还越扯越大，荒唐离谱得很。
可她现在也大了，也总算迷途知返，循规蹈矩地嫁人了，还掺和仰山的烂摊子，弄几个匪徒在身边作甚？
淮阳王希望眠棠能快刀斩乱麻，但是眠棠如何能下狠手：“那几个当初是我在街上捡的，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落草为寇，做人得有担当，既然是我将他们引入歧途，如何能不管？你若是立意要置办他们，就将我也投入监狱里去吧！”
崔行舟今日算是吵够了，只站起来道：“我去书斋办公，你快些睡吧，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说完他就去了书斋。
眠棠张了张嘴，最后到底没有喊他。
当初她预想过崔行舟知道了自己秘密的反应，说实在的，今日这样，已经算是比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了，可是她也没想到崔行舟对自己轻拿轻放，却要严惩忠义四兄弟。
依从国法的角度而言，她的确也没有资格叫淮阳王徇私，因为那四兄弟煽动东州的民众闹事造反也是不争的事实。眠棠咬了咬嘴唇，心知也唯有求得大赦，才能救下那四兄弟。
但是不管怎么说，淮阳王总算是又日日归府，不再跟眠棠硬冷僵持着。可有一样，就是不要跟他提那仰山余孽的事情。
崔芙不知弟弟夫妻俩正在暗地里较劲儿呢，只觉得那日吵完后，弟弟又恢复了往日斯文有礼的样子，对眠棠也是照拂有加的样子，王府里一团和气，她这个作长姐的也就放心了。
虽然崔行舟扣着不放人，却拦不住眠棠探监。
担心牢狱里的饭食不好吃，柳眠棠让李妈妈准备了几个大食盒子，有酒有肉的，整整齐齐的码放满了几大盒子后，便亲自送到了兵司的狱营里。
看守的侍卫见到王妃亲自来，许是得了吩咐，倒是没有阻止。
其他三个兄弟还好，那最小的陆全看见王妃带了这么多吃食来，哇的一声哭了。
眠棠觉得他哭得厉害，便问他怎么了。
陆全哽咽道：“都说在监狱里见了鸡腿不是好事，是砍头前吃的断头饭。可现在猪牛羊俱全的……岂不是要五马分尸？”
陆全说得声音颤抖，其他三兄弟听了，本已放到嘴里肉顿时梗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柳眠棠捡起一个鸡腿，塞入陆全大张开的嘴巴里：“吃你的吧！阎王爷说你命还长着呢！”
陆义放下碗看着眠棠道：“大当……王妃，您怎么亲自来到这里了，我们……先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是我们不对，可万万莫要连累了王妃您……”
陆义知道此处隔墙有耳，立意要将大当家摘除出来，不然崔行舟那厮知道了大当家的那段隐私，岂不是要磋磨着她！
眠棠却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他已经都知了，你们也不必硬抗，他要问什么，你们照实说就是了……这打的，下手也太黑了吧！”
看着那几兄弟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的光景，眠棠的内疚之心更盛。
陆义一听，瞪圆了眼睛，急切地上下打量眠棠道：“他……他没有对您怎么样吧？”
眠棠想，王爷倒是真对她怎么样了，可床笫之间的事情，也不好跟这四个楞头小子细说啊！
所以她也是一意安抚着他们道：“还能怎么着，我大着肚子，他就算为了自己的孩儿，也得缓一缓发落我。别担心我了，再过些日子，我定然想办法将你们弄出去。陆忠家里的，我也安抚好了，保证让你们平平安安地成亲。”
陆忠哪会担心自己的婚事啊，只抓着栅栏道：“大当家的，淮阳王那厮诡计多端，他若是对您起了戒备心，您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还请莫要烦心着我们，您要早早想好自己的退路啊！”
一时间，四兄弟也是纷纷劝着柳眠棠要提防着小人崔行舟，万万莫要被他麻痹大意了。
这牢房之外的确是隔墙有耳，四兄弟规劝大当家谨防小人的话最后原封不动地送达到淮阳王那里。
李光才正跟淮阳王商讨着事情，他也是新近知道了自己当初做媒妁保人，最后竟然撮合了这么一对生死冤家。
瞠目结舌之余，李光才问王爷，既然要处死这四兄弟，为何还默许王妃去见他们。
崔行舟埋头正在奋笔疾书，嘴里淡淡道：“野马总得上上缰绳，不吓吓她，下次说不定还要欺瞒着我做些什么。”
李光才琢磨了一下，有些明白淮阳王的意思了，若是他真想杀人灭口，绝不能留着那四个口出狂妄之言的小子到现在。
那四个小子，王爷估计也舍不得杀，这便是勒住王妃那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最好的缰绳呢……
不过李光才心里担忧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王爷，卑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淮阳王抬眼看着他道：“此间无人，光才兄有何话不妨直言。”
李光才思踱一下道：“王妃现在固然跟王爷恩爱，不会有其他二心，可是王爷要知，王妃毕竟失去了一段记忆啊，如果有朝一日她恢复过来，会不会还如今日这般，便不好说了。王爷留着王妃在身边，便是留下了隐患……”
“别说了。”崔行舟打断了李广才的话，淡淡道，“你觉得我会整治不明白一个曾经的手下败将？”
李光才自是不敢这般鄙薄王爷，就在这时，探监完毕的淮阳王妃又顺便来衙署看看淮阳王。
因为缰绳被王爷攥在手心了的缘故，淮阳王妃现在礼仪到位，对王爷真是举案齐眉，体贴周到得很。
淮阳王看着从食盒子里拿出的菜，冷哼一声道：“这是牢房里的囚犯吃不下了，剩下的给本王送来了？”
眠棠瞪着一双妩媚大眼道：“这哪是别人吃剩的，都是你昨日亲点的菜色，我早起来特意给你做的，你摸摸还热着呢！我问过莫如了，他说王爷早晨吃得晚，我才没赶着送来，怎么，你饿啦？”
说着她还摸了摸他的肚子。崔行舟伸手捏住了她的柔荑道：“巧言令色……以后那等子腌H地方就不要去了……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眠棠连忙点头：“我回头就命人选块上好的排骨给王爷腌上……”然后转头对李大人道：“我今日菜备得足，李大人也跟着吃些吧。”
李光才闻着菜香味还真是饿了，便不客气地跟着吃了一顿。
待出来时，李光才是跟在王妃身后出来的。
到了官署门口，柳眠棠没有立刻上马车，还刻意等了等李光才大人。
李光才心里猜着王妃可能是要求着他再跟王爷求情，心里正想着如何点化王妃开窍，以后要多听王爷的话呢，谁知眠棠却说：“锦儿这几日一直念叨总送他玩具的李叔，大人若是不忙，可来王府坐坐，再过几日，王府的秋菊就要开了，到时候我也结个诗社，李大人也要来添些诗香书韵啊！”
李光才有些猜不透王妃的路数，只笑着道：“王妃倒是好兴致……我还以为……”
柳眠棠大大方方道：“您以为我要请您求情不成？今日没来前，我还真是挺担心的，不过看那四兄弟的伤口都给抹药了，就不担心了。”
她先前也是被崔行舟吓晕了头，一时没有看破，现在看他们四个好好的，也渐渐琢磨出王爷的心思了。
“不过……你跟王爷也说说，杀鸡儆猴是因为猴子不懂事。像我这般听话的，略吓吓就成了。老扣着他们四个也不是个事儿，不然好不容易找的媳妇都要跑了……行了，我先回去了，你过几日别忘了来王府玩啊！”
说完，柳眠棠便笑着上了马车。
徒留李大人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瞪眼。
他真是觉得王爷的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可能越发不好对付呢！

第126章
淮阳王之前七日没有回府的消息，此时也传入绥王的耳朵里。
当初崔行舟入京时，他在京城的府宅人手杂乱，除了皇宫里安插的人手外，绥王也下了不少眼线。
可惜前一阵子淮阳王妃借着要生产，重新算风水，摒除内院跟她八字不合的下人，清退了不少的侍女婆子，其中不少都是京城各处的探子，就连外院里都拔出了不少的钉子。
一时间，打听淮阳王府的风吹草动就不如以前那般便利了。
绥王知道这位淮阳王妃的能耐，像这等子肃清宅院的事情做起来自然是信手拈来。
不过绥王在宫门口挑唆淮阳王的那一句，可不是她一挥手就能扑灭的大火。
先是淮阳王七日没有回府，便彰显了其中的不寻常，再加上他频频派人打探仰山旧部，一看便知其用心了。
而淮阳王回府的那一天，安插在外院的一个密探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淮阳王将王妃打了的消息。
听说当时打得甚是严重，就连淮阳王的大姐都去劝架了，但吵架的内情如何，就很难打探出来了。
不过绥王掐指一算，便估算得七七八八，心知是柳眠棠终于在淮阳王前露出了原形。
京城的楷模伉俪打起来了！
那一日，绥王晚饭时多喝了两壶好酒，入京以来的愤懑之情宣泄出不少。
再接下来，淮阳王府似乎恢复了风平浪静。只是那淮阳王妃成天往兵司的官署里跑，不是送吃的就是送衣裳，讨好卑微得明显，而据说淮阳王对那位王妃的态度似乎冷淡不少。
绥王倒是能理解淮阳王。像他们这等子位高权重之人，如何能放心枕边人曾经为匪？
加上淮阳王自视甚高，居然还是被蒙骗着娶了女贼首的，自尊折损之余，还要顾全了王府的脸面不能声张，当真是药铺里的抹布——苦透了！
想来等那王妃生产时，应该会好巧不巧地“难产”血崩，搞不好就要横死在产床之上。
到时候留子去母，王妃也算走得体体面面，淮阳王才能找回跌下的颜面。
想想柳眠棠的那个娇俏模样，就此香消玉殒实在是可惜。可如此一来，相当于卸掉了淮阳王半条手臂，绥王在怜惜娇花之余，心情又是大好。
不管怎么样，趁着淮阳王后院起火时，他正好趁机扳回一局，挽回政局的劣势，最好是先找些人散布影传些风声。
到时候，只要那位淮阳王妃出了什么意外，人们都会觉得淮阳王是沽名钓誉，不欲家丑外扬，而害死了发妻。
不过那位注定要短命的王妃不知是不是耐受不住夫君的冷淡，最近倒是起了兴致要结诗社，还给京城里的一些名流发了请柬呢。
这算不算得临死前的垂死挣扎呢？
眠棠的确是起了诗社。石皇后二胎生了一位公主，如今膝下正好凑成一个“好”字。万岁大赦天下，那四兄弟正好顺理成章地被放了出来。
眠棠心里一松，对待夫君更加细致周到。
不过崔行舟不准忠义四兄弟再留在王府内院。
没有办法，柳眠棠只好让他们再回镖局。不过最近她铺子里的生意甚好，所以眠棠便学了京城贵女们惯常的行事派头，在京郊买了个园子，修缮之后，正好起社之用。
崔行舟对于她如此有雅兴倒是觉得诧异，回府休沐时，问她：“怎么想起来弄诗社了？”
眠棠正替夫君梳头，崔行舟那浓密的长发每次洗后，都要细细疏通，眠棠虽然对自己的头发略没耐性，却很爱打理夫君的长发，只拿着一把象牙小梳轻轻地梳着。
听崔行舟问起，她便老实道：“你说的，我先前年纪小不学好，一身的匪气加市井商贾气，最近既不让我去镖局子，也不准我去店铺，那我只好结个诗社，多多结交清雅之士，看看能不能近朱者赤……”
崔行舟不爱听陆大当家的龙门阵，用长指点了点那名册子道：“我头一次见，夫人起的诗社，却请了这么多未婚的清雅之士。”
眠棠偏头看了看名册，不无遗憾道：“姐姐最近身子休养得差不多，她是眞州的才女，正好可以在诗社上大发异彩，可惜与姐姐相当的才子，却没有几个未婚的，便是这几个，我也是绞尽了脑汁，才网罗到一处的，其中有几个还是鳏夫，也不知姐姐会不会介意。”
崔行舟听她是给姐姐张罗，倒是点了点头道：“姐姐虽然不会这么快改嫁，但是出来交际散心总没有坏处。不过你就不要跟这凑趣了，肚子这么大，小心累着。”
眠棠摸了摸肚子，笑眯眯道：“多听他们吟诗才好呢，让我们的孩儿也跟着听，将来他便也会吟诗作对了。对了，给我誊写了几首诗了？我要字少好背的。”
崔行舟略显清冷道：“我公务这么忙，哪有功夫帮你作弊誊诗，我让莫如翻检出一本我七岁进学时写下的诗作，里面四时风光，山水杂兴都有，你捡着能用的充一充场子吧。”
柳眠棠肚子里的诗词歌赋都凑不齐一巴掌。如今却成了诗社的发起人，聚会在即，难免心里发慌，总要找人替她提前预备些充充场面。
崔行舟可是才高八斗，当年差一点殿试成了状元的，正好可以抓来一用。
原本听他说拿七岁的诗来充数，眠棠还觉得太侮辱人了。可一翻开看时，那笔力和流畅优美诗句，是现在的她骑驴都追撵不上的。
而且看着这些周正的字体，眠棠不由得想像鼓着包子脸的七岁小行舟一本正经写诗的样子，觉得心里直痒痒，于是干脆扳过夫君的俊脸，在脸颊上啄吻了一大口。
淮阳王不由得挑眉看向方才信誓旦旦说要正经背诗的女人。
眠棠也觉得自己有些孟浪了。
自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王爷许是觉得受到了欺骗，受伤的自尊一时难以愈合，总是这般在下人面前对她清清冷冷的。
当然晚上在被窝里时，冰块做的王爷自然是一锅滚烫的开水。
眠棠明白一个受欺骗的心需要时间愈合伤口，毕竟当初她知道崔行舟骗婚时，也难过了一大场呢。
而王爷的心当然要比她这个平头百姓更金贵些，臭脸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看着臭着脸的王爷，眠棠总是忍不住想要撩拨一下，就像现在，亲了一口后，她便继续一本正经地看诗，也不理他了。
淮阳王等了等，却等不到了下文，脸不免又臭了几分，搂住那假装背诗的小狐狸，道：“亲的不是地方，要亲便亲这里。”
说完，他便含住了她的朱唇一点，亲自授习了起来。
眠棠搂着他的脖颈小声道：“最近你都不理我，那外面的府宅都传扬着我出身不好，被你嫌弃呢！”
崔行舟将她放在软塌上，淡淡道：“哪敢嫌弃你？甩手就是一张和离书，千斤重的夫妻情谊，转眼就变成了二两。”
眠棠将他拉扯过来一起躺：“你还气？不是跟你说了，我也舍不得跟你和离的吗？谁让你那么凶，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便想着自己识趣些离开。”
说着说着，眠棠的眼圈又开始见红。崔行舟不善水利，看见洪水的苗头就头痛，连忙放软了声音道：“好了好了，明日的诗社，我跟你同去，到时候给王妃你压阵磨墨，做个书笔童子，让你在人前找回面子可好？”
崔行舟自然也听到了淮阳王妃遭厌弃的风声，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在引导舆论，乱嚼着淮阳王府的舌根。
绥王要在政局上动手脚，总要给他添些麻烦，败坏了他的名声再说。
可惜柳眠棠为匪的事情，牵扯到当今圣上的一顿晦暗历史，谁都不好搬到台面上说，绥王想掀起大风浪也难，而柳眠棠更不是那等子在乎名声的女子。
不过崔行舟可不喜别人看他王妃的笑话。
他们夫妻间的小争吵传成现在的离谱样子也是够了，他总要给眠棠争些人前的脸面。
可是眠棠却微微一笑道：“王爷不是要忙着去城下兵营巡视吗？自忙你的去吧。水总要浑些，那些魍魉才会现身。他既然有心散布谣言，且看看他要做什么就是了。”
崔行舟明白眠棠的意思，却并不想这么做：“你嫁给我，可不是来过刀尖上的日子。朝堂上的事情，你不要掺和，自管做你的王妃，喝喝茶，散散心就是了。”
这话说得带着专横男子的跋扈，可是眠棠的心里却听得暖暖的。
她不记得仰山的那段过往，也许就是那段过往太累人，太沉重了，以至于她都不愿意想起来。
崔行舟并非她以前在北街时臆想的完美夫君。
他与她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骗”字开始的。
虽然开始时，崔行舟对她也是百般利用，毫无同情心可言。
可是后来，当他与她相爱时，他却是真心实意地拿她当一个娇弱，需要照顾的女人来看待，而非像刘淯那般，拿她当作开阔疆土，攥取权利的工具。
这对于从小便无父兄可以依靠的眠棠来说，便已经足矣。
眠棠钻进了崔行舟的怀里，用力拱了拱，又钻出脑袋道：“对了，我还听人说，我可能熬不过生养那一关，有极大的可能血崩而死呢！”
话音未落，淮阳王的脸都白了，只用力捏住了眠棠的嘴，在地上狠狠“呸”一口后，怒声道：“柳眠棠！你是不是一日不气我都不成？胡说八道些什么！平日里不是练拳就是舞棍，壮得跟母牛一般，生孩子也非得给我顺顺利利的，你敢崩一下试试！”

第127章
眠棠的嘴巴被捏得扁扁的，如鸭儿一般，自然没法出声反驳。
什么母牛，他莫非是嫌弃着自己怀孕，腰身走形了？顿时那眼圈又红了。
等崔行舟松手，她扭头抽泣，直说他嫌弃她了。
崔行舟没想到眠棠怀孕后，他竟然是大禹治水的命，无奈地再把小母牛搂入怀里，哄着她说母牛也很好看，腿长屁股大，而且还能产奶。
这么不着调的话，自然哄得眠棠破涕而笑。现在眠棠肚子大了，崔行舟也不敢太过造次，只搂着她亲了又亲，心里着实盼着他家的这头小母牛顺利生产。
以前若有人说，他会有离不开匪首陆文的一天，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可是现在，就连别人说她会有半点的意外，他都受不得。就算她是个祸害，也得在他的身边为祸千年！
不过外面关于淮阳王夫妻失和的风声真的是越传越厉害。
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都知道了那位王妃似乎是隐瞒了什么不光彩的过往，骗得王爷才嫁入王府。
罚跪在皇家宗祠前，跪得膝盖红肿不堪的芸妃娘娘这些日子来一直在自己的宫中静养，闻听了这话，也是大喜过望。只问自己的侍女画屏：“当真是如此？”
画屏连连点头低声道：“都这么说，听闻淮阳王狠狠打了她一顿，全然不顾她有孕在身，这不是要下死手吗？弄不好都是要流产出人命的。”
芸妃惊喜之余也是连连扼腕：“没想到淮阳王先前竟然没有查明她的底细，我还纳闷，先前斗得那般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就能好到睡在一张床榻上，原来是压根不知情啊。我还当柳眠棠怎么这般好命，原来是将自己这个匪头子嫁入了官兵窝子里，哈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
紧接着，芸娘脸色一绷道：“告诉皇考司的人，这件事情不准告知万岁。”如果刘淯知道了柳眠棠遭了淮阳王的厌弃，一定欣喜若狂，急着将那贱人接入宫里来。
就算顾及淮阳王的脸面，没接柳眠棠入宫，在外面弄个宅院养着，也够怄气的了！所以王爷夫妻失和的事情，不能让刘淯知道半点。
到时候，等柳眠棠“意外”死在王府里时，刘淯一定会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想到这，孙芸娘竟然咧开嘴，冷冷地笑了。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将一颗心全然呈现给子瑜的天真少女。
在宗祠前无人问津的那几日里，她的心变得更加硬冷了。她要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手握滔天的权势，那些不敬不爱她之人，她也不会再爱。
而现在，她要先有自己的孩儿，有了孩子，才有能跟石皇后分庭抗礼的资本。想到这，她问画屏：“那药预备好了？”
画屏小声道：“都稳妥了，娘娘只需要将它涂抹在身上，就能散发异香，管叫万岁能留宿下来。”
芸娘点了点头：“明日就是万岁来我宫里的日子，皇后在做月子，这个时机本宫若是利用不上，等那死胖子恢复了身体，就没机会了！”
画屏连忙点头，可不无担心道：“只是那药终究是药，不会有什么意外……”
芸娘狠狠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意外？现在最要紧的是本宫的肚子要早日怀上龙子，不然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本宫的头上！”
画屏吓得不敢说话了。主子发话，她不能不听，可是万岁的身子本来就羸弱，若是用了这药……画屏不敢再想下去，只暗自祈祷自己的主子一举怀胎，早日稳住脚跟，
宫内暗流涌动，宫外却是初秋明媚的天气。
眠棠的秋阶诗社也正式开社了。
也许是被淮阳王府的是非撩拨的好奇心旺盛的缘故，虽然淮阳王妃只发出去不过几十张帖子，可是这些拿了帖子的又都是呼朋引伴而来，各府的夫人小姐几乎都出动了。
诗社讲求人气，所以对携友而来一律是默许的，一时间秋阶诗社的开社仪式甚是壮大。
淮阳王妃新买的园子乃是京郊的小西园。这院子本来是先帝的姑姑圣安公主的行园，当年也号称京城一景。没想到，竟然叫淮阳王妃买去了。
那园子荒废多年，淮阳王妃也买下不久，所以前来的众人原以为看到的也不过是匆匆修缮的半旧园子罢了。
可下了马车，步入中庭时，就算是见惯了繁华的众人一时也看呆了。
这哪里是修缮，分明是重建了，庭院花草无一不精致，处处都透着“我很有钱”的气息。
眠棠却觉得自己这庭院里写满了“我很清闲”。
没有办法，这段日子来，崔行舟看她看得紧，不许她乱跑。于是她满腔的精力就都倾洒在这院子上来。
不过庭院品味高雅，却不是她的功劳，而是淮阳王请了一位园艺竹石的高手筹谋规划的。
据说这位高士当年就算千金也不易请动，如今归隐更是万金难求。要不是淮阳王与他有些故交，都不肯接下这活计。
眠棠对待有本事的人一向敬重，听闻这位高人的本事后，更是对他言听计从。结果那图纸便越改越大，用来填补的金银也越来越多。
得亏眠棠多年蓄积的家底雄厚，又有仰山上积累的旧财支撑，这才能撑了下来。
不过每每入夜拨打算盘的时候，陆大当家的心都在滴血，需要默念心经才能控制住不掐死那位高人。
甚至她拽着王爷的衣袖子问，是不是他俩串通起来，要花干她的钱财，免得她跑了。
淮阳王看着貔貅一般守财的爱妃，也是好气好笑：“不然你以为那园子为何卖不出去？你要买时，我不也劝你换一个吗？可你又不要听，还非得磨着我寻一个不是凡夫俗子的给你设计园子。造园子本来就是耗费钱财的事情，有些钱银不富足的世家院子甚至须得十余年才能修缮完毕。如今这园子看似大改，其实不也是依托原来的楼阁设计。你莫要心疼，今年的眞州佃租马上就要收上来了，你尽花用那个，若是还缺，我日后填给你就是了。”
眠棠精打细算惯了，在钱财的花销上也许永远学不来崔行舟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劲儿。
不过当园子修缮完毕，花草也将养起来后，眠棠走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这钱花得值，如此精致的园子，她真是生平头一遭见。
现在看着宾客入园子之后，赞叹不已的表情时，淮阳王妃总算是领会到败家子撩猫逗狗，散尽家财时的些许快乐了。
看罢了园子，众位夫人们难免看得眼红心热。老早就听闻这位王妃一直经营有道，手里的田产店铺甚是丰厚，如今看这园子，倒是真的。
不过再有钱财又有什么用？听闻她遭了王爷的厌弃，如今她的出身又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淮阳王的脸上挂不住，迟早会厌弃了她。
自古以来，有多少富豪商贾为了攀附富贵，勉强嫁入世家，最后却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有过，那些个女子无论八字再怎么好，嫁入豪门后，基本都变成了短命鬼，早早香消玉殒，嫁妆全都填给了夫家。
一时间，众人望向淮阳王妃的眼神，难免百味杂陈，又羡慕又同情着她了。
为了遮掩孕肚，眠棠穿的是一身掐褶宽摆的拖地长裙，月白为底，窄袖半露一双皓腕，裙摆素雅点缀着苏绣凤蝶，虽然不见细腰，可鎏金绣花的云带在腹部以上高高束起，衬得肩膀瘦削，雪峰高耸，俏皮的歪髻间斜插着一支步摇碧玺金簪，只粉面若杏花映霞，一双灵动的大眼盛满了笑意。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身孕了的妇人，半点都看不出臃肿走形。
若是单看王妃的神色，还真看不出就在不久前，王妃被王爷狠狠地给打了。
不过京城的贵妇人们，哪个不得学着装点门面，遮掩家丑？这淮阳王妃打落牙齿和血吞了，非要装成不受气的模样，也有情可原。
可惜这次来的宾客里，除了眠棠邀请的宾客外，还有些不请自来看热闹的，自然有人开始偷偷地冒起酸水来了。
工部右侍郎夫人钱氏乃是庆国公府夫人的外甥女，自己的姨妈被这淮阳王府气得大病一场，她这做外甥女的心里也生气。
这次她是随着绥王妃一起来的。看了这精致的园子，再看柳眠棠的一身俏丽，再也忍不住泛酸道：“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目光短浅，现在京城里哪还有像她这么招摇的？”
绥王妃没有接话，不过也是微微叹了口气，她身在绥王府，知道的自然比这些夫人们要多。如今她的日子也是看着风光，实际上却苦透了。
因为眞州她被劫持走了的丑闻，如今在绥王府里，随便哪个侍妾都能骑在她头上撒野。绥王也不再进她的屋子了，这种守活寡的滋味，当真不好受。
所以对于有相同遭遇的淮阳王妃，绥王妃倒是觉得同病相怜。

第128章
这时，众人眼中的苦苦撑着场面的淮阳王妃笑吟吟地开口发话了：“今日是秋阶诗社成社的日子，承蒙诸位赏脸，一会吃过茶点，就要发诗令牌子，还请诸位广结文思，生出些绝句出来。”
眠棠今日请来的众多宾朋里有许多是真正的才子，对于吟诗作对自然有更多的热忱。
一时间宾客们秋菊点缀，一片灿烂里或者盘腿坐在席上，或者站立端呈着酒杯，一个个跃跃欲试等待这一回抽签定题。
眠棠宣布完后，便对坐在她身边的崔芙低声道：“姐姐，你是知道我的，腹内的墨水有些空虚，虽然背了行舟的几首诗作勉强能应付场子，但过了几轮就要显出原形，所以一会你要替淮阳王府顶上，可不能败了王府的威名。”
崔芙听得真想不顾众人在场，狠狠瞪一瞪不靠谱的弟妹。
眠棠好好的不在家养胎，偏要弄劳什子的诗社，又将刚刚出小月子的她拉出来充数，如今又委以重任，叫人好生紧张。
可是崔芙也知道眠棠这段时间着实憋坏了，所以她也是微微叹气，安抚着眠棠，说一会对诗的时候，她会替眠棠顶上。
她会这般和颜悦色，也是可怜着弟妹。
自己一向沉稳的弟弟不知为何，前段时间对眠棠不是瞪眼，就是冷言冷语的，偏偏眠棠还一副不争不恼的样子，总是笑吟吟地对着弟弟冷屁股。
看得崔芙都觉得堵心。她以前在庆国公府时，过的也是这般言语夹枪带棒的日子，夫君若是不交心，最伤人。
没想到自家的老九竟然也如此行事，对待孕中的娇妻。偏偏这又是夫妻间的私事，崔芙做姐姐的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她虽然身在王府里，却不知弟弟与弟妹究竟怎么了。
只是后来出小月子时，总有相熟的夫人来看望她，同时试探着跟她打听内情。
更有交好的手帕交，偷偷跟她讲了外面的一些风传，只说柳眠棠原来竟然曾经为匪。崔芙听得心都快蹦出来了，直问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也太荒诞了。
后来跟她说这话的是同从眞州升迁而来的御营将军夫人。她乃是知根知底的人，所以说话也不似那些侯府的夫人们那么遮三掩四的，只径直说了自己听闻的——淮阳王妃大约先前就是仰山的那个赫赫有名的陆文。
崔芙当时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己都能再吓得滑出一胎来了。她虽然后来远嫁，可也知道那陆文的匪名。
怎么眠棠那么乖巧的一个人会是陆文呢？
就在昨日，她偷偷拉了崔行舟问。崔行舟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姐姐，不然她还得去眠棠那里套话，便说道：“她那时年少不更时，被人带坏了，现在她也全不记得那时的事情，你莫要问这事儿去烦她。”
崔芙震惊得简直摇摇欲坠，嘴张了又张。面对这等府宅里的丑闻，她身为王府的嫡女自然能想出千百个不露声色湮灭丑闻的法子来。
毕竟王府换个儿媳妇，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想到眠棠，崔芙却舍不得了。那么个通透贼精的玉人儿，放眼满京城，都寻不到个跟她比肩的。而且这个弟媳，对王府、对婆婆，甚至对她都好得无话可说。
当初眞州变乱，若不是有她，王府现在说不定败落成什么样子呢。
若是弟弟没有跟她没有成婚，她倒是劝弟弟及时止损，万万不可成婚。可现在孩子都有了，若真像外面疯传的那般去母留子，跟畜生何异？
一时间，她无计可想，只能反问弟弟该如何是好。
崔行舟安抚着姐姐道：“如今我跟她已经成婚多时，孩子都有了。她也已经学好，姐姐不必费心，我俩好好过日子便是。”
崔芙觉得崔行舟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她可是知道弟弟心思沉，城府深的，加上前段时间跟眠棠闹得都要大打出手了，如何会这么顺顺当当地就过去了？
她想了又想，反而不放心地叮嘱着弟弟：“她这样的的确不不该嫁入王府，可是她也是无心，当初不也是你要迎娶的？可不能歪了心肠，做了什么龌蹉勾当，不然将来如何面对她生养下来的孩儿？”
崔行舟觉得姐姐是把他给想歪了，虽则他以前对付起府内那些坏心肠的庶兄庶弟时，的确是心思沉了些，可眠棠是他的老婆，他怎么会拿出那些手段对付她？
当下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姐姐直言以后不准再提起这些话头来就是了。
可是崔芙心里如何能放得下？
今日小西园开园时，看着许多贵妇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就猜出她们在想些什么。不过看着眠棠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样子，让人不得不佩服。
弟妹这个闹得眞州风声鹤唳的女匪首的气场，还真不是那些个后宅寻常妇人能比的。
就在诗社要鸣锣开社时，突然外面有人飞跑着来禀报：“王……王妃，万岁也来西园了，御驾正在门前，还请王妃快快去接驾！”
众人一听，都是一惊。万岁今日不应该带着后宫的妃嫔在西郊狩猎吗？怎么也亲自到小西园来了？
眠棠听得微微一皱眉，又不能怠慢了万岁，只能率领众人前往园子前门接驾。
刘淯今日的确是要前往西郊狩猎的，可惜在行至半途时，绥王有意无意地说起了京城里最近传得甚盛的秘闻。
因为芸娘的吩咐，皇考司的探子们并没有将淮阳王府的风波上呈送给万岁。但是绥王觉得这等子事情不让万岁知道，未免太扫兴。
于是趁着路过小西园的时候，适时透露了一下。果然刘淯神色大变，听闻眠棠今日正好开社时，便命人摆驾改去小西园，顺便庆祝一下王妃开社。
因为石皇后还在月子里的缘故，今日都是妃嫔陪王伴驾。
芸妃听闻刘淯要去小西园，手捏紧在了一处，心里暗自恼恨义父透漏了淮阳王夫妻失和的消息。
而当年轻还颇为英俊的万岁出现在小西园的时候，那龙目就异常关切地看着眠棠，只让有孕在身的她莫要多礼。
有些事情，妇人们天生灵敏些，有那脑瓜活络的看着万岁对淮阳王妃的柔声细语，一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影传万岁流落民间逃避妖后迫害时，曾经流落到了仰山。
如果这位王妃真在仰山为寇的话，这二人岂不是相熟？他们年龄相当，一个英俊，一个貌美……若是生不出些私情来，都有些说不过去啊！
再联想到万岁当初封赏柳眠棠为淮桑县主时的异常的慷慨，这次又亲自来给小西园捧场，处处皆是文章啊！
一时间，众人心里恍然。怨不得王爷会爆打王妃。原来除了柳眠棠隐瞒了作匪的过往外，还有可能跟万岁曾经有过一段私情啊！
眠棠当然知道刘淯来到这里会造成怎样的传闻，可他是万岁，自然想去哪便去哪，何须顾及给别人带来的负担？
所以在起身时，她望向刘淯的眼神都是极冷了。
刘淯此时也猛然醒悟自己来此不妥，可是方才听闻眠棠被崔行舟打了，一时担忧得心痛，竟然没有多想，就来了。
始作俑者绥王笑眯眯地看着，觉得淮阳王今日要先去城外巡营，未能早早赶来看看万岁关切臣妻的场面，实在是可惜呢。
刘淯想借着淮阳王的势力与他抗衡？想得倒是美！且看他如何挑拨他们君臣的关系，让他们渐生罅隙……
既然是来参加诗社，自然要做诗，虽然被刘淯的到来打断了敲锣，不过待刘淯携着众位妃子坐下后，诗社正式开锣。
抽签完毕，定的是咏菊。开始击鼓传花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第一个便是柳眠棠。
柳眠棠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毕竟崔行舟也猜到那些人肯定要拿时令做文章，所以给她预备了好几首咏菊的小诗。
虽然是七岁之作，但是内容俏皮，构思角度带着几分天真烂漫，加上眠棠那明艳的表情搭配，再加上绵软的声音，只听得人有些沉醉，只觉得淮阳王妃站立在精致的飞檐花亭之旁，好看得如同精致的仕女图。
当眠棠清婉的声音停歇下来，不由得伸手挽了一下鬓角碎发，略微心虚地笑了一笑。
绝色佳人，一笑一瞥皆动人，只让人舍不得出声打破这一刻的意境。
一时间有些人甚至怀疑，先前的影传是不是太过离谱？就是这么一位国色天香，体质纤弱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当初那位闹得朝廷不得安宁的匪首呢？
该不会是妒恨淮阳王夫妻伉俪情深，才编造出这般没影的传闻？
待得众人醒过神之后，自然是开口赞誉王妃才思清婉独到，立时有人誊写下来，准备写入秋阶诗社的开卷诗稿里。
而刘淯则默然坐着，只痴痴看着亭下花旁的丽人。如今每次看到她，心里都是一种说不出的钝痛。
现在的眠棠早不是当初在仰山上常作男儿装的假小子了。那时每次叫她读书写字时，她都装头疼，还偷偷瞄着自己，可爱得不行。
而现在，她居然能够当着众人的面前从容作诗吟诵了，气质温婉得如同天生就是大家闺秀一般。
这么好的她，他怎么就生生地弄丢了？他对不住她，可是却万万不能看着她被别人磋磨。若是崔行舟不能容她，岂不是有千万手段对付她。
她如今手脚有伤，如何能自保？
不行，他要跟淮阳王直说，若是淮阳王容不得她，他愿意照拂她的后半生。

第129章
一时间，刘淯心内流转的都是难以言表的懊悔和怜惜。
不过眠棠可不知他心里想的这些。虽然得到一干人等的赞誉，但柳眠棠并没有飘摇得找不着北。
孕期里，她的记性大不如以前，昨晚抓着崔行舟苦练半宿才练好的。所以方才也是跟击鼓的作弊，让他第一个传给自己。不然的话再轮转几圈，脑子里的词又要忘得七七八八了。
当咏诵了一首小诗后，眠棠自可急流勇退，借口说话太多有损胎气，寻个安静的角落休息去了。
剩下的时间里，姐姐崔芙担起了大纲，替她主持诗社。
原本今日也该是崔芙担了主角，毕竟眠棠希望就此为姐姐打开新的姻缘之路。
可惜原本好好的诗社，现在竟然略微走样。在眠棠心里颇有重量的姐夫人选——李光才大人迟迟没有露面。
除了寥寥几个尚未娶妻的才俊外，大部分都是来看她柳眠棠笑话的。再加上那位放着西郊的兔子不猎，却偏来小西园凑热闹的皇帝，眠棠一时都有些心虚，生怕崔行舟来此，到时候她就有些解释不清了。
这建成诗社真的是她给姐姐选夫婿之用，不是给自己和离造势的啊！
偏偏刘淯却不肯放过她，只让身边的大太监寻机会，给眠棠递送纸条。
眠棠不好不接，不然那太监推搡反而更惹人注意。可她并不打算看，就算不展开，都能猜出皇帝写了什么陈辞滥调。
所以趁着回后院更衣的机会，眠棠想将那纸条扯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斜刺里伸了过来，长指一夹，便将那纸条给夹走了。
眠棠没想到有人会悄无声息地挨近自己，吓了一跳，直觉就想上胳膊肘顶开来者。
可回头一看，却是位生得俊帅却黑着脸的王爷。
崔行舟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字条，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闻卿饱受苦楚，今日观你强颜欢笑，吾心苦之亦然。惟愿助卿脱离苦海，今夜吾会派马车在王府后门，卿可随之离开。”
既然崔行舟看了，柳眠棠伸着脖子也要看。可是崔行舟两只胳膊举得高高的，她压根看不到，这心里也是气急了，只跟板着脸的崔行舟道：“他无论写什么都是胡说八道！我可没有撩拨他……”
崔行舟冷哼一声，将那纸条撕得粉碎，扔到了一旁的水潭里，然后问眠棠：“你在我身边受苦了？”
眠棠眨巴眼睛，心里将刘淯骂到了祖宗十八代，然后道：“怎么会苦？每日都甜得不得了！”
崔行舟敛目深沉地看着她：“既然甜，为何当初想着要跟我和离？莫非给自己备了后手，有人接应？”
就算不看那纸条，柳眠棠也从淮阳王的话里猜出了几分。大约是那刘淯误会她跟淮阳王过不下去了，便要接她走吧。
眠棠想到这，抱住了崔行舟的一只胳膊摇晃道：“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赖着。再说我真要走，何须别人接应？只让仰山的弟兄们给我安排好，半夜翻墙上马车就是了……”
她说到这，却发现崔行舟的脸更黑了些。
这小娘皮！还真跟刘淯想到一处去了！
如果细算起来，这位子瑜公子也算仰山的弟兄，也眼巴巴地驾着马车在王府的墙外等着她呢！
一时间，淮阳王的俊脸更臭了。
他今日有要紧的公务，便先去城外的军营巡视去了。哪知道耽误小半天的功夫，小西园的后院就烧起了熊熊烈火。
“这事儿，等我今晚再跟你细算。”
主人不能久久不露面，所以崔行舟最后便拉着柳眠棠的手，一起出现在人前。
方才在后院子的时候，崔行舟脱了一身戎装，换上了眠棠给他准备好的衣服。
最近眠棠很爱打扮相公，命裁缝制了好几件时兴的宽袖长袍。虽然这袍子在清雅之士里很是流行，可若身材不够高大，压根显不出袍子的俊逸。
崔行舟天生的好身材，加上从不间断的习武习惯，更显的腿长腰细，宽厚结实的臂膀更是能撑得起来。
那绣着祥云的衣领堪堪抵住喉结，衬得目若朗星明月，浓眉挺鼻，头束玉冠，鬓角如刀，在大步行走时，飘逸的长袍便如软云浮动，洒脱极了。
这般俊美的男子，手里又拉着个绝美的娇娥，一起出现在人前时，那种视觉上的撞击，若不是立在当场，绝难感受得到。
一时间原本正在说话嬉闹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直看着淮阳王一路走得从容不迫，挽着王妃的手腕前去跟外岁请安。
刘淯看着崔行舟拉着眠棠的手一路走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晦暗。
淮阳王向来是不会在人前跟女子亲亲我我我的。虽则他以前也经常携着眠棠出入大小宴会，虽然举止亲切，但不会逾越礼节的太过亲昵。
但是现在，淮阳王似乎打破了以前恪守礼节的禁忌，拉着王妃的纤手不说，还挽着她的细腰，简直是一副捧着瓷娃娃怕碰碎了的样子。
看着他望着王妃的宠溺神色，还真想象不出，他曾经对自己的王妃大打出手过。
于是不免有些机灵的夫人们有些顿悟，越发笃定淮阳王这是欲盖弥彰。
不过崔行舟压根不在乎别人是如何想的，他只是在明晃晃地告诉那个敢给他夫人递字条子的人，这是他崔行舟的王妃，谁的马车也接不走！
刘淯看崔行舟也来了，只连场面上的客套的笑容都懒得维持，态度冷淡道：“崔爱卿不是该巡视军营吗？怎么来了这里？”
崔行舟更懒得客套，淡然道：“公务处理完毕，自然可以回家休息，倒是陛下不是该在小西园狩猎吗？怎么来到了贱内的园子？真是让人诚惶诚恐，蓬荜生辉啊！”
一旁的绥王看着他们有些水火不容的架势，不由得心里一喜，顺便闲闲地浇油道：“万岁爷听闻淮阳王妃在小西园做诗社，一时诗性大发，便来了此处，果然领略到了王妃作诗的风采，叫人看了就难以忘怀啊！”
柳眠棠飞快地瞟了一眼绥王，突然开口笑道：“绥王倒是又勾起了我的诗性，想要献丑和诗一首呢！”
绥王一挑眉毛，道：“我居然能勾得王妃的诗兴大发？自当洗耳恭听。”
柳眠棠顺手拿起作诗时，打拍子敲击的缶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那声音仿佛是空荡荡的脑子在嗡嗡回响。
只敲得在场的众人都纷纷侧目，诧异地看着王妃敲木鱼时，她才开口诵道：“一只鹬来，一只蚌。互相钳咬真是忙，一个老翁立一旁，手到擒来不慌张，不慌张！”
伴着最后一声，才高八斗的淮阳王妃咣当又敲了一声，表示圆满结束。
然后在众人的瞠目结舌里，她笑吟吟地问绥王：“还请绥王猜猜，您是那只长舌的鸟，还是缩在壳子里的软货，又或者是那个老而不死的渔翁呢？”
这种毫不客气地指名道姓的骂法，真是满京城里难找！这他妈的是一诗三骂啊！既骂他长舌搬弄是非的鸟人，又骂他是个老不死的稀软货啊！
“你……”绥王气得差一点就要掀桌子打人了！
一旁的众人也听得瞠目结舌，有些咬不准王妃是当着满京城才子们的面前，认真地做了一首骂人的打油诗吗？
不过李光才大人却率先鼓掌道：“好诗！既用了鹬蚌相争的典故，提醒世人莫要两强相争，让心怀叵测之人浑水摸鱼，又打破了律诗绝句的格局，返璞归真，深入浅出，诗意隽永深远啊！”
眠棠也很是钦佩地看着李大人，心里很是替他叹息，若是早在几年前，李大人就有这种睁眼说瞎话，满嘴阿谀奉承的功力，何至于当初被同僚排挤，哄撵出了京城？
不过李大人起了头，于是阿谀奉承之言，便也接踵而至。
刘淯听了柳眠棠的不着调的打油诗后，却一时沉默了。
被柳眠棠毫不客气的提醒之后，他也隐隐后悔，自己的确不该受了绥王的挑唆鲁莽地来到小西园。
如今仰山的旧部一个个自恃居功甚伟，自成一党，难以调度。他虽然先前罢免了孙将军。可是他的旧部党羽甚多，虽然现在赋闲在家，却是依旧牢牢操纵着他的旧部们。
而石家虽然有些势力，却难以与太皇太后的宫家相抗衡。若是再失去淮阳王的支持，他就是任人鱼肉的鹬蚌，谈何去保护眠棠？
而崔行舟则是若无其事地向皇帝敬酒道：“不过万岁既然来了，自当享用下小西园的美酒，一会臣会陪万岁前往西郊，定要擎苍牵黄满载而归！”
刘淯知道崔行舟是在给自己的台阶下，也勉强笑开道：“若是没有淮阳王的神弓助力，西郊狩猎当真是索然无味，你陪朕饮下这杯，我们君臣二人，便一同上阵狩猎。”
这时那些夫人们才慢慢醒悟到，原来陛下来小西园是特意找寻淮阳王一同打猎的啊！
淮阳王当真是蒙受盛宠隆隆啊！
一时间，君臣二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大消，两人和颜悦色，推杯换盏，然后真的起身去打猎了。
万岁这么一走，场面似乎清冷了不少，崔芙却后背冷汗未消，悄悄问眠棠：“你可真敢说，这么样岂不是连万岁都一起骂了？”
柳眠棠心里冷哼一声，若不是不方便，她岂止要骂，还想打那不懂事的皇帝一顿呢！

第130章
不过因为万岁与淮阳王相携而去，原本猜度万岁与淮阳王妃有私的想法也就不攻自灭了。
人家万岁可是特意来寻淮阳王一起狩猎的，并非来寻王妃闲叙旧情。
可是芸妃的心里却是恨极了。
她好不容易寻了秘药，想要趁着今夜侍寝陛下时用一用，让自己早些诞下龙子，可因为绥王横插一脚，陛下的心立刻扑到了柳眠棠那贱女人的身上。
后来到了西郊围场，淮阳王更是一振雄姿，猎下一头猛虎，直言要剥下虎皮为他的王妃做一床褥子，不过他还算有些礼数，将虎鞭与虎骨呈现给陛下进补之用。
刘淯心思烦乱，却连半只兔子也没有猎到，不过他在林子里倒是跟淮阳王君臣二人密谈了一会，因为近侍并未贴身，也不知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
只是言辞看上去甚是激烈，然后万岁面带不虞之色而出，就此回宫去了。
当天夜里，原本刘淯该歇宿在芸妃那的，可是白天实在是太伤神，刘淯借口身子乏累，便在自己的寝宫里睡下了。
可惜芸娘白白洗刷身子，又抹了那秘药，却白忙一场，一时间心内又是移恨在了柳眠棠的身上。
过了两日，芸娘却觉得身上有些溃烂，奇痒得厉害。宫中的妃子若是得了时疫一类的病症，是要被送出宫门隔离的。
所以芸娘不敢请御医，便请托东宫旧部寻了名医挂着太医院的牌子进来跟她诊治。
这一看，可不打紧，芸娘竟然隐隐有中毒的迹象，而且这毒是从肌肤侵入。
那郎中问芸妃，这些日子可用了什么不妥的。一旁的画屏立刻就想到了那包秘药来，找出来一验看果然不对。
只是这药对于寻常人来说，只能引起瘙痒不适，可是对于常服用丹参吊命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孙芸娘吓得脸色铁青，她知道，若是万岁那日眠宿在了她的寝宫，那么当天万岁就会暴毙在她的寝宫，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脱不清了……
想到这，她反手就给了画屏一巴掌：“贱婢，这药是哪里来的？”
画屏含泪道：“奴婢冤枉啊，娘娘可是忘了，这药……是当初绥王身边的那位江湖术士配的，是您托人求他才得来的啊……”
芸娘慢慢地往后一靠，心里登时明白了，自己竟然成了绥王的工具。
可是就算她闹明白了这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她要对万岁用秘药的事情，也是见不得光的……
想到这里，她的身上更加瘙痒了，似乎皮肤都红肿溃烂了起来。
芸娘心内愤恨异常，却无法找绥王对峙。只能对外称病，说是感染了风寒之症，暂时不能陪王伴驾了。
以前，她总觉得能嫁给刘淯，就一切圆满，可如今才发觉，这深宫大内，比仰山上更加漩涡横流，一不小心，便尸骨无存。
泡在药缸里解毒时，孙芸娘心情低落，她再次感受到，自己捡了柳眠棠不要的东西。
那么聪慧的一个女人，是不是预料到了跟着刘淯后，会过怎么样的日子，当初才会走得那么洒脱？
再说那日崔行舟回府，眠棠便问他可跟皇帝私下里翻脸了。
崔行舟看着她道：“只跟陛下言明，莫听他人之妖言。我崔行舟不是打老婆的人，其余的事情，烦请陛下莫要操心了。”
眠棠抿嘴一笑，也不再问。
不过崔行舟将目光调转到手中的书卷上时，却是目光暗沉了一下。他不会告诉眠棠，今日在围场林中，刘淯其实是与他大吵了一架的。
崔行舟觉得手下败将要宣泄下郁闷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也是任着刘淯私下大吼一顿。
可是刘淯的一句话，却有些插他的肺门子。
“你现在不过是眠棠失忆彷徨无依下的选择，你以为她那般的女子，若是恢复记忆，肯蜷曲在你这个宿敌的院落里？”
这一句话，好巧不巧，也正是崔行舟的心结所在。
他也不知道，当柳眠棠恢复了陆文的记忆后，会不会后悔嫁给了昔日的对手。毕竟淮阳王与陆文之间你死我活的熬斗，并无什么甜蜜可言。
眠棠正在整理今日诗社的手稿。姐姐崔芙已经替她选择了其中的佳品，只等她过目再收录成册。
眠棠哪懂这些，只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然后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自己那两首诗挑了出来。
毕竟一个是抄袭之作，一个是狗屁不通的骂人之词，哪能登大雅之堂？
待整理完毕，一抬头却见崔行舟久久不曾翻书页，她好奇地贴过去一看，就发现他在走神。
“怎么了？”她摸上他的脸颊问道。
崔行舟随手将书合上甩到一旁，突然开口问她：“你若是恢复了记忆，可会后悔嫁给我？”
他问得认真，眠棠自然也要认真想过才回答。
她想了想，老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在仰山上的那段过往，她全然记不起来，自然不知道有了那几年黑暗记忆的她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这番老实话一出口，崔行舟的脸都黑了一半，只阴沉沉看着柳眠棠不说话。
可是柳眠棠却揽着他的腰道：“干嘛这般臭着脸？连赵泉那样的神医都治不好我，我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再说我如今怀了你的孩儿，还能立刻翻脸走人不成？”
崔行舟也揽住了她，沉默了一会道：“你若是恢复了记忆，也要放聪明些，若是敢生出离开我的心思，你看我能不能放过你！”
眠棠在他怀里一吐舌头，勒住嗓子道：“是了，是了，我不过是你手下败将而已，自然是要识时务些……”
她怪声怪气地说着嘲讽人的话，是崔行舟最近总爱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现在她拿来堵崔行舟的嘴，着实该打屁股。
可是听了她这般调皮，崔行舟的眉目倒是松懈了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大可不必对刘淯的话太过上心。
刘淯当初若不是伤透了眠棠的心，她怎么会出走仰山遇险，这说明那病痨鬼命里实在是没有这个福气。
不过他跟眠棠可大不相同，相识以后，乃是互相慢慢交心，共患难数载，如今她还怀着他的孩儿，实在不必太多担心那个……
这般自我开解之后，崔行舟的心自是放松了下来，只搂着娇妻，一起看着窗外的明月星稀。
京城的日子，照比眞州时，要热闹繁忙许多，所以日子也分外的不禁过，当秋日过后，隆隆白雪再次降临大地时，眠棠的肚子已经气吹一般的大了。
崔行舟不让她再出府交际，只在王府里静养着。
幸好府里有崔芙和锦儿作伴，倒也不算太孤单。
只是崔芙这几日心情不甚大好。那庆国公府最近几次派人来接锦儿，借口着庆国公夫人思念孙儿了。
当初两家和离时说好了的，锦儿只是寄养在淮阳王府，郭家的老人想念孙儿，自然没有推脱的借口，所以锦儿前几日就回了庆国公府几日。
可从庆国公府回来后，锦儿就总说些不希望母亲给自己找后爹的怪话。
今儿眠棠正跟崔芙窝在临湖暖阁的火炕上，一起给远在眞州的婆婆楚太妃写信呢。
那锦儿由着两个小厮和一个丫鬟带着，在暖阁下的湖面上滑冰，可是滑着滑着，不知怎么的就发脾气摔了冰车，气呼呼地上来了。
这一上来，小娃娃就泪眼婆娑地往崔芙的怀里扑：“娘，我不要冰车，你也不准再跟那李叔说话！”
自从诗社成社以来，李光才倒是常来小西园，一来二去，倒是与崔芙接续上了少年时的些许情谊。
李光才倒也没太遮掩，隔三差五地来给崔芙和锦儿送东西，可是崔芙却一直迟迟不敢应。
不知怎么的，这事儿似乎也传到了庆国公府那里，也不知那庆国公夫人是怎么在锦儿面前挑唆的，不到四岁的娃娃竟然冒出这等子话来。
崔芙被儿子说得脸色一紧，眼里都积蓄出眼泪了。柳眠棠却伸手削了一下他的鼻子道：“既然这样，那你以后也不准跟齐家小玉儿说话，更不能跟她玩。”
齐侯爷家的小闺女长得粉雕玉砌的，加上她母亲跟崔芙相熟，便经常带到王府里玩，跟锦儿也是玩伴一对，锦儿总是盼着小玉儿来呢。
所以一听舅妈说了这话，锦儿登时不干，哭得更厉害了。
眠棠不紧不慢地道：“那怎么只许你结交小友，却不准你娘结交朋友？你不让你娘的朋友来，我自然能禁了你的小友来！”
眠棠说得一本正经，不到四岁的小娃娃哪里能说得过她？只不过是他先前被自己祖母念叨着母亲若是跟那李大人好了，便会有别的儿子，更不会疼他了，这才心里起了厌恶之情，就连李大人给的冰车也不爱了。
可现在听舅妈的说辞，自己似乎又不占理了，只能怏怏地让丫鬟领走，去睡下午觉了。
待儿子走后，崔芙才气得一拍桌子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郭家，和离的都不能让我消停。”
柳眠棠蹙眉道：“他家是什么意思？”

第131章
听了柳眠棠的问话，崔芙冷笑道：“还能什么意思，我离了郭家后，他家一门心思想找个更好的，却发现偌大的庆国公府在京城的地界里连屁都不是。想要高攀，人家嫌弃他家家风不正，妾侍乌烟瘴气，婆婆为人刁钻。可若要低就，找个庶女填房，那位庆国公夫人又是眼高于顶，一百个看不上。加上弟弟最近仕途很顺，稳坐兵司的交椅。结果这般比较来，比较去，他家又觉得我好了，郭奕几次跟我写信，有想要破镜重圆的意思……”
柳眠棠听了眉毛一立道：“放屁，破镜子摔碎，还有必要再圆？他家是去了妾侍，还是盖氏死了？若是这两样还在，有必要回那个苦坑？姐姐你莫要糊涂，万万不能心软啊！”
一气之下，辛苦经年学得的礼仪全都忘了干净，陆大当家的匪气全开，只差骂那庆国公府的十八代祖宗了。
崔芙看她动了气，连忙过来拍后背道：“我的小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扯着嗓说话，仔细将孩儿震出来！放心，我如今日子过得这么舒心，如何能回去受他们的闲气。倒是你，可万万别出了什么意外，不然碰破一点皮儿，外面都要疯传是我家行舟施暴，打了你呢！”
眠棠顺过这口气，噗嗤一笑：“怎么？现在还有人说他苛待着我？”
崔芙瞪她一眼道：“你久久不在人前露面了，自然是闲人编排王府是非，甚至还有人吃饱了撑的，要给行舟早早备下……算了，那些个闲话，不说也罢。”
不知为何，崔芙说到一半便急急住口了。
可是柳眠棠多聪慧的一个人，立刻就猜到了，只看着崔芙的眼睛问道：“怎么？有人给王爷早早备下了续弦的人选了？”
崔芙懊悔自己一时失言，连忙补救道：“都是些攀附权贵之人的臆想，行舟自然不会搭理。”
柳眠棠也有些叹服，虽然她也知道京城里称头极品的未婚男子有些紧俏，可是人家正妻还在，就早早地张罗续弦，真是有些够了！
既然崔芙说漏了嘴，眠棠闲得无事，又刨根问底问了问，都是哪些姑娘家。
崔芙这几日参加宴会时，也总有人跟她推荐适宜的未来弟妹人选，还真是记下了不少名姓。
虽然她原本不想说，可耐不住现任弟妹是个套话的高手，一来一往没几句的功夫，就被她套了个底掉。
等崔芙说了，眠棠心里却又些赌气了，但是听家世才学，这些女子竟然都不差啊！
所以等崔行舟回府时，眠棠忍不住吐槽道：“那郭家苛待儿媳妇，就无人敢将好好的闺女嫁入他们庆国公府了。怎么你这个谋害正妻的，反而有人早早地等着给你续弦，都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想不开，要往火坑里跳？”
崔行舟盘腿坐在暖炕上，一边吃着饭，一边瞟着她道：“想不开的倒是很多，名花太多，一时记不起来了。你这占坑位的也要懂得珍惜，若是自己想不开了挪挪位置，立时有人替了你。”
柳眠棠撇了撇嘴，知道崔行舟是在故意气她，于是道：“那你就多备几个，免得真有个马高蹬短的，无人照拂你的衣食冷暖。”
崔行舟虽然先起了头，可是听闻柳眠棠往生死上引时，却一百个不高兴，立刻重重放下碗筷道：“什么话都乱讲！一会念段佛经，清一清晦气！”
柳眠棠将脸儿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不是说我壮如母牛吗，怕个什么？”
崔行舟没有说话，只单手搂住了她。
他以前真没觉得妇人生产会怎么样。可是最近烦人的苍蝇总是嗡嗡地往前凑，虽然都被他毫不留情地申斥了，可心里到底是被膈应着了。
于是他光是接产的稳婆就请了不下六个，妇科的名医更是请了几个在府里长备着。
现在他听不得难产，意外，马高蹬短一类的词，因为这个，眠棠总是犯口忌，被他迫着都念了半本般若心经了。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眠棠从他搂着自己的臂膀那紧绷的力度里，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听姐姐崔芙讲，女人快要生产前，难免胡思乱想，带些紧张。
没想到等到了她的府上却正好相反，他这个男人倒比要生产的女子还要紧张兮兮。
看他一直不说话，眠棠只好伸手跟他的大掌交握住道：“你既然这么好，我自然不能将你让给别人，要死死占着京城第一等的美男子呢！”
崔行舟面无表情道：“还敢说‘死’字！再多念几页佛经！”
眠棠终于垮了脸道：“你再让我念，我便剃了头发去做姑子，赵侯爷可跟我说过，你当初就想利用完我，将我送到尼姑庵子里自生自灭！”
崔行舟一看她翻旧账，自然也有些心虚，赶紧转移了话题，松缓了表情，摸着她隆起的肚子道：“你可要做个乖巧的孩儿，莫让你的娘亲遭罪，不然的话，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就在这时，那肚子突然鼓起了一小块，若是细细看，还是个小脚丫子的形状。
崔行舟忍不住将脸贴过去，让小娃先踹踹老子的脸。
眠棠看着崔行舟难得的孩子气，忍不住噗嗤一笑。她现在真是盼着肚子的娃娃早些出来，好让她好好的抱一抱，亲一亲呢。
不过提起眠棠生产，崔行舟倒是说起一件事情，那就是母亲楚太妃也要来京城了。
当初崔行舟不让母亲跟来，是因为他初到京城吉凶未卜。
而今淮阳王已经在兵司立稳了脚跟，并非初来时两眼一抹黑的情状。
而楚太妃在眞州思念儿子有些心中郁结，所以崔行舟打算这次叫人接母亲来到京城定居下来。
眠棠听了也很高兴：“好啊，算一算，母亲来时我正好生产，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怕抱不上孙子，这次倒不用担心了。”
不过当崔芙知道母亲要来京城时，却有些闹心。
因为怕楚太妃挂心，她一直没有说自己跟郭奕和离的事情，如今母亲来了京城可就纸里包不住火了。
眠棠倒是劝她：“既然都是你弟弟一力操办的，母亲要是骂人就骂他好了，姐姐莫要担心，做母亲的都是疼爱自己女儿的，听了郭家的行事，还能向着他们不成？”
崔芙道：“我倒不是怕母亲骂我，只是解释起来也平添嗦，更怕庆国公府到母亲面前搬弄是非……”
眠棠笑了笑：“当初姐姐是他家的儿媳妇，我们淮阳王府都没怕他家，怎么现在还能因为他家瞻前顾后的？”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下人又来禀报说是庆国公府来人要接锦儿了，没等崔芙开口，眠棠就吩咐道：“去，跟庆国公府的人说，锦儿病了，怕见风，今日是接不得了，等什么时候我们淮阳王府告诉他家病好了，再来接吧。”
锦儿能吃能喝，当然没病，可是既然庆国公府的人不修口德，什么都跟孩子说，那还是别来接了。
那庆国公府的人去接锦儿，却碰了满头灰，便灰溜溜地回来禀报了。
庆国公夫人盖氏听了，气得一扔手里的茶盏道：“他淮阳王府好生霸道，难道是忘了，这是我们庆国公府的嫡孙寄养在他家，怎么还有不让我们见的道理？”
一旁的庆国公倒还算明白些道理，冷哼一声道：“以前他家都让见，为何现在不让，你也不想想你做的事情，非要在黄毛小儿面前搬弄是非，竟然让他跟崔芙说莫要改嫁！你当淮阳王府里的都是傻子不成？锦儿说了，他们必定猜出是你在搬弄是非，岂会舒服？”
盖氏听了，不服气道：“说起来，都是因为淮阳王色迷心窍，竟然娶了个土匪出身的女子入门。想当初，崔芙嫁入我们家来可一直都好好的，就是回了一趟娘家，受了那女匪头子的挑唆，便闹着跟我儿子和离！他们淮阳王府里也没有个顶门立户的老人家，我们郭家受的委屈，竟没有地方说理去。”
庆国公斜瞪了她一眼道：“若不是你找茬，让崔芙滑了胎，他家怎么会提和离？而且你得给我想清楚，现在淮阳王在兵司里越坐越稳，万岁倚重着他，宫家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你这般凭白再得罪崔家，他家可不会拿咱家当亲戚相待了。赶明儿挑个日子，趁着能跟崔芙碰面时，你须得跟她赔个不是，将这件事儿折过去。”
盖氏却不认得庆国公的想法：“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嫁入我们郭家这么久，难道没有半点留恋？我儿子也是一表人才，并非那些油腻俗物。也许她也后悔当初太冲动，想着要跟我们儿子破镜重圆呢。”
庆国公这次倒是希望自己夫人说得是真的。
现在朝堂上乃是三足鼎立之势。万岁的东宫旧部，皇太后以及宫家暗撑的绥王一党，还有就是淮阳王的眞州一派。
可惜他庆国公府哪一派都靠不上，儿子的前途晦暗不明，若是能跟淮阳王府恢复姻亲，就再好不过了。

第132章
庆国公府在失去儿媳崔芙后，陡然觉得她并没有先前觉得的那么不堪，于是又萌生复合之意。
毕竟这对曾经的夫妻间还有个孩儿，崔芙若是感念旧情，他们郭家再说些软话，表达下歉意，说不定就能挽转回来呢。
庆国公府算盘打得啪啪直响不提，这边楚太妃进京的路上那是火急火燎。
崔行舟向来是主意大的，竟然一直隐瞒着崔芙和离的事情不说。直到半途，才让前去接应的管事缓缓透漏了些情况。
楚太妃登时有些发懵，只觉得自己当初实在不该留在眞州，任着一双儿女去京城里作妖。
若是她在，可不能这般任性地让女儿和离了……可是关于柳眠棠的出身，也……也太离谱了吧？
“姐姐，你看我就说吧，你还不信，现在都印证了我所言非虚吧？”
说话的正是廉楚氏。
她的女婿五爷崔行迪在靠近京城的庆丰镇买了田庄和商行，跟友人合伙做了些买卖营生，最近做得风生水起。
所以就在崔行舟进京不久，崔行迪也离开眞州去庆丰镇打点生意去了，只留下新婚的妻子廉苪兰独在家中。
老五成亲后，便自立府门，并不跟王府公中同过。偌大的王府只剩下楚太妃一人，未免孤单寂寞，只能勤奋参加各种茶宴感受下人间热闹。
一来二去，原本几乎断绝的姐妹情谊又捡拾起了几分。
楚太妃原本就是个对妹妹狠绝不起来的人，只不过现在跟廉楚氏相处起来，再不像以前那般言听计从就是了。
前些阵子，廉楚氏突然神秘兮兮地来说崔芙在京城与郭家和离了。楚太妃还当妹妹搬弄是非的老毛病又犯了，压根不信，还狠狠申斥了她一通。
后来说得就更离谱了，她竟然说儿媳柳眠棠竟然是匪头子陆文！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时气得楚太妃又给妹妹翻脸了。
可是后来，从京城里回来的人竟然也这么说。
所谓三人成虎，慢慢的楚太妃心里也有些不落地。可又不好直接写信问儿子，崔芙和离没有？柳眠棠以前可曾打家劫舍过？
崔行舟的信上也实在没有什么细节。
最后她到底是按捺不住，闹着要去京城了，几次写信催促崔行舟，这才成行。
廉楚氏一看有现成的官兵护送船队，便也想跟着去京城里走一遭，顺便送了女儿去与姑爷团聚。
廉楚氏开了口，楚太妃觉得带她们一程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便让廉苪兰与廉楚一并坐船来京城了。
说实在的，廉楚氏这次跟来，是有心看热闹的。
当初崔行舟不要她家里养得规规矩矩的女儿，却偏要一意娶个小门小户的柳眠棠。
廉楚氏原以为，柳眠棠当过崔行舟的外室就够可以的了，没想到这位姑娘先前竟然还当过匪！
对于这点传闻，廉楚氏确信无疑。毕竟当初她可是被柳眠棠刀架在脖子上。
有时候廉楚氏做恶梦时，都能梦见柳眠棠当时瞪向自己杀意腾腾的眼神，真像两把刀子，钉住自己不动。
现在想来，哪个良家的女子会有这般凶悍，又身手利落，若说她是仰山上的悍匪就合情合理了！
心有余悸之余，廉楚氏又期盼着看到姐姐悔不当初的懊悔神情，这才有十分的动力，忍受着一路来的舟车劳顿，也要看一看姐姐惊闻外王府丑闻时，被雷劈一般的样子。
当大船靠岸时，早有王府的车马前来接应。
虽然老五崔行迪在靠近京城的庆丰镇自有府宅，但是到了京城根底下，廉苪兰这个做嫂子的也应该去跟弟妹问安看望一下才好。
于是廉家母女便又跟着楚太妃去了淮阳王府。
柳眠棠这几日就要生了，每日总会宫缩几次，几位郎中轮番看了胎位，都说王妃的胎养得太好，个头略大了些，恐怕不好生。
所以柳眠棠这几日的饮食都减了分量，成日里在院子里走一走，生怕肚子里孩儿再长大些。
楚太妃一行人到了王府时，眠棠由着崔行舟搀扶，一起去见楚太妃。
就算肚子里有千万句要说的话，可看着眠棠腆着肚子，一副快要生了的样子，楚太妃也顾不得问了，只顾着看眠棠的肚子，直说怎么这么大，待分娩时可好生？
崔行舟今日因为要迎母亲，也没有出府，听母亲说眠棠的肚子大，脸色也不大好。
不过眠棠倒是笑着一一应答，只说一切都好。
照着廉楚氏先前的臆想，这柳眠棠隐瞒作匪的过往嫁入崔家，如今东窗事发，崔行舟绝对不会给这女人好脸。
可是等真见面了一看，那崔行舟居然寸步不离这女人，说话时甚至还会顺手替她揉捏手腕。
生养过孩子的女子都知道，临近生产时，有时会手脚水肿发胀。看那王爷娴熟的手法，平日里定然是没少替柳眠棠揉捏，才会这般娴熟。
这么看上去，他俩便是依旧恩爱得很，哪里像撕破脸争吵过的样子？
再说崔芙，看上去竟然比在眞州时明艳光彩了许多，也不像是失了婚姻孤苦彷徨的样子。
楚太妃原先只听说了崔芙和离，并不知其中的许多原委细节。
等到崔芙一一道来，尤其是说到被庆国公夫人磋磨得滑胎时，饶是温婉的楚太妃也气得浑身哆嗦。
她的丈夫便是妾侍成群的人，女儿受的苦楚她如何不知？这就是女儿有个争气的弟弟，没有任着郭家磋磨，这才算是让女儿捡了条命回来！
就像柳眠棠说的那般，女儿到底是王府里出来的，就算想要改嫁，哪样的男人找不到？何须跟着郭奕受气！
廉楚氏满怀着看戏的瘾头，一路从眞州奔波而来，竟然没看到一出像样的，一时失落无比。
眼看着楚太妃问不到点子上，心里也是发急，再顾不得廉苪兰对她的叮嘱，话里有话地问道：“太妃偏居眞州，消息自然不如京城里灵通，先前听得风啊雨啊的，只把太妃吓得够呛。你说说，现在的流言蜚语是多么不靠谱，居然还有人说王妃先前曾经作匪……哎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廉苪兰手里的一碗热茶突然就泼在了廉楚氏的腿上，烫得她立刻蹦了起来。
廉苪兰敛眉跟母亲道歉，挥手让丫鬟搀扶着母亲换衣服，也总算是打断了廉楚氏讨人厌的揭短之言。
柳眠棠在一旁看得分明，觉得自己的这位庶嫂似乎识趣了不少，最起码比眼皮子浅得像水坑的廉楚氏要强上许多。
柳眠棠不是个爱记仇的，她向来是个你敬我一尺，我便还你一丈之人。
如今廉苪兰嫁给了崔行舟的庶兄，若是能就此老实过日子，那么场面上的礼节客气总是要维持的。
现在崔行舟乃朝中肱骨之臣，原本这家里的丑闻就有些繁多，若是再闹出什么迫害庶兄亲眷的话头来，到底是对崔行舟的官威有伤害。
所以廉苪兰懂情懂趣，柳眠棠自然也能做出个好弟妹的样子来，只微笑着询问她的近况，有略关心了庶兄的身体可否安康。
所以待到酒菜排布摆开时，一场家宴也算吃得甚是和谐。
姨妈廉楚氏可能被女儿私下里提点了，虽然还是一脸的不虞，但没有再说什么招人烦的话来。
眠棠略问了问五爷的近况，只听说他现在并不在庆丰，而是去外地选买铺子去了。
自从分家以后，五爷虽然撑着病体，但很明显上进了许多，并非一味靠着崔行舟分给他的田产，而是努力营商了起来。
他身有残疾，不能科考入仕，又因为是庶子，不能承袭王位，除了坐吃分来的家产外，自己经商赚钱，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一场家宴后，廉苪兰并没有打算叨扰太久，又再次打断了母亲想要在王府留上几日，好在京城里逛一逛的话题，只说五爷快要返家，她急着去庆丰镇收拾妥当，好跟五爷团圆。
既然如此，眠棠自然也不会多挽留，只让李妈妈找管事备足了些日用的器具被褥布匹，给廉苪兰装车送去，免得她落脚时府宅里缺少东西。
当廉氏母女出来时，廉楚氏一脸的不虞：“行迪那个破宅院，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不是说一直没有来得及扩建修缮吗？你急火火地去那作甚？还不如再王府里吃住几日，逛买东西，也方便些！”
廉苪兰现在看母亲，就跟看不长脑子的粗人一般，眼神里满是鄙薄，只冷冷道：“你没看见柳眠棠快要生了吗？还在那赖着作甚？”
廉楚氏疑惑道：“她生她的，自有稳婆郎中应承着，又不用你我接生，有什么相干？”
廉苪兰轻声道：“她若是生得顺，自然跟我们不相干，可若是不顺，我们这些外来的，岂不是第一个要担上嫌疑，解释都解释不清？”
廉楚氏觉得女儿的这话有些古怪：“什么叫她生得不顺，我们就有嫌疑？倒像是有人会害得她生产不顺一般？”
廉苪兰没有在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车外，心里却是冷冷一笑，只怕这满京城里，想要淮桑县主死在生产关卡的人，不会太少呢！

第133章
王府里有了婆婆坐镇，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虽然先前怀孕生子的事情都有李妈妈张罗，但太妃到了后，又是一一细细询问了一番。
因为淮阳王甚得隆宠，赏赐下了不少的东西。而石皇后出了月子后，为了便是对淮阳王妃的亲厚，竟然还亲自到了王府探视一趟。
楚太妃看着石皇后与眠棠亲切相谈的样子，似乎除了君臣之谊外，私情也甚好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宽，
这眠棠在京城里的境遇，看来并不像眞州乡野里传得那般不堪。
不过私下里，楚太妃也唤了崔行舟细问柳眠棠曾经为匪的事情。
淮阳王回答得甚是干脆：“她是曾为匪。”
楚太妃倒吸了一口气冷气，还没等下一口气松缓出来，淮阳王又道：“若是普通的女子，怕是撑不起王府一摊子的事情，她有勇有谋，甚是能替儿子分忧。母亲真是好福份，有这么能干的儿媳妇！”
楚太妃伸手点着崔行舟道：“我是上辈子造孽，好大的罪孽，才生出你这么个气人的逆子！这么大的事情，竟也瞒着我……她……可真改好了？”
崔行舟挑眉道：“原也是年纪小，被人带偏了才行差走错的。如今跟着我，自然能学好，母亲以后莫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事就是了。”
儿子儿媳妇都是有大能耐的，楚太妃娇柔的性子又能如何？而且当初王府遭难时，若是没有柳眠棠审时度势一力张罗，便要遭受灭顶之灾，楚太妃虽然恼着柳眠棠居然这般出身，可也没法说些什么。
可是妹妹廉楚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却忍不住浮上了心头——“她既然为匪，当初淮阳府遭难，说不定乃是她设下的计谋，只装成解救王府的英雄，好博得姐姐你的欢心呢……”
楚太妃的嘴张了又张，到底忍住没说。不管怎么样，柳眠棠都怀着崔家的骨肉呢，这个关节，她没法说出心内的疑虑。
不过私下里，她倒是跟女儿崔芙嘟囔了一嘴。
崔芙没好气地问母亲这怪话是不是从廉姨妈的嘴里听来的？
“母亲，您还真当人家扒着要嫁入王府啊？竟然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讨你的欢心？要知道当初为了求娶她，你弟弟是从西北一路追撵到了西州，就差上门抢亲了，那人家还差点不乐意呢！”
崔芙这些日子总是参加诗社，倒是没少跟李大人见面，在诗社里同坐饮茶时，李大人也是将当年王爷求娶王妃的事情，与她闲聊笑谈了一番。
楚太妃也是头一次听，只半张着嘴，有些傻眼一向清冷高傲的儿子竟然这般低三下四过。
说到这里，崔芙叹了一口气道，“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她的，当初因为不满父亲给定的婚事，便半路落跑去了仰山，虽是为贼，倒也不曾委屈了自己……”
说到这，崔芙便没有再说下去。她的人生跟弟妹真是截然相反，一辈子循规蹈矩。年少时，她也曾经有过心动的感觉，杏花荫下，年轻的才子与她赠诗传情，指尖相碰间，是情窦初开的甜蜜。
可惜她知他门楣太低，终究不能在一起。想清楚之后，便刻意回避着不跟他再相见，只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嫁入庆国公府，开始循规蹈矩，冷暖自知的日子。
而今，崔芙午夜梦回时也总在想，若她是柳眠棠那般的性情，可会在郭家忍耐这么久？当初又会不会错过那般痴情的良人？
这么一想，她倒是羡慕柳眠棠的大胆洒脱，最起码，柳眠棠一定不曾委屈过自己的内心……
想着那人前日里偷偷在花园里问她，可愿嫁他为妻，携手到老时，崔芙一时间更恨自己踌躇不前。
可是有些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想来他也不过是追忆年少时的美好，才立意要娶她，以后清淡，或者被人说闲话的时候，只怕是要后悔的。
而且如今她还有锦儿，若是锦儿不愿她改嫁，她如何能不管不顾地再嫁？
一时间，崔芙想到了自己的机遇，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眠棠也知婆婆此来，必定是要问与自己有关的传言。这日私下里跟崔行舟以前给腹内的孩儿取名字时，便问他母亲说了什么。
崔行舟道：“她能说什么，不过担心你肚子太大，难以顺产罢了。”
眠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叹气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生，这几日总被压得喘不过气儿来，李妈妈说，若是再赖在我肚子里几日，只怕又要大一圈……”
崔行舟捏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不准给我胡思乱想，一大一小都会平平安安的……”
就在他有力一握时，眠棠突然变了脸色，失声喊道：“疼……”
崔行舟以为自己太过用力，连忙松手，可是柳眠棠却依然没有松劲儿的样子，只半张着嘴，宫缩得说不出话来，待缓过一口气时，才急急道：“快……我可能快要生了！”
崔行舟愣了一愣，连忙喊着丫鬟婆子。
一时间整个王府内院都动了起来，准备给王妃接生，虽然柳眠棠有了痛感，又破了羊水，可到真正发力要生时，还需得时间。
内院里各色人等进出不断，忙碌异常，就连外院之人也是随时待命，不得休息。
可就在准备妥当时，府宅外突然传来有人砸门的声音。待门房问询时，才发现居然是宫里来人传太皇太后的懿旨。
宫里的懿旨，不能不接。崔行舟只能去前厅接旨。
往前厅行走时，莫如小声道：“王爷，王府门外还有一队禁军，看着不甚寻常……”
崔行舟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厅，从容跪下，只听那来使一脸肃穆说道：“万岁服了淮阳王呈的虎鞭，突然身子大不适，如今御医正在救治外岁，还请淮阳王跟杂家走一趟，将事情搞清楚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万岁服用了虎鞭熬煮的补汤，可是刚刚饮下不消片刻，就觉得腹内绞痛，疼得满地打滚，待御医前来诊治时，发现陛下隐隐有中毒的迹象。
太皇太后震怒，命人将御膳房和太医院的相关人等一并拿下。可是有人却说是这药材本身带毒，须得从源头查起。
淮阳王微微皱眉，这太监说的虎鞭，乃是上次他跟随陛下打猎时捕获所得。
当时老虎被剥皮拆解，一并分了的，就算外岁真吃出了问题，也该问询宫里制药的御医，与他何干？
可是那来使却是一脸肃穆道：“不光是王爷须得入宫一趟，你府里所有的会用药的郎中也要一并带走，入宫细审！”
崔行舟听到这里，腾地站起身来，厉声道：“本王的王妃正在生产，府里正是要用郎中的时候，你们却来要将郎中都带走审问，安的是什么心思？”
那太监也冷冷道：：“如今万岁服了王爷呈现的虎鞭，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王爷倒是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妻儿，真是枉为人臣！别家的女人都生孩子，也没见她们备下这么多的郎中……我看王爷在王府里囤了这么多善使药石的郎中，是别有居心，要研制些个隐秘的药方子吧？”
来使仗着自己是太后太后身边的人，出言甚是无状，一下子就给淮阳王扣上了私自配毒，谋害圣上的罪状。
淮阳王虽然也有亲兵，却在离府较远的西营，远水不解近渴。
此时禁军封门，若是与宫里来人对抗，不但坐实了意欲谋反的罪状，而打斗起来，一定祸及内院，让正在生产的眠棠受了池鱼之殃。
那来使也看出了崔行舟的顾忌，冷笑道：“淮阳王，杂家这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待王爷亲去，说明了原委，查明了真相，自然就能回府抱一抱刚出生的孩儿了……听说老王妃也从眞州赶来了，这一大家子人的安危可都在王爷您的一念之间啊！”
崔行舟死死盯着那太监的眼睛，最后沉声道：“好，我跟你们走！”
来使笑道：“这就对了，事情说开了也就无事了……来人，将府里的郎中全都带走！”
也不知那太监是从何处得来的名单，竟然将王府的郎中名姓摸得底掉，甚至连相貌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就算想调包留下几个都不可能。
崔芙和楚太妃在一旁看着，急得都不行——眠棠的肚子那么大，一会若是使不出气力，必定是要郎中施针的，现在全带走了，生产岂不是变得异常凶险？
崔行舟却拍了拍母亲的手臂道：“母亲，府里的事务都交给你了，且替我看着些……”
说完，他便跟随来使出府门，被押上了马车一路匆匆而去了。
可惜楚太妃哪里是能拿主意的人，无措之下，只哭着问崔芙该怎么办。
崔芙到底比太妃强上一些，道：“眼下宫里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可是眠棠一定要顺利生产……既然府里没了郎中，就赶紧再去府外请，总要有几个能用的在府里……”
太妃一听，是这个道理，连忙命人去府外请郎中。
可是那管事一出门才发现，整个王府的几个门都被封禁上了。
封门的禁军直道，是受了刑司的命令，严防王府有人私逃串供，闲杂人定，一律不得出府！
就在这时，内院里也乱了套，一个稳婆满手鲜血地跑了出来，带着哭腔道：“不好了，王妃难产，怎么都生不下来，须得郎中施针蓄力啊！”
她的嗓门甚大，一时间内外院都知道了王妃难产的消息。
在联想道先前流传甚久的谣言，说是王爷心里压根容不得王妃，生产时必定血崩……大家都是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可是他们心里却都是哀叹，美人命薄，看来淮阳王妃是熬不过今夜的关卡了！

第134章
果不其然，一盆盆热水送进去后，不多时，就是一盆盆殷红的血水被送了出来。
光看那出血量，就能猜出这人是不行了！
楚太妃有些熬不住这样的阵仗，只一阵目眩，便被李妈妈扶着去寝院休息去了。崔芙心里也是一阵紧缩。
弟弟行舟有多爱重眠棠，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知道。
若是此番眠棠真的因为难产无医而亡，那么对弟弟不吝是沉重的打击。
而且万岁因为食了行舟进献的虎鞭而中毒，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歹人的迫害，行舟被押入宫中也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此番淮阳王府当真是屋漏遭逢连夜雨。崔芙无计可施，只能双手合十，祈祷神佛保佑这对小夫妻平安。
就在内院乱成一锅粥时，外院的后门却有人悄悄开启，然后对后门封府的禁军小声说道：“给主子传话，这内院里的已经不行了，送出的还几盆血水，看起来是血崩了……”
其中一个小头目听了，立刻飞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往绥王府报信。
绥王正跟几位心腹幕僚一起等着宫中的消息，听闻了淮阳王妃很快要不行的消息时，登时放心下来。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得甚久了。当初宫家之所以愿意扶持刘淯登基，只因为刘淯是病痨鬼，当初逃出东宫时，他身上的毒素并未解除干净，已经留下了后遗症。
扶持这样的短命鬼，以后刘霈替侄孙稳坐龙椅便也合情合理了。
怎知刘淯登基之后，身子依旧是病歪歪的，可是子嗣绵延得甚是旺盛。而且石义宽又是个能钻营的，他这个国丈当得是风生水起，势力逐渐壮大，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了。
如今刘淯又搬来了淮阳王。
若是再任着刘淯这般扎根巩固，那么就算是宫家发难，也难以撼动了。
刘淯后宫佳丽甚多，可他只敬爱皇后一个，其余的佳丽难免心生怨妒之情。所以绥王借着手下方士之手，给了芸妃与刘淯相克的秘药。
其实不光芸妃得了这迷药，还有两个妃子也都得了。
只要刘淯与她们挨着，哪怕没有翻云覆雨，只需同寝而眠就能中招。
但是没想到，那芸妃竟然早早涂抹身上，恰好她皮肤敏感，竟然发生溃烂，早早便暴露了毒性。
孙芸娘恼羞成怒，自然要寻他对质。
绥王倒是不怕她发现，反正她居心不正，若是被刘淯知道她四处寻觅下三滥的药来图谋龙子的话，一定会被刘淯所厌弃。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威胁芸妃借着太医院里有暗探的便利，将剩下的秘药加入到了淮阳王进献的虎鞭里。
孙芸娘觉得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若是她不肯依从，必定会被绥王使坏撞破隐情，她身上的皮肤溃烂迟迟不好，也是隐瞒不了太久了。
而且绥王这般，很明显是要嫁祸给淮阳王。现在刘淯疏远她父亲的意图明显，上次惩戒撤职后，迟迟不肯复任。
照着这般下去，她年老色衰便就此老死宫中。芸娘可不愿过这般的日子。当初她爱慕刘淯，更多的是因为刘淯能成全她以后成为皇后的美梦。
如今美梦破碎，似乎只有无尽的梦魇。而绥王允诺一旦成事，一定会重用她的父亲，让她能够体面出宫。
骑虎难下的芸娘虽然不信绥王之言，却很乐意构陷淮阳王。毕竟她当初陷害了眠棠断了手脚筋。
虽然眠棠失忆，不记得大概的情形，但若留下这对夫妻，对于她来说，总有后患。
于是权衡利弊后，孙芸娘便将那药投入了正在研磨的虎鞭之中。不过她可不希望刘淯真的一命呜呼，只暗中吩咐了太医，借口最近万岁有些上火，减了刘淯丹参的分量。
到时候就算毒性发作，也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到时候芸娘正好借着绥王的排布，除掉淮阳王夫妻。
一时间这对义父女是各怀鬼胎，各自布置。不过父女齐心，构陷崔行舟和柳眠棠的心思确实一模一样的。
虽然淮阳王府的内院被柳眠棠亲自梳理干净，有半点可疑之人都被赶出了内院。可外院粗使差事众多，并不是她能梳理干净的了。
今日柳眠棠一发动时，消息便经外院传了出去，刘淯的汤饮都是经由太医院安排，今日正好呈上了虎鞭汤，当刘淯毒性发作时，太皇太后立刻摆驾万岁寝宫，亲自下懿旨来提审淮阳王。
于是便有了先前的一幕。
这次绥王是立意要搞臭崔行舟的名声。不然他在西北抵御外地，立下赫赫战功，深得民心，若是搞不好，反而让绥王背负上谋害忠良的骂名。
一旦坐实淮阳王大逆不道，毒害万岁的罪证，加上他又借生产谋害正妻，让她血崩而亡，那么淮阳王便是个不忠不仁不义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绥王谋划甚久，此番一夜之间能够得手，心情自然大好。
不过有那幕僚心里怀有疑问：“王爷，您怎知那柳眠棠一定难产血崩呢？”
绥王得意地一笑：“那柳眠棠市井出身，总喜欢街边小食，那王府里虽然处处防得很，可是府外却百密一疏，她总爱吃的炸糕铺和几家小食铺子里的食物，都被本王安排的人用了特制的荤油，里面有催大婴儿的药物，一般验毒是验不出来的，只要那婴儿生得大，柳眠棠又没有郎中协助，如何能产下孩子？她一难产不正应验了京城先前的传闻？让人知道淮阳王是个连自己妻儿都能下得了手的狠毒之辈！”
幕僚听了，一个个冒着冷汗之余，纷纷敬佩绥王的心思缜密，竟然给淮阳王设下了这等天罗地网。
绥王微微一笑：“若不是我那义女给本王出的主意，本王一个大男人如何能知道这等子内宅私斗的邪物？我那爱女盼着柳眠棠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倒是遂了她的心愿……”
如今淮阳王被扣宫中，如果一旦知道他的爱妻熬不过生产这一关的话，必定悲痛欲绝，言辞癫狂失措，到时候，太皇太后召集的各位老臣御史们正好可以做个鉴证，证明淮阳王心怀叵测，对皇室心有不满，谋害皇帝，意欲谋反！
想到这，绥王站起身来道：“既然淮阳王府里的喜事已然成了丧事，那么本王也要入宫送送淮阳王一程了！”
也许是老天助他，这几日城中换防，淮阳王的子弟兵都被拉出城外操练，宫中的步哨皆是宫家的兵马。
只要将淮阳王扣在宫门里，那么他便是笼中困兽，任人宰割。
芸娘的那点子小心思岂能逃过他的眼？以为减掉了丹参的分量，就能救刘淯一命吗？
刘淯这块挡箭牌已经无用，就算留着一口气又有何用？到时候一个枕头也能捂死个病痨鬼。
只要坐死了淮阳王的罪证，新帝明晨一定会驾崩而亡。
他刘霈替新皇捉住了佞臣，替大燕稳定了社稷，就可以毫无瑕疵，众望所归地登上王位，成为大燕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
为了这一天，刘霈等得甚久，以至于迈入宫门时，心都微微有些激动得颤抖。
此时夜幕已深，宫灯高挂，在高檐斗角间垂下晦暗迷离的光晕。
因为万岁陷入昏迷，宫人们也是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立在自己的位置上。
在正和大殿内，久久不问俗事的太皇太后面色阴沉，直直盯向了跪在殿上的淮阳王，当着一帮老臣的面儿，毫不客气地问道：“淮阳王，皇上一向待你不薄，甚至从眞州一路高升，入了兵司担任要职。可你人心不足，竟然下毒谋害皇帝，该当何罪？”
淮阳王抬眼看着眼前的太皇太后，薄薄的嘴角嘲讽勾起道：“那日猎的虎可不是臣私带的，虎是一直养在西郊猎场。臣用的是内侍监提供的弓箭，射杀了老虎之后，也是随行的禁军猎营分剥了虎皮虎肉。再之后，那虎鞭便交由太医院炮制成药。莫说现在不能笃定就是虎鞭有毒，就算真的有毒，与臣何干？太皇太后虽然心疼陛下，可是这定罪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崔行舟的眉目生得俊逸动人，可是当目露嘲讽之色时，浓眉微微挑起，鄙夷之气真是遮挡不住，任谁都能看出，他对太后太后言语很不恭敬。
那些老臣们打从听闻皇帝中毒，昏迷不醒后，甭管跟新帝刘淯有没有私交，一个个都是老泪纵横，一副恨不得替万岁去死的虔诚模样。
可是反观这淮阳王，竟是一副全然不关心万岁生死的德行，更是出言顶撞太皇太后，奸邪佞臣的嘴脸真是暴露无遗！
一时间，老臣们顾不得抹一抹快要过河的鼻涕，一个个怒声斥责淮阳王用心歹毒，言语不恭。
淮阳王闲适地看着这一帮老不死的东西，只等着他们骂声将歇时问道：“敢问陛下可否驾崩了？你们一个个哭天抹泪的样子，是要替万岁哭灵吗？”
那些老臣们被问得一滞，太医所言，万岁只是昏迷还没有咽气呢。可是方才他们哭得太悲切，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过火了。
“万岁身体素来羸弱，怎么能禁得起再受一次剧毒？淮阳王你用心如此歹毒，怎么好意思指责诸位大人对万岁的耿耿忠心？”
就在这时，绥王突然步入大殿开口申斥道。

第135章
淮阳王看着终于出现的绥王冷笑道：“既然万岁只是昏迷，为何不等万岁醒了，再容陛下审问？”
绥王目露恶毒神色，慢慢道：“淮阳王，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交待了实情吧。就算万岁能等，可你那爱妻却不能等了，她已经难产血崩，若是不快些回去，恐怕难见她最后一面。”
绥王是故意的，他笃定淮阳王闻言一定会方寸打乱。
那个柳眠棠也着实是让人难以割舍的美人，难怪淮阳王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后，虽然发作一场，却不见后文，依然对她宠爱有嘉。
现在因为太皇太后的命令，府里的郎中都被带走了，而柳眠棠就此香消玉殒的话，崔行舟一定会暴怒异常，失了礼仪分寸，这样的话，便正可以让群臣做个鉴证，光明正大的办了疯狗崔行舟。
崔行舟闻听此言，慢慢瞪大了眼睛，似乎青筋也要暴起了，咬牙切齿道：“你在胡说八道！”
绥王笑得更加亲切：“这可是真的，产房里端出的都是一盆盆的血，就算是神医去了，也回天乏力，看看现在的时辰，你的王妃已经撑不住了，就是不知道腹内的孩儿生没生下来……别人都说淮阳王妃不受王爷爱宠，可能会血崩而死，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真是让人觉得可惜啊！”
淮阳王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大步迈向绥王，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涌上来一队亲兵，高举剑戟，架在了淮阳王的脖子上，不让他靠近半步。而旁边的群臣听了绥王的话，也一个个变了脸色，小声议论道：“真是狠毒，连自己的发妻都能下手！”
“这就是不忠不义之徒，上敢弑君，下能弑父啊！”一时间大殿之内，场面乱极了，人人都成了事后诸葛亮，似乎恨不得立刻拿下崔行舟这等不忠不义之人。
可是就在这时，淮阳王铁青的脸却慢慢变得平静下来，转头打量着这些亲兵道：“这些看起来并不是宫中禁军，而是本该在三津的宫家亲兵，地方的卫队却入了宫中，绥王，你确定想要谋反之人是我崔行舟吗？”
绥王被问得一愣，他没有想到本该暴怒失常的崔行舟却发现了这等不妥的细节。
现在这些三津亲兵，身上穿的可都是禁军的衣服，为什么崔行舟能一下子说出他们原本应该驻守三津
可是绥王并不太慌乱，只冷冷道：“淮阳王下毒谋害万岁证据确凿，来人，拖下去立刻斩了！”
就在这时，有人在高殿之上说话了：“都给朕住手！”
绥王转头一看，脸色大变。
原本该昏迷在寝宫里的皇帝刘淯竟然在石皇后的搀扶下，一步步地走上了宫殿台阶。那些驻守在寝宫的兵将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任由着万岁跑了出来？
淮阳王微微用力，伸手巧劲一弹，那几个用刀剑架着他脖子的兵卒顿时觉得手腕一震，噔噔噔后退几步，就在这时，又一群官兵涌了进来，一个个身上穿的都是兵司的号甲，赫然正是崔行舟手下的兵马。
崔家军都是上过战场肉搏的儿郎，冲进来后，只一下子，便拧住了那十几个亲兵，卸了他们的武器，将他们拖拽了下去。
绥王这时终于见了慌乱，只与坐在高位上的太皇太后迅速交换了眼神。
太皇太后用养了许久的长指甲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然后一脸关切地问着刘淯：“皇上，你怎么起来了？下毒之人，绥王已经找到，本宫尽托付给他料理就是了。”
刘淯看着太皇太后，冷冷说道：“朕今日并没有饮用虎鞭汤，太皇太后确定是淮阳王给朕下的毒吗？”
此话一处，绥王和太皇太后全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太皇太后经历过几回宫变浮沉，立刻嗅觉出风头不对。
若是刘淯没有喝那虎鞭汤的话，为何他会突然昏迷不醒？而且淮阳王的亲兵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宫中而来的？
群臣们见刘淯出现，纷纷跪下，可是看此情形，也心知今夜宫里恐怕要生出大变化，一个个噤若寒蝉。
淮阳王也向陛下抱拳道：“宫家的宫谨将军擅自调拨了禁军守卫，换成了三津卫队，并伪装成禁军，包围了臣的府邸。最可恨的是他欺瞒太皇太后，却私自串通芸妃在陛下的虎鞭汤内下毒，意欲构陷臣，并加害陛下，还请陛下明察！”
淮阳王的这一番话，显然是将反臣的名头钉死在了绥王身上，可是却又将真正的背后主使太皇太后给摘了出来。
毕竟刘淯乃是孙辈，就算太皇太后才是真正主使的老虔婆，万岁也不好拿她治罪，总要给她几分体面，事后囚禁在后宫罢了，这才能让老臣无话可说，让百姓无诟病之处。
可是绥王虽然也是长辈，更是人臣！他此番跳起得太高，又有群臣见证，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置这位皇叔父！
就在这时，披头散发的芸妃被人拖拽上的大殿，被一路拉扯间，她脖领子里溃烂的皮肤也袒露了出来。
看见刘淯铁青着脸瞪着她时，她嚎啕大哭道：“陛下，我是被绥王所迫，被逼无奈的啊，还请陛下明察，我已经减了陛下丹参的分量，臣妾从未想要陛下死啊！””
可是太后太后怎么肯让刘淯处置她最心爱的儿子，只冷着脸道：“万岁，既然你没有中毒，应该早早告知哀家。你昏迷不醒，让人误会淮阳王谋反，绥王听了哀家的话进宫勤王，有何错处？”
刘淯没有说话，可是淮阳王却笑着开口道：“三津的亲兵在十日前便得了绥王的口谕调配入京，在距离京城甚近的庆丰镇郊安扎。更是在夜里陛下‘误服’虎鞭汤后，立刻入宫换防。若非我早有准备，只怕陛下就被绥王的部下，用枕头捂死在龙床之上了！”
闻听此言，刘淯的脸色也是铁青一片，道:“幸好有淮阳王派出的暗卫相护，不然的话，绥王你手下的亲兵就要得手了……”
绥王此时的脸，灰败一片，突然伸手摔了一旁放置的花瓶。
这是他与亲兵设下的暗号，摔瓶声一响，自然有人递信，千军万马包围整个皇宫大内。
可惜他一连拨倒了三四个花瓶，虽然摔得粉碎，可是屋外却寂静无声，压根无人来接应，看得人甚是尴尬。
绥王已经不敢置信地瞪着淮阳王：“不可能，你的崔家军不是都调防走了，而且城门一直紧闭，他们是如何进城的？”
淮阳王微微一笑：“太平盛世，本王手底下的好儿郎空有气力却无用武之地，所以入京以来，本王奉了万岁圣命，调防着他们轮流值守，挖了一条通往皇宫的地道，以供圣上差遣……你以为只有你会在他人的府邸暗埋眼线吗？可惜你与芸妃的毒计早早就被芸妃的贴身侍女画屏透露给了皇后。”
芸妃原本低垂着脑袋，听闻了此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她的身后捆着一帮贴身的侍女，却并无画屏的踪影。
再抬头去看那搀扶着刘淯的石皇后时，她胖胖的脸上依旧是平淡无奇的表情，似乎无害憨直得很……
绥王听得眼睛发直，看着眼见的淮阳王，一直一句地道：“我倒是小看了你了……可是他有何资格坐在这宝座之上？若不是我，他现在只不过仰山上的一个盗匪，倒是可以跟你的老婆柳眠棠在一起双宿双飞了！哈哈哈哈，淮阳王你确定你老婆怀的是你的孩子吗？该不会是我们陛下的龙种，寄养在了你府上吧！”
事已至此，绥王情知自己谋算的一切都已经败露，索性破罐子破碎，痛快一下嘴巴，好好地恶心一下崔行舟。
刘淯的心里却被绥王的话给狠狠堵了一下，有时候，他还真希望自己此时依旧在仰山上，若是时光倒流，也许他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也就不会错过此生的挚爱，让他心爱的女人怀上别人的孩子了。
事已至此，就算刘淯下旨将绥王和芸妃推拽下去，也无老臣上前为他们求情。
毕竟谋反之罪乃是殃及九族的，这样的罪过，谁敢求情？
太皇太后久历风雨，就算此时宫变失败，依然挺着腰板，只是眉目一下子苍老晦暗了许多。
石皇后微笑着恭请太皇太后回宫休息时，她慢慢起身出了大殿，却在拐角处一下跌倒晕了过去。
淮阳王知道，随后的事宜，皇上自己就能料理妥当。此时他最想做的，便是回府去看看他那“血崩”的爱妃。
所以他出了大殿，听着属下汇报了宫中布防的情形后，便翻身上马直奔淮阳王府。
不过，他并没有在王府下马，而是在相隔了一条街的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当他敲响门环时，里面传来碧草脆生生的声音：“哪位敲门？”
崔行舟沉声道：“本王！碧草快些开门！”
碧草连忙开门，迎接淮阳王入门。
当淮阳王步入这个小宅院时，正看见自己本该血崩分娩的爱妃，正坐在暖炕的小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油炸糕。

第136章
淮阳王看着那吃空了的盘子，顿时绷紧了脸，几步走过去，抢了她的盘子道：“还吃这个？要找打不成？”
眠棠舔了舔嘴角，有些委屈道：“才吃了三个，李妈妈怕我吃得多，每个油炸的饼子都做得甚小，都不到外面街市买的一半大，我吃得一点都不过瘾……”
崔行舟依旧板着脸道：“还有脸说没吃够？你这嘴儿馋得都成了别人拿捏你的把柄了！若不是石皇后早早通气给你，你岂不真是要出了意外？”
眠棠笑着拉着他的手，让他摸摸自己小锅盖的肚皮道：“你看看，这大小不是正好吗？”
前段时间，为了迷惑绥王耳目，眠棠每日都要往自己的肚子上加一层棉垫子，所以乍看起来，肚皮甚大。
那府外的零嘴也是照买不误，可是眠棠连碰都没碰，常吃的食物都是李妈妈瞪着眼睛亲自把关自做的。
有李妈妈看着，眠棠想多吃一口都不行。今夜她假装破水生产，从王府的地道里来到了临街的小院落里，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让碧草带着两盒子吃的过来，趁着李妈妈在王府里照顾老王妃的功夫，狠狠吃上几大口，解一解肚子里的馋虫。
看崔行舟绷着脸，眠棠眨巴着眼睛连忙打岔道：“怎么样？事成了嘛？”
淮阳王点了点头道：“宫里的局势已经稳定，绥王也被拿下，不过那些老臣们都没有被放出宫来。毕竟绥王与宫家利益相连，现在京城里绥王的党羽还没有肃清，至于太皇太后，自有万岁‘照拂’她的晚年，不需要我们这些个做臣子的操心。”
说完这个，他可没忘了先前的话茬，从她手里夺下那半块油炸糕道：“虽然对外宣扬你生产的日子有假，但是你生孩子的日子也的确快到了。若是还继续吃，不用别人喂药，你自己便将孩儿给吃大了！从明儿起，只准吃青菜粳米，谁再敢拿这些油腻腻的东西给你吃，便找人牙子发卖了！”
这最后一句，很明显是说给屋外的碧草她们听到。
碧草反应快，听王爷发了狠，低着头进来，手脚麻利地将那零食盒子给端出去了。
眠棠撇了嘴，怀孕到最后不知为何，人越发的馋了。听崔行舟这么豪横，顿时有委屈涌上心头：“怀孕这般的辛苦，什么都不让吃，哪也不让去。听说临盆时会疼得哭爹喊娘。要不你以后找别人生吧……”
说到最后，她竟然抽泣上了。崔行舟半歪着脸儿，看她真的哭了，声音倒是立刻降了许多道：“别人生的哪有你生的俊？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你再忍忍。我让王府多请几个厨子备着，你出月子时，敞开怀吃，吃得肥头大耳我也不嫌。”
眠棠一听立刻不哭了，从旁边摸出小铜镜子来，有些紧张地道：“怎么？我最近变胖了？”
崔行舟照着她的脸上啄了一口道：“胖些好，亲起来更有味儿！”
他这倒是不假，眠棠虽然只是略微变丰韵了些，可是抱起来更加绵软，这又香又软的，可比那油炸糕诱惑多了！
她少吃几口就哭哭啼啼。论起来，他少吃得更多，可曾跟她哭鼻子要奶吃？
等她生完的……崔行舟忍不住恨恨想着。
眠棠抬头就能看到他紧绷的下巴，这几日崔行舟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大小擒拿手的拳法整夜温习，眠棠自然猜到王爷的焦渴。
现在她忍不住摸着他的下巴呵呵笑：“有味儿，却吃不到，王爷很是可怜呢！”
崔行舟看着她的俏皮样子，照着丰润的脸蛋子又是一口，
一夜宫变，第二天的京城注定是刀光剑影，不过这一夜小巷宅院里，却是片刻的安宁温馨。
等到了第二日凌晨，宫家和绥王府被连夜查封的消息震惊朝野。
至于朝中的肱骨大臣，大半被扣在了宫里，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石家与崔家的军队纷纷入城换防，宫门口的守军也都变了军号。许多与绥王过从甚密的官员全都不见了踪影，生死不知。
就算是没有受到波及的府宅也是大门紧闭，谢绝见客免得横生枝节。
不过跟其他宅子的夫人们心里没魂，忐忑度日的情形相比，淮阳王府却有苦尽甘来之感。
那一夜惊魂，当知道那一夜产房里端出的都是成盆的猪血之后，楚太妃差点让高管事祭出家法，狠狠收拾一顿满嘴谎话的儿子儿媳。
眠棠捧着肚子，温温柔柔地给太妃细讲了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当讲到宫里的芸妃勾结绥王，给她外买的吃食里下了催大婴儿的药物时，楚太妃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再顾不得申斥着儿子儿媳装神弄鬼了。
而且眠棠也说了为何瞒着太妃与姐姐，实在是因为王府当初安插着绥王的耳目，就算先前筛查了一遍，也怕找寻得不够干净。
就是怕走漏了风声，只能瞒着她们，一时让母亲和姐姐受了惊吓，等这事了结以后，他们夫妻二人自然要跪下受罚。
现在眠棠撤了围着肚子的垫子，小锅盖不大不小，看着也没有原来那么触目惊心。
虽然太妃那一夜被吓得魂都飞了三分，可是什么能比得自家府宅里的人平安重要？若是被吓一次，就能除掉那些邪佞之人，那么她情愿再被惊吓一次。
而那一夜里，王府外院的鬼魅魍魉暴露了不少。就在京城一片肃杀整顿的时候，王府的外院也捆了不少人出去。
待得众位大臣终于从宫里放出来后，许多夫人纷纷主动来敲淮阳王府的门环了，都是来探探风声，打听一下圣心圣意的。
可惜淮阳王妃还没生，怕累着，来客一律不见。
眠棠得空的时候，倒是费心打听了一下那绥王妃。绥王府里蛇鼠猖獗，不过那位绥王妃却是略微有些可惜，不过是嫁错了人，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如果将来王府之人被发配了，眠棠还是希望能略微伸出援手，帮衬一下绥王妃的。
当她问起崔行舟时，崔行舟却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怜她柔弱，因为我当初诋毁了她的名声，而觉得亏欠着她。可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此事由我做主，不用你说，我也会饶了她一条性命。可是……绥王落罪的当晚，他自己在狱中解下腰带自尽了。绥王妃与世子听闻绥王已死之后，就殉节跳井而亡了。不在了的人，你也不必挂心了。”
眠棠听得不由得瞪大眼睛，迟疑道：“绥王……不像是能自尽之人，而绥王妃，也不应该是这般烈性贞洁的性情啊？”
想着绥王当初不受先帝待见，便带发修行，一直积蓄力量，何等毅力？怎么会刚刚被抓就心灰意冷自尽而亡？
再说绥王妃，当初她被谣传为山匪劫持，都能够顶着污名苟活下来。现在怎么会因为绥王自尽，就带着儿子跳井？
崔行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虽然曾经为匪，可是对人总是带着几分心慈。这一点上，你可不如……别人。”
绥王府那一日去的都是石家的亲兵，具体的内情如何，淮阳王也不知，但是大抵也能想出那一晚的惨烈。
石家肯定不希望刘淯当年外逃的奇迹，再次在绥王儿子的身上上演，所以立意要斩草除根，不留下半丝活气儿。
眠棠听得静默，最后心里叹惋了一声：这么看来，子瑜公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贤妻才能助他登顶。当年就算她不出走，最后他要娶之人也绝不会是她。
这话可是眠棠的真心话。若是两军对垒，厮杀较量，眠棠自问绝对不在话下，明谋阴谋照单全接着就是了。
可是这等子布线千里，对政敌斩草除根，连幼儿都不放过的狠绝，她自问自己似乎还欠了许多的火候。
就在柳眠棠静默的时候，崔行舟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握茶杯慢慢晃动，任着水面掀起轻轻的波纹。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极了。
等眠棠回过神来时，便问崔行舟是不是跟她想得一样。
“细细想来，此次绥王计谋虽妙，可是处处都失了先机。归根到底，都是他和芸妃拿了我们做了首要的敌手，却单单忽略了一个人……”
眠棠没有再说下去，可是崔行舟却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是何人了。
这次绥王之所以落败，完全是因为芸妃身边的画屏叛变的缘故。
眠棠也是在石皇后借着探访自己身孕时，才听她言，当初孙芸娘与她结交时，石皇后曾经无意中帮衬了那画屏几次，所以这次芸妃与绥王密谋下毒诬陷淮阳王，画屏深觉不妥，便偷偷找了皇后袒露了实情。
眠棠不知道石皇后究竟帮助了画屏多大的忙，不过这次能勘破绥王毒计，快他一步，的确是少不得石皇后的帮衬。
这位看着心宽体胖的皇后，在剪灭了太皇太后的势力，拔掉了绥王之后，终于帮扶自己的丈夫稳稳地坐牢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现在满京城之人都艳羡淮阳王为保皇党，在这次京城的政变之中岿然屹立，成为万岁主持朝政的中流砥柱。
可是眠棠却觉得大江之下说不定依然暗流涌动，时时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太皇太后为首的宫家，在朝廷立根可不是一日两日。听闻太皇太后虽然被困深宫之中，有几个老王爷直言上书，恳请陛下恩准他们面见太皇太后，也好让天下百姓心安。
这是后宫之事，石皇后一时为难，便想找个人商量商量，于是懿旨传唤柳眠棠入宫。

第137章
说实话，眠棠不想去。
这等替皇后做主的主意可不是她这个臣妻好提的。
若是去了，无论最后石皇后做了什么决定，似乎都是她出的主意一般。这样的麻烦，她可不想挨身。
可是这和节骨眼上，石皇后叫她去，她又不能借口自己身子重不去，那样的推诿之词实在是太明显了。
崔行舟倒是没有她这么对的顾虑：“大约是皇后不想那些老臣见太后，可又不好一个人担责任，就是要找你去分担黑锅。既然如此，这黑锅不妨背一背，就去顺了圣意，然后借口身子不适，早些回来就是了。我跟你同去，在宫门外等你。”
既然下定决定认背这口黑锅，眠棠也就麻利地换衣梳妆，然后上了马车。
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儿却给准备认倒霉的父母出了个绝佳的主意。
当马车一路在石板路上微微颠簸着到了宫门前时，眠棠突然发动了……
也许是被马车颠破了羊水，眠棠当时只觉得身下一热，马车上就开始淋漓一片。
宫门前迎候的宫人们都慌了神儿，急急去喊太医来马车上接生。
结果那太医跑掉了帽子，还没到宫门前时，淮桑县主已经生啦！那马车里的哭声震天动地。
这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壶茶的时间。
急得太监在马车下直抖手：“哎呦喂，王妃，您倒是勒着点啊，哪有您这样说生就生的！”
崔行舟以前也想过眠棠生产时折腾的过程，可绝没想到她生得竟然这么快！
眠棠自己也傻了，说好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呢？怎么只觉得肚子一松，娃娃就这么钻出来了？
最后太医简单处理了婴孩的脐带后，崔行舟跟守门的那马车的车窗车门都用抱来的棉被堵上，然后密不透风地直接回府一直到了眠棠的寝院里后，眠棠才抱着婴儿没事儿人一般下了马车回屋做月子去了。
太妃听闻眠棠在宫门前将孩子生下来，便在侍女搀扶下忙不迭地赶来，问着崔行舟：“生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结果淮阳王难得被问得一愣，方才忙得昏了头，只顾着问眠棠好不好，又匆匆撇了眼湿漉漉裹着眠棠外衣的小肉团子，压根没去看那小婴儿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楚太妃实在看不得儿子傻愣愣不说话的样子，只一拨开他，径直进了屋子里。
这时老早就请好的奶娘正给小婴儿洗澡，看太妃进来了，便笑着说道：“恭喜太妃，恭喜王爷，我们王妃生的是个男娃娃！”
楚太妃看了看，肉滚滚的胳膊腿，小屁股一拱一拱的，一看就是个壮实的男娃娃。虽然眠棠肚子看着不大，可这小娃娃的个头可不小，只双手合十感谢上苍保佑母子平安。
这时崔行舟也进来了，接过奶娘包好襁褓的儿子，看着他还未睁开的眼儿，和一张一张找奶吃的小嘴，那模样倒是跟他像极了。
眠棠和崔行舟一早便想好了，若是男孩便取乳名叫小熠儿。
现在小熠儿乖巧得很，直往眠棠的怀里拱，眠棠抱着这温暖而绵软的一团，还有些如在梦中――早上还在肚子里揣着的，现在就躺在臂弯里了？
楚太妃不欲打扰儿媳休息，抱过了孙子，就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崔行舟在一旁静静看着抱着儿子的眠棠，忍不住也搂住了她，在她的额头上亲吻着：“辛苦你了。”
说到辛苦，眠棠这顺产得都有些心虚，听到“辛苦”二字略不敢当，喃喃道：“生得这般顺，还真成母牛了……”
她怀里的小婴儿似乎听懂了娘亲的话，竟然闭着眼，勾着嘴角，看上去竟像是在笑。
眠棠轻点着他的小脑门道：“还敢笑！都是你害的娘亲丢了大丑，明日满京城里都要知道我在宫门前生产的事情了。”
崔行舟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好儿子，给你爹爹洗清了污名，人都你娘生你时会血崩，结果竟然坐个马车便将你颠出来了！以后你若淘气，爹爹少打你几次屁股好了！”
眠棠看着一个模子里印出的大小两只，不由得甜甜地笑开了。
小熠儿的出生可给他的娘亲省了不少事情。最起码再不用进宫给石皇后出主意了。不过皇宫里的赏赐却成车地运来。
石皇后听闻了淮阳王妃在宫门前马车上生产的惊险，也甚是歉意，命人备足了滋补的贡品，还有赏赐给小世子的玩物用具，一股脑地往王府运去。
这等架势，足以看出石皇后与淮阳王妃的私交是何等深厚。
这样的隆宠之下，再无人敢编排淮桑县主落草为寇时，与皇帝刘淯的前尘往事。待小熠儿满月时候，前来送贺礼之人多极了。
眠棠看了礼单都不知，自己竟然跟这么多人有着交情。
石皇后也亲自来看眠棠了，就连皇子都跟来了，立在摇篮便，好奇都用手指头戳着小世子的嫩脸，还喊着：“母后，他比我妹妹都胖！”
小熠儿的确很胖。
眠棠坚持自己喂奶，奶量又很足，所以小熠儿吃得小胳膊如藕节一般，胖胖的小手上也都是手窝。
不过石皇后看上去竟然瘦了不少，一问才知，刘淯最近身子不好，须得皇后替他批阅奏章，如此一来，石皇后操劳得竟然瘦了。
看着眠棠月子里养得丰韵的脸颊，石皇后表示很羡慕：“女人家，就应该如王妃你这般，凡事都不需得操心，如今别人都艳羡本宫为六宫之首，可是本宫倒甚是怀念以前刚嫁给万岁时，只自己独门小院的快乐。”
眠棠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如今这月子坐的，在府门里都憋得要长霉了。也不知最近京城里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石皇后叹了一口气道：“还能有些什么新鲜事儿，就是有些老臣隔三差五地闹着要见太后。可是太后凤体欠安，怎么能禁得起折腾？此番宫变，宫家参与甚深，万岁总是要处置了，免得别人再生反心。但也不知什么人，竟然在民间散布着万岁并非皇家正统，却残害了绥王皇叔公一类的谣言……”
眠棠拧眉道：“都是些混账才能说出的话，二圣莫要为此烦心，这黎民百姓过好日子才是真的，深宫大内的事情，与他们何干？”
石皇后笑道：“满朝文武若是都如王妃这般明白事理就好了。你也出月子里，以后常入宫陪陪本宫啊！”
眠棠也微笑点头应下，不过据她所知，皇后应该是不需要人陪的。宫里宫外的事情都需要她料理。
不知为何，那个孙芸娘还活着，只不过被关入了冷宫里，缺衣少食的。石家除了应付宫家之外，也是一点点在排挤着东宫旧部的势力，尤其是孙家一并遭到了清算。
如此一来，石家与淮阳王倒是维持了微妙的平衡和谐。
眠棠坐月子时，她的庶嫂廉苪兰和廉姨妈倒是来过几次。
当初绥王在庆丰镇偷偷运兵时，是五爷崔行迪手下的伙计发现，告知给五爷的。五爷当时觉得不对，便立刻派人告知了淮阳王，才让淮阳王的心里有了准备。
这个人情，眠棠自然要替王爷领了。所以廉姨妈虽然依旧不减市侩之气，可眠棠也微笑地以礼应对，顺便问问庶嫂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提起这个，廉姨妈的抱怨之情又滚滚而来：“说起来他也是王府的世子，何苦为了几个臭钱逐利，见天的在外漂泊？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的女婿是淮阳王的兄长，你说哪个王爷世子须得经商度日？这总不回家宅的，我女儿若真怀了身孕，倒叫外人说嘴去了！”
廉姨妈说得刻薄，廉苪兰自然脸上有些挂不住，只抽空狠狠瞪自己的母亲。
眠棠听出了廉姨妈话里的意思，倒是及时给庶嫂台阶下：“嫂子还年轻，不用着急。回头我跟王爷说说，看看哪个府衙里差事清闲，若是能让五哥领上稳定的俸禄，便也不用那般出去操劳了。”
廉苪兰连忙道：“王妃快别跟王爷提……先前廉家里许多子弟都甚是叨扰王爷了，如今再麻烦王爷，多有不便……”
眠棠将怀里拱来拱去的小肉球顺了顺，微笑道：“这是给崔家自己人办事，怎么能跟先前的比？只是五哥素有腿疾，恐怕难以入仕，但是在府衙里寻个清闲的文书差事并非什么难事。”
廉姨妈听了这话略不顺耳，什么叫给自家人办事？难道她廉家就不是崔家的亲戚了？可是这话梗在猴头愣是没敢说出来。
自从她知道了这个柳眠棠的真正出身后，便又略微打听了一下仰山陆文的事迹。
这一路停下来，真是吓飞姨妈的七魂六魄。绿林盗匪的传闻大都离谱，什么剥人皮，点天灯的，活人开膛挖心的。甚至还有一段仰山陆文用人血解渴的轶事。
现在眠棠稍微瞪一瞪眼睛，廉姨妈都有点腿肚子转筋。听说那宫里的芸妃就是柳眠棠的死对头。现在被关在冷宫浑身溃烂，生不如死，也不知是不是柳眠棠用了什么手段。
毕竟她跟一向宽慈的石皇后关系甚好，若是她想要报复芸娘的话，应该也很方便。
既然有了这般敬畏之心，廉姨妈在柳眠棠的面前，倒是少说了许多怪话。
而廉苪兰自然是谢过了王妃的好心，直说等五爷行船回来，再一起登府谢过。
既然出了月子，柳眠棠便想出去走一走，尤其是见一见镖局的众位兄弟。这段时间她是憋坏了，现在总算对卸了货物，可以自由走动了。
说起来那四兄弟有些对不住“忠义”二字。自从她上次将他们从狱中救出来时，匆匆见了一面后，便再无他们的音讯，就连小熠儿摆满月酒时，都不见他们四人和镖局子里的众位兄弟露面。
不过想到也许他们押镖外出了，倒也正常。所以这次，眠棠让碧草她们装了喜蛋和糖果，整装待发，准备让昔日的弟兄们也沾一沾喜气。
到了镖局子门前的时候，柳眠棠却有些傻眼了。只见镖局的大门已经贴上官府的封条，门前萧条败落得很，一看被封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第138章
眠棠盯看了一会拿封条上京城府尹的印章。又问起隔壁店铺这镖局子是怎么一回事。
店铺的人都直缩脖子，畏畏缩缩地说不知道。因为眠棠以前并没有怎么来过镖局，四周的人也不识得这位京城里名头响亮的淮阳王妃。
眠棠想了想，亲自去隔壁一家脂粉店，买了十几盒的胭脂水粉后，便跟老板娘混熟了，又说隔壁镖局里有她远房表哥，她寻人不到，心里很是焦急。
那老板娘看眠棠长得娇滴滴的，这一红眼圈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看上去像是在寻找两小无猜的表哥一般。于是她一时心软，便说了出来：“那镖局子的镖头据说通匪被抓的，后来虽然被放了出来，可是转天货船就被扣了，那几个兄弟也被哄撵出京城了，走时那叫一个狼狈啊，跟哄撵丧犬一般，全被揣上车，拉出城去了……”
眠棠瞪着一双大眼，听老板娘讲完之后，便谢过了她，转身便直奔京城府尹官府而去。
在马车上，眠棠问着身边的四个丫头，她最后要临盆的那些个日子里，可有镖局的人前来寻她？
四个丫头都老实地说没有。眠棠抿了抿嘴，觉得他们悄无声息地被哄撵走，却不想办法再混进城里跟她打招呼，这不像四兄弟的行事风格。
等到了官府，府尹听闻淮阳王妃前来问询事情，只一路小跑着前来相迎。
眠棠和颜悦色地感谢府尹对自己名下诸多店铺的照拂，然后便问那镖局究竟犯了何事，被贴了封条。
府尹像模像样地眨眼想了想，又让师爷拿来文案查询，查了半天才道：“王妃，这镖局子押运的货物里，接二连三搜查到了违禁的私运物，虽然是您开的镖局，可也得遵从王法，下官没有办法，只能封了镖局……”
眠棠听完道：“那镖局的镖师，可是被大人抓起来了？”
府尹一脸为难道：“只是罚了银子，并未抓人，这案子太久，本官实在是记不得了……”
就在这时，有差役假装气喘吁吁来报：“大……大人，夫人病了，须得您回府看看！”
府尹听夫人病了，眼角遮掩不住惊喜，如释重负地松口气道：“我马上便回府去！”
说完便转身继续一脸为难地看着柳眠棠。
此时柳眠棠也没心看府尹大人拙劣的表演，于是与府尹客套告辞后，便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府！”
等回了王府时，崔行舟还没有归府。
今晚皇宫里有宫宴。眠棠因为一直亲自给孩子喂奶，不能饮酒所以也便谢绝了这等宴会。
于是王妃更衣之后，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审王府的门房下人。
刚开始时，这些门房还在嘴硬，直说没有什么镖局的人来寻王妃。
可是待王妃撂下脸子，拿出了山大王的煞气，准备剃骨弯刀，看样子要剥皮点天灯时，终于有人熬不住说了：“前一阵子，以前的外院侍卫陆义的确来找寻过王妃，可是王爷吩咐过，像这类杂事不能拿来搅扰王妃养胎，所以小的们是径直秉报了王爷，王爷要人捆了陆义，又将他扔出城去了……”
柳眠棠审了一遭，最后总算是闹明白，的确是淮阳王派人封了镖局子，又将那四兄弟哄撵出京城的。
碧草知道看着王妃紧绷的眉眼，就知道她动气了，只小声劝解道：“王爷不告知王妃，也会怕您分神不是，我看王妃遇到那四兄弟后，就是见天儿给他们揩拭屁股，他们走了也好，也省得再麻烦王妃……”
碧草说到一半看眠棠冷冷瞪着她，便吓得不敢再言语。
到了入夜时，微醺的淮阳王终于回府，当他下马车时，立刻便有人禀报了王妃问询镖局的事情。
当淮阳王回屋的时候，小熠儿刚刚吃完奶，鼓着小脸呼呼睡得正香。眠棠身着宽袍，衣领松垮，长发在肩头一侧倾泻而下，纤细的手臂正抱着胖嘟嘟的婴儿，昏暗的灯光里，自是一派妩媚诱人之色。
可惜美人绝色，瞪着他的眼睛却是冷冷的。
淮阳王镇定自若地任着丫鬟解了衣袍，净手漱口换衣之后，坐到了眠棠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接过熟睡的儿子交给奶娘后，才回身揽住了眠棠道：“听说王妃今天升堂了？还要点天灯来着？门房可被你吓得不轻，据说当时都尿裤子了。”
眠棠忍着气儿道：“敢问王爷，可是您让府尹封了镖局？又不让镖局的兄弟来寻我的？”
事已至此，崔行舟也没有抵赖，只点头认了。
“你如今已经是王府的王妃，那些仰山的前尘往事也跟你尽没关系，养着他们反而受了牵连。他们也是有手有脚，还需得人来养？”
柳眠棠慢慢扳直了身子，道：“那我再问问王爷，无论是朝堂，还是军营中的事情，我可曾干涉独断过您的事务？”
崔行舟眯了眯眼道：“什么意思？”
“我不曾干涉过您兵司的事情，凭什么王爷要管我的弟兄？”
她一直以为仰山为匪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只是没想到崔行舟虽然原谅了自己曾经是陆文的事实，可是心内依旧嫌弃着她那一段的经历，竟然没跟她到招呼就径直遣散了仰山的旧部。
一时间，柳眠棠的胸口都要被气炸了，直直瞪向了崔行舟。
淮阳王今天喝了些酒，微微有些上头，只蹙眉道：“你都认了是年幼无知行差走错，那么便要断得干净。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么什么叫陆义的，按的是什么心，每次看你时都直勾勾的。我当初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饶了他们的狗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来，跟我摁一摁头穴。”
柳眠棠习惯性地伸手要去给他摁，可是手伸到了一半，又堪堪收回道：“他们被放，乃是皇帝大赦，就是免了前罪，哪里还需王爷开恩？陆义是我的兄弟，他看我的眼神，可比您的至交赵侯爷看我的眼神要恭敬多了！”
崔行舟听着这话特别不是味道。
说实在的，他的这个王妃的脾气越发的见长了。以前在北街小院里时，面对相公毕恭毕敬。后来去了西北也还恪守妇道。
但是后来，他欺骗了她的把柄落在她的手里后，柳家这位大姑娘看他时，就有些鼻孔朝天了。
再后来，她隐瞒了自己为匪经历的短处也被他攥住了，她才重新捡拾起北街崔家小娘子的谦卑，拍马溜须了好一阵子。
可是现在，这个冲着他吹胡子瞪眼的还是他的王妃了吗？倒像是那个仰山上说一不二的大当家的要拿他问罪。
平时一些小事情，他怎么让着她宠着她都行。可是还养着那帮仰山余孽是要干嘛？
就像那张夹在账本里的休书一样，她是要给自己留个后手，随时要跟他和离再上山落草造反吗？
想到这，崔行舟猛地一起身，抬高嗓门道：“柳眠棠！你看看你说得像什么话？不过是几个昔日的盗匪，他们值得你跟我吵吗？”
柳眠棠一时沉默了，她半垂下头，如瀑的秀发倾泻下来，看上去纤薄得楚楚动人。
淮阳王看她如丧考妣的样子，一时心软了，觉得自己真不该大声跟她说话，正想上前安慰时，柳眠棠却开口道：“他们可不光是我以前的弟兄，还是我遗失的那段记忆……我不想当我又回想起那段往事时，才发现自己薄待了他们，辜负了别人对我的好……”
关于眠棠遗失的那段记忆，他俩都曾心照不宣地不愿提及。
可是现在眠棠却开口说了这样的话。崔行舟的嘴角慢慢抿紧：“那段记忆里，对你好的可不光是他们，还有当今圣上。你若是想起，难道也要想法偿还你的子瑜公子一段深情不成？”
眠棠不爱提往事，就是怕崔行舟吃飞醋。看上去清冷文雅的王爷，心眼小得像针眼一般。
若是平时，眠棠听了这话，肯定要哄一哄顺毛的驴子，撸撸毛，再抱抱亲亲就哄好了的事情。
可是今天崔行舟实在是触了眠棠的逆鳞，所以看他又乱吃起飞醋来，眠棠半抬起头，仿佛努力回忆那段隐在迷雾中的记忆一般，好半响才说了一句：“我哪知想起来会怎么样？要不然，王爷再找赵侯爷给我施针看看，说不定几针下去，我就能全想起来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崔行舟已经阴沉着脸，咣当一脚踹了房门，大步流星地出了寝院去了。
碧草和芳歇守在门外，面面相觑，心里都是一苦，探头往里一看。
那王妃连地都没下。只若无其事地拢着头发躺下，然后冲着她们吩咐道：“把灯灭了，再把门关好，我要睡下了。”
以前王爷也有跟王妃吵架，眠宿书房的时候，不过那时王妃总是会唤着她们去给王爷送些汤水吃食，再不然送些衣物和棉被。
所以这次，芳歇小心翼翼问：“厨下正熬着醒酒汤，以后奴婢就给王爷端去，说是王妃吩咐送去的……”
眠棠半侧过身子，坦然地看着两个丫鬟道：“他身边的小厮丫鬟又不是死人！我院子里的丫鬟都记住了，半粒米都不许送过去！”
芳歇都听傻了，只诺诺地关上了房门，依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和碧草。
这……这半点台阶都不给王爷留，两位主子可怎么和好啊？
到底是碧草了解县主一些，只无奈叹气道：“王爷这是捅了王妃的肺门子，王妃要正面跟王爷硬杠了！”

第139章
那天夜里，淮阳王睡得略晚，等了又等，也没有等来暖汤热被。
寝院里的丫鬟们跟死了一般，竟然没有一个露面的。
崔行舟知道，肯定是眠棠没有吩咐她们给自己送东西。
书斋虽然也算暖和，可是哪有眠棠的屋子里那么舒适？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搂着绵软的娘子，在被窝里卿卿我我了。没想到却因为一场口角，鸡飞蛋打。
想到这，酒意上头，脑袋也沉得不舒服。莫如知道王爷还没有醒酒，连忙端来厨房煮的醒酒汤。
崔行舟接过来喝了一口，那眉头立刻蹙起：“酸得倒牙，这是什么鬼东西！”
莫如面色一苦。王爷平时喝惯了的醒酒汤是王妃按着自己老家的习俗调配的，味道酸甜，喝起来爽口。汤里面一道腌梅子也是王妃让她院子里的丫鬟腌制。满府就王妃那有，厨房做出的醒酒汤自然跟王妃亲手调配的不一样。
方才他倒是回寝院去找碧草讨要了，可是碧草躲在门缝里说，王妃吩咐了一粒米都不准往外送，她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只让莫如去寻些别的顶一顶。
是以王爷现在挑嘴，莫如又不能照直说王妃的坏话，只能斟酌着道：“这也太晚了，王妃今日乏累睡得略早，是以这汤是厨娘做的，要不……王爷对付着喝一喝，明早小的再请王妃重做一碗？”
醒酒汤哪有起床再饮的？崔行舟听说眠棠早早睡下了，心里更加来气。
她的脾气倒是见大，只为了几个匪蛋子，便跟他这么置气。他倒要看看她能闹成什么样。
想到这，酸倒牙的醒酒汤也不喝了，崔行舟带着满肚子的郁气倒在了书斋的软塌上睡下了。
等到第二天晨起时，崔行舟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早起打拳，而是懒懒躺了一会。
往常二人也有拌嘴的时候，不过眠棠不是那种小家子气，酸鼻子酸眼儿的女子，通常各自气了一夜后，第二日，她都会变着法子来哄自己。
崔行舟也会给她些台阶下，制造些亲近的机会，比如早起不适一类无关痛痒的小疾。
可是今日他在软塌上等了又等，都不见眠棠领着侍女端着洗漱的金盆和换洗的衣物款款而来。
这么躺久了，昨夜原本就痛的头脑愈加混沌。崔行舟等不下去，只阴沉着脸起身，由着莫如服侍洗漱换衣。
不过粗手粗脚的男人，怎么能跟眠棠细软的纤手相比？被伺候得不舒服，王爷难免要冷声申斥莫如变得粗苯。
只把莫如骂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疑心王爷喜新厌旧，想要换个小厮了。
简单喝了一口粥后，崔行舟准备起身去兵司。临出门的时候看见了姐姐崔芙正准备上马车陪着相熟的夫人们参加茶宴。
姐弟闲说了几句后，崔芙一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炉一边道：“这么冷的天儿，眠棠一大早是要去哪啊？她可刚出月子，可别过了寒气。”
姐姐不说，崔行舟都不知眠棠出府了，微微愣了一下，待姐姐走后，他寻来管事问王妃去哪了。
管事道：“王妃也没说要去哪，只让人备了马车，然后带了侍卫便走了。”
崔行舟拧眉道：“怎么没人来告知本王？”
管事小心翼翼道：“这……王妃平日里出门也无需跟王爷禀报……是以小的这次也没跟王爷说……”
柳眠棠起了大早干什么去了，崔行舟略想了想就能猜出来。
到了兵司后，他拿起文书看了一会，便派人去城门口那问。果然早晨的时候，王府的马车通过月华门出城去了。
她这是立意要将他哄撵出去的匪全都找回来啊！
说实在的，崔行舟先前却没有料想到眠棠会对那些个仰山的匪徒这般割舍不下，可是她这般牵挂着别人，让他心里更加生气。
这天崔行舟回府略早了些。回来时，他不经意间问了问，知道王妃出城转了一圈后，便回府来喂小世子吃奶。不过哄着小世子睡着后，她又出城转了一圈。
崔行舟并不担心她能将哪些人找回。当初第二次哄撵他们出城时，他是派兵一路押解着他们，远远送出去了。
想到这他敛着眉眼，依旧回书斋去了。这次李妈妈倒是端了盅鸡汤呈递给王爷了，他的心里一松，原以为是柳眠棠想通服软了。
没想到李妈妈却说：“这原本是给王妃炖的汤，可她喝不下，我便给王爷盛一碗送来了。老奴在王府呆得略久，有些话虽然觉得不妥，可觉得还是应该跟王爷您说一说。王妃如今正哺育着小世子，最忌讳生气上火，不然奶路不通 ，是要上火发炎的，到时候做女人的，可有罪受了。王爷您不妨多担待些，王妃有什么错处，您慢慢教，或者等小世子断奶了再说也不迟……”
大凡王府里的贵妇人，都不会亲自哺育孩子，尽给了奶娘代劳。就连崔行舟小时，也是吃奶娘的奶长大的。他哪里知道奶娘们的辛苦？
不过李妈妈自己生养了好几个，自然清楚里面的门道。眼看着眠棠似乎被气到了，隐隐有回奶的迹象，便赶着来提点王爷一两句。
崔行舟抿了抿嘴，最后到底是起身去了寝园。
进屋一看，儿子小熠儿似乎没有吃饱，正哼哼唧唧地拱着娘亲的怀，眠棠的表情似乎也很痛苦的样子。
这一下子，什么置气的心思全抛甩到了九霄云外。他快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道：“怎么了？”
眠棠第一次做娘亲，也没想到不过是略微上火，竟然会有这般后果。她也时候后悔，生怕儿子吃不上奶，又看崔行舟过来了，登时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怎么办？我喂不饱儿子了……”
崔行舟将她怀里小猪崽儿样的娃娃给掏了过来，唤着芳歇道：“去，叫养在内院的奶娘归来，让她喂小世子。”
芳歇小声道：“小世子认人，除了王妃，别人的碰也不碰……”
崔行舟没想到儿子跟他老子一般，挑嘴认味道，若是眠棠真回奶了，岂不是要将小熠儿活活饿着？
这下子，原本还梗在肚子里的三分硬气全都没了踪影。
他软声哄着怀里的眠棠道：“别上火，我明日就叫人把那些个忠义两全都给你找回来，连个毛儿都不会少。你且歇一歇，我叫郎中来给你瞧瞧，省得发炎了。你也别担心熠儿，奶娘那么多，还能饿死他？这都是活人惯的，饿上他一天，看他还挑嘴不！”
原本就没有吃饱的小熠儿正委屈着呢，再听爹爹大嗓门说些不像亲爹的话，似乎也感受到了话里的绝情，嘴儿一憋，又哇哇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寝院里也是鸡飞狗跳。等郎中来看过后，便开了热敷的方子，又教给丫鬟按摩穴位的手法。
等一通折腾之后，崔行舟又搂着眠棠睡了一觉。
眠棠睡醒来喝了一碗清火的菜蔬汤后，终于通了气血。
芳歇将哭得有些抽搐的小熠儿抱来后，小粉肉球立刻转入娘亲地怀里，两只小拳头死死地握住，咕嘟咕嘟地吃了起来。
于是，王爷王妃两个人硬气地生了一宿闷气后，在儿子嗷嗷待哺的需求之下，双双败下阵来。
眠棠遭了半天的罪，此时搂着儿子，用纤指摸着他鼓鼓的小嘴巴，再不敢想些别的，免得上火生气。
崔行舟也变老实了很多，将硬气王爷的威风略放放，靠在眠棠的身后，给她当护腰。
等到儿子打了奶嗝，又心满意足地合上眼后，芳歇赶紧将小祖宗接过去，让王妃好好休息一下。
一时间，二人略有些无话，眠棠也不看王爷，只恹恹地躺在那里发呆。
崔行舟拉拽着她的手，将她像婴孩一般搂在怀里哄道：“好了，以后你手下的那些个虾兵蟹将，我不管了。你爱怎么的，就怎么的，若是打家劫舍时，人手不够，你就跟范虎说，让他再抽调些侍卫给你就是了。”
眠棠抬头看了看他道：“我的那些虾兵蟹将，当初可是将王爷您的精锐打得满山跑呢……”
崔行舟最不爱听这一节，略微拉着脸道：“你不服？要不哪天再重新排布一次，我一定将爱妃您的部下打得服服帖帖的！”
眠棠倒是听该看他酸鼻子酸眼儿的样子，噗嗤一下笑了道：“那还是别了，不然我一不小心赢了，王爷你输不起可怎么办？”
崔行舟没想到柳眠棠还蹬鼻子上脸了，只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我若输了，便让你睡可好？”
眠棠看着崔行舟的脸，略带嫌弃道：“还是别了，就算是天上的谪仙，天天睡也会腻的……哎呀……你怎么咬人？”
崔行舟可不觉得腻，自从眠棠怀孕生子，又做月子之后，他已经饥肠辘辘了。
看着眠棠时，就跟饿犬看见冒着香气的大肉包子一般。
可现在这该死的妮子，先是跟他置气，现在又说腻了，他看她是活腻了才对！
当下便是狠狠一口，总要填饱肚子，才能慢慢跟她算细账！

第140章
因为白日里睡了一觉，到晚上的时候，俩人反而不困了，就这么的折腾到了天际微白。
崔行舟饱食一顿，心满意足地抱着怀里的香软眠棠。
柳眠棠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决定收回前言。
谪仙模样的男人就够好看的了，偏还很有进取心，时时精修满身的技艺，每日竟能睡出不同的滋味来，一时间倒也不会腻……
不过像这类话，她是不会当面夸王爷的，不然原本就是一头饿狼，若是夸成猛虎，有谁能招架得住？
累得昏沉要合眼的时候，本以为已经睡着的男人突然开口道：“若是有一天，你全想起了以前的记忆，会不会独独忘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若是不注意，甚至会以为他的梦呓。眠棠诧异地掉转回头，看着他依旧紧闭的双眸，便伸手轻抚过去，却发现他的眼皮在不安地跳动着。
一直以来，眠棠都是在忐忑着自己的秘密会被他发现，却不曾想过，其实看似高高在上的淮阳王的心内，也有着让他惴惴不安的事情。
他……是怕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才不愿意她再接触以前的人和事吗？
想到这，眠棠的心内一柔，倒是真心为自己与他置气而觉得有些歉意了。
她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若是我忘了，你也不要慌，我们在灵泉镇北街的院子还在。到那时，你再将我带去那里。你扮作相公崔九，我还是你的娘子，我们再重新一点点地过日子可好？”
崔行舟转过头看着她，在她的嘴角轻轻啄了一口：“又想诓骗我去北街陪你吃咸菜？”
眠棠吃吃地笑，小声跟他道：“谁说那宅院里没好东西了！跟你说，北街院子的西厢的地里还有一个钱箱子呢！我当时追你去西北时，又怕我半路有意外，跟你走散了，你从军回来后没有钱买米吃，便特意留了个钱箱子，还在屋头的柱子上留了首藏头诗给你呢。以后王爷你若是有马高镫短的时候，手里缺了钱，可以去那挖钱花……”
崔行舟觉得这不像是贤妻祝愿夫君高升的话，少不得摁住嘴皮的娇妻再好好整治一番，一时间寝室里嬉笑声不断传出。
王爷与王妃和好如初，院子里的丫鬟侍女都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松口要给眠棠将她仰山的喽们收回，崔行舟自然不会食言。第二天就派人去寻那些被送走的喽了。
可是当初送去时痛快，这么要找回来时，却发现那些人都不在了，一时间派出去的侍卫都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崔行舟这几日公务甚忙。没想到那些匪蛋子居然还给他找事情！这找不回，岂不是会让眠棠误会了他已经将人杀了斩草除根？
于是淮阳王冷脸将侍卫们申斥了一通，让他们多派些人手细细查访，务必将那些个“忠义两全”凑齐找到。
原以为眠棠等不到人，会再闹他，可是眠棠只听他面色凝重地讲完，便低垂下头不说话。
崔行舟顾不得小熠儿在他肩头喷了一口奶，只轻轻拍着绵软小婴儿的后背，然后凝重道：“你不信我？”
眠棠这才回过神儿来道：“不是，我是在想他们应该……回仰山了吧。”
崔行舟挑了挑眉，不明白眠棠为何会这般猜测。
柳眠棠一本正经道：“你手下的那帮子人像匪一般，将人撵走竟然不让人带足了金银细软。他们如今也是拖家带口的，手里没钱，进城找我又被你们哄撵了，自然是要寻些盘缠度日……我以前听他们提过，他们离开仰山前曾经在山上藏了一笔。现在大约是要去那起银子花销的。”
以前柳眠棠说这忠义四兄弟是她带出来的时，淮阳王还有些不信，现在一看，这到处挖洞藏银子的本事的确是一脉相承的。
不过柳眠棠既然说出了方向，那么崔行舟便可派人去寻了。
以前他是巴不得几个龟儿子有些个什么意外，再不会来。
可是现在，淮阳王处理公务之余，又担心这几兄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是在外漂泊出了什么意外，他孩子的娘可又要肝肠寸断地回奶，到时候饿着的可是他自己的亲儿子！
眠棠出了月子，总算可以略略松泛下，偶尔陪着太妃和姐姐崔芙一起出去交际了。
自从扳倒了绥王之后，淮阳王府的门前可以说是门庭若市，太妃和崔芙知己贴心的的友人也骤然增多了许多。
不过柳眠棠这几日在府宅里安排了几场堂会，个个都是当家的主母不贤，误交了心怀不轨之人，害得满门抄斩的戏码。
楚太妃看得脖颈子发凉，直问眠棠可是给戏班子的红包不够丰厚，为何总演这些家破人亡的折子戏？
一旁的崔芙倒是看得明白，笑着跟母亲道：“母亲，这是你儿媳在指点着你，身在京城，跟府外的那些人最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别像在眞州时那般，说话不谨慎。行舟如今在朝堂上政敌甚多，你无心的一句话，可能就换了满府树倒猢狲散。”
楚太妃拿眼瞪正嗑瓜子的柳眠棠：“你当我是乡间的农妇，这般没见识？我当年在京城里跟你公公在京城交际时，你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呢！”
眠棠笑着抓了一把羊奶酪子炒香的瓜子，递给了楚太妃道：“你别听姐姐乱讲，不过是因为这几场戏是新排出来的，图着看个新鲜罢了。母亲既然不爱看，换些喜庆的就是了，一会便让他们换个那个什么墙头马上，这才子佳人私约起来，才好看呢……”
听了这话，崔芙又不禁深看一眼眠棠，疑心着这戏是在影射着自己。
最近李大人总是约她游船逛湖。可惜李大人虽然才学出众，从政之时也是深思谨虑。但在男女相处之道上略微欠妥。
这天气才刚刚泛暖，湖面的冰雪也才刚刚消融，立在船上，就算多加了几个炭盆子也是四面透风。
她应约去了一次，仿佛上天警示她这段姻缘不妥一般，回府后就着了风寒，病了七日有余。
其实李大人的这场私约，眠棠是后来在崔芙的嘴里听闻的。
她也在诧异李大人竟会安排如此拙劣的私约。
那京城各处院子里还在绽放的梅花不美吗？去京郊几家私厨菜馆吃吃斋不香吗？这么多去处空落着，偏偏去湖上喝着料峭的北风，吹病了佳人，实在是让人扼腕！
不过她跟崔行舟略说起这事市，王爷却微微挑眉道：“游船不妥？光才兄问起我时，是我告诉他家姐喜欢游船的……”
眠棠没想到症结居然在自己夫君的身上，便耐着性子问他：“你家姐也是北风天里游船的？”
崔行舟略想了想，忽然想起南方与北方的天气不同。
此时的京城，的确是不适宜游船的，难怪这几日光才兄看到他都是脸色发臭的模样。
柳眠棠至此也算是彻底看透她的夫君了。
别看顶着一副好模样，可若没有这显赫的家世陪衬，光凭着他对女子不上心的程度，估计也跟他的光才兄一般，迟迟娶不上媳妇。
听了柳眠棠的调侃，淮阳王不以为意：“谁说的，我这不也是自己凭本事骗了个娇滴滴的娘子给我生孩子了吗？”
这话倒是堵得眠棠哑口无言，一时想到，她跟崔行舟的确一上来便居家过日子了，竟然没有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回忆。
这么想来，最蠢笨的居然就是她自己！
崔行舟可以不管同年好友的臭脸，可是自己王妃如丧考妣的脸色总是要管一管的，于是便说：“你若再想想，也还是有用心之处的，本王当时不是特意带你泡温泉了吗？”
眠棠低哼了一声：“只泡一次便让你睡了……”
淮阳王一滞，面带微笑地回忆着的确是这样的情况。
既然短缺了王妃私约苦求的过程，现在闲暇时候总得妥帖补上。
恰好他又对不住光才兄，于是四人相约成行，去京城东侧的围场打猎。
眠棠也是在王府里憋闷得太久了，只听说王爷要带她打猎，兴奋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王妃便起床招呼着丫鬟们给她穿戴上成套的玄色猎装，用镶嵌着碧玺的额巾勒在了额头处，浓密的长发也束成了高高的马尾，纤长的大腿被高筒的牛皮靴子衬得笔直，宽宽的腰带束着纤腰一把，腰后还斜插着短匕首两把。
当一身戎装的王妃不用人扶，径直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时，真是煞爽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可是眠棠兴奋地打量着周遭时，却有些傻眼，问向王爷道：“你不是说带我打猎吗？”
淮阳王压根都没换猎装，依旧是一身的宽袍玉冠，指了指满场蹦Q的肥兔道：“这些还不够你打的吗？”
此时正值初春，若是在旷野林子里遇到狗熊等一干饥肠辘辘的野兽冬眠醒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东郊的猎场不同于猛兽遍布的西郊围场，而是以温和平易近人的游玩方式招揽贵妇们消磨时光。
被绑缚住了后腿的傻兔子遍地都是，还有成群的梅花鹿供脑满肠肥的老爷们弯弓一展英姿。
对于崔行舟这种用惯了强弓的人来说，这些呆头猎物自然无甚意思，也就懒得换装了。不过这里附带的饭庄做的炙烤不错，所以，正好带眠棠和姐姐她们来消散心情。
眠棠看了看四人中，只有她一人全副武装，一时间败兴极了。
她心里再次笃定了，就她那位夫君，若不是靠骗，是绝对娶不上媳妇的！

第141章
一时间，眠棠有些提不起兴致，弯弓射大雕的心愿不能满足了，便兴致乏乏地坐在围场一旁的小木屋子里发呆。
崔芙看她这一身穿得威风，便问她要不要去打兔子。
眠棠略带忧郁地告诉姐姐，欺负弱小并非习武之人的侠义之道，她不能去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兔子。
崔芙无奈翻了白眼，只跟李广才一起去围场一边的梅园欣赏梅花去。
崔行舟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道：“带你出来玩还不高兴，一会小熠儿醒了，你可更玩不上了。”
因为儿子还小，随时要吃奶的缘故，所以其实儿子也跟来了。只不过没有进围场，只是在饭庄的暖阁里由着奶妈婆子们带着，此时睡得正香。
所以当娘亲的，自由的时光弥足珍贵。
眠棠微微垂着嘴角道：“你上次可是猎到老虎了，难道这围场里就没有称头些的猎物？”
崔行舟轻轻敲了她的额头道：“现在这个时节，若是去真正的围场，是要碰到刚醒的黑熊的。常年打猎的猎户都忌惮饿得发狂的熊，你这个二把刀还要逞威风？等到入秋时，我再领你去，保准让你猎狐猎狼过足了瘾头。”
说完，他便领着柳眠棠去了鹿园，猎了一头圈养得肥硕的鹿填入今日的菜单。
现在眠棠也歇了打猎的心思，权当是来饭庄吃饭，所以猎鹿之后便跟着崔行舟上后山上走一走。
这里因为经常有贵妇前来游玩，亭台楼阁修筑了不少。立在山顶亭上凭栏四望，可是看到远处的官道和四周零落的村庄点点。
此处风景甚是宜人，是以还有别的夫人小姐也在山间走动。
不过来此游玩的大都知道避让，毕竟并非茶宴应酬，不须得寒暄客套，远远看见了仆役随从，彼此错开就好了。
所以眠棠他们一路走来，倒也清净。
可是就在下山的时候，他们跟一位被仆役丫鬟环簇的小姐走了个顶头碰。
那位小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净，身材窈窕，五官生得也甚是秀气好看。
当隔得不远看来了淮阳王时，那小姐便羞怯地半低着头道：“竟是在这里遇到了王爷您，几日不见，可安好？”
这话说得就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了。眠棠不禁往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了这位小姐，想看看她跟自己的夫君是怎样“几日不见”的交情。
这一细看才发现，这位小姐应该是石义宽将军最小的嫡女――石秀金。
石义宽乃是半路飞升，以前的发妻不过是乡野村妇，虽然后来娶了几房妾侍，却还不依足。据说这位乃是石将军飞黄腾达后，续弦迎娶的官家小姐所生的嫡女，自小娇宠异于其他的子女。像石皇后那等庶出的女儿更是没法比。
现如今，石义宽在朝堂之上炙手可热，国丈爷当得是风生水起。他为人善于逢迎小意，对皇帝也是毕恭毕敬，很得圣心。
如此一来，芳龄正好的石秀金变成了京城第一等的闺阁小姐，尚未迎娶的贵府公子都在打探着这位小姐的生辰八字。
而现在，这位小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却在直勾勾地看着立在不远处，宽袍洒脱，高大俊美的淮阳王。
严格说起来，石秀金以前在老家青州时，就曾见过淮阳王了。那时她年纪尚小，可是也能辨别美丑，一见淮阳王时便惊为天人。
原以为是自己见识少，可入了京城，见了那么多的风流倜傥的公子，哪个都不如淮阳王的容貌气质。
那是一种融合的文人的风雅和习武之人英挺的气韵太迷人，每次在宴会上时，目光扫到了他，便叫人不能再移开眼睛。
可恨的是，他已经迎娶了正妃，终非良配。
只不过后来，关于淮阳王妃的丑闻顿起，传得满京城都是。石秀金不禁重新燃起了希望，倒是盼着传闻成真，淮阳王妃难产血崩而亡。到时候，她便可以让父亲去提亲，自己名正言顺地做了淮阳王府的女主人。
人都道她的庶姐嫁得好，可是在石小姐看来，就算刘淯是皇帝，一个文弱的病鬼也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若是没有淮阳王，那刘淯的位置坐得也不甚稳当。如今父亲也甚是忌惮这位王爷，足见他是个有真本事的男子。若是崔行舟迎娶了她，也成了石家的女婿的话，最后坐在那帝位上的人姓不姓刘，可就不一定了。
而她将来母仪天下的话，也比她那肥猪般的姐姐相称多了。
这般一来，石小姐的单恋相思愈加浓烈，倒是在大小宴会上经常跟王爷寒暄套话几句。
可惜的是，那淮阳王妃竟然生产那般顺利，压根不像传闻的那般去母留子。
一时间，石小姐的希翼落空了，那种难受的滋味真是叫人茶饭不思。
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淮阳王，所以石小姐压根没有注意淮阳王身旁一身戎装的女子，只当成她是淮阳王侍卫随从了。而石秀金的一双眼火热地径直看向了淮阳王。
直到那位戎装女子突然大步走在前面，稳稳立在了她的眼前，她才认出，这不正是刚刚生完孩子的淮阳王妃吗？
跟那些生产后变得肿胖的女子不同，这位王妃看着身材窈窕得更盛从前，只是望着她的一双媚眼毫不客气，带着几许肃杀之气。
一时间没有防备，石秀金倒跟遇到了鬼一般，吓得哎呀一声，失态了。
柳眠棠微微一笑道：“我跟石小姐您倒是许多日子未见，也甚是想念呢！你可安好啊？”
石秀金尴尬一笑，连忙给柳眠棠施礼道：“托您的福，一切安好，王妃您应该是才出月子，竟然已经出来游玩了，恢复得又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我便不打扰王爷与王妃游玩的兴致了，就此别过了……”说完，她便匆匆带着丫鬟侍卫拐到了另外一处小径去了。
柳眠棠看着石小姐匆匆而去的背影，倒是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夫君。
她要收回前言，就算这是一段不解风情的木头，也是看着俊秀招人的香花一朵啊！她只闭关在王府的这些日子，也不知崔行舟在大大小小的宴会上结识了多少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崔行舟可没有留意到方才两个女人间的暗流涌动，在他看来，石秀金也不过是有些聒噪多言的小姑娘，压根就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过。
不需要花费脑筋的地方，淮阳王一向是能省则省的。
不过当柳眠棠鼓着腮帮子说，以后的大小宴会都要陪着他去的时候，他倒是微笑道：“你若爱便跟去好了，只是我不耐那些宴会嘈杂，每次都借口着你在府里身子不适，须得回去看顾才能早早走人，以后你跟去了，我也要换了借口了。”
柳眠棠半张着嘴道：“我说外面为何总疯传我身子柔弱，熬不住生产的关卡。原来这谣言的源头竟然是王爷你！只不过你总是这般宣扬我不妥，可别撩拨着有心的小姑娘以为我快不行了，她便可以上位填房了……”
淮阳王不爱听这话，刚绷着脸想说胡闹。可就在这时，有侍卫匆匆跑来道：“王爷不好了，山下闹起来了……”
原来今日也是出门没有看黄历，那庆国公府里的主子们竟然今日也来了东围游玩。
庆国公府如今也算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儿子的前程。
眼看着淮阳王府在京城立稳了脚跟，淮阳王在朝堂之上仕途稳健。那庆国公夫人盖氏的肠子都悔青了。
郭奕如今也愈发想念着崔芙的好。以前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崔芙一手操劳，绝不会叫郭奕烦心着庶务，到手的银子也总是够花，与同僚们外出饮酒行乐，好不惬意。
可是如今，他伸手要钱得经过母亲，平添了许多的嗦，钱银的数量也不够花，实在是难以撑住场面。
如今没了当家主母，许多庶务便交到了贵妾玉娆的手中。可是那玉娆行事跟崔芙全不一样，一心只想着往自己的娘家捎带钱物，府宅里的田庄子上，也安插着自己的庶兄接手。
结果年底核算下来，竟然照比往年少了许多的佃租和收成。
问起玉娆，她便一百个借口，又哭又闹，直说当初盖家纳她时说得好好的，直说虽然是妾，但是照比着正头夫人也不差什么。
没想到如今，她过得竟然没有别家府宅里的大丫头体面。
不过是贴补些娘家银子，竟然审案子一般细碎个没完，堂堂庆国公府，连一般的地主人家都不如！
郭奕吵不过她，无奈之余，愈加思念崔芙。终于体会到了崔芙刀子嘴豆腐心的好处。崔芙嫁给自己时，何曾这般老鼠搬家的往娘家运过东西？倒是时时贴补着他，从来不叫他担心钱银之事。
有了这样的心思后，郭奕对跟崔芙复合的事情，愈加上心了。
可是没想到，今日在围场上，他竟然看着李光才那小子跟在崔芙的身边，在梅园花下赏梅，还一脸殷勤地给崔芙递汗巾子掸落枝头掉下的细雪。
郭奕气得脸色涨红，只觉得自己绿云压顶，当时便走过去冷言奚落李光才。
李光才的嘴皮子，那是从乡野县丞一路练就上来的，文雅粗俗转换自如，嘲讽起人来，如同柳叶小刀片肉，三言两语间，就把郭奕给撺掇炸了。

第142章
郭奕在人前也算谦谦君子，可是愣被李光才的三言两语给激得怒发冲冠。
最后再顾不得斯文，郭大人径直去扯李光才的衣领子。
读书人打起架来，其实跟乡野村夫也无甚区别，都是拽领子扯耳朵，互相怼老拳。
因为郭奕只带着一个小厮独自来寻崔芙，所以等两个人在地上翻滚起来后，那小厮便赶着回去叫人了。
等庆国公府的人呼啦啦奔过来助阵时，崔行舟这边也领人过来了。
柳眠棠走在前面，眼尖地发现李光才大人打起架来还是有模有样的，正骑在郭奕的身上朝着郭奕的脸补拳呢。
既然李大人未落下乘，眠棠觉得也不用急着拉架。
眼看着庆国公府的下人们要涌过来，便及时给身边的范虎递了个眼神。
范虎明白自家王妃是不怕事儿大的，领着几个人便迎了过去，将那几个公府下人给拦住了，嘴里还嚷嚷着：“两位大人正商量事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莫要搅合了……”
庆国公夫人正被儿子的妾侍玉娆搀扶着，看着范虎阻拦，又气又急跺脚道：“你们府上是用拳头商量事情的？我儿子被打得都快断气了，还不快些将他救下来。”
就在这样，在李光才大人狠狠出了恶气之后，侯府的下人们总算是推开了李光才，将他们的公子扶起来了。
郭奕被打得鼻血直流，却依然不服气，指着李光才道：“那是我儿子的娘亲，哪里用得着你围前围后地献殷勤？还结伴赏花，实在是有伤风化！”
李光才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坦然道：“崔小姐是在下的未婚妻，此行有淮阳王与王妃相伴，在四无遮蔽的梅园里一同赏梅，触犯了哪条王法家规？”
这话一出，顿时让人一惊，崔芙何时跟他订婚了？为何谁都不知道？
眠棠飞快地扫了一眼崔芙，发现她也是一脸的惊讶，显然也不知自己何时订婚。
不过她嘴巴张了又张，并没有否认。因为今日她跟李光才一同梅园赏梅，若是细细品酌的话，的确是有与礼不合之处，但是也不算什么大伤风化的事情。
可是现在郭奕张嘴编排她跟李广才在私会苟且，方才又先出手打人，惹来周遭无数人围观，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而现在李光才说她与他定了婚约，那么婚前风雅地一同赏梅，也是合情合理，让人挑拣不出什么错处来了。
她若是此时否认，一个和离女子却惹得前夫跟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大打出手，真是好说不好听啊！
就此，崔芙虽然恼着李光才信口开河，却也只能默认就是了。
柳眠棠在一旁也领悟了李大人如此大言不惭的底气所在，只小声对崔行舟说道：“真不亏是你的同年，行事竟然如出一辙，这么给自己骗媳妇，是没好下场的！”
崔行舟其实也不乐意自己的姐姐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被人拐了。
但眼下姐姐名节是大，至于他跟光才兄自然是有后话要聊的。
郭奕听闻了崔芙跟李光才定亲一事后，立刻瞪圆了眼睛，只等崔芙反驳。
可是崔芙低头不语，倒像是，默认了一般，只气得郭奕伸出手指着崔芙道：“既然你要改嫁，那么锦儿就不能跟在你的身旁，明日我就派人将儿子接回来！你若是不肯放锦儿回复，我便将诉状呈给承天府去，就算你是淮阳王府的嫡女，也得遵法！看看大燕的王法准不准剥夺他人嫡子！”
说完，郭奕也不理正给他擦拭鼻血的玉娆，只气哼哼地说完威胁之言后，便转身走人了。
庆国公夫人也气得浑身直哆嗦，直说要扭了李光才打官司。
眠棠挑着眉问李光才的侍从：“方才是谁先动手的？”
那侍从大着嗓门道：“是郭大人二话不说，先给我们大人一个脖搂子的！”
眠棠转身对庆国公夫人道：“合着就准你们家公子伸手打人，还不许得别人还手？而且你们今日辱我姐姐清白名声的事情，还得再细说说，就是你们不打官司，我们淮阳王府也不依！”
庆国公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终于领着人调头便走了。
崔芙这时也来了气，只狠狠瞪了新出炉的未婚夫李光才一眼，也调头就走。
等回到饭庄独栋阁楼里休息的时候，崔芙解了披风，拢了拢鬓角，便朝着李光才发难了：“哪个说要嫁给你，你当着那么多人前的面儿说我是你未婚妻？”
李光才不慌不忙道：“我为官多年，俸禄有限，早逝父母遗下的田产屋宅都登成册子，连同我的八字一并早早都给了淮阳王，只是淮阳王言明，小姐您如今是一嫁从父母，二嫁从自己。所以他也不能做你的主，只让我等着小姐您的准话。今日郭奕直说我与你不清不楚，我也是一急之下，才脱口而出……您若是不愿意，等这风头过了，便让淮阳王将我递送的八字帖子当着同僚的面儿，摔在我面前，就说我八字太硬克了小姐，若是成亲，恐不妥，接了婚约就是了……”
“你……”李光才说得处处委曲求全，崔芙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崔行舟看柳眠棠瞪着眼睛，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捧一把瓜子，再搬来一副条凳了。
于是他便拉着眠棠出了隔间，转到了隔壁去：“既然是他俩自己商量的事情，你我在那岂不是多余……菜已经端上来了，他家的醋鱼好吃，你且趁热尝尝。”
因为喂奶的缘故，眠棠这段日子里吃的食物都没有怎么加盐，实在寡淡得很，现在好不容易小熠儿大了些，她也可以吃些带咸淡的食物了。
听崔行舟这么一说，眠棠只目光炯炯地瞪着肉皮颤巍巍的水晶肘子，先夹上一大块解解馋，然后再吃烧得入味的醋鱼，只觉得自己整条舌头都复活了。
不过眠棠觉得李光才有些太过狡诈，现在想想，像郭奕那么斯文的人，能先动手打人，那说出的话该有多损多气人！
不会是李广才故意这么做，激得郭奕打人吧！
这么一想，眠棠不由得问道：“方才李大人的话当真？真不怕你将他递送的八字帖子当着同僚的面儿，摔回他脸上？”
崔行舟慢条斯理道：“应该是当真的，只不过我马上就要越过岭南，出任北海都督，他也要随着我去，到时候军帐里，大约也只有我跟他，他自然不怕丢脸。”
眠棠吃到一般立刻顿住了，直直地看着他。
北海是什么鬼地方？便是两广一带，那里瘴气弥漫，到处是藩国异族，焦热难耐，自古都是流放犯人之地。
为何他要去那里任职？她怎么不知道？
崔行舟无奈地摇头道：“原想带你出来玩，先不提这事情的。北海有倭人进犯，闹得很凶，当地连吃了几番败仗。不得不向朝廷求援。偏偏那里都是宫家的旧部，盘根错节，万岁调遣不动，只能派我去顶一顶……”
柳眠棠知道，这可不光是宫家旧部调遣不动的缘故。自从绥王死后，石家和仰山旧部两派夺权更加厉害。一个个为了填补宫家的空缺，使出浑身解数，腌H手段就没停过。
就算崔行舟的眞州一派，一直按兵不动，从来没有掺和其中，那两派也看着淮阳王不甚顺眼。这次委派崔行舟这样的朝廷大吏去那种地方，很难说没有这两股势力从中作梗的缘故。
又或者是皇帝刘淯卸磨杀驴，要排挤掉崔行舟也不一定。当然，崔行舟如果不愿，自然也有千百种法子推掉。可是这种谁也不愿去的差事，他却接了下来……
她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可是慢慢吞掉了嘴里菜之后却说：“我和孩儿也要跟你同去。”
崔行舟本以为她会气愤不愿，质问他为何要接这等烫手山芋的差事。
可万万没想到，她连问都没问，就像以前义无反顾追撵着他去西北一般，也要同去。
崔行舟的心里一热，可是嘴上却道：“胡闹！熠儿还小，如何能禁得起舟车劳顿？我已经同万岁讲好，我去北海的条件，就是万岁准许你和熠儿回眞州，等姐姐的婚事定了，她和母亲也要回眞州去。”
眠棠慢慢放下了筷子，眉峰未动道：“你是我的丈夫，我岂会任着你离我千里之外？我也知道那里苦，可我也舍不得熠儿跟我分离，只将他丢给母亲和奶娘们带大。他既然投生成你我的孩儿，自然是父母在哪，他便也在哪。若是这点苦楚都禁不住，那他应该早早投生到别的府宅去，只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坐吃等死，做个吃喝无忧的纨绔。”
到底是做过匪的女人，说出的是一般闺阁女子绝对说不出的狠心话。她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无论崔行舟怎么说都不管用，不准她跟去，她自然也会偷偷摸摸地跟去。
崔行舟之前从来没后悔去北海剿灭倭人的决定。可是这一刻，看着冥顽不灵的女匪头子，他真是有些隐隐后悔。

第143章
关于调往北海的决定，崔行舟其实也是深思熟虑了许久才做下的。
但主要的原因并不是石家的排挤和皇帝的猜忌。
身在京城呆了这么久，崔行舟也算是熟谙了京城官场的人生百态，虽然他也能学着勾心斗角，可是骨子里却厌烦透了。
当今的圣上善用制衡之术，自己也不过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
斗倒了绥王，熬败了宫家以后，淮阳王曾经去自己的军营走了走，发现昔日精武历练的眞州子弟兵，在京城这等繁华之地也渐渐变了。兵营里有私下斗筛子赌博者，更有结伴出营去逛花柳巷子的。
安逸是兵者之大忌，长此以往，眞州子弟兵将不再是那个征讨仰山贼寇，平定西北的精锐之师。
崔行舟当时立在城头眺望北海方向想了许久，决定将朝堂让给石家和仰山旧部去斗，而他则重挂帅印，征讨北海。
当崔行舟坦然接受帅印时，满朝震惊。
要知道就算刘淯先前也是不甚抱希望提出这个建议的。他压根没有指望崔行舟能亲自前往，不过是希望从他的手里调配出些兵马支援北海，这样既解了北海燃眉之急，又可以削弱崔行舟的军权，一举两得。
可是崔行舟却一不做二不休，连自己带兵马尽数前往北海。
那日朝堂之上，昔日未能殿试的状元之才呈递了洋洋洒洒的出征请愿的奏章。奏章里细陈北海形式，以及当地百姓遭受的苦难，他与自己的子弟兵愿意肝脑涂地，不歼灭倭人绝不归还。
崔行舟的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一字一句读出来时，带着破釜沉舟之势，听者无不动容拭泪，胸口燃起的也是烈火熊熊。
刘淯的脸却听得阴沉沉的，可是既然主动有人请愿接过了这烫手山芋，刘淯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沉思良久，终于开口恩准了淮阳王的情愿。
那日散朝时，刘淯独独留下了崔行舟，君臣二人在御书房里倒是难得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地聊了一个时辰。
崔行舟收起了以前的狂妄之态，很是坦诚地与刘淯分析了眼下的朝政形式。
他对刘淯道：“举凡清明朝政，当广开言路，善于养士。而非朋党交错，臣子请奏时须得权衡利弊，唯恐一言站队，树敌无数。眼下北海之患固然水深火热，然朝廷积叶之下的暗火也不可小觑，埋线千里，一遭遇风复燃，便是汪洋火海。”
刘淯明白崔行舟所指的是眼下石家与仰山旧部的争斗，群臣被迫纷纷站队，每日群臣奏请的要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不然就是为了挖一条水渠由哪方主管而斗得你死我活，半天斗不出个结果。
两派最近难得意见统一的事情，就是送淮阳王去北海剿灭倭人。
现下听崔行舟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事，刘淯其实也感同身受，长叹一声道：“卿之言，说得太容易，可是真正实施起来也是太难。不然卿为会决定远避北海？”
崔行舟恭谨施礼道：“万岁看似性情随和，实则胸有韬略，不然也不会历经波折，斗倒妖后重返日下。但如今万岁已经稳坐金銮，当明白治国与攻城之不同。如今朝中恩科在即，还望陛下能多多选拔无畏无惧的清流之士，相信他们会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协助陛下守住朝纲社稷。而臣乃一武夫，留在朝中也是无用，倒不如去边疆为陛下攘除祸乱，让陛下心无旁骛专心整治大燕山河。”
听到这里，刘淯也是听明白了，崔行舟是在谏言他选拔清流，摒弃石家与旧部这些冥顽不化，携功自重的老臣。
这其实是历朝历代开国皇帝惯用的法子，跟随君王打天下的臣子，当明白急流勇退的道理。
不过刘淯万万没有想到，给他提出这种中肯建言的会是崔行舟。
他慢慢地叹了一声，突然开口道：“时至今日，朕才明白，她为何会独独选了你。你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这一点上，朕……不如你，若是你我能早一些认识，也许你我也能成为生死之交……”
说到这时，刘淯略觉心酸，若是崔行舟与他早些成为至交，他也许就不好意思跟自己争抢眠棠了……
崔行舟连忙跪地道：“万岁谬赞了，只愿臣若没有能马革裹尸，回朝向陛下奏报凯旋时，陛下也能尽解了隐患，给天下百姓以朗朗乾坤。”
一时间，君臣二人倒是难得推心置腹，一团和气。
不过崔行舟回来跟眠棠简单说了些情况时，眠棠想了想，心有余悸道：“……幸好你没有真是跟万岁成了知己，那么你我可能就无缘……”
崔行舟却不以为意地抱起她，看了看道：“那是为何？”
“当时是朋友之妻岂可欺了！”眠棠眨巴眼睛道。
崔行舟却不以为意地一笑：“若是真那般，我自然给更得替他照顾好你。君子之交坦荡荡，若是连这个都容不了，倒也不必相交。”
听了他这等狂妄之言，眠棠顿时想起了那位日日期盼着她成遗孀的赵侯爷……得，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她倒是忘了，崔行舟能深结下来的友人，其实没有几个是好东西。女人当前，兄弟都是可以插刀的。
只是决定了征讨北海的消息，崔行舟最后才告知太妃。
楚太妃听说儿子又要那等蛮荒之地搏命后，又是哭得肝肠寸断，只说自己命运多舛，没有儿孙满堂的命。
崔芙知道的倒是比太妃多些，听闻弟弟实际上是主动请缨后，便私下里找眠棠劝解一下崔行舟再考虑一下，那等子蛮荒之地，若是水土不服，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的。
另外眠棠和小熠儿也跟去，岂不是太胡闹了！那里瘴气那么大，女人和孩子怎么受得住？
眠棠正领着一院子的丫鬟们用草纸包着药材。
当初在西北时，自学成才的蹩脚郎中这几日看了许多适合两广一带养生的方子。这祛湿汤是必不可少的。所以眠棠这几日除了打点行装外，还准备了不少到那里熬汤喝的药材。
听了姐姐的话，眠棠一边利落地抓回正把人参往嘴里塞的小熠儿，一边笑着道：“我若是不跟去，到时候你和母亲又要担心着王爷的冷暖起居了。姐姐放心，我已经请了位以前长居岭南的郎中，让他一路随行，至于小熠儿的饮食用水，我也会精心些的。你看熠儿也不是那种天生娇弱的孩儿，我可是一直按着乡间养娃的习惯，他能爬时，就是穿着袄子在院子的地方爬，跟在父母身边，就算苦些累些，也总比一家子不得团圆好……倒是姐姐你可想好了，要不要让王爷把八字帖子摔回到李大人的脸上？”
这几日，庆国公府又来闹了几次，立意要将锦儿带走，虽然最后都被淮阳王出面哄撵获取了，可是崔芙也上火了起来，嘴角都生出的水泡。
今日她看柳眠棠准备得那么周详，心里倒是生出了主意，听眠棠问起，她才缓缓道：“我寻思着……也跟你一样，同意了李大人的婚事后，跟你们一道去岭南……”
这下轮到眠棠吓了一跳：“姐姐，那可是什么人都能呆住的地方，你可想好了啊！”
崔芙笑了笑：“你和小熠儿都能去，我和锦儿又怎么去不得？庆国公府的人性，我可知道，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我回眞州，他们也得上门闹，到时候行舟不在，我跟母亲岂不是要日日心烦。既然如此，他们家不是闹着要人吗？那让他家去岭南要好了。锦儿是我的命根子，谁都带走不！”
崔芙的做了决定，只听得李大人欣喜若狂，只再次慷慨破费，置办好了彩礼，先运到淮阳王府拜见岳母大人。
楚太妃上下打量着李光才，觉得单看样貌，可没前任女婿那么文雅俊秀。
而且这李家底也略薄了些，虽则他有几房远方亲戚也是显贵，可是到了他这一支上就败落下来。若是李广才本人争气，这门楣也就能娶个乡间地主的女儿罢了。
楚太妃是憋着一股气，立意要女儿二婚嫁得体面，好好羞煞一下庆国公府的。可女儿到头来，却选了这个父母全亡的穷光蛋。
像这类科举入仕的清流，满京城一抓一大把。他淮阳王府若是招揽这样的上门女婿，最起码也得挑个样子好看些的啊！
楚太妃看新女婿，是越看越不满意。
奈何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子，也不知道给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倒贴嫁妆也愿意嫁。
儿子行舟看起来，也不反复的样子，还说李光才胸怀锦绣韬略，让母亲别太市侩看人。
楚太妃拿不定主意，便私下里问眠棠。眠棠一边替婆婆把着平安脉，一边说：“李大人是早早就恋慕着姐姐，她嫁人后都一直不曾他娶。可见是个不将就的。而且他性情好，待锦儿和善，这点就比金山银山都强。我看他跟姐姐谈论诗词歌赋，也是投缘，说的那些词，我都听不懂。既然性情好，有话聊，又真心爱姐姐，有什么不能嫁的？那庆国公府倒是门楣高，郭奕长得也人模狗样的，可嫁过去时那糟心的日子，是人过的吗？母亲，您可别太以貌取人！”
楚太妃，一瞪眼：“我以貌取人？若是我家行舟长得样子不好，他当初那般骗你，你能答应？”

第144章
柳眠棠没想到婆婆的嘴皮子功力见长，一下子点到了她的七寸。
她立刻气短心虚道：“我……这不是头婚吗？自然是小姑娘的短浅心思，光看容貌了。而且见了母亲您才知，我原来就是得意您这等模样的，当时一见您就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后来回去再看王爷，突然醒悟到王爷原来像了您，生得可真招人喜欢……所以就算他一时无心骗了我什么，过后也就忘了。”
这通马屁倒是拍进楚太妃的心坎里了。
她一时忘了儿子将要远行的愁苦，眉眼带笑道：“人都说行舟像极了他的父王，可他父王虽然长得俊，却少了些文雅之气，还是因为眉宇间带了我的几分容貌，这才比他父王都俊美……不过光看人的容貌的确是不行。我看那个李光才倒也还算老实，我们家崔芙也不缺得什么，若是找个有前程的稳妥女婿，倒是比好看要中用。”
眠棠歪着脑袋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母亲您是过来人，看事情就是通透。我观着脉象，母亲前些阵子积食的病症消了大半。可见我配的那副化食的方子还是有效的，这次我再多配些，母亲您可得想着喝……”
楚太妃反拍着她的手道：“行舟还说你是个蹩脚郎中，喝你配的药能拉出整副肠子，可依着我看，你倒也不比赵侯爷的医术差。”
眠棠诚心实意地道：“那是母亲您有福，赶上好光景了。我初学医那会，正在西北，出门都不好意思跟拉脱了的街坊们打招呼。现在是摸着了门道，可也不敢看什么大症，不过是学了些调理肠胃的方子罢了。”
楚太妃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复而又想哭：“你们这一去，大的小的，都让我挂念，实在不行，我也跟你们去得了。”
柳眠棠可不敢拿婆婆的身体开玩笑，只跟楚太妃掰算着，依着王爷的本事，应该没过个两年，战事就有眉目了。
到时候，他们一家子在眞州团圆，岂不快哉？
总而言之，关于李光才生得不够俊美的话题，总算是被柳眠棠给糊弄了过去。
这二嫁大都是从了女儿的心愿。他们淮阳王府也不指望再攀附什么富贵光耀自己的门楣。李光才好歹算是淮阳王的心腹，知根知底，崔芙嫁过去，不会受气就是了。
最后楚太妃伤感别离之后，总算是点头应下了。
这般商定下来后，两家先签订婚书，等到北海后再举行婚礼，免得庆国公府的人上门搅闹。
崔芙虽然应下了婚事，可是看李光才却莫名来气，看他一脸喜色地登门签订婚书，也没给好脸。
倒是锦儿围着李光才转，直问他有没有给自己带什么玩具。
李光才让小厮牵来了一匹小马，乌黑的身子，雪白的四蹄，打着响鼻抖着鬃毛，很是威风。
锦儿没想到李叔竟然送了他一匹小马，立刻兴奋地大叫，唤着婆子抱着他上去骑。
崔芙立在绣楼上往下看，正看着李光才抱着锦儿骑马的样子，忍不住也在笑。
眠棠在崔芙的身边探脖子看，暗道李大人这是又下了血本。
像李大人那样节俭租驴骑的人，居然能买这样名贵的矮种马，这样将钱花在刀刃上的男子，何愁娶不到名门闺秀？
崔行舟与李广才商议之后，决定这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绝不可让西北战事，粮草不济的困窘再次发生，一时倒没有急急出发。
而且与当年去西北征讨时，百姓夹道欢送的阵仗不同，崔行舟这次婉言谢绝了万岁要为他举行出征送行的仪式。
崔行舟知道自己在民间的声望甚高，送行时，夹道的百姓是不受控制的。他不想还未出征便闹出功高震主的架势出来，给石党和仰山旧部以把柄。
到时候，大队集结在京城之外，只悄无声息的开拔，也省了许多的嗦。
虽然王爷这般想，可是柳眠棠入宫与皇后辞行的时候却不是这般的言语：“王爷不欲万岁大动干戈，实在是想着国库也不丰盈，力气都要使在刀刃上。若是承蒙圣意，真的让万岁亲送的话，这出征践行的仪式，不得有大缸的酒，成堆的牛羊肉！哪个不得花费甚多啊！有那个钱，多备些粮草，多些军鞋刀枪，比大吃一顿实惠多了，皇后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石皇后听出眠棠话里，想要兑现银子的意思，只微笑着道：“你们夫妻可真都是实惠人，不像那些个沽名钓誉的，非要弄些劳什子的排场。行，本宫回头跟圣上说说，节省下来的践行银子，也拨入军饷里就是了。”
这心思通透的人说话就是畅快，柳眠棠自然是先代王爷谢过二圣的恩典了。
不过石皇后听闻眠棠要跟着淮阳王同去北海，倒是温言劝阻了一下：“当初万岁是听崔爱卿说，王妃你要带着幼儿跟太妃同回眞州，他才允了的。可是如今你却不顾舟车劳顿，跟着王爷去那等子瘴气横生之地，只怕……万岁……不会答应的。”
前一阵，关于仰山陆文和子瑜公子的风言风语闹得那么厉害，眠棠猜到石皇后也一定听到了些什么。
不过这位心宽体胖的皇后是个心里能装的住事情的，从来没有显露一丝一毫。但是方才的那话，显然是流露出些什么。
眠棠只当做没听懂，微笑着道：“其实臣妾知道，武将外放，当留家眷在京为质。然万岁知王爷一片耿直忠心，将王爷的家眷尽放回眞州，这等子疑人不用的胸怀，也只有万乘之君，贤德君王才有。只是臣妾当初发过毒誓，既然嫁给一员武将，无论刀山火海，都与他生死相随，还望皇后恳请陛下，成全了臣妾的这点子顽蠢的心愿。”
石皇后安静地听着，微微一笑道：“淮阳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你这等重情重义的女子生死相随。被你这样的女子爱慕过，大概是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滋味……”
眠棠微微抬头，看着石皇后恬静的脸，道：“满朝文武谁不艳羡万岁，能娶了您这般贤后。所谓高处不胜寒，可是万岁有了皇后您，才能历经重重风雨，重振大燕朝纲。这等同舟共济的龙凤大爱，岂是我与王爷这种烟火夫妻能相比的？”
心思通透的人，不光是说话畅快，有时也不必说得太透。
石皇后听懂了眠棠话里的意思，笑着起身扶着眠棠起来道：“既然王妃这般讲了，想来万岁也不好让你们夫妻劳燕分飞。”
就在眠棠告知准备离宫之际，石皇后好像刚刚想起一般，一边陪着她在御花园慢走，一边道：“青州与眞州相隔不远，王妃你也算对本宫知根知底之人，所以跟你说话也不用像跟那些世袭王侯夫人那般稳稳皱皱，半遮半掩。你也知我父亲晚年又得一女，对我那妹妹是娇宠，以至于她年纪小小却总是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她从小到大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如今，我又为后，石家成了外戚，有时仗着万岁的恩宠，说话也不大注意分寸。本宫虽为姐姐，但是劝她之言，她也是听一耳出半耳。父亲又是娇惯女儿的，前些日子言语间似乎得罪王爷……他也是请托着本宫代为向王爷陪个不是。”
石皇后说的这些，眠棠并不是怎么回事，只能先诺诺应下。石皇后到了最后长叹一口气道：“本宫未出嫁时，不过是石府的庶女，跟父亲也不甚亲近。王妃跟王爷说一声，本宫是本宫，石家是石家就是了。”
眠棠听这话头，似乎是话中有话，只是石皇后并没继续说下去，她也不便去问。
因为开拔在即，崔行舟平时皆在军中忙碌，甚少回府，今日难得地早早回府抱儿子了。
眠棠回内院时，正看见他抱着小熠儿在桃花树下晃着树枝玩。
她也没急着换衣服，之来到了崔行舟的跟前，逗弄儿子之余，便说起石皇后今日之言。
崔行舟听了，倒不觉得意外，便解释道：“前几日国丈石义宽同我谈话，说我此番前往北海有些大材小用，国丈对此也是有些不平，又言及这任命并非没有回旋余地。不过这次是仰山旧部一力促成，他也不好开口为我回旋。他有一小女，对我倾慕甚久，迟迟不愿他嫁。若是两家结了姻亲，他成了我的长辈，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帮我周旋……以后朝堂之上，彼此有了照应，做事起来也可游刃有余。”
听崔行舟这么一说，眠棠立刻明白了，一扯披风，瞪眼道：“姓石的要不要脸？明知你已娶妻，竟然这般死皮赖脸推荐他家的姑娘，难道他舍得自己女儿做妾？”说到这，柳眠棠顿了一下，立刻道：“不对啊！皇后的妹妹哪能做妾，他这是撺掇着你休妻，还是要降妻为妾？”
崔行舟将正在吐泡泡的小熠儿送到眠棠的怀里，说道：“石老儿的话未说完，我便直接将他撵出军营。我对他的话半点兴趣也无，你又何必介意？”
许是感觉到母亲不高兴，熠儿的小胖手不停地抓着母亲的脸，湿哒哒的小嘴在她的脖颈间啃来啃去。

第145章
不一会，胖小子便将娘亲的脖子啃得湿哒哒。
眠棠知道小肉球这是饿了要吃奶，也顾不得审问崔行舟，连忙抱着儿子回屋去了。
可是儿子吧嗒吃起来后，她又不禁回想着当初去东围场狩猎时看到石家的小姐石秀金的情形。
那位小姐倒是生得秀美，当时看着崔行舟的时候就有些眼神不对。她当时还疑心自己想多了，现在看来，自家的猪蹄炖煮得烂熟喷香，怎么不招其他的狗子垂涎？
崔行舟跟了进来，看眠棠气鼓鼓的样子，便失笑道：“怎么还气？石义宽居然拿着前程要挟我，简直将世间男子都当成他的女婿子瑜了，你看我是那等子被人要挟的人吗？”
眠棠将头靠在了崔行舟的怀里，闷闷地说：“别人惦记你，我不高兴。”
崔行舟看着她吃醋的样子真是又凶又可爱，心里柔得不行，只抱住一大一小说道：“本王已经全都是你的了，日日被你睡，哪还有精力撩拨其他女子？”
眠棠终于被他逗笑了道：“说得我跟急色鬼一般，哪个日日要睡你了，不是你一脸欠睡的样子？”
崔行舟紧紧抱住她道：“可惜我马上就要领军开拔，要先你出发一步，要不要趁着没走之前，娘子你还可以多睡一睡……”
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温存，眠棠怀里吃饱喝足的小熠儿发威，撅着小屁股，朝着自己的亲爹了一泼热乎乎的小狗尿。
崔行舟看着自己湿哒哒的长袍，再看看舒服之后，便打着哈欠依偎在眠棠怀里睡觉的儿子，一时瞪眼想要发威，都不知该找谁去。
眠棠笑着将小熠儿递给了他：“我看你还是趁着没走前，给你儿子换一换尿布吧！”
崔行舟嗅闻着小熠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觉得眼前的一大一小都让人不舍。可惜出发在即，耽误不得。
眼下的温存时光真的是所剩不多了，当崔行舟的大队集结完毕，崔行舟与李广才等部下，便开始向北海出发了。
因为并没有举行出征仪式，自然也没有大批的百姓送行。
不过是各自朝中相熟的同僚前来沿着大路送一送酒罢了。
眠棠这样的军眷自然也不在少数。一个个都是大包小包的拎提，嘱咐着穿衣日常。
不过眠棠跟那些依依不舍的家眷不同，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毕竟再过些日子，她也要紧随其后出发了。
顾及到影响士气，眠棠带着咿咿呀呀哭起来没完的小娃娃，自然不好随军一起出发。所以她准备给当年去西北一样，相隔不远，跟着军队的尾巴后面就好了。
间隔着一日出发刚刚好，这送别丈夫的时候，她自然也没有什么悲春伤秋。
不过在回程的路上，柳眠棠却在大道旁的长亭边看到了挂着石府牌子的马车。
而那位石秀金小姐也是眼圈通红地从亭上刚下来，真不知她府里哪位亲眷奔赴北海战场了。
以前眠棠是不知石小姐的心思，可是现在她刚刚知道石义宽那厮威逼利诱着自己的夫君娶他这位小女儿。现如今又看这位石小姐特意赶来，眼巴巴地路旁亭子流眼泪，一副儿女情长的光景，真是打心眼里膈应。
当下她懒得客套，只冷冷瞥了石秀金一眼，撂下帘子准备回府去了。
石秀金今日还真是来看淮阳王的。
父亲知道她钟情于淮阳王时，倒是不轻不重地申斥了她不知检点，可转身便主动去跟淮阳王透漏了联姻之意、
石义宽是个善于投机之人，原来的意思，是想把自己这个嫡女送入宫里，再锦上添花，姐妹二人同侍一夫，巩固石家的帝位。
毕竟他当初嫁过去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庶女，若是皇帝心内嫌弃，也有情可原。
少不得再添一个嫡女进去，聊表岳父的歉意。
可是他的那个庶女皇后却将石秀金的娘亲，也就是她的后母请入了宫里，一路和颜悦色地畅聊家常，路过冷宫，还听见芸妃在冷宫墙里哭号的声音。
他的这个庶女说的每一句话都甚是得体，可是不知为何，却吓得她的嫡母回到石府里就大病一场，更是言明，若是将小女儿送入宫里的话，就跟他拼命。一时间闹得家宅不宁，恼得他又连纳了两房新妾，才算是杀灭了夫人的气势。
不过这么一闹，他也算是知道宫里那庶出女儿的意思――万岁身子虚弱，亲近不了太多女色。就算他将她的嫡亲妹妹送入宫里，她也有本事叫花样年华的妹妹独坐冷宫，跟芸妃一般半疯半傻。
当初扳倒绥王势力时，石皇后可是隐在刘淯的背后谋划，大大咧咧表皮下的城府不能不叫人忌惮。
石义宽深知这个女儿的厉害，一时歇了娥皇女英之心，便又想到了广撒网，多做几位英豪的岳丈。淮阳王自然是拉拢的首列。
加上小女儿是真心倾慕着他，提起亲事来也是顺风顺水。
至于柳眠棠这个王府正室，石义宽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虽然那柳氏生得娇艳，是女儿的姿色比不得的。
可毕竟已经娶回家里又生了孩子的，哪个男子不是喜新厌旧，更何况，跟毫无背景可言的柳眠棠相比，他的这位嫡出小女儿可是身家清白，又能给淮阳王带来更多政治上的助力。
但没有想到，淮阳王竟然阴沉着脸，不等他将话说完，就毫不留情面地将他哄撵了出去。
石义宽一时里子面子都没有用了，回到家里便大发雷霆一场，让石秀金也歇了这等子心思。
石小姐原本燃起无尽希望，却没想到一下就破灭了，女儿家的心思，一时间也接受不得。
今日她听闻乃是淮阳王兵马开拔的日子，便背着父亲，只带着侍女随从来到了城外路。
方才在亭旁，她正看见淮阳王身披亮甲金盔，器宇轩昂地骑坐在马背上，竟然比平日宽袍玉带的样子还要让人痴迷。
这样英武的男子竟然不能成她的夫君，怎么能不让人心生怨闷？
而现在，当她看到淮阳王妃时，一时便想到都是这个女子的缘故，自己才不能与行舟喜结连理。
这个女子，但凡能如戏文里的贤德女子一般，能主动让贤，甘愿自降为妾，不就成全了夫君的前途，不至于让他远征北海那样的蛮荒之地吗？
人往往都是这般，想事情都是从与自己有利的角度出发，石秀金这般想着，倒是愈加理直气壮，认定了是柳眠棠不贤，德不配位！
这送行的家眷往返都是一条大道。走着大道时还好，不过是一前一后马车相接。
可是等到了距离城门不远的护城河时，因为桥面上加装了让马车慢行的横条，避免桥面颠簸。所以大部分的家眷都是在桥一旁下马车，再步行过去。
所以眠棠跟其他府里的女眷一样，都下了马车，在侍女的搀扶下过去。
虽然因为大部分都是军眷，彼此也相熟，一时间也是边走边说，很是热闹。
其中有许多军眷女子在西北时，就跟眠棠同住一镇，都在她的药铺子里抓过药。
只是那时她们丈夫的官职不甚高，更不知柳眠棠是淮阳王屋里的。而现在，她们的丈夫大多得了升迁，有几位甚至是将军，而西北小药铺的老板娘更是不得了，已经贵为淮阳王妃了。
在这些军眷看来，可从来不认为柳眠棠是王爷的外室。
当年柳娘子在西北小镇里是多么能干，大家有目共睹，王爷没有挑那些侯门嫡女的花样子，而是选了跟自己同生共死的女人，才最叫人钦佩！
这种跟男人同甘共苦，才苦尽甘来的感受，只有有共同经历的人才能深切体会到。
柳眠棠虽然贵为王妃，可是跟这些军眷们却熟络异常，嫂子弟妹的称呼，也是沿袭着西北时的惯例。她们虽然多是乡野出身的女子，但是她们的丈夫可都是跟淮阳王出生入死的战场兄弟。
柳眠棠对她们，便是像对自家妯娌一般的亲切，让这些刚刚伤感送别了丈夫的女眷们心里发暖，觉得王爷夫妻真是平易近人。
石秀金也下了马车准备过桥。看着前面那些女子一个个嗓门甚大，说辞里却带着乡间俚语，真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再看柳眠棠跟她们打成一片，心里更加鄙薄――堂堂的世袭王妃，言语却跟乡妇村姑一般，真不知淮阳王看中了她哪一点。
石秀金下面的一帮子小丫鬟可是直到小姐的委屈心思。眼下看着前面乱糟糟的一片，心里也是来气。
其中一个小丫鬟很会狐假虎威，登时尖利着嗓门道：“一个个的，见了石家女眷出行，也不知回避，难道不知我们家小姐是石皇后的嫡妹妹吗？”
若论起替主子出气，淮阳王府的碧草那也是人中翘楚。
听身后石家的丫鬟这么跋扈，碧草立刻高声回道：“今日乃是眞州大军去北海开拔，前去送行的都是各府军眷，我们怎么知道居然石家的千金也去送行了，自然不知避让了。不过敢问一句，你们小姐送的是石府的哪位表哥表弟啊？”

第146章
碧草说得嗓门甚大，一时间桥上的夫人们都回望着石秀金。
再说石府喊话的丫头压根没想到亮出皇后的招牌后，那淮阳王府居然敢回呛，一时间气得不行，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石秀金憋红了脸申斥道：“明知那些都是粗人，为何还要跟她们喊话？没得辱没了我的名声！仔细回府掌你的嘴！”
说着，她也顾不得马车在桥板上颠簸，也不用丫鬟扶，飞快地上了马车，让车夫快些过桥就是了。
一时间，加快的马车过桥，挤得桥面上的夫人们纷纷向两边躲，结果人潮涌动，其中一位校尉夫人躲闪不及，脚下一绊，竟然斜斜一倒，越过桥栏杆，尖叫着大头朝下，栽下了桥。
因为开春这几日，雨量不多，春水上涨得不大，河床里甚至半露出卵石，若是真这般摔下去，人多半是要废了的。
柳眠棠离那位校尉夫人甚近，习武之人的天性永远是手脚比脑子来得要快，所以就在众人惊呼之际，她已经飞身跃起，单手扒着桥栏杆，另一只手稳稳扯住了那掉下桥的夫人。
那一瞬间，周遭的人只见看裙摆飞扬，然后才发现淮阳王妃已经倒挂金钩，堪堪挂在了桥上，一时间众人的惊呼声更大了。
而淮阳王府的侍卫们在王妃跃起的一刻，也是飞快赶来，一把拽住王妃，免得她被那校尉夫人坠得掉下河。
那石府的人在校尉夫人惊吓时，立在马车上也看见有人掉下桥了，故视而不见，只飞快向前驶去。
当柳眠棠被拉拽上来时，怒气已经顶上天灵盖了，只冲着范虎等人道：“去！给我将那马车给拦下来！”
范虎等人领命，毫不迟疑，冲上前便飞身越上马车拽住了马缰绳。
石秀金方才听车外的小丫头说，自家的马车将人挤下了桥，心里也是唬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只想快些离开，回去禀明了父亲，让他找人代为处理就是了。可是没想到车刚过了桥，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给拽住了车马。那马车停得甚急，她在里面被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柳眠棠领着丫鬟婆子也走到桥的这一端，冷声说道：“石小姐好大的威风，在这人头熙攘的地方横冲直撞，将人撞下桥都不回头看一下。放眼整个京城，怕也无人能赶得上。”
石秀金何曾这般被人呵斥过，只坐在马车里手足无措。可是柳眠棠已经在马车外张嘴点了她的名姓，这般呆在马车里也不是个事，于是石秀金板着脸，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气愤地冲着柳眠棠道：“淮阳王妃才好大的威风，别人府上的马车说拦就拦。桥上人这般多，你凭什么说那人就是我的马车挤下去的。”
这次不用柳眠棠说话，一旁的众家夫人们纷纷开口道：“我们全是人证。眼看着你家马车在桥上奔驰，若不是王妃跳下桥拽住了人，现在你就要摊上人命官司了。”
石秀金也自知理亏，可是这般被人当众下脸子，她这样蛮横惯了的哪里守得住，仰着头道：“那人不是无恙吗，难道淮阳王妃还要扭着我去府衙治罪不成？”
柳眠棠看着她没理也要辩三分的样子便知她是被家里宠坏的。可是如今眞州兵马刚刚开拔，人影还未远去，送行的夫人便被挤下桥头。眠棠也是做过大当家的，深知如果不给夫人讨到一个公道，此事传出去后必然让淮阳王麾下的士兵离心离德。所以柳眠棠走到石秀金面前道：“府衙老爷整日里也很忙，桥头这点事也不用麻烦官府，你只要诚心诚意给这位夫人道个歉，这件事也便了了。至于压惊的汤药钱，我们淮阳王府替小姐你出了。”
石秀金自认为是皇后的妹妹，父亲如今在朝堂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堂堂一个石府千金怎么能给一个兵头夫人赔礼道歉，淮阳王妃如此要求，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分明是在刁难人。
所以当下她也不想再同淮阳王妃讲话，冷哼一声，转身就要上车。这时，柳眠棠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石秀金的手腕，轻轻一拽。
石秀金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如何能和柳眠棠相比？哎呦一声低下头，身子一矮双膝落到地上，看起来便像是跪地道歉一般。
石府的侍卫一看自家小姐吃了亏，连忙冲了过来，见范虎拦在前面，伸手便去推范虎，却哪里是范虎的对手，只两下便被拧住胳膊制服在地上。
眠棠笑着单手按住了石秀金，道：“不过是让石小姐道个歉而已，怎么石小姐这般大礼，还给校尉夫人跪下了！”
这时，旁边的夫人们开始哄笑了起来。
石秀金什么时候这般丢人过，一个没忍住，眼泪止不住留了下来。眠棠杀了她的威风后，脸上带着笑，将她轻轻搀起来，说道：“石小姐想来还有事，我就不多叨扰了，还请石小姐上车。”
石秀金心知不是柳眠棠对手，甩脱了柳眠棠，哭哭啼啼地回到马车上，让车夫赶紧回府。
地上的侍卫也爬了起来，跟在马车后面，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的众位夫人看着刚刚还倨傲无比的国丈千金哭着鼻子逃了，分外解气，都很钦佩王妃，尤其那位校尉夫人，更是连连对着王妃称谢。
但是芳歇向来心思细腻，不禁担心地问道：“王妃，如此一来岂不是得罪了皇后？”
柳眠棠轻轻一笑道：“皇后一向爱惜名声，石家父女总是仗着国戚的身份做些嚣张跋扈的事情。我如此迫着石家千金道歉却是维护了皇后的名声，皇后又如何会怪我。”
再说石秀金一路哭哭啼啼回府，自是跟父亲一顿告状。
石义宽早不是青州的小小将军，自从当了国丈之后，脾气也是越发见长。
眼看着女儿的胳膊都被掐青了，气得暴跳如雷，只拉着女儿一同入宫去告状。
刘淯自从听闻眠棠一意追随着崔行舟去北海时，心情就一直低沉，连带着陈年宿疾也拥了上来。
所以石皇后炖煮了清肺的补汤，亲自端到御书房来给皇上饮用。
没想到，正赶上自己的父亲扯着妹妹石秀金来告状，她有心避嫌躲开，也来不及了。
所以只能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只等万岁金口定夺。
刘淯听了石义宽气愤填膺的控诉后，只慢慢饮了一口石皇后递过来的汤水，然后慢慢追忆道：“她的脾气，是改不了的……国丈是自家人，朕说些陈年旧事倒也无妨……朕还在仰山等待东宫复兴时，淮桑县主也在仰山辅助着朕，当时仰山上的兵马大半由她操练。兵马吃喝皆要银子，可是她又不许手下的兵卒骚扰百姓，便只能另辟蹊径，开通些赚钱的商路。只是一次下山，遇见那跋扈人家的子弟欺压百姓。她当时乔装下山，本不该节外生枝，可是看到那公子居然调戏一位有夫之妇，还将人家的丈夫痛打一顿时，顿时压不住火，不光救下了那对夫妻，还要冲过去收拾那个公子。朕当时也在，拦住了她，劝她莫要惹事。她当时也是听了朕之言，并没有出手，可是回山上时，朕却发现她人不见了。”
等后来，她回来时，满身的血迹，朕问她干什么去了。她回答道：“当时只觉得那小子该打，若是打一顿解一解气就算了。可是当时被人拦住，越想越气，所以连夜返回将那公子倒挂在了镇中闹市的大树之上，用刀将他给阉了……”
听到这里，石秀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再回想起白日里柳眠棠瞪她的眼神，真是后脊梁冒冷汗。
石义宽咬了咬牙道：“真是匪气难改！柳眠棠那时在仰山落……”他本想说落草，可是想到这么一说就捎带了皇上，立刻又转了话头道：“陛下的意思是说，虽然陛下苦心劝告她向善，她顽劣不化，现在有了淮阳王做靠山，更加嚣张，陛下若是不惩戒惩戒她，如何得了！”
刘淯放下了茶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父女道：“朕的意思是，淮桑县主不记隔夜的仇。既然她当场掐青了小妹的胳膊，也消了气，大约也不会再杀到石府上再打骂她一段。国丈且放宽心就是了……”
石义宽半张着嘴，有点不敢相信万岁会说出这般偏袒荒诞的话来。什么叫他放宽心，合计着柳眠棠今天是大人大量了？没有砍掉他女儿的半条胳膊来，他还要谢谢她们全家不成？
石皇后垂着眼眸，对父亲道：“陛下这日身子略沉，你们若是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跪安了吧……”
石秀金跟随父亲入宫，原本是指望皇帝姐夫给她出气，没想到竟然听了一耳朵的血腥故事回来。
等出了宫门，她泪眼婆娑道：“这……这样可怖的女子有什么好的？淮阳王为何还那么宠爱着她！”
石义宽也憋了一肚子气，他回头看了看宫门，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她这样的，倒是招人，宠着她的可不止一个呢！”
不过想到皇后方才的神色，石义宽渐渐压住了火气，只冷冷一笑：如今且由着那对夫妻嚣张，他们能不能从北海回来，那就要另话而谈了！

第147章
至于石秀金回去后怎么跟她的父亲和姐姐告状，柳眠棠压根没放在心上。
到了第二日，淮阳王府的马车也打点整齐，眠棠带着小熠儿和崔芙锦儿一同上路，直奔北海而去。
跟以前去西北时偷偷摸摸地怕被崔九发现不同，这次眠棠乃是大大方方随军，跟随在马车之后。
通往北海的路途虽远，但先帝时期曾经远征北海，驿道修建得甚是完备，行军起来并不算困难。原本眠棠还担心着儿子年纪太小，吃不得远行的苦楚。可是小熠儿整日里吃吃睡睡，没事被奶娘抱着晒晒太阳，舒服得小嘴咿咿呀呀的。
因为崔行舟要穿铠甲的缘故，等入了北海之境，便闷热得身上起了痱子。他虽然一路急行军，但是宿营时偶尔抽空也会骑快马过来和妻儿团聚片刻。
每次看他脱下铠甲，身上便一片的红，眠棠看了直心疼，幸好她随身带的药品多，翻检出除痒去湿的药水给崔行舟擦拭上。
崔行舟都这样，其他的兵卒更别提了，大部分人干脆不穿兵甲，赤膊着走，可是这样一来，在烈日下赶路，身上晒得开始大片爆皮了。若是此时真遇到了敌情偷袭，这兵卒便如去壳的蜗牛一般，任人宰割。
不过，崔行舟看见自己的儿子小熠儿倒是很逍遥。
小娃娃光着屁股，只穿着个小肚兜，在罩了纱网通风阴凉的马车上吧嗒吃着果子。随着月份渐大，小熠儿开始品尝人间滋味。试着吃些蛋黄，最近又能吃些绵软的水果。
所以眠棠给他准备了些细软捣烂的果肉，用小汤匙喂，只吃得小娃娃趴在草席上，拼命甩着小腿，好似狗子在快活地甩尾巴。
喂着儿子之余，眠棠顺便把切下来的水果块送到夫君的嘴里。
崔行舟吃着甜脆的果子，见马车的凉席上散落着各种地方志异的书籍，其中有些书页还被眠棠细心标注上了小字，倒是有些纳闷眠棠在做什么。
看崔行舟正在看她写的字，眠棠笑道：“北海之地异族甚多，多有征战，我多看看当地的志异也可了解风土人情，你看……”
她指了指一行小字道：“当地的兵甲多用一种藤蔓编制而成，不光能抵挡刀枪，还遮阳清凉，可比铁甲要实用得多。”
崔行舟其实来的一路上听向导说过，也动了制甲的心思。但是他初来乍到，光是搜集这些制作藤甲的原材料也须得花费时间，更别提安排人手编制了，一时远水解不了近渴。
眠棠正在给崔行舟的后背抹药，听了这话道：“你不是派人寻到了我的那些弟兄了吗？那能做藤甲的可不光北海有。听闻你要来北海，我在家闲着无事翻书，看到这一节，当时捎信给他们，让他们暂时先别回来，先去南边四处收藤回来，并在当地雇佣熟手的编制，编甲的图纸，我也都给他们捎去了。我们行军这段日子里，陆老二来信说，已经做出了大半，再过几日，应该能送过来一部分了……”
这男人与女人所思大约是不同的。崔行舟在行军前，考量得甚是周详，可却没想到到了北海，那些兵甲穿不住的事情上来。
柳眠棠却不声不响地便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想到，办好了。
这让崔行舟再次意识到，这个给他生儿子的娇软女人的确是当年与他分庭抗礼的陆文。
犹记得当年，山中大雨连绵不断，陆文预料到他手下的将士们必定有许多得了烂脚，竟然趁兵卒们脚痛不能行走时，搞了突袭，大获全胜，让他手下的将军们一个个差点羞愧自尽。
后来他亲自去了仰山才知，那陆文手下的人马一早就等着这场雨季，每个人的鞋里都是防潮的草灰鞋垫。
而且仰山贼子们还一早扮作义捐的商贾，给他手下的兵卒送去了大批盏草编制的鞋子，这种鞋子平时还算耐穿，一到雨季，最爱催生脚病……
那时崔行舟只觉得这种挖空心思制胜的法子怎么这么歹毒？得是什么样的狗人才能想出？
现在想起来，却透着古灵精怪的狡黠，他早就该猜出陆文是个女子才对。
淮阳王想起以前的痛处，再看着眼前抱着他儿子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好好的吻一吻她，还是打打屁股解一解旧恨。
总而言之，到了北海之后，才发现的兵甲军需之忧，总算是得以顺利解决。
就在眞州大军到达北海的苍梧郡时，忠义四兄弟也带着几十车的兵甲及时赶到了。
除了藤甲以外，像清凉的草鞋，还有消暑的草药也带了不少。眠棠在信里写得明白，淮阳王不待见他们，所以这次准备军备，就是要他们几个兄弟好好拍一拍淮阳王的马屁，免得日后被王爷看不顺眼，又捆了塞上马车被送出去。
忠义四兄弟除了大当家，谁都不放在眼里，更不屑于拍崔行舟的高高在上的屁股。
但是大当家的吩咐了，他们自然是要尽心去办，才能彰显着自己比崔行舟指派给大当家的范虎之流，强上百倍。
这差事办得漂亮，眞州子弟兵们换上了清凉的藤甲，总算是不用在烈日下曝晒，毫无遮挡的操练了。
可是除了兵甲之外，诸如修建营寨，操练水军的事情，也接踵而来。这些个可不是人生地不熟的眞州兵马独立能应付得来的。
崔行舟到了郡上后，便召来了当地的官员。当地的郡守是个胡子半百的老头，名唤苏醒，可惜苏郡守甚是贪恋杯中之物，一日里有大半日是不清醒的。
他当年在朝中曾经官至御史，可惜直言惹怒了当年的吴太后，一路被贬官至了苍梧郡，这一待就是三十年。青年时的锐气，被北海的瘴气消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只有得过且过的惫懒倦怠了。
崔行舟皱眉看着满身酒气的苏郡守，连问了他一些当地事情，结果苏郡守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说这事儿，不归他管。
问到最后，淮阳王已经是憋了一肚子的怒气，一拍桌子道：“你身为苍梧郡的地方官，明知道会有朝廷的兵马前来增援，却毫无准备，又态度推诿，成什么样子！难道你是在白白领着朝廷的俸禄？”
苏郡守翻了翻眼皮，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清明，冷冷一笑道：“下官倒是不想再领朝廷的俸禄，可惜如今万岁清明，朝中的官员又都懂事，许久未曾有人被贬至北海了。下官告老还乡的奏章递送了不下十次，却一直无人接烫手的山芋……淮阳王，您手下的能人多，要不然，您给上峰请奏，干脆罢免了我这不顶用的老头子算了。”
说完这话，苏老头借口痔疮犯了，一甩袖子走人了。
淮阳王真是许久未见这么不会来事儿的地方官员了。若不是此番他只有调度兵权，并无地方的管辖权，真想立刻命人擒了那老酒鬼，用木板子好好医治他的痔疮。
不过李光才却劝慰淮阳王：“苏醒其人当年可是一代才子，却在北海做地方官做了半辈子，可惜了……北海之地，因为异族部落甚多，大多由当地土司治理，虽然名义上依附了朝廷，可大都是不受管辖的，苏郡守说不归他管，并非推诿之词。而且苍梧郡乃是个穷郡，每年几乎接不到朝廷的拨银，还得交纳岁贡，再加上倭人为患，当地百姓多有出逃。这地广人稀的，苏郡守也是无钱无人，办不了什么事情。”
崔行舟听了并没有说什么，不过随后几天倒是领着人在临近的几个郡县里微服走访了一番。可惜他们几个人生得高大魁梧，与当地矮小黝黑的本地人截然不同。他们每每走过那些低矮草屋时，就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尤其一些人看起来便是蛮人，一个个透漏出不友善的寒光，仿佛吃人一般。
再往远些走，到了当地土司管辖之境时，更有一些凶悍的守卫拦截，压根不能走近。就像苏郡守所言，想要集结当地的百姓快速修造兵营，根本不可能。
走了一路，天燥心也焦，当崔行舟带着李光才回到驻地时，就看见一个穿着短袖薄衫的貌美女子正在一处搭建的凉棚下招呼着正在搭建草屋的兵卒来领凉茶喝。
看崔行舟他们满头大汗而来，那领头的女子笑开了，爽利地喊道：“王爷和李大人回来啦！我今天新配了解暑的凉茶，方才在井里头冷镇了半天，你们快来喝一碗，消一消暑意。”
她笑得明媚，让人看了便不自觉也勾起了嘴角，心里的烦恼一时间也消散了大半。
柳眠棠当年学的医术到了北海再次有了用武之地。今日的凉茶方子是她自己试了好几次之后才定下来的。因为药材带的足，可比当地人消暑的凉茶管用得多，而且凉茶里还加了不少的甜草和蜂蜜，去了原本的药哭之味，十分香甜可口，一时间也勾了不少当地的娃娃扒着栏杆眼巴巴地看着。

第148章
眠棠给崔行舟倒了一杯凉茶，正瞥见那些挂在栏杆上的娃娃们，笑着吩咐碧草她们，把做好的一锅凉糕切成块给那些娃娃吃。
刚开始，那些黑黝黝的小孩子们还有些发怯，不敢上手抓。
这里先前也来过官兵，说是来剿灭倭人。可是刚来之后，便挨家挨户地收钱抓人去服徭役修建地沟军营。通常折腾了一遭之后，那些官兵就被倭人们打散了，再也没有下文。
如此周而复始的折腾，当地的百姓也苦不堪言，觉得这些官兵甚至比倭人都可恶。
这次又来了官兵，比前几次的人数都多。先前留下的营寨自然是不够用。他们爹娘一早就将家里仅剩的米粮鸡鸭全都藏入了山里，就算这些官兵来搜家，也搜不到。
这次若不是那凉茶的味道太香甜，他们也不敢壮着胆子靠过来。可是没想到一个天仙样的大姐姐笑眯眯问他们吃不吃凉糕。
一时间，众小儿内心陷入了挣扎。眠棠看那一张张纠结的小脸，干脆自己走过去，将那大盆塞到领头的大孩子那道：“去，回去自己分着吃去吧！”
那小孩端着盆立刻调头就跑，后面跟着的是蜜蜂般哄飞的儿童，一转眼儿的功夫都跑得没影了。
眠棠笑嘻嘻地看着那群孩子跑远了，转身看见崔行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眠棠用巾帕替他擦了擦嘴问道：“要不要再喝一碗？”
崔行舟替她拢了拢鬓角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说道：“若那些孩子将盆还回来，便告知我一声。”
“啊？”，眠棠一愣神，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崔行舟微微一笑，看着她晒得微红的脸道：“这凉茶好喝，明日还要再送，不过叫府里的下人送就好了，何必自己特意跑来？”
眠棠笑道：“送茶事小，能顺便看看你才要紧……明日不但有凉茶，还有绿豆汤。今日我看好多兵卒吃不下饭，明日我再让李妈做些可口的凉粉一并带来。”
北海气候炎热，虽然许多兵卒没有遮身的房屋，但不下雨的话，还能坚持几日。可是一旦吃不下饭，很快身体就会撑不住了。
现在已经有许多兵卒因为水土不服倒下了，许多人拉肚子隐隐有脱水之症。眠棠虽然早早请教了京城里有经验的郎中，备足了草药，军中的随军的郎中也是及时诊治，可是还有好多人吃不下饭食。
眠棠觉得自己既然来了，不能做个累赘家眷，总要替夫君帮顾些，做些可口的饭食最要紧，她也是尽量调配些药膳，让那些患病的兵卒门调剂一下胃口。
从军营里出来时，许多兵卒已经开始要歇息了，只见简单的草棚子里点上几根熏蚊虫的熏香，便要开始入睡了。
当地的蚊虫叮人厉害，若是不涂抹驱虫的草药，一口上去就能起山楂般大小的肿包。
其实何止兵卒们没有遮身的营寨，就连眠棠他们现在居住的府邸也是破破烂烂的。苍梧郡太穷了，实在是挑拣不出什么像样的房屋给京城来的王爷住。
苏大人原本是准备将自己的屋宅让给崔行舟来住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可是崔行舟却婉言谢绝，住进了苏大人原本要搬入的宅院里来。
当眠棠送完凉茶，带着丫鬟们回到宅院时，陆忠陆义两兄弟正立在屋顶上指挥人修缮房屋呢。
因为北海气候潮湿，所以修建房屋的木材都要用石灰浸泡进行防腐，若是保养得不精心，那房屋的寿命也不会太长。
眠棠住的这件屋子正厅的大梁眼见着腐朽，必须换梁加固，所以陆忠陆义两兄弟亲自赤膊上阵，指挥着下人先是用石灰水浸泡新的大梁，再有烟熏，待新大梁干透后再进行更换。
眠棠想着崔芙跟李光才准备在北海成亲，所以将这处宅院最好的一间让给他们住，等修完大梁，便先紧着他们的房子修缮，最起码能撑过成礼的场面。
崔芙坐在一旁的屋子里都有些看傻眼了。她当初来北海，实在是被庆国公府给挤兑来的。虽然也知道此地不如京城，可真没想到会是这般样子。
锦儿看了这破屋子，都哇哇哭了三场了。她就是年岁大了，不好意思跟儿子一起哭，可这心里真是酸楚得很。
结果，锦儿在看到房梁上卧着一只手指般大的蟑螂翘着翅膀准备起飞时，简直成精了一般，吓得他又是蹦起大哭。
柳眠棠正立在院子里监工，一听锦儿哭，便大步走了进来，顺着锦儿的手指望过去，抄起自己脚上的绣鞋单脚蹦起，吧嗒一声就把那蟑螂给拍死了。
这拍死不算，她还单手拎提蟑螂须子冲着锦儿皱眉道：“转过年也是个小爷们儿了，怎么这么爱哭？你没看你娘吓得脸都白了？下次再看见这些玩意，只要不是毒蛇一类的，抄鞋底子就抽，它又没你大，怕他作甚。”
锦儿哭到一半，又被舅妈给吼了回去，只眼睛直直地看着那蟑螂，怯怯道：“舅妈……这里还有蛇？”
而这时一旁被奶娘抱着的小熠儿却目光炯炯地看着娘亲手里拎提的虫子，咿咿呀呀拼命用小肥手比划自己流着口水的小嘴，那意思是想尝尝。
看小弟都没见怕，锦儿更不好意思哭了。
陆忠陆义在屋顶干活，陆两帮着做小工，陆全累得双手叉腰，看旁屋里孩子哭得鸡飞狗跳的，便在一旁小声骂骂咧咧道：“还说娶了我们大当家的，让她过上金枝玉叶的日子，结果呢？狗屁！就住这破屋子，我看乡间地主都比他强。”
眠棠正从屋子出来，听了这话，走过去一拍他的头，道“说什么呢？再对王爷言语不敬，仔细我抽你！”
崔芙跟在她身后，正好也出来了，听了陆全的话，觉得身为崔家人的自己脸上可真是有些挂不住，只能轻声道：“也不怪他说，行舟的确是让你吃苦了……”
眼下弟弟的军事要紧，她们这些跟过来的家眷岂可添乱。可是同样是住着破屋，自己只傻眼发呆了一整天，这屋里屋外却全是眠棠在操持，而且井井有条的，压根不见她愁苦的样子。
崔芙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内宅事务上可比柳眠棠强多了，所以当初在眞州的时候，也不怎么放心眠棠管家。
但是现在离了华屋锦帐，自己却似乎什么都不会了，压根就比不得弟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说句实在的，虽然这院子乱糟糟的，一片百废待兴的模样，可是眠棠却觉得比京城的华屋广厦住得畅快多了，最起码此处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不过听崔芙这么一说，她也知道崔芙不甚适应这里，便轻笑着拉着她的手道：“眼下是苦了点，可是姐姐要知，人生在世若全是守着一方宅院的悠哉也无甚滋味。你想想世间女子会有几个像你我这般，踏遍南北大疆，领略这般不同的风土人情？都说男儿比女子宏志，能吃苦，不过是因为他们怀着游历之心，一心想着增长见闻，而非落地生根，数着手指过日子，自然攀越高峰若跨土丘，渡大江似趟泥塘了，这胸襟宽广豁达倒跟是男是女无甚关系。”
崔芙被她说得有些脸红，觉得自己倒是在弟妹面前显得见识短浅，如寻常村妇一般只知柴米油盐了。
想她也是熟读圣贤之书的人，当初曾经羡慕先贤男子可以游历求学的，怎么真轮到了自己头上，出了京城，来到这天涯海角边，不领略河山风土，却只想着屋子新旧，床榻绵软这类俗事上来了！
想到这她倒是振作了精神，拿出了崔家嫡女该有的气度对眠棠道：“家里修缮屋子的事情，尽交给我吧，你不是忙着给军中配药熬汤吗？不必操心家里的事情了。”
眠棠见家姐的眼眸里似乎消散了些许愁苦，多了光亮，自是微微一笑道：“待家里家外整治整齐了，他们去打他们的仗，我们可要好好的游玩一番呢！”
崔芙看她说得没心没肺，自是拧了拧她的鼻子道：“就你说得俏皮，等真的开战，我看你还有没有心去玩！”
第二日，眠棠和李妈妈早早就起来熬煮起凉茶和绿豆汤，又做了几大盆的凉粉，放在车上向军营赶去。
快到军营时，眠棠在车上看到军营外有几个脏兮兮的孩子聚在一起，不住向她的马车眺望。
眠棠吩咐车夫在军营门口停下马车，走了出来。这几个孩子聚拢到马车前，一个男孩抬起手，高高举起盆，递到眠棠面前。
这个盆乃是用精铜做的，是眠棠内院里的东西，很是精致，纵然那些看不懂东西好坏的，只看材质和做工就知价值不菲。
眠棠看着他充满希翼的脸，笑了笑道：“等着，今日还有吃的。”说着，就让碧草在马车上提出一壶凉茶出来，递给男孩。
这群孩子发出哦哦的欢叫声，提着水壶跑去了一旁的小竹林，砍了一根竹子，劈成竹筒，用竹筒分着凉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第149章
等给那群孩子们解了馋，眠棠便步入了军营。
等入了军营时，眠棠远远地看到崔行舟光着臂膀，立在木架上，正指挥着一众兵卒搭建营寨。
既然征召不来当地百姓，儿郎们只能自己动手，就连崔行舟也脱了上衣一起干起来。
眠棠颇为满意地发现，发现在一群赤膊男子里，自己夫君最是颀长健硕有形的。
这么一看，便略耽误时间，眠棠略有遗憾地想到好久没有抱抱那健硕的腰肢了……
就在这时，那招人垂涎的年轻大帅朝着她这边望过来。
她一手遮了毒辣辣的日光，向崔行舟挥了挥手。
崔行舟看到她，左手一推架子，身子一跃而起，轻轻落到地上。身子跃起时，眠棠甚至能看到他腹部收缩时形成的几块健壮的肌肉块，于是又咽了咽口水。
走到跟前时，崔行舟先看眠棠手里那个盆子，开口问道：“那些小童把盆还给你了？”
眠棠点了点头，问他：“为何你这么在意这盆？”
崔行舟拉着她走到一处阴凉处，说道：“这些小童年岁不大，所思所行主要受起父兄影响，从他们身上就能看出他们父兄的为人和行事。你那铜盆甚是精致，莫说孩童，便是大人见了也想据为己有。你又未说须要归还，这些小童能将盆还来，可见本地民风虽然剽悍排外，却也淳朴良善。”
眠棠笑了：“你这是跟李光才大人共事久了，看人都迂回婉转了。”
崔行舟指了指天边的黑云道：“当地向导说，再过几日会有暴雨，到时候兵营未建好，兵卒们只能在雨中睡觉了，那些生了肠胃疾病的兵将若是再染了风寒，不用等倭人来袭，我们自己便先病趴下一片了。”
眠棠听得也有些发急，道：“所以只能找当地的熟手，我看他们的屋舍建造得很简单，就算没有屋瓦，那茅草屋顶也是隔热隔水，就是他们堆砌编制屋顶的方式与别处不同，一时让人教都教不会……拿银子雇请那些村里人也不管用吗？”
崔行舟道：“先前的那些支援的军队也说雇请当地人，结果白白让村人干活之后，分文不给，据说那些村人还有挨打的，所以派出去征人的兵卒全都没能领人回来。”
眠棠这时也有些明白崔行舟的用意了，笑眯眯道：“要不先雇请些孩童干些简单的？”
崔行舟摸了摸她的脑袋：“就你机灵！只是让些孩子来，大约也干不成什么，你倒要受累多准备些零嘴了……”
眠棠趁机揽住垂涎甚久的精装腰肢，拍了拍道：“许久没有回府了吧？这腰肢也不知好不好用，只要你卖力给足工钱，其他的都好说……”
崔行舟看了看挂在怀里的糖糕，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女山匪调戏了。可黏腻腻的这一块糕饼也着实诱人，想起她含着眼泪被自己欺负的样子，腰肢的确是蠢蠢欲动。
只可惜这里是兵营，他们虽然站在树荫遮挡的隐蔽处，也不乏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不一会，那几个孩童抹着嘴儿回来还水壶了。眠棠趁机问他们要不要帮忙盖屋舍。那几个孩童也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加之很喜欢这位神仙姐姐，简单商量了一下便同意了，像猴一样三两下就爬上了屋顶。
眠棠没想着他们能干得如何，哪知这几个孩童手法娴熟，运草的，铺草的，用竹竿打草抹平的，各干一摊，配合熟练。数个兵卒半天还没铺完一半，几个孩童一会就铺完了。
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眠棠现在看着这几个孩童颇有体会了。
他们铺完一间屋子，从屋顶先后跳下的时候，眠棠把早就准备好的工钱逐个递到他们手中，说道：“不能叫你们白白做工，这是今日的工钱。明日你们再寻些人来帮姐姐干活，工钱日结照付。”几个小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拿在手里惊异极了，还有个孩子把钱放到嘴里，用力咬着想看看真假。
眠棠被他们逗笑了，又掏出一袋芽糖分给他们，便让他们快些回家了。
那天晚上，崔行舟倒是回了趟府宅。
毕竟女山匪表示要孝敬，他若不回去便太不识趣，而容易失了山大王的爱宠。
屋宅的大梁都换完了，屋顶的瓦也是苏大人派人来送了。
也许时因为眞州的兵马来了几日，却一直不曾搅闹周遭百姓，更没有鸠占鹊巢，占了他苏大人的家宅的缘故，苏大人倒是止了些尖酸刻薄，时不时派人给他们送来瓦片和木材窗纱一类的物件。
当崔行舟进了自己的屋子时，屋内已经修缮打理得差不多了。墙面用石灰抹平，窗纱泛着青绿色，床头还摆着花瓶，里面插满了当地不知名而颜色妖冶的花儿，很有夏花烂漫的气息。虽然屋舍的摆设跟以前的王府是天地之差。可是照比军营里可强了百倍。
小熠儿刚刚洗了澡，摸了防痱子清凉甘露，正光着肉滚滚的小屁股站在床上扒着一旁的床柜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小胖腿虽然一直打晃，可娃娃却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般，冲着爹爹得意地咯咯笑。
崔行舟一把抱起儿子，在半空里扔了再接住，逗得小熠儿咯咯地笑。
眠棠正在梳头，看见他们父子嬉戏，便也笑着道：“快别扔了！万一上瘾了，你走了，他又闹着让人扔。我手上有旧伤，可扔不动他这个小肉疙瘩。”
崔行舟亲了亲儿子的嫩豆腐小脸，道：“听到没有，你父王不在家，可不准闹你娘！”
小熠儿被爹爹脸上的胡茬扎得不爽利，咿咿呀呀地用小手去拽爹爹的下巴上的毛，肥乎乎的小手抠挠起来还怪有劲儿的。
眠棠看到直笑，叫人打水拿剃胡子的刀来，她好给崔行舟净面。
前些阵子，崔行舟有蓄胡须的想法，毕竟朝中的男子还是以美髯飘逸为美的。
可是喜欢小白脸的眠棠不叫他留。
崔行舟不高兴道：“我又不是戏子，哪有而立之年还脸上精光的道理？”
眠棠觉得那些戏子小生都挺好看，她才不要亲吻时吃一嘴的毛呢！于是王妃直白地说：“你留了胡须，跟绥王有些连相。同榻而眠时，会觉得换了人……”
这不着调的话自然讨了淮阳王按着她打屁股，不过也让崔行舟歇了留胡须的念头。
等刮干净胡须后，玉面谪仙的感觉扑鼻而来，眠棠一时被美色所惑，顾不得吃饭，便急急将美男子拉上了床。
那一把健硕的腰杆，别提有多销魂了！
不过天儿实在太热，眠棠摸了摸身上的汗，恹恹道：“这般热，真是扫兴，你说这里人丁稀少，是不是都热得提不起劲儿来的缘故？”
崔行舟一捏她的鼻子，不许她胡说八道，不过这天气的确持续多日闷热闷热的了。
据苏大人说，这是要来暴雨的迹象。
若是兵营再修不好，他的子弟兵们可是要被泡在雨水里了……
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崔行舟回到军营时看到大营门前已经站了一伙孩子，除了昨天的那几个孩童，还有数个更高更壮的少年，正在门前眼巴巴地等着，看到崔行舟就围了上来，说是要帮忙继续几个修建草屋。
崔行舟带入他们入了军营，找了一个军官安排他们。不一会，他们就开始干起来。这几个年龄更大一些的孩子会得更多，干活更像样。
他们搭建框架，打浆，割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爬上去铺草，不大的功夫就修葺完了一间草屋。
就这样，一天的功夫他们就修建了三座草屋，领的工钱自然也是比昨日多了数倍，几个年长的孩子笑的嘴都合不拢了，走的时候说明日带更多人过来，让军营一定给他们预留下明日的活计。
再下一天一大早，军营门前站满了人，不只有少年郎，还有更多的壮年和长者，估计整个村落的人都来了。
负责修屋的军官领着他们进来，讲好了工钱，分配好工作，他们就热火朝天的干上了。
一天的功夫，营地里就立起了一小片草屋。苏大人正陪着崔行舟巡营，看到当地的百姓居然来了大半，不由得看了身旁的大帅一眼，好奇地问：“王爷是如何请动这些顽劣刁民的？”
淮阳王回答得有些词不达意：“本王的爱妃很会熬煮凉茶，许是香味把他们引来的。”
苏大人翻了翻眼睛，就着酒壶喝了一口，觉得这位满嘴胡言的王爷，许是也喝多了。
连着数天，终于在暴雨来袭前，将全部的草屋都修建好了。草屋虽然简陋，但是兵卒门终于不用再幕天席地睡大觉，屋里的蚊虫也被外面少了许多，点上薰草后不再时不时被叮咬醒。
草屋修好的第二日，就下起了大暴雨。雨水如天河打翻了一般从空中倾泻而下，啪啪的打在草屋上，地面上，天地间只能听见哗哗的雨水声，就连伙房做饭的炊烟都被雨水打的无法腾升起来，稀稀落落的不成形。
兵卒们在草屋中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纷纷庆幸草屋修建得及时，否则这么大一场雨淋后不治多少人要得病。

第150章
虽然雨下得大，但军营里挖好了排水沟，围着军营堆满了沙包，外面的水冲不进来，里面的水都淌了出去，这么大一场雨过后，相信军营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下雨的天气，崔行舟不用去军营训兵，倒是可以好好在家里休个雨休。北海虽然热，可是下起雨时，天气又透着寒凉。
眠棠早早在酒坛子里打了从京城带来的花雕酒，用热水烫上。
未来姐夫李光才在村寨里买了两只肥鸭子，准备借一借李妈妈的手艺整治出冒油喷香的烤鸭出来。
李妈妈果然没有辜负肥鸭，不但用果木熏烤，还烙了透薄的面饼来配。
于是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就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饮着美酒吃着烤鸭热菜。小熠儿现在坐得稳稳，于是也跟着上桌，靠在爹爹的怀里，滴溜溜的大眼睛跟着爹爹的筷子走，每每都渴望着爹爹夹肉放入他的嘴里，口水又顺着嘴角开始淌，张着小嘴等着爹爹喂。
可惜眠棠叮嘱崔行舟：“莫要给他吃，方才已经喝了一碗肉粥，仔细存食了！”
所以临到最后，小熠儿只能含着手指头看爹娘和姑姑、姑父吃。
吃饭的时候，眠棠倒是提起崔芙和李光才成亲的事情，崔芙淡淡道：“我已经与光才商定好了，既然我俩的婚书是在京城里签下的。此时战事，一切从简，只需你们夫妻俩做个鉴证，就此便结成夫妻了。”
崔芙是二婚，简单些倒也叫人说不出话来，可是李大人可是头婚，这般简单可好？
眠棠不禁将目光调向了崔行舟。
不过崔行舟与李光才显然不似女儿家细腻性情，倒也觉得如此甚好。李光才笑着道：“我看成婚时，新娘子都顶着一头的发钗，还半天吃不上饭，怪累人的，如今北海也无甚亲友，也不必铺张让芙儿累着。”
眠棠佩服地一举杯，觉得李大人能这么多年娶不到媳妇，全凭一己之力。
他的那番体贴狗屁不通。世间哪个女子都不会嫌弃光彩照人出现在人前的场合。
只是崔芙受了之前婚姻的带累，有些心灰意冷之意。这次答应了李大人的求婚，也是为了摆脱郭家的纠缠，顺带远走他乡保住锦儿。
是以崔芙才对二婚成礼这么不上心。可是眠棠又不能细解释给李大人听，不然就要变成李大人伤心了。
吃饭后，眠棠倒是跟崔行舟提了提。崔行舟不以为然道：“夫妻过日子，须得什么门面？要看被窝里合不合，李光才要是没有那本事拢住我姐姐的心，待战事结束后，我再给姐姐换一个就是了！”
眠棠觉得有时候这位混蛋王爷的言语才带着土匪的跋扈劲儿呢！怎么李大人若是木讷不知趣就要被白嫖了不成？
崔行舟看眠棠眼神不对，在斜眼瞪她，便又补充一句道：“不过你可别生了什么歪魔心思，嫁给了我，就一辈子甭想换人！”
眠棠对他这等子跋扈也是佩服极了，便顺着他的话道：“不换不换，等你没本事拢住我时再换……哎呀……”
这话还没有说完呢，人已经被跋扈土匪扑倒了：“敢说我没本事，倒是长能耐了，且看看我怎么拢住你！哎呀，你怎么又咬人！”
一时间男女的嬉笑声融入到窗外垂挂连绵的雨雾中。
只是片刻温存，在雨停之后，便再难寻了。
当大雨停歇之后，倭人又开始上岸趁火打劫了。
其实这些倭人，最开始时还是披着商人的皮，顺着海陆从江浙一路来到北海，与当地百姓做些买卖。后来此处发现铁矿，他们见官府孱弱，于是扒下商人的外衣，拿起武器占据了铁矿。官府和土司几次围剿，都被倭人打得大败而回。
倭人自此开始烧杀掠夺，甚至还做起了人口买卖，许多女子被倭人劫掠走，卖到东瀛还有其它地方。
每次下过一场大雨之后，倭人都会进行一番抢掠。因为大雨之后北海道路泥泞不堪，不适合军车行走，官府若是派出大队人马，行走不便，等赶到时倭人早已劫掠而去；若是出兵少，虽然行军迅速，却不顶用，反被倭人打得溃不成军。
大雨之前，倭人便派出探子四处巡查，在垅元村见到几个姑娘，长得甚是俊俏，是以大雨之后倭人便直奔而来。
到了垅元村附近，倭人小头目鬼冢一郎让得力部下带着一部分倭人去垅元村，他带着其他倭人上了附近一座小山坡休整。
倭人快到垅元村口时，几个村民抬头看见了他们，啊啊呀呀几声大喊翻身就跑进村里，然后就听到村里一片乒乒乓乓的关门声。
领头的倭人哈哈大笑，对旁边的倭人说：“这里的村民真是够蠢，居然逃到家里，以为关上门我们就进不来吗？”
以往，他们劫掠时村民都是四散奔逃，他们也要费了一番手脚。众倭人们也是大笑附和。
领头倭人抽出腰刀，哈呀一声大喝，叫道：“冲进去，抢姑娘！抢银子！牛羊也尽牵走！”他带头，后面的倭人一涌而上冲进了村子。
领头倭人连着闯进几间屋子，看到里面空空荡荡，都没有人，不由有些奇怪，刚刚明明听到关门时，也未见到有人出村，怎么找不到人。一边想着一边冲进另一间院子，刚开门，就看到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藤甲的大汉，刀拄在地上。
大汉看到他，大笑了两声，道：“你们来的也太慢了，爷爷等得都无聊了。”侧耳听了听，周围只有乒乓翻箱倒柜声和叽里呱啦的倭人说话，又笑道：“哈哈，大爷运气不错，其他人还没碰到你们，爷是第一个开市的。”说着，拔出大刀，腾腾地冲了过来。
倭人心头有些奇怪，想着砍了此人就回去报告领袖，只是动上手才发现对面大汉力猛刀快，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几下就被砍倒在地。这时，周围纷纷传来了厮杀声和倭人临死时的惨叫声。
先前来的那些兵将们到了北海就水土不服，一个个病怏怏，哪里还有对阵的精气神？可是这些隐藏在村里，穿着藤甲的士兵们好似出闸的虎豹一般，凶猛异常，让招架不住！
那倭人小头目鬼冢一郎坐在山坡上，忽然觉得不对，好像隐隐约约有厮杀声，连忙站了起来，掏出单圈的西洋镜向下望去。
只见整个村庄已经厮杀声一片，他下去劫掠的那些个部下全都有去无返。
鬼冢一郎不敢再停留，慌忙带人回去禀报了首领鹰司寺。
鹰司寺与其他的倭族浪人不同，乃是贵族出身，只不过生性桀骜不受家族约束，随船出海做了浪人。
因为他占据了北海一处岛屿，又开凿了铁矿，年纪轻轻便得到了圣皇嘉奖，重振了家族荣耀，手下的兵将也是越来越多。
原本以为北海已经是囊中之物，没想到这次大燕朝廷派来的军队竟然是硬茬子，早早埋伏在了垅元村，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来，原本没有将援军放在心上的鹰司寺倒是要好好探一探大燕的究竟了。
于是就在垅元村之战的几日后，他重新改变发式，换穿了大燕渔民的服装，戴着斗笠遮脸，来到了苍梧郡探一探虚实。
当他选择一处小山，借着丛林的掩护，用西洋镜往下望去时，正可看见大燕军营的营寨
营寨里正在操练人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兵卒形成一个方阵，一个个都穿着藤甲，竖着大枪或挎着大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就算后面传来阵阵的喊杀声，也无一人回头，这精气神和以往见过的官兵截然不同。
鹰司寺皱着眉接着移动西洋镜察看，突然手中一停。
只见方阵侧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一挑，一个身材窈窕轻纱薄裙的姑娘走了出来。
阳光的照射下，这姑娘云鬓微微垂下几绺碎发，皮肤白皙微微透着红润，如豆乳般粉嫩，眉峰不画而黛，双颊不染而红，一双明媚的大眼，未笑便以微微弯起。
鹰司寺以前曾经看过大燕传来的仕女图，总觉得那种眉眼精致的女子时臆想虚构出来的。
可是如今在小山上的惊鸿一瞥才知，世间果真有绝色，那些侍女画可没有这女子一般的美艳动人！
可惜他看得入神，却不知自己手里的西洋镜在阳光下一晃，正晃到了那姑娘的眼睛里。
只见那姑娘微微蹙眉，直直朝着他望来，四目相接时，已经一眼入情，鹰司寺觉得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可是他还没有悸动完毕，只见那女子突然弯下腰来，从身边的侍卫手里接过一把加簧的弩，然后纤细的手臂慢慢架起，好似顽皮地想要看一看这弩该如何用，那姿势仿若调琴一般优美……
可是就在鹰司寺看得入神时，那女子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突然一整，露出诡异凶光，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射去了一箭！
那箭竟然带着哨声极速朝着他飞射而来！

第151章
鹰司寺万万没想到那么娇滴滴的女子会突然朝着自己射箭。大惊之下，人直直向一旁歪了一下，可是他的那只西洋镜还是被利箭击穿，碎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而鹰司寺的脸也被碎玻璃迸溅到，滑了几道血痕。
一旁的部下紧张说道：“鹰司大将，我们还是快走吧。这离军营太太近，他们一会就会追撵上来的。”
鹰司寺远远地看着那女子在吩咐着一旁的侍卫，手还往他这个方向指着，也心知必须得撤离这里了，可是他还是有些不舍，同时心里升起了压抑不住的好奇――那个美貌异常又箭术奇佳的女子到底是谁？
再说柳眠棠射出一箭之后，立刻派人上山搜查，可是并不见人影，倒是在一簇灌木丛后发现一地带血的碎玻璃。
侍卫们将那些碎玻璃拿来给王妃，稍稍拼凑一下就能发现这是个西洋镜的玻璃。
崔行舟看着那拼凑的西洋镜，便知道有人在山上探营。
西洋镜这种舶来品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拥有的，大约是那倭人派来探子摸底。
不过崔行舟看见这破碎的玻璃，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略微难看，又问柳眠棠为何看见那亮光一闪便知有人在窥探，难道她不怕射错人吗？
柳眠棠被问得一愣，她想了想，疑惑道：“其实我也想不明白这点，按理说我以前都没有见过几次，可是当看到远处反光时，直觉就是抬手射箭，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崔行舟没有说话，他当然不会告诉柳眠棠，在以前仰山相斗时，有一次他差一点就窥见她的真容，可惜当时他举着西洋镜刚搭上那个带着斗笠的陆文时，就被反手一箭击穿了镜玻璃……
看来就算她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可是直觉还在，总是会下意识地做出以前曾经做过的动作。
眠棠说话时，崔行舟正握着她的一只手，也不知道他想什么想得入神，竟然将自己的手握得那么紧。
当握得太疼的时候，眠棠忍不住轻轻拍了他的手背一下，淮阳王才回过神来，淡淡说道：“对了，镇南侯也来了北海，明日就到了，正好让他看看你的头痛宿疾是否有好转。”
眠棠听闻着镇南侯也来了倒是到觉得真稀奇：“怎么？他最近惹了圣怒，被贬到了北海？”
崔行舟挑了挑眉：“他闲人一个，想惹圣怒也没机会。不过是成婚后在府里呆得无趣，便背着他母亲跑到这穷山恶水来散心了。”
原来镇南侯府的太夫人见不得自己的儿子一直空着正室，于是在众位王侯之女中看身份，挑模样，选了又选，又给他定下了一门亲。
这位小姐出身好，样貌也是百里挑一，兼且知书达理，不像先前那位一般精擅佛理，一进佛室就不出来，镇南侯老夫人实在是满意极了。
奈何赵泉心有白月光，奉命见了几次却不同意，说两人之间看起来无夫妻之缘，那小姐的眉目也稍显木讷不够灵动，看着便聊不到一起去，把个镇南侯老夫人气得大病一场，直言他若不娶妻，母子两人黄泉再见。
赵泉无奈，只能应承了婚事，然后寻了借口，在婚前游山玩水散心一番后再回去成婚。
于是赵泉借口探访好友淮阳王，就出了镇南侯府，一路上游山玩水，慢悠悠地前往北海，倒也悠闲自在。
眠棠听闻赵侯爷要来，居然也很高兴。北海炎热，当地百姓久无良医。
眠棠这个蹩脚郎中在苍梧郡里设了医棚，粗浅些的毛病倒是能略开开房子，可是有些顽疾，她可不敢乱开。而军中的郎中连兵营里的兵卒们都照顾不过来，也不能来帮衬王妃抚恤边民。
等赵泉来了，便有现成可用的了。所以虽然侯爷未到，但是眠棠很贴心地在郡里的医棚附近给侯爷安置了住所，务求人尽其用，才放他回眞州。
这一日，眠棠还像往常一般，先来医棚坐诊。倒不是她吃饱了撑的，实在是他们这些外乡人与当地人有太多的隔阂。你若贸然问人，当地的真实情况什么也问不出。
可是眠棠若是以医者的身份，在看病之余笑吟吟地与他们聊天，倒是能问出许多事情来。为此眠棠还花费重金请了好几个会各族土语的当地人，方便者她跟各个村寨的人交流。
附近村寨的人都知道这次来的大帅是个王爷，还有个貌美如仙的王妃。人美就算了偏偏还有本事会看病。
所以附近的乡人对这次来的大军都颇为改观，觉得这次的军将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亲和的劲头，从来没有骚扰过百姓，所以纷纷前来看病。
眠棠刚坐下那队伍就排得甩尾巴了。
等她看了几个病人后，又来了个小伙子，只是他生得眉毛硬挺浓黑，薄薄的单眼皮透了几分秀气，不过皮肤黝黑，一看便知应该是常年在海上的。
眠棠戴着兜帽，挂着薄纱，可是他依旧直直地望着她，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傻愣模样。
不过这么看眠棠的年轻人不在少数，眠棠倒也不在意，只不过她那位爱捻醋的夫君很是不乐意，原本都要扯了她的医棚，后来眠棠换了更厚的面纱，又跟他僵持了半响后，才算是坚持下来。
眠棠搭了搭他的脉，觉得并无什么大碍，便问：“你有何不妥？”
年轻人用一股子略硬的语调道：“睡不着觉……”
听了他说话的动静，眠棠微微偏头，笃定道：“你不是汉人？”
那人点了点头道：“高丽人，来此经商。”
因为北海可以周转南洋，当地的确是有许多高丽商人。跟倭人相比，他们倒是循规蹈矩得多。
眠棠没有再问，拿纸要给他开方子，可是那人却突然反手握住了眠棠的纤手：“你不问我为何睡不着？”
虽然犯花痴的年轻人甚多，但是这么敢明目张胆拉她手的年轻人还真没有。
没等一旁的侍卫冲过来，眠棠已经快速地使出了分筋错骨手，手腕子一脱，捏起一旁针灸的银针就朝着他手穴点去，那一针正扎在痛穴里，一般人立刻忍不住就会痛叫出来。
可是那年轻人倒是很硬气，闷哼一声没有交出来，只是看着眠棠的眼神更加热切：“你很泼辣，我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有一只铁掌伸手过来，扯了他的脖领子，一般就将他给抛甩在地。
那年轻人的跟班，见此情形，纷纷抽刀。
眠棠在一旁看得清楚，虽然刀是中原的刀，可是他们抽刀的方式分明是东瀛手法……
她灵机一动，冲着那几个人喊出自己前一阵子刚跟高丽孩子学的一句话：“过来，姐姐给你们吃的！”
说出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若是听懂的一定会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可是那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个看她，脸上也还无波澜。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突然挺身而起，闷声不响地朝着身穿便服的崔行舟袭去。
他的身法诡异，招招毒辣毙命。可惜他的对手可不是闲养在府里的公子哥，崔行舟也没喊侍卫上阵，只赤身肉搏，与那小子交接对打了起来。
初时，因为不熟悉对方的打法，崔行舟生挨了几拳，可是不一会便发现了小子的破绽，于是便鹰爪分筋，寻了机会，生生将他的一个膀子咔嚓卸了下来。
崔行舟紧绷着脸将那小子揣在地上，正吩咐人捆了他们几个时，其中的一个人突然从怀里掏出几颗弹丸，朝着地上一扔，顿时浓烟滚起，味道刺鼻。
崔行舟怕眠棠有闪失，快步护在了她的身前。
而浓烟散去时，原本被打得东倒西歪的那几个人却都变戏法般消失不见了。
眠棠一边咳嗽一边道：“他们好像不是高丽人……”
崔行舟吩咐人去四处搜查，然后凝眉道：“这是东瀛忍术……”
眠棠一愣：“这些倭人竟然这般胆子大，还敢来看病？”
崔行舟想着方才那小子打扮周正，眼神直勾勾看着 眠棠的样子，不由得冷哼一声：看病？依着他看，那个不知什么名字的小子是得了相思病吧！
不过这一场骚乱也不是全无好处，崔行舟可以名正言顺地禁了眠棠再去医棚。只等着赵泉来替了她的差事。
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崔行舟要出海巡查，怕是顾及不到眠棠，她乖乖呆在苍梧郡的府宅里，他才放心。
倭人的驻地在海上一处小岛，行船需得两日，而北海当地水军糜烂，没有什么战斗力，眼看着倭人在海上奔袭北海，根本奈何不了。
崔行舟知道陆地上只能杀退倭人，却是不能剿灭，只能去他们驻地的海岛才能彻底灭杀这群倭寇。
是以军营建好后，崔行舟立刻开始整顿水军，操练兵马，同时修补战船，准备海战器具，争取快些准备好战船，好剿灭倭人的老窝。
再说那倭人遍布的海岛上，当鹰司寺刚下船时，便有人急急道：“鹰司大将，您怎么可以以身涉险，亲自去了苍梧郡？”

第152章
鹰司寺先前被崔行舟卸了膀子，虽然逃走之后被部下接续上，可是手穴上被银针刺过的地方依然在发痛，只托着手面色阴沉地上了船坞头。
回头再望，海的那一边雾气弥漫，可是鹰司寺的耳旁似乎总是响起方才那女子说话的娇柔声。
当初在小山上用西洋镜惊鸿一瞥后，鹰司寺有些像着魔一般，总是忘不了那女子。
最后带着几个精通汉语的部下又上了陆地，正巧在苍梧郡看到了摆设的医棚。
当那女子一下马车时，虽然戴着斗笠挂着面纱，可是那等子曼妙身姿，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气韵不容错认。
当即鹰司寺便抢着排队去了。不过在站队时，鹰司寺也听到了一旁乡民的议论，这才知这个貌如天仙的女子居然是大燕主帅淮阳王的王妃。
鹰司寺倒也觉得正常，绝色如斯，怎么会是朵无主的花儿呢？
不过在他们东瀛，这般的国色绝不会只有一个男人，倾城之姿可倾国，便是让男人心甘情愿地拼了性命地去争抢。
他鹰司寺喜欢的，向来都会主动争抢到手里，这个有丈夫的女人，他也势在必得！
正这么想着，被扎伤的手穴又是一阵抽痛，提醒着鹰司寺，这多娇艳的花儿可不光有恶犬守护，本身也是一朵带刺的。
不过她身为武将的妻子，跟丈夫学了些功夫的话也很正常，都是些花拳绣腿而已，不足为奇。
只不过他两次都是被她的美貌蛊惑，一时大意，才会中招，想到这，鹰司寺便有些懊恼。
等到他抓到了她，再当着她的面儿，将她先前的男人剖腹开膛，她自然也就知道了，谁才是有资格支配她的新主人了！
想到这，鹰司寺感觉一股久违了的好胜心旺盛地燃烧起来――崔行舟，北海就是你有去无回的葬身之地！
眠棠不知在海的另一边的孤岛上，有人对她种下了邪念。
那日被崔行舟一路拎提上马车，然后又拎回府里后，淮阳王便不容商量道：“你不许再出府！尤其是那医棚，人多繁杂，你在那岂不是白白养了一群狗杂碎的眼睛？”
眠棠抱着小熠儿道：“小熠儿，快看你父王，多像只嗷嗷叫的老虎，我们不怕怕……”
说完便举着小熠儿的小肥脚蹬一蹬他老子紧绷的俊脸。
崔行舟的夫纲就此踩在儿子汗津津的小脚下。他接过儿子，然后捏着顽皮娇妻的脸儿道：“你这是在教我儿子打老子，好给他的娘出气？”
眠棠含笑着将一大一小都搂住道：“您是淮阳王府的王爷，臣妾哪儿敢？不去便不去，正好在家里跟姐姐一起理账。”
崔行舟这才放下心来，等军营的部下来找时，便匆匆出门而去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不能回来，要沿着海岸线好好地转一转。
崔芙听说明日镇南侯便要到了，而给他准备的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于是便在自己府宅的各处院子里拣选出几样还算过得去的家具尽数换上。又吩咐仆人用薰草事先将屋子都熏一熏驱散一下虫子。
毕竟远来是客，总不好让镇南侯来了也举着鞋底子拍蟑螂。
收拾好后，看上去倒也亮亮堂堂，虽然远远比不上京城的王府，倒也勉强过得去了。于是万事俱备，只等着镇南侯爷来，物尽其用了。
就在前两日，崔芙与李光才大人简单成礼，李大人也终于拎着个衣包搬入崔芙的院房里去了。
眠棠可是牢记着崔行舟的话，能不能笼络住崔芙，要看他李光才的本事。
所以那天一大早，眠棠就早早起来，开了窗户听那院子的动静。惹得崔行舟还笑她，说她跟灵泉北街的长舌妇人们扒墙根时一个德行。
柳眠棠却用脚踹了踹他，示意噤声，别打扰她听墙根。
那日崔芙跟新任夫君起来的略略有些晚，是李大人先起床，亲自出院子管小丫鬟要热水，又亲自给端进屋子里去的。
后来等崔芙起来了，跟李光才一起吃了早饭后，才将李光才一直送到了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前往军营当差去了。
那一天里，崔芙跟柳眠棠在一处绣花也好，纳鞋底也罢，脸上都是带着久违明媚的笑容。
柳眠棠再次信服北街老妇们的人生至理，这夫妻间的粥若是不煮冒泡，可真不见热乎气儿啊！
崔芙终于开始感受到新婚的幸福暂且不提，听着驿站来报，按照脚程，镇南侯第二日就该到了。
第二日，眠棠听话地没有去医棚，而是又巡视了一下为镇南侯准备的院子，看没有纰漏后，便等着镇南侯上门，跟他细聊下北海百姓缺医少药的疾苦。
但是从日上三竿，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眼见着日头就要落下去了，也未见镇南侯前来。
眠棠不好再等下去，便回到了自己府宅，崔芙见她回来了，便问镇南侯可安好。眠棠却摇了摇头道：“人还没有到。”
崔芙不禁皱了下眉头，担心道：“镇南侯怎么还不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行舟又不在家，连光才也跟着行舟走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李妈妈在一旁听了说道：“镇南侯向来喜欢闲逛，许是走到哪处看见山水秀丽就此耽搁了，还是派些人手再寻寻。”
听了李妈妈的话，眠棠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便让范虎抽调了一批侍卫沿着来路，骑着快马寻找。
到了夜间，眠棠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心里存着事儿。
镇南侯已经到了北海地界，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别说崔行舟会难过痛失挚友，对镇南侯府的孤儿寡母也无法交代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只听院子门口有马蹄嘶鸣声。
几个侍卫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眠棠起身披了长衫一路快步走到门口，不久崔芙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
小丫鬟挑起了大灯笼，朦胧的光晕里，只见那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这人被扶到柳眠棠面前，普通一身跪倒道：“快……，快去救救我家侯爷，他被倭人……绑走了。”
这人是强撑到淮阳王府的，说完话心劲一松，立刻坚持不住便昏倒了。柳眠棠对这人倒是有印象，乃是镇南侯的侍卫，以前经常跟在镇南侯的身边。
柳眠棠急忙命人带来军中大夫医治，同时问几个侍卫是在哪里发现他的。侍卫说他们骑着马走了十余里地，就在路上发现他了，当时他用刀拄着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回来路上，那侍卫告诉他们遇袭的经过。
原来镇南侯的队伍是在前面五六里处一个山坡遇袭的。
正值中午时分，镇南侯和侍卫们走到山坡前，上面突然射出一排箭，将他们的马匹射倒，然后闯出一群倭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几个侍卫奋力保护镇南侯且战且退，终因寡不敌众，纷纷战死。
这个侍卫当时前胸后背中了数刀就摔在地上人事不知。等入夜后他才慢慢醒转，发现周围都是自己同袍和倭人的尸体，王爷却是不见影踪。他心知王爷必然是被倭人绑走了，挣扎着起来赶往淮阳王府报信。
只是他受伤也是颇重，若非遇到淮阳王的侍卫，怕是便要死在路上了。
崔芙都吓傻了，只跟柳眠棠说：“这得赶紧给行舟送信，让他回来救人啊！”
范虎在一旁为难道：“王爷她们上了海船，若是派船去寻，偌大的海域不知何时能遇到，只怕等王爷回来，也只能给侯爷收尸了……”
崔芙跟赵泉他们都是从小一块玩大的，听闻赵泉会死，立刻不知所措地流出了眼泪：“这……这，赵泉若是出了事情，我们家可怎么跟老侯夫人交待啊！”
眠棠皱着眉，转身回了屋子，不一会，她穿了一身的男装出来，满头的长发也妥帖地扎了男式的发髻包在了头巾里，乍一看，跟北海常见的男子打扮别无二致。
她将一把短刀别在后腰处，又将两把匕首分别插在绑腿的裹布里，然后对范虎道：“你带了几个侍卫骑着马立刻赶回军营，借调精锐的骑兵赶往镇南侯遭袭的山坡，我带着陆忠他们先去寻找山上的痕迹，趁着露水没有湿透，痕迹还在，顺着血痕，应该能找出他们大致的方向。”
范虎一看王妃的架势是要亲身涉险，登时急了：“王妃，我们去就行了，您可万万不能只身犯险啊！”
一旁的陆全听了，噗嗤一笑：“就你们这些个酒囊饭袋，如何能找寻到那些贼人的踪迹？今日他们的祖师爷出马了，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
若是绑架肉票，仰山的这些弟兄们也算是熟门熟路的内行，而他们的当大家的，更是内行中的内行。
就那么几个东瀛的倭人，怕是也没领悟到劫人不留痕迹的精髓吧？
不过陆义却觉得范虎说得有道理，并不希望大当家的亲身前往。
眠棠却一挥手，疾步走出去道：“一个个的都墨迹什么呢！再不走，就真等着给镇南侯扶棺回眞州吧！”

第153章
等眠棠领着四兄弟还有十几个镖局的弟兄出来时，才绷着脸对陆全说：“方才瞎嚷嚷什么呢？还内行中的内行？我若是记得什么，须得带上你们吗？”
她虽然有些江湖经验，可是全是从外祖父和舅舅那里得来的。至于仰山上的风起云涌，她是什么都记不得啊！
现如今，她也是寄望着仰山这帮弟兄们出气力，看看有没有法子救出赵侯爷。
陆全被大当家的申斥了，也不敢顶嘴，只小声嘟囔着：“原本就厉害嘛……”
眠棠现在没时间整顿小弟，只飞身上马，带着人先赶往出事的地点。
到了那里，果然是一片狼藉，尸体遍地。陆义查看了死者的伤口，都是狭窄的刀具所刺，应该是倭人惯用的武士刀。
眠棠让他们扩查外围，找寻贼人们挟持侯爷撤离的路径。
陆忠是探查踪迹的行家，很快就从小路折断的树枝和凌乱的马蹄印发现，他们是向东南方向撤离了。
既然查明了方向，他们自然上马往东南方向追撵。眠棠让陆两留下了字条，等着援军看到，好赶过来。
眠棠举着火把看过野草丛生的小径，并没有什么淋漓血迹，最起码从痕迹上来，赵泉应该是没有负重伤。
再往前走，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山野了。据说上岸的倭人最爱躲在这座山里，还有许多被劫掠的女子在这座山中被送往山那边的一处船坞，卖往各地。
眠棠命兄弟们一早便吹灭了火把，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团子山，脑子不停地想着该怎么办。可是想了半晌，脑袋嗡嗡，空空如也，也没有头绪，于是挥手叫来了陆义：“你若是我，该如何做？”
这样的问题，以前大当家的在仰山上时也经常问陆义，考验一下她一力栽培的部下思虑是否周全。
陆义以为大当家又在考验自己，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前些日子，王爷探查附近的山脉，因为我们曾经在村寨附近收过藤和山货，略微熟悉地形，便也带上了我们。当时听当地说，这些倭人们偶尔上岸时，会在那山崖上落脚。不过自从眞州兵马来了以后，倭人们已经许久不敢上岸了。王爷曾经指着这处山说。此地虽险，一处为崖，可也就成了灯下黑。若是能攀崖而上，必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我们若要救人，不妨攀崖而上，再抓个活口，审清楚侯爷所在的位置，再想办法营救……大当家的，我想的对不对？”
既然是淮阳王所言，自然可以放心用了，眠棠就假模假式地点了点头：“说得还算周到，就照你说的办了！”
既然定下了攻山的计策，他们十几个就趁着天上的月色，偷偷摸到山崖的那一边。
忠义兄弟工具准备得甚全，绳索飞爪，鹿皮手套，凿子斧子都是现成的。
身手灵活，最擅攀爬的陆全第一个窜了上去，在前面开路。
他手抓脚蹬，没几下就爬上了几丈高。到了高处后，可供攀援的地方渐渐变少了，实在无法借力的地方，他便用斧子凿子劈砍凿出落脚点。每爬高几丈就用铁钉将绳索钉进石壁上，将绳子垂下，陆忠陆义陆全攀着绳索蹬着石壁轻松地就爬了上去。
眠棠和剩下的兄弟看着四兄弟矫健的身影，不由得赞叹道：“这等爬山的法子甚好，他们几个还真是厉害！”
一旁的仰山弟兄小心翼翼道：“大当家的，这些工具可都是您琢磨出来的啊！当初您领着人偷袭王爷的兵营时，就是这么顺着山崖爬，然后包抄了他们的屁股……那时候给王爷气得，悬赏您人头黄金一百两……”
那人说得兴起，却被眠棠瞪得哑了嗓子。
眠棠转过头来，再看四兄弟攀爬的矫捷，突然觉得失忆也是甚好，最起码自己夸奖起自己当年的英明神勇毫无负担……
因为开路的消耗甚大，他们几个轮流在前面，这时是陆两爬在前头，到了山崖顶部。他谨慎地听了一阵，见没有声音，才慢慢地把头探了出来，左右细瞧了一阵，确认没有人后翻身上来，陆忠陆义陆全也相继爬了上来，将绳索系在山崖边一个树的根部。他们又四处巡查一番，周围没有一个倭人，想来倭人对山崖非常放心，从未想过能有人从这里上来，是以没有安排任何人在此警戒。
陆忠用手拽着绳子，向上提了五下，这是他们之前就和大当家的定好的，表示上面没有问题。很快，眠棠和余下几个人顺着绳索也爬上了山崖。
眠棠夜半时分置身于凄清冷寂在山崖，看着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峰，任着略猛的山风呼呼地吹打着身体，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似乎熟悉，似乎怀念，又似乎……有些热血上头？她摇了摇头，将脑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压下，又问陆义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义上来后就一直观察四周山势，按照他们以前在仰山时的经验，判断着哪里是驻地的好地方，哪里适合设立明暗哨位。
听到大当家的问起，说道：“大当家的，倭人若是稍通军事，便会将营地设在那两座山峰之间，那里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说着又用手指着几处，道：“若是在这里设几个哨位，就能将周围都观察到，有情况可以立刻通知营地。若是倭人不通军事，那么营地可能在山峰下的盆地里，因为那里地势平坦，又有山峰环绕，普通人会觉得那里安全。”
眠棠点了点头，说道：“倭人这些年在北海数次击败官军，听王爷说有几仗打得确实不错，一看便知是晓军事的，营地可能就在你说的山峰之间。我们先偷偷摸到那里抓个‘舌头’来审。”
很快，眠棠便领着陆忠和陆两就摸到了倭人营寨的边上挨着栅栏矮墙，能听到里面不断传来女子的哭泣，和男人们的淫笑声。
眠棠顺着栅栏缝隙往里一看，这些倭人们似乎正在挑拣着十几个女子。
有容貌姣好的，便被扯拽起来，往倭人贼首的帐子里送。那些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只哭着不愿去，却被一路拖拽着入了帐子。
还有几个表情麻木的，只穿着单薄的小衣，在那些饮酒作乐的倭人间端酒端肉，时不时就被那些醉醺醺的浪人拉拽进怀里轻薄一番……
眠棠甚至看到那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中还有三四个十来岁的小孩子……
这一下，眠棠瞬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了。她此来原本是打算先救下赵泉，确保侯爷性命万无一失，再悄悄撤离的。等到范虎集结了精兵，再来跟这帮子人硬碰。
可是现在，若是放着这些羸弱无助的女子不管，任凭着她们被轻薄，那她柳眠棠一辈子都睡不安稳！
想到这，柳眠棠突然解开头巾，半拆开发髻，让鬓角的头发披散下来。然后又开始脱下自己的外衣。
陆忠和陆两有些傻眼，各自转头，慌里慌张地问：“大……大当家的，你要干嘛？”
眠棠将里衣的衣领子扯坏了一些，道：“我外衣里面还有里衣，你们慌什么慌？”
说着又顺手抓了一把泥略略抹在额头和里衣上，然后对他们道：“蒙汗药带了吧？”
陆忠点了点头，眠棠将一把柳叶小短刀藏在了发髻里，对他们道：“告诉陆义他们，计划有变，一会我先将蒙汗药放进他们的酒缸里，再混进他们头目的帐子，以哨声为号，到时候剁了这帮龟儿子，将这些女子一起解救下山！”
陆忠听了，脑袋摇成了波浪鼓。这山上的倭人这么多，他们带的人手不够。而且大当家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以身为饵，那些倭人看到女人跟虎狼一般，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说别的，那个淮阳王就能将他们兄弟几个切碎了抛到海里喂鱼去。
可是没等他再说什，眠棠已经弯腰，狸猫一般地跃起跳入了栅栏之中。
她也是大胆，竟然摸到一个端酒的女子身后，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然后很自然地假装打酒，走到了那大酒缸的旁边。
其他的女人们互相是都已经熟识，骤然见多出了个陌生的面孔自然狐疑打量。
眠棠抬起头，朝着这些女人们微微一笑，小声道：“转过身去，替我挡着点！”说着便将怀里的一大包药粉快速撒入了酒缸之中。
那些女子们虽然不知她是谁，但看了看她的举动，也是略略猜出。有那机灵的，连忙转过身来，默默举起酒杯，挡住眠棠的身形。
再说这些浪人们，这次上岸打劫，其实也是有暗探禀报，说是那个大帅带着人马出海了。
他们才趁着岸上兵力空虚之际，来打劫村庄。这次运气不错，居然半路上遇到一只肥羊，不知是何处的富家公子，不但钱银甚多，还带着四五个貌美的侍女。光是这几个女子，卖回东瀛，就是一笔不少的银子。
杀光侍卫时，那公子叫着莫要杀他，他会叫家里人过来拿出大笔的赎银。现在那个倒霉蛋，正被他们吊在笼子里咿呀的哭着。
眠棠下完了蒙汗药，走几步就看到了笼子里挂着的赵泉，一看他哭得中气十足的样子，应该没有大碍，略略有些放心。
眠棠低头向外走去，突然一个喝醉了的守卫一把拽住眠棠的头发，用倭语叽里呱啦不满地说道：“怎么这一个脸上这么脏，不是给你们都洗过吗？”
说着，哗的一声把手中的酒向眠棠脸上泼去。泥垢被冲了开来，露出眠棠美丽动人的眉眼。
这守卫眼睛发直，脸上的淫笑越来越大，哇哇大叫道：“天啊，我才发现这里还有这么一个漂亮的！”

第154章
眠棠的头发被他扯得疼，不过却没有用力挣脱，只是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这个倭人的一声喊叫顿时引来了几个倭人，哇啦哇啦的说上几句后，一个倭人取来一块湿手巾，上来在眠棠的脸上一阵乱擦，顿时眠棠那堪比闭月羞花的脸庞彻底露了出来。
几个倭人都是一阵失神，然后便是淫欲大作，伸手便往眠棠身上乱摸。
眠棠巧妙借力跪倒在地，假装哭着对他们道：“诸位英雄，我爹爹有钱，若是你们肯放我回去，他一定能付一大笔银子。”
有通汉语的倭人听了这话，嬉笑道：“好了，让你的爹爹送多多的银子来，到时候我们保证你再怀一个下山，让你爹稳赚不亏！”
他说完之后，又用倭语说了一遍，引得那群浪人全都哈哈哈大笑。
陆忠陆义等兄弟在外面看得真切，个个急得鼻梁子都冒火。
陆全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拽出单刀，便要冲过去解救大当家的。
陆义一把拽住了陆全，压抑住满腔怒火，道：“别冲动，我们现在冲过去，大当家的计划就落空了。先看看情况，若是无法，我们再去解救大当家的，到时我们拼着一死，也要让大当家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在笼子里哭累了的赵泉也顺着声音看过来，只看一眼，就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不信地眨眼再看，那被一群倭人围着的女子，不正是柳眠棠吗？
难道……北海失守，淮阳王的家眷也被擒了吗？、
就在他惊讶得大张嘴巴的时候，眠棠也瞟见了他，便略抬高嗓门道：“诸位老爷高抬贵手，你们若是不放我，我……我的夫君也会领人来寻我的！”
听了她的话，赵泉急急闭住了嘴，眠棠的身份好似没有暴露，而且……他从来没有见过淮阳王妃这般低声下气，惊慌失措的样子。一时间倒是觉得有些古怪。
一个倭人一把将她的胳膊拽住，拎提了起来：“你的夫君不过是瘦鸡一只，哪有我们东瀛的男人有劲儿，你先陪我玩一玩，保准你忘了你的男人！哈哈哈！”
这时，在争抢中被挤在最外面的一个倭人叫道：“这等美女，你们居然敢自己受用，而不是献给早花头领，真是大胆。”
这些倭人听着身子便是一滞。倭人上下尊卑极严，抢了好东西必须献给首领，下面的人绝不允许据为己有。
因为这次是一个叫早花寿的小头目领着他们出海来打劫的，是以貌美的女人都要先给早花首领受用。
若是平常的女子也便罢了，这般美貌的姑娘，确实不是他们可以染指的，必须呈献给早花首领。
眠棠虽然听不懂倭语，但也从他们的举动上猜出个大概，于是顺从地被两个倭人推着向营地中央走去。
营地中央有个巨大的帐篷，掀开帐篷，一股酒气热气和胭脂的气味交混而成的气息呼的一下喷得眠棠满头满脸。
这股劣酒混杂着油腻男人的气味将眠棠熏得差点吐出来，而两个倭人却是狠狠地吸了一口，脸上也露出陶醉的表情。
眠棠强忍住不适，被倭人推进帐篷时，不住打量里面的情形。
帐篷很大，北面放着一张小床，东侧西侧顺着帐篷放着长桌，上面摆满了牛羊鸡肉，瓜果和酒坛。中间铺着一张大毯子，上面坐着一个敞着衣怀，满脸横肉的男子。
这男子个子不高，大腹便便，伸手都摸不到肚脐，这一身的肥膘五花肉，就是倭人口中的早花头领。
大肚子倭人见帐篷被打开，脸色沉了下来，脱口几句严厉的倭语，应当是在骂人，但是看到眠棠进来后，立刻住口，张着大嘴只是不停眼地瞅着眠棠，一把便将先前拥在怀里的女子给推搡到一边去了。
不住地点头，至于两个倭人说的什么全然没有在意，只是不住挥手叫两人快走。
眠棠看了心中暗喜，帐篷里只有一个大肚子倭人，而且是营地里身份最高的，只要抓住了他，不但自己脱身有望，连这些个女子和赵泉也能得以保全。
他们追踪这批倭人时沿途留下了记号，范虎引领着精锐骑兵此刻定然在路上，她只要能拖延一阵子，一会等大队人马赶到就无事了。
于是她从身旁桌子上拿起一串葡萄，主动移步走到大肚子倭人的身后，把葡萄放到他头顶前方。早花头领哈哈大笑，仰着头伸嘴去够葡萄，同时伸手在后面去搂眠棠。眠棠扔掉葡萄，躲过早花的大手，抬手从发髻中取出柳叶短刀，放到了早花的脖颈上，低声道：“莫出声，出声我就宰了你。”
早花大吃一惊，不过那等娇滴滴的女子握着把不足半寸的小刀，便如儿戏一把。
他还收拾不了这等纤弱的女子。是以他也不觉得身后貌美女子拿了短刀就能把自己如何，身子后闪躲过短刀，双手顺势向后砸向眠棠。
眠棠后退一步让过早花的双手，抬脚用脚尖在他左右肩胛骨上踢了两脚。眠棠踢的乃是穴位，早花就觉得整个上身一阵酸麻，支撑不住身子，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眠棠上前又踢了他双胯的穴位，这下他双腿也变得酸软无力，想站也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
他大惊失色，刚想出声去喊时，眠棠又点了他的哑穴。
眠棠踢了踢他肚子上的肥肉，蹲下身，把短刀在他油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再次放到他脖颈上，说道：“落在姑奶奶的手里，且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就先在你身上扎上两刀。”
说着便解开了他的哑穴。
早花此时再看向那挑着眉，一脸邪气瞪着自己的女人。哪里还是娇花一朵，分明是要命的女罗刹！
方才这女子划上的几刀深极了。没有想到这么漂亮的女子居然下手这么黑，那手劲儿稳得，一看就是个厉害茬子！
现在早花浑身无力，也不敢硬顶，用汉语轻声道：“晓得，女侠莫要下手，你若要钱，我让属下给你便是……”
眠棠笑了笑，对他道：“倒是挺大方的啊！走啊，咱们出去溜一溜啊！你叫人把笼子里的人和外面的姑娘都放下山去，等天亮时，我就放过你。”
早花寿的眼珠子转了转，开口应下了。
于是柳眠棠另一只手从他营帐的刀架上抽出一把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将他双腿的穴位解开后，便押着他出营了。
此时营地外，依旧烂醉糜烂的气息，早花寿阴沉着脸喊人，都没有人朝着他这望一望的。
这五花肉气得不行，放开喉咙大骂道：“八嘎！你们都是死人吗！”
这一痛骂，果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当那些浪人看到，他们早先发现的那个小美人居然手握长刀，架在早花首领的脖子上时，全都傻眼了。
眠棠冷冷吩咐道：“快点！将那些女人和笼子里的男人都放了，不然，我便将你们的头领大卸八块！”
就在这时，方才还在帐子里低声下气的早花却张狂地笑了起来，冲着柳眠棠道：“我堂堂武士，若是被个女人挟持着投降，哪里还有脸去见鹰司大将？你今天就算是杀了我，也别想活着出营寨！”
说着，他用倭语道：“不要管我，拿箭杀了这个贱女人！”
听到他这么喊，还真有人拿起了弓箭朝着柳眠棠瞄准射去。
可惜柳眠棠单腿再次踢中了身前那块五花肉的膝穴，让他双腿无力，只能跪下。
而她则躲在了五花肉的身后。那射来的箭有三支都插在了早花寿的肩膀和肚皮上，疼得他破口大骂：“八嘎！八嘎！能不能瞄准再射！”
巧妙拿着早花寿当盾牌的柳眠棠心里一直默默念着数，当算准了蒙汗药应该开始发作时，她突然发出尖利的哨声。
一旁的仰山兄弟们就等大当家的信号呢，听了这声音纷纷一跃而起，朝着营寨扑来。
就在这时，早花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下们突然一个个东倒西歪，气力不支的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不过还有一部分浪人，并没有喝到眠棠下了迷药的酒，纷纷抽刀前来迎战。
这东瀛的土匪算是跟大燕的同行们切磋上了。
忠义四兄弟想起这群浪人方才是如何言语轻薄大当家的，心里就恨极了，刀剑所到之处，切胳膊卸腿，毫不手软。
一时间是血水迸溅，脑汁漫溢，肚肠满地……
赵泉是被挂在囚车里的，通览全貌，只看得是头皮发麻，两只眼睛的瞳仁紧缩。
再看他的谪仙眠棠小娘子，手里举着长刀，朝着那个早花寿斜斜砍去。
只见那早花的脑袋，便如猪头一般飞了出去。血柱喷溅，她雪白的里衣如雪中绽开红莲，眉眼里的肃杀之气，跟他的挚友淮阳王，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场深夜的偷营交战并没有持续很久，毕竟绝大部分浪人已经中了迷药，只在昏迷里就被人捅了刀子。
“大当家的！一个都没有跑，全都在这了！”
陆忠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了，查看了这处营寨后对柳眠棠说道。
柳眠棠点了点头，单手拿刀走到了囚笼旁，举刀就将铁链子砍断，然后对镇南侯道：“我营救来迟，让侯爷您受惊了……”
镇南侯努力向笼子里缩了缩，看着脸上全是血迹的淮阳王妃，哆嗦道：“不迟……不迟……”

第155章
眠棠并不知镇南侯内心掀起的劲浪大波，此地不宜久留，所以她吩咐着忠义四兄弟尽快带着被解救下来的女子和孩童下山。
此时天际已经快要放亮，在下山之前，眠棠吩咐众位弟兄将那些倭人的头颅砍下，挑在长杆上立在山头位置。
此处是倭人上岸打劫时喜欢落脚的地方，那么其他的倭人来寻时，自然能看见他们同伙的首级。
敢进犯大燕百姓者，杀无赦！
这就是眠棠想给东瀛同行们传达的事情。
在下山之后，柳眠棠语重心长地跟赵泉恳聊了一番，所谓救命之恩，当用涌泉相报。
不过既然崔赵两家乃是世家，她也不必赵侯爷肝脑涂地，涌泉相报了。
可是有一样，就是他曾经在山上看到她色诱倭人首领那一节，应该假装着没瞧见，更不能到崔行舟的面前失言，破坏了他们伉俪情深。
赵侯爷蹲坐在草丛的石墩上，不住点头，表示一定守口如瓶。
当一众人等下山时，范虎带领的精兵也抵达了。
范虎等人一路顺着记号找过来，却发现柳眠棠满身的血迹，真是吓了一大跳，不过看她精神抖擞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受伤。
等范虎亲自上山查看之后，神情有异地从山上下来，倒是识趣地没有问，哪颗人头是王妃亲自砍下来的。
等到折腾回宅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眠棠怕吓着姐姐崔芙，只在外面随便找了农舍，让人烧水简单洗过头脸之后，又换了身衣服才回府。
稍微休息了之后，便给赵侯爷压惊洗尘。原本眠棠以为，赵侯爷一路舟车劳顿，而且又是游山玩水而来的，若是让他入医棚做劳工，当是花费一番气力。
可没想到，她刚略略提起，赵泉立刻老老实实地说好，半点迟疑不愿都没有。
李妈妈把饭菜做得精细，极具北海特色佳肴令人食指大动。
可惜赵侯爷似乎不复往日的健谈，沉默寡言得很，只吃了几口，就匆忙跟柳眠棠和崔芙告别。
李妈妈私下里倒是跟眠棠称赞起侯爷变稳重了：“镇南侯夫人算是熬出头来了，侯爷总算是有些样子了，以前他总是跟王妃你油腔滑调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摇头。”
眠棠比划着给王爷裁的内衣样子，笑了笑道：“赵侯爷又长了几岁，自然变得稳重了。”
赵泉侯爷的这种寡言的稳重一直持续到好友淮阳王海上归来。
崔行舟是直到上了岸，才听说好友遭遇的这一番浩劫。他问那日去接应的兵将，听闻那日山上遍布倭人尸首时，便问过程。
可是那些兵将回答道，那日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满地尸体了，具体过程还得问王妃或者那帮子镖局的镖师才知。
崔行舟回来之后，倒是问了眠棠。眠棠眨巴着眼睛道：“都是陆忠陆义他们神勇，我不过是躲在一边看而已，你也知我手腕无力，可下不了场……”
崔行舟伸手看了看她的手腕道：“不是将你的手脚筋接续上了吗？怎么还没有气力？”
眠棠依偎进他的怀里道：“针线活做多了就疼。”
崔行舟看了看那针线笸箩里缝了一半的衣服，便道：“以后不要给我缝了，叫丫鬟们去做……我听闻陆忠他们前些日子救了赵泉……不过我有一点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们去的不过十几个人，是怎么毫发无伤地屠杀杀了四十多个倭人的？”
眠棠眨了眨眼道：“许是那四十几个是不入流的，我看陆忠他们杀得很轻松。”
淮桑县主可能不知道，当她睁眼说瞎话的时候，嘴角总是会挂着特别灿烂的笑容。就好像现在，甜美可人得很。
不过崔行舟并没有深问，倒是转身去找赵泉喝酒接风。
赵泉一来北海便在医棚里从早到晚的看病，每日累得跟三孙子一般。晚上偶尔独坐庭院，看着天边晚霞，一时都有些回忆不起来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吃饱了撑的，才要来北海的。
见挚友淮阳王归来，赵泉一时心绪起伏，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是话涌到嘴边又是说不出来。
崔行舟并未深问，只让莫如拿来自己珍藏多时的西北烈酒与挚友共饮。
三大碗进肚后，酒壮怂人胆。赵泉这几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稳重浑然不见，只差扑进行舟的怀里大哭了，只一五一十地说出了遇险那一夜的经历。
崔行舟初时还泰然听着，等听到柳眠棠只穿里衣入了那倭人首领的帐子里时，脸便黑绿了，只一仰脖子便饮下了一海碗的烈酒。
不过镇南侯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涕泪横流到：“县主以前何等温婉贤淑的玉人，可自从跟了你，近墨者黑，竟然也杀起人来不眨眼了。那么大一颗的脑袋，说砍便砍了，吓死人也！”
崔行舟阴沉着脸道：“她是土匪陆文！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赵泉眨巴眼睛，他一直在眞州，虽然听了些影说柳眠棠为匪，却只以为是因为她曾经在仰山寄居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而已，但还真不清楚柳眠棠的真实身份。
现如今听崔行舟确凿地说起，侯爷打了个酒嗝，顿时酒醒大半。“她……她……她是仰山陆文？”
崔行舟却已经懒得再说话，只腾地一下子站起，准备回家审匪去！
赵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嘴大似乎说漏了什么，只在后面高喊：“九爷！万万莫要跟你家王妃说是我说的！你们夫妻二人吵架，可别带累了我！我……我明日便要回眞州去了！”
崔行舟走了这一路，头顶隐隐生烟。
他倒是知道她胆大主意正，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大胆到这个地步！
跟着一群浪人上演美人计，深入敌营，亏得她想得出来！
若是此番放过她，以后说不定还要做出什么捅破天来的事情呢！
等回了府宅，崔行舟不待莫如叫，便咣咣砸门，又嫌弃着门房开门太慢，只一伸脚，咣当一声便踹开了房门。
崔芙正跟眠棠在院子的榕树下乘凉，只铺了大席子，让小熠儿光着屁股跟表哥锦儿玩耍。
李妈妈还跟她们制了用井水冰镇过的糖水，两个人边说边聊之际，便听见了王爷踹门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崔行舟一脸铁青地走了进来。
崔芙生气地道：这是在外面惹了什么腌H气，回来冲着我们撒气，竟然学会踹门了，真是越来越活回去了，我也不知我们王府何时有这样的家教。
不过柳眠棠在一旁看着崔行舟从来没有过的铁青脸色，一阵心虚，疑心是那位镇南侯没有把住口风，泄露了些什么。
崔行舟压根没有搭理姐姐的话茬，只上去一把钳住了眠棠，将她扯入了自己的院落里，吩咐着小厮把住门，只一个人细审柳眠棠。
等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崔行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深眸凝着万钧怒火，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那晚你究竟干了什么。”
柳眠棠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桌面，给崔行舟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奉过去，说道：“其实也没做过什么。王爷不知那些倭人们是有多可恨，不只掳掠侮辱了很多女子，还有那么多的孩子……我岂能眼睁睁坐视不管？女子名节事大，我若是等着范虎带人到来，岂不是白白葬送了那些女子的前程，于是略施小计，混入了敌营。”
崔行舟快要被她的避重就轻给气疯了，声音深沉，带着一丝暴风雨前宁静，说道：“哦，那你就单给我说说如何混进倭人首领帐中那一节的。”
眠棠现在已经笃定是赵泉透了口风，心里真是想将侯爷再重新吊回到笼子里去，只期期艾艾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也没有碰我……”
崔行舟狠狠地一拍桌子：“你但凡记得自己已经嫁给了我，就不应该以身犯险！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王府的王妃上杆子主动钻入贼窟去色诱男人的！你还知道女子名节事大！”
眠棠理亏，低头道：“我错了……”
崔行舟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强忍着气，道：“你且所说，你错在何处？”
眠棠说道：“最大的错处就是不该顾忌道义，留下了活口……”
赵泉那儿子的嘴叉子真大！她救下了他，竟然半点感恩之情都没有，一转身就将她卖了。
这若是行走江湖，赵侯爷就是被剁碎了喂鱼的不义之徒。
崔行舟真要被气了，这是要将赵泉杀人灭口不成？她竟然比在仰山时还要嚣张！
他懒得再听她胡说八道，将眠棠一把扔到床上，怒声道：“说！他们都碰你哪了？”
眠棠压根不怕他，只冲着他笑：“记不得了，要不王爷挨个碰碰，我再告诉你？”
她表情狡黠，脸上还带着几分无辜，崔行舟心肺都要气炸了，怒极反笑道：“好啊！那我便好好审审爱妃，你可得经受住了！”
柳眠棠扯了雷霆暴君的脖领子，眨巴着媚眼，轻声道：“谁先求饶，便是狗子！”

第156章
崔行舟自问剿匪这么多年，还真没遇到过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眼前挑衅的。
今日不做实了女贼子，岂不是要被人小看？
一时间纱帐里传来了眠棠娇滴滴的声音：“你几日不会，都想死你了，却一回来便凶我……哎呀，怎么又咬人？”
接下来便是嬉笑细碎声音不断了。
再说崔芙，之只见弟弟怒踹着宅门进来，一把拖了眠棠走，也担心不已。有心想过去劝架，偏偏行舟还让人守着房门，害得她没法上前。
等到晚上，也不见行舟与眠棠出来食饭。
这时李光才也从军营里回来，于是便干脆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支了桌子，一家三口吃饭。
崔芙替李光才一边夹菜一道：“行舟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他……不会打眠棠吧？”
李光才回来时，也看见了踹坏了的房门，几个小厮正在那上板子钉钉子呢。
他倒略知道些隐情，虽然不知眠棠施展美人计的细节，但看着王爷气成这样，大约是这位陆文大当家的手痒痒了，在解救赵侯爷时，做了些不符合王妃身份的事情吧？
不过听崔芙担心眠棠挨打这一节时，李大人真觉得自家娘子想多了，只温言道：“王爷不是那样的人，你的那位弟妹……也不是个能挺着挨打的。那院子里不是没有传来踹盘子砸碗的声音吗？应该无大事。今日难得晚风舒畅，你多吃些，来北海才多久，竟然瘦了一圈……”
说到这里，他又对锦儿道：“锦儿，你先少吃些，留一留肚子。我这次出海，顺便命人给你抓了一笼海螃蟹，灶上正烧水蒸，你娘这几日体寒，不能吃，一会便全是你的了！”
锦儿很爱吃螃蟹，一听了这话，两只眼睛都晶晶亮，立刻不再吃，只伸着脖子等螃蟹。
崔芙听了却脸色一红。这几日，正好是她的小日子，的确是不能多吃寒物。难为他一个大男人，连这个都记得。
有时候婚姻如水，冷暖自知，她也是因为二嫁才有了比较才知，当男人满心满眼都有你的时候，你的一点子细微的变化，都会被他记在心上。
她初来北海时，还有为不适应坏境而隐隐生出悔意来。可跟李光才铺盖卷和在了一处，被他处处体贴着，那些屋舍吃食一类的苦楚竟然也能品出丝丝的甜。
现在崔芙才有些明白，为何眠棠当初来到北海，看着残瓦破院，却能坦然面对的原因了。
跟真心相爱，又能互相扶持的人生活在一处，日子大抵是不会变得太差的。
想到这，她倒是略略放心，觉得弟弟的院子里应该不能出什么大乱子来。
再说眠棠，真是有些怀疑北海的水土是不是养男人，怎么自己的夫君似乎越发地精气勃发了？
这一夜里，最后竟然是她先体力不支，哭喊着自己是小狗子，求了王爷且饶了她。
崔行舟热汗淋漓地捏着她的脸颊道：“这次若轻饶了你，下次说不定便要穿着薄衫给人家热舞诱敌去了！明日里给我写上一份千字的求恕书，细细地想想该如何做个贤德端雅的王妃！”
眠棠累得魂儿出了七窍，不能他话说完，一歪脖子便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崔行舟都要出门了，眠棠却还没起床。崔行舟推着眠棠道：“不是说要每日给我打发髻的吗？还不起？”
眠棠在被窝缝里露出一只幽怨的眼儿：“今日要动笔写大文章，拿不得梳子，你且快走吧，扰的人不能睡……”
崔行舟挑眉看着被窝里怨气十足的一团，真心觉得自己留了千字的功课似乎是少了。
再说崔芙，一直挂念着眠棠，直到快中午时，才看见她恹恹地扶着腰，带着小熠儿在院子里摘花玩。
崔芙连忙过去扶着她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还直不起腰儿来了。”
眠棠连忙笑道：“床板子有些硬，睡得有些腰疼……对了，一会正好去赵侯爷那抓些止疼的膏药。”
崔芙听了略略放心，道：“母亲的家书寄到了，还问小熠儿现在多大了呢。一会你也甭出门了，在家里好好跟我一起回了母亲的信，晚上叫赵泉来府里吃饭，随便让他开方子就是了。”
眠棠听闻还要写字，真是觉得双手的手筋被人又调了一边似的，压根积蓄不出气力。
想起那言而无信，忘恩负义的镇南侯，眠棠的嘴角微微地勾起来了。
说完这话时，崔芙发现自己的弟妹似乎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看上去有些让人心里发颤。
不过眠棠嘴上倒是柔柔的：“就怕侯爷跟我们客气不来，我还是亲自去请一请比较好……”
再说赵泉，思乡之情一旦涌起，便不能抑制，正让侍女和新聘的小厮们打点行装时。便看见柳眠棠一身猎装，拎提着皮鞭子进来了。
赵泉现在一看柳眠棠就不由自主地定住身子，小声问王妃吃过没有。
柳眠棠看了看一地的箱子，问道：“赵侯爷怎么刚来便要走？那医棚里的病患都诊治完了？”
赵泉缩在门框边道：“老母身子不适，加之新近给我定了亲，总是要早些回去成亲冲喜才好。”
眠棠点了点头，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杯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赵侯爷若是真心为老侯夫人积德，冲喜只怕是不够，若是医治了北海的民众，才算是给老侯夫人积德造福呢！”
赵泉每日在医棚里，不到日落都停歇不下来，实在是够够的了！听眠棠这么一说，便连忙摆手道：“王爷的军营里也有数位良医，我看就不缺我这一个了吧……”
眠棠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道：“我最近研习卦象，略得皮毛，依着我看，王爷你还是留下来吧。不然这回去的路上，保不齐便又有对你怀恨在心的贼子埋伏。若是你再被劫持，无人可救，岂不是也要落得头颅挂在山顶的下场？”
赵泉干巴巴道：“我这次走自然要走大路，再说……我……我一个闲人有什么仇家？”
一旁的碧草接话道：“侯爷您平日里话那么多，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几杯酒水下毒，就全说了，只怕得罪了人都不自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泉知道，自己这是被仰山余孽给讹诈上来。奈何以前剿匪的淮阳王现在也被女贼子睡得服服帖帖，实在是靠不住了。
是以他含泪道：“那……我留下看病到何时？”
眠棠看他上道了，便扶着腰慢慢起身道：“等到你得罪的人，气消了为止！”
且不说赵泉是苦哈哈地留下来做义工的。
再说十几日后的东海上的寇岛之上，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以往寇岛上出海上了大陆的倭人们最多三日便回来了。毕竟他们搞的是突袭，不可久久恋战。
可是这一次，小头目早花寿领着人出海多日也不见回来，却是音信皆无。
下面的人呈报给鹰司寺时，他眉头一皱，直觉不妥。
纵然早花寿没有劫掠到什么财物，至少也会派人回来传些消息，免得出了什么意外，却无人应援。于是，他派了几个得力的倭人渡海来找早花寿。
这几个倭人上了岸，一路翻山越岭来到早花寿落脚的山峰，可是爬上去后，看到的却是满山头的倭人头颅，被高高挂在长竿上，因为天气燥热，已经生蛆，十分恐怖。
几个倭人只是粗略一扫，就看到早花寿和手下几个重要倭人的头颅，他们没敢细看，但看那密密麻麻盖满山头的长杆就知道早花寿的手下怕是全军覆没。
他们又害怕北海在这里留有军队，急急忙忙地返身就往回跑
。走了不远，忽然听到有倭人喊着：“大人，大人，谢天谢地，你们是来救我的吗？”他们站住顺着声音望去，看到远处一片草丛茂密的地方钻出来一个倭人，正向他们跑来。
待那倭人过来，他们连忙问发生了何事，又有多少人围攻他们以致早花寿和其他倭人都未逃脱。
那个倭人心有余悸地道：“大人，开始很顺利，早花寿首领带着我们连着抢了几个村子，抓了不少貌美女子，还抓住一只肥羊。那天晚上，早花寿首领很是高兴，摆下酒宴，让那些女子倒酒助兴。在酒宴上，我们意外发现一个女子非常漂亮……”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正在回忆那个女子的面容，原本是那么好看的女子，现在想来却犹如回忆起了什么罗刹恶魔一般。
“我们把那女子送到早花寿首领的帐篷。再然后我有些醉了，在树林里小解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后来我被早花寿首领的惨叫惊醒，出来时正好看到那个漂亮女子砍了早花寿首领的头。我们的人大都沉醉不醒，外面又冲进来十几个人，就这样……割了大家的头颅，然后吊到长杆上，然后就把那些女子和钱财带走了。这几天来山下一直有人来回巡查，直到最近才变得人少。我未敢远离，每日只能吃些野菜度日，就在这等着诸位大人。”
几个倭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是北海派来大队人马，一场大战后早花寿才全军覆没的，没成想敌人只有一个漂亮女子和十几个人，大部分人都是稀里糊涂中就丢了脑袋。
于是，他们带着这个仅存的倭人一路疾行到海边，坐上小船回到岛上向鹰司寺复命。

第157章
鹰司寺听了倭人口述，又问了些细节后，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坐在那里，一边看着面前铺展的北海地图一边摸着下巴想事情。
听到部下回报，说早花寿死在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手里，不知为何，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崔行舟的那个美艳绝伦的王妃。以那个女子面对西洋镜时表现出的警觉和箭术，早花寿死在她的手上倒也不意外。
不过再细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汉人的儒家礼仪严苛。贵族的妻子更是行走卧坐自有法度。
一个堂堂王妃，会亲自去色诱匪徒？这是对大燕风俗略有了解之人不可想象的。
所以鹰司寺只是略想了想，便自觉打消了想法。
自从淮阳王来到北海后，自己就诸事不顺。前段时间淮阳王还操练水军，巡视海岸，看起来有过海攻打自己老巢的打算。
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抢在他们动手前解决掉淮阳王。想做到这点，知己知彼就非常必要了。
说实在的，他能在北海盘踞这么久，自然是朝中有人。
大燕当初征讨西北，最后与蛮人部落议和，得下一座矿藏颇丰的铁矿。
不过朝廷严禁铁矿外卖，若是想从中捞取油水，就要有走私铁矿的路径。鹰司寺手下的船队无数，一来二去，便于大燕权臣勾结，有了一起捞财的渠道。
现如今，他对崔行舟不甚了解，于是叫来得力手下猪豚尾夫，叫他带一些人去和对方接头，了解淮阳王的信息。
猪豚尾夫精通大燕官话，他乔装成大燕人，混入京城，出了洽谈新近的铁矿生意外，更要调查一下这个搅得北海不得安宁的崔行舟
当来到一处茶室时，很快便有人与他接洽，来者赫然是石府的管家石温。
当初崔行舟征讨了西北，正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当时绥王和石家都盯上了这块肥肉，为了将铁矿据为己有，两人为此明争暗，使用了许多手段。可惜后来绥王被崔行舟抓住了把柄，找到了他私卖铁矿的玄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终还是石义宽技高一筹，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了西北，得以经营铁矿。
为了得利更丰，他便想到走私铁器，挑选一圈后便看上了北海的倭人鹰司寺。因为他知道这些铁器最终都会被重新熔炼成兵器。
当初绥王不也是在大燕的境内周转，才被崔行舟抓住了把柄吗？
石义宽在绥王的身上总结教训，干脆将铁矿卖得远些，倒卖到东瀛和南洋，如此一来，转卖的国家和大燕都远隔大海，他私下里生财的秘密便可以保存妥帖了。
不过石义宽也是万万没想到，当初的东瀛混混鹰司寺竟然也不是吃素的。靠着走私买卖获利后，竟然招兵买马，在北海落脚，不断试探上岸，大有分割掉北海的意思。
鹰司寺之前就跟他表明了意图，东瀛太小，子民们都渴望在大陆生活。若是石国丈愿意帮助他分割掉北海，那是最好不过了。
毕竟北海对于大燕来说，也是鸡肋一块，并非什么福地。
石义宽没想到鹰司寺竟然怀着这般狼子野心，想收手，却不大好甩开这位合作多时的生意伙伴了。
不过眼下鹰司寺与崔行舟对上了，对于石义宽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随着绥王的倒台，刘淯皇权巩固。可是对于石义宽来说并非太好的事情。
皇权巩固，就意味着臣子不好当了。
而崔行舟这厮更与他不是同道中人。想到他回绝了自己小女儿的联姻之意，又将自己的脸面狠狠摔在地上，石义宽便觉得郁气难平。
可是如今，崔行舟去北海剿灭匪患，正好跟鹰司寺对上。这两个人无论谁死，他都不吃亏！
在石义宽看来，事情若是分出轻重缓急的话，他倒是希望崔行舟先死。
毕竟淮阳王的羽翼壮大了，若想再扳倒就难了。
而鹰司寺无非是贪图北海而已，让他得逞的话，倒也不急……
这般打算后，石义宽便将查探到的淮阳王的军事动向整理好后都转给鹰司寺，他则要在故技重施。就像当年看崔行舟与绥王掐架一般，坐当渔翁，笑看鹬蚌相争。
当关于崔行舟的情报送到鹰司寺的手里时，鹰司寺一目十行地看着，然后便在记录者淮阳王妃柳氏的几顿住了：
柳氏眠棠，罪臣之女，影传曾在仰山落草为寇，为群匪之首，亦曾与当今万岁有私交，化名陆文，其性狡黠不下于淮阳王是也。
鹰司寺越看越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娇滴滴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匪？
再说北海，随着崔行舟带领兵卒在倭人经常肆虐的村庄主动打了一场遭遇战后，海面清平了不少。
若不是倭人仗着地利，占据了离岸较远的一处海岛，加之最近风浪甚大不利于偷袭，只怕崔行舟要一鼓作气，攻向寇岛了。
不过崔行舟知道，若是海战变数甚大，那些倭人们常年生活在海上，对于海战熟稔得很。最主要的事他们的海船，简直船身遍布獠刺，让人无法攀爬，而且船只转动灵活。
反观大燕的战船笨重极了，若是真跟倭人在海上遭遇，只怕占不得什么便宜。
所以倭人虽然一时不敢上道骚扰。可是大燕的军队这边也要加紧造船，只要夺回寇岛，才可让北海之患彻底消失。
为此，崔行舟花重金聘请了几位南阳的工匠，改造北海的战船。
一转眼，淮阳王到北海已经数月，这段时间四处出击大败倭人，倭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上岸劫掠。镇南侯也是日夜操劳，救助百姓，所以百姓对淮阳王和眞州军大为改观，当地青壮年也纷纷报名参军。
战船的图纸终于画好，淮阳王立刻筹备建造战船，同时操练水军，大半时间都在水军营寨度过，人也晒得黑了了一些。
眠棠每天都做些崔行舟喜欢的饭菜，用大食盒提着坐车来到水军营寨送饭。
这日海上起了大雾，触目望去皆是雾茫茫的一片。
远处传来吱吱嘎嘎划桨前进的声音，随着声音渐响，一艘小船晃悠悠地在浓雾中逐渐现形，影影绰绰的显露出几个着北海当地人服饰的人影。过了一会，小船来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靠岸，几个人先后跳了下来，为首的正是鹰司寺。
倭人的驻地小岛易守难攻，也是贫瘠不堪，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抢掠而来。因为淮阳王的打击，倭人有段时日没有上岸，坐吃山空，物质贫乏，很快就要没得东西吃了。
鹰司寺一向胆子奇大，便算准了天气，趁着大雾掩护，领着几个手下上岸，乔装客商购买些吃食，顺便打探些消息。
下船后，鹰司寺乔装打扮，领着手下首先来到水军营寨，选了处隐秘的位置仔细瞧看营寨的规模和里面正在操练的水军。
前几日大燕内探特意传给他消息，说淮阳王开始建造战船，可惜战船都是在营寨里秘密打造，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一点战船的影子。
可是若再想靠前些，却不能了。
这时，一辆马车来到营寨门口，车帘撩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款款下了车，一个侍女提个食盒跟在后面。
苍梧郡这几日连连降雨，所以眠棠并未穿绸鞋，而是脱了鞋袜，穿了便于在泥地上行走的木屐。身上所穿着的衣裙，也是北海流行了露出脚踝的薄裙，断袖低胸，很是凉爽，衬得她的身姿愈显窈窕。
鹰司寺心中激动，一因为离得较远，看不清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只凭那绰约的风姿，他猜测便是那个射了他一箭让他念念不忘的淮阳王妃。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小心翼翼地举起西洋镜，避免反出光亮，仔细打量，果然正是许久未见的柳眠棠，云鬓高高梳起，露出细白的脖颈，行走之间，自是另一番风流。
今日观这女子仿佛比上次更加妩媚动人，让他心中砰砰跳动不已。
恰好早花寿出事时唯一的漏网之鱼也跟随他出来，鹰司寺把西洋镜给那人，让他看看可认识这个女子。
那倭人只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地就放下了镜子，对鹰司寺说道：“是她……就是这个女人亲手砍下下了早花首领的首级。”
鹰司寺岁虽然一早也这么想，可是听那部下亲口承认，心里还是咯噔一声。
真是难以想象，她曾经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诊脉的那一只纤细酥手是如何拿握刀剑，砍下人头的……
眠棠不知有人正在窥探自己，只拉着姐姐崔芙的手道：“姐姐小心些走，船坞头里更加泥泞，仔细别摔着了。”
崔芙前些阵子一直呕吐，请了赵泉前来切脉后发现，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李光才听了简直欣喜若狂，差一点就将崔芙供在床上，免得她磕碰出了意外。
不过他跟淮阳王一样，这几日为了赶着监督战船，不得回家，所以这次她便和柳眠棠一起，来给夫君送些吃的。
赵泉作为护花的使者，也跟着一起前往，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替二位夫人擎着油伞。

第158章
李光才见崔芙也来了，一早就快步奔下船，跟在左右嘘寒问暖。
这时，淮阳王崔行舟走过来，嫌弃赵泉给眠棠举着的遮阳伞是三心二意，没有尽挡住阳光，便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大伞，妥帖的将眠棠都罩在伞下。
眠棠冲着他甜甜一笑，看着崔行舟被晒红了的颧骨，又觉得心疼，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用指尖沾了里面的油膏抹在了他的脸上：“上次见你在日头下，肩头都晒伤了，便让李妈妈炼化了鹅油，又配了雪莲粉，制成了膏药，可缓解灼痛，你自己不要忘了抹。”
赵泉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总算抚平了那一夜惊魂的心悸。
不过看着眠棠一副体贴周到的贤惠样子，隐隐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拉扯过。这眼前叫人称羡的美娇娥，跟那日的女修罗总也对不上。
他这些日子来叮嘱至交最多的一句便是：夜里睡得不可太实，夫妻间感情再好，也不可能天长地久。只不过隔着别人家的屋子里，顶多夫妻拌嘴，再不济让小娘子抓挠两下。可是他淮阳王娶的这位，若是真吵红了脸，是会抽刀剁脑袋的。
淮阳王却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道：“那不更好，嘉鱼兄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可是赵嘉鱼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他也是到如今才算想明白，为何自己鬼迷心窍时，言语那般过分，崔行舟都没有真恼过他。
盖因为淮阳王一早便知，他娶的女人并非什么人都能驾驭得了的。
所以如今再看面前这对神仙眷侣，赵泉倒是少了嫉妒，平添了几分真诚的羡慕。
而此时潜伏在隐蔽林中，鹰司寺在西洋镜中看到这一幕，心中却是一阵翻滚。
他原先只是听闻着柳眠棠乃是淮阳王的妻子，可是等亲眼看到淮阳王夫妇如此恩爱，那看着纤弱的身影被别的男人拢在怀里时，心中却是分外难受。
几个人走到营寨深处，早已看不见身影，他还固执地举着西洋镜，望着王妃来时乘坐的马车，双眸露出些许阴翳之色。
有倭人低声问道：“大将，我们已经在水军营寨外面观察了不短时间，其他人已经联络了黑市的商贾将粮食运上船了，您看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鹰司寺放下西洋镜，说道：“不急，且让粮船先开回去，我们留在这里。淮阳王如此紧锣密鼓建造战船，一旦他成事，于我们大大不利，打探淮阳王下一步动向和新战船的情况更加重要，”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们现在先去找个地方休息，晚上过来探营，一定要找到新战船，尽可能将战船破坏掉！”
说完，起身领着几个人到了一个冷清无人的山坡，在山坡上吃了带着的饭团，就和衣躺下等着天黑。
晚上，鹰司寺带着人从远处下水，泅水到了营寨外面。今夜月暗星稀，对他们摸进军营很有利。
营寨的寨墙都是直达江底的，无论上面还是水下都是过不去的。
不过鹰司寺这次带出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水贼，几个倭人轮流潜到水下，从身上掏出专门用于水下切削的短刃，在修建寨墙的木头上切下一个大小合适的圆洞，几个人顺利的进入了水军大营。
鹰司寺悄悄探出头，观察下方向。他白天已经仔细看过，将可能建造战船的几个地方一一记下，认清方向后就向那几处泅水过去。
他的运气不错，寻到第二处时就发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船坞，正是建造新战船的地方。船坞里灯火通明，远远地就能看到三个巨大无比的船架高高的矗立在那里，里面有数不清的身影正在里面劳作，铺设木板，搭建龙骨，忙得不亦乐乎。
其实这战船也并非全新，不过是从江浙那里抽调过来战船，然后在老战船的基础上做出适合海战的改造。
看着三个巨大的船架上延伸出了的甲板，鹰司寺手下的几个倭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看这船架就能想象得到改造后的战船有多么巨大，足以抵挡狂风恶浪。
若是等着这三艘主战船修好，就算是不擅长海战的眞州陆兵，也可以跨过海峡阻碍，登上寇岛。
到时候若是进入到近身拼刀剑的肉搏混战时，他们这些七拼八凑的浪人，可绝不是崔行舟兵马的对手了！
想到这，鹰司寺清楚，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战船造好。
船坞虽大，但是守卫也甚是严密，可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还能看到几组士兵来回巡逻，凭他们这几个人无论是暗进还是强攻，都绝无可能进到船坞里面。
是以鹰司寺原先准备用菜油点燃战船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鹰司寺又仔细查看船坞的其他地方，看到了在灯火映照下闪着金属寒光的超出想象的巨大撞角，比大燕京城里最高的楼阁还要高上一些的投石器，城墙一般高大深厚的保护船身的铁甲，心里又是不争气地狠狠地跳动一番。
那时心怀勃勃野心之人，却遭遇到了强大敌手时，内心不由自主燃烧起的斗志。
突然，他看到有几个木匠走到他们隐身的甲板上，对着海面抽出烟斗，一边吧嗒吸着烟解乏，一边说话。
鹰司寺让一个精通汉语的手下沉下身子，在水中潜到他们脚下，听他们谈些什么。一个木匠说道：“现在的船舵怕是不成，船身如此巨大，船舵受力太大，用上几天就会坏掉，这明日该如何跟工头去讲？”另一个木匠说道：“如今成不成也没有关系，谢大匠会解决的。”
另一人道：“谢大匠？这几日总听你们说起，我怎么不知？”
“你那日不是歇工回家看婆娘去了嘛！这位谢大匠可是位造船的高手，听说是淮阳王从江浙一带请回来的高人。那日王爷亲自带着他来巡查。这高手就是高手，只上下走了一圈，我们先前的工事废了大半，据说等谢大匠画好了图纸再改。”
另一个人一听，朝着水里狠狠吐了一口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方才想破了头皮，不知该怎么跟工头言。”
那人道：“反正这两日，手里的活都缓缓，不然干了也是白干，听说谢大匠有些水土不服，那日巡查了战船后，便病倒了，大约得缓上几日才能见到图纸吧！”
余下的时间，就是两个人又羡慕一番淮阳王给谢大匠的礼遇，抽完烟斗又回去干活。
鹰司寺从他们闲谈中了解到谢大匠应该就是淮阳王聘请改造战船的高人，因为水土不服，被淮阳王安排在附近靠近江边的一座大宅院中休息。
听到这里，鹰司寺的眼前一亮，低声吩咐他们泅水离开船坞。
再过两个月，就是北海台风连绵的季节，只要能拖延着他们的战船不能定架子上桅杆，那么这些半成品的船架子就会在台风天里被拍得粉碎。
听石义宽的密信上说，朝中对崔行舟频频请调拨银钱修建战船很是不满，认为他只要守住北海陆地便好，本就不该兴师动众地打海战。
只要他的战船修建不顺利，白白耗费了军资，大燕朝的那些谏官们就够这位王爷喝一壶的了！
鹰司寺当下决定，要刺杀那位谢大匠。
没了这位建船高人的指点，淮阳王的新战船就会半途夭折，至少也要延误一段时日，就算是淮阳王命好躲过了台风，到时候他就有时间想办法解决淮阳王和他的战船。
于是，鹰司寺带着倭人顺着原路泅水来到寨墙，从水下圆洞钻了出来。
倭人在当地肆虐甚久，在当地自然也买通了些地痞溜子一类的人充作他们的耳目。
所以，知道了谢大匠的落脚之处后，找寻他暂住的居所也轻而易举。
那位谢大匠出身不俗，以往能请动他之人，也都不是凡人，所以对于这落脚休息的诸多要求，可比淮阳王讲究多了。
那苏大人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才说服了当地的高门大户，暂时借出了个像样的屋院给谢大匠和他带来的徒弟们住。
也是路上一时摊凉吃坏水果，这位谢大匠已经连拉三日了，刚开始还以为几副止泻药就能止住，可是没有想到，越发病沉。
这个时候，崔行舟可不能让好不容易请来的高人有散失，所以便让赵泉亲自给他诊脉。
今日淮阳王原本也要跟来，偏偏朝廷户部和兵司联合派人，来查淮阳王修船的账目。
淮阳王走脱不开，柳眠棠便顶了夫君的差事，前来给谢大匠送些补品，以表王爷的厚待之意。
下马车时，柳眠棠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着王爷调拨过来给谢大匠护院的侍卫长道：“这是何人选的宅院？这三面环水，沟渠遍布的，若是有人从水里摸上来，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那侍卫长也是一苦脸道：“回禀王妃，是那位谢爷自己选的，卑职当初也跟他说这宅院不妥，最好再换一处。可是苏大人跟谢爷对着卑职一起小发火。据说苏大人前后找了好几处，谢爷都不满意，这好不容易有顺眼的了，若执意要换，他们俩都能将卑职撕了蘸酱吃……”
一旁的赵泉打趣道：“怎么了？王妃你最近研习风水，看出这里的凶宅了？”
当初就是柳眠棠“掐指一算”，说赵侯爷归途不会顺，才将他请留在了北海。难不成女匪头子又要故伎重施，将这位谢高人也扣下来不成？

第159章
大抵有本事的人，或多或少有些怪癖。
眠棠听了侍卫长的话也就不再多言。
崔行舟每日要忙的事物甚多，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吩咐给手下去做，便不再过问了，大约他也不知谢大匠居所如何。
可是依着她的直觉，这处居所实在是不妥，一会看见了那位谢高人，她还要劝诫一番才好。
不过等见到了谢大匠，柳眠棠才真正领会到了侍卫长的为难。
据说这位乃是前朝大才子谢逸的后人，一向以清高孤傲的家风自居。
这次他原也不愿来北海，据说后来乃是淮阳王手下的人半劝半胁迫才来的。
若是来了好吃好喝倒也罢了。这燥热的天气，难耐的病苦都将谢高人的脾气挑唆起来了。
柳眠棠和赵泉步入内庭时，只听到有老者正在中气十足地开骂：“瘟杀的淮阳王，竟将老夫弄到这等穷山恶水之地！就连圣皇先皇找寻老夫造船时也是客客气气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就知道整日派人来催图纸，我便是一直病着，连个船帮子，都不给他画！”
镇南侯挑了挑眉，摇着扇子走了进来，道：“谢老，您动这么大的肝火，仔细内火更盛，一时半会也泄不出去。”
谢大匠一旁的弟子打量着他道：“你是何人？”
赵泉道：“眞州镇南侯赵泉是也。”
他的不务正业，在京城也有名望，而能寻赵泉问诊切脉的也大都是达官显贵。谢大匠也听闻过镇南侯的名声，自然也知道他医术了得。
眠棠在一旁瞧着，看这位先生红光满面，还在那吃着北海特产的荔枝和庵波罗果子呢！
虽然这位谢先生脾气臭，嘴更臭，可是现在北海离不得他，就算他摆架子骂人，也得忍着。
柳眠棠觉得自己现在表明身份的话，有些尴尬，毕竟方才谢先生还在大骂淮阳王混账。
所以只冲着赵泉使了眼神，示意他莫要说破自己的身份。
眠棠来北海后，就抛弃了锦衣华服，随着当地女子的风俗，穿些轻薄的短裙。所以谢大匠虽然也看了几眼这位美艳异常的女子，却也只当她是赵侯爷的贴身姬妾婢女一类的罢了。
赵泉诊脉之后，确定了谢先生真没有什么大事，那泄症也不甚明显，不过是吃几包止泻药就好了的事情。
可谢先生跟得了绝症一般，他只能把饮食上的忌讳细细交代了一边：“谢先生，您这真没什么大碍，若说何处不妥，大约是这几日躺得有些多罢了……”
眠棠一直在一旁静默地听着，临到最后时，对谢先生道：“谢先生，此处水汽重，于您的身子也大为不利，苏大人已经另外跟你安排了适合调理身体的屋舍，您看……”
不待柳眠棠说完，谢大匠便气哼哼地打断道：“除非是让老夫离开北海，不然哪都不去！”
眠棠微微一笑道：“先生思念家乡，早些画出图纸，助淮阳王平定倭人之患，自然就能回去了。”
谢大匠冷冷一笑道：“想让老夫帮助他升官？且先拿出诚意来。老夫来北海之后，住的吃的，就没有一样顺心的，你且去打听打听，以前求着老夫设计建船的都是怎样的诚心相求而不可得……”
眠棠的好脾气总算是被这老匹夫给损耗得差不多了，她冷笑一声道：“先生久在京城繁华之地，自然看不起北海这等穷乡……那些锦衣玉食求着先生修筑的，大约都是游船玩乐之用。而朝廷已经许久没有修建新的战船，就算是有也是内陆江河上航行的船，依着以前的图纸建造就可以了。先生……怕是已经不会设计海船了吧？”
谢大匠原本是看在眠棠好样子的份儿上，跟她嗦了几句，可是看她出言不逊，登时恼了：“谢家建船的手艺乃是祖传，区区海船又有何难的？”
柳眠棠面容一整道：“既然先生并不是技艺不专而故意推诿，为何如今一张图纸都没有出？”
谢大匠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的面前指指点点。”
赵泉一听，也被这老头子气得不轻，怒声道：“此乃是淮阳王妃，你且小心说话，休要倚老卖老。”
听赵泉这么一说，谢大匠面色微微一变，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柳眠棠，眉头一挑道：“老朽先前眼拙，不识得原来是淮阳王妃亲自驾到，老朽这厢给你施礼了。只是这几日我心情不佳，自然是画不出来。”
”
柳眠棠以前只知道“德艺双馨”两字，现在才明白“德”和“艺”其实有时候也可以谁都不挨着谁，很明显这谢大匠就是其中一位。
他这些傲慢脾气也是被京城里惯捧臭脚的人，还有江浙一带的富商惯出来的。
当下她倒是不气了，只起身微笑道：“既然如此，先生就好好歇息吧。”
出了院子，眠棠忽然眯缝一下眼睛。
就在刚才，她发现远处有亮光一闪，虽然转瞬即逝，但眠棠确定那是西洋镜的反光，对侍卫长说道：“有人窥视宅院，怕是要对谢大匠不利，你们这几日小心一些。若有人来犯，不妨要谢大匠吃些苦头，但是断不可让人伤了谢大匠的性命。”
侍卫长心中一惊，他是有些知晓王妃之能的，对王妃之言不敢等闲视之。
侍卫长这几日其实也是被那位谢先生折腾得不行，便把院中保护谢大匠的侍卫都叫到一旁，暗中指示一番。
眠棠回到宅院后，问李妈妈王爷可曾回来了。李妈妈说道：“王爷派了小厮回来转告王妃，今晚要领着钦差查账，晚上就不回府了。”
陆义一直跟着柳眠棠的，听了这话，对她道：“还是和王爷说一声吧……”
柳眠棠回道：“我平日里也帮不得什么，这些事情也不算什么大事，此时叫王爷回来，倒让那些来找茬的钦差，有借口抹黑王爷了。你多带些兄弟，再让范虎征调些人手就是了。”
再说鹰司寺在窥探到柳眠棠从那院子里出来后，更加笃定这里一定是那位在京城与江浙一带都很有名的造船工匠的落脚地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抬头看着天，就在太阳从云层里出来时，突然将本已经收起的西洋镜微微晃了一下后，便领着人转身离去了。
是夜，夜幕低垂笼罩，月色暗淡，正是偷袭盗窃的好光景。
当梆子敲响，到了丑时，正是人们睡的最熟的时候，十余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水中冒出，直接来到谢大匠居住的宅院墙外。这些人身上穿着鲨鱼皮鞣制的潜水服，既防刀枪，又利于游水。
他们没有使用绳索，只见一个最壮实的黑影平伸双臂，两手搭在一起，另一个人轻轻跃起，脚尖在那人的双掌上轻轻一点，便翻上了院墙。那人影俯下身，看到院中亮着几盏气死风灯，但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大部分院落都淹没在黑暗之中。他侧耳倾听，没有半点声音，低下头向院外打了个手势。其他人如他那般都翻身上了墙头，最后那个壮实黑影向上一跃，墙上几人同时伸出手将他拽了上来。
静悄悄地他们溜下墙，向正屋摸去。他们都是东瀛忍者中的好手，即使快步走在沙土路上也不带一点声音，不时地藏身在院中大石和小树后面。到了正屋，为首的两个忍者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闩，打开一条小缝，闪身进屋，其他忍者留在屋外照应，各自隐身藏好。
进屋的忍者摸黑走到床头，依稀感觉到床上有人，左手向前去捂嘴巴，右手举起匕首狠狠向下扎落。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有刺客”，同时屋内屋外突然光明大亮，将屋子和院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谢大匠睡梦中只觉得脚踝一紧一痛，接着人就从床上直飞了出去，碰的一声撞到墙上，疼得他呀的喊了一声，人也瞬间醒了过来。抬眼就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穿着一身黑色水衣，都拿着匕首，其中一个的匕首已经捅破了床板。
方才若不是有人抓握着他的脚踝，将他拖拽下来，此时的他只怕已经是肚破肠流了。
谢先生再也没有什么矜持的风度，吓得当即啊的一声，因为害怕，音都变了调，又尖又高，在夜深人静之际传出老远，同时就听到周围汪汪汪传来一阵狗吠。
未出手的忍者向前一步，匕首捅向谢大匠。床头那人也舍了床板上的匕首，从腰中拔出一把短刀，向墙角砍去。
原来墙角处站着一人，正是侍卫长，手里拽着一根绳索，绳索那头正系在谢大匠的脚上，刚才就是他用绳索将谢大匠拽了出来。至于屋内屋外的灯火，却是本来就点着，只是在风灯外面罩了三层厚厚的黑布，让灯光半点都透不出来。而黑布上面都系着线，一拽线头，就将黑布扯落，让灯光照射出来。
谢老先生还未明白怎么回事，看到面前有人杀自己，闭着眼睛尖尖的叫了起来，又惹得一阵狗吠。

第160章
就在一向风雅的谢大匠叫得凄惨的时候，房梁上突然跳下来四个身着夜行黑衣的侍卫，人还在空中，手中大刀反射着灯光呼的扫向两个倭人。
杀向谢大匠的偷袭者当即被砍倒在地，喷了谢大匠一头一身的血，可怜谢老先生圆瞪着眼睛，吓得已经喊不出来了，雪白的胡须也迸溅上了血迹点点。
而与侍卫长对打的倭人挡下几刀，见不是敌手，腾起身子砰的一声撞破窗户跳到院中。等他站起身来，发现院子里倭人和侍卫已经混战了起来。
原来院内灯光亮起时，院门大开，许多侍卫冲了进来，与倭人战到一起。
侍卫长看了一眼满身鲜血，吓得失声的谢大匠，叫两个侍卫把他扶到一边去。床板上的匕首还插着，谢大匠看着匕首大张着嘴，却是喊不出来，只是如被掐了脖子般呃呃了两下。
两个侍卫也未理他，转过身冲着外面，将他护在身后。侍卫长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看到侍卫们已经占了上风，放下心来，喊了一句“捉活口”，然后也提刀加入战局。
短短一会的功夫，已经有四五个倭人被砍倒在地。
从窗户中冲出来的倭人乃是这次刺杀的首领，他见大势已去，喊了一声撤退，剩下的倭人围拢他站成一圈。倭人首领从怀中掏出一物，扔到地上，噗的一声飞起一团烟雾。这烟雾见风就长，很快就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住，侍卫被烟雾遮眼，视线不清，倭人们趁着机会纷纷跳出围墙，逃命去了。
过了一阵，烟雾慢慢散去，侍卫长恨恨地道：“留下十名侍卫保护谢大匠，免得倭人杀个回马枪，其他侍卫和我一起追。”
就这样一追一逃，侍卫们追赶着倭人来到江边一处小山上，眼见着倭人们逃入了半山腰一个山洞中。
之前眠棠吩咐过，上次在贼山上杀得太干净，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这次最好能活捉了一两个，正好可以审审寇岛的详情。
不过侍卫长追到这里，担心山洞中有埋伏，叫侍卫将山下包围住，不叫倭人逃了，同时派人向淮阳王妃报信。
眠棠呆在府中一夜未睡，只希望自己发现了西洋镜闪光时产生的怀疑并非多此一举。
当侍卫长来报的确是有人偷袭了谢先生的住所时，眠棠的心里也就有了底。
于是让人去通禀淮阳王，好让他派人去缉拿山洞里的倭人余孽。
虽然按着眠棠自己的意思，这些虾兵蟹将，她亲自领着忠义四兄弟就能料理干净。可是就在前些日子，她被迫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小狗子，如若这次再只身犯险，只怕夫君崔九绝饶不过她。
于是，眠棠便让那侍卫长跑一趟，前往军营将谢大匠被刺的事情告知淮阳王。
可谁知，不到半个时辰，那去通信的侍卫长就回来了，一脸凝色的对她道：“通往兵营的路被京城两位钦差带来的兵卫把守着，无法入内。据说是有人举报军队里有倭人的奸细，钦差派了士兵连夜查办，军营内不准进出。”
眠棠神色一凝。
淮阳王的习惯就是从不把官场上的烦心事说给她听，可是细算算崔行舟已经连着多日没有回府了，可见那几位钦差是有多么恶心人。
此次若是能抓住袭击谢大匠的倭人，顺藤摸瓜，查出私通倭人的北海人士，倒是能免除眞州众将士身上的嫌疑。
想到这，她决定不再耽搁，一时又将崔行舟不准她涉险的叮嘱抛在脑后，吩咐道：“不要等到天亮了。山坡就在江边，倭人又熟识水性，须得提防他们趁夜遁水逃走。我这就带上人手，今夜就将他们擒了便是。”
到了山底下，侍卫长和范虎无论如何不敢让王妃上山涉险，说王爷吩咐过如果王妃再去犯险，他们这些侍卫都要跟着倒霉。
眠棠只能无奈答应他们，让他们上山将倭人拿下，自己由几名侍卫保护着在山脚等候消息。
眠棠站在江边，看着天上明月，吹着习习夜风，心中估算着谢大匠经此一事，对倭人又恨又怕，应该不会再拖拉着不画图了。如果进展顺利，几个月就能彻底平定北海的倭乱了。
这时候，眠棠听到山腰上范虎一边跑一边喊道：“王妃，山洞没有人！”
眠棠听了心思转动，低声叫了声：“不好，这是调虎离山计……”
还没等她说完，身后忽然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江中窜起，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她拽进了水中。眠棠心知不好，反手扣住对方的胳膊，用力往外推，却被对方一个巧劲儿化解，拽着一起落入水中。
许是曾经腿脚受伤和溺水的缘故，眠棠每次戏水都要心慌一阵，仿佛又回到仰山落水时那种寒冷无助的境地，总要过一阵才逐渐恢复，不再恐惧。
这次也不例外，她猝不及防下被人拽入水中，心中立时涌起一阵恐慌，身子僵硬，双手在水中连连摇动。
不过须臾间，她便克服恐惧，屏住呼吸，耳中也听到侍卫在岸边的怒喝声和长刃相击的声音。
她心中明白这些倭人生活在岛屿，水性熟稔，她自然没法给他们比。
但只要出了水，凭自己的身手和侍卫相助，这些鬼祟的倭人也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她刚要向岸上游去，就感觉有人拽着自己的脚向下拉。眠棠从身上抽出特意带上的短刀，低头看到身下有个人影，俯身向那人扎去。想不到那人在水中十分灵活，一边用力拽她的脚让她动作变形，一边左右躲闪，居然尽数躲过了。
可见对方的伸手并不在她之下。
眠棠刺了几刀，始终不能脱身，终于憋不住气，一张口咕咚灌了一大口水。那人趁机拽着她在水中左右甩动，眠棠忽然脑袋一痛，却是撞到岸边一颗石头，人便昏了过去。
在黑暗侵袭前，眠棠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糟糕，夫君知道自己不听话，还中了别人的埋伏，该是如何恼自己，熠儿还小，他不能没娘……
接下来海水开始倒灌入七窍，在令人窒息的深海里，她仿佛沉陷入无边的泥潭，做着一场又一场醒转过不过来的梦。
那一幅幅场景，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一时是自己和刘淯在仰山策马奔驰，t风儿在耳旁呼呼作响，子瑜在冲着自己温柔地笑：“眠棠，莫要骑得太快，仔细摔了下来……”
不一会，自己又身处于深山密林中，远处营寨点点，是眞州淮阳王那狗贼的巢穴。
她正对陆义说：“马上就要雨季了，该让那帮儿子烂一烂脚丫子了……”一旁的弟兄们听了，哈哈大笑，她立在山头，也笑得自信无比。
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站在了子瑜的书房前，因为闹了误会，她与子瑜争吵了一架。过后冷静下来，想主动找子瑜认错，化解下隔阂。
却不料结拜的异姓姐妹芸娘衣衫不整地从子瑜的书房里出来，看见她还一脸泪水，楚楚动人道：“眠棠，你不要误会，子瑜他只是喝多了酒，把我当做了你，昨夜我一时不得脱身……你不要跟他讲，我是不会跟你争抢的……昨夜，便自当误会一场……”
眠棠觉得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激得她胸口的血气上涌，一股酸水涌了上来。
吐了几口血水之后，她挣扎着抬起头，却看见几个满脸横肉的男子围着她笑：“小娘们，敢跟绥王的义女争男人？怕是想男人想得不着吧？今天，哥儿几个挑断了你的手脚筋后，便好好轮着疼你，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说完那几个男人狞笑着开始解衣服。
她就算死，也不会落到这些人的手中，于是她顶着最后一丝气力，忍着手脚的剧痛，突然用力撞向一旁打斗中裂开的桅杆，滚落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犹听船上的那些歹徒们道：“怎么办？要不要下水去捞？”
“笨蛋，她伤成那样，怎么可能活着？我们回去后自跟绥王复命说她溺水而亡就是了……”
这样的梦境起起伏伏，也不知过了多久，眠棠终于慢慢睁开了眼，却觉得一阵头疼，连忙闭上眼睛。
当她终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粗木大床上，一旁的窗边映着蓝天白云，还不不时传来海鸟的叫声。
当她慢慢转过脸时，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娃娃脸，却浓眉大眼的男子，正低头看着海图，听见她发出细微的呻吟生，便抬头看向了她，微笑着道：“你醒啦？”
眠棠嗯了一声，将双手举到自己眼前，发现手腕间只有一条细痕，双手张握和手腕转动时没有一点痛楚和异样，仿佛从没受过伤一般。
她仔细地打量着他，笃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人，可是自己落水前的最后一幕，是她被几个绥王的属下挑破了手脚筋落入水中的情形。
想到这，她连忙费力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可是那洁白的手腕上只有细微的两条红线――那是两道已经愈合了的浅疤……
眠棠心中一时恍惚，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怎么手腕间的伤……已经全好了？
她再转头看向那娃娃脸，疑惑地问道：“你是绥王的人？”
那年轻男子摇了摇头，面露疑惑之色，微微眯眼看着她道：“当然不是……你……不认识我了？”
眠棠费力地起身，冲着他一抱拳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第161章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道：“我叫鹰司寺……”
说完这话时，他紧紧盯着眠棠的脸，想要看看她的神情变化，可是眠棠的脸上除了茫然并无其他的愤慨之色。
不过她想了想，倒是神情一紧，揪着自己的衣领，紧盯着他道：“我的衣服……是你给我换的？”
鹰司寺挑了挑眉，没想到她竟然先紧张这个问题，当初将她拽入江中后，待她昏迷后，他将她拖上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船上。
没想到追兵马上就到了，幸好他和部下熟悉这片水域，很快就出江入海，潜行回了寇岛。只是到了岛上后，海面一直有小船试图靠近寇岛，鹰司寺便将柳眠棠交给了一直跟随自己的家仆照顾，自己带着部下捣沉了那几艘追来的船。
就在这时门口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然后在鹰司寺脚边跪下道，“少主，您要不要饮些热茶驱寒？”
鹰司寺挥了挥手，示意她给眠棠倒茶喝，然后道：“是她给你换下来的。”
可是眠棠依然神色紧绷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又昏迷了多久？为什么我手脚的伤都愈合了？”
因为先前从石义宽那里了解到了柳眠棠的生平，他自然也知柳眠棠曾经手脚被挑断手筋，失忆的那一节。难道……她因为头部受伤的缘故，忘记了自己在北海的经历？
想到这，鹰司寺决定再试探一下，问道：“你不过是昏迷了一个时辰……你还记得你的丈夫是谁吗？”
眠棠紧蹙眉头道：“我还没有嫁人，哪来的丈夫？”
看着柳眠棠包扎着纱布的额头，鹰司寺缓缓地笑开了，不管是柳眠棠演戏也好，真忘了也罢，她若完全不记得崔行舟了，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这，他开口道：“你自然是有丈夫的，当初是我救下了你，算起来，我们结为夫妻已经三年多了……”
眠棠醒来已经有两日了，每日都是站在她居住的木屋的院子里眺望远远的海际线。
当初听完了那个叫鹰司寺的男人的话，柳眠棠完全炸了，一点都不相信他的话。
可是当那个叫季子的女仆拿来了镜子时，她揽镜自照，一时沉默了。因为镜子里的自己，的确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记忆里那张青涩的脸，而是平添了许多丰韵，完全是明艳的少女长开的模样。
她的个子竟然还长了些。
而且她的秀发居然长过了腰际。以前在仰山上时，为了便于戴头盔，她都是将头发剪得半长，然后简单挽成小发髻的。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如瀑布的头发居然可以高高堆砌出各种华丽的云鬓。而且，她手上的薄薄的茧子居然也消失了。也不知她这几年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竟然将手养得又细又白。
可是对于那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柳眠棠始终有陌生的感觉，从不允许他靠近自己。
这个岛上到处是说着叽里呱啦鸟语的男人，据说都是鹰司寺的部下。
不知为何，眠棠很反感这些老是用一种油腻猥琐的眼神打量她的男人们，所以她也不愿意出院子，只在这个院子里略走动下养伤。
据那个叫鹰司寺的男人说，他是东瀛的贵族，家乡有广屋良田，因为这些年赚了不少钱银，还陆续增添了许多产业。不过娶了她以后，还没有回转家乡。所以以后他也会将她带回东瀛，让她帮忙打理家乡的产业，顺便再安稳地生养孩子，不再过这么漂泊无依的日子。
毕竟她在一年前，曾经因为遭遇海浪而流产，失去一个孩子。
鹰司寺似乎说得天衣无缝，也完美滴解释了她的肚子上为何有淡淡的妊娠纹理。
可他说她没有生下来，可是眠棠这几日的梦境里总有小婴儿的哭声，听得她心碎极了，每次梦醒，却都发现自己的手抱了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而且现在半梦半醒间，她总会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在紧紧地抱着她，滚烫的薄唇在她的眉眼鼻间轻点，低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的小狗子，又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迎着略带热气的海风，眠棠缓缓闭上了眼睛，热风触脸的感觉，与梦里的温存……像极了。
“眠棠，怎么又站在这里吹风？跟我一起吃饭去吧。”就在这时，她的身边传来略带生硬的声音。
眠棠不用看，都知道是她的夫君鹰司寺回来了。也许是东瀛贵族的缘故，鹰司寺照比岛上的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男人们斯文有礼多了。
虽然盯看她的眼神总是太过专注而令人不舒服，可是言语间却是非常有理，每次吃饭也总是等着她先动筷，他才会吃。
可是眠棠心里，却会升起淡淡的疑惑，那就是如果她真的跟他生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会不习惯岛上的吃食？无论是用昆布熬煮的酱汤，还是带腥味的生鱼片，都吃得人嘴巴淡出鸟儿来。
不过眠棠并没有说出来，毕竟那个叫季子的女仆对汉语没那么精通，大部分时候，都跟哑巴一般沉默不语。这些日子来，眠棠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就跟是这个季子学了些简单的东瀛话。
眠棠吃饭的时候，鹰司寺一直在紧紧盯着她看。真是画儿一般的美人，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的风情。
虽然石义宽说她做过女匪，可是眠棠的举止坐姿都文雅极了，说她是皇室里的公主都有人信，真难想象她做匪时是什么样子。
鹰司寺本身便带着东瀛贵族的孤高，可惜当年家道略微衰落，为了重振家族而出海做了海盗，兼做些走私的营生。
不过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如若不是这样，他如何会掳掠到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子。
这几日来，他一直在观察着她，那种茫然无措的眼神可不是能假装出来的。如果她全忘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前些日子，他虽然击毁了那些追击的船，却并不见有尸体被海浪推上岸，所以这几日，他也是亲自带人夜间巡逻，防止有人摸上岸来。
他没有忘记，自己掳掠的可是北海大帅淮阳王的爱妻。丢失了这样的美人，估计那位淮阳王一定肝火很盛吧？
他已经吩咐手下开始整顿物资，准备回转东瀛了。毕竟再过些日子，就到了北海的台风天气，到时候这个海岛也不再适宜停留。
趁着这个功夫，他正好可以回转自己故乡，顺便向幕府将军呈报自己的功绩。
到时侯柳眠棠就算恢复了记忆也无所谓了。
女人嘛，总是要认命的。到时候她身处异乡，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不依附他又能怎样？当然，如果能在她恢复记忆前，再生养些孩子出来，就再好不过了……
鹰司寺的算盘打得很满，所以吃完饭漱口之后，他打算拉着眠棠的手，跟她好好亲近一番。
可是柳眠棠却顺势一躲，并不让他近身。
鹰司寺沉下了脸道：“我体恤你在海岸边失足磕伤了脑子，可你始终是我的妻子，为何要拒我千里之外？”
眠棠垂下眼眸，慢慢说道：“我不记得了，你总要给我时间适应……对了，我的外祖父这几年身体可好？”
就算关于眠棠的出身背景背得再详细，鹰司寺也不是亲历者，言语说多了也怕出纰漏。所以只简单地说道：“我还未曾见过他，等到我下次带你回大燕时，再去寻访他老人家。”
眠棠点了点头，突然开口道：“我有些想吃椰汁儿饭，我们屋后正好有棵椰树，你会不会爬树，正好帮我摘几颗下来。”
鹰司寺对于大燕的料理并不是很熟悉，这个什么椰汁儿饭他也没吃过。不过眠棠这几日吃得不多，显然是不适应岛上的饮食，他身为她的男人，当然得让她吃得顺口些。
想到这，他便带着眠棠来到了屋后。
那椰树实在是太高了，果子没有彻底成熟掉落。所以他叫来了一个善于攀爬的属下，上树摘椰果子。
只见那属下用一根绳子绕过树干，又系在自己腰间，然后便手脚并用，如猴子一般蹿跳上了树。
眠棠眯眼看着，眼看着他摘下了三颗大椰子扔了下来，于是她便走过去抱起一颗，转头笑着问鹰司寺：“你要不要喝椰汁？”
她笑得明媚，樱唇里露出珍珠贝齿，鹰司寺一时晃神，点头说好。
等喝完清凉的椰汁，夜幕也低垂下来了。鹰司寺恋恋不舍地起身道：“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我要去巡岛，我们明日就要出发了。”
既然眠棠说要他给些时间，那么他不妨君子一些，等到眠棠认清了现实，再诚信接纳他。毕竟他是想娶她做妻子的。方才两人挨坐着喝椰汁时，让人觉得分外的甜美。
眠棠点了点头，看着鹰司寺走出了房门后，便在季子的服侍下躺下睡着了。
而季子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坐在了榻榻米的一边，瞪大了眼睛守夜。
少主吩咐过，这个大燕的女人会武功，千万不能让她在岛上随意的走动，所以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守夜。
但是她也不是很紧张，因为除了她之外，这座木屋外，还有几个暗哨，都是紧盯着这个女人的。所以季子坐了一会，便开始上下眼皮打架。
就在她有些迷糊的时候，突然脖子的一侧传来阵痛，整个人便栽倒下去，人事不省。
眠棠击昏了季子后，便收回了手掌。她飞快地翻着鹰司寺的衣箱，换了一身玄色衣裤，与黑夜融为一体。
然后微微开启了门缝，从后窗户飞快跃出，用衣带子缠绕大树，学着白天刚刚学来的动作攀爬上了树顶，然后蜷缩身子，隐藏在了宽大的叶子下。

第162章
方才她击昏那个叫季子的女人时，手劲并不大，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醒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的功夫，只见那个季子扶着脖子一路歪歪扭扭地出来，然后高声呼喝。
眠棠眯起眼，果然，白日里她观察到的几处暗哨的位置都迅速地跑来了人。
他们先是跑到屋子里见空无一人，又去房子四周看无人影之后，便慌乱了起来。有几个迅速散开找人，而另一个则快步奔跑着去寻鹰司寺。
鹰司寺领着人快步跑来的时候，眠棠隐身在树顶上也能听见他愤怒的高骂声：“混蛋，一群白痴，居然让她逃跑了……”
这两天，眠棠跟季子学的话并不是很多，更多的，是在院子里时，听见那些侍卫们在驱赶一群上了绳索，嘴上堵了布条的男男女女的喝骂声。
所以鹰司寺说的前半句，她听得懂。
听到这，眠棠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真当她是不谙世事的闺秀吗？若她真的是那个东瀛男人的妻子，他会说“逃跑”这样的话？
而且，他说他跟她成婚三载，却未去见外祖父，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要知道外祖父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她若成婚了，婚后这么久，岂会不想法子联络他们。回去见一见外祖父？
最主要的是，眠棠以前听外祖父讲他行走江湖的故事，对于这帮子时常打劫海岸的倭人从来无甚好感。
久而久之，眠棠对这些小矮子们也不怎么待见。
那鹰司寺虽然长得还算顺眼，可是每次听到他那舌根发硬的说话腔调，都在提醒着眠棠，她的这个“夫君”非我族类。
眠棠觉得自己跟这样话都说不好的小子，应该是睡不到一出去。
总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眠棠便屏气凝神，抬头打量着四周。
这几天，因为岛上的倭人要离开岛屿的缘故，所以搬用了许多的行李箱，就连眠棠的院子门口，也放了许多打包好的箱子。
白天因为天热，那些人顶着日头干不动，就停下来休息，等到入夜时再装船。
所以眠棠趁着他们四散开来去搜寻她的踪影时，顺着椰树爬了下来。因为有房屋遮影的缘故，这里成了周遭看不见的盲点。
方才他们搜寻过了房间，肯定不会想到她会再回去。
眠棠轻手轻脚地顺着窗户再次跳回来，倚在门边看。不一会，就有挑夫走过来，两个人一组地抬着箱子，往停泊船只的坞头走去。
眠棠偷偷跟在那两个人的身后，果不其然，趁着夜色，这帮子挑夫也有些偷懒。
两个人只挑了一般便停下来歇息。其中一个还转入一旁的树丛里小解。
眠棠看准了时机，摸入树丛迅速挨近那倭人，手脚利落地击昏他后，便将他困在一处大石头的后面，还有布条塞住了他的嘴。
然后她换上了他的短袍子，特意学了那倭人惯常的习惯用毛巾遮住了眉骨。再刻意低头，夜色掩护下，略微弯腰，倒是跟那个被替换掉的倒霉蛋身形相仿。
听见外面等候的那人叽里呱啦地催促，眠棠低着头在他的身后抬起了箱子，然后跟着他随着十几个倭人一起上了货船。
期间有手持刀剑的倭人，跑到码头上叽里呱啦地说话，然后守住了港口，也不许剩下的倭人再运行李。眠棠就算听不懂大概也能猜出是逃了个女人一类，所以要封闭港口不让人进出一类的。
她趁着十几个运货的倭人立在一处小声议论的功夫，快速地闪进货船的箱子堆里藏好。
等一会，这些装好的货船就要先开始航行了。
这两天，眠棠在院子里观察远处的航船，发现这些货船的船舷处都会困扎些备用的小艇。
若是她在岸上偷小船，很容易被发现，被鹰司寺派人追撵。
船行驶出了海港，她便可以趁机偷船下水，顺着太阳的方向一点点地划回到海岸上。
虽然这番计划里，肯定有未知的变数。可是眠棠的直觉总在心里对着她暗喊着：“快逃！绝对不能跟着他们去了东瀛！”
所以，鹰司寺这帮子倭人出发在即，她决定冒着在海上被喂鱼的危险一试，看能不能逃出来。
眠棠静心等了一会，这艘一早就装好了的船便缓缓驶离了港口。
等掐算好了时间，眠棠轻巧地钻出了箱子堆，听了听甲板上水手们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便估算好了他们的位置，寻了空挡去了一旁的船舷处，用从码头上摸来的一把拆刀划开绳子，然后拽着绳子在一处桅杆上缠好，一点点地将船的一头放下水去。再依样画葫芦，放下船的另一头。
眼看着船落入水中，就在她心里一松，想要跳下船的时候，突然刀风划过，一把长刀袭来。
眠棠快速闪避，回头一看，鹰司寺正手握长刀，目露阴翳地盯着她，慢慢说道：“满岛都找寻不到你，我便猜你定然是躲在了船上。”
眠棠眼看着她好不容易放下的那条船的船绳被鹰司寺砍断，船儿也渐渐飘远，回头冷声道：“敢问阁下这般骗我是何意思？”
鹰司寺的眸光一闪，问道：“你……想起来了？”
眠棠自然不会点破。只模棱两可道：“你说呢？”
鹰司寺也心知事已至此，再也假装不得她的夫君，于是冷声道：“你是走不了的，还是乖乖随我会东瀛去吧。”
柳眠棠冲着他微微一笑：“小子，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说着，她的手腕反转，一下子便夺了一旁一个倭人手里的兵刃，在顺脚将他踹入海中，然后横刀立马，摆开了架势。
此时月光从云层里渐渐露出，正好如水般倾泻下来，映在眠棠光洁的脸上，弯长的睫毛在她的眼下偷下一片暗影，当她微微翘起下巴挑衅时，便如从水雾中升腾而出的仙子一般……
鹰司寺握刀的手不由得一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就算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将这么美丽的女人交还给淮阳王的。
想到这，他突然暴起出击，斜刺向了柳眠棠。
当双方的刀刃碰触时，柳眠棠便知这个鹰司寺倒并不是花架子，她手上有旧伤，不能跟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比拼气力。
更何况对方人多势众，她若是硬搏也不行。所以她的目标是船舷另一侧的皮水袋子。有了它们，就算她跳入水中，也可以用它们充着气肺子，顺着海浪而去。
可就在眠棠渐渐吃不住气力时，随着一声轰天巨响，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紧接着在这艘海船的四周，出现了如繁星一般的火光点点，远处的水雾里突然出现两艘大船。
同时有人高声呼喊：“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大燕的兵船，乖乖缴械投降，不然便将你们全都轰下海去！”
这时，鹰司寺的手下也慌张来报：“大将，不好了，我们船的一侧被炮火轰开了一道口子，这是货船，也没有反击的火炮。还是快些坐小艇回岛上去吧。”
鹰司寺心里突然暗叫一声不好！再回头看时，甲板上已经没有了柳眠棠的身影……
再说陆大当家的，趁着货船被火炮袭击的间歇，快速拽着水袋跳下船去。巨大的海浪顿时朝着她袭来，那种冰凉侵入四肢百骸的战栗感再次席卷全身。
她在海浪里屏住呼吸，努力下沉，可是脑海里似乎总有声音若隐若现地在呼唤着她：“眠棠……你可又不乖了……”
就在这时，她感到头部一阵刺痛，一时间差点让她张开嘴，让海水倒灌。
可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激灵灵地睁开了眼睛。
待得她挣扎着浮上水面时，那个拉拽她的人也浮出水面，一脸惊喜道：“大当家的，我可算是找到您了！”
眠棠定睛一看，这不是她的心腹手下――陆义吗？
而就在这时，接连又有两个脑袋浮出水面，分明是陆忠和陆全。
眠棠自从醒来后，却发现人世间已经如烂柯换世，早已经变得物是人非，加之被困在一群言语不通的倭人之中，内心彷徨极了。
现如今，看到了这几个熟悉的兄弟，她顿觉一块大石头落地，差一点就沉下了水去。
陆义见状连忙道：“快点！将大当家的带到小艇上去。”
他们几个当初在大当家的失踪那一夜，眼见着大当家的被落下水，便飞跑过去，也跟着跳下水。
可惜到底晚了一步，虽然事后他们开船撵了上去，可靠近寇岛后，便不得再靠近，最后，船都被打烂了，若不是后来又兄弟来接应，他们就要葬身鱼腹了。
这次，他们随了淮阳王的战船一起来，因为实在是太心急，发现一艘从寇岛驶来的货船后，便先下了冲锋小艇，打算摸上去看看情况，却眼看着大当家的从那船上跳下来，于是他们也急急跳下海，总算是救下了大当家的。
等到三兄弟七手八脚地拉着眠棠上船之后，便打算折返回战船上去时，柳眠棠吐了一口嘴里的咸水，指了指那灯火通明的战船道：“这是谁的战船？”
陆全不解道：“还能有谁的？当然是淮阳王的啊！”
眠棠闻听此言，双目立刻圆瞪起来，冲着正在划船的陆全就是一个脑弹崩道：“明知道是崔贼的船，为何要往那边划？……难不成你们几个准备拿我换赏银？”
陆全捂着脑袋，大张着嘴，哽咽道：“大……大当家的，您说什么呢？您就是把我卖进相公馆里去，我也不能卖了您啊！”

第163章
不过一旁的陆义却听出蹊跷，小心翼翼问：“大当家的，您……管崔行舟叫什么？”
眠棠看着一向靠谱的陆毅，蹙眉道：“仰山弟兄不是一贯叫那厮崔贼的吗？”
这下子几兄弟都听出不妥来了，有些面面相觑。
可是眠棠顾不得跟他们说别的，先避开淮阳王的海船，才是最最要紧的。
于是她连声让陆全将船划开。陆义对陆全道：“听大当家的，先上岸再说，不然一会倭人的援军到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那小艇便快速调转了方向，在弥漫的水雾中，驶离了北海的大战船。那身后的大船似乎有人在高喊什么，可惜都拍碎在了海浪声里，听不真切了。
靠岸的路程不算远，但是也不算太近。足够眠棠跟他们讲了自己的情况――自己的头部受了撞击，一时只能想起三年前的事情，而近几年的却是有些雾里看花，影影绰绰了。
陆忠和陆全都听傻眼了，再三确认他们大当家的不是在逗着他们玩。
柳眠棠其实也很心烦自己遗失了一段记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想不起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于是径直道：“你们且说说我这几年过得如何？”
陆义沉默了一会道：“您……嫁人了，还生了个儿子。”
眠棠一早也猜到自己生过孩子，沉默了一下，问道：“他应该不会是子瑜吧？”
陆全脑袋摇成了波浪鼓：“当然不是他，他如今可是如愿恢复了金身，已经登上金銮宝殿，做了皇帝！那后宫佳丽三千，您哪会再要他啊！”
眠棠屏住了呼吸，以为自己的胸口会传来闷痛。毕竟当初她从仰山出走的光景，仿佛还在昨日，当时的她可是心伤难忍。
可是不知为何，这悲伤之情似乎积蓄得不够厚重，怎么也堆砌不起来。
不过不知为何，她开口再问问，那几个人却不回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眠棠这次心里一沉，心道：难道她嫁到品行不端，不堪人言吗？
想到这，她倒是表情一缓，跟三人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我当初没落到崔贼的手里，跌了手艺，就算随便嫁了人，也不过当是权宜之计罢了。你们不要顾虑，尽说就是了！”
这下子那三人更有些傻眼，一时不知该怎么跟大当家的解释，她是如何落在崔贼手上的。
陆义觉得应该跟大当家的慢慢解释，便迟疑道：“您当初被救，嫁给了一个叫崔九的商贾……”
眠棠瞪大了眼睛，大声道：“我嫁给了那头肥猪？”
如果她没记错，父亲当年给她定下的新郎官就是崔家老九。那个痴肥的样子……眠棠只略想想，受不住。自己竟然兜转一圈又嫁给了那人，还跟他睡了三年，生了个儿子，真是叫人反胃！
看陆义似乎还想再说下去的样子，便摆手道：“快别说了……容我缓缓……”
眠棠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压制下那股子恶心劲儿，可就在这时，突然河岸边出现了那艘先前的战船。
眠棠眼力好，眼见着有几个人放下了快艇，准备上岸。
“不好！官兵来抓我们了，快走！”说着便率先朝着一旁的树丛跑去。
陆全始终进入不了状态，看着动如脱兔，跑得没影的大当家的，便哭丧着脸问：“怎么办？要不要大当家的说实话？”
陆忠认命地准备跟着眠棠跑：“你说了，大当家万一不认，认定了你被淮阳王收买，当心她不听解释，一剑给你穿了透心凉……”
陆全想想大当家的脾气，觉得还真有那个可能。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小艇已经到了河岸边，他们几个回头一看，只见淮阳王铁青着脸追撵上来了。
想想大当家失踪后，这位淮阳王做下的种种事情，都让人胆战心惊。
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于是他们干脆地追撵大当家而去，免得弄丢了大当家的，再被心狠手辣的崔贼给弄残了。
再说崔行舟，自从惊闻柳眠棠失踪后，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柳眠棠被劫持，整件事都透着诡异。尤其是那朝廷来的钦差，好似配合着倭人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竟然让眠棠错过了跟他商议的机会。
当初忍着钦差刁难，崔行舟不过是省了言语嗦，跟他们慢慢周旋就是了。
可当确定柳眠棠被劫掠了寇岛时，崔行舟便将钦差带来的亲兵缴械，将两位大人直接捆上了刑架子，逼问他们跟倭人有何联系。
两位大人刚开始还嘴硬，以为崔行舟不过是吓吓他们，毕竟刑不上大夫。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这般有辱斯文。
可是当真的十八般刑具上身时，他们才知淮阳王是来真的。
崔行舟跟他们解释了北海蛮荒瘴气弥漫，到时候他会跟朝廷说，钦差们集体得了瘟疫，一起死绝了，因为怕传染就地火化就是了。到时候，他们的尸骨都别想入祖坟。
这下两个人也看出淮阳王是真疯魔了。再熬不住，便一下子说出了这乃是石国丈的吩咐，不过他们也是依着行事，真的不知此事跟倭人有何联系。
这边审着钦差。那边崔行舟杀气腾腾又亲自踹开谢大匠的宅门。跟惊魂未定的谢老先生说，他的妻子为了救他这个老不死，已经身处危险，他现在需要海船攻岛救人。
所以谢大匠和他的徒弟们须得快些改造两艘能用的，当然慢一些的话也行，超过半个时辰，他就杀谢大匠一个弟子，直到师徒全杀光了为止。
谢老先生的孤高在疯狗王爷面前再也撑不起架子，只手脚麻利地画图纸，组织工匠连夜突击，临时改造了两艘小战船，加装了火炮与护板。虽然不能跟原来规划的大船相比，可是用来上岛救人也勉强够用。
方才在半路遇到了那倭人的货船时，崔行舟的部下擒获了准备落水而逃的两名倭人。一问才知，他们的大将已经驾船逃跑了。
而鹰司寺亲自赶来是因为在追撵一个大燕的美貌女子，她已经先一步跳水逃跑了。
崔行舟直觉猜着落水的事眠棠，而且有人看到那先开船过去的三兄弟似乎从水里捞出什么人便先上岸去了。
崔行舟当即让兵分两路，先让战船驶向寇岛，而他则追撵忠义三兄弟的船先上了岸。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眠棠的身影，整个人都激动极了。
这几天里，眠棠经历了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的人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可是那女人见了他的船，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一转眼的功夫就跑得没了影子，到底是怎么八宗子的事情？
崔行舟的心里一沉，直觉是柳眠棠在寇岛遭遇了什么不堪，一时想不开，不想面对他。
想到这，他竟然连停船上岸都等不及，一下子便跃入水中，淌水朝着岸边的林子跑去。
就在他冲入密林子的时候，突然斜刺里有剑气袭来。崔行舟偏身闪避，可是那剑却接二连三的袭来。
那种密集而杀气腾腾的招式可真不像开玩笑，而是招招毙命的架势。
以前崔行舟虽然也经常跟她的爱妃过招，可像这种玩命的打法，却从来没有过。
“狗贼！拿命来！”伴着柳眠棠的一声脆喊，又一剑又刺了过来。
这一次，崔行舟干脆用戴了铁丝甲手套的手抓住了她的剑身，顺势将她拉拽入了怀里，一脸惊怒道：“你……想杀了我？”
眠棠原先见有人追撵过来，便想先抓了个人质在手，问清对方追兵的人数。
可是没有想到，这追过来的兵将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居然徒手夺刃，将她拽了过去。
这一抬头间，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乖乖，世间竟然有如此俊美的男子，高挺的鼻子下，那张薄唇的嘴角似乎天生含笑，微微上翘，倒是冲淡了几分他眸子里透出的肃杀阴沉之气。
柳眠棠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如何拆招脱身，而是：这小子也不知娶妻了没有……长得虽好，可看着不像安分的，面带了几分桃花之相，谁当了他的夫人，定然心累。
崔行舟看眠棠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受了什么惊吓，倒是微微松懈了些力气，正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却突然冲着他笑。
崔行舟不由自主也勾起了嘴角，恍惚间，脖子一侧穴位被一对纤细的手指狠狠点住。他半边身子一麻，微微向一侧栽倒了下去。
而这时，眠棠已经夺下了他手里的兵刃，单脚踩在了他的胸口，然后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道：“老实些！别动！”
崔行舟抬眼看着她，似乎还有些不服气，薄唇抿得紧紧的。眠棠看着他的倔样，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捡起剑鞘，轻浮地拍了拍他的脸道：“模样倒是挺俊的，说吧，你们几个人。老实说，我便不划破你这张小脸儿。”
那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像极了抢劫了小媳妇的山匪。
崔行舟再也按捺不知了，直冲这躲在树后张望的三个人道：“陆忠，你们都给我出来！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64章
方才两个人行云流水，打斗得甚是好看，不过三兄弟也实在是有些看惊呆了。
他们知道单论身手，淮阳王远在大当家的之上，可也不知怎的，大当家的不过是冲着他笑了一笑，淮阳王就像根木头一样，哐当一声，被大当家的点穴倒在了地上。
眼下淮阳王被大当家的拍脸调戏，又气急败坏地喊人，三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柳眠棠倒是诧异这个长相俊俏的军爷怎么认识陆忠等四兄弟，转头问陆忠：“这个军爷是谁啊？”
陆忠有些艰难的说道：“大当家的，他是淮阳王啊……”
此时此刻，这话简直就是淮阳王的催命符。
眠棠心里一惊，手里的刀尖不禁向前送了一下，在淮阳王的脖子上擦破了一丝，几点血珠凝聚出来。
眼看着眠棠的剑尖就要送出去，陆忠赶紧喊道：“大当家的，您嫁的人……就是他。”
听了两人这么莫名其妙的对话，崔行舟也终于听明白，原来眠棠恢复了仰山的记忆，却遗忘了和他相处的三年时光。
说实在的，当听到陆忠喊的那一刻，眠棠惊讶得差一点刀尖直送过去要了崔行舟的性命。等意识到陆忠并非开玩笑时，她让陆忠先取了绳子将淮阳王捆绑起来，提到一处山洞中。
眠棠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嫁给了死对头淮阳王，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淮阳王使诈。
从寇岛苏醒过来之后，眠棠一直恍如隔世，却没有想到居然还有更荒唐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居然嫁给了崔行舟！所以一时间，这从天而降的夫君砸得她有些难以置信……
崔行舟此时也是又惊又气。惊讶的是眠棠落水时头部受伤，发生如此巨变，居然将他们两人三年的美好时光忘记得一干二净。气得是陆忠这几个呆驴竟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眠棠的命令，用一根浸了油的麻绳把他结结实实的捆上了，尤其那陆义，捆绑自己的时候还用劲勒了勒。
到了山洞中，崔行舟坐在地面上，眠棠抱着剑蹲在他身前不住地看。
若是可以，崔行舟很想好好睡一觉，这几日来，他一直没合眼，好不容易终于寻到了人，却是位自认为“云英未嫁”的陆大当家。
一时间，他真的想闭上眼倒头就睡，看看醒来之后，这噩梦能不能有个尽头。
不得不说，这个崔贼长得真是好看，凝神怒瞪也好，微微合眼假寐也罢，都是自有一股子淡定，尤其是那眼睫毛，可真长……
“看够了没？我又不会跑，且先给我解开！”眠棠看得入神时，这合眼假寐的谪仙却突然开口说话了，那一双幽深的眼，似乎一下子望入了她的心底，看得人心里忽悠一下。
眠棠这才想起要矜持些，站起了身，绷脸对陆忠问道：“我且问你，我如何嫁给淮阳王的……难不成是他胁迫过我……或者是我中了什么圈套？”
陆忠比较老实，虽然觉得淮阳王配不得大当家的，但也没有添油加醋，说道：“大当家的，自从仰山失散后，我们便四处寻您，待再见到您时您就已经是淮阳王妃了。据您平日所说，淮阳王并未胁迫，大当家的也没有中什么圈套，而是自愿嫁给淮阳王的。我们当初不服这小子，您……您还罚过我们……”
眠棠听了，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她自认自己并非见色忘义之辈，怎么会为了昔日的死敌而责罚自己的兄弟呢？她不信地看着崔行舟，道：“你且说说……当初我们是如何相识，又是怎么结为夫妻的”
若问别的，都也好说。可是问起二人的相识，崔行舟难得心虚，竟有些张不开嘴。
他自然不好说出当初眠棠也是失忆，自己为了以她为饵引出陆文，骗她做了娘子的事来。
不然以这小狗子现在六亲不认的样子，只怕还未讲完，就被她一刀捅个透心凉。
于是只能含糊道：“你当时受了重伤，手脚都被挑断，是我救下了你，在一起相处了一年后，你才嫁给的我……”
他顿了顿，放柔声音，道：“眠棠，我们回去再说可好？我们的儿子这两日一直哭喊着找娘，嗓子都哭哑了……”
柳眠棠听得一恍惚，不知道为何，一提到“儿子”，她的耳边仿佛真的听到了小婴儿的啼哭声，就好像这两日梦境里让她不能安眠的梦魇一般……
她微微咬起嘴唇，一时有些纠结，自己竟然真的会嫁给崔行舟，还给他生了儿子？
而崔行舟也有些心急，他方才急着追撵眠棠，只带了两个水手上了岸，按理说船上的大队人马也该上岸了，为何迟迟不见人来？那忠义兄弟又是靠不住的，只任着小狗子这般胡闹……
就在这时，这时，海面上忽然传来隆隆的炮声，眠棠和陆忠等几兄弟连忙走到洞口，向外张望。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大船围成个半圆，正缓缓逼近眞州军的小战船，战船毫不示弱，架起了火炮射击。大船在驶近后，也开始炮击，在小战船的前后左右炸起一道道水柱。
陆忠看了一眼，说道：“大当家的，那是倭人的战船！他们追撵过来了！”
而此时在倭人的战船上，鹰司寺举着西洋镜正观察眞州的小炮艇。
原来鹰司寺发现走脱了柳眠棠后，又与大燕的战船遭遇，自知绝无胜算，当即放了几个小艇下水，先返回到了寇岛，然后张罗人手，重新武装了几艘战船出来寻找。
毕竟抓握住了柳眠棠，就是抓住了淮阳王的命脉把柄，鹰司寺不想功亏一篑，让她这么顺利地回到淮阳王的身边。
崔行舟的两条战船分开行动，其中的一艘战船正巧在这里被鹰司寺撞见，因而围了上来。
崔行舟虽然仍在山洞中，可是听炮声便猜出了几分，说道：“眠棠，快松开我，你和陆忠几个留在这里，我赶过去将倭人赶走再过来寻你。”
倭人来势汹汹，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而且地形熟悉，无论怎么看，北海的这艘战船都是有败无胜。
他们在山洞，本来很安全，这时候，还能主动回到险地和麾下一同对敌实在是不能不让人钦佩。眠棠也曾是领兵之人，深知爱兵如子，与子同仇，说得简单，可是古往今来领兵者无数，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至少她在仰山时的部下和接触到的大燕将军，除了淮阳王，没有一人能做到。
不管怎么样，这个崔行舟始终是个铮铮的汉子，她与他缠斗这么久，有几次败在他的手上，倒也让人心服口服……
崔行舟见她还是没有松绑的意思，实在是不想再任着她胡闹下去。护腕之中藏着一把小巧却锋利异常的的匕首，崔行舟把背在身后的手腕轻轻一抖一旋，麻利的割破了麻绳，站起身来。
眠棠没有料到他竟然能自己解开麻绳，正要格挡时，他已经一把拽住惊讶的眠棠，拉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脑勺，深深的吻了下去。
他实在是等不及要带眠棠回家了。她将他忘了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让她一点点，一寸寸地回想起缠绵的往昔。
待得热吻作罢，他说道：“乖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说完转身离去了。
眠棠没有料到他还有后手，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拽到怀中，双手刚要动作，却被他一只手擒住，只得被动的接受一吻。
当两人接触时，那种熟悉的男人气息和炽热的反应，明明没有记忆，却又无比熟悉，仿佛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一般。
当她回过来神来时，崔行舟已经离开山洞，健步如飞地向小船跑去。
小船上也有一些士兵和将领追撵着淮阳王来到岸上，看到淮阳王连忙迎了上去。为首的统领说道说道：“王爷，倭船出现时，我们已经发射了信炮，通知另一艘船赶来会合。”
淮阳王点了点，道：“敌船众多，且更熟悉海战，我们没有必要同他们在海上硬碰。派人发暗号通知船上，弃船登岸。让他们把战船布成陷阱，引诱倭人上船，待他们登船后炸掉战船。在海上，他们人多势众，到了陆上，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战船得了指示，把剩余炮弹都堆在一起，旁边放了几个装满油的油桶，故意装作炮弹不足的样子。鹰司寺本想一鼓作气将眞州战船击沉，但看到战船无力反击，在海上一味逃窜，不禁心中起了贪意，命手下停止炮击，把船靠上去俘获敌船。
他们进行得很顺利，两艘船先后与眞州战船接舷，倭人们争先恐后地跳到战船上，可是甲板上却空无一人，只远远看到一些小艇载着人马上就要上岸。
倭人们还在检查战船时，轰的一声巨响，甲板上冲出一片火光，战船从中间折断，很快就沉入海底。船上的倭人一部分被火光吞噬，余下的跳到水中也都被卷入战船沉下时产生的漩涡。接舷的一艘倭船正靠近爆炸的地方，船首也被爆炸炸开一个大洞，眼看着向海中沉去。

第165章
不一会，海水倒灌，在一片火光里，战船开始下沉。跳上大燕战船的倭人们死伤大半，还有一部分落入水中，被海浪涌到了岸上。
眠棠和陆忠三个站在山洞中看见这惨烈的一幕，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心道：淮阳王倒是好计策……
那些落水的倭人纷纷向岸边游了过去，一上岸便跟先上岸的大燕子弟兵短兵相接。
虽然在海上，倭人们略胜一筹，可是到了陆地上，就是这些大燕骁勇兵将尽展杀人技艺的时候了。
当眠棠带着陆忠他们从山洞里下来时，正个海滩如同血染一般。而在远处的海岸线上，还有无数运载兵将的北海渔船驶来。
这处海岛距离大陆线更近一些，当岛上发出增援信号时，那些兵将们也能很快赶到。
方才倭人的一艘战舰受损，那战船上的倭人只能拼命地转移。可是当那战船倾覆的时候，鹰司寺的战船躲避不够及时，还是被拖拽入了漩涡里，一时没有把握好方向，被倾覆的战船刮蹭得断了桅杆。
鹰司寺折损了战船，眼看着远处的兵将越来越多，唯有折返寇岛守住自己的老巢。
于是他恨恨看着远处一片血红的海滩，高声喝喊道：“调拨船头，先回去修补战船！”
崔行舟眼看着那些倭人狼狈逃去，便回身去寻柳眠棠。
当他转身看来柳眠棠走过来时，便大步走过去，很自然地要去拉她的手。
可是柳眠棠却快速地一躲，不让他拉。
这种细微的闪避动作，让崔行舟的舌尖都漾着苦。不过他倒是面上镇定道：“跟我回家吧，你这几日应该没有吃好。”
眠棠真是不习惯他这等熟稔的语气，一旁的陆忠此时看着淮阳王，竟是难得地觉得他可怜，毕竟他也是亲眼看到了淮阳王这两日来时如何狂暴焦躁的。
于是陆忠在一旁小声劝解道：“大当家的，你真的是嫁给淮阳王了，就算……您现在生了悔意，要和离什么的，也得两个人坐下来慢慢商量，毕竟还有个孩子不是？”
这话说得也是太有道理了，虽然是好心想要帮衬一下王爷，可是耿直的和离话题真是句句都捅淮阳王的心窝子。
陆义也是看了看兄长，怀疑一向憨厚的兄长怎么这么会挤兑人了，真是刀不见血，一招毙命。
不过眠棠却觉得有道理，她听陆义说起，天下已经大赦，他们之前在仰山犯下的事情，更因为刘淯称帝的缘故而一笔勾销。
虽算崔行舟现在想治罪，也奈何不得她。
现在他们无船，想要离开此处，也唯有跟着崔行舟走了。
等上了船时，海风甚凉，崔行舟见她穿得单薄，便拿了自己放在船上的披风给立在甲板上的眠棠披上，眠棠不适应地想要闪躲，却被他一个大力扯了过来，还在脖子上狠狠打了个死结。
眠棠觉得真是可惜了他这英俊的模样了，居然紧绷着脸，动作还这般粗鲁。
于是她干脆转过头去，不去理他。
于是直到下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回到府宅时，崔芙急不可耐地来到房门前，想要看看眠棠可好。
不过她的嘴巴向来厉害些，这两日担心得不得了，一看见眠棠便拿出姑姐的架势，气急说道：“可算是回来了，你说说你主意怎么这般大！跟谁也不商量就去抓倭人！这要是在京城里，漫天的谣言都能将人活活吃了！这次就是行舟不罚你，我也要罚罚你抄写家规……唔……”
还没等崔芙说完，李光才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李大人可是一早得了信儿，知道王妃的脑子又不灵了。先前她还曾经绑了王爷，要用剑捅个透心凉。
所以崔芙说话这般没有遮拦，若是得罪了山大王，可要小心被点了天灯。
于是李大人当机立断，扯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媳妇，赶紧回自己的屋子里避一避，一边拽着崔芙一边冲着柳眠棠笑道：“你们姐姐在开玩笑，王妃先歇息去吧……”
柳眠棠吸了吸鼻子，觉得崔贼的家风不不甚友善，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内院里传了一阵哭声。
不等她细想，双脚已经先做了选择，只快步直直朝着屋内走去。
等入了内室，只见几个丫鬟婆子正聚堆哄着一个白胖的小娃。
那娃儿眼圈都哭红了，也不知哭了多久，声音一颤一颤的。待看见柳眠棠走过来了，登时身子往前一窜，伸着两只小胖手努力地朝着眠棠够，嘴里“妈母妈母”胡乱地叫着。
眠棠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个漂亮的娃娃哭融化了。于是她一伸手，便将奶娃娃给接过过来。
小娃娃两日没见娘亲了，想得都不行，如今总算是躺入了娘亲绵软的怀里，就拼命地往她的怀里拱。
其实小熠儿现在吃奶不多了，已经能吃些饭了。可是想跟娘亲热一下时，还是要往怀里钻的。
眠棠被他拱得手忙脚乱的，慌忙回身喊人帮忙，可是这时丫鬟婆子全都退下了，只剩下个淮阳王立在那里。
“他……他这是要干嘛？”没有法子，眠棠只能求助崔贼。
崔行舟走过去，扯下正在乱钻的娃娃，然后说：“他想吃奶……”
眠棠只听得脑袋嗡嗡响，眼睛瞪得溜圆。
先前她也是吃喝得不顺口，虽然觉得胸口有些胀胀的，但是还不觉的怎么样。现在她被娃娃这么一哭闹，居然觉得胀的厉害。
小孩子是做不得假的，看着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小奶娃，再加上他肖似崔行舟的眉眼，眠棠现在真的相信自己是嫁给了昔日宿敌崔贼，还给他生儿子了。
不过当着他的面奶孩子的话，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挑战柳眠棠的极限了。在她的认知里，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呢。
最后，她到底是将他哄撵出了屋子，才将小熠儿拢进怀里。
小娃娃这几天也没睡好，不一会解了念想，便在娘亲的怀里呼呼睡在了。
不大的小娃娃，那呼噜声居然还打得甚响。眠棠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面团的小胖脸，重新替他调整了睡姿后，才算止了呼噜声。
眠棠躺在娃娃的旁边，突然觉得一阵心安，脑子里也不再传来梦魇般的娃娃的哭声，抬眼打量着陌生的四周，眠棠突然觉得疲累极了，也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真是悠远绵长得很，睡得很是舒服惬意。
不过等眠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小熠儿却并不在她的怀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抱走了。
而她的身后却添了个大的，正将她搂在怀里，睡得深沉。
眠棠一偏头，就能看见崔行舟的脸。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是眠棠还是觉得男人怎么会生得这么好看？
可就算挺鼻如山，眉眼入画，他这么不打招呼地搂着她睡，真的好吗？
想到这，眠棠觉得后脊梁都有些不自在，只伸手想将他推开。可是手刚伸出去，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了，他贴着她的耳，声音低沉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一会？”
眠棠被只觉得耳朵开始酥麻，努力跟他拉开距离，从床上坐起道：“谁让你上床来的！”
说完，伸脚便要踹，可是崔行舟四两拨千斤地接招，一下子化解了她的攻势，可是他的心情却因为眠棠举动里的抵触排斥，而再度低落，只冷冷道：“既然起来了，应该也饿了，且吃些东西吧。”
眠棠真的饿了，她在寇岛上就没吃过什么舒心的食物。
等到那个叫李妈妈婆子领人端上各色吃食时，扑鼻的香味化解了眠棠身上的防备尖刺。
崔行舟挑了一块水晶肘子皮，沾了红亮的汤汁后放到眠棠的碗里，然后又拿起当地特有的大虾，开始剥皮，剥好了后，便放入了她的碗里。
在眠棠的记忆力，从来没有被父亲兄长这般好好的照顾过。
现在昔日宿敌，居然坐在她的旁边，给她夹菜剥虾吃，偏偏他还做得这么自然，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一般。
眠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起了碗筷，吃着碗里的饭菜。
事实证明，她的舌尖味蕾记得一切。虽然她不记得了自己与崔行舟相处的点滴。可是那个叫李妈妈的婆子，做饭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眠棠被东瀛料理淡出了鸟儿的舌头终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她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这婆子的手艺诱拐得才嫁给了淮阳王。
吃饱了饭后，有个叫赵泉的侯爷来了宅院，要给柳眠棠问脉。
这位赵泉虽然说是位侯爷，可是跟眠棠说话言语恭敬，目不斜视，堪称堂堂君子，却毫无架子。
说实在的，这位赵侯爷的斯文有礼，可比崔行舟有时跟她说话的恶声恶气好上太多了。
据说，她当初是跟这位赵侯爷，淮阳王一同认识的，手脚筋也是托儿赵侯爷的福才接续上的。
她想打探自己的前尘，所以言语间多有试探，可惜那位赵先生太正人君子，半点不苟言笑，只一本正经地看病切脉，似乎从来不爱跟女子嬉笑闲聊。
柳眠棠不仅怀疑自己当初的品味。
虽然淮阳王崔行舟好看了点，但相比较之下，镇南侯嘉鱼兄才更像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才对。

第166章
一时间，柳眠棠更加好奇自己当初是如何选了崔行舟嫁人的。
而赵泉问脉之后发现，眠棠血脉照比先前倒是畅通了些，却还有些淤堵滞气，一定是血块移位，这也许就是眠棠遗忘了与崔行舟相处三年时光的原因。
这柳眠棠失忆，也并非一日两日。以前赵泉也提出开些化瘀活脑的药来调理一下眠棠的失忆症。
可是刚开始时，是崔行舟压根没把这落江女子放在眼里，懒得为她多费功夫。
而后来，淮阳王又因为嫉妒之心，怕她舍不得先前的男人，更不愿她回忆起来。
但是现在，柳眠棠竟然一股脑地将他淮阳王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叫崔行舟百爪挠心，一刻都不能忍。
于是赵神医洋洋洒洒地开了三副药方子，又将针灸，热敷的日子都排布上，看看三管齐下能不能效果更好些。
可是在眠棠看来，这简直就是变相的酷刑。她能吃能睡，又不觉得短缺什么，凭什么要喝苦药，被针灸？
也许是当初手脚受伤时，吃了太多煎药的缘故。眠棠是一闻药味就不耐，压根喝不进半滴。
李妈妈带头软声细语地劝，可就是不见眠棠老实点头吃药。
说实话，这次回来的王妃，看人老是目露凶光，而且极其不听人劝，真是累死李妈妈也没辙。
最要命的是，唯一能镇压得住王妃的王爷，最近也不常回府了。
因为谢大匠差点被倭人所杀，加之被崔行舟刀架在脖子上恫吓一番后，人变得老实对了，造船的速度也加快了。
而寇岛那边的海域也加大了巡查密度。淮阳王立意不叫这帮倭人逃回东瀛去，赶在台风季节来临前，要跟鹰司寺来一场生死之战。
鹰司寺可不光是掳走了柳眠棠，他还让柳眠棠彻底忘记了与自己的过往。这种痛苦便如千刀凌迟一般，不停地折磨着崔行舟，也让他心里腾起万张杀意。
不过他不回府，可不光是因为公务繁忙。现在每次看到柳眠棠看着他陌生的眼神，还有刻意地闪躲的动作，崔行舟心里都堵得厉害，公务之余也更愿意在军营里找来大头兵们摔打消磨。
毕竟就算回去的话，柳眠棠也不许他跟她共卧一床，与其堵心，不如避而不见。
不过原本该给柳眠棠施针的赵泉居然也常来军营里窝着，这次还烫了一壶酒，自带了食盒子，要跟崔行舟和李光才三人共饮。
淮阳王如今就是见不得赵泉闲着，便眯起眼道：“镇南侯，你是不是又有些惫懒了？王妃的病可好些了？”
镇南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用下酒菜就饮干了一杯。
这些日子，他有些离不得这杯中之物。酒壮怂人胆，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至理名言。
一杯酒下肚，赵泉哽咽地问崔行舟：“行舟，你我毕竟也是多年至交，你就能狠心不管我，只看着我死？每次到了给你爱妃施针的日子，我……我都哭上半天才能出门。我这边拿着针，她那边单手玩着匕首。有一次，我不过是略微在穴位上用了用劲儿，她便将那匕首刺入我的手缝里，差一点点，我的手指头就断了……我想我母亲了，我要回家娶妻生子，呜呜……”
这话都没说完，赵泉已经是哽咽得嚎啕大哭了。
李光才没想到镇南侯只一杯酒下肚，就这般失态，赶紧一边劝解着泪湿长襟的侯爷，一边让兵卒熬煮醒酒汤来。
崔行舟也不搭理哭得凄惨的好友，只单手拎提起酒杯，也一仰脖子，牛饮了进去。
若是单轮起来，这一对好友的心内凄苦虽然各不相同，却也都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啊！
不一会兵卒端来了醒酒汤，那镇南侯抽泣着接过来，只抿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怒瞪着兵卒道：“这是将你们灶下的刷锅水端来了？一股子臭馊味道！”
那兵卒也一脸的无奈：“侯爷，真是特意给您调的醒酒汁子。只是以前帅帐里的吃食，都是王妃隔三差五差人来送，我们只需热热就行。兵营里的厨子除了烩菜做大锅饭外，其他的真是不会了，您就对付着喝吧……”
自从眠棠失忆后，那位贤惠体贴的王妃便也不在了。
赵泉听了，不由自主止了悲切，觉得天外有天，惨外有惨。
若是细细论起来，他赵泉此时的处境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他迟早能回去，慈母妻儿指日可待。
可是现在再看崔行舟的老婆，竟比他沉迷佛堂的前妻还过分，压根就不管淮阳王的冷暖了。
这睡不得，摸不着的，娶的哪里是老婆啊？
李光才如今正值新婚，两相比较下，也觉得王爷如此有些凄惨，最主要的事，男人嘛，身在前线原本就是身心俱疲的岁月。
君不见有那么多将军凯旋归来时，都会带回一两个阵前的夫人，贴心的侍妾吗？大抵都是因为如此岁月须得人照顾的缘故。
可是王妃现在因为失忆，全忘了妻子应尽的职责。北海虽然是蛮荒之地，但是也不乏灵秀美人。
就怕王妃这般冷落了王爷，等她哪一日全想起来时，王爷的身边而已有其他女人照拂了。
想到这，李光才觉得最好适当点一点柳眠棠，就算她不能像以前那般待着夫君柔情似水，也不能这般拒王爷于千里之外啊！
只是这些点化之言，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开口，只能跟崔芙商量一番，由着她这个姑姐去说了。
再说崔芙，先前还不相信着眠棠失忆。可是见她回来后，也不跟自己打招呼，更别提一起坐下食饭了。
最要命的是，她居然不怎么穿裙装了，整日里一副猎装打扮，仿佛假小子，换了人一般。
看着崔行舟整日不回，崔芙也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这日特意端了自己做的紫薯糕给眠棠吃。
眠棠正在院里领着手拿小木剑的熠儿一起拉筋活动身手。小熠儿这几日，总看见娘亲练剑，竟然也学了些粗浅的皮毛，小嘴跟着呼呼哈哈的。
见崔芙来送吃食，眠棠便抱拳谢过，拿起就要吃。一旁的芳歇手疾眼快，赶紧先递了帕子给王妃，让她擦擦手再吃。
眠棠这几日经过丫鬟们的耳提面命，也算是领教了自己三年来过的怎样臭讲究的日子了。
当时打开自己的衣服箱子时，她都有些傻眼，那么多好看的裙子，竟然全是她的。各色裙衫还分了什么家里家外，大小宴席场合的。
她自己躲在房间的时候，偷偷试了几件，穿着真好看。可是出院子的时候，她依然是利落的短衣长裤。
在眠棠现在的认知里，她只觉得自己是刚从仰山上下来，早已经习惯了男装打扮。冷不防地叫她恢复女儿身，涂脂抹粉的，都有些不适应了。
而且……她那个所谓的夫君每次见她都臭着一张脸，最近甚至都不回来了。她打扮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又没人看！
所以，柳眠棠还是依着自己从前的习惯穿着，头发也简单地拧了辫子算了。
崔芙清了清嗓子，笑着对眠棠道：“这几日里可觉得舒服些，身子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吧？”
眠棠捏起一块糕饼，道：“谢谢崔夫人的关心，我如今好得很，你……可否去跟淮阳王说一声，不要再给我开药下针的了。那位赵侯爷人倒是不错，可每次看见我都抖腿抖手的，让人疑心他是来下毒的，总是不自在……”
崔芙听了这话，不乐意了：“别叫我夫人，我是你姑姐！还下毒？行舟恨不得你吃入口的每样吃食，他都亲自尝尝，你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哪个敢下毒害你？”
眠棠许久没有听到有人把她捧在心尖上的话了，听了心神不禁微微一漾。他虽然不回府住，可每日里总是遣人回来给她送些小吃鱼虾一类的，都是她爱吃的。
崔芙看她面无表情，还以为女匪首油盐不进呢，于是叹气又道：“你可别以为北海当地的女子都是又黑又瘦的，那漂亮丰韵得也大有人在呢！当地的民风又甚是开放，靠着军营的那条溪水边，最近就总有女子来洗衣服洗澡的。听说都是特意去的，都是钓情郎的。我去给我们家光才送吃的时，可是亲眼看见的，那群女子穿着肚兜就下水了！还又洗又唱的。那些个歌词都是什么……郎啊，阿妹啊，没有情郎睡不着的……哎呀，总之是放浪得很！你现在失忆记不得了，便这么冷落夫君，时间长了，是要让那些蛮地的女子钻空子的。”
眠棠的目光转冷。她当然知道有些女人很会钻空子。当初她的好姐妹孙芸娘不会是钻了子瑜的书房了嘛？
可见找寻夫君，千万莫要挑好颜色的男子，不然狂蜂浪蝶不胜心烦。她当初就是因为失忆了，才会同意嫁给崔行舟的吧？
若是她记得前尘，才不会挑个这么个花俏模样的男子……中看不中用！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眠棠的嘴上倒是淡淡道：“依着夫人您看，我该如何去做？”
崔芙以为她开窍了，便道：“自然是还要像以前那般体贴着夫君，给他送些吃喝啊。你这般好看，去军营附近走一走，也要叫那些村妇们懂得什么叫自惭形秽，收敛些放浪。”

第167章
眠棠没有接话，也不愿再接续这个话题，只是吃了一口紫薯糕，岔开话道：“您做的这个真是好吃，夫人可真手巧……”
崔芙有些无言以对，叹口气道：“这糕饼还是你教给我做的呢……”
送走了崔芙后，眠棠翻了翻屋内桌案上的书稿，里面有许多字帖，听丫鬟碧草说，都是她平日练写的。
说实在的，若是她们不说，眠棠真想不到自己会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以前在仰山上，她也是跟子瑜学了很久，可都写不好。
难为崔行舟给她写了那么多的字帖堆在那，让她练。
眠棠在仰山上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不仅会做精致的糕饼，还会写字，总之精致得简直不像了自己。
倒也不是她不喜爱这些技能，只是……在仰山上整日只盘算着行军作战，经商赚钱，已经忘了自己是个芳华的女子了。
养得细软的手，连带也养得娇惯的舌头，都让她不得不相信，淮阳王的确是没有亏待过她……现在，每每看到自己儿子小熠儿，眠棠就忍不住想起男人的如画眉眼。
这父子两个人，倒像印饼一般，像极了。
听崔芙的意思，倒是自己逼得淮阳王有家回不得了。
眠棠想了一下午，觉得不管崔行舟爱不爱看军营外小姑娘洗澡，她也应该客气地去表示一番，最起码这是他淮阳王的府宅，要走也是该她走才对啊。
这么想罢，第二日起早的时候，眠棠就对碧草她们说：“我一会去兵营……平日我都会带些什么去？”
芳歇碧草一听这话，都欢喜得自己要去相亲一般，连忙张罗着装食盒子，熨烫衣裙，调配胭脂，搭配发饰。
眠棠觉得她们准备得太隆重了。碧草一本正经地说：“王妃，昨天大姑娘可是将话说得透透的，您这番前往，乃是震慑敌胆，当然要盛装打扮不然岂不是白去了？”
眠棠觉得太过刻意，并不想这般，可是等到换穿衣服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换上了那些个衣裙，并任着碧草她们打扮一番。
当眠棠云鬓高砌，绛唇一点时，芳歇碧草她们都缓缓舒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王妃又回来了，只盼着她快些跟王爷和好，可万万不要再起什么波折了。
临到军营时，眠棠却让马车停了下来，问碧草：“军营边的溪水在哪啊，先去那里瞧瞧。”
碧草指了指军营的西侧：“就在那边！”
等马车快到时，眠棠干脆下了马车，沿着碧草清溪走上一走。
离得老远，便听到溪边欢声笑语一片，眠棠立在一处小丘上一望，只见一群刚刚训练完毕的兵卒们打着赤膊撩水冲凉呢。
而在溪水的另一侧，则是捶打衣服的姑娘们，正冲着兵卒们嘻嘻哈哈地笑。还有些胆大女子，拿了自酿的竹节酒给看得顺眼的兵哥饮。
柳眠棠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溪边草地上的崔行舟。
没办法，好看的男人都是鹤立鸡群，一眼望去，叫人忽视不得。他虽然并没有打赤膊，可是也不过薄薄的一件衫，胸口都敞开着，露出健硕的肌肉。
而在他之旁，居然走来了一位长得甚是甜美的女子，正捧着一节灌在竹节里的米酒，要呈送给王爷喝呢。
可惜的是，她还没等挨近王爷，就被侍卫拦了下来。
那女子娇滴滴道：“我乃阿寨土司之女厝央，仰慕王爷英武，特意进献自己熬煮的米酒！”
一旁的莫如听了，连忙对崔崔行舟道：“王爷，那阿寨便是出产油木木料的那个村寨，我们这几日都从那里运木料修船……当地的习惯，对待贵宾都要敬奉米酒。”
崔行舟听了，便挥挥手，让莫如去接过竹节酒。他虽然不想喝，不过既然当地有这等子风俗，他便也入乡随俗好了。
可就在莫如过去接时，一支利箭直直射了过来，一下子便将那酒给打翻了，吓得厝央啊呀大叫了一声，
崔他的目光方才一扫，便扫到了对面土坡上俏立着的女子，她正端举着一把小弓，看上去杀气腾腾。
他立刻站了起来，将手里的马鞭扔甩给了身后莫如，大步流星走到土坡上了。
“出来怎么不戴纱帽，仔细脸儿被晒红了。”
看到眠棠来看自己，崔行舟心里登时有些雀跃，竟然顾不得责备她方才的鲁莽之举。
可是眠棠似乎很不高兴，越过他直直看着那个热情奔放的土司之女。崔行舟倒是知道柳眠棠的毛病，无论遗失了哪一段，都是天生的醋坛子，便拉着她的手道：“她只不过是敬奉酒水……我并不认得她。”
眠棠直直瞪着拉自己的那只大手，强忍着没有甩出去，抬眼看着崔行舟问道：“你常领人来这里冲凉？”
崔行舟刚要张嘴说，便听柳眠棠冷冷道：“王爷您真是不够谨慎。军营之侧岂能容人这般随意靠近？难道不怕这些女子里参杂了细作？那位土司之女应该也是有备而来的吧，竟然乃能主动认出王爷。我倒是来得不是时候，影响王爷您喝认亲酒了。”
崔行舟听得一皱眉：“什么认亲酒？”
柳眠棠这时慢慢甩开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北海有一部分村寨有送酒招夫的习俗，她们会在敬奉情郎的酒里加入火蛇草的汁水，人饮了后，就会情难自已，仿佛情动一般……”
崔行舟还真不知道，北海村寨的女子这么大胆，居然敢明目张胆地给男人灌下作之药。
他转头冷冷瞪了莫如一眼，淡淡道：“知道该如何做了？”
那莫如见自己差点闯了祸，只吓得赶紧一缩脖子，瞪眼叫人去扭了那个叫厝央的女子，再查看下方才那些女子分给众位兵卒的酒是否有问题。
崔行舟倒是觉得眠棠误会了自己。就算他刚才让莫如接了酒也不会喝的。每次行军，他在吃食上都很注意。不过……眠棠如何知道这里的习俗？
眠棠当然知道，家里书架上几十本关于北海地志的树，都被人用娟秀的小字细细标注上了，尤其是当地女子往村寨里勾搭异地情郎的那一节，更是红笔花圈，旁边是一行血红小字：民风沦丧！当每日去军营送吃送喝，杜绝放浪女子近身！
眠棠如今也知道了，这都是自己写下的字。如此圈出的重点，若是放任着不管，竟让一向追究做事有始有终的眠棠有种前功尽弃之感。
所以昨日听崔芙提起军营外溪边的女子越聚越多时，眠棠便知，应该是自己这些日子没有带着侍女去军营熬制凉茶示威的缘故。
今日一看，果真如此，若是自己不一箭射不出，淮阳王只怕要成为阿寨土司的上门女婿了！想到这，眠棠觉得心肺都气炸了。
想想她如今顶了淮阳王妻子的名头，却连人影都看不见。他倒好，跑到溪水边，穿着单薄，敞胸露怀的撩拨人。
她当初是怎么了，怎么会选了这么个花孔雀嫁了？
想到这，她倒是坦然对崔行舟道：“虽然不知怎么跟王爷您成婚的，可是现在您到底挂着我柳眠棠男人的名头，我岂能让你这般给我戴绿冠？要不您先跟我签了和离书，然后您爱怎么撩拨小姑娘都成了！”
崔行舟年少时，何等意气风发，绝对想不到自己有遭一日成婚后，被同一个女人隔三差五地闹着和离。
现在看眠棠冷着小脸，他反倒是气乐了，上下打量着她道：“你外祖父曾跟你说过，有硬气的本事才能说硬气的话，你全忘了？跟我对战打得一塌糊涂，武艺也不及我，有什么底气成日叫嚣着要和离？”
这话说得便跟十来岁的臭屁孩儿一般讨打了。
眠棠一下子被他戳中了肺门子，只拽着他的衣领子道：“放你娘的屁！在海岛上被我点穴撂倒的是别的鬼孙不成？你有个屁的本事，区区几个倭寇，到现在都没有打下来！若是不行，我帮帮王爷你得了。毕竟你曾经几次败在我手上，我补偿补偿您也是应该的……”
崔行舟笑开了，他瞪着眼前不服气的女人道：“还不服气？敢不敢一个人跟我去林子里遛遛？”
眠棠也笑开了，只单手将裙子撕短了一圈，冲着崔行舟一翘下巴：“走啊，谁怕谁？”
一时间，两个主子约架入了林子。只剩下几个丫鬟侍卫大眼瞪着小眼。
那日里，林子里的架最后打成了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知道两个人是日落西山才出来的。
淮阳王的俊脸挂满了伤，而淮阳王妃嘴唇上的胭脂也残落了大半。
不过两个人倒是拉着手出了林子的，虽然王妃一甩一甩的，很不情愿的样子，可是淮阳王气力大，就是不撒手。
一场酣畅淋漓的拳脚热战，最后以他将眠棠按倒在地，变成唇舌热战。
小王妃略显青涩的反应一下子，让王爷想起过了跟眠棠的第一次，竟然有种再次骗了黄花小闺女入手的激动感觉，怎么都舍不得撒嘴了。
可惜他还记得林子外有人等，军营里还有公务要他处理，所以最后，只拉着气得红了眼圈的眠棠，一路轻声地哄。
将眠棠送上了马车，她他用巾帕替她擦了擦脏污的小脸：“咱们事先可说好了，愿赌服输。今夜大船试水，我没法回府去，你明日要来军营给我送吃的好不好？”
眠棠没有回到，她到现在嘴巴和舌头都累得有些发麻。
这男人不是没喝那火草酒吗？怎么跟发了情的公牛一般，气力大得不行。

第168章
不过第二日时，淮阳王等了又等，也不见眠棠来探营。因为入夜大船试水顺利，所以淮阳王忙里偷闲，特意回府去看看他那顽劣的王妃。
眠棠正在抱着小熠儿在院子里摘栀子花。小熠儿摘了一朵别在娘亲的脸上，然后咯咯笑。
看见爹爹回来了，小熠儿便颠着小屁股伸手要爹爹抱。崔行舟展开长臂，从眠棠的手里接过小熠儿，照着他嫩嫩的小脸狠狠亲了一口。
眠棠抿着嘴，看着一模一样的父子俩人，心里有种非常难受的感觉。
她曾经跟一个男人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也许还度过了她这辈子最幸福美好的时光，并且生养了个圆胖可爱的儿子。
可惜现在一切美好依旧，唯独她被摒弃在了那段记忆之外。
而且她所谓的夫君，在知道她遗忘了那段记忆后一直臭着脸，似乎很嫌弃她的样子。
毕竟现在的她，并不是崔行舟认识的那个只有美好少女芳华记忆的烂漫少女柳眠棠，而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女匪首陆文……
正在她低头沉思的时候，崔行舟已经将小熠儿交给了丫鬟们带到另一个院子里去玩了，然后便过来揽住了眠棠。
眠棠没想到他会突然挨过来，直觉出手便要格挡，却被他一个手腕翻转，轻松化解。
崔行舟朝着她侧了侧自己的俊脸道：“这些都是昨天你在林子里给打的，可都没好呢，还想给我再添新伤？”
眠棠看着他的俊脸，其实也有些心虚，昨日是被他激将在了气头上，出手怎么狠怎么来。
可今日再看，那般俊美的脸上遍布淤青，就有点辣手摧花之后，又生了怜玉之心。而且他毕竟是淮阳王，大燕北海军队的主帅。
就算双方如今正在交战，也该给这个敌手一些应有的尊重……
眠棠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推开了他，扭身一个人回了屋子里。
她这样的疏离之举，原本就在崔行舟的意料之中，可临到头来，依然是心里抽痛了一下。
但是今晚，崔行舟并不想转身离开。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么久，眠棠一时又没有好转的迹象，崔行舟倒是渐渐想开了。
他当初跟眠棠也不是一帆风顺，都是他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死磕回来的。
现在死丫头疯野着呢，若是不看住，万一真跑了，那他一时分脱不开身，可就真找不回来了。
所以她一时想不起他，冷落着他也没关系，他还记得那些美好。
他记得他曾问过她，若是全忘了该怎么办。她说过，若真那般便让他带着她再次回到北街，回到他们渐生情愫的地方，再让她一点一滴地全想起他……
当时虽然是半开玩笑的戏言，可是现在崔行舟倒是想快些平定了北海之乱，带着眠棠回到灵泉镇。
想到这，淮阳王倒是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来眠棠今夜也不会让他进屋子，所以他准备吩咐莫如收拾下书房，他晚上去那过夜。
正转身想走之际，眠棠却又从屋子里走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堆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放在了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然后有些不自在地道：“过来……我给你抹药。”
崔行舟没想到她居然是进屋拿药去了，心中一喜，不由得嘴角微微翘起，可惜这么脸颊一抽痛，只笑了一半就歇止了。
眠棠方才打开药箱子时，才发现自己好像还学了医，自己亲手写的药方子手札有好几册，至于各色药粉真是分也分不清。
她一时心急，便捡了几个大瓶的拿出来，待崔行舟坐下来时，再细细翻检。只是那些瓶子实在看得人头痛，也不知都是治什么的。
一时间，眠棠忍不住含住嘴唇，紧绷着小脸，表情有些严肃。当好不容易看到一瓶通络丹时，眠棠如释重负，倒了几颗给崔行舟吃。
崔行舟平日里倒是经常看眠棠摆弄她的药罐子，当看她拿起这瓶时，倒是有些眼熟，迟疑道：“这……不是你每次小日子前要吃得活络淤血的药丸吗？”
她有时候来癸水是会疼痛难忍，所以自己配了副药方子搓丸来吃。她当时还得意地跟他炫耀，说是自己配的方子比药店里买来的都要好呢。
眠棠一听，有些傻眼，顿时懊丧地将药丸一粒粒地往回塞。可是崔行舟却抢过来，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眠棠直愣愣地看着他，伸手去抢道：“明知道是什么药，怎么还吃？”
崔行舟满不在乎地道：“反正是活络通血的，通上通下不是一样吗？以前你也没少用我试药，倒是未曾拉过几次肚子。”
眠棠不再出声，只是打开瓶子依次嗅闻，终于寻到一瓶药油。她把药油倒一些到手心上，双手摩擦一会，待手心发热后，伸手到崔行舟脸上一下下地按压着，争取让那些淤血散去。
他每日要操练人马，这般站在人前，岂不是要让三军笑话？
两人挨得很近，绵长的呼吸慢慢缠绕在一起。
崔行舟低头看着专心给他抹药的女子，肤白映霞，睫毛弯翘，一点樱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开启……
她还是她，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可爱小女人，一切依然是让他迷恋不止的模样，他的眠棠其实一直都在……
眠棠忙着手里的活计，一抬头，发现崔行舟深深地望着自己，从他瞳孔中甚至能看到自己有些呆愣的样子。
她这才警觉自己似乎有些太靠近了。可是当她想要站起时，却被崔行舟揽住了纤腰，一低头便吻住了樱唇。
药油的气息混杂入了男子特有的馨香，便让人有种沉溺不醒之感。
眠棠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中了江湖七步软骨散，不消片刻的功夫，便觉得手脚积攒不起气力，只被他紧紧地包裹住了……
待两个人分开时，眠棠觉得双颊都一片的滚烫，懊恼自己是不是有些孟浪，怎么可以让一个见了不到几次面的男人如此轻薄……虽然他亲吻起来，很让人觉得舒服，而且她已经给他生了儿子……
崔行舟看着她既有点意犹未尽，又有些懊丧的样子，忍不住又俯身过去，轻啄了她一口：“前些日子军营里的事务忙，冷落了你了。待得北海之事了结，我们就回眞州去，你就算下辈子都想不起也没有关系，我们再将以前的日子过一遍。”
眠棠半低着头，低声道：“我……似乎不太会做你的王妃，我也怕我不适应这样的日子……”
崔行舟笑了，单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放心，你会是适应得很。只要你别总抽刀子吓唬人，忘了的规矩，李妈妈会再教你……若是学不好，干脆便不学，反正你究竟是什么德行，我也不是不知道……”
眠棠听着这话可不像夸人，便一瞪眼睛：“我什么德行？”
崔行舟此刻已经被她撩拨得血脉甭张，有些按捺不住，就算一时不能巫山云雨，也得略解相思之苦。
于是他干脆一把抱起她道：“自然是山大王的土匪德行，既然陆大当家的来了，不顺便劫个色吗？”
崔行舟的模样长得太好，不说话时，绝对是谦谦磊落君子的风度。
顶着这样的脸，耍起流氓也让人消减了三分的警觉之色。
眠棠一时间被他灿烂文雅的笑容陶醉，一时不查他话里的深意。
直到被他抱入内室锦帐里，陆大当家才有些后知后觉――老娘今日不开张营业！
可惜那薄唇附上时，见色起意之心便也渐盛，她的鼻子和身体似乎记得这个男人，怎么也推不开他。那剩余的抗议声，也被吞噬得含糊听不仔细了……
总之，王爷与陆大当家冷战一场后，暂时达成了协议，且先御敌抗倭，至于其他的，且等战后再说~
而谢大匠经过刺杀和王妃失踪之事，变得无比老实，这些日子没敢踏出船坞一步，终于将改造的几艘战船完工。
崔行舟掐算着时日，让水军加紧熟悉改建后的战船，准备近期就攻打倭人所在的海岛，在台风来临前将北海这股最大的外敌除掉。
鹰司寺上次在海上占尽优势的情况下都未能拿住淮阳王和眠棠，便知道大势已去，只要淮阳王在北海一日，自己就奈何北海不得。
但他绝不认为自己海战就不是淮阳王的对手，上次自己是起了贪心，才中了淮阳王的诡计。既然淮阳王自大到要跨海攻打自己的老巢，自己据岛而守，占据天时地利，纵然淮阳王的新战船炮利甲坚，败的也绝不会是自己。
但是他手下的倭人却没他这般信心，而且岛上缺衣少食，日子过得甚是困苦，很多倭人忍受不住，偷偷地开着小船逃亡。
崔行舟早早就派了战船在寇岛外游弋，探听消息，数次拦截到偷运食物到寇岛的货船。崔行舟派了更多的战船，将防线布置得更加紧密，防止倭人上岸采卖食物。
就在崔行舟正锣密鼓地准备对寇岛的进攻时，李光年询问两位钦差已经扣押多日，是否要放出来。
崔行舟冷冷一笑，道：“万岁派他们来北海是看我如何消灭倭人的，不是过来与倭人勾结狼狈为奸的。且让他们呆着吧。待我消灭了倭人，他们也就此行圆满了，那时，我会亲自押着他们回京面圣的。”

第169章
李光才知道淮阳王的意思。
上次，显然是倭人与石国丈互有勾结才会造成王妃被劫持，而王爷却被钦差绊住的结果。
石义宽也真是敢做，上来就戳了淮阳王的七寸。如今朝堂上对淮阳王大肆造船，劳民伤财非议颇多。
若是这两个在北海被淮阳王酷刑拷问的钦差回去，此怕更会添油加醋。
所以崔行舟已经上报朝廷，说两位钦差染了时疫，要静休一段时间，那么索性将两个人一留到底，等到战事结束再说。
这几日。倭人显然已经是穷途末路，几次冒险派人上岸来偷偷购买粮食。
倭人既然已经出现了粮荒，还有倭人总是驾小船偷偷驶离寇岛，说明倭人已经军心涣散。
正是进攻的最好时候，所以崔行舟也是带领着兵将制定了海战的作战计划。只等海风的风向合适时，便一举攻打寇岛，拔掉祸乱北海多年的毒瘤。
只是在作战之前，总需得回家看看，一旦开战，不知有多久才能看到他的娇妻爱儿。
柳眠棠其实还真没心思想崔行舟。
这几日在李妈妈的带领下，认着宅院里的仆人，查点着自己的家私店铺。
这不查不知道，她如今竟然如此富豪阔绰。
虽然李妈妈和陆义都说，她的这些家私都是日夜操劳才换来的。可是眠棠失忆了，便有种天上掉下来肉馅饼，生生砸在自己身上的快乐之感。
这种失忆后，突然发现自己万贯家财的感觉……还真是好极了！
这日，崔行舟和李光才回来得早，准备一家人食饭。
不过芳歇说夫人累了，下午时睡下还没有起。
崔行舟便举步入了内室，一走进屋子就觉的脚下的触感不对，低头细细一看，那些地砖似乎一翻动过的痕迹。
当崔行舟进了屋子时，柳眠棠也在床上醒来了。她察觉有人，一骨碌翻起来，警觉地探出头看着崔行舟。
见崔行舟低头看着地，她立刻强作镇定道：“王爷在看什么？”
崔行舟倒是不甚在意地朝着她坐过去，然后坐在床榻上问：“怎么？又埋银子了？”
眠棠微微瞪圆了眼，惊讶他怎么猜得这么准！亏得她在埋银子前，叫陆义把门，把那些丫鬟侍女都差遣走了呢！
现在北海马上就要开战。谁知道淮阳王能不能打赢，她让陆毅去外郡的银铺子兑了银票，准备了三箱子现银埋在了内室里。
一旦遭遇兵荒马乱，最起码能立刻起银子夹着她的儿子逃跑走人。
没想到今天上午刚埋好，就被不在家的淮阳王给猜到了。
这一定是出了内鬼，且待她找出来，不剥了那厮的皮点天灯！
崔行舟看着她眼珠飘忽的样子，实在是想笑，便搂着她道：“别想了，没人是探子。你在北街老宅子里也埋了钱，等回去时，够你慢慢地挖了。”
眠棠没想到自己先前竟然也干过这事，还没避着崔行舟，一时间更加心虚，觉得跟他相比，自己这般只顾卷银子走人似乎不够磊落仗义。
于是她想了想，有些心虚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嘛！万一你有个马高镫短，我也好救济一下你……”
可惜她那点小心思，崔行舟是看得透透的，挑着眉道：“没有带着孩子偷跑的心思？”
眠棠想了想。笃定道：“只要你没战死，我也会带着你跑的。”
这种没良心类似诅咒的话，听得崔行舟微微眯眼：“你是说我会打不过鹰司寺那龟儿子？他也得有那个本事！”
柳眠棠老实道：“就怕瓮里的鳖，还有别的后手。倭人能在北海肆虐这么久，岂会没有点真本事？”
放在以前，崔行舟是从来不会跟柳眠棠谈论军事的。
可是现在的柳眠棠也是太气人，一副完全信不过他的样子，连遗孀抚恤金都埋好了，这是笃定他会输吗？
于是他便道：“如今寇岛已经被团团包围，军心涣散，而且他几次想要突围都不能，且问他鹰司寺如何逃出升天？”
柳眠棠想了想，下地从桌子上拿了几个小瓷杯充当战船，大瓷壶权当寇岛，开始演算起行军战法。
然后她扮倭人，由着崔行舟来进攻。
崔行舟看她煞有其事排布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但是见她那么认真，便也配合一二了。
类似这样的演练，崔行舟已经在军营里与众位将军们演练无数次了，自然是心里自有攻略，进攻起来也是不乱章法。
只是跟兵营里的演练不同，这陆大当家的防守起来，却带了别的花样子。
比如当北海水军绕到了寇岛的北岸，准备靠着山崖下水攀爬峭壁攻岛，来了出其不意时，柳眠棠便在那一侧撒了些她的零嘴炸米条。
崔行舟不解问：“这是什么？”
眠棠一本正经道：“鲨鱼。我在寇岛那几日，看见他们把死去的俘虏的尸体抬到北边的峭壁去扔，便问鹰司寺。许是怕我从那里跳海逃跑，他告诉我那边聚集了许多的鲨鱼，撕扯一具尸体，不消片刻的功夫。你若敢派兵将下水攀爬，我便倒几桶狗血入海召唤獠牙尖兵，到时候叫你的水军个个喂鲨鱼。”
崔行舟还真不知寇岛的北峭壁下的深海居然有这等门道，沉默了一会，便弃了北边，从南路浅滩进攻。
眠棠拿起五根小麻花，支在了浅滩上。
崔行舟面无表情道：“这是火炮？”
眠棠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看着淮阳王道：“我那日逃跑时，曾经走遍了小半个岛屿。无意中看见这样的火炮在南岸一同有五尊。个个底座厚重，炮口粗大，因为吨位太重，应该安不到船上，可是在岸上时，这大炮威力就大了，射程也会很远，五炮换弹可以接连发射。到时候北海的船只就……咚咚咚……”
眠棠又拿起五香崩豆充了炮弹，砸向了北海的战船，只砸得那几个大茶杯东倒西歪……
崔行舟一时沉默了，此时的他是又惊又怒。他派出去的探子虽然多，可是几乎没有能接近寇岛的，自然不知岛上的工事如何。
可是倭人居然会有这样坚利的大炮？那是需要无数精铁和能工才能铸造而成。
如果眠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倭人何来这等利器？这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的。
一时间，崔行舟突然醒悟到，也许那位石国舅鹰司寺勾结，不是单纯地给他下绊子，也许他们之间还有更深一层的利益勾结。
大炮、精铁……铁矿？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初西北被绥王把持的铁矿最后是落到了石义宽的手里了。
想到这，崔行舟腾地站起身来，连饭都顾不得吃了，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眠棠看着一床的茶杯、麻花和炸米条也在愣神，突然有些心慌张，觉得自己明日应该找来陆义，让他再多兑些银子，备个大些的镐锹，多埋些银子才心安……
且不说眠棠内室的地砖又要遭殃了，那一边崔行舟连夜飞鸽传书，命令西北和京城的暗探追查那西北铁矿的动向。
如今北海的战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北海一条战线。既然石义宽在他的背后动起了歪心思，。又在朝堂上掀起弹劾他的浪潮，那么就别怪他将石国丈查得底儿掉！
只不过王爷屋宅床上一场炸米条和茶杯的演练，也将北海将士们几个昼夜制定的作战方案打得七零八落。
当李光才看着淮阳王在海滩沙盘上的演示时，也是后脊梁冒冷汗。
若是寇岛真如淮阳王演示的这番，那么一旦真的掀起攻岛的战役，那么北海的船只大炮，必定受损无数，到时候损兵折将的战果上报，朝堂上对王爷反扑的浪潮只怕会愈演愈烈。
到时候，淮阳王多年的军功就要被彻底被抹平，背负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这……若是倭人有这般完全的准备，为何又要匆匆逃离寇岛？”
想到这几日，接连被北海水军拦截的倭人和货船，李光才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崔行舟现在无意中被柳眠棠点醒，一时间也全想得清明了。当初鹰司寺要将眠棠送回东瀛是真的。可是想要趁着台风来临之际逃跑，就有待商酌了。
他那日从家宅里出来，询问了许多北海的老人。那座寇岛在没有被侵占前，是当地许多渔民的落脚避风处。
岛上有许多天然的石洞。可以规避台风天。而且那些石洞阴凉，就算堆积菜肉也可以久久不坏。
以前许多老渔夫就总在岛上事先放些腌制的鲜鱼和菜蔬，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后来那岛被倭人占了，现在的许多年轻人，都不清楚岛上的情形了。
倭人在寇岛占据了那么久，光是几处山洞的粮食备菜，腌肉一类，吃个一整年都不成问题
崔行舟了解了这些后，越想越心内肃杀――现在想来，清查到了那些货船上，都是些无足轻重的茶叶、瓷器一类的货物。
鹰司寺为何频频派出货船，又营造着岛上无粮，须得定时采买的假象？
那些都是饵，是诱惑着北海水师轻敌攻岛的饵！
若不是陆大当家的善于嗅觉危机，他差一点，就上了诡计多端的鹰司寺的当。

第170章
只是这样一来，先前的作战计划都要推倒重演。
崔行舟听着众位将士推演了几次，始终是觉得不妥。这日他特意早早回府，趁着战前时光，还是要回他的府宅里再请教一下陆大当家的。
再说眠棠埋了银子后终于放下心来，只是过了两日忽又有些不安。如果淮阳王真的大败亏输，倭人重返北海，那时必然民不聊生，就算有银子在手买不到吃食也是无用。
这点她可是深有感触，想当年她还是仰山的陆大当家时，淮阳王为了剿灭他们曾经封山，那时整个山上连有几粒米都是数得清的，满山的蚂蚁蚂蚱螳螂都被他们吃光了，若不是她率领大家夜晚奇袭淮阳王的大营，破了封锁，怕就要饿死在山上了。
想到这，眠棠立时坐不住了，连忙叫来陆义，给他银两让他再买了粮食，又带着陆忠等几个兄弟将粮食埋在附近的山洞里，做下记号，这才安心。
这些日子来，她也打听得差不多了。淮阳王在官场的人缘不佳，北海一旦战事失利绝无后援可言。
所以逃跑的事情也要做到万无一失。
就在她挠着头皮规划逃跑路线时，淮阳王又回来了。
不过这次，他拿的并不是眠棠爱吃的街市小食，而是军营里用来派兵布阵的火炮和战船模型，还有寇岛的沙盘。
将沙盘固定在书房的桌子上后，崔行舟便拉着眠棠来跟他再对阵一次。
眠棠看着他剑眉冷目，凝神想着策略的侧脸一时有些心醉。
人样子长得俊倒也罢了，武艺又高，真是样样可了她的心意，难怪她当初肯嫁给他生娃。
不过一想到他以前召集部下盘算着怎么包抄仰山老底时，应该也是这般英俊潇洒地谋划思考，女山匪又有点不痛快，臊眉耷眼地看他有些不顺眼了。
如此一来，再与他对阵时，眠棠自然也拿出了几分精神，只当是自己在守寇岛，看见北海的战船人马，来一个灭一个，来一双灭一双。
而崔行舟也再次见识到了几年前，在仰山上见到的那种子无赖倒灶臭流氓的打法了，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连吃了几次闷亏后，柳眠棠得意地含了个梅子，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崔行舟的肩膀：“王爷，您这是故意让着我呢？没事，都是些沙盘假船，您可别舍不得打……”
“你的弹药已经打紧，怎么还会再打？”崔行舟在折损了两艘大船后，突然寻到了破绽，一把钳住了眠棠纤细的手腕发难道。
眠棠吐掉含在嘴里的梅子核，指了指一旁的沉船道：“可是你的船上还有弹药，我击沉你的船，自然也要劫些物资接着来用啊！”
崔行舟都要被她的歪理给气乐了，捏着她的鼻子道：“那火药沾了水，便不能再用，你怎么拿来用？”
说到这里，崔行舟突然沉默，一声不吭地看着沙盘水面。
柳眠棠也不演练了，只老实说道：“我又输了，是杀是剐任凭王爷处置了！”
崔行舟缺顾不得处置油滑的山贼，只突然起身准备回营，不过临出门时，开口提醒眠棠道：“你无事埋些银子就算了。可是囤积在山上的粮食还是趁早卖了吧！不然再过几日就是阴雨天气，只怕你匆忙藏在山上的粮食要泡得生芽了。”
眠棠刚刚吃了败仗，心中正在郁闷，看他又来打趣自己，狠狠地道：“好好打你的仗吧，不然到时候就算你想吃生芽的米，也得求着我，看看我好不好心赏你饭吃！”
回答她的却是一阵渐渐远去的爽朗大笑。
眠棠抱起从门槛处摇摇晃晃走进来小熠儿，看着他淌着口水的小嘴道：“你的爹爹可真不是个东西！”
当崔行舟兴冲冲回营时，李光才问淮阳王是否要推迟攻岛的日子。
崔行舟正在请教当地的向导，询问最近几日的天气。
那位向导很会看云层，行军时几次天气判断得都甚准。
听了李光才的话后，崔行舟垂眸想了一会道：“不，一切依着计划行事，另外……将士们辛苦了，今日给西营的弟兄们送几坛子好酒，让他们舒缓舒缓。”
李光才听得一愣，那西营乃是扣着两位钦差，还有他们随从之处。
兵卒门日夜不敢倦怠，哪里好大肆饮酒？不过看到崔行舟意味深长的眼神，李光才心领神会，立时安排去了。
晚上，西营的兵士每个都发了一壶酒，都聚在各自的帐篷里饮酒，就连立在营地一角专门禁足两位钦差的帐篷里都送了几壶酒。
两位钦差被禁足在此，心中对淮阳王是又恨又怕，哪里有心情饮酒，将酒都赏赐给了看管他们的士兵。
几个士兵本就有营里发的酒，又得了两位钦差手中的上好美酒，一个个都是乐呵呵的。
喝了几壶酒后，一个士兵问道：“也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居然赏下这么多酒，若是能经常如此就好了。”
另一个士兵道：“许是前阵子操练太狠，给我们乐呵一下？”
头目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兄弟在营将手下当差，听营将说一是犒劳我们前期操练，二则是让我们放松一下，后天好去寇岛攻打倭人。此事你们知道就是，切莫外传。”
两个钦差听了心中一动，不由对望了一眼。又过了一阵子，几个士兵相继喝醉，一个个倒卧在地上。
两个钦差派了身边小厮去查看试探一番，发现几个士兵是真的醉倒了，连忙出了营帐，发现只有营门处有士兵站岗，其他士兵都在帐篷中呼呼大睡。
当两个小厮溜回来告知两位钦差时，他们立刻决定时不我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不然不知淮阳王还要冲他们下什么黑手。
此时正好趁着看营的醉了大半，赶紧逃将出去，向朝廷禀报淮阳王的肆意妄为。
好在他们被禁足在营地边上，走不多远就是木板打造的营墙，两位钦差在小厮的帮助下，费了好大的劲才翻过了营墙，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了出去。
其中一个钦差恨恨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另一位一路踩着泥道：“他得罪的可不止我俩……一会到了前镇，我自有法子与石国丈的人联系……淮阳王后天就要攻打寇岛了，若是无人给他“助力”岂不遗憾？”
说到这，两个人倒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继续往前赶路……他们走得快些，才好帮助淮阳王朝着鬼门关走得快些啊！
同样正暗骂淮阳王不是东西的，还有寇岛上的大将鹰司寺。
鹰司寺修筑老巢多年，而且数年来倭人每次在北海劫掠都是满载而回，物质充足，是以岛上无论是粮食还是□□守岛的器具俱是齐全。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新铸的五门大炮。那是镇岛至宝，一旦出手，绝对叫北海的水军有来无回。
不过这等辎重却是寇岛上的秘密。为了迷惑淮阳王，他将粮食藏入山洞中，特意不给老弱病残的倭人食物，以致他们纷纷逃亡。他又屡次派倭人去北海采购粮食，就是要让淮阳王产生轻敌之念，放心来攻。
可是崔行舟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一直迟迟不见动静。
直到他忽然得了石国丈属下传来的消息，淮阳大军终于开始整顿，明日便要攻打寇岛。
鹰司寺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连忙将几个得力的部下都叫来，让他们准备好弓箭弹药，应对明日的大战，自己也顺着岛巡视一圈，确保每处都万无一失。
天还未亮，倭人就爬上了山头，码头等处高高的哨塔，举着西洋镜不停地在海面上寻找眞州军的身影。
不久，海上渐渐起了大雾，在朦朦雾气中，几点船影向寇岛而来，在雾中若隐若现。
鹰司寺探看到北海战船果然出现，心中大喜，立刻派人通知准备发射火炮，他要让淮阳王当做宝贝一般的战船连寇岛的边都摸不到就被炸沉海底，以雪上次自己战败之耻。
因为雾气的遮掩，那战船忽隐忽现，迟迟不肯过来。
鹰司寺知道这等大船是不会开到浅滩，所以只待进入射程就立刻击沉大船，决不让它们有机会放下小船。
只是那大船早早就抛锚停了下来，倭人炮手不得不将炮口调高，这样才能打到战船。
轰的一声巨响，火炮所在的山坡仿佛都抖了一抖，五门巨炮轮流射击起来。很快，远处一艘战船的船桅就倒下了，其它几艘战船连忙分开，躲避炮弹。
随着炮弹发射，天空渐渐下起刷刷的大雨来。雨水顺着炮口流入，慢慢汇集在炮筒底部，倭人不得不射几炮就调低炮口把里面积存的雨水倒掉。但是反复汇集雨水，也对炮筒产生严重影响，后面的射击，炮弹是越打越近，越打越偏，到了最后干脆就打不到海上了。
好在眞州战船的气数也已经到了尽头，最后只有几根桅杆孤零零地半隐半现在雾气雨水之中，渐渐消逝在海平面上。
寇岛上的倭人都发出欢呼。

第171章
鹰司寺嘴角也露出笑意，指派倭人赶到沙滩上，将一会上岸的落水眞州军都杀了。
他立在半山坡，眼看着自己的人马朝着海滩前进，便继续看着远方已经看不见船影的海平面。
不知为何，鹰司寺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的部下们已经兴奋地议论着：“这船沉得也够快的了，难道大燕的船队都是纸糊的不成？”
这话音未落，鹰司寺的眼睛已经开始圆瞪了起来，他慢慢调转方向看着说话的部下，将那部下吓得笑意凝在了脸上。
“混蛋，我上当了！”鹰司寺突然暴喝起来，命令已经下了炮台的炮手再次爬上炮台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在一片滂沱的雨雾中，又有几个巨大的黑影出现了――那是北海水军最新的战船，毫发未损，前行的速度甚快，若巨兽一般朝着寇岛逼近。
就在这时，炮台上的炮手也在鹰司寺的怒吼下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重新填弹装炮。
可是因为方才发炮太频繁，加之炮口冲上的缘故，已经进了不少雨水进去。就算撑了雨棚，但怎么也点不着大炮。就算勉强点燃，也不过是发出沉闷的哑炮，再无半点威力可言。
眼看着大船渐渐逼近，一旁的部下们也慌神了，手足无措地问鹰司寺：“鹰司大将，他……他们怎么还有这么多战船。”
鹰司寺的眼珠子都变得布满血丝了――北海自然会有战船，因为方才损耗了他们无数弹药打下的牙根就是框架子的假船！
若是真船的话，压根不会沉得那么的快。
若不是雨雾弥漫，再加上之前石义宽派人送来密报，让鹰司寺笃定崔行舟会今日来袭，先入为主，其实这点很容易叫人发现。
现在，鹰司寺终于明白：崔行舟这是特意放出风声，又挑拣着天气前来攻岛的啊！居然使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
就在这时，那大船已经驶近。虽然战船上的火炮不若寇岛陆地上的吨位，可是当拉近距离时，寇岛的浅滩便在射程范围之内了。
淮阳王立在船头，微微抬手一挥，十门准备好了的火炮对准浅滩开始点火轰炮！
伴着隆隆的巨响，这个浅滩都被炸开了过，那五门大炮也纷纷被掀倒了。
之前在浅滩上等着落水北海兵卒上的倭人们毫无防备，一个个是被炸得血肉模糊，哭爹喊娘。
而浅滩上的倭人们发现出现的不是因为落水而精疲力尽的眞州兵，而是一艘艘满载着士兵的小船，穿破雾气冲到沙滩上。
当崔行舟的人马终于乘着小艇上岸时，岸上的倭人们已经被火炮轰得溃不成军，只能束手就擒。
兵卒们找到鹰司寺时，他还没有死，只是半个身子都压在了火炮之下，人也已经半残了。
崔行舟看着嘴里冒着血泡的他，冷冷地一笑：“来人将他拖出来，再好好审一审，他的那个神秘的京城内应！
这一次攻岛，北海的水军可以说是毫发无损，便将北海多年的毒瘤拔了下来。
但水军扫荡了寇岛，留下了清点物资的兵卒后，便凯旋归来。
此时大雨散去，海面之上是无垠的水洗蓝天。
在苍梧郡的船坞头处，已经有无数的百姓在翘首等着船只回来。
眠棠也坐在马车里，抱着小熠儿等着消息。
崔芙坐在一对行李包的上面，一时没有坐稳，要不是眠棠手疾眼快伸手扶了一下，差点栽倒。
她惊魂未定地抚摸了下自己怀孕的肚子，忍不住抱怨：“你可真是的，行舟怎么会吃败仗？居然将家里的行李细软都裹在车上了，难道他败了，你便不管他，只自己要跑不成？”
当初弟弟可是跟她说过，柳眠棠一路跟随着他去西北时，是生死相随，死也要将他的尸骨带回故里的。
亏得她那时听了还感动了一下。谁知在北海见识到了，弟媳妇竟然是这副随时卷铺盖走人的架势。
柳眠棠现如今可没有以前跟崔芙的客客气气，听了这话，直瞪着她道：“既然打仗，必有输赢。早些做准备，总比到时候意外来时，手足无措强。再说，你弟弟若打输了，倭人必定乘胜上岸，大肆掳掠杀抢一番，你留下来又有何用？”
崔芙也算是将门之后，自然受了正统礼教熏陶，一瞪眼道：“就算要走，也得走得堂堂正正，哪有你这么未雨绸缪的？若是光才与行舟战死……你便带锦儿走，我……我一定会殉节与他们同去……”
说着，崔芙悲从中来，不禁掉下了眼泪。
柳眠棠却一脸正色道：“可不光是你我走，全苍梧郡的百姓也得走！你以为你弟弟没想着另一种可能？他一早就吩咐兵卒，做好了必要时的疏散准备。到时候百姓们都要跟我们上山，那山上一处峭壁绝境，已经做了滚石闸门。我藏在山上的粮食，也不是光一个人吃的。他们若死了，你为何也要跟他们死？杀他们的仇人还在，就不能死，总要养精蓄锐再杀将回去，亲手扒了贼人的皮，卸了他们的骨头！”
说这话时，眠棠咬牙切齿，那表情仿佛真的在给人扒皮一般，就连她怀里的小熠儿都在挥舞着手臂，发出模仿小老虎嗷嗷的叫声。
就在这时，马车外的人们突然像炸锅一般，发出一阵呼喊欢呼声。
眠棠将小熠儿交到了芳歇的手里，赶紧站起来遥望海平面。只见那几艘战船在灿烂的夕阳金辉下，缓缓向船坞头驶来。
眠棠眯起了眼睛，嘴里轻轻数着船夹板出正在舞动的红旗子。
那是崔行舟在临行前跟她和守军将军约定的旗语，若是他们凯而回，便三放二收。
若是没有人打旗语，就说明船上并非大燕的水军，要让陆地上的兵将早作准备，好掩护着她跟百姓们撤退。
眠棠看着那三放二收的旗语，激动地咬住了嘴唇。
虽然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失败，毕竟她与他演练了那么多次，甚至失败后的撤退也都一一商讨练习了。
她依旧不记得跟崔行舟三年的时光，可是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却总让她有种不需千言万语，她已经尽懂了他的感觉。
尤其是安排行军布局时，总有种默契无间之感。当然若是惹恼了他，他便会用薄唇附住自己的。然后狠狠地吻住自己。那种唇舌的默契配合，更让人心动不止。
而如今，他终于凯旋归来，眠棠不禁激动地跳下了马车。
当大船停靠到岸时，一身金甲的淮阳王撩开披风，迈着穿着军靴的长腿下船，朝着眠棠大步走来，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北海民风奔放，看见得胜凯旋的王爷抱起娇俏的王妃。当真是俊美脱尘的一对，养眼极了！登时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一时间热烈极了。
在这此起彼伏的欢呼道贺声里，崔行舟贴着眠棠的耳朵道：“你可跟我打了赌约，我若一条战船也没损毁，你便要让我上你的床……”
眠棠听他贴耳说不要脸的话，刚想反驳时，却越过崔行舟的肩膀看到了那些大战船――依旧如出发前那般，白帆招展，甲板闪亮，的确是半个炮弹都没有挨着的样子。
眠棠惊诧极了，若是从船上押送下一批批的倭人，她简直都要怀疑崔行舟打了个假仗，只不过带着下属出海巡游一圈去了。她当初说出那般玩笑言语，压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时间，眠棠便追问崔行舟是这么做到的。可惜崔行舟的嘴却像喝饱了水的蚌壳一般，半点不露缝隙。
引得眠棠百爪挠心，庆功宴上的酒肉都吃不踏实。
直到了庆功宴之后，崔行舟借着酒醉终于摸上了阔别已久寝室的大床，才微微透了口风，说出自己让船坞造了假船架子，支在迷雾中，诱惑着倭人火炮一顿狂轰，又倾斜了角度，让炮口倒灌入雨水的布局。
眠棠一时间听得入了迷，等晃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衣衫都快要被男人解来开了。
她羞恼交加，想要打人，可是崔行舟却先一步缚住了她的手脚，贴着她的耳朵道：“你不是想跟我学拳脚功夫吗？其实我还有一样最精深的技艺，现在慢慢教你可好？”
接下来便是让人应接不暇，手脚瘫软的热吻。
眠棠恍惚间终于明白，原来他教的竟然是那个……已经为时已晚，被气力甚大的男人紧紧搂住，攻城陷地，毫无招架之力。
崔行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第二次做新郎官。
这么甜美的女人，一脸新奇而惊慌可爱的样子，真是叫人吃也吃不够。
这么一吃，就是吃了半宿。到了第二天两个人都赖床了。
李妈妈知道王爷昨夜终于跟王妃合宿到了一处，欢喜得不得了，第二日还特意给王妃的早餐加了燕窝糖水鸡蛋，补一补体力。
眠棠嫌弃太甜，赖在被窝不想喝。可是崔行舟却披着衣服将碗端到她面前：“都喝了，不然一会你又要没气力了。”
眠棠听了这话，略微不信地瞪大眼，可他俊美的脸上却是泰然而淡定的模样，一时间她怀疑自己多想了，他话里的意思可能不是她想得那么禽兽吧？

第172章
结果眠棠那一整碗的燕窝汤鸡蛋没有白吃，愣是活活支撑到了中午。
屋外阳光缠烂，眠棠却睡得快要打呼噜了。
她在仰山上被崔行舟的人马追得满山跑时都没有这么心力交瘁过。而那时的她应该也没想到落到夙敌淮阳王的的手里，原来还能这么的……
不过淮阳王却是一副神清气爽，排了大毒舒畅劲儿，先是哄眠棠起来吃饭再睡，被他的爱妃无情地踹了一脚在脸上。
崔行舟倒是不以为意，只宠溺地替她将嫩脚丫子塞回到被子里，然后去吃饭再接着处理公务。
现在寇岛荡平，可是内患并没有解除。如果不是倭人跟朝廷立的蛀虫勾结，他们也不会在北海越来越肆无忌惮。
那五门精铁铸造的火炮，涉及到京城军器监里记录的火炮铸造技艺。
若是没有人给他们暗通这些秘不外传的图纸，鹰司寺这些东瀛人就算有了精铁，也压根铸造不出这么精密的火炮来。
当务之急，就是要抓住石义宽里通外敌的把柄，将这位国丈的老底掀开。
可惜的是，被火炮压断了双腿的鹰司寺倒是硬撑的汉子，死撑着就是不肯张嘴招供。
而他其他的部下也有不那么硬气的，被一通大刑伺候之后，终于开口承认，说是大将鹰司寺有专门的渠道，能得到各种兵器和海船图。
所以他们的海船一向是比北海地方水军的船都要灵活快速些。
可是那个给鹰司寺图纸的神秘人物为谁，他们也实在不知道，都是大将与他单线联系的。
至于那逃跑的两个钦差，在泄露北海水军出兵的日期后，也算是功德圆满，又一根毛都不差地被崔行舟派人抓捕回来。
淮阳王客客气气地请他们暂时委屈一下入了囚车，跟鹰司寺那帮子倭人一起去京城刑司好好讲述一下他们互相勾结的来龙去脉。
而这些情况，崔行舟也是一早就写在了奏折上直达天庭。
北海的寇匪一举歼灭，而且是毫发无损地缴获了倭人的战船之事很快便传达了京城。
一时间，万民沸腾，关于淮阳王的骁勇事迹又被神乎其神地写成了各种书段。然后这些演义在大燕的大小茶馆里被说书人津津乐道。
淮阳王在整顿了地方，肃清了倭人余孽之后，将缴获的倭人物资堆积在了小教场上，让眠棠带着一帮子军眷正东西分一分，给附近村寨的百姓们。
这些年来，这些村寨遭受荼毒得最厉害。
百姓们一个个过得苦哈哈的，许多穷人家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甚至连遮体的布裙子都没有，只用当地特有的一种棕榈叶子戳成细绳编成裙子围在腰间。
可再看寇岛之上那些各色物资，和打劫商船得来的布匹瓷器，简直堆成了小山。
除了要入国库的以外，拣选些普通的布料器具登记后，就可以分发给当地的穷苦百姓了，也算是感谢他们这段时间来对眞州子弟兵的帮衬。
再看苏醒苏大人，再没有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架子，主动带着人给王妃们搭建凉棚分拣东西，体贴周到得不行。
苏大人说了，他这辈子居然能亲眼见证大燕雄师驱除鞑虏，这辈子就算老死在北海，此生已然无憾。
对于这个活儿，眠棠也是驾轻就熟，这跟以前她在仰山上劫富济贫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没想到她已经被淮阳王给睡招安了，还能再重操旧业。
崔芙虽然还没显怀，可是也怕累着，所以眠棠叫人在草棚子里，放了躺椅，叫崔芙在一旁饮着冰镇的椰子酪，看一看热闹就是了。
而柳眠棠则叫人端了把架梯，打着油伞坐在梯子顶端，居高临下，纵览全局，指挥着众人如何分检物品，再时不时提醒着一些爱占小便宜的妇人注意着点。
“那个周安家的，手轻些，把壶底带迎园拓印的茶具分拣出来，那玩意儿名贵着呢，你分给一般的百姓人家，他也不能当好东西用，打碎一下一百两的银子就没影了。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也得让皇帝，给朝廷见些好东西吧！那都是要孝敬皇帝的，可莫上错册子了……”
说着，她拎着小瓷茶壶灌了一口水，然后瞟了一眼又道：“还有李山家的，你屁股底下偷偷坐着什么呢？不是我说你，都多少回了，看见好看的布料子就想着往自己家里分，那将领的封赏，王爷都会另算，坐了那么多，都快把你顶上天了！你放心，分给你家的布料子都够你天天换裹脚布的了！”
这话一出，引得小广场上军眷哄堂大笑。那李山家底讪讪解释着，地凉所以才将布料子垫在裙子里的。
就在一团笑声里，突然有人急匆匆跑来。
“王妃，大小姐，大事不好了！”只见莫如跑得满头大汗。
眠棠皱眉道：“什么事，慢慢说，别一惊一乍的。”
莫如咽了咽吐沫道：“眞州老家传来了信儿，说是……说是老太妃不行了……”
这话一出，惊得崔芙立刻站了起来，身子都微微打晃。
眠棠连忙下梯子，过去扶着崔芙皱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莫如摇了摇头道：“小的一时也说不清楚，还是请王妃和大小姐赶紧回府，跟王爷细问一下吧。”
等崔芙跟着眠棠一路心急火燎地坐轿子回府时，正看见崔行舟跟李光才坐在一起一脸严肃地商议事情。
崔芙人还没进去，便颤颤巍巍地问：“我……我娘怎么了？”
李光才连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安慰道：“莫急，岳母大人不过是染了风寒，待得名医调理自会好的。”
崔芙拿过家书一看，才知原来母亲最近赴宴时也不知着寒，还是怎么回事，刚开始只不过畏凉而已，可是时候，总是觉得后背酸痛，胸口烦闷，最近一次，竟然在王府园子里散步时，摔倒在地，若不是高管事及时叫来府里的郎中，含了丹参片续命，只怕差一点就要醒转不来了。
高管事可不敢跟王爷隐瞒老太妃的病情，连忙急急派人驿站快马给崔行舟送信。
若是平时，就算在朝廷当差的重臣，像父母病重这样的情况，万岁也要以孝字为先，让臣子返乡。
毕竟不能给高堂送终，简直是让人不能忍受的道德瑕疵。
依着这样的情况，崔行舟应该回眞州看望母亲，如果太妃真的熬不住这关卡的话，一旦离世，作为儿子当回乡丁忧守孝三年，也不可再入朝为官了。
柳眠棠现在对于婆婆太妃已经记不大得了。自然也无甚伤心的感情可言。
可是在回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听着崔芙说着母亲的身体有多么康健，看起来甚至比有些三十多岁的女子都年轻，怎么一下子就病得如此严重？
听着这些话，眠棠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若是太妃病重，只怕石国丈在就可以借崔行舟不在朝堂的机会，推翻板上钉钉的铁证，逃过一场大劫了……
只是现在，也先想不得其他的了。幸好当初因为怕战败逃难，所以行李都是打包好的。
崔行舟准备第二日就出发，带着家眷先行回转眞州，待回去看了母亲的情况后再决定是否回京。
晚上，崔行舟逗弄了一会小熠儿，待婆子将小熠儿抱走哄去睡觉后，对眠棠突然说道：“晚上刚刚收到消息，两位钦差和鹰司寺押送京城的路上有人行刺……”
眠棠皱了下眉，道：“石国丈这是狗急跳墙了，要除掉鹰司寺和两位钦差这样的人证，掩盖他勾结倭人，陷害王爷的罪名。怎么样？他们得手了嘛？”
崔行舟敛着眼目说道：“这些行刺之人行事甚是诡异，宛如特训的死士，毫不畏惧生死，身上皆绑着炸药包，闯不过去时就点燃炸药与守卫同归于尽。我派去的守卫很多，高手也有不少，居然硬生生地被他们用血肉之躯炸出一条路来。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刺客们都是冲着鹰司寺去的，竟没有一个去炸那两位钦差……最后鹰司寺被炸得粉身碎骨而死。”
眠棠听了，也是不解。算来算去，此番鹰司寺勾结倭人最有力的证据，其实就是那两位钦差了，毕竟是他们故意走漏了军机给鹰司寺的啊！
没有道理那些死士们只杀鹰司寺，而留下两个活证的钦差啊！
难道？那些刺客并非石国丈派来的？那又会是谁？又想隐瞒什么要命的隐秘呢？
想了一阵，眠棠问道：“鹰司寺在岛上有间书房，专门处理信件，你们可曾验看了？”
崔行舟说道：“他书房里的所有物件我都命人带回来了，他的信件我都已然看过，包括倭文书写的也都请通倭语的人翻译过来了。里面确实有他和石国丈联络走私铁矿的作证信件，但是并没有提到五尊大炮。”
眠棠听了，默然沉思了半响，依然没有头绪，对崔行舟道：“我……想去看看鹰司寺所用之物，也许能发现些什么。”
夜晚有些寒凉，崔行舟拿起一件大氅给眠棠披上，两人携手出了屋子，在满天闪烁的星光清冷的月色下，步行到了一处院落。
那院子的门口有几个侍卫正守卫着。
眠棠和崔行舟走进屋子，点燃蜡烛，看到书案上，地面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叠放整齐的信件和各种物件，一看便知已经细细查看过。

第173章
眠棠随手拾起一封书信，看了看。
这些都是崔行舟带着李光才，和一群文书们细细翻检过的，她这个半吊子也就没有必要再细看探究了。
所以她舍弃了文书，转而看向其它的物件。
崔行舟也知道在文书里找不出什么了，若有所思地指了指装满画轴的一个大瓷坛子道：“看来这位鹰司寺大将还是附庸风雅之人，特别喜欢收集山水画。”
眠棠听了，走了过去，伸手抽出了一幅，缓缓展开了画卷。
这副画的意境倒也甚美，乃是大燕境内有名的岱山。浮云缭绕，一派危峰兀立之势。不过并非名家之作，署名只有“嵬先生”的印章。
可是眠棠却皱紧眉头细细看了一遍，又接连抽出了坛子里另外几幅画，然后将它们逐个铺展开来。
崔行舟知道她在鉴赏画作上，有着独特的嗅觉。
要知道她当初跟赵嘉鱼争抢恨笔居士去自家瓷铺子画盘子时，可是慧眼独具，发现了画作里，蜻蜓眼睛暗藏仕女的玄机，争抢了镇南侯的风头，将赵嘉鱼气得着实不轻呢！
不过这些画作里，难道也如恨笔居士陈先生那般，在豆粒大的画纸中有另一番天地吗？
就在这时，柳眠棠指了指画上赭红色的一处山石道：“你看是不是这几幅画作里，每一处都有这星星点点的红色山石？”
崔行舟凝神看去，果然这几幅画作都有赭红色的山石。不过因为都是署名为“嵬先生”的画匠所画，画者相同，风格难免相类，那几处岩石并不显眼，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是眠棠却凑近了细看，然后挥手叫崔行舟给她拿来笔和白纸。
崔行舟被她挑起了好奇心，干脆也学了她，盘腿坐在地上，替她磨墨铺纸。
而柳眠棠则细细地看着那些画的日期，重新排布好顺序之后，将红色岩石的部分一点点地拓印了下来。
当几幅画作的红色岩石聚合到一处时，便会发现，这些石头连在了一处，如同孩童玩的七巧板一般，严丝合缝。而且……那些岩石上的纹路也渐渐连出了轮廓――那是一幅火炮的内部结构图。
崔行舟眼看着柳眠棠变戏法一般拓印出了画作里的秘密，不由得腾地站起了身来。
“你是如何发现的？”一般人若是不知内里蹊跷，是绝对联想不到用这种法子拼凑岩石的。
眠棠抬头看着他道：“以前在仰山上时……我曾经在刘淯的书房里看过类似的画。”
刘淯是是个喜欢书画的人，所以书房的墙壁上挂满了许多名家之作。
而像这类名不见经传之人的画作能占一席之地，就显得有些特别的了。
“这种辨画的方法，是刘淯当时教给我的，只不过那时他的画里隐藏的并非岩石，而是飞鸟……飞鸟眼睛里是你粮草的运输的路线图……这些画作都是刘淯派人在山下镇里的画店买的，谁也不会留意，就算被官兵查到，若是不知玄机，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我也不知这人为谁……不过照画风来看，虽然略微有不同，却很相似……想来刘淯知道画者是谁，你若想知道，回京的时候，问问他就是了。”
崔行舟听到这里，眼皮都微微一蹦。
与仰山开战之初，他的子弟兵的确折损了不少粮草。当时他就疑心出了内奸，与仰山贼子里通外合，断了粮草后路。
于是后来他亲自指挥围剿仰山时，也顺便整顿了下内务，将所有的粮草官一律换下，又加盖了几处障眼粮仓，才算是止了消息的外泄。
万岁曾经也收过这样的画？那么他可也认识作画的“山鬼”？又或者暗中与鹰司寺勾结的会是万岁？
想到这，崔行舟眉眼间的都噙满寒霜。
他本以为刘淯在民间颠沛流离，当懂民间疾苦。可若是刘淯为了除掉他，而如此煞费苦心，甚至利用倭人借刀杀人的话，那也太不堪了！
如今事情还没有定论，他不愿意下往下深想，将大燕的九五至尊想得太过不堪。
只是一时间，脑子里浮现着许多的凌乱的线头，需要慢慢一一梳理对齐……
不过，他倒是淡淡纠正陆大当家的一件事情，：“他如今已经贵为九五至尊，你不可再直呼他的名姓。”
当初因为他吃醋，眠棠便哄着他，直说绝不再提刘淯的名字。可是现在，女山匪陆文刚刚冒将出来，重现江湖，说起话，也是肆无忌惮。
崔行舟少不得要纠正一下她，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做文章。
柳眠棠却洒脱一笑：“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如今已经是几年过去，一切都不似从前了，得道的也早成仙了。”
说完，她便起身，想要回转，可是走几步，见崔行舟依旧不动，只靠着桌子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眠棠便又回去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回到了寝室里去，然后两人相拥躺下。
今日他惊闻母亲染了重病，本就心情不佳，如今又发现了个“嵬先生”，想必一夜都不能睡。可是明天他们还要赶路呢，眠棠倒是真有些心疼崔行舟了。
初时，她虽然对他感到陌生，可是就算记忆不在，夫妻这么久，那种生活诸多小细节上的契合便足以叫人心安。
譬如他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鹰司寺劫持了她后，可有做了什么。
后来她好奇地问他，难道不吃醋吗？崔行舟却淡淡道：“你现在不是回到了我身边吗？所以他对你有何冒犯都不重要了，无论做与没做，我都不会让他活……”
这话听得眠棠眼睛晶亮，觉得淮阳王倒真是个不拘小节，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当然，她也不会定了污名，只说鹰司寺为人倒是君子，对她一直以礼相待。
可她解释完了，崔行舟反倒吃起醋来，直问柳眠棠这般夸他，是不是觉得鹰司寺斯文又英俊？
柳眠棠也是一时没想开，竟然说了实话，她的确一向很欣赏彬彬有礼的男子。
结果话音刚落，崔行舟便用一种想掐死她的表情凶狠地吻住了她……
眠棠那时才知，原来这位看着云淡风轻的谪仙其实就是个醋坛子，只是吃醋的角度有些跟人不同，小肚鸡肠却与俗人无异！
偏偏她还很喜欢他吃醋的样子，想到这，忍不住轻轻搂住了他的胳膊。他还没睡，也翻身搂住了自己，不过他的肚子却传来了一阵肠鸣声。
晚饭时，他因为担忧母亲，也没怎么吃，此时夜深，听着他肚子叫，眠棠又心疼了一下，轻声问：“你饿了……明晨要出发，李妈妈好像备了夜粥，好起早吃……芳歇她们都也睡下了，要不要我去给你舀一碗来？”
崔行舟的确是有些饿了，于是干脆起身，跟着眠棠一起去了厨房。
北海的宅院不大，也就是走了几步而已，倒也不必折腾吓下人们，毕竟第二日还要连续赶路呢。
因为大灶还有余火，粥也是热的，两个人搬了板凳坐在灶边喝着白粥，听着夜虫啾鸣。
眠棠在灶边寻到了糖罐子，便舀了一勺子放在了崔行舟的碗里搅了搅，轻声道：“以前在仰山上时，有时被你追得急了，便忍不住羡慕你为官家，光明正大，不必像我一般，带着弟兄们如田鼠般东躲西藏。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其实你也是鼠，困在朝廷的大缸里，高高在上的人若是看得不顺眼，便可往里扔砖，让你无处可逃……倒不如入山为匪快活自在……”
崔行舟喝了这碗甜得发腻的粥，才瞪眼着看向了柳眠棠：“你这是在策反本王跟你作匪吗？”
眠棠笑着道：“只是想说，若是那砖头砸得狠了，莫不如任着将缸砸破，天大地大，总有人的活路。你倒也不必思虑太重，若是真落草为寇的那日，我倒是熟门熟路，可领你拜山头，自立了门户。”
这次崔行舟倒是笑了：“你倒是替我想得周详……不过真砸破了缸，只怕着急的就不是缸里的耗子了吧？”
两个人都语带玄机，说了些彼此都能听得懂的玄机后，天边已经开始微微放亮。
这一觉注定是睡不成了，不过好在赶路的马车摇晃，倒是睡觉的好去处，可以在路上补觉了。
崔行舟在马车里睡了一个时辰后便醒了。
睡了一觉后，他的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理出了头绪，知道了有这么个隐藏甚深的“嵬先生”。
就像眠棠曾说的，这位嵬先生绝非普通的内奸。他无论传递信息的方式，还有行事的别具一颗，都说明他是个自视甚高的清雅之士。
崔行舟还真一时相不想出自己的身边，究竟哪个人这么手眼通天，潜伏了这么多年。
想到精通字画这一关节上，他不仅探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年光才兄。
他正忙着给孕吐的崔芙捶背递送茶水呢，从上路起，这位仁兄便满心都是自己的媳妇了，连着几次他叫，这位姐夫都顾不得来。

第174章
不过崔芙倒是看见崔行舟频频朝着她们的车上望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情，于是便让李光才别只顾围着她转，去行舟那看看究竟有何事。
当李光才过来时，崔行舟这才将画中藏图之事说给他，并把眠棠拓印下来的图样子，展示给他看。
李光才看了大吃一惊，没想到会有如此巧妙的方法，不由得赞叹王爷明察。
崔行舟摇了摇头，告诉他并非是自己发现的，是眠棠最先发觉的，又将眠棠在仰山时刘淯就是通过类似方法知道他们粮草运输线路的事说了出来，
随即李光才的脸色也凝重了下来。按照王爷的说法，所不定连万岁也牵涉其中，若真是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眠棠在一旁道：“姐夫，你绘画的技艺如何？”
李光才先是一愣，然后脑袋摇成拨浪鼓：“王妃，您明察，我虽然在文章书法上略有涉猎，可是这等藏头露尾的画作，我可画不出来。”
崔行舟自然是信得过李光才的，他若是钻营投机之人，也就不会有当初多年被朝廷弃用的周折了。
眠棠看他都惊出一脑门子的汗了，顿时嘻嘻笑道：“这些画作用的颜料可不寻常，其中的赭红色，乃是海外舶来的胭脂虫所提炼，小小的一盒便价格不菲……你就算有那等子画功，怕是也舍不得买那等名贵的颜料来画。我的意思是，你若精于绘画，平日结交同好，可曾发现与王爷亲近之人有这等笔力。”
说完这话时，三个人突然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在车队前面的镇南侯。
若说王爷身边精通绘画之人，非赵嘉鱼莫属。
此番终于能离开北海蛮地，得以回去见母亲，赵侯爷激动得整个人都失了稳重，这一路上都是走在最前面，戴着个竹笠帽子，骑在马背上高声吟诵回乡诗歌。
看完了赵侯爷的失态之状后，三人又很有默契地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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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才想了想，沉思道：“军器司能够知晓造炮之秘的人绝然不会很多，若是到了京城倒也不难查出泄密的源头。只是现在我们一时回转不得京城，那人知道鹰司寺事败，恐怕也会湮灭罪证。而且此人对我眞州敌意甚深，若是不先知晓此人是谁，到了京城难免被动。”
眠棠道：“此人若是平日里刻意藏拙，倒是难以叫人发现。不过当年他能知道仰山时你们的粮草路线，现在又知道造炮之秘，当是与眞州、京城军司衙门都有关联，而且必然是紧要之人，很可能权高位尊，若是从这里查起，当能缩小范围。”
说到这里，李光才心里也是替王爷发急，如今朝廷有一烂摊子的事情等着王爷处置，可是如今太妃病危，王爷被生生拖出了，也不知等他再去京城时，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又会布置出怎样的龙潭虎穴。
到了眞州，崔行舟并未去王府，而是直接去了郊外的别院。
当初他与母亲分离时，眠棠也是考虑周详，思虑过各种情况。曾经对高管事说过若是太妃有什么意外，就搬到别院，不可随意与外人接触，只等着他们回来。
是以太妃症状加重后，高管事便敦请太妃到了郊外的别院暂住，只带了几个侍候太妃的丫鬟婆子，和一些忠心的王府侍卫，其他人都留在王府。
高管事又亲自采买了被褥，屋室摆设等一应用物，将别院里的东西尽皆换成新买的，还谢绝了一切探访。
可是这几日太妃的症状依然加重了，前些日子还能略略起身，这几日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
崔行舟快到别院时，远远看到姨母廉楚氏正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大门外，扯着嗓子骂高管事是背主狗奴才，居然敢自作主张，拒绝她入内。
“狗养的东西！我姐姐病成了那样，你还折腾她。族里的几位长辈要见太妃，你也敢拦着不让见。难不成是看着你们王爷去了北海一时回不了了，你们便想谋夺主子的家产？这是看着我姐姐碍眼，要谋财害命啊！”
就在她骂得起劲儿时，大门洞开，高管事带着别院里为数不多的侍卫疾步走了出来。
廉姨妈还以高管事懂了厉害，特出来迎她赔礼，正横眉立目矜持地等着狗奴才跪下赔不是。
却见高管事领着人一阵风似的越过了她，直直迎向了郊野大道。
直到这时，廉姨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一只车队正急急朝着别院驶来。
高管事一早就得了驿站来人报信，知道王爷从北海一路风尘仆仆赶来。
太妃缠绵病榻月余，眼见是不行了，他身为忠仆，却无主子拿主意，只能秉承着王妃先前的交代，顶着崔氏家族里长辈的责难默默祈祷着主子们快些回来。
如今王爷总算是回来，高管事真是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卸下千斤重担了。
廉姨妈压根就不知道崔行舟回来了，这一楞之后，连忙急急迎过去，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着自己对姐姐的担忧之情。
可惜崔行舟现在心急着见母亲，实在是捡拾不起亲戚之间客套的礼节。
不待廉姨妈哭诉告状完，便先大步流星地奔向母亲的院落了，而崔芙也在眠棠的搀扶下，急匆匆去见母亲。
廉姨妈也想跟进去，可是高管事却绷着脸将她拦下道：“王爷跟太妃母子久别重逢，想来是有许多话要说，廉夫人想要探望太妃，还是请改日再来吧！”
说着，高管事便将脸儿一绷，毫不客气地命人当着廉楚氏的面儿关上房门。
现如今谁不知道，廉楚氏似乎得罪了淮阳王，也不受新王妃的待见。就连她的亲女儿廉苪兰，只从嫁给了崔家老五后，也不怎么跟母亲亲厚了
也就是他家太妃心好，平日里还算肯带一带廉楚氏走一走各色茶宴场子，沾一沾富贵圈子的气息。
可若不是她频频勾搭着太妃外出，这太妃也不至于染了寒气，得了怪病。
太妃刚染病时，她还见天的来，时不时地拿着自家鸡毛蒜皮的事情烦扰着太妃。后来太妃移送到了别院，才算见了消停。
高管事看着廉夫人也是来气！
再说崔行舟进了内室，看到太妃躺在床上正在昏睡。太妃两腮凹陷，脸上没了往日的光泽，黄瘦憔悴，哪里还是往日那个雍容的太妃了？
可她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不舒服，眉毛紧皱，不时地翻下身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高管事说道：“自从王爷王妃，还有小姐前往京城后，王府里便只得太妃一人，颇有些寂寞。姨母便时常入府，并请太妃参加各府夫人间的宴会。太妃并不愿去，但是姨母一再相劝，太妃却不过面子，便去了两次，过了数日，身体感觉有些寒凉，继而胸背酸痛烦闷，郎中看过觉得像是染了风寒，只是症状略有些不同，是以不敢肯定。后来太妃病得越发沉了，奴才便想起了王妃先前的吩咐，怕是王府人多事杂，有心人对太妃动了手脚，便移来了别院。”
赵泉坐在床榻之旁，扶着太妃的手腕诊脉，眉头越皱越紧，半响后起身对崔行舟道：“太妃脉象看起来像是风寒入骨，但是似是而非，实则是中了蛊毒。”
崔行舟脸色一变，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赵泉道：“我以前也未听说过蛊毒，还是此番北海之行，受益颇多。当地土司里巫医盛行，许多都是用蛊的好手，我在北海同当地巫医交流时结识了一位异人，才了解到一些。一般施蛊之人手中存有母蛊，可以凭此控制蛊毒。只有找到母蛊，才能解除蛊毒。”
崔行舟脸色阴沉，双目射出两道寒光，果然不出他所料，母亲此次患病乃是人为，目的就是将他拖在眞州，不能及时赶去京城。
赵泉继续说道：“母蛊虽能控制蛊毒，却必须在近处才可。若是母蛊相距远了，蛊毒就会陷入沉寂。我观太妃指甲发青，蛊毒已是深入内腑。但因为母蛊距离较远，蛊毒没有发作，是以太妃才会沉睡不醒。我观脉象，子蛊已经吸饱了血气，成蛹破茧，一旦母蛊来到近处，子蛊发作，便会挣破脑中的血管，看起来就像老人中风一样，任凭怎么查验都是寿终而亡。”
崔芙听得脸都败了，连连道：“是谁这般恶毒用心，居然这般挖空心思谋害深宅里的妇人？”
崔行舟脸色铁青，他知道，那下蛊之人是冲着他而来，为了拖延他入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竟然将毒手伸向了他的母亲。
眠棠说道：“既然如此，下蛊之人必然要千方百计将母蛊送进别院。高管事，你们来到别院后，都有哪些人前来探望？”
高管事道：“各府的夫人们我早前便打过招呼太妃需要静养，不宜打扰，是以没有过来。月初和十五，五爷夫妇惯例过来给太妃请安，不过他们都没有进入别院，都是在大门外跪着请安后便离去。郎中是常住别院，没有离开过。只有廉姨妈时时过来，有时还带着族中长辈来闹。”

第175章
眠棠如今倒是忘了廉姨妈的功力，听了好奇问：“她闹什么？”
高管事低声道：“自然是疑心奴才们背主贪财，闹着要进来替太妃查账。”
眠棠笑了：“如此说来，她倒是个尽心的长辈，方才没让她入门实在是不应该。这样，我去追追姨妈，好歹也得补问一声安啊！”
崔行舟抬眼看着她，觉得自家王妃此番殷勤客套得有些可疑。
他略想想，便猜出了眠棠的想法，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眠棠摇了摇头：“没有真凭实据，你若去了，还真伤了亲戚和气。不如我去，反正我脑子受了伤，若是她去族里告状，你也可以推说我摔得言语无状，举止粗鄙，他们也奈何不得。”
崔芙在一旁听迷糊了，擦了擦眼泪问：“眠棠，你这是干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在不久之后，也被廉姨妈尖叫着问了出来。
她原本就在别院里吃了一肚子的闷气，如今她那女儿廉苪兰出嫁后，主意就变大了，越发的不理人，家里的子侄前些日子又闹了官司，她只能去救姐姐帮衬。
结果姐姐这一病，她越发没了仗势，若不是前些日子自己从南边回来的弟弟提点着她，只说北海那边战事不妙，崔行舟大约是回不来，她还什么都不知呢。
若是崔行舟真回不来了，那他留下的独子便要承嗣了，姐姐这么一病倒，岂不是要柳眠棠当家成了太妃？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若是崔行舟战死，只怕柳眠棠眠棠母子也回不来了。
如此一来，崔家这一脉，可是只剩下她的女婿五爷了。想到这一点，廉楚氏简直心花怒放，只觉得兜兜转转了一朝，原来自己的女儿还是当王妃的命数！
可是她拿这话说给女儿听的时候，还招了廉苪兰的申斥，竟然毫不客气地将她请出了府去。
廉苪兰虽然气女儿的榆木脑袋，可是又不能不看顾一下自家女儿的家产。不然，被那些刁奴吞了干净，岂不是只能继承个王府的空架子？
所以一个多月来，她便隔三差五来闹。奈何那高管事在府里当差十几年，都快要成半个主子了，压根不惧族里的长辈，一时奈何不得。
谁想到，满盘的打算就这么落空，眞州这边还没得到北海大捷的信儿呢，那崔行舟先走水路，再走陆路，一路疾行，携妻带子的，平安回转了！
廉楚氏忙乎了月余，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别提多丧气了！
她正坐打道回府时，却听后面马蹄声NN响。
廉楚氏探头去看时，只见一位煞爽女侠带着侍女护卫，一路飞驰电掣骑马而来。
等她看清了是柳眠棠时，还冷冷哼了一声，只假装没看见摆着架子不下车。
没想到柳眠棠连马背都没下，只冲了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身后的芳歇和碧草便一语不答冲上马车，扯了廉姨妈下来，入了一旁的小林子里给她扒衣裳。
一帮廉家的婆子仆人急急要去救人，却被王府的侍卫按住，动弹不得。
廉姨妈没想到青天白日之下，竟然有这等不蒙面的抢匪，只又气又急，惊叫连连，可是还是被几个丫鬟婆子三下五除二的将衣衫脱下，甚至连戒子手镯簪子等各类首饰也未被放过，尽数被撸下去。
虽然她们也带了换穿的衣服，给了廉楚氏，可是廉楚氏何曾受过这等气，只披头散发地嚷嚷着不活了，临死前也要寻了族长给她寻了公道。
而在树林之外，柳眠棠接过了廉姨妈身上的衣服和首饰，一一细察。这蛊乃是南蛮的活物，听赵泉的意思，应该是养在水里的。
可是在廉姨妈身上并无水壶水袋之类。就算有人真的在廉姨妈身上动了手脚，她不知如何盛装，发现不了也是枉然。
忽然她眼光一定，落在廉姨妈的玉镯上。这玉镯不知是什么水种，晶莹剔透，对着阳光看里面仿佛真的有水一般，一看便甚是昂贵，像廉姨妈这样爱慕虚荣的，定然是要日日戴在身上。
她也不知廉姨妈的这些东西里是不是夹带了邪物，也不敢带到别庄上。，于是将廉姨妈的衣物和首饰分别装入密封的盒子中，只将玉镯拿在手中，命人去请镇南侯过来。
此时崔行舟与赵泉急急赶到了树林外，赵泉接过玉镯细看了几眼，道：“此镯有些蹊跷，里面好似真的有水。”眠棠道：“我怀疑里面可能有母蛊，只是玉镯质地硬脆，一旦碎裂就不易查找了。”
赵泉道：“此事简单。”
只见镇南侯拿出一块质地细腻坚韧的帕子铺在药箱上，放上手镯，又在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中拿出一个瓶子，在玉镯上倒了一些黄色粉末。过了一阵，擦去粉末，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地在手镯上钻孔。不一会功夫，细软的银针居然在坚硬的玉镯上钻出一个小眼，玉镯里果然有水流了出来。
赵泉将手帕拿在眼前仔细查看，半响后终于发现手帕上有个沾上了粉末而现形的透明之物，小的几不可辨。赵泉兴奋道：“这便是母蛊。以前虽未见过，但听那位异人说起，母蛊色透明，细小难辨，就算摆在常人面前也发现不了。有了母蛊，我便可以消去蛊毒了。”
崔行舟阴着脸，叫人将还在哭闹不休的廉楚氏带上马车，暂时送到城中王府里押着。她的随行人员也一律带回去，免得走漏了风声。
别院中，崔行舟和崔芙李光才坐在太妃身旁，崔芙握着太妃的手一直流泪不止。
崔行舟一边照看太妃，一边盼着眠棠回来。等眠棠进屋，将发现母蛊的事说出，崔芙也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对廉楚氏的恶感也达到顶峰。
因为母蛊在身，赵泉并未进入别院，而是由崔行舟安排到距别院不远的一处屋舍，连夜用母蛊调配解药，半夜时分终于调制出来，连忙送来给太妃服下。
等天明之时，子蛊被解药消融，太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自己不过长睡了一觉，怎么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尽在身边了？
尤其是眠棠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娃娃，白胖可爱，鼓着小脸，咬着糕饼吃呢。
太妃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亲大孙子、只心中欢喜得不行，萎靡的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赵泉细细查看了太妃的身子，除了因为长期昏迷，身体有些羸弱外便无什么大碍了，下面的侍女婆子尽心，日日给太妃按摩身子，肌肉萎靡得也不算厉害，好好调养一番，便可根除余毒了。
而太妃则是不住口地催促眠棠将小熠儿抱过来给她看。
崔行舟见母亲确实好转后，转身骑马回了眞州王府，去了关押廉楚氏的院子。
廉楚氏刚被关起来时，还不住口的叫骂，但是被关了一晚，王爷王妃对她不闻不问，莫说饭菜连水都未喝上一口，心中也是有些惊慌，不知发生何事，嘴上因为干渴上火，起了一圈的燎泡。
见崔行舟进来，她顾不得摆长辈的架势，连忙上前握着崔行舟的手道：“王爷，您总算来了，也不知你那王妃犯了什么邪，大白天的，就让侍女把我拉到路旁的林子里，将把我衣服首饰都扒了，还关在这里。我那可怜的姐姐醒来后知道她妹妹被如此对待，说不得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听到她又拿太妃说事，崔行舟心头怒火更炽，一把甩开廉楚氏，冷声道：“本王已经查明，太妃并非染了风寒，而是有人蓄意加害。你那玉镯便是加害太妃的工具，里面可藏着做引子的母蛊呢！给本王老实交代，蛊毒何人给你的，你又是如何下毒的。如若说不清楚，你便是谋害太妃的主谋，本王必将你一家人都斩除干净。”
崔行舟心中杀气腾腾，脸上自然也是万张杀气。
廉楚氏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我哪来的毒？又怎么会加害我的亲姐姐呢？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她一脸的震惊，哭得也声嘶力竭，并不像做戏，好像真的不知情。
一直立在屋外等着的眠棠这时倒是走了进来，看着哭得凄惨的廉楚氏问：“你说你不知情，那你倒是说说，你手上的玉镯子是何人给的？”
廉楚氏抹着眼泪道：“那镯子乃是我家侄儿前些日子求我办事，特意孝敬给我的，听他说这玉镯乃是在乐山大佛下，请了高僧开光的，不可轻易易主，戴了也不要摘，如此戴满一年，才可承接佛光，对身子大有裨益……我原也不信，可是看那玉镯子当真是水种的好物，便也戴着了……谁知……谁知……饿是当真被奸人害了！”
说实在的，那蛊培养不易，就算再土司苗寨里，也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
廉楚氏虽然心眼多，爱占便宜，可她若下毒还可信，但还真没本事弄到这等刁钻的毒物。
崔行舟看从哭天抹泪的姨妈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派人去抓捕她说的那个献礼的侄儿，如此顺腾摸瓜，总得抓住幕后的黑手才好。
可谁知不一会派出的人便回来了，说那个侄儿昨日去花柳巷子里包粉头，结果跟人争风吃醋，跟另一位酒客打了起来，混乱之中，他的胸口被刺了一刀，当场就流血过多而死，那凶手也跑得不见踪影了。

第176章
这位侄儿意外而死，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凑巧，可是崔行舟却觉得也太过凑巧了。
与其说那侄子时运不济，倒不如说他是被杀人灭口。
如果推断正确的话， 廉姨妈也不过是被人利用了的蠢货。
再说廉姨妈被扣在了王府里， 廉家人自然是要出来找。待廉含山跑来询问王爷可曾见过廉楚氏时，崔行舟也未隐瞒，径直说了廉楚氏犯下的勾当。
廉含山闻听脸色大变，可是嘴上却说：“她……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犯下这等谋害亲姐的勾当！她……她是被人利用的啊！王爷， 看在她是你姨妈的份儿上，就将她先放回府里吧。”
可是崔行舟也脸色阴沉道：“她几次三番为了私心来我府上搬弄是非。这次若不是因为她又为了你们廉家的子侄的事情来求我母亲， 我母亲也不至于中了蛊毒， 差点一命呜呼。她虽然是我姨妈， 却毫无长辈之风。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姨妈， 失了自己唯一的母亲……廉大人， 你若不能秉正家风，那么我这个晚辈代劳时， 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了！”
廉含山听懂了崔行舟话里的意思， 他绝不允许廉姨妈以后再出现在自己母亲的面前。若是将廉楚氏扭送到官府里公办， 那么她必定背负杀人的名声， 到时候自己和儿女们的可就都完了！
虽然廉含山平日里被廉楚氏辖制， 显得有些软弱，可是骨子里到底是廉家的当家人。当下，他咬了咬牙，只跟淮阳王保证待回去之后， 便以廉楚氏身染重疾的借口， 把她送到老家的庄园里去，只让家奴看着， 再不能返回眞州就是了。
崔行舟听了，眉峰不动道：“若是廉大人能管好自己的夫人，那是再好不过了。她以后若是再搬弄风声来我府上，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心狠起来不认亲戚！”
廉含山听得脸色煞白，只起身命人扭了廉楚氏，堵上她的嘴，匆匆拎提上了马车。
当天夜里，那马车就直奔河埠头，再一路送到了乡下的庄园里。
那庄园也是年久失修，廉楚氏被扔进一处破茅屋里后，便被两个粗壮的乡下婆子看管住了。廉楚氏心知是丈夫将自己安置在了此处，待松绑时，摘掉口里的破布便开始破口大骂廉含山没有良心，跟崔行舟狼狈为奸。
那两个婆子是受了主子仔细吩咐的，见廉楚氏骂得凶，便进去扯住头发一顿耳刮子伺候。
廉楚氏被熊一样的婆子骑着打，一时哭得嗓子都破了音，可是她的丈夫已经铁了心，要维持府上的清誉，是立意要她老死在这庄子上，也算是给淮阳王府一个交代。
再说楚太妃，身子见好后也知道了自己中毒的经过，这嘴里说得竟是跟廉含山一样的话：“你们的姨妈哪里那个害人的胆子，怕不是被人利用了，怎么将她送到了那等子破落地方，好人不也熬度得不成样子了吗？”
她说这话的光景，是柳眠棠和崔芙在伺候汤水。
崔芙知道母亲心软的毛病，所以也不接话，只假装没听见。可是柳眠棠却毫不客气道：“既然这样，那太妃便将寿材一并选了，不然王爷过两日就要上京，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家里可没做主的人了。”
楚太妃虽然好说话，可到底是王府的老太妃，哪里听得惯人跟她这么呛声！就算听说了眠棠跌坏了脑子，忘了婚后的事情了，也是被儿媳妇气得一捶床道：“你说的叫什么？难不成盼着我死，你好成了王府里真正的女主子？”
柳眠棠也重重地一摔碗道：“就是因为那个什么狗姨妈，害得太妃你一病不起，王爷日夜兼程赶回来，才算救了你一命。可是太妃你也不问问，你儿子为了你都耽误了哪些要紧的事情，却先打听那个狗姨妈的起居冷暖。王爷至孝，知道若是将姨妈扭送官府，会让世人说太妃淡薄姐妹之情，所以才以家规处置。可你若一味心软，不知帮衬儿子，我看你还是尽早备了寿材，早早随了奸人的心愿！”
太妃被骂得一时失态，半张的嘴久久合拢不住，只不敢置信地望向女儿。
崔芙一向维护她，以前若是听见眠棠敢这般顶撞婆婆，早就横眉立目地瞪眼教训弟妹了。
可是今日也不知崔芙是不是耳朵被堵了，竟然头不抬眼不睁，一门心思地吹着手里的热汤，那等子专注，仿佛要吹到地老天荒。
楚太是知道柳眠棠一向泼辣，可是这儿媳妇先前也是会装，在自己的面前还是和婉恭顺的样子，从来不曾这般言语尖刻，让人招架不住啊！
而且……她为何不叫自己母亲了？是不认她这个婆婆了？
一时间，楚太妃被骂得是眼泪汪汪，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柳眠棠说完了这些话后，倒是做好了被太妃痛骂大逆不道的心理准备。
可是没想到，她的这位婆婆居然是一幅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不吭声地啪嗒掉眼泪。
这下子仰山女匪头子彻底没火气了。她自小失了母亲，对母亲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默默搂着自己落泪。
现在楚太妃来这一招润物细无声，柳眠棠自己先招架不住了。只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姑姐崔芙，指望着她和一下稀泥。
虽知道崔芙倒是动了动，换了个坐姿，继续心无旁骛地吹着热汤。
眠棠没有法子，只能软下语调：“您刚刚病好，别哭坏了身子，我不过是说说其中的道理，并非诅咒着您……”
太妃这回可哽咽出声了：“你……你都不唤我母亲了，可是不认我了……我倒是给你们添累赘了……呜呜呜……”
眠棠没法子了，只能硬着头皮喊了声：“母亲……您又不是不知我失忆了……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您说我便是了……”
楚太妃委屈道：“以前你对我可是亲和多了……赵泉也给你多开些药，你这什么时候能好啊！”
崔芙这时总算是吹好了热汤，递送了一勺入了太妃的嘴里温言道：“其实眠棠也没怎么变，只不过说话不饶弯弯了而已。母亲，以后那廉家的事情你就别打听了，咱们自当没有这个亲戚。”
听了女儿的话，楚太妃才慢慢止住了哽咽，不过倒是给眠棠加来一份功课，从明日起让李妈妈再重新给王妃上一上礼仪课程。
不过说到这话时，仆役们禀报，说是老五家的来看望太妃了。
这个廉苪兰倒是比她的母亲识趣多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提起过被赶到乡下的母亲。只是尽了庶媳的义务，替出远门的丈夫给嫡母请安便再无别话了。
眠棠听崔行舟提起过，说这个廉苪兰回眞州之后，跟她的娘家也不大往来了，也不太参加宴会，一副关起门过自己日子的架势。
眠棠对于这位妯娌倒是和颜悦色，细细聊了半天的家常，除了询问了老五最近的行程外，还问了问她何时增添子嗣这类私隐的话题。以至于廉苪兰几次想要起身告辞都不能。
最后好不容易，柳眠棠终于兴尽，让廉苪兰出府去了。
廉苪兰回府时面色凝重，等到回府时，先回了自己的内室，挥手屏退了侍女婆子之后，才揭开一副墙上的画像，伸手在墙板上敲了敲。
就在这时，墙上突然开了一道暗门，原本应该在襄州进货做生意的崔行迪从暗门里摇着轮椅出来了。
廉苪兰一脸的阴郁，急切道：“怎么办？我觉得柳眠棠是怀疑我们了！你竟然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便用我母亲作了筏子，现在她被我父亲丢到了乡下农舍，生不如死，你接下来是要连我也害了吗？”
崔行迪还是那副温和谦厚的样子道：“柳眠棠问你什么？”
听廉苪兰一一说完之后，崔行迪笑了笑：“她问了是好事，说明并未抓到你的什么把柄。若是她什么都不问，你才真的该要担心。你母亲是个蠢货，被发现了也只能叫人认为她是被人利用，却绝对怀疑不到你这个亲女儿的头上，你说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吗？”
说着他伸手要拉廉苪兰的手，可是廉苪兰却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恨恨道：“你当初允诺得倒是好，直说会补偿我应得的一切，可你这所谓的补偿，就是让我疏远廉家，再将自己母亲都搭进去吗？”
崔行迪的眼目阴郁了几分，却还在文雅地笑：“此番若不是北海生变，你现在不就是淮阳王妃了吗？我可从来没有忘记对你的允诺，可是你母亲蠢不可言，害得我的计策功亏一篑，此番没能拖住崔行舟进京，又怨得了谁？”
廉苪兰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给崔行迪一个嘴巴，可是崔行迪却捏住了她的手，那手的力道甚大，廉苪兰疼得都疼出声来了！
而他则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永远别想着打我，因为负我之人，我必让他千倍偿还！”

第177章
廉苪兰一时往后退了几步，却挣脱不开崔行迪的手。他的手劲甚大，差一点让她疼得流出眼泪。
她绝望地大喊：“你让我冷淡我的母亲，最近甚至不让我回娘家，是一早就打定了要利用我母亲的主意吧！崔行迪，她可是你的岳母！什么时候有负于你！你这般对她，可对得起我？”
她虽然一早便知崔行迪一直在偷偷医治腿，可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却从来都不知……又或者他早就好了，一直在装瘸？
当初，他来求婚说服自己时，曾经允诺过会让自己成为王妃。
不久之后廉苪兰就有些后悔了，在越来越了解她嫁的这个男人后，后悔之情更甚。她感觉自己被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甚至连累了自己的母亲。
崔行迪变脸威胁了廉苪兰后，又慢慢恢复他惯常的斯文，看着廉苪兰歇斯底里，微笑着道：“你母亲一直觉得我这个王府庶子配不上她精心栽培的女儿，既然如此她自然要尽一份心力，让我配得上廉家了……事已至此，还请娘子继续委屈一二，不然如果崔行舟那对夫妻知道了背后作梗的是我，你猜他俩会轻饶了你这不值钱的表妹吗？”
廉苪兰听得肩膀一耸，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光长得肖似崔行舟，就连狠毒六亲不认的心性也是一样。
她驾驭不了这样的男人，只是他手中的工具棋子罢了。
说完这话，崔行迪只拍拍手便叫来了门外的部下：“夫人身子不适，这些时日就不要出门了，也不可见人……准备好船，我今夜就出发，赶在崔行舟之前到达京城。”
眞州的事情已经无望。既然崔行舟不必丁忧守孝，想来他这个九弟不久就会启程前往京城。
今日，他让廉苪兰入府，一则是身为庶媳，肯定要给主母请安，另一方面就是看看崔行舟是否还在府里。
听柳眠棠的意思，崔行舟一直在侍奉母亲，疲累了几日，正在内室补觉。大约也要歇息数日才会入京。
他要利用好这个时间差，早些抵达京城。
他到了船坞时，他的快船早已经整装待发。
快船乃是特制的，有两层甲板，挂这桅杆上的巨大帆布用金漆描画了一头硕大的盘龙――有了这个标志穿行大燕各处都无需接受盘查，因为那是隐龙卫的标志。
大燕开国圣祖天性多疑，除了朝中常设的暗查府衙外，还另外增设了隐龙卫，用来为皇家处理隐秘的事务。
隐龙卫里的所有侍卫都是从各个地方选拔男孩培养。与御前侍卫都是从府宅的嫡子贵孙中选拔相比，隐龙卫里都是各府不出众的子弟，甚至是贫寒子，除了靠着自己一步步从泥泞里往上爬行，别无出路。
而淮阳王府，一直是历任帝王忌惮的异姓王，在淮阳王府里自然要寻得隐龙卫的合适人选。
当初，他在腿瘸失了父王的看中后，忍辱负重，潜在王府之中。期间隐龙卫一直派人教导着他。直待时机成熟时，让他成为直插淮阳王府的一把利器。
而他则利用隐龙卫暗中培植势力，再时不时给他的王爷九弟下一下绊子。
当初太子被妖妃所害，皇孙刘淯能逃脱出来，除了忠心的东宫旧部以外，也跟隐龙卫有关。
隐龙卫虽然不会轻易涉入皇权斗争，但是却不容许外戚残害皇子，所以当初刘淯落脚仰山之后，崔行迪是知情的。
这位潜隐多时的隐龙卫自然很乐意利用这位落单的皇子绊倒自己的王爷弟弟。
所以当初他将得到的眞州子弟兵的粮草信息以秘画的形式，传递给了刘淯。
事实证明，他押对了宝，当刘淯登基时，他一路扶持刘淯，渐渐得了皇恩隆宠，一跃成为隐龙卫之首，替刘淯暗中监视绥王与淮阳王的动向。
当初他去京城时，虽然对外宣称经商，实则却是入京城布线，助刘淯扳倒皇叔公绥王。潜隐多年的他，手中的权利和人脉也渐渐增加。
不过在尽隐龙卫的义务，为刘淯尽心的同时，五爷也渐渐不甘于隐于暗处。
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就是为了一朝施展自己的报复。当年自己的母亲受宠，父王曾经亲口答应将他扶为嫡子，可是最后，他却成了王府里最可悲的庶子瘸子。
多年的屈辱，磨练了崔行迪的心性，更是让他突然爆发时，凶狠的反击变得更加毒辣无比。
所以他看准了九弟崔行舟入北海的时机，想要借鹰司寺之手干掉眼中钉崔行舟。
怎奈崔行迪精心布置了剿灭北海水军的利器，又设计了崔行舟死无葬身之地的计策最终却功亏一篑。
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鹰司寺好色，对柳眠棠起了占有之心，结果将她劫掠到了岛上，一时泄露了火炮天机。更没有想到，崔行舟带回来的赵泉，居然因为久居北海，而精通了中原罕见的解蛊之法。
后来，眼看着鹰司寺已经不可用，他唯有快些消灭罪证，不可让万岁发现他与倭人暗中的勾当。不过，他向来行事缜密，自然也留有了后手……
当初备下的子母蛊，他除了一对用在了楚太妃的身上外，另一份则辗转送给了石义宽。
眼下，惴惴不安睡不得觉的。自然有石国丈一个。
崔行迪当初派人刺杀了鹰司寺，却独独留下能指控石国舅里通外敌的两位钦差，就是故意要将国丈爷逼上梁山。
如今他炖煮得火候正好，煎得石国丈外焦里嫩。
就在日前，崔行迪接到密报，那子蛊已经被石国丈暗中布置的太监，给万岁中下了，已经育熟得差不多，已经可以催动母蛊，让子蛊破茧而出了。
端看石国舅能不能把握好时机，让大燕的病弱多时的万岁早些“歇息”。
只要是石国丈扶持着年幼的太子登基，那么到时候国丈第一个要对付的，肯定是这急急奔赴京城的崔行舟！
而那崔行舟也一定会因为那火炮图，而误会了皇帝刘淯，而对他心有忌惮，到时候双方人马拼杀得一定很精彩
他却可以趁鹬蚌相争而渔翁得利，让隐龙卫成为稳定大燕江山的功臣，歼灭乱臣石党和崔党，流芳百代……想到这，崔行迪真想大笑三声。
此时夜色正浓，帆船上的龙纹也被浓雾隐藏，在夜色掩护下，顺着涛涛江水，消融在夜色之中。
而此时的京城，就像五爷崔行迪预料的那般，已经是雷雨将至。
万岁多日未能早朝。虽然刘淯多病，朝臣们已经习惯如此。可是像这般多日不露面，却并不常见。
而此时的皇帝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石皇后亲自接过宫女端来的细软白粥，试着给一直陷入昏睡的皇帝灌入一些。
因为照拂着得了怪病的万岁，石皇后似乎又消瘦了一些，一向圆润的下巴竟然都冒出了尖尖，平凡的眉眼，也显得清秀了许多。
就在这时，有太监小步跑来禀报：“皇后，石国丈求见。”
石皇后眼眉都未抬一下道：“告诉他本宫疲累，改日再见。”
那太监为难道：“奴才方才就是这么说的，可是石国丈就是长跪不起，非要见一见皇后您……”
石皇后已经给万岁灌了一小半的白粥，微微闭了闭眼，复抬头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去见一见父亲他老人家吧。”
说完这话，石皇后起身，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宫门。
石义宽在寝宫门外跪得双膝酸痛，心里一阵痛骂：他养了这么多的女儿，偏偏是个白眼狼的蠢胖子。明明稳居了正宫之位，关键时刻，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完全借不上力气。幸好石家的女孩又进宫了不少，有些乖巧懂事的，还得了刘淯的恩宠，其中有两个已经怀了身孕。等到他除掉了不听话的女婿，稳定了政局，那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哪一个外孙，可就不好说了。不听话的女儿，不要也罢！
这么想着，石义宽觉得眼前的路倒是越发亮堂了起来。
原本这两日就是子蛊成熟之日。可是他的女儿石皇后却着几日之前排查皇帝寝宫，不但将万岁贴身侍奉的太监宫女全都换了人，而且所用的器具汤水一律严查。这母蛊一时运不进去，也是叫人发急。
只要母蛊催动了子蛊，万岁便可以自然地“中风”驾崩，新帝登基，千头万绪，哪个能顾得上盘查一国的国丈？到时候，崔行舟就算搬来如山铁证，也奈何不得他。
不过如今，得想法子将母蛊弄进去……
就在他想事情的光景，石皇后已经从寝宫里走出来了。
她立在了父亲的面前，语气淡淡道：“许久未见国丈，您倒是依旧健朗。”
石国丈满脸愁绪道：“万岁一直不醒，臣日夜寝食难安，怎么能吃睡得下？不知万岁现在怎么样了？”
石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礼部的库房里已经开始囤积白布孝衫了。本宫听闻淮阳王的挚友赵侯爷乃是一代名医，专治各种难症，所以一早派人去眞州请淮阳王与赵侯爷同来，就算不能根治万岁的难症，也能稳定一下京城的局面……”
石义宽听了这话，眼皮一跳，嘴上却恭谨道：“最近臣久久不见太子，甚是想念，给他备了些把玩之物，还请皇后过目。”

第178章
石皇后沉默了片刻，道：“本宫省得国丈疼爱外孙。国丈且随本宫来。”领着石国丈到了太子的住处。
小太子正在几个丫鬟陪着在屋内玩耍，看到母后来了，腾的一下跳起来，伸着双手，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一蹦一蹦地跃向石皇后。看到活泼可爱的太子，石皇后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向前几部蹲下身将扑到自己怀里的太子抱住，连亲了几下太子那粉嫩嫩的小脸蛋。这才站起身，拉着太子的手，指着石国丈道：“宏儿，你的外公今天特意入宫来看你。”
小太子看到石国丈，噘起小嘴，躲在石皇后的身后不愿出来。石国丈经常出入皇宫，小太子也是见过数次，而且石国丈也给他带来过小玩具。
只是石国丈对石皇后并不满意，连带着对石皇后的儿子也并无什么好感，再加上宫中马上会有石家其他女儿所生的龙子，石国丈心里又有了其他想法，见小太子时不免有些敷衍，虽见恭维奉承，却少了长者的慈爱。
小孩子最是敏感不过，谁真心对他好，谁对他不好，都能感受得到，是以每次见到石国丈都不是很开心。
石国丈尴尬的笑了两下，道：“臣来的次数太少，太子对臣还有些生疏，以后当时常看望太子。”心中却是骂道：不识好歹的小崽子，简直跟你娘一样。
石国丈在一旁内侍手中拿过一个木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几样玩具，对小太子道：“殿下，这是臣送给您的几样玩具。”
小太子到底是小孩心性，看到有玩具，立时高兴起来，从石皇后身后跑出来，伸着脖子向盒子里看。盒子里有可以摇晃的木马，有华容道，有九连环，还有一大块水晶泥捏成的小鹿，
那华容道和九连环并非什么新鲜的玩意，所以小太子直接拿起了那个小泥鹿。
看着小太子在兴高采烈地把玩，是石国丈嘴角微微翘起。
那母蛊就封在水晶泥中，小孩子在捏玩的时候难免会蹭在手上。他都打听清楚了。石皇后注重太子的孝道礼仪。所以每日太子都要向皇帝请安两次。
虽然现在皇帝的寝宫被监管，可是太子出入却很自由。那母蛊脱水后，还能存活三个时辰，只要太子手上沾上母蛊，靠近刘淯后，刘淯必死无疑！
石皇后慢慢捧起了一杯茶，对太子说：“去，给你外公敬奉一杯茶吧，他还没有吃过你敬奉的茶呢！”
小太子一听，倒是乖乖捧起茶杯，端给了外公。
石义宽一听，连说不敢当。
石皇后却微微笑了笑道：“虽有君臣之别，你毕竟是他的外公，就算他将来做了皇帝，也敬得你这一杯茶。为人儿女，对父母长辈，终究是要懂得尽孝尽义的……”
等石义宽退出去之后，他在宫里的眼线，便探看着太子的动静，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是太子去问安的时候了。
一般这个时候，刘淯还要再灌一次药，喂药的事情一般都是由着石皇后来的，所以每次石皇后都会领着太子同去。
当听闻太子已经跟随着皇后进宫以后，石义宽略微松了一口气，紧张地等着万岁中风驾崩的消息。
只要皇帝一死，他的那变成寡妇的女儿别无依靠，只能仰仗着娘家的力量将自己年幼的大儿子扶持上王位。
到时候，崔行舟就算铁证如山也奈何不得他了。
石义宽想到这里，倒是开始安心等待宫中噩耗传来的消息。
可是左等右等，却一直无人来敲石府的大门。
就算皇帝驾崩，而石皇后决定秘不发丧的话，也得些老臣去商量拿主意啊！怎么可能这么安安静静。
石义宽有些坐不住了，便着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可是派出去的人却直到天黑都没回来，真正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石义宽这下坐不住了，他只能派人去寻崔行迪，过了半天，崔行迪来信说，请石国丈去城外长亭边一叙。
若是平日，石义宽绝不会以身涉险，去不熟悉的地方赶赴这等秘密约会。
可是现在，他谋害当今万岁却不知道结果吉凶，一时间全家的荣华富贵即将不保，必须得找个得力的人来商量。
所以左右权衡，石义宽一时也估计不到太多，便匆匆上了马车，赶赴密会的长亭。
当马车出了京城，在一片夜色里踏上一座郊外的木桥时，马车走到桥的正中央，便听见咔嚓一声响，那桥面居然坍塌成两段。在一阵人叫马嘶声里，石国丈连同马车一起跌落入了深河之中……
第二日天明，等有人路过发现这桩惨事时，那水面漂浮着五六具尸体，场面惨无忍睹……
当石国丈夜里出行，意外遇到断桥，落水而死的消息传遍朝野时，一时群臣色变，纷纷私下议论这意外的背后可是另有乾坤。
石皇后痛失父亲，悲痛难抑，万岁也颁布圣旨，重责当地县衙官员有尽心查看本县的桥木安全，以致酿成这等惨祸，另外厚葬国丈大人，追封领地和遗孀，以示万岁对岳丈的追思之情。
可是身在京郊一处大宅里的崔行迪却放松不下来。
说实在的，他实在不愿看到自己第二套计策也落空的消息。可是石国丈派出的人在宫门口被擒获时，他便猜到，石国丈已经暴露了。
所以，他当时立刻制定了杀人灭口之计，让石义宽死于一场意外，也算是断了追查子母蛊的线索。他的暗探送来眞州的消息，崔行舟已经带着柳眠棠登船入京了，算一算，就算他们日夜赶路，也要在十日后才能到达京城。
有这十日的功夫，足够他湮灭罪证，收拾一下残局的了。
只是这样的一来，他便少了对付崔行舟的得力人手。不过他不急，满朝的文武，人心浮躁，权利的倾轧永远不歇，就算少了绥王、石义宽一流，也并没有改变什么。
毕竟他总能寻到可以利用的合适人选，毕竟他这么多年都忍下了，再多个十年也无所谓。
“都统！万岁宣召您入宫！”就在这时，部下突然来传话。
崔行迪的面色暗沉，皇帝……果然是醒了。
隐龙卫入宫走的并非宫门，而是有隐秘的专用通道，直达皇帝的书房。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秘密来见万岁的。
当崔行迪坐着轮椅来到书房时，刘淯正坐在龙案之后批改奏折，对于一个昏迷月余的人来说，万岁的气色还真是算好，丝毫不见卧床骤醒之人的虚弱感。
当崔行迪进来的时候，刘淯慢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道：“崔家满门忠烈却一直被皇室忌惮，没想到选出你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残废做了隐龙卫，却养得五毒俱全不忠不义……”
崔行迪听得心里一沉，慢慢道：“臣哪里做错了，还请陛下重责，可是陛下之言，臣实在是听不懂……”
就在这时，书房一旁的书架后绕出一人来：“五哥，有何不懂之处，须得我来给你解释一遍？”
崔行迪定睛一看，本应该还在眞州的崔行舟此是却出现在了京城中。
他沉默地看着崔行舟，慢慢笑道：“万岁，臣领受圣职，原该隐秘形式，万岁为何将臣的身份泄露给了淮阳王？”
刘淯阴沉着脸道：“你还知道自己领受圣职？既然如此，为何心怀叵测，不光泄露了火炮图给倭人，还接连用苗疆邪蛊祸害你的嫡母与朕？”
崔行迪面色不改道：“万岁说的是什么，臣听不懂。”
崔行舟死死盯着这个暗度陈仓多年的异母兄长，沉声道：“五哥，还是不要狡辩了。你以为你杀人灭口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却实际上来留下了最大的破绽。”
崔行迪闻言挑了挑眉问：“虽然不知你在说什么，不过听着怪有意思的，且说来听听。”
崔行舟也是看出他不见棺材不掉泪，便径直道：“你当初亲自从苗疆弄来了子母蛊一对，却需要培育繁养成多对，这些隐秘事情，你并未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去做的。只可惜你学到了养蛊与用蛊之策，却不知这蛊有反噬之力。养蛊太久，手甲会呈现淤血的血点，仿佛黑点一般。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夫人也亲自帮你蓄养了那些蛊吧？那日她去我府上问安，眠棠与她寒暄时，无意中竟然看到她的手指甲上有些几不可见的黑点，这才疑心到了你们夫妻头上。你夫人辗转问我行踪时，我带着赵泉其实已经在赶赴京城的半路上了。总算是在你与石义宽的前头，解了陛下的蛊毒。让你们的奸计败露！你声称自己清白，可敢伸出手来，验看一下你的指甲。”
崔行迪当然知道自己的指甲上却是有几个几不可见的淤点。他原先并不在意，更没有心思细看他夫人廉苪兰的手指甲有何变化。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镇南侯当初在北海结交下的异人才是真正的养蛊大能，对给他诊病，有救命之恩的赵嘉鱼更是倾囊相授。
所以镇南侯虽然从未养蛊害人，可是对于蛊术的义理却熟悉得很，于是又详细地告知了王爷与王妃，当如何发现那隐秘的养蛊之人。
而眠棠恰恰眼力惊人，她当初可是能发现画中虫眼里的乾坤，自然也眼尖地发现了廉苪兰手指的端倪。
于是崔行迪精心筹谋多年的阴谋，竟然就败露在了手指甲这小小的纰漏之上。
而当眠棠将自己发现飞鸽传书告知给崔行舟时，崔行舟简直是大吃一惊。
不过细细一想，当年崔府里子嗣倾轧，除了他的布局之外，想来这位看着羸弱的五哥应该也出力不少。
顺着这个藤，寻到崔行迪的大瓜，便也变得简单极了。
当他让赵泉替万岁解了蛊毒后，又说了倭人得到了军器司的火炮图纸一事。知道隐龙卫身份的刘淯再两厢联系，自然也就怀疑到了崔行迪的头上。
而崔行舟也从万岁的嘴里知道了五哥崔行迪的另一重身份。
细细一想，崔行迪的骨子里还是有着崔家男人特有的骄傲，他隐身的半辈子，用来做画的化名乃是一个“嵬”字。
嵬，崔家之鬼也。这也许是崔行迪对自己身份的暗嘲吧。
事已至此，崔行迪大约也心知自己败露，倒是不再反驳，他与崔行舟肖似的面庞目露讥讽之色，突然苍凉大笑。
可是就在万岁喊人来捆他时，突然从个轮椅里抽出双刃，双腿一使力，从轮椅上暴起，直直跃上了大梁，捅破了屋顶，从屋顶破洞里逃逸了出去。
他筹谋多年，自然做了各种不测的准备，这轮椅下面安装了起跳的弓簧，又加装了刀刃，真是防不胜防。
门外的侍卫们一涌而上，纷纷喊人搬梯子要去追赶崔行迪。
可是崔行舟转身看刘淯时，却发现他一脸的镇定，并无意外慌张之色。
崔行舟想了想，立刻下跪道：“陛下，臣家门不幸，出此贼子佞臣，还请陛下重责微臣治家不严之罪。”
刘淯站起来，亲自扶起了崔行舟：“崔爱卿何罪之有？你日夜兼程赶赴京城为朕送来解药，其忠心日月可鉴，而且你此番平定北海，又是功德一件，何罪之有？”
崔行舟接着问道：“要不要封锁京城，擒获这贼子？”
刘淯摇了摇头：“隐龙卫乃是先皇设立的暗司，务求所有人要对皇室忠心耿耿。然后先圣心知人心难测，自然也安设了阀门……这些隐龙卫都是小时，便被选出，他们的体内都被埋了暗毒。若是一辈子忠心不二，自然也会平安终老，可若是起了二心，对皇室不敬，那么他的死状也痛苦凄惨无比……”
说这话时，年轻帝王的脸上呈现出冰霜一般的冷漠之情。
崔行舟没有说话，只是恭谨地站在一旁，可是脑子里却回想起赵泉从宫里解毒回来时说的话：“万岁压根就没有中毒。为何偏偏要装成中毒的样子，在床上躺了月余？”
淮阳王听到这个消息时，问赵泉可曾点破。赵泉擦着一脑门子的冷汗道：“你还真当我是傻子啊！莫说万岁假装中了蛊毒，就是万岁说自己拉肚子了，我都得假装闻着屎味。自然是没有点破，只照着程序配解药，给皇帝就是了……老九，你说万岁……会不会杀我灭口？”
说到最后时，赵泉已经带了哭腔。
当时崔行舟也说不好赵兄的生死。可是这次回去，他倒是可以让赵泉放宽心了。
他们的这位万岁，年少经历宫变，其后又依附各方势力，不断示弱示好，才一路辗转坐上了皇位。
可惜坐上皇位之后，却又受了各方的掣肘，难以舒展抱负。其实一直走裙带关系的万岁忍耐功力，应该比他的那位逃跑的五弟更深。
只是能忍之人，疑心也重。若是崔行舟没有猜错的话，万岁一早就应该发现了崔行迪的勾当，却一直隐而不发，甚至配合着“中蛊毒”。
皇帝这番是在试探，试探石家，也许还试探了皇后，甚至试探着他崔行舟。
如果他此番来京太晚，又或者扣着解药不呈献上去，都算是没有过了皇帝的这场殿试。
殿试没通过的下场，一如石国丈和崔行迪，永无翻身之日。
身为帝王，多疑应该算是优点吧。大燕的这位皇帝，若是身子骨硬朗，应该能长稳安坐下去。
十日之后，眠棠也终于抵达了京城。在眞州时，她挑选了个身形跟崔行舟差不多之人，虽然他带着斗笠，并不常出船舱，可是眠棠却时时露脸，蒙蔽了崔行迪的眼线。
不过她也没想到，这一路来，京城里的惊天巨变。
当她入京后，沉浸在丧父之痛里的石皇后便宣召眠棠入宫来见她。

第179章 大结局
这算得上是眠棠再次失忆后，第一次入宫。
幸好这些日子里，李妈妈恶补了各种宫廷礼仪，倒也不怕山大王入宫丢丑。
眠棠换上了诰命宫服，高挽秀发头戴雀冠，在宫人的带领下入了宫门。不过走到后花园时，她却看到一个身着玉色长袍的男子立在盛开的海棠树下。
曾经……在仰山的后书房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株海棠树。
每当她在山外领兵回来，曾经也是这么一位白色长袍的青年立在树下，负手微笑地等她。
眠棠顿了顿脚步，立在原地恭谨大礼道：“臣妾柳眠棠叩见吾皇万岁。”
刘淯快步走了过去，想要伸手搀扶起她，可是却被她微微向后一躲，自己站了起来。
年轻的帝王有些怅然，低声道：“朕听说，你已经记起了先前的事情。”
见眠棠点了点头，他略带急切道：“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躲我？难道你还在误会着我？除了你，朕从不曾爱过别的女人，只要你愿意，朕总有法子接你来朕的身边。”
眠棠微微一笑，脸上却并不是那种臣妻面对九五至尊的恭谨，而是仰山陆文脸上常有的自信而洒脱的笑：“……还是不必了，错过了也就错过了。我自回忆起来后，便总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芸娘究竟是怎么混入你的书房的。”
刘淯小时被人强灌毒药，那种原本在安睡时却被人拖拽下床的恐惧感一直缠绕着刘淯，所以他对自己的贴身侍卫都是精心挑选，平日睡觉时也不甚安稳。
所以，每次她入他的书房时，都尽量弄大些声音，提醒着她过来了，免得惊着他。
可是芸娘那次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摸入了刘淯的书房，现在想想还挺匪夷所思的。
刘淯皱眉辩解，这一次，他干脆不再说“朕”了：“她灌醉了我，事实上，那次我什么都没有做……”
眠棠不想以后再跟刘淯牵扯着这些陈年旧情，干脆径直将话说清楚：“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毫无作为的，默许芸娘对你产生情愫，默许她将你灌醉，你也知道我那日回去书房找你，更知道依着我的脾气，知道自己结拜的异姓姐妹与你有私后，我只会默默地离开……所以虽然你的东宫旧部们出了无数卸我兵权的计策，其实他们的主意都不如你的这一招管用。”
重新记起往事以后，眠棠跟崔行舟问起了不少仰山后续的事情，于是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也就变得明了。
只是，她内心的深处，依然不愿将那海棠树下的白衫青年想得那般城府深沉。
可是……这次中蛊的连环毒计却叫眠棠更加了解了刘淯多疑而阴沉的一面。
他……当年也许是真的爱过她吧。毕竟携手漫步花海时，四目相对的甜蜜无声是骗不得人的。
可是，她当时的权利太大，能力也远超过仰山的众人，更何况，她是绝对不会容许他娶石家的女儿的，这叫刘淯的心里也起了忌惮。
他的确爱她吧，但爱的却是一个能帮助他，却又不要那么出众，那么咄咄逼人的可爱女子。
所以，他逼着她舍了兵权出走仰山，让他自己可以不必心怀太多愧疚地与石家联姻，让接下来的招安变得顺理成章。他甚至还为两个人日后的复合留了契机――毕竟一切都是芸娘的毒计离间，他在那时并没有负她。
可惜的是，刘淯千算万算，却没有算计到绥王派人暗杀她，更没有算计到她跌水失忆，将他忘得干净后嫁给了别人。
刘淯听了眠棠的话，一阵的沉默。
聪慧如她，猜出他当时真正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只是刘淯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语气转硬道：“成大事的男人，当心怀天下。朕身兼光复皇室崔家的重任，只能一力前行，难道你真的认为，一直在仰山为寇，就能恢复朕父王的名誉吗？就算是崔行舟，若是站在朕的立场上，也会作此决定。”
柳眠棠缓缓地摇了摇头，略带遗憾怅然地道：“我在寇岛磕了脑子，被他救回的时候，心里还真想过要重新的找你，让你好好解释一下当时的误会。可是……后来，这个念头便不见了……”
刘淯听了这话，用力地握了握拳，身为帝王的一面，让他对崔行舟颇多倚重。可是身为男人的一面，对于他的横刀夺爱，始终也难以释怀。
“他做了什么，哄得你舍不得离开？”刘淯一字一句地问道。
眠棠笑了笑：“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明知道我是个记不得与他恩爱之谊，只记得曾经与他生死交战的女匪头，可是每日里他与我同榻而眠时，都睡得深沉，毫无防备得像个孩子……”
刘淯阴沉着脸，却听懂了眠棠话里的意思。
就算明知道柳眠棠失忆，又身怀杀人的武功，可是崔行舟却从来没有避忌试探过她。
她柳眠棠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金山银海，坐拥江山，而是挚爱之人，肯与她并肩，赋予项背的那一份信任。
只这一样，刘淯穷极一生都给付不起！
刘淯的脸色顿时变得灰败，他眼睁睁看着眠棠规矩行了宫礼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皇后的寝宫走去。
这一次，刘淯知道，他的眠棠，那个在海棠花下冲着他甜笑的女子，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那日眠棠从宫里回来，跟崔行舟一起吃晚饭。
崔行舟看她吃得甚急，一边替她夹着红烧肘子皮一边道：“不是在宫里跟皇后一同用饭了吗？怎么还这么饿？”
眠棠无奈地喝了一口汤道：“我临入宫时，李妈妈耳提面命，叫我牢记规矩，就算摆着山珍海味，我也吃不下呀。”
崔行舟笑了笑，道：“还是李妈妈了解你，直说你在宫里必定吃不踏实，带着厨子给你烧了几样可口的饭菜……那皇后跟你可说了什么？”
眠棠道：“刚开始无非是些抚慰亡父之类的话，可我看皇后倒不是真悲伤，所以又聊了些别的。”
崔行舟看了她一眼，问道：“哦？聊了些什么？”
眠棠道：“皇后问我，此番王爷你又立新功，希望万岁赏赐些什么。我便学了你事先跟我讲的，跟皇后直言，你身为异姓王爷，已经到了为人臣子荣宠的的顶尖儿了。若是再封赏下去，恐怕折了祖上的福荫，对于您来说，封王封侯也不及回乡侍奉母亲，颐养天年的快乐。若是万岁心疼王爷的多年征战的功劳，倒不如让王爷归乡，做个散仙闲人，若边疆再有危难之时，王爷也定然会重挂战甲，静候万岁的召唤。”
这倒不是搪塞皇上，打消他疑心之言，而是崔行舟的真心话。
他也算是从外乡一步步走来，登上了大燕朝堂成为肱骨之臣。可是权力的倾轧与勾心斗角，真不是崔行舟所爱。
有道是伴君若伴虎，他的骨子里，其实一如他对朋友的选择一般，像赵泉那样的生活，才是他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
所以听了眠棠的话后，他笑了笑问：“皇后怎么说？”
眠棠吃了半碗饭后，人也变得稳重了些，歪着头道：“皇后似乎不信我的话，便问我自己可愿舍了京城里的热闹，跟你回眞州。我就跟皇后说，我对京城里的日子一直不习惯，尤其是京城了的那些王侯们，个个都是三妻四妾的，看着心烦，又怕你学坏，倒不如回眞州的好。皇后便说我这话有失为妇之道。男人若想纳妾，做正妻的不好阻拦。”
崔行舟挑了挑眉，有些不好的预感，拉着长音问：“那你又是怎么回皇后的？”
眠棠微笑着道：“我自然是不敢欺瞒皇后，就说自己没有皇后的贤德雅量，读书又不多，不知妇道怎么写，王爷要是想要纳妾，且要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一旁盛汤的李妈妈听得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崔行舟倒是不以为意，轻笑一声接着听。
眠棠继续道：“皇后娘娘听了倒是苦笑了，说她不敢保证全天下的臣子以后没有反心，但是只要我柳眠棠一日为淮阳王的正妻，淮阳王必定是能安享敦伦之乐，无暇争取那些世俗的虚荣……”
崔行舟捏了捏眠棠的脸颊：“没有礼数！什么都敢说，就好像你拿着剑就能打赢我似的！”
不过崔行舟心知，皇后能说出那样的玩笑之言，其实也是对他夫妻二人放心之意。
最起码，柳眠棠可没有盼望着丈夫成为九五至尊的宏愿。
那个位置太高，太寒，人在上面坐得久了，终究是会变的。
而柳眠棠却绝对没法容许自己的丈夫像刘淯那般坐拥三妻四妾。聪慧如她，若有太平富贵的日子过，自然不会起了撺掇丈夫无事夺权之心。
眠棠当时故意这么说，其实也是请皇后放宽心之意。
两个关系一向不错的女人之间，总有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
今日在宫里时，石皇后听了她的话，其实苦笑着沉默了许久，还说了一句：“这日子，就像粥，总是越熬越绵稠，只是每个人的熬法都各有不同罢了……王妃你的法子也不错，只是世间没有几个女人，能如你这般洒脱……”
石皇后说这话时，她眼里的苍凉并不是她这年岁的女子该有的。

第180章 番外
眼下石家是被斗倒了，宫里那几个怀着身孕的石家女儿们也不成气候了。可是石皇后因为一向跟石家疏远的关系，反而可置身事外。
刘淯如今皇权在手，那些仰山旧部也纷纷被他整治干净，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一展心中宏愿了。
可是崔行舟只想告老还乡，跟眠棠好好的过日子。
眠棠是颗醉人的果子，老在刘淯的眼前晃，难保会让那厮生了侵占之心。
于是在刘淯肃清京城朝纲之后，淮阳王崔行舟请辞军司，交出北海水军大权，携妻子回归故里。
崔行舟在隆宠最盛的时候，及时全身而退，也算保全君臣佳话一段。
当坐上离开京城的大船时，崔行舟立在船头，揽着眠棠的纤腰，在她的耳旁低语道：“待回了眞州，我带你重新回北街过日子，你可得好好操持生意，养你的相公才好。”
眠棠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那么没出息，竟然倒赔钱养过小白脸！
可是当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夫君崔九，见他眉眼如远山浓黛，俊逸迷人得很，这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的确也可人得很。
于是她也回搂住了他的腰，低声语道：“既然吃我的饭，可得舍得气力，夜里服侍得不好，别怪我不养你了……”
崔行舟觉得以前的那位柳娘子可说不出这等子大逆不道的话来。
那时，她可是心甘情愿地养着他，还生怕挫伤他的男儿自尊呢!
老婆这般顽劣，他这个当丈夫的自然要肩负起教导大任，这失言之罪，最起码要在床榻上教训个三天三夜……
想到这，他一把抱起了犹在咯咯笑的眠棠步入了船舱，同时低声道：“小熠儿也大了，娘子你是不是该给他生个乖巧的妹妹了？”
眠棠听闻，迟疑地瞪大眼睛道：“生孩子……会不会很痛？”
“不会，你生得比母牛都痛快！”
“崔行舟，你敢这般骂我！”
“不，这是在夸你，不信，你再生一个看看……”
一时间，船舱里嬉笑不断，伴着涛声阵阵，一路向南。
这段历史也被后人所津津乐道。更是有些人点评淮阳王真是难得的一员福将，竟然总是在几次宫变之中，站稳了立场，从不以军功自傲，乃是千古名臣。
他请辞军职六年之后，皇帝刘淯因少时受鸩酒荼毒，肝脏受损宿疾难治，加上积劳成疾，病重难返，在驾崩之时，下遗旨亲召淮阳王为辅政大臣之首，成为辅佐太子刘仲的摄政王。
辅政期间，崔行舟与其他两位辅政大臣一起恭谨侍奉，尽心辅佐幼帝。
而在有人谣传淮阳王居心莫测，想要独揽大权时，石太后力排众议，对淮阳王表现出无比的亲重。
淮阳王在幼主十六岁时，主动还政于君，引得年轻的君王垂泪，差一点便要跪下挽留摄政王。
这一段君臣互爱的佳话，再次名垂青史！
而淮阳王再次归隐眞州时，依然经常如他在眞州的年月一般，流连在灵泉镇的北街里。
那北街到了夏时午后，蝉儿长鸣，枣花开得正艳，院子传来了炖萝卜的清香。
崔九虽然人到中年，却如醇酒沉香，愈加显出味道，只一身宽松长袍，便显出说不出的儒雅韵味。
坐在这样的儒雅之人对面的，却是位美艳得看不出年纪的妇人，一身藕荷短衫，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耳垂处两颗水滴般的珍珠晃动，显得脖颈细白如雪。
只是这幅仕女美图里的佳人，眉头微微锁起，似乎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只瞪眼看了看手里绣成鸭子的鸳鸯帕子，发现自己的绣功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没有什么长进。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对面对面装模作样敲打算盘的谪仙，发现他半天都不抬眼看自己一下，终于忍不住一肚子的脏话了，大声道：“别在那装认真了好吗，摄政王？我都替你累得慌！”
崔行舟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举了举手里的账本道：“你可说了，只要我替你理好了账本，你就不气了！”
柳眠棠一扔手里的帕子，挑起柳眉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亏得我以前逢人便夸你待我真诚，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的大骗子！”
人啊，千万别做什么亏良心的事情，不然朗朗苍天饶过谁？
可恨崔贼，趁着她忘却与他三年时光的功夫，竟然撒谎无数，当初领着她重回北街时，竟然骗她当初垂涎他美色不能自抑，乃是夜袭于他，迫着他失身就范。
为了勾起她的回忆，他非要跟她演练一下当初强迫他失身的那一段。
那个羞耻的过程，眠棠现在只想拿个勺子挖掉那段回忆。亏得自己那时竟然尽信了他的话，还因为“还原”的不够细致逼真，还会演练了好几次……
现在想想，真是尽便宜了满嘴谎话的色狼一只！
除此之外，类似这般颠倒黑白的香艳桥段，遍布着小院的厨房、灶台，书桌与秋千上。害得眠棠那段时间深深怀疑自己的人格，为何如此饥渴而荒诞？
就在前些日子，她一觉醒来，竟然觉得脑子格外的清明，赵泉那个庸医开的药方子终于见了效用，她一下子便回想起来那三年的时光。再想想她这些年被骗的经历，新仇旧恨啊，一时间她只差活吃了他。
害得十三岁的小女儿崔翎儿信以为真，只偷偷拉着哥哥跑去跟祖母告状，说娘要休了父王。
崔九看娘子又恼了，只笑着抱起她道：“不是跟你认过错了吗？况且你每次最后不都是享受得不得了？你若再生气，那我们便重新反着来一遍可好？”
眠棠觉得崔九才是个奸商的坯子，他倒是左右都不吃亏，不由得笑着捶打着他的胸口道：“去你的……”
崔行舟趁机亲吻上了娇妻的樱唇，怀里的这个女人，他几乎每天都亲吻，却从来没有厌倦的时候。
待得二人缠绵片刻后，柳眠棠靠在他的怀里道：“听说前些日子，皇上偷偷出宫，闹着要来眞州找你，可是真的？”
崔行舟冷冷一哼道：“他哪是舍不得我这个老臣，分明是在打我家翎儿的主意，小色胚子，倒是跟他过世的老子一个样子！”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了脚步声，只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女娃娃兴冲冲地拎提着个鸟笼子进来，大声喊道：“父王，母亲！你们看赵曦弟弟送给我什么了！”
在女儿崔翎儿的身后，跟着个一脸憨笑的傻小子，正是镇南侯赵泉的嫡子――比崔翎儿小一岁的赵曦。
眠棠好笑地看着脸儿变得更臭的崔行舟。
这女儿渐渐长大了，淮阳王难免觉得世间的臭小子骤然增多，看谁也不顺眼。
她的女儿承袭了她这个做娘的美貌，可是招蜂引蝶得很呢！
此时，小院子炊烟袅袅，一会学院里读书的大儿子崔熠就要跟他的表哥一起回来吃饭了。
赵曦脸皮厚，看样子也要留下了蹭饭吃的。
这样的岁月静好，她以前好像在梦里见过，真置身其中，只愿人间如此，简单就好……

第181章 番外
眠棠每年都要回西州看望外祖父， 十几年来，风雨不断。
尤其是近几年来，崔行舟做了摄政王， 忙于公务， 她闲来无事，自己手上的生意倒是做得越发的大了，无事时，走要去各处走一走的， 最后十有八九也是去了西州。
外祖父别看年事已高，可是习武之人天生硬朗， 如今须发全白， 那腰身还是挺直的， 家里的生意虽然交给了大舅舅， 不过别的事情， 却全由着外祖父做主。
眼看着眠棠总是想念他们，隔三差五走车劳顿地跑， 外祖父便大手一挥， 举家迁来了眞州。
这下， 崔翎儿也能时时跟着娘亲跑到外曾祖父的家里练习打拳棍棒功夫了。
没办法， 她的父王虽然教大哥崔熠练习功夫， 可是跟自己娇软的小女儿却硬气不起来，看着她压腿弯腰都心疼，干脆不准她练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翎儿只能偷偷跟母亲学， 母亲说过， 女孩子生得漂亮，还得手上会些功夫， 才不吃亏。
翎儿觉得母亲的话甚有道理。以前在京城时，宫里的小皇帝就曾经偷偷想要亲她，被她一个过肩摔就摔在了假山的后面骑着打。
但是，小皇帝说这是他俩的秘密，千万别跟爹娘说，不然挨打的可能就要是她了。
想着小皇帝说，等荷花盛开时，他便来眞州看自己，翎儿偷偷一笑，然后继续练习新学的黑虎掏心，好让小皇帝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不过她没告诉外曾祖父，娘亲这次带着她来，是因为跟爹爹吵架了，离家出走。
娘不让她说，这满肚子秘密的感觉，真的很爱饿，翎儿最近在长身体，决定一会多吃一只脆皮鸡好保守秘密。
而眠棠则跟长嫂还有几个表妹坐在一起绣着鞋样，不过她的耳朵却在支着，听府门什么时候被人敲起。
结果她坐定不多时，就听见有人喊门。
可是门房看门一看，却是二爷陆慕。
当年分家分得痛快。可是不到三年，陆慕就后悔了。
他先前虽然积累了不少的家产，但是架不住女儿嫁给了个只有空架子的苏家。
那位苏公子倒是假装勤勉的样子，最后却什么功名都没有考上，那苏家的婆婆总是骂着青瑛八字带衰家门，霸占了她的嫁妆不说，还隔三差五地让青瑛来刮陆二爷的油水。
那陆二爷也不是任着人占便宜的，先是咬死了不给，又怕女儿和离，被老大家里笑话，最后没有办法，只能让妻子全氏隔三差五地周济着。
分家之后，老二的生意一直做得不顺，赔了不少钱，其实能贴补女儿的也不多，只打落牙齿和血吞，硬撑着体面。
最后青瑛的夫君居然又用她的银子赎了个花柳巷子里的粉头做了妾，气得她回家哭，可是陆二爷却只让她别闹得太厉害，传扬出去让人笑话，她一个想不开，竟然寻了短见，若不是她的儿子看见，人可是救不回来了。
最后来时陆家老爷子出面，先将陆二爷骂得狗血喷头，骂他自顾自己脸面好看，却不管自己女儿的死活。
最后到底是让青瑛跟苏家和离了，又寻了个中年丧妻的鳏夫，改嫁了。
二爷陆慕的体面没法保全了，索性厚着脸皮，经常到大哥那里坐，总想着再帮着经营家里的生意。
但是眠棠却郑重警告大舅舅，若是二房家过不下去，周济些银子就是了，可是家里的生意，二房别想染指。
怎奈二爷好面子，总想在大哥面前维持一份体面，每次借钱，顾左右言其他的尴尬场面，便在陆府里时常上演。
今日二房登门，大约又是府宅里的钱银不够了。
眠棠失望地看着满脸堆笑的二舅舅，索性去后花园里走。
如今算算，成婚数载，他竟然越发没有耐心了，吵嘴了竟然也不来哄自己。
眠棠一时兴起了难得的伤感，只想去府外走一走。
于是换上衣服，只带着个小丫鬟，还有两个侍卫去府外走一走。
今天街市略显清冷，眠棠又想安静，只寻了一处僻静的巷子走。
可待她走到了巷子的一半时，才发觉身后的丫鬟和侍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待她反映过来时，突然耳边拳风来袭。她扭头一看，竟是一个蒙面之人，她直觉格挡，想要抽出腰间的匕首，却被那人快了一步，抽走了武器。
那人使的拳术诡异，眠棠竟然从来没见过，一惊之下自然全力以赴。
怎奈那人近身搏斗，招招下作，每一招都在占她的便宜，竟像是采花的盗贼。
眠棠连连被他得手，鬓发也乱了，衣领也开了。最后忍无可忍，咬牙喊道：“崔贼，以为我认不出你！”
那个高大的蒙面人突然笑出了声来，一边将眠棠抵在墙上，一边伸手揭了蒙面的帕子。刮着她的鼻子道：“我特意换了招式，你居然还能认出来！”
眠棠一看果真是他，只气得脸颊都红了：“你身子的味儿，我岂能闻不出！当初真没看出，你竟然还有巷子里堵姑娘的癖好……”
崔行舟揽住她道：“怎么还在生气，难道我前日说你说错了？跟人谈生意，竟然敢扮成男人逛添香楼，还一个人包了两个姑娘，你这是要气死我？”
眠棠半抬起头道：“不是你先带同僚去的？你去得，我自然也去得，看看那里的姑娘怎么勾人。”
淮阳王无奈道：“我真是去查反贼，才到那里探看，哪像你是去喝花酒。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跟你比？”
说到这，崔行舟低头就吻住了她要骂人的嘴儿，嘴里含糊道：“你走路时，腰肢轻扭的勾人，我一早就想将你扯进巷子里了，怎么样，小娘子肯不肯舍些香软？”
眠棠眼珠子一转，反手搂住了他的脖颈道：“好啊，只是恳请这位爷莫要弄出太大的声响，我依了你便是。我是嫁了人的，虽然夫君是个榆木脑袋，但是若知道我在巷子里偷人，也是要吃醋的。我们且瞒着他，莫让他知道就好……你若比他强，以后我夜里给你留门缝子可好？”
淮阳王原本微笑的表情一僵，莫名有种自己给自己戴了绿冠的微妙之感。看着怀里的轻咬红唇，眼波流转的绝美妇人，再想想若是她真背着自己跟别人偷情时的情形，滔滔醋海冲刷得嗓子眼开始冒酸水。
“柳眠棠，你若是敢再外面招蜂引蝶，我绝轻饶不得你！”
一时间，小巷子里传来了阵阵嬉笑的声音。
眠棠甜滋滋地想，那红楼里的姑娘们说得妙，小吵怡情，且看下次，她还要用些什么招式。
总之，夫君，请接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