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色生辉
作者：八月薇妮
内容简介
 父亲临去时候，曾遗憾她不是男儿 至爱的前夫将她推落深渊之前，责备她太过要强 舒阑珊曾觉着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她不够好 直到遇到了赵世禛 他从容不迫地踏过尸山血海，从高高在上的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跟前：傻瓜，并非你不够好，而是他们不够强！ 

==========================================================
第1章
临近傍晚，太平镇炸了锅。
镇东的孙老头家要修葺房子，帮工跟短工们忙碌了一整天，正快要休息了的时候，才修好的大照壁突然坍塌，从中间露出一样东西来。
当时来帮工跟看热闹的人极多，大家先是不明所以地凑近观看，等看清之后又一呼而退，胆小的已经吓了个半死。
原来那竟是一具血淋淋的尸首。
有腿快的立刻报了官。
捕头王鹏跟两个捕快才吃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正拍着肚皮例行巡街，突然间听说出了这等大事，也吃惊不小。
太平镇镇如其名，向来太平无事，数年间也不曾出过人命案子，王鹏一阵头皮发麻，急忙带了兄弟们如风似的赶到。
孙老头年纪大了，受了这种刺激已经给扶到里屋休息，儿子儿媳立在院中，满脸苦色，不知如何是好。
王鹏赶到现场，探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胸口一阵翻涌，刚吃了的八个大肉馅包子在肚子里跳起舞来，似乎要夺路重生。
众目睽睽之下，王捕头顾及自己的颜面，强忍着不适没有吐出来，但他两个跟班巡捕就没那么好面子了，唏哩哗啦地倒了个干净。
周围许多百姓看着，王鹏觉着自己一定得撑住，不能给六扇门丢脸。
捏着鼻子凑前，看到那尸首倒在墙里，看着还很新鲜，头上像是致命伤，血渍鲜明。
他回头问：“叫了仵作没有？”
两个巡捕已经退出一丈开外，其中一个身残志坚地回答：“捕头你莫不是给那东西冲了？咱们这小地方，又从来没人命官司，哪里养得起仵作？要用的话也得去百里外的府衙借请。”
王鹏很无奈，只好自己动手，拿腰刀把将尸首戳了一下。
那尸首跟活了似的慢慢歪倒，引发一众惊呼，但随着尸首的脸露出来，围观的百姓们更加惊叫连连。
“是王二！他怎么死了！”
“我的天，还以为他又勾引了哪家妇人去外地快活了，没想到竟然死在这里！”
“他、他还欠着我的钱呢！”
王鹏也认识死者，太平镇不大，王二也算是个有点名的小地痞，为人比较无赖，手不太干净，而且喜欢勾三搭四。
算起来，王二失踪大概只有七八天左右，正是孙家起照壁的时候。
王鹏皱着眉看向孙氏夫妇。
围观人群中有个声音疑疑惑惑的：“这王二平日里勾勾搭搭，当初好像也跟孙娘子眉来眼去，是不是奸情暴露了……”
孙老大大惊失色，孙娘子却又气又急地骂起来：“放你娘的屁！是谁说的？滚出来老娘撕了你的嘴！”
人群中发出连串的笑，那人没有冒头。
巡捕小李走到王鹏身边：“这王二是原屋主的侄子，本来好赌又好色，当初这捂住王伯年纪大了，王二还想把这屋子据为己有，后来这孙家要买，王二还不肯，那时候还把孙老大的头打破了，两家结了怨，后来又听说王二跟孙娘子不清不楚的……”
照现在看来，这孙家两个的确是最大嫌疑人。
王鹏见乱糟糟的，心想老杵在这里也不是了局，不如让捕快们先把孙家的人跟这具尸首先带回衙门，才要让人收拾，忽然听到有人说：“舒监造，您怎么也来了？”
王鹏歪头一看，果然见人群中多了个白皙的太过分的面孔，正是本镇的监造舒阑珊。
舒阑珊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不用看也知道里头是两个肉馅包子，依旧的满面和气，对谁都笑眉笑眼的，像是一阵和暖的春风，人人爱。
王鹏却一见舒阑珊就烦，虽然舒阑珊的人缘儿好的过分，但王鹏总有种说不出的抵触感，总觉着这个人……娘儿唧唧的。
私下里那些捕快们议论起来，一是无可否认舒监造人好，皮相更好；二是认为舒阑珊之所以没有男子气概，多半是因为他是江南人士的缘故，听说江南那个地方风都是香的，男人们涂脂抹粉，跟娘们似的，舒阑珊虽然从不涂脂抹粉，但也没有丝毫男儿气，看着软绵绵的。
王鹏觉着男人就得高大威猛，一顿吃八个包子抗两担麻包才是，长得那么白净秀气有个屁用，尤其是舒阑珊，那手指纤白的比女人还过分，肩膀挑不起一斗粮，腰更细的跟一折就断似的。
王鹏曾暗中观察过舒阑珊吃饭，饭量也不大，跟喂鸟一样，可舒阑珊很爱吃，吃什么都透着一股欢喜劲儿，若吃到很好的美味，还会舒服的迷上眼睛，像是一只懒洋洋的猫。
王鹏看不惯，但别人却喜欢，舒阑珊惹得衙门以及镇上的人爱心泛滥，总想时时刻刻的投食给舒监造。
这个倒霉时候看到舒阑珊，王鹏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
舒监造一手提着肉包子，一手有条不紊地向着大家打招呼：“王大娘，李叔，苏伯……钱老板，顺哥儿也在看热闹啊？乖，小孩子不能看这些，下学了吗？快回家去吧……”爱抚地摸了摸身前小孩子的头。
王鹏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却听到舒阑珊咳嗽了声。
他歇着眼睛看过去，疑心舒阑珊是因为看见这可怖的现场，也要效仿他那两个不成器的跟班，他很愿意看舒阑珊当面出糗。
谁知舒阑珊并没有不适反应。
打量过那具尸首后舒监造面不改色，甚至向着王鹏使了个眼色。
刹那间王鹏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直怀疑江南来的舒监造之所以这么娘唧唧的，会不会也拥有那个地方的特产，所谓“断袖之风”，如今见舒阑珊一个眼神飞的竟有些万种风情，吓得他整个人都缩小了几分。
“你有屁就放！”王鹏粗声粗气的。
舒阑珊又咳嗽了声，略凑近王鹏肩头：“王捕头，你怎么不问问是谁起的照壁？”
王鹏正也想这件事，立刻呵斥：“不用你多嘴。我本来想回县衙再审的，毕竟还有县太爷在呢，老子又不负责审案，只负责捉人，何况现在天都黑了，也不好干事。”
舒阑珊给他刚猛地喷了一脸，仍是很温和的笑：“可是捕头，您要离开了，这现场就破坏了。”
“什么现场不现场的，这还不够破，还得怎么破？”一沾到舒阑珊王鹏就烦，恨不得这舒监造别在这里叽歪快点走开，总觉着此人身上还有点香气是怎么回事。
舒阑珊见他软硬不吃，倒是有点为难。
这时侯孙老大跟孙娘子两个似乎意识到什么，双双扑到跟前：“王捕头，当年因为买房子，的确跟王二起了争执，他还把我的头打破了，但是我没有杀人的胆子啊！”
孙娘子不知所措，语无伦次地说：“这王二曾想调戏我，只是我没理他，还骂过他一顿，前儿几日他又来，当家的拿着刀出来吓唬他一顿，他就灰溜溜走了……我们也不敢杀人啊。”
这简直越描越黑。
王鹏扫了舒阑珊一眼，勉强问：“是谁起的照壁？”
这人可就多了。
这孙老大为人还不错，加上帮忙的足也有十几个，有几个是外地的，干完活就走了，还有几个留下来帮着修葺房子。
王鹏头大：照常理推测，杀了人的话谁还敢留在原地，早一溜烟逃了。可要是罪犯在走了的那些人里，天南海北，这要排查到猴年马月。
舒阑珊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鹏正有些六神无主，竟没有抗拒，鬼使神差地跟着舒阑珊往旁边走了两步。
背对着后面众人，舒监造一手提着包子，一手指着那王二的尸体，嘀嘀咕咕地跟王鹏说了几句话。
看架势两个人似乎在商议什么，最后，王鹏抬头瞪着舒阑珊，干咽了好几口唾沫，他张了张嘴最终又没吱声，只转过身看着在场的这些干短工的人。
那为首的工头见他眼神凌厉起来，苦笑说：“王捕头，怎么着难道我们也有嫌疑？我们可是凭力气吃饭，跟王二又无仇无怨，何况干活的时候大家都在一块儿，照壁也是咱们一砖一石砌起来的，谁还能在孙家人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藏了尸体不成？那可就神了！”
“别着急，老子心里有数，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真凶。”王鹏笑了笑，心里有了底气，王捕头的笑也看着有几分锋利了，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大家伙都是来帮工的，都带着自己吃饭的家伙吧？”
工头原本不明所以，听他这样说，立刻把自己的工具都拿了出来：“您说的是这个？”
那是一把锋利的抹刀，上头有木柄把手，下面是弧形铁，因为天长日久的使用，边缘处已经磨的雪亮。
干瓦工的基本都有这个，要用来砌墙，抹平，不可或缺。
其他的瓦工见状，也都把自己的工具拿了出来，并排放在地上。
王鹏一一看去，当看到其中一个瓦刀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又惊讶又惊喜的表情。
飞快地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舒阑珊，王鹏问：“这是你的瓦刀？”
“……是。”瘦脸男人回答。
“你叫什么？”
那短工一颤：“我叫陈四郎。”
“你好大的胆子，”王鹏冷笑着盯着陈四郎说：“杀了人，还敢大模大样的留在现场！”
这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大家都震惊了。
工头忙走过来分辩：“王捕头，别冤枉好人！你凭什么这么说四郎？”
王鹏指着陈四郎的工具：“你看看他的刀。”
工头低头看向那把瓦刀，看了半晌，眼中透出诧异之色，他皱着眉，不再言语。
旁观的孙老大以及其他人却都不明白，那分明是一把很普通的瓦刀，也没有什么血迹之类的，为什么看一眼就要指认是杀人犯。
王鹏见工头保持沉默脸色难看，心里更加有数了。
“你们看仔细了！”王鹏指着地上瓦工们的工具，那些瓦刀，一概的都跟工头所用的一样，都是边缘给磨得雪亮而锋利，但是唯有一把，边缘仍旧是铁黑色，木柄也簇新，显然是新的。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普通外行当然不明白，对于瓦工而言，瓦刀是吃饭的工具，一个好的瓦工一定有一把十分衬手的瓦刀，而且是用了多年独一无二的，但是陈四郎的，却是一把簇新的，这本身已经极为反常。
工头身为行家，经验丰富，不多会儿就看出了端倪，才不再做声的。
王鹏看着陈四郎：“这不是你原来的那把瓦刀吧，说，你是为什么杀了陈四郎又是怎么把人放进照壁的！别再嘴硬，那凶器你还没有扔对不对？我派人一搜就能搜到！”
陈四郎面如土色，被王鹏痛斥了这几句，再也撑不住了，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这王二的确不是好东西，有一次遇到陈四郎的妻子，竟也上前调戏，还把反抗的陈四郎打了一顿，陈四郎从来胆小，又怕羞耻，不曾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天陈四郎收工后喝了点酒，无意中看见王二在孙家吵闹，他酒力发作，想起自己受的屈辱，趁着王二不备，一刀把他劈死。
当时孙家因为修葺房子，墙边空着一个缺，陈四郎趁着夜深人静把尸体搬了进去，将白天砌好的墙砖轻轻揭下，把尸体放进去，又轻轻地把砖砌好，中间稍微搭了一层桥遮住，第二天早上他又第一个到了孙家，跟大家一起把剩下的工作完成，有他现场照应，大家也没发现地下的蹊跷。
陈四郎本可以不来孙家了，可杀了人后心里一直不踏实，所以每天都来紧盯着。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天网恢恢。
“我不敢再用那把瓦刀，毕竟杀了人的，可又是跟了我多年的，我舍不得扔，现在包的好好的藏在家里炕洞里，”后悔也已经晚了，陈四郎喃喃地：“真没想到王捕头是这样仔细懂行的人。”
王鹏干了如此漂亮的一件事，引得百姓们啧啧称奇，赞他英明神武，两个小弟亦趁机大拍马屁。
这样大出风头的时刻，王捕头却难得地觉着脸孔发热。
他自觉有点儿受之有愧，可回头看的时候，却并不见舒阑珊的身影了。
这时侯的舒监造，提着自己那两个包子，正摇摇晃晃地往芝麻巷方向去。
就在将到十字街的时候，有两个身形健硕着青缎衣裳的大汉拦住了舒阑珊的去路。
舒阑珊后退一步，小心地打量着对方。
这二人的打扮自然是侍卫一流人物，可身为下人，居然穿锦缎。
不是什么好事儿。
舒阑珊的眼皮挑了一下。
其中一名侍卫板着脸：“请舒监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主人要见你。”
舒监造在脸上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两位爷，不知你们主人是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我想大概不是本地人吧？远来就是客，还是贵客，”舒阑珊笑着后退，“我这衣衫褴褛的实在见不得人，请容我换一件像样的衣服再……”
两名侍卫看舒监造软趴趴的样子，很想直接上前捏了此人。
舒阑珊在考虑成功逃离的可能性。
她向来很爱吃，这福记的包子更是最爱，如今却慷慨地想把包子扔出去，好给自己赢取珍贵的逃跑时间。
谁知脚下才一动，有个声音从头顶响起：“聪明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带一点拒人千里的淡漠跟让人无法拒绝的矜贵威压，仿佛是大发慈悲从云端飘下来赏给凡人听的神音。
舒阑珊抬头，对上一双眼尾略微上挑的丹凤眼，眸光清冷，像是九重天上的璨璨寒星。

第2章
舒阑珊看到那人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苍茫淡漠的，好像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世间万事都跟他无关似的。
他淡淡地瞥着底下的人，吩咐：“带上来。”
舒阑珊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在看见此人的第一眼，她就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天生的不对付，给他凉凉地瞟了眼的瞬间，她浑身的毛儿都滋地竖了起来。
舒阑珊顾不得梳理自己的内心感觉，人已经给两个侍卫簇拥着进了酒楼。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不劳两位动手。”她打躬作揖的相请。
舒监造的身量着实不高，两个侍卫若愿意，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她提溜上楼去。
而且舒阑珊清楚若是她不听话，这些人是不会在意她的感觉的。
这酒楼名唤“醉仙居”，是太平镇上最数得上的，拿手的是红烧狮子头跟糯米鸡，还有自酿的甘泉酒。
上到掌柜下到小伙计跟食客，舒阑珊多半都认得，每次来几乎都是满堂的人。
但是今日店中冷冷清清，活计跟掌柜包括食客都不翼而飞。
上二楼的时候舒监造差点栽了个跟头，她下意识先护住包子，顺手摸了摸，幸而还有一点余温。
二楼上依旧的满座空闲，只有一张靠窗的桌边有人。
两个随从模样的立在桌边站着伺候，中间一人背对着楼梯口坐着，很端直出挑的背影。
刚才在楼下惊鸿一瞥，注意力都在那双出挑的丹凤眼上了，现在才发现他穿的居然是一袭暗蓝色的云锦圆领袍，看似平淡无奇，却透着低调的华贵，走近了看才发现云锦上满布的竟是麒麟纹。
镇抚司？锦衣卫？还是……
舒阑珊耳畔嗡地一声，有点窒息。
今儿是什么日子，太平镇上连生大事。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上，垂着眼皮不敢乱瞟：“这位、这位贵客大人，不知呼唤小吏有何见教？”
那人缓缓地抬起双眼：“坐了说话。”
“岂敢岂敢。”她非常的知道礼节，如果允许，她甚至还想再倒退数丈开外。
这种大人物不是她能沾惹的起的。
可是在第二个“岂敢”才出口，舒阑珊就对上了“贵客”略有些睥睨的眼神。
奇了怪了，明明坐着的是他，她居然还有种给俯视着的感觉。
但她非常识趣，忙转到对面：“那就容小人失敬了。”规规矩矩半坐在椅子上。
咦，后知后觉发现，面前居然满满地一桌菜。
而且没怎么动过。
贵人的前面放着碗筷，却都不是饭店内的东西，很考究的银箸，配天青色的玉碗。
看样子，贵客的胃口不是很好啊。
每当她发薪或者节假日，偶尔带阿沅跟言哥儿来一次，三个人都像是饿死鬼投胎般风卷残云，盘子都舔的干干净净，是尤其受后厨欢迎的客人。
舒阑珊捏了捏自己那两个包子，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你拿的是什么？”贵人忽然问。
“啊？”舒阑珊愣了愣，“是、包子！”
对上大人物探寻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把纸包奉上。
纸包打开，里头两个白胖胖的包子可喜地摆在跟前。
舒阑珊低着头，简直可以变身成第三个肉包子，排在一块儿对着他打躬作揖，然后安分守己地等着给他吃掉或者喂狗。
当然是喂狗了，大人物连满桌昂贵精致的菜都不肯吃，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一只手探了过来，手指笔直，指骨明显，玉色，好看，但是充满力道感。
他捏了一个包子过去，从中掰开。
舒阑珊愕然地抬头。
对方吃了口：“还不错。”
被称赞了？舒监造重新挤出一个笑，半欠身：“多谢。”
她想打自己的头，不是她做的，也不是吃的她，为何要道谢啊究竟。
包子只吃了一口，大人物便放下了，旁边的侍从立刻送了漱口银碗，擦手的帕子。
真是浪费啊，舒阑珊的目光恍惚地在桌上的酒菜上飞舞。
贵人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刚才在案发现场，你为何会发现凶手就在其中？”
舒阑珊回神，他为何知道，难道他也在现场？不……多半是侍卫们。
“因为小人推测所得。”
“你的推测？”
舒阑珊在心中稍微组织了一下想说的：“请恕我无礼。第一，小人推测，尸体藏在照壁中，而孙家还在修葺屋子，凶犯心虚，肯定不会放心，比如……会担忧孙家再动照壁之类，所以他应该不会立刻远离，而会在现场照应。”
这点也正跟陈四郎向王鹏供认的一样了。
“还有呢？”他微微眯着眼睛，越发上挑的眼尾给人一种迷离的感觉。
“第二，小人是太平镇地方监造，主房屋河道监管，虽然不值一提，但小人……对于一般的房屋等的建筑还是颇为熟稔的，那藏尸的照壁上砌砖的手法一看就不是生手所为，所以凶手定然在参与施工的这些人中，也只有他们才有如此便利条件，最后就是最重要的了，陈四郎太慌张，还不停地摸自己的瓦刀，那瓦刀便是关键，一个称职的有经验的瓦工，绝对不会用一把没磨练过的新刀，就像是一个要行很长路的跑步者，绝不会穿一双没有磨合过的新鞋。”
“既然是一个有经验的瓦工，为什么那照壁还会坍塌？”
“这也有个缘故，因为他做贼心虚，加上夜晚怕惊动别人，所以砌砖的时候才要尽量放轻力道，落砖太轻，黏连不稳，承重不均，才会导致坍塌，当然……也可以说是天意。”
“天意……呵。”
然后，舒阑珊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
贵人的唇角稍微上扬，跟挑起的眼尾相映生辉，他笑的意态阑珊也优雅风流，有一点浓浓淡淡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看的人心都好像要化开了。
“舒阑珊，果然不错，”贵人下评语似的说了这么一句，“我叫人在方圆百里打听，十个人中有九个人向我推举你。”
舒阑珊毛骨悚然，蓦地站起身来：“这、这是从何说起？”
贵人敛了笑，重又是那副淡漠冷肃的表情：“我如今有一件事，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
“小人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舒阑珊按着桌子，惶恐：“恐怕难以担当大任，请您三思！”
“说你行你就行，”贵人淡淡地瞥着她，“明日四更时候启程。”
他说着站起身来，舒阑珊忽然发现他比想象中还高大，如今越发要仰视着了：“可是大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人？”他转身，清冷的双眼凝视着舒阑珊。
舒监造口干舌燥。
“不会害你，只要你有真材实料。”贵人却并没追问，重又转身。
“大……贵人！”
贵人脚步一停，却并未回头。
“这桌上的酒菜可还要吗？若是不要，小人……能不能打包带走？”舒阑珊谨慎地问。
她仿佛听见了一声轻笑，太快了，或许只是错觉。
“带走吧，毕竟也吃了你的包子。”
贵人好像也不是很难相处。
虽然明日如何尚且不知，但目下到底有一件好事。
舒阑珊大包小包地提着酒菜从醉仙居出来，走了半条街整个人已经气喘吁吁，幸好遇到同街上的邻居张婶儿跟小郎，两人帮忙把东西送回了家中。
此刻暮色四合，空气中弥漫着灶台的味道，一路上舒阑珊如锋芒在背，她稍微留了点心，果然发现是白天跟随贵人的侍卫。
是怕她跑了吗？可她也不敢跑啊，那人的架势大，但通身透出的气息更加慑人，她只想敬而远之。
而且试想，一个这样厉害的贵人，还要让自己帮忙做一件事，那试问这会是一件什么“好事儿”呢？她的头难道比贵人还硬，可担起那样的难事儿？
舒阑珊才进门，言哥儿就扑上来抱住了她，舒阑珊摸了摸小孩子的头：“今天给言哥儿带了很多好吃的。”
阿沅早赶了出来：“怎么这么多？又花钱了？”
舒阑珊大乐：“一文没有花……”迎着阿沅疑问的目光，舒阑珊咳嗽了声：“遇到了一个朋友，让我帮点忙，请我吃饭，他又有急事就先走了。”
阿沅干活利索，把十几包菜打开，目瞪口呆，都是些平日里他们很少吃的上好菜肴，什么松鼠桂鱼，金丝瑶柱，葱爆海参，一品花胶，自然也没少糯米鸡跟狮子头，这两样看的最清楚，只有狮子头缺了一点小角儿。
舒阑珊看着那点角儿，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面对这么好吃的东西还能忍住只尝一点。
她叫阿沅把那只没有动过的糯米鸡送到刚才帮忙的邻居张婶儿家里，两个狮子头跟瑶柱送给晏老下酒，再捡了几样烂软的，送给那些有老人的家里去。
阿沅笑说：“你就是这样大手大脚，有就一顿挥霍了，好不容易得了这些，要是咱们自己留着总还能吃几天呢。”
“总是搁着也变了味儿，让大家都尝尝是好的。”舒阑珊打了个哈欠，“你带着言哥儿一块去送吧，我有点累，明儿三更天就要起。”
“三更？”阿沅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什么要紧事？对了，我听人说今儿老孙头家里死了人，你还去过，我悬了半天心了……”
“回头再跟你说。”舒阑珊笑推她：“快去吧，早去早回好吃饭。”
阿沅这才无奈的笑笑，带了言哥儿一块挨家挨户送去了。
当天晚上，三个人吃的非常开心。
看着阿沅跟言哥儿满足的笑脸，舒阑珊把心里那一点子关于未知明天的阴影按下，也笑的欢快。
她有个毛病，吃饱了后就要睡，今儿尤其累，起初还听着阿沅哄言哥儿看书，又听她似乎在收拾桌子洗碗，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脱自己的鞋袜。
阿沅见她醒了便说：“你睡吧，我给你洗一洗脚。”
舒阑珊看着阿沅左脸上的那道头发都遮不住的伤疤：“阿沅……”
双脚浸没在恰到好处的热水中，舒阑珊忍不住嘶了声。阿沅握着她莹白的足：“还好没有再起茧子了。不然多叫人心疼啊。”
舒阑珊笑：“阿沅，也辛苦你了，你快歇会儿吧。”
“我辛苦什么？”阿沅皱眉，“本来是该我伺候您的。现在却让您在外头奔波谋生计。”
“别说瞎话，相比较以前……”舒阑珊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旋即消失，她笑：“怎么说呢，我反而觉着现在的日子更舒心呢。”
“只要跟小姐在一起，阿沅就也是舒心的。”
那个久违的称呼落入耳中，舒阑珊眯起双眼，无声地一笑。
“啊啊。”是言哥儿走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掰开了一个橘子，把橘子瓣择的十分干净，捧着送到舒阑珊嘴边。
“言哥儿真乖。”舒阑珊看着男孩子清清秀秀的脸。
言哥儿还小，但无可否认眉眼中已经有了些那个人的影子，阿沅是知道的，只是从不敢说。
言哥儿向着舒阑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把剩下的橘子瓣一个个送到舒阑珊嘴里。
秋天的橘子很甘甜，带一点恰到好处的酸，酸甜漾开，还有孩子的笑脸，很治愈。
阿沅笑说：“是隔壁阿伯给了他两个橘子，我以为他怎么不吃呢，原来是留着给你的。”
舒阑珊心里很熨帖，摸摸言哥儿的头：“我们言哥儿最懂事了。去吧，好好看会儿书再睡。”
阿沅仔仔细细给舒阑珊把脚洗过，又取了水给她漱口，换了脸盆，另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舒阑珊感觉脸上一阵清爽，她实在太困了，模模糊糊地说：“阿沅，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跟言哥儿都……好好的。”
阿沅拿着帕子正要去洗，听了这句，不知为什么，眼睛即刻红了。她忍着将要夺眶而出的泪，先是给舒阑珊将被子拉起盖好，转身到了外间，才偷偷地捂着嘴哭了起来。
风吹的窗外几杆竹子瑟瑟有声。
竹影映在窗纸上，像是活动的皮影。
负责跟踪舒阑珊的侍卫回报过后，近侍西窗打量着赵世禛的脸色：“主子……真的要用这个人？”
红泥火炉上吊着银壶，壶中的甘泉水已经滚了。
“这儿的东西一般，只是这水倒是极灵。”赵世禛垂着眼皮儿说。
西窗猜不透他的心意，陪笑说：“这穷乡僻壤的东西哪里入得了主子的口，人也穷酸的很，看今日那个舒监造，忒地小家子气。”
赵世禛抬眸，西窗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伸手轻轻地自扇了一个耳光：“是奴婢多嘴了，主子别恼。”
赵世禛淡淡地说：“不许再背后评议人。”
“是。”
“虽然那个人的确有点儿……寒酸，”赵世禛抬眸看向夜色沉沉的窗外，莫名，想起那张笑的很有趣的脸，那眉眼之中竟透着隐约的眼熟，他不由地自言自语：“莫非是、在哪里见过吗？”
西窗耳朵竖起，却不敢再多嘴了。
顷刻，赵世禛微微眯起双眼：“传令下去，让高歌再查查舒阑珊的底细。”
那双笑的弯弯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总觉着那张脸背后……藏掖着什么东西。
喝了一杯茶，外头更声敲响。
“主子，是时候了。”西窗取了一件白狐毛斗篷，躬身相请。
赵世禛起身：“那就走吧。”
出了驿馆门口，赵世禛一眼看到站在马车旁边的那道瘦弱的影子。
舒阑珊立在灯笼的暗影里，仍是穿着半新不旧的布衫，头上戴着纱冠，看着十分之纤弱。
她半躬着身子，微微垂着头，赵世禛只能看见明净的额头，以及那两道淡淡的眉毛，有些倔强地舒展入鬓。

第3章
所有人静默恭候，就在赵世禛将上车之时，舒阑珊微微转身，仍是保持那种半伏身低头的样子：“贵人……”
赵世禛垂眸：“怎么？”
“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舒阑珊看着地上的影子，红灯笼在冷冽的夜风中摇曳，地上那人的影子却岿然不动，优雅的像是一幅剪影画。
“既然是不情之请，又何必说来。”
“贵人！”看他要走，舒阑珊下意识地伸手。
在她的手将将碰到赵世禛的斗篷，旁边西窗立刻喝道：“大胆！”
舒阑珊忙缩回手来，顺势后退一步：“请贵人恕罪，小人想求您，……这次差事小人也不知是为何，但是、不管成败，求贵人开恩，就算降罪就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请务必、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赵世禛的双眸微微睁开了些：“哦？”
“小人是说、若是万一……祸不及妻儿。”舒阑珊的心怦怦乱跳。
怎么说呢，他们就像是大地上平庸的碌碌众生，若是幸运，一辈子遇不到像是赵世禛这样的人，那就可以喜乐平一生。
但是这些人的到来是无法预测不能自主的，就像是上天看不惯你的日子太安稳快活了，不由分说降了天兵。
他们的力量，是碌碌众生所不能抗衡的。
舒阑珊当然深知，因为她已经经受过一次了——那场无妄之灾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
赵世禛的丹凤眼里也像是藏着星海，他凝视了舒阑珊半晌，起身进了马车。
西窗向着舒阑珊努了努鼻头，小声嘀咕：“什么人就敢乱碰我们主子？也不看自己的身份！”
舒阑珊已经出了一头汗，冷风里吹着凉浸浸的，跟赵世禛说话真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他一个眼神就抵过万语千言。
幸而阿沅心细，临出门给她添了一件家常用的披风，她拉了拉披风领子，笑看着西窗细皮嫩肉的样子，眼皮仍跳：“请您见谅，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
见她的态度不错，西窗才哼道：“你小心点儿，不是我刻薄，主子最讨厌人家碰他，上回……”他才要说，突然似想到什么，噤若寒蝉地停了下来，只小声道：“总之你留心些，别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多谢您提点。”舒阑珊觉着头上的冷汗慢慢地渗入了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赵世禛的侍卫们给舒阑珊准备的是马，但她向来不习惯骑马，在镇子上有事务往来，除了坐车，也贪新鲜骑一骑毛驴，毕竟毛驴比骡马要矮小许多，看着并没那么凶悍。
如今看着那样矫健的高头大马就在跟前，不由心生畏惧，西窗在旁边打量了会儿，忍不住问：“你不会骑马？”
舒阑珊回答：“若是有驴子倒是可以。”
“那种不上台面的东西怎么能出现在主子跟前？”西窗嫌弃地嚷，然后他皱眉：“算了算了，小地方的人就是麻烦，我们主子的事儿可不能让你耽误，你且跟我一块儿乘车吧。”
已经是深秋了，早上醒来地上会多一层薄薄地清霜。
西窗所乘的车自然比赵世禛那辆要小很多，但对舒阑珊而言却是奢华极了，车壁上挂着的都是上等的丝绸，也不知怎么造的，竟丝毫也不透风，摸起来还绵软的。
她啧啧称奇：“这里头是用了棉花？”
本朝的棉花产量不高，所以棉这种织物极为珍贵，寻常的百姓们通常穿的是麻布衣裳，只有王公贵族们才能穿棉丝织就的衣物。
西窗只是一个奴仆，他的车子居然也能用棉花做挡风，真是奢侈。
见她东张西望，西窗说：“瞧你不开眼的样儿，我这算什么，主子那车子才叫好呢。什么都有，你看了岂不是得傻了？”
他说了这句，忍不住又挠挠头：“我也是傻了，主子那样好洁，怎么会容许你这种人进去他的车子，看一眼也觉着污脏。”
舒阑珊只是带笑连声说：“是是。我自然是没有这个福分。”
西窗见她委实好脾气，给自己损了这么些都一点不生气，他反而软了下来：“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你呢。你若是聪明的，自然得领了本公公的好儿。”
他一时得意竟漏了嘴。
舒阑珊的心咯噔一声，瞬间心意大乱，忙假装没听见的又道谢不迭：“当然当然……对了，不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西窗也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可见舒阑珊脸色正常似乎没留心，他便以为她真的没听出来：“去淳县。”
舒阑珊坐直了些：“去哪里？”
西窗看了她一眼：“淳县啊，怎么了？”
“啊……怪不得要这么早启程。”从太平镇到淳县有百余里地，马车行的这样慢，要赶到淳县也是得天亮时候了，但是真正让舒阑珊惊讶的并不是这个。
而是她依稀猜到了赵世禛为何要她“帮忙”。
之前入秋时候的一场前所未有的秋汛，上游的水库泄洪，把淳县跟临县新修的堤坝给冲垮了两处，导致两县百姓死伤过百。
舒阑珊是太平镇的“监造”，统管着本地的水利跟地方土建，如果是在正常的县城衙门，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正当的职位，可太平镇只是方寸大小地方，正经的职称还落不到这里，譬如之前说仵作都未曾配备。说来也不算过分，毕竟地方小的话，事务没有那么多，白白设置许多职位吃空饷也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本地的除了县官以及捕头以上的官职外，其他的都是末等差使，统一的在镇上选人担当。
舒阑珊之所以得了这个差使，还要感谢本地一位老人家，姓晏，人称晏老，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之前担任监造的便是他的徒弟，后来搬迁去了外地，晏老便向着县官推举了舒阑珊。
本朝以俸养廉，就算是舒阑珊这个不入流的监造职位，每个月也有一两银子，足以养家。
若说她能够帮得上的，应该就是涉及土木这方面的了。
一想到这个，突然想起晏老之前跟自己说过的那件事。
舒阑珊心惊肉跳，连之前淡淡的睡意都吓跑了，只得强打精神，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橘子。
这是言哥儿硬塞给她袖子里让带着路上吃的。
舒阑珊才要剥开橘子，忽然看见西窗盯着自己，便把橘子递过去：“您吃？”
西窗撇嘴转头，示意自己不是贪嘴之人。
舒阑珊也不好意思吧唧嘴，只得把橘子又放回去。
她心里其实有许多疑问，譬如赵世禛的身份，譬如是不是跟河堤决口有关，再比如……这小车儿太舒服了，自己要能有一个就好了，就算是走长途都不会颠簸。
至于其他的问题最好不要乱问，以她的经验看来，知道的越多越麻烦。
可淳县南阳河那边，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想着想着，靠着车窗眯了过去。
这一睡，可让西窗惦记上了。
天明的时候大概到了地头，舒阑珊给粗暴地推醒了，映入眼帘的是西窗圆若猫头鹰的眼：“你睡得倒是香！好像我是跟你同车伺候的一样。”
舒阑珊揉了揉眼睛：“抱歉抱歉。”
外头有了声响，西窗横了她一眼：“你最好对主子有用，不然的话……”他也没想好不然的话怎么样，就停下来，转身跳下车。
这时正是天明时候，秋日的原野上笼罩着薄薄的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犹如润白的玉带，山峦湖泊都浸润在一种朦胧的还未睡醒的温柔中。
淳县县城还没到，扑面的风却带着一点凉润，细听的话还能听见潺潺碎碎的水声，看样子，赵世禛的目标的确是淳县的南阳河。
舒阑珊把包袱背在身后，伸了个懒腰。
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着自己，她回过头，正好看见扶着西窗手下车的赵世禛。
淡淡的晨曦中，眉目如画的男子，丹凤眼毫无波澜地盯着她。
舒阑珊忙放下双臂，躬身低头。
赵世禛且走且问：“知道这是哪吗？”
舒阑珊略一犹豫：“小人曾来过淳县一次，记得不错的话，这里距离南阳河最近。”
面对这个人，还是不要跟他虚与委蛇的好。
赵世禛的唇角略动了动：“那知道，叫你来这儿是为什么？”
舒阑珊的头更低了几分：“小人不敢胡乱猜测，还请您明示。”
“聪明不外露，”赵世禛轻笑了声：“西窗，你得跟他学着点。”
西窗没想到自己会给敲打，一阵慌张：“主、主子，我哪儿做的不好了？”
舒阑珊却明白赵世禛是意有所指，昨夜她跟西窗同车，赵世禛定然知道西窗曾多嘴过，也许还怀疑她对西窗旁敲侧击过，她略觉皮紧，又不好解释。
赵世禛迈步往前，走了有半刻钟，耳畔水声越发清晰。
他们来到了南阳河的北岸，前方一块儿大青石往前伸出，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半条南阳河。
西窗跟其他侍卫心有灵犀地站在原地不动，赵世禛一个人往前走去。
舒阑珊本来也站在原地，直到西窗向自己大使眼色，她这才醒悟，慌忙往前，身后背着的包袱却几乎掉下来。
西窗看的目瞪口呆，三两步到她跟前把那包袱接了过来，他还骂骂咧咧的：“什么好东西，不离身的带着，难道还怕我们偷拿了你的不成？主子等着呢，赶紧！”看他的架势，恨不得一脚把舒阑珊踹到赵世禛跟前。
舒阑珊忙垂着手，小碎步跑到贵人身后，她特意往前瞄了眼，再过去四五步大概就是青石边沿了。
赵世禛站的稳若泰山：“知道这里吗？”
“是，是南阳河。”
“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小人听说过。”
“决堤……你怎么看？”
“呃……”舒阑珊吃不准他的意思。
“管河道的其他几个都拿下在牢房里，不出意外，是要砍头的。”他不疾不徐的说，声音甚是清雅动听。
如果不听内容只听他说话，那简直是一种享受，但如果听明白内容，那就是折磨。
舒阑珊屏息：她虽是太平镇监造，可淳县跟临县都是大县，这边儿的监造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虽然品级低微但毕竟是官家的人，所以一向高人一等的，觉着舒阑珊他们是乌合之众，舒阑珊的手也万万伸不到这里。
总不成，贵人觉着这里的决堤事件也跟她有关吧？
正犹豫着要不要喊冤，赵世禛说：“别怕，知道你管不到这里。”
“多谢贵人圣明。”一口气噎回喉咙里。
赵世禛往旁边瞥了眼：“圣明？”他似乎觉着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哪里有那么多圣明。你过来。”
舒阑珊是拒绝的，她不想站在危险的地方，但是贵人的话又不容违抗，只得大着胆子上前一步。
这大青石日晒雨淋，有些滑溜，舒阑珊才走了一步，就有站不稳之势头，正在惊慌，赵世禛出手如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稳稳地拉着她，定海神针似的。
目光相对刹那，赵世禛松了手。
舒阑珊有些头晕：“多谢。”
贵人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帕子，不动声色地在手上擦拭了一番。
“你虽管不到这里，但太平镇在淳县跟临县下游，当时泄洪，本来太平镇的压力最大，可太平镇居然丝毫都没有遭灾。可见那些人所言不虚，你是有些本事，再加上昨日的事……”
舒阑珊欠了欠身，却不知说什么好。
当时还未入秋天就连阴半月，只是没有雨，大家都懈怠了，她特意从太平镇一路往上，经过淳县跟临县两处，勘查河水的颜色以及两河岸的情形。
她曾特意拜会过两县的监造，说起防备秋汛的事情，只是这两县的河堤是去年新加固的，且又觉着舒阑珊年轻又是末等散吏，便并未在意她所说的。
舒阑珊无法，回到太平镇后，一面加固堤坝，一面留心天气变化，在秋汛洪峰将来的前一天她已经禀告县官把沿河的百姓们都疏散了，县衙众人也都日夜提着铜锣巡防，因此太平镇虽然是泄洪区，却一个伤亡者都没有。
“其实并非小人一人之功……”
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赵世禛却说：“这不是要表彰你的功绩。叫你到这里来，是想你找到此处决堤的真正原因。”
“可、不是秋汛涨水的缘故吗？”
“去年才修的堤坝，这么容易就会冲垮，你信？”
舒阑珊看着他近在咫尺岿然不动的身影，心里生出一点寒意。
之前溃堤之后她去拜晏老，老师父跟她说起了淳县的事，问她的看法。
舒阑珊思忖说道：“虽然今年的雨的确来的猛，可按理说那么坚固的堤坝，不至于就轻易崩塌，所以上次我虽预料到可能秋雨急，可也只是想让他们加固预防，最大的担心其实还是怕溢水而已。没想到……”
“没想到怎么样？”
“我只是担心，怕去年那场工程偷工减料了。但又觉着他们不至于这么大胆。”
那时候晏老笑的意味深长，就在舒阑珊想问的时候，他又说：“我得到一个消息，不知真假。”
“是什么？”
“记得淳县的河道监造黄琳吗？”
“羊角须的那个瘦猴嘛，听说他好像京内有人，也不知真假，可向来的鼻孔朝天，上次我因加固堤坝的事儿去寻他，还给他喷了一顿。”
晏老笑说：“听说他死了。”
“什么？！怎、怎么死的？”
“决堤之后，给人从家中被窝里揪出来，活生生扔到南阳河里。”
“什、什么人这么大胆？”
晏老把放在面前那杯酒慢慢地喝完，滋味万千的：“一个咱们惹不起的人。”
此后舒阑珊悄悄地打听过，却没有确凿消息，加上晏老让她低调行事，就撂下了。
一度她还觉着是错传，毕竟黄琳是正经官职，哪里能给说干掉就干掉，而且明面上没有一点消息的。
风从河上来，有点儿凉浸浸的。
舒阑珊暗中吸气：“贵人可知道……此地的河道监造黄大人？”
“知道又如何。”
“呃、他是最清楚此地情形的，所以，如果问他的话……”她试探着。
赵世禛回头看向舒阑珊，眼里有种冰冷的东西：“你想去问他？”
舒阑珊愣了愣，瞥了眼脚下的河水，急忙摇头。
“舒监造会水吗？”声音很温和，又带些玩味。
“这、小人不会水。”这是……已经开始打算把她也扔进去了吗？刚才谁说她管不到淳县的？
但贵人显然不屑讲理。赵世禛微笑：“那两天内我要一个满意的答复。能做到吗？”
谁敢在这时候说不能啊，舒阑珊十万分恭敬地躬身行礼：“这个必须能。”

第4章
往淳县的路上，西窗鬼鬼祟祟地从车窗往外看了会儿，才极小声地问舒阑珊：“我们主子跟你说什么了？”
舒阑珊想了想：“贵人问我会不会游水。”
“游水？”西窗眨眨眼睛，“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呢？主子常常嫌我多嘴，终不成还跟你唠上家常了呢。”
突然他想通了：“哈，我知道了！”
“小哥儿知道什么了？”
西窗忍着笑，还以为她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便说：“你可真是个呆头鹅，别怪你南哥哥没提醒你，你可知道主子问你这句的用意？”
舒阑珊故意摇头。
西窗凑近几分，手微微遮住唇：“上次我们主子为决堤的事来淳县，那个叫黄什么的河道监管还跟相好儿睡大觉呢，主子便叫人把他提溜出来，光溜溜地往那河上一扔！那正是水大的时候，那家伙这会儿大概早喂鱼了！”
看着舒阑珊吃惊的样子，西窗说：“估计正是因为这个，主子问你会不会游水，所以我说你小心点，仔细办好主子交代你的事儿，不然的话恐怕也要给扔进去了。”
舒阑珊连连作揖以示感谢。
西窗见她真真的是个好脾性、知情识趣的人，他又是个爱说话的，可素日在赵世禛面前也不敢尽情聒噪，此刻得了机会，便呱呱地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害怕，听主子的意思你是个有真本事的，多半是能办成事儿的，我们主子最大方，你要是真的入了他的眼，保管你一步登天呢！”
舒阑珊不敢跟西窗说，她其实并不想登什么天，登得越高摔得越远，她是个保守派，不想冒险。
所以她连赵世禛的身份都不去打听。
但西窗哪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好不容易碰到个听他说话的人，便抛下初见时候的偏见，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舒阑珊不听都不行。
车驾到了半路，前方有人拦路，西窗探头打量了会儿，对舒阑珊说：“是淳县的县官来迎接主子了，这人还行，不算是个贪官，也很识做，不然的话只怕也要下河去游泳了呢。”
马车进了淳县县城，在驿馆内下车，舒阑珊才觉着自己的耳朵终于获得了清静。
西窗早冲过去服侍赵世禛了，舒阑珊乖乖地站在马车边上，如同隐形人般，眼睁睁地看着向来威严的淳县县令以一种超常的恭敬态度陪着赵世禛进了驿馆，门口那些侍卫以及驿馆的人纷纷跪了一地。
舒阑珊眼睁睁看着这个阵仗，心里哀叹：西窗说漏嘴的时候自称“本公公”，这位贵人的行事做派又是这样，他的身份简直叫人不敢去细想。
到了驿馆之中，有一个小侍从引了舒阑珊自去了一个房间安置，舒阑珊摘了帽子洗了手脸，才觉着肚子有些饿。
她把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打开。
阿沅因为担心她早出晚归，不知能不能找到吃饭的地方，所以照例给她准备了一些简易的吃食。
油纸包里是昨晚上没吃完的一些火腿肉，另一个纸包里的是两个火烧，再加上言哥儿给的那个橘子，是非常好的一餐了。
舒阑珊掰了一块火烧吃了两片肉，外头忽然有人来敲门，舒阑珊起身开门，见是驿馆的差人。
对方行了个礼，满面堆笑：“舒大人，厨下在准备早饭，您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都有，辣汤，米饭，小米粥，馒头，玉米饼……馄饨汤也有，就算没有的也可以做，您只管说。”
“啊？”舒阑珊很意外：“不用了，我自己带了干粮，给我弄点热水就行。”
对方更加意外，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忌惮似的，只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果然送了一壶热水，并一壶热茶过来。
舒阑珊看着那两个壶，又想起刚才差人微妙的表情，忽然间明白过来，她是跟着赵世禛一块儿来的，只怕这些人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来头，所以“爱屋及乌”的伺候着，她想要热水，他们吃不准是白开水还是茶，索性一并送来了。
舒阑珊哑然失笑，也不说什么，就着热水又吃了半块饼，便觉着饱了，于是把剩下的又包了起来。
饭后漱了口，又吃了一杯茶，此刻东方的太阳才慢慢升起，舒阑珊袖手出门，唤了一位差人，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
除了给扔下河的黄琳外，淳县其余负责河道监管的几人、甚至包括去年营造堤坝的经手工头人等都在县衙大牢，本来这些人也算是淳县里有头有脸的，要是事情在本县里处置，自然有千方百计脱身，但是如今天降了一位煞星，他们纵然有无数门路许多人脉，也都不好使了。
且又知道黄琳给直接扔下河去，尸骨无存，大家都惶惶然了，每天在牢房里哀叹哭泣，默默等死而已。
忽然这天狱卒带了个人来，大家一看，竟是太平镇的舒阑珊，不知缘故。
带舒阑珊来的狱卒也不太敢多嘴，只含糊说：“上面派了舒监造过来查问。”就退到旁边去了。
牢房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道舒阑珊，原本是个从民间暂且提上来的不入流闲差监造而已，竟有什么资格来“查问”？
其中一个姓常的，素日跟舒阑珊有些交情，听了这话有些蹊跷，便忙挨到牢房边上，拱手道：“舒监造怎么来了？上面……是什么意思？”
舒阑珊忙还了礼，因这里腌臜，里头的人又给关了很久，病的病弱的弱，都倒在地上，这常先生好不容易才抓着栏杆爬了起来，还颤巍巍的，其他人也都撑着起身，扭头打量。
舒阑珊忙叫常先生坐了，自己便撩起袍子蹲在旁边：“各位，我长话短说，我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就给人拉了来，非我要查淳县这边决堤的情形，你们也是知道的，本来是各管各事，你们淳县的情形我如何了解？但是那位爷看着很不好惹，我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她看着众人各异的脸色，又说：“我知道大家都给关了很久，我比你们还不如，人微言轻的，可是……”她回头看了眼，送自己来的那个赵世禛的侍卫远远地站着，应该是听不到这里的话的，谨慎起见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可是黄监造早就给扔了下河，各位却还好好的，既然还有一口气，未必就没有转机呀。”
大家本来满面颓丧，听到舒阑珊说了这句，每个人的眼中都透出了一点光。毕竟没有人愿意坐以待毙，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常先生有点激动：“舒监造！你、您若是能救我们的命，就是我们再生父母了！”
其他人也都拼命蹭了过来，纷纷点头：“求舒监造救命啊！”
舒阑珊抬手安抚众人，说道：“我希望大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毕竟……这会儿不说也没什么机会再说了。”
“可是、我们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呀。”常先生说。
舒阑珊道：“不要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有，河堤坝去年监造时候的账目，我都要看的。”
也许是她这种温温和和不疾不徐的态度感染了大家，众人从那种濒死的紧张压迫感里缓解过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舒阑珊把听到的有用的顺便记在册子上，足足两个时辰，才听完了每个人所说的。最后她问：“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希望不要瞒我。”
大家齐齐点头。舒阑珊问：“堤坝营造的时候，是否有过偷工减料？”
一阵沉默后，常先生叹息说：“舒监造，你是知道的，黄琳在京内有人，堤坝营造是他说一不二……我们、其实曾经听了点风言风语……”
舒阑珊离开监牢后，沿街往回走。
确凿无误了，堤坝的确有问题。
可是自己知道的，贵人当然应该也知道了，这样显而易见的“真相”，为何贵人还要自己再来走一遍？
心里像是闪过一道光，但在舒阑珊还没弄明白之前，耳畔听到一声惊呼。
不知哪里来的水飞溅在她的袍子上，舒阑珊定定地站住脚，看到一个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伸手在屁股上打落：“你这顽皮的孩子！不让你玩非要玩儿！”
地上跌落着一个木盆，盆内泡着些要洗的衣裳，因为碰的裂开，里头的水顺着缝隙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跟我没关系，是这个盆本来就坏了！”男孩子挣扎着辩解。
“原来还能用，给你这样一碰就全完了！”
妇人一边痛斥男孩子，一边向舒阑珊致歉。
舒阑珊的目光越过这对争吵的母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破了的木盆，水越来越急，里头的衣裳甚至都跟着挤出了一角，随着水流摇摆，而那个缝隙在她的面前逐渐的放大，仿佛是堤坝的一角给洪水冲的溃决，铺天盖地的汹涌水流扑面而来。
舒阑珊回头看向跟随自己的侍卫：“劳驾，我……想再去南阳河看看。”
这一去，直到下午才回来。
西窗到门口张望了好几次，还以为舒阑珊是逃跑了，听侍卫说她去了南阳河，西窗才蹦跳着回来禀告赵世禛。
还未进门，就听见飞雪的声音：“属下不明白，主子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在营造堤坝的时候动了手脚，有供状，人证，还有那些漏洞百出的账目，已经足以向太子殿下交差，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叫这个舒阑珊来查？”
西窗一愣，听到赵世禛说：“黄琳是谁的人？”
“河道监造隶属工部，人尽皆知是杨首辅派系的人。”
“东宫跟内阁水火不容，可如今圣上显然更信任内阁，就算我查明黄琳中饱私囊，以圣上对于杨时毅的信任，也未必就真的降罪于他，而我却得罪了杨成毅，杨大人看似宽仁实则心胸狭窄，又很护短，他未必会相信黄琳谋私，却会因为东宫的关系，认定本王是故意陷害他。”
飞雪连连点头：“所以……殿下您就找了个挡箭牌？可是那姓舒之人不过是个无名之辈，是不是不足以祸水东引？”
“无名之辈？”赵世禛笑了笑，“你可知舒阑珊的来历？”
“高歌曾查过，此人是四年前携妻带子来到太平镇的，原本是江南人士，因为太平镇缺一个监造的缺，才由他补了。”
“他一个外地人，毫无资历，怎会成为监造？”
“是说有个地方上的耆老举荐的？”
“那个举荐之人是谁？”
“这……只听说姓晏。”飞雪说着，见赵世禛瞥了眼旁边的茶盏，她忙躬身送上。
福鼎白茶的香气很柔和，氤氲散开，赵世禛慢慢地啜了口：“当初，杨首辅才进工部的时候有一恩师。”
“晏成书？”飞雪一震：“这举荐舒阑珊的，莫非就是那个跟‘国手天开’计成春并称为‘工部二成’的晏主事吗？”
赵世禛没有回答。
他只是刚刚恍神了一会儿。
是啊，本朝工部有两人熠熠生辉，一是圣上亲口赞许的“国手天开”计成春，一个就是晏成书，后来计成春死了，晏成书隐退。
晏成书在工部的时候只收过一个徒弟，就是如今的工部尚书，本朝首辅杨时毅大人。
因为这个缘故，曾经多少人想要拜在晏成书门下，他都坚决不肯收，那他为什么会在暮年隐退之后，又收了一个“无名之辈”为徒呢？
飞雪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她只是在恍然之余觉着安心：如果这舒阑珊真的是晏成书的徒弟，那么有此人出面证明黄琳的确在河道营造上谋私，就算杨首辅再怎么针对东宫跟赵世禛，在这件事上，也绝对无话可说。
怪不得主子要大费周章地把舒阑珊找了来，这个人找的太对了！
可飞雪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找的太对”的人，正准备了个天大的“惊喜”给她的主子。

第5章
马车经过前门街，眼看距离驿馆不远了，车中人探头出来：“请停一停。”
随行的侍卫抬手示意，马车堪堪停稳，里头的人已经扶着车辕轻轻地跳了下地。
舒阑珊拂了拂衣袖，东张西望。
侍卫问道：“舒监造，可是又有什么要事？”
舒阑珊满脸笑意：“请等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侍卫陪着她转了一天，方才在河堤上又同她做了那么些奇奇怪怪的事，这会儿也摸不着头脑，就只好跟着。
舒阑珊微微仰头，鼻子掀动：“这个味道……”
她像是一只闻到了肉包子香气的狗，循着气味满脸陶醉地往前走去，最终停在了一个小摊子前。
一臂长的平底油锅，里头错落有致地放着许多块长条豆腐，豆腐浸在热油中，给底下的炭火烤的滋滋作响。
大概已经有了七八成熟，朝上的一面也呈现诱人的金黄色，空气中散发着豆腐的香气跟调料的浓郁味道，缠缠绵绵，令人无法抗拒。
“油煎豆腐，我好久没吃过了，”舒阑珊激动的不能自已，垂涎欲滴地问，“老板，怎么卖？”
侍卫眼睁睁地看着，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在外头混了整整一天，虽然赵世禛早有交代让他陪着舒阑珊，不管她做什么都随着她去，可是居然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吃豆腐……
侍卫忍无可忍地咳嗽了声。
舒阑珊有所察觉，急忙又说：“好好，快给我来一包！”
才出锅的油豆腐，外酥里嫩最是好吃，可偏偏烫的很，一时不好下嘴，舒阑珊忍着烫，连吹带咬的才吃了一块，马车已经到了驿馆，她捧着油纸包跳下车，饥肠辘辘，还想着再吃两块，侍卫很无奈：“舒监造，咱们出来一天了，只怕主子等急了。”
“是是是，立刻去。”舒阑珊心痛地把油纸包又扎起来，小心地先放进袖子里。
“还有车内这些东西呢？”侍卫又问。
舒阑珊才要进门，闻言回头：“请派人看着，不要叫人靠近。”
她吩咐过后便进了门，正里头西窗跑出来：“你怎么才回来？还好我们主子好脾性，要是我早急了……咦你身上什么味儿。”
西窗还要凑近了闻一闻，里头已经有人来传，只好先把她送进去。
赵世禛坐在堂下，金尊玉贵的，县城驿站的简陋中厅给他一坐大有蓬荜生辉之态。
他早看见舒阑珊从门外走进来，边走边举手扶了扶头上的纱冠，又不知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左侧衣袖。
终于她进了门，上前拜见。
一股奇怪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在堂下弥漫。
“小人……”
“你身上带了什么？”他问。
舒阑珊愕然，立刻想到自己袖子里的豆腐：“呃，小人回来的时候买了点、油煎豆腐。”
“呵，”轻笑声，赵世禛说：“敢情你在外头，是背着本王偷吃去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舒阑珊脸皮有点发热。
“小人怎么敢……”她唯唯地。
“给我看看。”
“啊？”
“你的豆腐。”
她这才会意，不太情愿地从袖子里将那一包油煎豆腐取出来，双手呈上。
西窗满脸的匪夷所思，接了去转呈给赵世禛。
飞雪上前一步将纸包打开，金黄色的油煎豆腐，还撒着些许鲜嫩的葱花，刹那间香味更加浓烈。
舒阑珊又咽了口唾沫。
西窗垂着双手，照例地嫌弃：“这种外头的不干不净的你也看的上……”
话未说完就给飞雪踹了一脚。
西窗吃惊地回头，却看见他尊贵的主子居然拈了一块油豆腐，打量了片刻后便送入嘴里。
“还不错，”赵世禛吃了豆腐，又接了飞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手，“说说罢，你今天在外头，终不能只得了一包豆腐吧。”
西窗主动捂住自己的嘴。
舒阑珊则非常惋惜，早知道会有人巧取豪夺自己的豆腐，就该在外头多吃几块。
只是不敢怠慢：“是。小人已经有了结果。”
“说说看。”
舒阑珊把早上去探监以及查阅账簿等的经过一一告知：“账目有出入，而且大家对于黄琳的中饱私囊似乎心照不宣。”
赵世禛自然早就知道这些：“嗯。所以呢？”
“起初小人也觉着堤坝溃决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舒阑珊想起在闹市中偶遇那小男孩撞破木盆的经过。
那木盆的构造说起来也像是堤坝，木盆里的水就如同河水。
木盆会破碎，一是年久失修，但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外力作用。
舒阑珊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赵世禛前去南阳河看那溃决口时候的奇异感觉。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似乎忽略了什么。
所以才又去了一次河堤。
舒阑珊定神：“小人觉着，河堤溃决，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堤坝上的偷工减料，但不可否认还有另一个至关紧要的原因。”
赵世禛正斜睨着那些油煎豆腐，不知此人为何总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吃食，忽然听了这句，他转回头来，丹凤眼微微睁开几分：“你说什么？”
飞雪跟西窗也都吃惊地看着她。
舒阑珊知道自己要说的话非同小可，但是……那是她亲眼所见亲自发现，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贵人的话，小人认为，有人在秋汛之时，故意毁损堤坝。”
堂下出现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半晌，赵世禛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舒阑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毁堤，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弹丸之地会有人胆敢这样做？”
舒阑珊道：“小人不知别的，但是堤坝的确毁于外力，而且照小人看来，毁于外力的可能性，比堤坝本身禁不起洪水的可能要大……”
“证据呢？”
舒阑珊俯身：“小人在溃堤口周围找到了堤坝上冲下来的碎石残体，带了几块回来，请您过目。”
飞雪立刻出外，不多时，两个侍卫将车厢内的石头等物搬了进来放在堂下。
赵世禛扫了会儿：“这些东西有何奇特？”
“正如贵人所见，筑成堤坝的是花岗石，鹅卵石，河底淤泥，为了让堤坝更坚固也加了这些青竹在内，但是……”她捡了其中一块，指着说，“比如这块石头上就有凿过的痕迹，而且青竹也并不是迫于外力生成的简单撕裂，而是整齐的截断，分明是被什么砍断了的。”
赵世禛的双眼轻轻地眯了眯。
飞雪悬心。
这个“意外”，显然跟之前赵世禛和她说起的结局不同，而且这个变故显然对主子来说很不利。
本来是要用舒阑珊来堵住首辅杨时毅的嘴的，可如果堤坝是给别人毁了的，那岂不是白白送了个把柄给杨时毅。
“你不要胡说！”飞雪厉声呵斥，“这东西谁知道是从哪里冲过来的，你就肯定说是堤坝上的残体？还有这些什么青竹之类就算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冲垮后村民们所为。”
舒阑珊摇摇头：“姐姐有所不知，您所说的问题我也想过，但是这几块石头的确是堤坝的残体，毕竟方圆百里只有堤坝才用这种花岗石混合淤泥、鹅卵石，还有竹子在内的材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最为坚固最为防水的效果，小人是知道的，甚至随便一个河道监造都也知道。至于您说截断面是村民所为……据我所知事发之后，因为贵人的驾临，县官大人命衙差看管周围，没有村民敢靠近。另外，若是您不信的话，我想或许可以去临县的堤坝处寻找，我想十有八九，也会发现同样给毁损的堤坝残体。”
她毕竟担任的是土木监造，一提起这些来自然胸有成竹，可直到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堂下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飞雪的脸色非常难看，可是舒阑珊一句句话如此确凿，让她无法反驳。
舒阑珊的眼皮忽然跳了跳，她嗅到了一点不妙。
在她努力寻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的时候，赵世禛唇角微动：“到底是晏老的得意门生，也怪不得晏老竟然破例收你为徒，你做的很好……舒阑珊，下去歇息吧。”
这话听来似是夸奖，但是舒阑珊却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她因为发现了堤坝溃决可能另有真相，本来还想瞅个机会替常先生等求个情，可显然赵世禛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在舒阑珊离开后，飞雪拧眉：“主子，这人、这人坏事！”
“他怎么坏事？”
飞雪心一紧，这么说岂不是显得她也相信了舒阑珊的话？她忙改口：“此人满口胡言！溃决的原因早就查明，牢里那些人也都供认了……”
赵世禛却道：“你说，胆敢做这种诛九族的事儿的，会是什么人？”
飞雪噤声，她震惊地看着赵世禛：难道主子也信了舒阑珊的话？
“奴、奴婢想不到。”她的声音很轻，带点不安。
赵世禛却又说：“怎么能想不到呢，自然是想从中得利的人。”
只有天大的好处，才会让人丧心病狂地冒着诛九族的危险行事。
东宫跟内阁势若水火，黄琳负责的堤坝出事，对首辅杨时毅自然不利。
飞雪有些呼吸艰难，声若蚊呐：“太子殿下……应该不至于这样、不择手段……”
赵世禛却淡淡的：“太子当然不会如此昏聩，但是太子身边的人就不保证了。”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跟太子牵扯上，又是在赵世禛手里爆出来，那太子自然会怪罪赵世禛办事不力。
飞雪思来想去，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主子，都是那个舒阑珊坏事，趁着现在没有别人知道此事，不如把他……”
“这却也是个法子，”赵世禛看向桌上那金灿灿的油煎豆腐，刚才舌尖上的味道很是……独特，他忍不住伸出玉色的长指又拈了一块儿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的确是外酥里嫩，香软相宜。
舒阑珊早上没吃早饭，后来西窗去她房里查看，发现了没吃完的肉跟烧饼，回来便告诉了赵世禛。
这人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倒也是个任劳任怨的。而且舒阑珊的确能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不过这个世道上，太能干，太耀眼，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甚至有可能是惹祸的根本。
赵世禛脸色沉郁，想起她才进门时候，腮边上还沾着一点儿葱花沫儿，看着又可怜，又可笑。
醉仙楼上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眉目清秀，气质柔和的，很不像是个监管土木河道的，倒像是哪家娇养出来的俊俏小郎君，无忧无虑，世事不知。
甚至，要不是先入为主地知道舒阑珊有了妻子跟儿子，恐怕赵世禛就要怀疑此人根本就是女扮男装了。
那张脸细看，眉眼儿委实太精致漂亮了些，甚至比他所见过的许多女孩儿更加丽质天生，依稀还有一种惹人怜惜的娇憨。
“可惜了……”赵世禛有些遗憾。
华灯初上之时，西窗来报：“主子，舒监造到了。”

第6章
先前舒阑珊禀告过了一天所得，西窗带她退了出来。
两个人各怀心思，舒阑珊想的是贵人面前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儿，西窗想的则是之前所听见的赵世禛跟飞雪的对话。
可都无法宣之于口。
快到舒阑珊所住院落的时候，西窗终于强打精神：“你看你这一整天的……对了，你还没吃饭吧……”
舒阑珊接口：“外头忙的的时候也忘了这茬儿，回来闻到油煎豆腐的味儿才没忍住，不知是不是惹了贵人生气。”
西窗心想我们主子哪里是为了区区豆腐生气呢。
舒阑珊瞅着他复杂的脸色，又陪笑：“哥儿，我想你们主子是贵人，未必瞧得上那种东西，若是贵人不吃让您扔了之类的，还要劳烦您给我送回来最好，好歹别浪费了。”
西窗看着她笑吟吟的和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想什么呢？啥时候了还惦记着那个，怎么不想想你的小命就快要……”
到底是打小伺候赵世禛的，虽然因为性格的原因从不能参与主子的秘事，可以西窗对于主子的了解，舒阑珊在这种大事上逆了主子的心意跟安排，恐怕赵世禛不会轻易放过她。
当初才见舒阑珊的时候，只觉着小地方人小里小气，没什么好的，可是才相处了两天，不知为何就看着顺眼了。
西窗从未遇到过这样和气的人，打她一下似乎都不会反抗，给他冷嘲热讽了那么些，也依旧如沐春风的，绵声细语，说话带笑，怪不得主子打听了舒监造在镇上人缘最好人见人爱，这小模样本就惹人喜欢了，更加上性子好，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人，真是越看越喜爱，甚至开始从心里透出怜惜。
西窗想：如果舒阑珊是个外强中干点的就好了，可以当主子手里一枚听话的顶用的棋子，可偏偏她不是个合格的糊涂虫。
虽然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多嘴，可看着她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危险降临似的，仍是于心不忍。
西窗戛然而止，脸上却透出真切的难过。
这稍纵即逝的难过之色映入舒阑珊的眼中，她的心突然刺了刺。
目光相对，她的双眸晶莹无瑕，西窗心虚地低头避开：他还是不能说，隐隐地还怕惹了舒阑珊的疑心……她会来追问自己。
可舒阑珊仿佛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只是笑着说：“是是是，我又说错话了。不过我想这里的事情已经完了，贵人大概很快就会放我回去，以后只怕也不能再跟哥儿照面了。”她又在右边衣袖里摸了摸，竟摸出了一个花布做的五彩斑斓的小驴子，巴掌大而已，却惟妙惟肖十分可爱。
她擎着驴子的腿送到西窗手里：“这个是我路边买的，觉着很是可爱，虽不值钱却也算是本地特产，就送给哥儿做个纪念吧。”
西窗的双眼蓦地瞪大，他看看那只小驴子，他又看看舒阑珊：“你、你给我？”
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不过是个别人眼中的贱奴而已，虽然跟在赵世禛身边狐假虎威人五人六的，可谁真正瞧得起他？谁曾把他真正放在心上？却是这个萍水相逢的舒监造，居然……
这是个好人啊。
西窗忽然有些鼻酸：好人通常不太长命。
他迟疑着伸手接过驴子，布料在手中竟有些暖意，驴子竖着耳朵，大大的眼睛，眼眸里也满是无辜天真之色。
西窗忍不住叹：“你、你可长点心，别总在这些没用的上面，唉，你说你那样能干做什么呢？”
也许是这布做的小驴子撞的他的心软，西窗把心一横，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便低低道：“你坏了主子的事儿知道不？”说完这句他便抱着驴子撒腿跑了。
舒阑珊回到里屋。
那只驴子其实不是给西窗的，而是给言哥儿带的。
可看西窗方才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灵机一动。
心神恍惚地把房门关上，舒阑珊想：果然是做错事情了啊。
其实她早就懂得，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而言，做不做得对是一回事，难得的是要顺着他们的心意做。
可是毁堤是何等严重的大罪，那么多遭灾的百姓，以及关押在牢房内的那许多人。
赵世禛说让她查真相，她就真心去追这个真相了。
忽略了真相背后可能的那些变数。
叫差人打了水，擦洗过了手脸，梳理了头发，又换了一身新衣裳，精神才又好了许多。
只是更加饿了。
原先放在桌上的肉饼不翼而飞，正欲唤个人进来叫送点晚饭，西窗灰着脸耷拉着脑袋来了。
“主子叫你过去。”
赵世禛住在单独的院落，算是驿馆内最雅致干净的一处所在了。
舒阑珊拾级而上，还没进门，就瞧见贵人雅贵不俗的身影坐在堂下，他面前放着一盘棋，可却无人跟他对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起子落子。
西窗禀告了一声后，赵世禛头也不抬的：“进来。”
她低着头走了进去，才行了礼，鼻端忽然嗅到香气，循着味道转头一看，旁边小花厅内的圆桌上满满的菜。
贵人要请客吗？
那客人怎么还没到呢，天这么冷，菜很快就凉了……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房间内只剩下了赵世禛跟舒阑珊两个人。
赵世禛端详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知道本王是谁吗。”
舒阑珊敛神。
从来淳县的路上，西窗得意忘形脱口而出“本公公”的时候，舒阑珊就开始浮想联翩。
赵世禛的做派，行事，通身的气质，还有晏老曾说“咱们惹不起的人”。
方才她回来后，赵世禛也不加隐瞒地自称“本王”。
本朝曾经有六位皇子，六皇子年小，三皇子病死，大皇子被废。
剩下屈指可数的只有如今贵为太子的二皇子赵世吉，迁居封地的四皇子赵世珉，以及一位排行第五被封荣王的赵世禛。
除去太子赵世吉，剩下的两位皇子中，荣王赵世禛的故事极为传奇。
荣王的母亲曾是红极一时的宠妃，五皇子赵世禛相貌出众，聪慧可爱，从小便极得圣上欢心，一度传出皇上偏心五皇子，有意立为太子的消息。
可后来风云变幻，赵世禛的母妃给查出跟谋害皇嗣有关，如此毒妇，皇帝震怒，将她打入冷宫。
皇室的倾轧那么厉害，一个曾经给当作储君看待的皇子忽然失了势，后果可想而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想要把赵世禛置之死地。
曾经舒阑珊以为，那个叫做赵世禛的荣王殿下或许会在哪一天以“暴病身亡”或者“无疾而终”的借口离开人世，但奇迹的是，赵世禛活了下来。
他成了二殿下赵世吉手上最厉害的一把刀，——赵世吉是皇后亲生的，也就是现在的东宫太子殿下。
舒阑珊当然知道黄琳跟工部的关系，以及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杨时毅大人据说很看不惯现在的太子，屡屡针对，偏偏皇上重用杨时毅。
那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哪一位王爷，舒阑珊心中早已有数。
只是先前赵世禛不提，她也尽量装糊涂避而不谈。
可终究避不过去。
舒阑珊悄悄叹了口气，一撩衣袍跪地：“小人参见荣王殿下，请殿下宽恕小人先前无知妄为之罪。”
拈着黑子的玉色手指略略一停，赵世禛眸色里闪过一丝赞许：“不知者不罪，不过你说的‘妄为’是指什么？”
“小人不知天高地厚，兴许、兴许做了自己不该做的。”
赵世禛为太子办事，如果查明了黄琳在堤坝营造上偷工减料就已经是功德圆满了。
可她偏偏又查出有人居然破坏堤坝，那自然是画蛇添足，节外生枝。
试问赵世禛如何能开心。
早在之前回禀此事的时候就发现气氛不对，后来从西窗的只言片语里更验证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自己这么较真呢。
也太实心了，人家只当自己是枚过场的棋子，装装门面而已，可她身为棋子却自己蹦跶着杀出了一片天……
赵世禛的黑子却无处安放：“起来吧。”
他随意将棋子一丢，起身往小花厅走去。
舒阑珊吃不准对方的心意：“殿下……”
“你怕什么？”赵世禛转头，丹凤眼里透着探究。
废话，当然是怕他杀人灭口。
他们这种皇亲国戚，处置一个人自然跟捏死蚂蚁差不多。
而这位荣王殿下，听说行事狠辣，不择手段。
她可不想变成第二个黄琳。
“我怕死。”舒阑珊老老实实的回答。
她当然怕，死过一次的人了，本该看淡生死，但她却越发害怕轻易而死。
也许正是因为死过一次，所以更加珍惜现在所有的，何况她还有阿沅，还有言哥儿，若是她不在了的话，太平镇的乡亲兴许还会照料他们，可他们一定会为自己而伤心。
不想就这样结束，她还想好好地活下去。
这回答太直接了，赵世禛哑然失笑。
“本王说过，只要你有真才实干，就不会死。”
这算是不会对她怎么样吗？
“菜都要凉了，吃了你的豆腐，还给你一桌菜，别辜负了。”轻描淡写的。
舒阑珊半惊半喜：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赵世禛的心情似乎也没那么差，甚至命舒阑珊坐在他的对面：“喝酒吗？”
“小人不善饮。多谢殿下。”
“你是江南人士？”他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人，灯影下，舒监造面若美玉，因为半垂着头，面容更显得娟秀恬静。
“是。”
赵世禛调转目光，自喝了半杯酒。
虽然在达官贵人之中，豢养些清秀孩子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儿，甚至江南地方契弟成风，以为风雅事情。但赵世禛生平最厌断袖，同时怀疑舒监造多半也有这个倾向。
将酒杯放下，他问：“放着那种香风阵阵的好地方，怎么偏跑来北地？”
她还是有些拘谨，刻意地回避他的眼神：“回殿下，我家娘子原本是太平镇人士。加上我家里南边的亲戚都死绝了，才搬迁来此。”
“是怎么认得晏老的？”赵世禛无端地有点烦躁，大概是刚喝了的酒，心窝里稍稍地暖意。
“是……偶然巧合，入了他老人家的眼，向来多蒙他老人家照拂。”
“你的运气不错，”赵世禛一笑，“你既然蒙受晏老青眼，多半有过人之处……”
“委实不敢当。”她站起来。
“坐下，知道你一整天没吃饭了，你是替本王办事，终不成只叫马儿跑不叫马儿吃草。”赵世禛说了这句，重又抬眸：“明儿你便回去吧。”
舒阑珊睁大双眼：真的要放了她了？平安无事？
赵世禛将酒杯顿在桌上，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他微微转头：“你是聪明人，本王惜才而已。你吃了这顿饭，今日的事就也扔在此地，权当你没来过，明白吗？”
如蒙大赦，再明白不过了。
这一夜，舒阑珊睡得很不安稳。
直到次日马车出了淳县，一路往太平镇奔驰，舒阑珊人在车中，才总算稍微把心放回肚子里。
之所以躲在太平镇，无非是想这辈子再也不要跟那些惹不起的人有任何交集，希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想了会儿，从包袱里取出昨晚上偷藏的红烧肘子，发泄似的狠狠啃了一口：什么了不起的荣王殿下，赶紧滚回你的京内去吧，大家一别两宽永不相见。
似乎是她的怨念过于强烈，马车猛地摇晃起来。
“怎么了？”嘴里还含着肉，舒阑珊掀开车帘看出去，却正好跟一个黑衣蒙面人打了个照面，同时也看清对方手中雪亮的钢刀。
舒阑珊猛地将车帘放下，才仓皇挪后一寸，嗤啦一声，刀锋已经劈开车窗砍了进来，似乎知道劈了空，那刀还在乱舞着寻找对象。
太危险了，她浑身都软了，本能地把肘子扔了过去。
钢刀砍中了肘子，才心满意足的带着半拉肘子撤回，然后车窗外响起杀手惊怒的吼声：“混账东西！”
舒阑珊已经爬到了前方，掀起车帘，却见车夫趴在车辕上，血顺着木头溪流似的往下滴落，马儿受了惊吓，跑的趔趔趄趄，车轮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声。
黑衣人已经甩开刀上的肘子，拍马到了旁边，挥刀又砍了过来。
舒阑珊躲闪不及，正马车一歪，她整个人从车上往旁边跌了下去，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野草堆里，昏头昏脑。
来追杀她的有两名黑衣人，见她掉了下来，也都勒住马儿，其中一个跳下地追了过来。
舒阑珊知道比跑的自己是逃不了的，立刻举手：“好汉且慢！大家无冤无仇，为什么杀我？若是劫财……”她这包袱里除了旧衣裳，就是昨晚从饭桌上偷拿的好吃的，本是想带回去给阿沅跟言哥儿的，她看着宝贝一般，只怕这些爷瞧不上。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身材瘦削的冷笑道：“谁让你多管闲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怪不得我们！”
“你们是……”舒阑珊心往下沉，想起昨晚上那顿丰盛的晚饭，真的是断头饭吗？“你们是荣王殿下派来的？”
黑衣人一愣，然后得意地笑起来：“你明白就好，安心上路吧。”他举起手中的刀，刀锋上有鲜红的血迹。
“等等！我想你们是搞错了！”舒阑珊举高包袱，“殿下他明明说放过我的，他一言九鼎绝不会出尔反尔，而且他还送了我这么多金银财宝……没有理由再多余杀我的呀。”
黑衣人眼神一变，闻言忙将包袱抓了过去，试了试，果然沉甸甸的：“好的很，还有意外收获。”
舒阑珊回头看向那仍往前疾驰的马车，满脸痛惜：“还有不少银票在马车里……”
“你看着他，我去追！”马上的黑衣人丢下这句，飞快追去。
黑衣人将包袱背在身上：“舒阑珊，怪就怪你时运不济吧。”
“好汉，”舒阑珊抱头：“我知道死定了，求你看在这么多金银的份上答应我一件事。”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什么事？”
她非常诚恳地说：“殿下出手大方，那马车内的银票足有千余，足够一辈子吃穿不愁，你能不能留一点给、给我在太平镇的家人……”
黑衣人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索性把蒙面的黑巾拉下，露出一张陌生的瘦削的脸：“你是不是昏了头了，老虎嘴里的东西还能给你吐出来？你别做白日梦了！”
这时侯那去追车的黑衣人去而复返，大概是吃定了舒阑珊必死，不用隐藏面容了，黑巾也给扯了下来，却是个怪丑的白脸汉子：“车里没有银票！”
“怎么可能？”不等瘦脸男出声，舒阑珊嚷嚷：“你们来之前我还正在数，掉下马车的时候来不及拿都散落在车厢里……”
“你找仔细了？”瘦脸盯着白脸。
“那当然，一张都没有！”白脸怒道，“这厮是不是哄我们？”
“我哪里有这个胆子？”舒阑珊泪盈盈的，委实可怜而委屈：“我难道不怕你们杀了我吗？只想丢财买命而已，哪敢还激怒大爷们？”
瘦脸皱眉：“老四，你该不会是自己偷拿了，不想分给我吧？”
那叫老四的暴怒：“胡说什么？！”
舒阑珊抽泣着补刀：“是王爷身边的西窗公公亲手给我的，他还打抽丰拿了一张去，说是剩下九百两，我刚在车内才数到六百五十……还想着留一点给家里人，不可能没有呀！”
她一边说一边往老四身上打量：“这位爷，你身上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瘦脸啪地一巴掌打过去：“你他妈果然私藏，太不够义气了！快拿出来！”
老四也气急了：“放你娘的屁，老子毛没看到一根，而且你还带着一包金银呢，居然还怀疑老子？”
舒阑珊猫着腰，心里掂掇着盼望：“快打起来，快打起来！”
她一边挑拨一边往官道上张望，出城的时候天还黑着，这会儿太阳初升，按理说官道上该有人了，她如今只盼能够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有行路人经过，当然，这两个贼徒自相残杀是最好的。
可是杀手也并不傻，两个人吵嚷了会儿后，瘦脸把背上的包袱取下，愤愤地打开：“我的都在这里……”
然后两个人都目瞪口呆，包袱里许多油纸包，因为刚才颠簸，破了两个，露出一只肥鸡的屁股，还有两个肉丸子洒落了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杀手们暴跳如雷。
舒阑珊决定狡辩到底：“我明明是金银珠宝的……”
杀手们早已经回过味来，知道是上了当：“好个狡诈的臭小子，敢对爷爷们用这一招！”
“我真的没有骗人，也许是落在了淳县，不如你们带我回去，我再拿给你们啊……”她非常嘴硬。
“你还是去阎罗殿吧！”两个杀手心意相通，他们耽搁了太长时间，也该速战速决了。
舒阑珊见他们两个手持钢刀步步逼近，自己又跑不过，一时悲从中来，气往上撞：“堂堂王爷也这么不讲信用，阴险狡诈，我真是错信了。”
杀手狞笑着挥刀。
刀锋撩起寒风，舒阑珊抱头大叫：“赵世禛你这无耻小人，连累无辜，不得好死！”
预想中的疼却没有发生。
很静，静的有些反常，舒阑珊摸了摸脖子，壮起胆子抬头，却正看见那瘦脸杀手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支箭，大概是事发突然，他竟有些无法置信，站了片刻才轰然往后倒下。
另一人猛然抬头看向舒阑珊身后，顿时如见鬼怪，他来不及动手，抽身急速后退，竟是要逃走。
舒阑珊听到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蓦地回头。
身后十数丈开外的树林拐角处，有道矫而不群的身影，他人在白马之上，手中是刚撑开的半月弓，因为才射出了一支箭，弓弦微微抖动。
赵世禛身着银白色暗纹麒麟袍，额头上是乌纱缀明珠的抹额，看着雄姿英发，威贵雅正，但下颌微挑，丹凤双眼却依旧的淡漠无情，就如同刚刚他不是准确无误地射杀了一个人，而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目光相对，赵世禛不疾不徐地打马过来。
他人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第7章
死里逃生，舒阑珊呆呆地看着赵世禛，不管先前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此刻正是荣王殿下一把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所以在她的眼前，赵世禛的形象俨然的十分光辉而高大，令她在绝处逢生之余有一种仿佛见到亲人般的感动。
直到赵世禛问了那句话。
舒阑珊猛然一震，从虚伪的感慰心情中清醒过来：“我、我没……”
可这时侯否认显然不是明智的，虽然方才隔得有些远，奈何她“临死之前的遗言”喊的委实有些太大声了些。
“我……我刚才被那两个贼徒追杀，情急之下突然胡言乱语，请殿下宽恕，”她不等赵世禛开口，举手义正词严地辩称：“其实小人的意思是，殿下您绝不是那种卑鄙无耻连累无辜之人，一定会及时出现救小人于危难之中让那些贼徒不得好死的！”
她说的跟真的似的。
赵世禛的眼神本有些冰冷幽深，听了舒阑珊这几句话，眼中的冰却有些摇摇欲坠，他的嘴角不为人知地抽了抽：“你倒是有些急智。”
舒阑珊继续拍马大业：“多谢殿下夸赞，殿下是小人的救命恩人，更是天下第一英武慈心之人，小人一定会铭记殿下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够了。”赵世禛的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几分。
“是。”舒阑珊恭敬地行礼，她的袍袖却给野草拉住了，用力扯了一番才拉了出来。
方才她慌不择路的掉进了草丛里，秋日的清晨草叶子上落满了露珠，衣裳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湿润水渍，头上的发冠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发丝跟衣衫都有些凌乱。
舒阑珊有些狼狈地从草丛中爬出来，正想整理一下衣裳，忽然赵世禛探臂过来，手中握着的弓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地一挑。
舒阑珊吃了一惊，不由自主随着抬头，对上赵世禛审视的眼神。
荣王殿下问：“你受伤了？”
“啊？”她愣了愣，“托殿下的洪福，小人并未受伤。”
“脸上……”赵世禛皱眉。
舒阑珊莫名，抬手在脸上摸了摸，忽然“嘶”地呼痛，腮上火辣辣的。
方才她被追杀，自车上掉下来，险象环生，因为性命危在旦夕，精神紧张，所以没在意别的，此刻给赵世禛提醒，才忽然觉着不仅脸上在疼，身上各处也都隐隐作痛。
飞雪将先前逃走的白脸杀手拎了回来，扔在了赵世禛的脚下。
这时赵世禛的车驾才随之赶到，西窗见状先跑了过来，看到舒阑珊悲惨的样子，几乎以为是自家主子动了手，直到看到地上的杀手。
赵世禛一个眼神，西窗忙拉着舒阑珊后退，又小声问长问短。
这时侯那白脸的杀手跪在地上，脸上虽然带着惊慌之色，可也不是特别害怕似的，他磕了个头：“小人参见荣王殿下。”
赵世禛把弓箭丢给身后的侍卫：“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本王在这里，还敢动手杀人。”
杀手脸上挤出了讨好的笑：“小人当然不敢，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请王爷见谅！”
“奉命？你奉谁的命？”
“这……王爷应该心里有数，何必多问呢。”
赵世禛下颌微微挑起，仍是孤离淡漠的神色。
白脸杀手看着他冷肃的眼神，咕咚咽了口唾沫，他竭力压低了声音道：“总之小人不是跟殿下作对的，小人其实……算是跟殿下一路的人，我们奉命杀了那舒阑珊，也算是为了殿下、还有那位除去心腹之患呀。”
“那位？”赵世禛垂眸：“你说的可是太子？”
白脸杀手嘿嘿一笑：“就知道殿下您不会不明白。”
“既然话说开了，”赵世禛笑容里多了几分温和：“那还有一件事你也给本王解一解疑如何？”
白脸杀手见他笑的毫无敌意，总算也放了心：“殿下请说，不知何事？”
“临县跟淳县的堤坝那么快溃决，是不是也是你们做的？”
白脸杀手左顾右盼，见只有飞雪在旁边，其他人都在数丈开外，他才小声说：“殿下是咱们一路的，小人也不敢隐瞒，索性跟您说实话，不错，因为知道这里的河道监管是首辅杨大人的人，所以想要从这里开一道口子。”
“若本王料想的不错，那去年加固堤坝黄琳贪墨一节，或许也有你们的人吗？”
白脸杀手露出诧异之色，却笑道：“真真什么也瞒不过殿下，不错，的确有我们的人插手其中，这一切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辅佐东宫，把杨时毅拉下马来。”
“这目标的确十分明确，”赵世禛点点头：“那最后一件，你是为了东宫做事呢，还是为了东宫身边的人？”
白脸杀手脸色微变：“殿下，”然后他讪讪的说：“这其实不都是一回事吗？”
赵世禛微笑，这笑容却如同朝露般稍纵即逝。
白脸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觉着不对：“殿下，那个舒阑珊，殿下总该知道是留不得的。”
“当然留不得。”赵世禛淡声说，“本王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白脸一喜：“不愧是殿下……”
话音刚落，一道雪亮的光芒在眼前晃过，白脸杀手只觉着颈间一凉，他伸手抚向颈间，却摸到一片的黏湿滚热。
“你、”杀手的双眼瞪到极致，做梦也想不到赵世禛竟如此对待自己，“你居然……”
赵世禛盯着他垂死挣扎之态，寒星般的眸中依旧毫无波澜。
飞雪还刀入鞘，冷笑：“就你们也配跟主子一路？”干净利落地从后将人踢倒在地，挥手叫了两名侍从，把尸首拖走。
那边西窗拉着舒阑珊，正忙着给她上药，嘘寒问暖，并没有看见此处的异样。
舒阑珊时不时地回头，起初看见那杀手给揪了回来，她的心就也随着悬起，可飞雪杀人一幕她却没看见，因为给西窗拽住看手上的伤去了，等她把西窗推开，再回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翼而飞，只有赵世禛缓步往这边走来。
此刻阳光初升，他麒麟袍的袍袖在风中微微舞动，再加上这样出色的眉眼，活脱脱的“神兵天降”。
西窗还在唧唧喳喳的：“很不用怕，敷上就好了，很快就不会疼，也不会留疤，这可是大内的好东西……”
舒阑珊恨不得捂着他的嘴。
赵世禛却没做声，只瞥了一眼她腮上的那道血痕，因为肤色太过白皙晶莹，这伤口虽不大，却显得触目惊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于舒阑珊而言，更像是一场梦。
如果说方才给刺客追杀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那现在坐在荣王殿下马车内的她，显然是在一场吉凶难料的梦里。
是的，她的确在赵世禛的马车中，就是之前西窗提过的，给她看一眼都会脏了的那辆尊贵的马车。
舒阑珊跪坐在车壁旁边，尽量缩小自己的活动范围，多动一下都不敢。
方才给赵世禛勒令上车，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昏头昏脑爬了上来，几乎以为自己跌入了仙境之中。
好宽敞的车厢，简直比她的床都要敞亮，同样的绮罗为车壁，露出的车窗口却是精致的镂空雕琢，镂空处闪闪微光，原来是大片水晶镶嵌其中；底下铺着异域风情的波斯羊毛毯子，中间有一张四方的黄花梨矮几，矮几旁是一张纤尘不染的白狐皮垫子。
车厢内的光芒有些奇特，柔和而不刺眼，像是自然光，却又不同，舒阑珊抬头打量了会儿才发现原来是夜明珠镶嵌着车壁四角，天色稍微暗淡，夜明珠光芒散发开来，可以让车内随时随刻保持明亮。
她忽然明白了西窗那句话并非夸大，她越看越有种格格不入、自惭形秽的感觉。
赵世禛见她局促不安，还以为是刚才受了惊。
虽然安抚人并非荣王殿下的擅长和所愿，但面对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舒监造，赵世禛仍大发慈悲地说：“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
舒阑珊不知“解决”是什么意思，但赵世禛听似冷漠的声音里却明明带着一丝奇特的安抚之意。
“本王说留你性命，就不会出尔反尔，”赵世禛意有所指的，自然是因为没有忘了她先前的“临死遗言”：“知道想要你命的是谁吗？”
舒阑珊迟疑：“不知道。”
“那可知他们为何杀你？”
“据说……是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他低笑：“本王虽然有心放过你，却还有人不放心呢。”
舒阑珊低下头，真切地叹了口气。
她愁肠百结，非常无奈。
赵世禛却忽然觉着有趣：既然逃不脱，那……何不再拉她一把。
“去年修堤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谋划，或许可以说，黄琳的贪墨跟他们逃不脱关系。”赵世禛忽然说。
舒阑珊愣了愣，然后举手捂住耳朵：“不不不，别说了！我什么也没听到！”
她正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招惹杀身之祸，先前好不容易才在赵世禛这里得了命，如今若还再知道的更多，岂不是不知道会怎么死了？！
赵世禛看着她抗拒的模样，更加惬意：“舒阑珊，你觉不觉着古怪？既然去年修堤就有他们插手，那他们对黄琳的贪墨之事自然十分明了，为什么不立刻向上弹劾杨首辅用人不明？反而要多等一年用毁堤的法子？岂非多此一举？”
舒阑珊虽然不容许他的任何声音跃入耳中，但这车内实在太安静了，又或许赵世禛的声音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魔力。
“是啊，为什么？”她呆呆地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像是上钩的什么呆头鱼，只顾吃美味的饵，忘了危险。
赵世禛唇角微挑：“杨时毅的势力根深蒂固，皇上又格外信任他，区区一个中饱私囊的罪名如何能够撼动他，何况若真的给弹劾，他也可以只推到黄琳身上。但若是堤坝给毁，百姓受灾，这自然不仅仅只是一个贪墨就能轻描淡写过了的，皇上平日最恨不作为的贪官，再加上百姓受害，自然不是把黄琳摘出去就能撇清的，必然会迁怒杨大人，这就是他们谋划深远一击致命的好计策。”
匪夷所思，舒阑珊慢慢睁大双眼，这官场上的事情实在太过险恶了，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因为太过震惊，竟忘了自己不想参与其中的本愿。
“另外，”赵世禛玩味地看着她：“还有一件事，他们说跟本王一路，却又不是太子的人，你猜他们到底是谁？”
不知不觉中，舒阑珊已经给他的思维带着走。
她认真想了半晌，忽地脱口问道：“如今的东宫太子妃是不是郑适汝？”
赵世禛猛然抬头。
当今的太子妃的确是国公府的郑大姑娘，闺名就叫做适汝。
让赵世禛内心暗震的是，舒阑珊提起郑适汝时候的口吻。
是一种无法假装的自然而然的熟稔，就像是提起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普通”人。

第8章
赵世禛不动声色的目光再次把眼前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舒阑珊隐隐察觉，忙道：“请殿下恕我造次，之前不知在哪里听人如此说过，不知不觉就跟着叫了出来。”
赵世禛漫不经心地说道：“没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不错，东宫的太子妃的确是郑适汝。你问这个做什么？”
舒阑珊心中五味杂陈，眼前出现一张婉约妩媚却不失端庄的鹅蛋脸，有人曾经用“花中牡丹”来比拟郑适汝，说她是女儿群中的“花王”，国色天香，艳冠群芳。
但舒阑珊知道，郑适汝真正能引人称道的绝不只是那张脸而已。
清清嗓子，舒阑珊道：“小人斗胆，他们敢放话说是太子殿下的人，又敢做下这种诛九族的罪行，如此有恃无恐，天下只怕没有别人，多半……是跟太子殿下关系匪浅之人，比如太子的眷族。”
“你刚才说郑适汝，是怀疑太子妃？”
“这……小人不敢。”
可舒阑珊最先怀疑的的确是太子妃。
尤其以她对郑适汝的了解，郑大姑娘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不足为奇。
只不便直接说出来。何况方才她说是“太子的眷族”，若非是太子妃一脉的，难道还会是太子的母后——当今皇后一脉吗？
赵世禛却已经明了：“看不出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
舒阑珊冷汗：“小人委实不敢，只是、信口瞎说的，求王爷宽宏大量，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吧。”她拱手低头，原本就是跪坐着，这时侯就顺势俯首下去。
之前明明是他硬是要说这些事，才引得她不知不觉下了场，现在悔恨的肠子发青，却也无济于事。
要知道方才他们两个人的谈话，若是泄露了一句半句出去恐怕就是杀身之祸，跟这位难以预测的荣王殿下说这些话，她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而且按理说荣王是太子的人，他该不会是故意引她说出这些逆天的话，然后顺势斩草除根吧……
可很快舒阑珊又把这个念头压下了。
毕竟对于赵世禛而言，要杀一个舒阑珊，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找什么借口，只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何况若真的想她死，刚才就没有必要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把她救下来。
舒阑珊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赵世禛的目光仍是不离她身上。
这大概就是人不可貌相吗？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他从别的地方别人口中是万万听不到的。
当然起源是最先他给这个舒监造下了套。
赵世禛瞥着她因为下跪俯身而露出的一截极为纤细白腻的脖颈，有些头发丝略显凌乱地在颈间缠绕，看着毛茸茸的。
距离这样近，赵世禛不免又发现她的肩头很窄，大概只有自己一半宽，因为方才躲避杀手弄的衣衫微微散开，大有弱不胜衣之感。
真的……没有什么男儿气啊，反而引得人想要去保护她似的。
可她之前明明差点把那两个刺客玩弄于股掌之上，若不是因此成功拖延了时间，就算他有心追来，面对的也只有舒监造的尸体而已。
车驾往太平镇的方向缓缓返回。
西窗放弃乘车，跟飞雪等一起骑马而行，且走且努力往赵世禛的马车打量。
飞雪问：“你只管看个什么？”
西窗欲言又止，可却又实在忍不住，便说道：“我只是有些不懂，怎么主子居然对舒监造如此破例？”
飞雪道：“之前你不也是很殷勤地帮人家看伤上药么？昨儿还在主子面前替他说好话，我还不懂呢。”
昨儿舒阑珊送了西窗那只布做的驴子后，西窗的心就软了，此后趁着给赵世禛奉茶的机会，就夸舒阑珊心细可靠，其实无非是因为他怕赵世禛想除掉舒阑珊，所以故意给她疏通而已。
其实他明明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意坚定，一旦下定决心很少更改，自己贸然多嘴说情，反而会惹祸上身。
可他就是忍不住，就算冒险也要替那个人说情。
“那个不一样！”西窗脸红耳赤，忙辩解，“我跟舒监造之间，跟咱们主子和他之间怎么能比？就像是他能上我的车，可主子的车……你知道主子一向好洁，连姐姐这样干净的人也都不得而入呢，何况是他？”
舒阑珊衣衫不整，身上各处有伤，头上甚至还有些许草屑，西窗百思不解，怎么赵世禛可以允许他上车。
飞雪的眸色也有些复杂。
昨晚上赵世禛安歇后不久，外头高歌便命人密报，说是有人意欲对舒阑珊不利。
赵世禛听后沉默良久，旋即叫准备车驾往太平镇。
那时候飞雪就猜到了他的心意。
伺候更衣的时候飞雪试探着问：“主子……不想那个舒阑珊死？”
赵世禛起初没有回答，过了会才说道：“我若要他死，自然是容易的，可我不许他死，他就不能死在别人手上。”
这自然是个解释。
飞雪有些为难，却仍忠心耿耿地：“可、如果那个舒阑珊以后跟杨时毅勾结起来……”
“他不敢。”这是赵世禛的回答。
赵世禛明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明知道这样做更会得罪东宫，却还是如此选择了保护这个舒阑珊。
为什么会如此信任此人？
明明才认识不久，而且这也不是主子的行事作风。
此刻西窗忽然鬼鬼祟祟地凑近过来，低低地又问：“姐姐……”
飞雪转头：“怎么了”
西窗道：“其实仔细看的话，那舒监造长的还是……挺不错，细皮嫩肉的，你说主子会不会一时之间的意乱情迷……”
“呸！”飞雪窒息，旋即呵斥：“你要死！还不闭嘴！”
西窗忙捂着嘴：“好姐姐我错了！”
半晌，飞雪才恨恨地说道：“主子不过是一时觉着新奇而已，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就像是只小猫小狗，随便的逗弄逗弄也就罢了，你再敢胡思乱想瞎说八道，回头我告诉富总管，看他怎么治你。”
西窗急忙求饶。
舒阑珊起初觉着西窗那辆车已经算是上乘，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蹭到荣王殿下的王驾。
最初她很紧张，一头钻到赵世禛言语设下的圈套里，可赵世禛似乎并没有杀意。
弄清楚这个后，心暂时可以安稳，又因为绝早赶路且受了惊吓，不免困倦袭来。
起初她还硬撑着只管瞌睡，但车内很是安静，马车轻微的摇晃又放大了她的睡意，舒阑珊终于睡了过去。
在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豆蔻之初，少女们结伴入了学堂，衣香鬓影，莺声燕语。在她面前，所有人散开，露出坐在窗边的一道身影。
旁边有人介绍：“这是瑞国公府的三小姐，闺名适汝。”
她看见郑适汝缓缓回眸，许多人中，却正跟她四目相对。
后来两人熟稔，她想起初次听见郑适汝的闺名，便咬着对方耳朵说：“你有没有字？”
“什么字？”郑适汝知道她向来古灵精怪，只怕是话中自有玄机，便仍是气定神闲地问。
她笑说：“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像是苏轼字子瞻，陆游字放翁，你的呢？”
“我不过是女子而已，要什么字？”
“我却有一个极合适你的，你要不要听？”
郑适汝在她眼里看到熟悉的狡黠：“哦？是什么？”
她笑：“就叫——宜尔。你觉着怎么样？”
“宜尔？”郑适汝略一忖度，脸颊上多了一丝红云，“哼，早知道你又来捉弄人。”
她知道郑适汝通古博今是个才女，自然一想就明白自己给她起这个字的用意，不由大笑：“我哪里捉弄你了，你的闺名‘适汝’，适是合适的意思，汝就是你，自然就是很可人之意，岂不就是‘宜尔’，诗经上说，‘宜尔家室，乐尔妻帑’，又说‘宜尔子孙，振振兮’，可不都是很好的意思吗？你还不快感谢我赐你这个好字？！”
郑适汝满面无奈，如同男人一般拱手作揖道：“那我便多谢姗妹妹赐字了。”
两人笑做一团。
往事虽然多半都泛着惨痛的血色，但到底有着难得珍贵的片段。
睡梦中舒阑珊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宜尔……”
朦胧中仿佛有人靠近自己，咻咻地有些暖意。
舒阑珊觉着不自在，扭了扭头把脸藏到肘弯里去了。
车子才到太平镇，飞雪就在外头报说：“主子，前方有人。”
自打舒阑珊离开后，但凡得闲，阿沅都会到镇子口往淳县方向的路上打量。
王鹏等巡查经过，好几次都看到她顶着西风等候的身影，未免感叹。
“偏偏是舒监造有这种福气，似老子这种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却还是光棍一条。”王鹏摸着脑袋，觉着世道太不公平了。
众巡捕嘻嘻而笑，捕快小宋道：“上次听说王媒婆给捕头你说了一个，怎么你不愿意呢？”
“放屁，是好的我能不答应吗？”
又劝阿沅：“舒监造的差事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不如且家去等候。”
正在吵闹，却见前方路上有十数道人影护着两辆马车缓缓而来，瞬间大家都停了说笑，抬头观望。
中间那辆马车远远地停住，车上有个人“滑”了下来。
王鹏才站起身来，阿沅早拉着言哥儿往前奔出了几步。
原来下车的正是舒阑珊无疑。
阿沅几乎喜极而泣，言哥儿扑上去抱着舒阑珊的手臂，紧紧地依偎在她的腿上。
王鹏也高兴起来：“舒监造你总算回来了，从你走了，你家娘子就一直在镇子口上等你。都快成望夫石了。”
忽然小宋发现舒阑珊脸颊上的伤：“舒监造你的脸怎么了？”
舒阑珊忙抬手挡了挡：“没什么，给树枝划了一下。”
王鹏也凑过去看了一阵，然后说：“这有什么大不了，要真的留了疤反而更添了几分男儿气概呢，是好事。”
捕快们笑说：“如今姑娘家不喜欢捕头你这样雄壮的，都喜欢舒监造这样清俊的呢，留疤岂不可惜？”
王鹏大怒：“放屁，喜欢本捕头的多着呢！只是本捕头眼光高而已！”他恼羞成怒地把众捕快驱散，让他们继续去巡逻。
等众人一哄而散后，王鹏才问舒阑珊：“到底你去办了什么差事？忽然间走的那么急，我问起咱们大人，大人还斥责不许我多管闲事呢。一副了不得的情形。”
舒阑珊说道：“其实没什么，就是去了一趟淳县，大人多半是担心河堤出问题，让我去查看一下淳县的河道，咱们也好防患于未然。”
“原来是这样，”王鹏恍然大悟，点头道：“这是正经，前一回的秋汛太凶险了，若不是事先有所准备，怕也得死伤不少人。”
说到这儿王鹏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孙老头家照壁藏尸的案子，因为破案迅速干净利落，咱们大人十分嘉许，赏赐了我五百钱……”
虽然别人不太清楚，但王鹏心知肚明，那案子之所以神速告破，都是因为舒阑珊从旁指点的缘故，百姓们称赞他王捕头英明能干，县官也面上生光，这已经足够。
王鹏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舒阑珊手里：“给你。”
舒阑珊吃了一惊：“干什么？这个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王鹏哼道：“横竖我是光棍一条又不缺钱使，你还要养老婆儿子呢，何况也是你该得的。”
舒阑珊略一想，笑道：“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回头就把银子递给阿沅收着。
王鹏又问：“可你得教我一教，怎么当时你就一眼看出凶手就在那些瓦工之中呢？”
给纠缠的很紧，等舒阑珊想起来回头看时，荣王殿下的车驾已经消失在官道上了。
王鹏一路陪着舒阑珊跟阿沅等回了家，阿沅留他吃饭，他只说捕快们还等着他吃酒，自管一阵风似的去了。
阿沅关了门，拉了舒阑珊到里间：“身上有伤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阑珊知道瞒不过，却不想把给刺客追杀的经过尽数告诉免得吓到她，就只含糊说：“遇到一点意外，幸亏有惊无险，身上也没妨碍。”
阿沅替她把披风、外裳都除去，到底看见左臂往下给撞出了明显的淤青，腰跟腿上也有一片，正是从车上摔下时候撞伤了的，幸亏除了这些外没有其他外伤。
可因为她的肤色太白，这大片的淤青显得有些吓人。
阿沅眼睛泛红：“疼吗？”
舒阑珊笑道：“不疼，还好听你的话多穿了几件衣裳。”
阿沅见她还开玩笑，便叹了口气：“这两天我心神不宁，昨儿晚上睡到半夜心一直慌的很……言哥儿更是做了噩梦哭着醒来，所以我才带了言哥儿去等。”
阿沅的眼睛微红，泫然欲滴。
怪不得言哥儿先前那样依偎着自己，舒阑珊心头一暖，安抚说：“吉人自有天相，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只是白操心。”
阿沅拭了拭泪，又问：“送你回来的那是什么人？”
舒阑珊踌躇。
阿沅低低道：“你不用瞒着我，方才我看那些随行的车马人等，并不张扬，可是自有规矩，比一般公侯之家的奴仆还要出色，想必是大有来头的。你不说也罢，只告诉我事情是不是已经顺利做完了？”
舒阑珊心中掠过一道阴影，强笑：“该我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希望不会再节外生枝。”
阿沅听她这样说就不再多问，忙去烧了开水，兑了水让她沐浴。
舒阑珊忙了两日，重新回来才有安定之感，身上的伤虽还在疼，可给热水泡了一阵后便觉无比舒泰。
阿沅整理她要洗的衣物，突然从她的外裳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舒阑珊歪头看了看，不明所以，阿沅走近了给她瞧，却见是个赤金镂空的圆形小盒子，底下有个机括，轻轻一按盒盖便掀开了，里头是浅玉色的膏脂，有一股很好闻的淡淡气息。
舒阑珊微微一愣忽然想起来：“这是伤药。”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的确是西窗给她敷过的大内灵药，可西窗并没把此物给过她，为何会在她身上？
舒阑珊拧眉想了片刻，想起自己在赵世禛车上睡着一节，或许是那时候荣王殿下放在她身上的吗？
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整个人猛地坐直了几分：“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第9章
“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浴桶里的水随着动作晃了些出来，舒阑珊却全然顾不上，只盯着阿沅，似乎她的回答至关紧要。
阿沅给她问的发怔，低头看着衣裳想了会儿：“是从袖子里，怎么了？”
舒阑珊愣了片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阿沅忙问：“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舒阑珊重新又靠回了浴桶里：“是我杞人忧天了。”
阿沅看看那鎏金盒子，又看看舒阑珊：“糊里糊涂的，怎么人家给了你这东西都不记得了么？”
舒阑珊吁了口气：“是啊，最近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
阿沅也笑了：“我给你按一按头吧。”将衣裳搭好，阿沅走到阑珊身后，给她把头发拢起，轻轻地在太阳穴上按揉了半晌，又去揉肩。
舒阑珊给她揉的很是舒泰，可又怕她手累：“我好了，你歇会儿吧。”
阿沅温声道：“我又不累。倒是你，以后还是别干那些总往外地跑的差事，叫人悬心呢，尤其是这次，叫人摸不着头脑，王捕头都特意跑来问了两次。”
舒阑珊有些意外：“王鹏来过吗？”
“是啊，这王捕头看着大大咧咧，倒也是心细的，见家里水缺了，还特意叫人挑了两担过来，柴也备上了一些。”
“看不出，王鹏竟是个会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
“王捕头的确是仗义，对了，今儿他给了银子就这么收了？”
“收着吧，”舒阑珊想了想，“他是真心要给的，不是那种虚情假意之人，硬是跟他推辞他反而会不高兴。何况咱们还有言哥儿呢，言哥儿渐渐大了，得再找个好大夫给他看看。”
阿沅听到这个，脸色有些黯然。
言哥儿已经四岁半了，却还不会开口说话。之前也找过几个大夫，吃过些药，用过针灸的法子等，却都无效。
舒阑珊察觉阿沅沉默，回头看了看她，将她的手握了握：“别担心，有的小孩子就是开口晚，而且你没听街坊们说嘛，说话晚的孩子聪明。”
阿沅才一笑：“知道。水是不是凉了，也不要泡了，时间太长你又要头晕。”
擦干了身体，又叫阿沅帮着把身上伤处也都涂了药膏，那药膏果然不错，涂上后一阵清凉，痛都减少了大半。
阿沅叫她坐着歇息，自己去厨下收拾东西吃。言哥儿趁机跑进来，靠在舒阑珊身边坐了。
看着小孩子，舒阑珊想起自己半路上吃过的亏，要不是那两个天杀的刺客，这会儿她也算是“满载而归”了，可是她好不容易扛到半路的肉给那两个家伙一阵抖落，加上后面的情形又复杂，总不能当着赵世禛的面儿她再去地上把东西都捡回来……
还有那只本该给言哥儿的小驴子，也给她借花献佛给了西窗了。
抚着言哥儿的发顶，舒阑珊道：“这次出去的太匆忙了，没有给言哥儿带礼物，等改天再给你补上。”
言哥儿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却一眼不眨地，然后他指了指舒阑珊，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阿沅过来探了一眼，见状说：“你要带什么给他？对言哥儿来说自然是你安安生生回来了最好。”
舒阑珊这才知道言哥儿的心意，将小孩子拥入怀中抱了抱。
阿沅剁了些姜丝，配着菠菜，鸡蛋做了一锅汤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舒阑珊本不喜欢吃姜，只是阿沅是想让她驱寒的，只好稀里糊涂地蒙头吃了一碗，果然身上有些汗意，颇为爽快。
吃了饭后，舒阑珊道：“下午我去衙门点个卯，顺路送言哥儿去学堂，休班后还要去晏老那边走一趟，兴许会回来的稍晚些。”
阿沅听了忙拿出些钱。
“我要这个干什么？”舒阑珊诧异。
“你哪次去晏老那边不买点东西的？难道又要去赊账？”阿沅笑：“是不是糊涂了？”
舒阑珊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果然我糊涂了，多亏了贤妻。”
阿沅一愣，低头有点害羞地笑了，言哥儿在旁边看看两个人，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阑珊带了言哥儿出门，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纷纷地跟她打招呼，将言哥儿送到学堂，才又转到县衙。
里头县太爷听说她到了，急忙叫传进来。
当初舒阑珊初来乍到，晏老向着林知县举荐，知县见她年纪不大，长相又太俊秀，只以为是个无能充数的，还有些不以为然。
虽然留了舒阑珊，却不过是给晏老面子而已。
但阑珊人物斯文俊秀，又聪慧和气，上下都极为喜欢，自己看着也还顺眼，所以倒罢了。
没想到她竟真有几分能耐，把河道监理的妥妥帖帖，这次上游泄洪，也是阑珊料得先机才避免了人员伤亡，想到淳县跟临县两个倒霉的县官，林知县很是庆幸，暗中多烧了好几次香。
一看到舒阑珊入内，林知县便热情招呼：“舒监造，快坐。”
婢女奉了茶上来，舒阑珊简略说起淳县一行，只说已经完事儿。
知县连连点头，说道：“舒监造平安归来就成，本县也放了心。对了，带你去的那位，不知何在？”
舒阑珊道：“那位贵人多半已经离开了。”
林知县恨不得拍手称赞：“如此甚好，如此就好了。”他安心地眯起眼睛喝了口茶：“你可知道那位是何人？”
舒阑珊摇头：“他并未说明身份，是以小人不知。”
“你当然不知，说出来怕吓坏了你，”林知县故意顿了顿，才说道：“本县告诉你也无妨，你猜是什么贵人？那可是京城内的荣王殿下！”
舒阑珊露出吃惊的表情，虽略显浮夸，却正合林知县的心意。
“是荣王殿下？”
“正是这位殿下，”林知县意味深长的感慨，“咱们这种小地方哪里容得下如此尊贵的凤子龙孙，若是伺候不当或者做错了什么事儿，那可是掉脑袋的，就像是淳县临县里那些人，之前何等的自在张扬，这次撞在他的手上，还不是都做了孤魂野鬼？”
舒阑珊本以为他说的是黄琳：“您说的是……”
“你还不知道？”林知县一愣，“之前不是将监理河道的一干人等都拿在牢中么？听说今儿早上都已经砍了头了，还是在河堤上砍了的，为的就是以儆效尤……听说那血都流到河里去了，染红了一大片……”
舒阑珊本是坐在椅子上，此刻却忽然天晕地旋。
这个结局本来她也曾有所预料，只是想不到竟然来的这样快。
赵世禛真是……太雷厉风行不容分说了。
林知县显然也有些不寒而栗：“所以我说这尊神还是快些去了的好。”
后来知县又特别嘉许了舒阑珊几句，什么“栋梁之才”什么“前途无量”的，舒阑珊有些听不真切了，只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县府后衙。
她走出县衙门口，想到之前在淳县探监的时候安抚常先生等的话，以及众人看着自己那种殷切盼望的眼神，一阵刺心。
虽然早在察觉了赵世禛用意的时候就知道求情是不可能的、而且不管是否有人毁堤，在堤坝营造上弄虚作假本已经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了，可是……
她仍是有些难过，毕竟是她曾熟识的一些人啊。
心神恍惚的错过了路口，一阵冷风吹过，脸上有些凉浸浸的，原来竟是飘了几点细雨。
舒阑珊回过神来，忙又倒回去，在孙四娘的店里买了一坛甘泉酒，又在素卤铺里买了一包素豆干两个饼子，路过糖果铺子的时候买了包桂花糖，这才提着往旧溪草堂的方向走去。
幸而秋雨绵绵，不算很大，扑面只觉着湿润而已，阑珊一路上缓步而行，遥遥地看着旧溪河畔草树中若隐若现的几间茅屋，心情才更平复了些。
隔着草堂入口还有一段距离，就有一白一黄两只狗子摇头摆尾地迎了出来，大概是嗅到了舒阑珊手中提着的豆干的味道，狗子们眯着眼睛，围着舒阑珊尾巴摇的更欢了。
“阿白阿黄，老师在家吗？”阑珊把豆干跟酒合在一手上提着，从左手袖子里掏出两个饼子，分给两只小狗。
狗子们汪汪叫了两声，也不知是不是回答，又忙着埋头吃饼子去了。
阑珊看着狗儿们欢脱之态，振作精神快步进了门，草堂内种着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更添了几分田园野趣，在细雨之中，静谧美好的宛若桃花源。
往常这时候，伺候晏成书的童子洛雨听见狗叫早就迎出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静悄悄地不曾露面。
阑珊左顾右盼，疑心洛雨在后院摘菜，倒也不用去管，她自顾自拾级而上，将要进门的时候，忽然看见在门口廊下站着一个人。
第一眼看去的时候，舒阑珊以为是看错了，那矫然不群的身形气质，看着竟像是赵世禛一般。
她吓得止住脚步，定睛再看了一眼，那人恰好也正盯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丹凤眼里仿佛有一抹光芒闪过。
舒阑珊魂飞魄散，这不的确是荣王殿下吗？
真是冤家路窄，阴魂不算，不想再遇到的人偏偏随时随地就能碰见。
阑珊左手提着酒坛子，右手提着素卤，进退维谷，她很想转头就逃，但是这也太不像样了，可要往前面对赵世禛，却又打心里不愿意。
就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赵世禛背着手往前一步，微微点了点头。
阑珊看着他依旧的没什么格外表情，可她却才听说淳县常先生等人都被砍了的消息，如今跟这人面对面，就像是进了鬼门关见了阎王爷。
她只得低头往前走，或许是下雨地滑，又或者是过于心乱，脚下差点儿踩空了台阶。
幸而赵世禛及时在她手臂上一扶，把她托着上了台阶。
阑珊觉着他的手极为有力，不禁又想起在这双手下死了的那些人。
心怦怦跳乱：“多、多谢。”
赵世禛的声音很平和：“你是来见晏老的？”
“嗯……”她应了这声后又觉着太过放肆，忙恭谨地：“殿下您如何在此，莫非也是来见晏老的吗？”
“正是。”赵世禛回头看了一眼堂下，“只不过今日来的不凑巧，晏老的童子说他病了，一律的不见外客。”
舒阑珊听说晏成书病了，她关心情切，失声道：“好好地怎么病倒了？”
赵世禛道：“我亦不得而知，但你并非外人，兴许可以入内探病。”
舒阑珊愣了愣，因为心系晏成书的病，忙忙地又跟赵世禛行礼辞别，迈步往内走去。
身后赵世禛目送她匆匆地入内，却并不入内，只仍站在原地，唇边似笑非笑的。
舒阑珊熟门熟路地往内走去，拐过回廊，将到了晏老房间的时候，里头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就有个小童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不是跟你们说了先生卧病在床不见人吗？”
舒阑珊忙道：“洛雨，是我！”
话音刚落，洛雨的头从帘子里探出来：“是哥哥！”他惊喜交加地跳出来，先把舒阑珊手上的酒接了过去。
阑珊忙问：“老师怎么病了？病的如何，请了大夫不曾？”
“嗨！哪里就病……”洛雨张口欲说，却又停下，只拉着阑珊道：“咱们到里头说话。”
阑珊莫名，跟着洛雨到了里间，却并不见晏成书的身影，正在疑惑，洛雨把酒跟下酒菜都放下：“跟我来。”
两个人从卧房的后门绕出去，到了草堂的后院，这里本是一大片的空地，如今都种了瓜菜，虽是秋季，却也郁郁葱葱十分丰盛。
细雨翻飞中，菜田里有一道身着麻布衣裳的人影，若隐若现。
舒阑珊自然认得那正是晏老：“这……”
洛雨笑说道：“你别担心，先生没有病，只不过因为不想见今儿来的那个人才故意称病的罢了。”
“啊？”舒阑珊又是惊讶又则放心，惊讶的是晏成书避赵世禛不见，放心的是老师没有病。
阑珊小心地从田埂上走过去。
那边晏成书早看见了她，笑着招了招手，两人在一片扁豆架前站住，阑珊说道：“先前吓了我一跳，好好地怎么就说病了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我虽不想见他，总也不能太过于失礼。”晏成书说，他手中拿着个小罐子，此刻交给洛雨：“喂鸡去。”
阑珊哑然失笑：“您老又在捉虫？”
“消遣而已，何况老夫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瓜菜，自己还没吃一口，就给这些小虫子们给啃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阑珊只管笑：“您老高兴就成。”
“什么时候把它们都捉光了我才高兴呢，只可惜捉之不尽，”晏成书悻悻的，背着双手沿着田埂往旁边更走了几步，“你这一趟淳县之行如何？”
不提则已，一提又让阑珊想起了常先生众人，她低下头：“一言难尽。”
晏成书摇头道：“知道了吧，为什么我说是咱们惹不起的人，跟着这些人做事，不是你有真才实学就能够的，这些人最擅长的是玩弄心机，肮脏污秽的很，只懂埋头做事儿的人是玩不过他们的，就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呢。”
阑珊低垂着头，只觉着晏老所说字字金玉良言：“是。”
晏成书却又笑道：“还好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然的话，我没法儿跟你父亲交代啊。”
阑珊听了这句，眼眶顿时红了：“晏叔叔……”
晏成书转头看着她，因为一路走来都冒着雨，雨水把她的脸滋润的愈发白皙生光，双眸更是朦朦胧胧，寒水生烟一般，这样纤弱的女孩子，本该是娇养深闺，一生被人疼惜爱顾的啊。
晏成书叹了声：“听说你受了点伤，就别陪着我再淋雨了，咱们进屋内说话吧。”
阑珊忙答应，忽然想起在屋檐下等候的赵世禛：“晏叔叔，那个、荣王殿下……让他一直在外头等着，可使得？”
一想到赵世禛的手段，生恐晏成书惹恼了那位殿下，只怕后果不知如何。
晏成书笑道：“他是那个身份，这趟淳县之行又并未为难你，我自然也不好过分为难他。”
这时侯洛雨喂鸡回来，晏成书吩咐：“请那位殿下到内堂落座，奉茶招待。”

第10章
吩咐了洛雨去后，阑珊陪着晏成书自回卧房，一路上便问：“晏叔叔，那个荣王殿下是个很不好相与的，看着脾气也是神鬼莫测，怎么今儿居然乖乖地等在外头？”
晏成书笑着说：“他自然是凤子龙孙何其尊贵的，只不过也是个知礼之人，还知道给我这个昔日的工部老人一点面子罢了。又或者，是瞧在杨时毅的面儿上，不肯公开得罪？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得出，这位荣王殿下并不像是传言中那样行事乖戾，反而是个很知道进退分寸之人。”
阑珊想着赵世禛那张城府不露的脸，想到他箭射杀手的狠绝，二话不说扔了黄琳，斩了河道监理一干人等的霸道，可这样的人居然肯安安静静等在草堂的屋檐底下，并未发怒硬闯，真是罕事。
两人进了房中，晏成书一眼看到桌上放着的酒跟油纸包：“你又拿了东西来？”
阑珊笑道：“都是顺手的而已。听说南街上新开了一家素菜馆子，改天我去瞧瞧。”
晏成书洗了手，拿起油纸包闻了闻：“是素卤豆干？我这两天正惦记着想吃呢。”
他在中间榻上坐了，叫阑珊在旁边落座，又让她把去淳县来回的种种详细说了一遍。
把阑珊脸上的伤处打量了会儿，因为涂了赵世禛给的药膏，这伤口愈合的很快，已经不似昨天才伤着时候那样吓人了。
晏成书感叹道：“好好的一张脸，差点给毁了。”
阑珊失笑：“晏叔叔，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何况差点命都没了，怎么偏感慨这个。”
晏成书也笑了：“你真把自己当男子了不成？到底是个女孩子……”
何况生得这样好看，犹如美玉无瑕，平白多了一道伤痕，看着真叫人有暴殄天物之感。
两人说了几句，洛雨回来报说已经请了赵世禛到内堂落座，也给了茶。
阑珊怕赵世禛等的太久，便问晏成书：“晏叔叔，荣王殿下这次来拜见是为了什么？单纯的知道您在这里所以尽一尽礼仪吗？”
晏成书道：“这位殿下的心意很是难测，但不管如何，横竖我如今早就归隐不理世事了，任凭他是怎么样都不干我事，倒是你……”
“我？”
晏成书欲言又止。
他毕竟也是工部红极一时的老人，对于几位皇子的品性自然了解，当初荣王殿下的母妃谋害皇嗣，圣上一怒之下几乎赐死，是荣王在乾清宫外跪了三天三夜。
圣上向来最为看重孝道，虽然觉着瑾妃的所作所为不容原谅，但见荣王一片孝心，因此才格外开恩只打入冷宫。
事发时候正也是深秋时节，霜冷露重，听说荣王殿下的双腿几乎因此落下残疾。
赵世禛可谓是以他的性命换回了自己母妃的命，
后来赵世禛居然成了东宫太子赵士吉一脉的人且很为重用，则大大出乎群臣的意料。
晏成书虽不曾跟这位殿下多有交际，却听说过他的种种事迹，他给东宫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肮脏狠辣之事，之前跟太子赵士吉对着干的几位大臣先后死在他手上，简直成了首辅杨时毅一派大臣眼中的头号眼中钉。
何况自打他来到豫州后所做种种，霸道独断，也是让晏成书很不敢恭维。
但最让晏成书担心的并不是荣王殿下此次的来意，他毕竟是个归隐的人了，与世无争，虽然有个当首辅的弟子，可自己也从不干涉参与杨时毅一党的事，就算赵世禛来拜访，他也有法子应对。
晏成书最担心的，却是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舒阑珊生的太过出色，假如不是有阿沅跟言哥儿做掩护，任何人都会怀疑她的身份。
当然，这也是因为太平镇民风淳朴的缘故，大家都十分看待照顾这位好脾气又能耐的舒监造。
可是虽然能够瞒得过众人的耳目，这位荣王殿下，却绝非是“任何人”啊。
能够在朝堂上玩弄心机斩杀大臣的，绝不会是个愚钝不堪之人。
晏成书其实还想问问舒阑珊这次淳县之行、有没有其他异状。
可毕竟有些不宜启齿。
而且看她并没有别的异样反应，再加上据说她一路上跟荣王接触的也不多，晏成书才稍微安心。
但同时他也清楚，只要阑珊跟赵世禛相处的够久，一定会露出破绽，而荣王殿下也一定会发现破绽。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倒也罢了，拼着他的脸面，赵世禛未必会为难。
但她偏偏不是。
“总而言之，你在他跟前一定要谨言慎行。”晏成书叮嘱。
阑珊愣了愣：“我知道了晏叔叔，其实在来你这里之前，我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呢。”
“希望他尽快离开，大家都得平安。”晏成书回答，然后他站起身来：“我出去会一会这位荣王殿下，你就不用出去了。”
阑珊答应。
草堂正厅里，赵世禛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便小茶几上放着一盏清茶。
他并没有喝，只是嗅着那淡淡的香气，一边打量这厅内的陈设，进门正中挂着一张松石流泉的黑白山水图，两侧垂着联，写得是刘长卿的两句诗：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底下供桌上两个土窑粗制灰白色定瓶，其中一个郁郁葱葱地摆着些大朵的秋菊，另一个里头却插着些长枝木芙蓉，朴拙跟艳丽交织，倒是别有意趣。
外头的雨声渐渐地大了些，打在满园的花草上，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响声，听着很舒适。
赵世禛凝神，隐隐地仿佛听到里间传来细微的声响，知道是舒阑珊跟晏成书在说话。
早在洛雨挡驾说晏成书病卧在床谁也不见的时候，赵世禛就知道了晏成书的用意。
只是他并不恼怒，也未曾硬闯，反而安安静静地等着。
对于晏成书，赵世禛是有一份敬意的，毕竟这老头子是个真正有才干也真正能做事的人。
正是不想给他一种自己以势压人的感觉，所以才远远地停了车驾，打发了飞雪西窗等人自去别处等候，反而是他自己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寻了来。
只是没料到居然会在这里又遇到舒阑珊。
之前他站在屋檐下看天，那两只原本盯着他的狗子忽然跟发现目标似的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他还以为来了别的客人，凝神一听，却听见她熟悉的声音。
然后她双手提着东西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直到一眼看到了他，那笑容仿佛给冰冻了似的，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尴尬。
不由让赵世禛又想起两人在马车中的情形，自己……有这么可怕吗？他特意留心了一下她腮上的伤，看样子已经用了自己留给她的凝脂膏，伤好了许多。
赵世禛其实并不讨厌舒阑珊，觉着这人虽看着和软，仿佛面团似的可以任凭揉捏，但也很顶用，而且极为聪明，相处起来似乎也很舒服。
只可惜毕竟不是同道中人，他也无意在这些闲杂人等上用心，处置了黄琳一行人，他就得返回京中向太子复命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顾忌还有杨时毅等人的怒火。
来拜会晏成书，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
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响起，赵世禛知道是晏成书出来了。
虽然以他的身份大可不必起身，但他仍是站了起来。
果然不多时晏成书从内堂转了出来，见了赵世禛，便拱手俯身欲行大礼。
赵世禛快步上前将他搀扶住：“老先生不必多礼，你有恙在身，能够同本王见上一面已经不易，请自在坐了说话。”
晏成书到底请了赵世禛上座说话，自己则在左边椅子上陪坐。
“不知荣王殿下驾临，本该主动拜迎，还请王爷恕罪。”
“老先生客气了，本王也是因公经过，如今公务告一段落才得闲暇，”赵世禛道：“老先生的身子如何？本王知道距离此地百里开外的汾县有一位名医，可要本王替老先生将此人传来？”
“多谢王爷关怀，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每年秋冬之际会犯的咳嗽之症罢了。王爷事务繁忙，实在不敢劳烦。”
晏成书已经是花甲之年，两鬓斑白，但身体看着还健朗。
赵世禛道：“本王这次登门，一则是探望老先生，二来这次淳县一行，多亏了老先生的弟子佐助，也该登门道谢。”
“王爷说的是阑珊啊，她方才也跟我说起过了，”晏成书和蔼而谨慎地一笑，淡淡道：“我自来到这处地方，向来清净无事，因为闲暇，又见阑珊是个可造之材，一时兴起才收了她做关门弟子，倒也并没有特意告诉过任何人，连她的师兄都不知情，没想到竟瞒不过殿下的耳目，不过她没见过世面，也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没有冲撞了殿下、耽误了殿下的要事已经是侥幸了，方才老朽也训斥过她，不许她以后再强出头，至于‘道谢’是万万不敢当的。”
“老先生未免太自谦了，”赵世禛眉眼生辉，笑容清浅：“老先生一身技艺，就这样归隐了实在是国之损失，若是能多收一个徒弟用以传承，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想必首辅大人知道自己有了小师弟后……也必欣慰。”
“他欣慰与否也跟我们无关，”晏成书哂笑：“毕竟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未必记得往日之事未必把我们放在眼里。老朽也已是草木闲人，至于阑珊，她不过也在这小小一镇上暂时充个监造的职位，也没想到要攀龙附凤或者青云直上，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彼此无扰就是了。”
晏成书这自然是在明确地告诉赵世禛，不要来打扰，也无须忌惮，杨时毅是杨时毅，他们是他们，并无关系，也不会坏他荣王殿下的事。
赵世禛微微颔首：“老先生真是高风亮节，令人敬服。只不过本王看来，舒监造也非池中物，若机缘巧合，未必不能乘云直上，何况老先生调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非泛泛之辈，倘若能为国所用，也是朝廷之幸。”
“吃多大饭，端多大碗，”晏成书含笑摇头，“我这个小徒殿下也是见过的，绵软，和善，胆小，身子也不好。叫她做一镇的监造她还能使得，再多就不敢指望了，怕对她反而是祸事。”
赵世禛沉默片刻，感叹似的：“工部自从计主事跟老先生您退了后，实在是没什么后继可造之材了。首辅大人虽得老先生真传，但首辅大人身居高位，所谋划的是天下大事，不能专自用心于筑造之上。本王只是觉着‘国手天开’之后再无人了，那宸园从此也成了绝响，实在可惜的很。”
国手天开，是圣上亲封给前工部主事计成春的，而“宸园”却是计成春奉命在京中筑造的皇家苑邸，设计巧夺天工，园林景致美不胜收，一度成为皇帝最爱驾幸的地方。
晏成书眉峰微蹙：“世间自然无人能够比得上计师兄，连老朽亦是不能的，何况老朽的徒弟们？只是想不到荣王殿下也对于他如此推崇。”
“本王向来爱才，何况，”赵世禛目光一动，忽然瞥见在晏成书身侧的屏风后面有一道眼熟的影子微微晃动，他却恍若未觉，继续说道：“老先生跟计主事并称为‘工部二成’，只可惜老先生你一生未娶膝下无人，而计主事他的子孙缘也是单薄，临老才得了一女，本来宝爱异常，可后来竟又出了那种不幸之事……未免更加倍的痛恨惋惜。”
晏成书听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身侧屏风后也“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东西。

第11章
晏成书略一迟疑，回头问道：“谁在哪里？”
片刻，里间是洛雨转了出来，笑嘻嘻地行礼说：“先生，是我不小心碰到了桌子。”
晏成书皱皱眉，云淡风轻地说道：“贵客在呢，不许毛手毛脚的，退下吧。”
洛雨这才又答应了，躬身倒退了出去。
等到小童转出屏风，从后门出了正厅，却见舒阑珊正垂手站在后院屋檐底下。
洛雨走到她身旁道：“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偷听要有偷听的架势，你居然差点给先生捉到。”
舒阑珊勉强向他露出笑容：“多亏你替我遮掩。”
洛雨摆手笑道：“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
舒阑珊心不在焉，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忙举手到袖子里摸出了那包买的桂花糖：“差点忘了，这是我给你带的糖。”
洛雨大喜：“原来我也有糖吃，真不亏我替你出头呀。”
他兴高采烈的打开纸包捡了一块糖吃，又酥又甜，甜香满口。
又递了一块给阑珊，阑珊正觉着心里发苦，忙含了这块糖在嘴里，才略觉好过些。
洛雨嘎嘣嘎嘣地嚼着糖，说道：“刚才那位殿下说的什么？工部二成、还什么不幸的女儿之类，你知道吗？”
阑珊的心重又刺了刺，连嘴里的糖都没有味道了。
秋雨凉薄的气息一拥而上，将她包围其中，几乎无法呼吸。
正在这时侯，阿黄跟阿白两只狗子跑了回来，见洛雨在吃糖，便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洛雨笑道：“这个可不能给你们。”那两只狗子围着他往上凑，非要吃糖不可，洛雨只得对阑珊道：“我先把糖藏起来去，别给这两个馋鬼抢了我的。”
他一溜烟地跑了，两只狗子颠颠地跟在其后。
洛雨去后，廊下再度空无一人，只有庭前绵绵地雨丝笼罩着满院花草，看着如同一场午睡醒来沁着凉意的秋梦。
等洛雨把糖藏好从后院出来时，却不见了阑珊，他正东张西望，听到前头晏成书在呼唤自己“送客”，洛雨不敢怠慢，忙先跑了去。
且说阑珊心神恍惚的，又不知赵世禛会跟晏老说个多久，思来想去，不如自己且先走了吧。
她从后院角门走了出去，过夹道，不知不觉出了大门。
这旧溪草堂本就安静，此刻细雨绵绵，更是寂静寥落，阑珊仰头看了看苍灰的天色，幽幽地叹了口气，沿路往镇子内返回。
如此大概走了一刻多钟，雨忽然大了些，幸好记得前方不远处就有个八角小亭子，可以作为避雨之所。
阑珊举起衣袖遮着头脸，一手提着袍摆，往前紧走几步，不多时果然见八角亭在望，可巧亭子里人影晃动，像是已经有了避雨的人。
沿着这条路往前，无非就是旧溪河畔而已，除了晏老住在那里别无他人，阑珊一边拾级而上，一边猜想这人难道也是往旧溪草堂去的？
她进了亭子里，还没有站稳脚看亭子里的人，就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叫道：“舒监造？舒阑珊？小舒！”声音由小变大，透着惊喜。
阑珊诧异地抬头看时，却见是一张眉目清朗，笑容却过于灿烂的脸，近在咫尺。
“葛、葛公子？”阑珊吃惊地看着此人。
葛梅溪大笑，拍着手说道：“小舒啊！我看到那路上来了人，看着仿佛是你，还不信呢，如今果然是你，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说话向来口没遮拦，阑珊抖了抖衣袖：“葛公子怎么来了太平镇？”
“这还用问吗？”葛梅溪笑吟吟地说道：“自然是想你了呀！半年不见，你难道没惦记过我吗？”
葛梅溪是豫州知府葛研之子，生性豁达不羁，又天生不爱读书，只爱游山玩水，呼朋唤友。
一年前，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晏成书隐居在太平镇的消息，特特前来拜访，却阴差阳错地跟舒阑珊相识。
当时葛梅溪正打算在府内起一座新院子，只是找了许多匠人来筹谋设计，却都难找到合心意的图建。
晏成书虽是此中高手，奈何他不理这些事了。
林知县因知道舒阑珊是晏老的弟子，他又想讨好葛梅溪，既然求不到晏老，便抱着试试看的念想给了阑珊一张院子图，叫她帮着看一下。
阑珊得了院图之后，忖度了数日，果然交了一张构建图上来。
林知县是个门外汉，不很懂这其中的好坏，忐忐忑忑地把图给了葛梅溪后，葛公子眼前一亮，赞不绝口，几乎以为是林知县暗中请动了晏老出手。
因为这个，葛梅溪对舒阑珊大为改观。
尤其是这一年之中，他府内的花园已经按照阑珊给的图建修建妥当，果然是人间胜景，难得一见，但凡见过的无不啧啧称赞，没见过的听闻名头，都纷纷地想来见识见识，看过了自然更是千言万语的褒奖。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知府大人的小花园成了观景圣地，一时之间宾客来往如云。
连向来觉着儿子顽劣的葛知府都心服口服，觉着儿子好歹做了一件体面光彩的事儿。
这次葛梅溪来到太平镇，只带了两名随从，此刻都也跟着站在亭子角上，闻言皆都流露无奈之色。
阑珊笑说：“多久不见，葛公子还是这样诙谐不羁。”
“小舒，”葛梅溪却忽然凑近她的脸：“你的眼……湿漉漉的，有点红，怎么像是哭过似的？”
阑珊忙抬手挡住：“哪里，不过是刚才走的急，给雨点进了眼睛里，有些不适揉了两下而已。”
“还以为你给人欺负了呢，”葛梅溪看她脸上果然带些湿润的水意，道：“这条路通往旧溪草堂，你必然是去见了晏老先生了？”
“正是。葛公子莫非也是要去拜会老师？”
葛梅溪嗤地笑了：“晏老说见到我就头疼，我等闲怎么敢去打扰他呢？只不过我听说你好像是来了旧溪草堂，所以也跟着来碰碰运气的。”
阑珊笑道：“是找我才特意来这里？我又何德何能？”
葛梅溪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叹着说道：“还不是因为我听说你给个什么人带着去了淳县，生怕你有事，如今……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吗？”
他忽然觉着不对，抬手捏着阑珊下颌把她的脸一侧，就看到了那道伤痕。
“这是怎么闹的？怕不毁了容了？”葛梅溪吃惊地问，还要再靠近了看。
阑珊将他的手推开：“不小心给树枝划破了皮而已，不打紧。”
葛梅溪却一把攥住她的手，硬是凑近过来，却只管虎视眈眈的不说话。
阑珊再镇定也给他盯的心里发毛：“葛公子？”
正在这时侯，只听到得得地马蹄声逼近，阑珊回头看时，很意外——从旧溪草堂的方向驶来一辆马车，她再也认不错的，正是赵世禛的车驾。
车驾旁边还有两个熟脸儿，飞雪跟西窗，飞雪目不斜视，西窗的眼睛却瞪的跟好奇的猫狗一般。
之前她去旧溪草堂的时候并没发现他的车驾，还以为此人也跟自己一样是步行拜会，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瞬间的功夫那马车已经缓缓驶过，看西窗的样子，仿佛恨不得把脑袋跟猫鹰似的扭转一圈看个仔细。
阑珊也想目送一下荣王殿下的车驾，甚至很想看看他老人家是否已经离开了太平镇方向。
但葛梅溪这个没眼色的一直抓着她的手腕，似乎不为任何外物所扰，要到地老天荒。
阑珊啼笑皆非：“葛公子，你看完了没有？”
葛梅溪这才收手，仍旧皱眉咂嘴地说：“怎么伤的这个样儿？我看着都心疼。”
“皮外伤没什么妨碍。对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葛梅溪见她转身，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我陪你。”
通常葛梅溪来到太平镇，都是下榻于县衙之中，毕竟对于林知县而言这也是难得的巴结机会。
阑珊本以为同他回了太平镇后会直奔县衙，没想到才到了芝麻街，迎面遇到王鹏等人巡逻过来，大家打了招呼，王鹏说道：“葛衙内如今住在哪里？”
葛梅溪道：“我才来，还没安置地方呢。”
王鹏道：“说来古怪，方才知县大人接了个人进县衙，我从未见到大人那样毕恭毕敬。不知是哪一位贵人。”
阑珊脸色一变：“你看到那人模样了？”
王鹏说道：“我因出更，只远远地瞧了一眼，没看真切。”
葛梅溪察言观色，便问阑珊：“你知道这人是谁？”
阑珊不知该不该说，只道：“公子不也是住在县衙吗，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葛梅溪嗤地笑了，拉着阑珊走到一边：“你不用瞒我，这来人是不是就是大名鼎鼎的荣王殿下？”
倒是把阑珊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葛梅溪看她吃惊的模样很是有趣，不由在她眉心轻轻地弹了一下：“你当我是傻子么？似荣王殿下这种大人物，虽然行踪隐秘，但还没到豫州的时候我家里就知道了，我爹本想趁机结交结交，可又听说这位殿下性情古怪，且他又是带着任务来的，我爹怕反而弄巧成拙，因此才没有轻举妄动，也约束着我不许我外出。最近我瞅了个空子才钻了出来。”
阑珊见他竟然如此知根知底，不由笑道：“我虽也猜到是这位殿下，可也的确如知府大人担心的一样，怕是不好相与，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殿下不来寻咱们，索性就当作不知道，不接触罢了。”
“明智，不愧是我欣赏的小舒。”葛梅溪笑着点头，忽然又抚着下颌道：“但是县衙既然迎了这位凤子龙孙，只怕容不下我这等小人物了，倒是不知去哪里盘桓的好。”
阑珊忙道：“你既然知道殿下在这里，未免节外生枝，还不赶紧离开，还想着在此盘桓？你要明白，若是他知道知府大人的公子在本县，你若还不去拜见，只怕他要拿你的错。”
葛梅溪笑道：“不妨事，这位殿下的行事虽然神鬼莫测的，但我想他决不至于是心胸狭窄之人，何况若是算起来，我父亲也属于太子一派，想必这位荣王殿下也不会为难我。”
阑珊无言以对，也不知葛梅溪是真正无心的口没遮拦，还是大智若愚。
她只好笑说：“只要日后知府大人不怪罪你就是了，那么公子要去哪里下榻？”
葛梅溪竟选了距离阑珊家最近的一家客栈，名唤云来，跟阑珊家只一街之隔，站在客栈三楼上甚至能看到他们家里。
阑珊习惯了这位葛衙内的荒唐不羁，就由得他去了。
这日回了家中，同阿沅简略说了些今日的见闻，提起赵世禛并没离开反而在县衙住下之事，阿沅微怔：“这位殿下为何还没走呢？”
阑珊道：“我也不知，只猜测，兴许他还有别的所图。”
阿沅有些不安：“他总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不会，”阑珊笑着摇头，“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过场的棋子，如今事情完了，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也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阿沅松了口气，又将那盘虾米芹菜往她跟前推了推：“吃这个，今儿的芹菜很新鲜甘甜。”
阑珊捡了几只虾米干放在言哥儿碗里：“言哥儿正长身体，该多吃些。”又叮嘱阿沅：“明日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买一条熬汤，我看这孩子最近瘦了些。”
阿沅笑道：“你别总是惯坏了他。”话虽如此，也让言哥儿多吃些饭，言哥儿在他两人督促下，吃的肚子滚圆，阑珊看着他圆滚滚的小肚皮，才觉着欢喜。
次日早上，阑珊喝了两碗粥吃了些清淡小菜，便起身去县衙点卯。
之前在荣王殿下横空出世前，她正忙于县立新学堂的重建一事，图都画的差不多，选址也早就定好了的，现在事情忙过，正好可以着手开始。
如果是正式的县府衙门，自然也有专门的监造部负责，从开始的筹谋，选址，建造等都有专人负责，可太平镇的监造都是临时的，底下的这些人手自然可想而知。
不多地方小也有小的好处，身为监造舒阑珊对于选人用人方面也是成竹在胸，熟悉的很，也早有妥善安排。
眼见日上三竿，阑珊带了两个人到了工地选址，就在县衙后面的一条街上，原本是两处荒废的旧宅子，已经破烂漏雨的，工头们选了些人手先进行拆除。
阑珊围着走了一圈，心底的构造图跟眼前的场地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她十分满意，又跟工头等叮嘱种种注意事项。
这时身畔尘土飞扬，不时地发出轰然声响，屋顶的瓦片基本都已经拆除干净了，剩下便是大梁柱子等重物。
张工头拍着胸说道：“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是了，监造只管放心。这里有些腌臜，监造不如先回去吧。”
阑珊还未答应，就听到是葛梅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小舒！”
“葛公子你怎么来了？”阑珊很意外。
葛梅溪大步走到她跟前：“你未免也太勤奋了，我本想跟你一块儿去衙门，你倒先走了，我赶去衙门，又听说你出来了，叫我巴巴地好一个追。”
阑珊笑：“我是办差，你跟着跑什么？”
葛梅溪招手，身后的随从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我怕你没吃早饭，特买了些早点。”
“我已经吃过了，还吃的很饱，你自己吃就是了。”
“我买了多少样呢，哪里吃得了，既然如此，”葛梅溪略一想：“就给你们吧，你们吃了后好好干活，多给舒监造分忧。”
当即葛梅溪便叫随从把东西分给了在场的工头建造等众人，大家都知道他是知府家的贵公子，一时都忙答应着道谢不迭。
阑珊很无奈，正要拉着葛梅溪走开，忽然听到有人说：“小心，那根梁柱歪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瘆人的响声，阑珊回头，却见屋顶的梁柱倾斜成一个可怕的角度，挤压的墙壁摇摇晃晃。
“快散开！”阑珊大惊。
在场众人慌忙四散，葛梅溪见势不妙，忙一把拽住阑珊的手，拉着她飞快后退。
此刻那一堵墙轰然倒下，砖石砸落在地上摘下的乱木瓦砾上，碎裂的瓦片四溅。
葛梅溪听到响动，想也不想地将阑珊抱入怀中，背对着瓦片飞来的方向。
轰然响动，烟尘如同浓雾般飘扬，等到尘埃初定，阑珊抬头，却见葛梅溪兀自俯身抱紧自己，她在愕然之余有些窘然：“葛兄？”
葛梅溪愣了愣，四目相对，这才缓缓放开她：“你、没事吗？”
阑珊摇头，先扬首打量周围：“大家有没有妨碍？”
众人三三两两地回答：“无事，都无事。”
阑珊这才松了口气：“房屋太过老旧了，加倍小心。”说罢又去打量葛梅溪身上是否有碍，却见葛公子天青色的袍袖上落了一层粉尘。
阑珊拉起他的袖子拍了拍：“你无事吗？是不是吓了一跳？”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咳嗽。
阑珊的耳朵动了动，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缓缓回头，果然见身后数步开外有一行人站在彼处，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当中那道皎然如玉树的身影。

第12章
现场还有些许烟尘飘扬，但那个人的眼神依旧清明冷锐的令人心悸。
舒阑珊一见到赵世禛就本能地有些畏怯。
按理说着手开建，是要跟县官知会一声的，可阑珊就是怕撞见赵世禛，所以特免了这一条。
横竖县官也并不上心这些事，有关监造的种种多都放手给她料理。
没想到她不去就山，山却来找她了。
阑珊一怔之下忙行大礼，葛梅溪也跟着跪了地。
赵世禛缓步上前示意众人起身：“本王听闻此处正开建县学，这是事关百年之计的大事，所以特来看看。”说着瞥向葛梅溪：“这位便是葛知府的公子吗？果然是年少风流，生得一表人才。”
葛梅溪忙道：“王爷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赵世禛微笑：“不必过谦。有子如此，是葛知府的福气。”
阑珊正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若不了解这位荣王殿下的为人，只听这几句的待人接物，还以为是什么亲切和蔼人物呢，果然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她正在内心腹诽，不妨赵世禛转头看向她：“舒监造，又见面了。”
舒阑珊袖着手低着头，只顾应承：“是是是。参见王爷千岁。”
赵世禛继续说道：“昨日在旧溪草堂，本想载你同回，为何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自己走了？”
阑珊觉着这话略怪，他们之间又没熟络到这种地步，怎么荣王殿下的口吻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亲密？
忙道：“小人哪里敢跟王爷同行，何况旧溪草堂跟镇子相隔不远，不敢劳烦王爷。”
赵世禛淡淡地一笑：“这话本王不爱听，上次你睡在本王身旁的时候，怎么就不怕我劳烦了？”
阑珊感觉有人拿了根棒子当头打了自己一下，几乎让她跳起来：“王爷！”
赵世禛这句话的歧义太甚，几乎让阑珊自己都误解了，竟忘记自己在马车上睡过去一节。
她身侧的葛梅溪更是骇然地瞪圆了双眼，呆若木鸡地看着赵世禛，然后又转向舒阑珊，目光闪烁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世禛倒像是没事人般，淡淡地说道：“本王有件正事要同舒监造说。葛公子先自便吧。”
葛梅溪如梦初醒：“……是。”拱手行礼，临行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阑珊。
此刻阑珊总算拐过弯来：“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何必说那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呢？”
赵世禛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阑珊抬头看他：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戏弄人的？
可看荣王殿下一脸玉洁冰清，冷傲中带些矜贵的，倒不像是故意作弄人，莫非他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无心的？
阑珊自认倒霉地低下头：“算了，没什么。”
赵世禛嘴角微动，却仍淡声道：“你大概已经知道本王歇息在县衙了？”
她老老实实而惜字如金地回答：“是。”
“那为何未曾来拜见？”
“这……小人自忖职位低微，若无传召，万万不敢贸然打扰殿下。”
“是不敢，还是不愿？”
“当然是不敢。”
赵世禛负手一笑：“你好歹也是本王看中的人，胆子比那老鼠还小，若是本王把临县跟淳县河堤再造的工程交给你，不知你可有胆量接受？”
阑珊本正凝神静气地听着赵世禛的一言一语，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听了这句，却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临淳两县河道上的人都给本王砍了脑袋，一时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调任填补，”赵世禛止步回头看她：“所以本王问你，在两县的任命正式抵达之前，你能否担当临淳两县的河道监管，负责两县的河堤再造。”
阑珊直直地看着赵世禛，他的话虽是明白了，却不敢信，还以为他是说笑的。
“殿下当真？”
“本王从不在这种正事上说笑。”
阑珊咽了口唾沫。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赵世禛打量着她变化的脸色，此刻太阳初升，秋日明亮过甚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雪白的肤色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
他再次发现阑珊的眼睫极长，当她迎着太阳光垂眸的时候，便在下眼睑处落下两团小小地半透明的阴影，看着十分可爱。
“怎么？”赵世禛想起在旧溪草堂里晏成书的话，“你为何不回答本王？”
阑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来到太平镇，是为了安稳度日，只因为想要自食其力，所以才仗着天赋之能，又托了晏成书之力，才担任了监造一职。
刚上任的时候她也是战战兢兢，处处谨慎小心，然而一路至此，她做的显然比任何人都好。
可也应该仅此而已，就如同晏老所说，她又不想青云直上，也不想攀龙附凤，只想在这方寸之地守着阿沅跟言哥儿，好好地过这残生而已。
她不想惹事，所以在遇到赵世禛的时候，本能地就想回避。
他们之间的交际本该到此为止，而她的活动范围也应该局限于太平镇。
不能再进一步了。
可是有一件事让阑珊无法释怀。
那时候在预感到今次的秋汛会比往年来的猛烈的时候，她不惜亲身前去临淳两县游说劝说，只可惜位卑言轻，没有人肯把她的话当真。
当时并不知有人毁堤——在知道两县人员伤亡后，虽然那是不属于自己管辖的地方，阑珊心中仍是生出了强烈的自责，觉着是自己没有尽力劝说的原因。
可事实上那时候的她是有心无力，面对比自己官高一等的黄琳等人无能为力。
阑珊很讨厌那种无能跟自责交织的感觉。
“本王虽看中你，可是你若觉着无法胜任，本王自然不会勉强，”赵世禛不动声色的，“虽然本王私心觉着，你比黄琳等人强上百倍，而且河道关乎百姓命脉，自然是交在最值得信任的人手上。”
阑珊的心中正是风雨飘摇地摇摆不定，忽然听见这句话：“王爷、信任我？”
她忘不了当初在淳县黄琳鄙夷而轻蔑的眼神，可如今这位高高在上行事莫测的荣王殿下，居然说“信任”她？
“若是不信你，又何必亲自跟你说这些话？”赵世禛双眸含笑，微微俯首凝视着阑珊：“从最开始，你就是本王选定之人。”
他的笑容和煦，语气更是自然而然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
莫名，在听到赵世禛说那句话的时候，阑珊自觉体内血液翻涌，竟有一种“满腔热血酬知己”的冲动。
这一刹那，突然间明白了为严仲子卖命的聂政，为智伯瑶报仇的豫让，原来“士为知己者死”是这样一种感觉。
被这种不顾一切的情绪鼓动着，要拒绝这样一份“邀请”是十分艰难的。阑珊定了定神：“殿下……”
她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殿下，小人德薄才浅，得殿下如此青眼委实受宠若惊，但正因如此小人才更不敢轻易辜负殿下这份信任。”
荣王殿下本是个偏清冷沉郁且自傲到目无下尘之人，可此刻一笑之中，剑眉轻扬，星眸闪烁，那般眉眼生辉的模样，惊艳到令人忘却呼吸。
阑珊鼓足勇气：“所以小人想到一个比我得用之人，愿向殿下举荐。”
赵世禛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凉薄下去。
幸亏阑珊没有盯着他看的胆量，否则只怕下一句话将无法出口。
恭送了荣王殿下后，葛梅溪蹭过来：“小舒，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阑珊苦笑：“没什么要紧的。”莫非说贵人要抬举自己，她反而不识抬举？
葛梅溪瞅着她，有些迟疑地：“小舒，刚才他说什么睡在身边的话，是什么意思？”
阑珊便把乘车睡着的经过说了一遍，葛梅溪恍然大悟，笑道：“这王爷也真是的，没事儿说的那样暧昧，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葛梅溪抚了抚鼻尖，干笑说：“没、没什么。”
阑珊向赵世禛举荐的是淳县的一位姓陈的老水工，原先也是在河道上，只是他性情耿直，之前又得罪了黄琳，这才退了下来。
阑珊曾跟他接触过几次，的确是个真有才干的人，经验丰富之极，哪里有什么缺陷弊端往往一阵见血地就能指出来，亏就亏在脾气不太好。
倘若赵世禛能够用他，临淳两县自然固若金汤。
此后阑珊一直避免往县衙走动，免得遇到赵世禛，葛梅溪倒是给叫去了县衙，不得空闲来寻她。
这日正值休沐，阑珊同阿沅言哥儿一块儿去逛集市，照例买了一坛子甘泉酒，又去新开的卤菜铺子里选了几样酱菜，小吃食，大家同往旧溪草堂去探望晏老。
洛雨正在门口跟两只狗子玩耍，远远地看到他们一家子，喜欢的冲内叫了一嗓子，又跑过来接东西。
晏成书从小堂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时，见这一伙人热热闹闹地从门口进来，两只狗儿不停地在旁边蹦蹦跳跳。
大家上前向晏老行了礼，言哥儿虽不会说话，却乖乖地跪在地上行了礼。
晏成书亲自把他扶起来，看着言哥儿清俊的脸，晏老道：“越发出息了。”回头吩咐洛雨带着他去玩，再拿些果子给他吃。
阑珊道：“今日休沐，所以带了他们一块来，您老别嫌聒噪。”
晏成书笑道：“你又说见外的话了。”
阑珊道：“上回您说喜欢阿沅的手艺，今日就叫她掌勺做几道菜跟您老品品。”
阿沅站在阑珊身后，闻言便欠身道：“还望您老不嫌弃。”
晏成书和颜悦色道：“只是又要劳烦你了。”
阿沅始终谦恭地低着头：“能够为您老做一点事儿，阿沅求之不得。”说着便又柔声对阑珊道：“夫君陪着晏老说话，我先去厨下了。”
等阿沅去后，晏成书不由含笑说道：“你们这般假凤虚凰，是越来越像真的了。我真担心再过几年你也真把自个儿当男子了。”
阑珊笑道：“那又有何不可？”
晏成书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你到底也是计家唯一的女儿，难道就想让计家的血脉到此为止？”
阑珊脸色一僵。
晏成书转头看了一眼侧间，洛雨大概已经领着言哥儿到后院玩耍去了，悄无声息。
“那孩子……”晏成书皱着眉：“是越来越像是那个混账了。”
这也是阑珊心里的隐痛，突然给晏成书揭破，就像是心里的旧疮疤给掀了一掀似的。
见她不言语，晏成书说道：“上次荣王殿下在这里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阑珊知道瞒不过他，便低头道：“是。”
“听着从他口中说起你父亲，还有你……心中是何滋味？”
阑珊摇了摇头，半晌才道：“不堪回首。”
晏成书道：“之前看你逍遥自在的，还以为你已经把往日的事情都淡忘了，上次你不告而别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也是很介怀的。”
阑珊的眼睛突然红了。
她的确很想把那些旧事都淡忘干净，但是她毕竟不是那等天然豁达的女子，何况所经历的又是那样刻骨铭心的背叛跟谋害。
阑珊的本名自然不是“舒阑珊”，这只是一个新的身份而已。
她原本姓计，单字一个“姗”，她的父亲，正是当初皇上亲口称作“国手天开”，跟晏成书并成为“工部二成”的计成春。
计成春年少成名，中年已经名满天下，他成家甚晚，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女儿。
因为在工部东奔西走劳心劳力，在计姗才十一岁的时候，计成春撒手人寰。
但在计成春临去以前，已早早地就给自己的掌上明珠安排好了终身归宿。
那就是他自小就带在身边的得意弟子温益卿，温益卿相貌俊朗，性情温柔，也是工部的一把好手。
计姗给寄养在舅舅彭利安家中守了三年孝，这段时间内温益卿已经升任工部主事，并且很得首辅大人杨时毅的重用，简直前途无量。
甚至在计姗及笄的时候，连向来威严持重的杨时毅也亲自到了彭家。
外人都说是杨大人重视温益卿的关系，毕竟两个人一个是计成春的弟子，一个是晏成书的弟子，虽官场上的身份天差地远，可到底是有些共通之处的，必然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杨时毅才格外看重温益卿。
那时候计姗待字闺中，偶尔想象自己婚后相夫教子的生活，但就在那个本应是洞房花烛的夜晚，所有一切憧憬给撕的粉碎。
其实事先她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当朝的华珍公主跟温益卿过从甚密。
只是她想不到，这些人会疯狂到何种地步。
要不是阿沅及时相救，她只怕早就成为森罗殿内一个冤死孤魂了。

第13章
狗子的叫声隐隐地从后院传来，应该是洛雨在陪着言哥儿逗着狗子们玩耍。
厨房中有香气透了出来，阿沅已经开始做菜，她应该是在熬汤，秋日的沁凉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微微的甜意。
晏成书闻了闻：“是红枣的味道，这是在煮什么汤？”
“今日买了一根很好的莲藕，”阑珊含笑回答，“多半是红枣莲藕汤。”因为晏老年纪大了，莲藕要炖的酥烂些，所以阿沅先把这个上了锅。
晏成书很欢喜：“要不怎么说你知道我的心意呢，我也正好想吃点清甜可口的。”
脸上露出舒心的表情，晏成书举手拿茶，那茶却有些凉了。
回头往外，偏洛雨玩的乐不思蜀。
阑珊早就察觉，立即起身重新给晏老斟了一杯热的。
晏成书将茶杯捂在手掌心：“那位荣王殿下如今住在县衙里？”
“是。”
“可知道为了何事？”
阑珊就把那日赵世禛想调自己去监管临淳二县堤坝复造的事情告诉了，说道：“一来我从没管辖过这样大的地方，心里难免畏怯，二来，总觉着这位荣王殿下另有所图似的，所以向他举荐了陈四叔。”
晏成书自始至终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听阑珊说罢才道：“如果论起做事来陈四的确是极佳人选，他是个老经验的，有他在决不至于出错。但……”
“但怎么样？”阑珊诧异。
晏成书笑笑：“许是我多虑了，陈四做事是不差，可若让他去统辖这两个县的人，处处面面俱到的话，我怕他会力有不逮啊。”
阑珊迟疑：“这……”
晏成书却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个。若是荣王留在太平镇是为此事，倒是省心了，就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晏叔叔觉着他是为了什么？”阑珊顿了顿，又思忖说道：“但是葛梅溪最近也在太平镇，葛知府是东宫之人，难道他们两个有什么接洽吗？”
晏成书笑看她一眼：“没什么。不管荣王意图为何，既然他留在这里，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不能先吓坏了自己的胆。对了，说起葛梅溪，你觉着葛公子如何？”
“葛公子……”阑珊有些意外晏老居然问这个，却仍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相处到现在，觉着他像是个赤诚坦率的人，并不是那种纨绔。”
“你这评价倒也不错了。”晏老眸中含笑：“葛梅溪虽不算绝顶良配，却也算是难得之人”
阑珊本来不懂，心里想了又想，才惊跳起来：“晏叔叔，你的意思是？”
晏成书笑道：“你的脸都白了，我的意思自然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怎么，看你跟他相处甚好，你竟丝毫也没往那方面去想？”
阑珊慌忙摆手：“我只当葛公子是个能相处的知交。何况他又是知府公子，能跟他结识对我自然也有好处，若是晏叔叔指的是男女之情，那实在是从未有过，何况莫说是我，就算是葛公子也绝不会虑及此事！”
阑珊只觉着晏成书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她跟葛梅溪做夫妻么？这怎么可能。
莫说她心无芥蒂，只说葛梅溪那边从来当阑珊是男子，怎么会无端端说起这种事。
“葛梅溪那边不成问题，只看你这边就是了，你若是有心，我自然可以促成你们两人。”晏成书却仍是一脸淡然。
又觉着好笑，又觉着不可思议，隐隐地大概还有点害怕，生怕晏成书真的不管不顾当了真。
阑珊忙说道：“晏叔叔！我说过我不想再嫁的，现在这样就很好！这辈子，有言哥儿、阿沅……还能守着您，我已经很知足了，情愿以这样的身份终老至死。”
直到现在晏成书脸上的笑才敛了起来：“姗儿……”晏老微微地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堂下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寂静。阑珊想再解释两句，可心急如焚，却又怕冲口而出说错了什么冲撞到晏老。
直到晏老重又开口：“当初你来寻我，一身男装，风尘仆仆，我看你的容貌、举手投足里竟有几分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突然有些伤感，晏老抬头，目光在头顶的梁柱上扫了扫，才又稳定心神：“你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我虽不敢苟同，但也由得你去，甚至还出面给你要了监造一职位，可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么？”
“晏叔叔……”阑珊的心怦怦乱跳。
“我当时想的是——这孩子还不知道外头做事的辛苦，我若是拦阻，以她倔强的性子反而会更不信，那我索性由得她去，等她在外头碰了壁，累了，甚至于惹祸了……自然就知道回头了，我也可以顺势再把她带下来。”
阑珊瞪大了双眼。
晏成书却望着她又笑了：“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很让我意外，你果然不愧是计成春的女儿，这太平镇虽是小地方，可却是个紧要地角，尤其是河道上，若是上游一个不慎，就能殃及于此，比如之前那场秋汛来之前我也有所预料，本来我正犹豫要不要提醒你，谁知万万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也敏锐的察觉了，还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反应，这才保住了这太平镇上数百人口的太平。”
阑珊微微低下头：“晏叔叔，我也是、跟您学的。”
“不止是我，你毕竟是计成春的女儿啊，是国手天开的真正后人，你自然有常人无法比拟的天赋。”晏成书感慨似的说了这句，又道：“我在赞许之余却又担心，我真怕你无法收心。”
“晏叔叔，我这样、真的很好啊。我并没有觉着辛苦，虽然也有过劳累的时候，但是……”突然想起以前待字闺中，绣花看书的日子，“相比较以前，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
晏成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如果不是温益卿那个混账不顶用，这会儿你应该也安妥地相夫教子了。”
阑珊转开头。
晏成书停了停，继续又语重心长地说：“你若是个男子，我一定会欣喜若狂，会放手任由你去，甚至会替你谋划铺路！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我深知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一直很想给你找一条真正的出路，找一个好的归宿。找个……能够长长远远护着你的人，毕竟晏叔叔年纪大了，做不到长命百岁，我不想我闭眼的时候还心有不甘，放心不下。”
阑珊听着前几句，本正加心急，可听到后面一句，双眼中顿时有泪如涌。
她本就是个缺少父母关爱的孩子，早在她还未懂事之前母亲便已经去世，计成春虽然疼爱，可他领工部的差事，也并没有多少时间朝夕相处。
自打来到了太平镇拜会了晏成书后，晏老便把她当作亲生女儿般看待，处处照料，不然的话，只凭她跟阿沅两个外地人，又怎能顺顺利利地在太平镇落脚？
阑珊吸了吸鼻子：“晏叔叔……”
晏成书道：“我一生无儿无女，谁知来了一个你，也许是同你投缘，不由自主地就想为你谋划妥当，我原先甚至想过杨时毅！只可惜他人在京城鞭长莫及，而且时隔多年，他又身居高位，我也未必就全信他。至于葛梅溪，就如你方才所说，是个豁达的人，至于葛家的情形我也托人细细打听过，并没什么污糟之处，还算是个清流人家，若是要替你筹谋，只需把你认作我的侄女……”
阑珊听的呆呆的，直到这里忙道：“晏叔叔！”
晏成书停了下来。
阑珊深深吸气：“晏叔叔，您方才说，若我是个男子，你一定欣喜若狂放手由我。你可知，当初父亲临去曾同我说过什么？”
晏成书一愣：“计师兄有何遗言？”
阑珊微微抬了抬下颌，眼皮却略略垂落：“父亲临去说，他一生遗憾，是、我只是个女儿，不是儿子。”
晏成书微怔。
泪从阑珊的眼中缓缓地流了下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跟哽咽，却仍是说道：“我其实知道父亲的心意，他是国手天开，若是个儿子，自然可以东奔西走，抛头露面，甚至于工部为官，也能继承他毕生所学。可我偏是个女孩儿，是个无用之人。”
“姗儿！谁说你无用！”
“我本来也是认命的，可惜老天并没有给我当贤妻良母的机会，我曾经也一度想要寻死，可是阴差阳错我活了下来，还是以这种方式，可是晏叔叔你知不知道，我渐渐地觉着，这种方式，才是属于我的，才是真正的我。”
她伸出双手，她的手不大，看着十分柔嫩，但是这双手能够督造房舍，可以维护河堤，甚至可以做更多之前她想也不敢想、想也想不到的事。
“我想当舒阑珊，想做能让父亲骄傲的女儿。”阑珊抬眸看向晏成书，撩起袍子跪了下去，“晏叔叔，若您是真正疼顾我，那就求您继续成全我。”
在旧溪草堂吃了中饭，阑珊带了阿沅跟言哥儿返回镇中。
谁知还未到家就给一个巡捕拉住，着急忙慌地说道：“舒监造，知县老爷派了人到处找您，快快随我去县衙！”
阑珊见催的这样着急，就先让阿沅带着言哥儿回家，她随着巡捕将到县衙，门口撞上王鹏也匆匆跑回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王鹏气喘吁吁的，“葛衙内刚走。”
“去哪里了？”阑珊诧异。
“自然是去淳县！”王鹏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那位贵人王爷已经调派了葛衙内作为河道督造前去淳县……”
阑珊觉着自己听错了：“什么？叫葛公子去做河道监管？这怎么可能？”
王鹏道：“怎么不可能，我才送了人出发，葛衙内本是想亲自告诉你一声的，偏你不在家，那些人又催得紧，他只得先赶往淳县了。”
阑珊正在发呆，里头有个差人跑出来：“舒监造你来了！快快，里头等着救命呢！”
“到底出了何事？”阑珊头都大了几分。
王鹏因才从外头回来也不知究竟，就也瞪着眼问。
衙差左右看看无人，才神秘兮兮地说道：“出大事了！好像是咱们小姐不知怎地冲撞了那位贵人，要剁手还是砍头的闹起来！里头夫人已经哭晕了几次了！”

第14章
县府小姐林蔷，是知县大人的独生女，今年已经十六岁，虽无沉鱼落雁之姿，却也当得上一个“貌美如花”了。
何况是在太平镇这小地方，倒也没多少格外出色的美人，所以林蔷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更因为她的县官小姐的出身，自然有许多好奉承之人不停地吹捧阿谀，把林蔷赞的国色天香，世间无双似的。
因此林蔷的心气儿也颇为高，之前林知县觉着女儿年纪大了要给她择婿，也暗暗地相了几个县内豪绅家的公子，但都不如意。
上回葛梅溪突然降临，这却是个出类拔萃的，林知县又觉着女儿姿色上佳，如果真的能够攀附到知府家的公子，那也算是极好的姻缘了，所以对于葛梅溪分外的巴结，安排葛梅溪住在县衙，也是个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
谁知葛梅溪也不知是太过愚钝还是真傻，面对林蔷的处处示好，葛公子视而不见，不是跟一帮男人谈诗论道，就是跟一帮男人游山玩水，对着一块儿石头都能端详半天，却从没有正眼看林蔷一会儿。
林知县旁敲侧击询问终身之事，葛梅溪总算开窍似的，但却直接说自己“已经心有所悦”。
知县虽不知道葛梅溪的“心有所悦”是何许人也，但人家是知府公子，就算未必真的“有所悦”，如此说已经相当于拒绝了。
林蔷知道后有些气馁，又觉着葛梅溪竟不把这样美貌的自己放在眼里，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直到赵世禛突然从天而降歇息在县衙。
毕竟是皇子，一言一行的气度不同于常人，县衙里但凡见过赵世禛的，就算远远瞥了一眼，都惊为天人，暗地里赞不绝口。
林蔷怦然心动，只可惜赵世禛不同于葛梅溪，深居简出，等闲之人是见不到的，林蔷在县衙最高的藏书楼上守株待兔了两天，才远远地瞧见了赵世禛的身形，那惊鸿一瞥之间，葛公子就成了不堪的昨日黄花，委顿到尘埃里。
林蔷春心萌动，但是林知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这位荣王殿下齐大非偶且高不可攀，所以在夫人隐晦提出女儿心事的时候，知县就果断地叫打消这般念头。
但林蔷大概鬼迷心窍了，见父亲不肯开口，她生怕错过大好姻缘，竟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竟假扮伺候的丫鬟试图接近赵世禛。
阑珊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女孩子蠢到这种地步，赵世禛这种人虽看着金玉其外，俊美无俦，实则是行走的人形兵器，锋利且剧毒，所到之处一定得死几个人才衬得起他的身份。
这林蔷到底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巴巴地去送人头。
“这、这跟我何干？知县大人做什么叫我？”阑珊知道了根底，本能地想打退堂鼓。
那差役一把拉住她：“监造好歹救命吧！知县老爷也是没有法子了！”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进了二门。
林知县的确是走到绝路了。
他也万万没想到林蔷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幸亏他早早听说消息飞奔前去求情，迟到一步的话林蔷只怕就血溅当场了。
——原来林蔷还没进门就给飞雪看破行迹，当即揪住了摁倒在地，要不是看出她不会武功，恐怕连那句“我是知县小姐”都来不及出口就已经残了。
这倒不怪赵世禛嗜血，毕竟本朝律法，冲撞王驾，重一点是可以判死罪的。
林知县泪汪汪的，就差给阑珊跪下了。
阑珊身上冒汗：“大人，您这样是为什么，叫我有什么用？我跟荣王殿下毫无交情……”而且之前因为河道监管的事情好像还得罪了他。
林知县哭道：“我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舒监造你看在本县昔日没有薄待你的份上，好歹替林蔷说一句话吧。”他老泪纵横的，“虽然她这次行事太过，但我跟她娘只有这一个女儿，若她有个好歹，我们也就活不了了。”
阑珊本满脑子明哲保身，可突然见向来有些狡猾的林知县这样，她忽然就呆住了。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啊，为了子女宁肯去死。这就是为人父母之心。
阑珊突然间很羡慕那个有些娇蛮的林蔷，不管她怎么胡闹，甚至冲撞了王驾连累家人，但是林知县却满心地想要维护这个女儿。
这种被人拼命保护的感觉……林蔷，该多幸福啊。
阑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地来求见赵世禛的。
其实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赵世禛未必肯见她。
毕竟她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没有资格求见荣王殿下。
谁知里头竟命通传。
阑珊在入内的时候看到门口的西窗。
西窗拉住她：“你来干什么的？”
阑珊陪着笑说：“我也不是自己想来的，只是……情势所迫，我们林小姐怎么样了？”
西窗哼了声：“那个女人真是疯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本来是想砍了她的脑袋的，那个林知县哭天抢地的，没个官样儿……你是来给他们求情的？劝你别开口，主子最讨厌有人觊觎他了。”
阑珊咳嗽着：“我们小姐长的也不算很难看，而且应该也没对殿下做什么吧？”
“她还想做什么？还想做什么？”西窗简直要跳起来，“多看我们主子一眼都是大罪，她还敢做什么？”
阑珊语塞，小声道：“这个，看一眼没什么吧？又没掉块肉。”
“闭嘴！”一旦涉及赵世禛，西窗似乎就容易失去理智：“你们果然是一伙的，告诉你，我们主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种庸脂俗粉，我看了都呕心，何况主子？胆敢对主子心存妄念就已经是死罪了。”
他突然想起上次阑珊斗胆爬上赵世禛马车的往事：“你、你可不要仗着曾经上过我们主子的车就放肆啊，真要惹恼了主子，连你也要跟着遭殃呢。”
正说着里头飞雪出来催促：“干什么呢？还要殿下等吗？”
为了好生招待荣王殿下，林知县命人将后院着力地收拾了一番，堂下甚至换了一副从本地豪绅家里借来的紫檀木镶嵌琉璃屏风。
赵世禛坐在圈椅中，石青色的云锦妆花罗百褶袍摆整齐地散开，露出底下黑纱宫靴，在室内他没有戴忠靖冠，只有一盏玉色的发冠束着发髻，额前是黑纱抹额，更衬得肤若霜雪。
他微微垂着眼皮，眼尾上挑的弧度却更加明显，不动的样子看着像是一幅很美的画。
阑珊大胆瞟了眼，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怪不得林蔷居然神魂颠倒到这种地步，若不知荣王殿下这幅绝佳皮相下那至为锋利慑人的内在，世间任何女子都会给蛊惑吧。
“你来干什么？”赵世禛淡淡地问。
阑珊不敢再乱看，老老实实地说：“听说我们知县小姐惹了祸，小人，小人也是县衙里当差的，心里很是不安……”
她仿佛听见了很轻的一声笑，又像是错觉。
赵世禛问：“所以呢？”
“所以，”阑珊绞尽脑汁的，“所以小人特来向殿下请罪，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大人大量，宽容仁慈的，还求您开恩……网开一面，不要跟我们这些无知之人一般见识。”
赵世禛抬眸看向她：“所以你是来求情的。”
“是……是。”
“凭什么？”
“啊？”
“你凭什么替人说情，我又凭什么要开恩？”很难想象这样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漠无情到诛心的地步，“本王只对自己人网开一面，你算什么？”
阑珊心底冒出一股寒气儿。
之前赵世禛叫她去监管临淳两县的河道，恐怕就是想要她做“自己人”。
但阑珊一不想出名，二不想攀附或者站队，所以宁肯推辞。
这会儿，赵世禛是在提醒她吗？
“殿下！”她抬起头，对上赵世禛清冷如许的眸子。
忽然间阑珊有些不确定起来：林蔷冲撞了他，按照赵世禛向来的行事，十个林蔷此刻也早杀了，难道真的是碍于林知县才耽搁了？
还是说……
不！不该是为了自己。
阑珊心乱如麻，胡思乱想，却听赵世禛说道：“葛梅溪去了淳县，此事你该知晓了吧。”
“知、知道了。”
“你有何看法？”
阑珊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起此事，但她的确有一肚子的看法。
葛梅溪从没有任何监管河道的经验，让他去淳县，这不是胡闹吗？
虽然觉着赵世禛这时侯突然提起此事有些古怪，可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阑珊道：“我想不通殿下为何如此，葛公子……他并无任何经验。何况我、我向殿下推举过……”
“葛梅溪不成，那个人就成吗？”赵世禛道：“能做事的人，不一定能用人，能做好小事的人，未必就能成大事。”
阑珊微惊，这种说法，跟先前晏老分析的，似乎异曲同工。
“但是，但是为何是葛公子，殿下既然如此明白，为何不去挑选别的合适之人？”
“最合适的人已经拒绝了本王，所以，换了任何人都一样，只随我心意而已。”
阑珊给刺的一窒：“但是殿下，您明明说过，关乎百姓命脉，当慎重……”
赵世禛道：“原来你还记得这句话？可是照本王看来，从你拒绝我那时候，这句就已经是笑话了，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阑珊脸色发白。
赵世禛好像唯恐她不乱，继续说道：“你之前推卸的痛快，如今却又来质问本王，我选到最合适的人你不干，如今你又有何资格来质问？或者……你到底是担心河道修不好，还是担心葛梅溪做不好而惹祸上身？说到底，若本王选的不是葛梅溪是另外一个人，你只怕不会做声吧？你也是个私情大过于大局的人，不是吗？”
“殿下！”阑珊的眼睛都红了。
是，赵世禛说的有一部分的道理，可……可也不完全是她的心啊。
但是这些话，字字诛心，太诛心了。
“其实一切都可以改变，还不迟。”他忽然又说。
阑珊抬头。
“你过来。”
她深深呼吸，终于按捺着恐惧上前数步。
赵世禛倾身抬手，将阑珊的下颌微微挑起。
阑珊双眸微睁，却又不敢跟他对视。
赵世禛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无邪的眼睛看进她的心底。
“你想要讨情，你不想林蔷出事，不想葛梅溪意外，都成。我可以答应。”他缓缓地说，声音中有一股絮絮善诱之意。
“殿下？”她不信他这样大方。
“本王说过，本王的开恩跟网开一面，只对自己人有用，”一点笑意在他眼底漾开，绚丽非常，“所以，除非你是本王的人，你今儿说的这些话，本王才能听。”
阑珊慌了，她想后退，下巴却一疼，竟是给他捏住了。
赵世禛看着她眉心若蹙忍痛的神情，玩味般道：“我的耐心有限，你可是难得的让本王开两次口的人。但你大概不知道，对本王而言，一而再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一个下场。——怎么样舒阑珊，想还是不想？”
指间的触感温润柔嫩，比上佳的羊脂白玉还要好，赵世禛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捏碎，可与此同时，却偏又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紧紧将她捏在掌心，不再放开。

第15章
阑珊有种强烈的预感，假如她的回答是“不”，只怕那个字还没有出口，荣王殿下的手就会抢先一步地掐上她的脖子。
赵世禛拥有很敏锐的洞察人心的能力，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般的直觉吧，一旦窥察不妥，先行暴起杀人。
这样的荣王，让阑珊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因为是计成春的女儿，从小又极伶俐聪慧，耳濡目染之际，计成春的所有著作阑珊都是第一个过目的，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却仍是看的津津有味，尤其是计成春的书里还配有一些插图，更是让阑珊自觉其乐无穷。
计成春在工部任职，大江南北，东奔西走，不知见识过多少景物，知道多少瑰丽奇迹之事。
比如他有一本极小的册子，是特地记录他在天下各处遇到的怪奇故事跟一些小物，因担心传了出去会有“怪力乱神”或“妖言惑众”之嫌，只深藏书阁，等哪一日心血来潮就烧毁便是。
这却成了阑珊最为喜欢的幼年读物。
计成春的那本小册子里分几部，分别是“禽兽”，“花木”，“建造”，“山河”，以及“非常者”。
阑珊印象深刻的，是出自“非常者”里的一个故事。
那是计成春少年时候的故事，某日他到了黔南，因为好奇当地异族的房屋构造，有意前去探查。
那异族群居于深山内，计成春习惯了到处游逛，只带了一个随从，雇了一匹驴子前往。
将进山的时候碰见当地山民，对他比划着呀呀地说了些什么，脸色惊慌。计成春虽不懂山语，却也看出对方是在劝阻自己。
可他是工部优选之才，一心为了建造出更好的房屋，心怀热忱，踌躇满志，只管前行而已，哪里会在意别的。
原来隐居深山的山民因跟汉民之间并不融洽，见了计成春自然很不高兴，不等他靠近房屋便大声斥责，甚至手持长矛等物驱赶。
计成春毫无办法，夜晚降临只得在村落之外随意找了个地方安歇。
谁知到了半夜，有一伙贼盗因白天看见过随从身上包袱里有钱，便偷偷围过来，想要杀而劫财。
随从给捅了一刀，倒地不起，计成春不过是书生而已，对方人又众多，只能坐以待毙。
不料就在性命垂危的时候，耳畔听到一声低低的咆哮。
在闪烁的火光之中，仿佛神迹。
计成春并没看的很清楚，只知道贼人们钱财也顾不上了，惊慌地四散逃窜，但是有一道快的令人看不清的影子穿梭贼群之中，所到之处，惨叫声四起。
不过顷刻间，十几个贼人尽数倒地毙命。
计成春终于看清楚面前的是什么。
那是一头银白色的豹子，在所有尘埃落定后，它踏过满地狼藉的尸骸跟血泊，从容不迫地来到计成春面前。
借着地上闪烁的火把光芒，夜色里计成春看到它身上斑斓的美丽花纹，以及那一双荧荧带浅碧的眼睛。
它是这样的美丽，强大而威严，计成春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惧怕它的凶残，还是迷惑于它的魅惑人般的美。
它凑近过来，浅碧的眼睛盯着他的眼。
计成春能感觉它湿润的气息喷到脸上。
他晕厥过去。
等计成春再度睁开眼睛之后已经是次日清晨，周围仍是尸骸遍地，可是那只猛兽却赫然不见，似乎凭空消失。
当地的山民发现这一幕。
计成春以为他们必然会为难自己，谁知山民们看着残尸断骸中满身带血的计成春，却忽然都跪拜于地，甚是虔诚地念念有词。
从此之后山民们改变了对计成春的态度，对他大为恭敬，不管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山民们言听计从。
后来计成春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出现的豹子，是当地的山神“异觉”。
传说异觉能幻化各种人、物，巡游山中，他的化身往往艳美非常，但脾气又极为暴烈，他擅长探查人心好恶，一旦给他察觉人心中的恶，就会将对方撕的粉碎。
相反，如果发现心底纯净之人，山神异觉便会化身加以庇护。
那天晚上给异觉杀死的那帮人，是当地的邪恶山民跟一些汉民勾结，专门埋伏劫杀过往客人的，因为人数众多，行踪诡秘，连当地官府都束手无策。
除了给异觉杀死当场的那十数个外，官府之人又沿着血迹来到盗贼巢穴，同样的满地尸骸，近百人的贼匪们尽数死于非命。
那是异觉的惩罚。
但计成春是唯一毫发无损的人。所以山民们知道，这是异觉认定了的人。
如果不是父亲亲手所书，阑珊一定会以为这只是个虚幻的故事而已。
计成春在故事的末尾写道：
十年后因公务路过巫溪，时间紧促并未进山，只借一炉香向山中遥拜。经过溪山之时，听见长哮之声，远达天际，必是异觉知道故人经过，遥遥相送。
人心复杂，何如异觉断察善恶，若人间多异觉，则恶之不存矣！
看得出，计成春对于山神“异觉”印象相当的深刻。
阑珊从未怀疑过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但她只是叶公好龙地感叹异觉的神奇跟强大，却从不敢想象自己也像父亲般遇到异觉。
因为阑珊很有自知之明，她觉着自己未必就会清白无辜到从异觉的爪牙中全身而退。
可谁能想到呢，有朝一日她也遇到了类似“异觉”的人。
赵世禛捏着她的下颌审视她的双眼的时候，石青色的锦缎颜色倒映在他的凤眸里，荧荧然似有浅碧闪烁。
阑珊几乎窒息，太像了！
“殿下、”她没察觉自己在发抖，也忘了下颌上的痛：“殿下说笑了，能为殿下所用……”
阑珊闭了闭双眼。
已经无法承受了，给他目光逼视着。
她颤声：“……是小人的、荣幸。”
赵世禛的手松开。
阑珊顺势低下了头，可膝盖也突然软了，眼前更是一黑，几乎晕厥当场。
隐隐地听到赵世禛传了林知县入内，似乎说：“管好令爱，还有下次的话，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是没有用。”
林知县唯唯诺诺，不知磕了多少头。
阑珊则忍不住想：真有意思，她已经这般窝囊，就差冲过去抱紧他的大腿了，居然能跟天王老子的情面相提并论。
最后是西窗跑进来，扶着阑珊行礼退出。
一直到出了门，阑珊还觉着双腿无力，索性完全挂在南窗身上。
西窗又鄙夷又好笑地看着她：“你刚才进去的时候不是雄赳赳的吗？大义凛然的，八匹马都拉不回你来，这会儿怎么了？见了主子就软了？”
阑珊还想挽回一点颜面，虚伪地说道：“我大概是中午没吃饱。”
西窗噗嗤笑了出来：“是吗，我请你去吃饱了再回来呀？”
阑珊瞥着他：“我已经这样出糗了，你嘴上能不能饶人一些？非要我晕倒了才罢休吗？”
“你这会儿也跟晕倒差不多了，没见你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吗？”南窗翻了个白眼，“幸亏你倒不很沉。对了，主子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就把那个蠢小姐给放了？没想到你还有点能耐啊？”
阑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能耐不要也罢。
正在这时侯，飞雪拉了林蔷出来，她看着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直到看到林知县的时候才哭出来，可又不敢放声哭，把脸藏在林知县胸前，边小声哽咽边害怕地往旁边看。
林蔷向来是趾高气扬的县衙大小姐的做派，哪里见过如今日这般。
阑珊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西窗说：“幸亏她不会武功，飞雪姐姐不屑格外为难她，只折了她的胳膊给她点教训，因为她聒聒噪噪的，之前还卸了她的下巴颌，你看她的样子多可笑。”
提到下颌，阑珊突然觉着自己的下巴也一阵的痛，她忙抬手摸了摸：还好，还在。
林蔷的样子自然可笑，可她的尊容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知县抱着林蔷要走，转身中看见阑珊，便向着她感激地一点头，阑珊忙站直了回了个礼。
经过这次教训，林蔷以后应该会收敛了，起码知道这世间有些人是看也看不得的，有惊无险，倒也是件好事。
但是自己又何辜卷入其中，她明明知道赵世禛是不可碰触的人，偏又飞蛾扑火似的冲上来。
定了定神，阑珊才要走，里头有个侍卫出来，在西窗耳畔低语了几句。
西窗诧异：“真的？”
那侍卫点头，才又回身自去了。
阑珊也不敢打听有什么事儿，只想赶紧离开，西窗却拉着她：“你等等。”
“怎么？”她本能地觉着赵世禛大概还有吩咐。
西窗的脸色复杂一言难尽，他嘀咕道：“真不知道你哪里入了主子的眼……”
阑珊莫名其妙，直到出了县衙，发现门口上停着两辆马车，头前一辆正是赵世禛的车驾。
“上去吧。”南窗的脸上写着气愤，恨不得一脚将她踹上车。
阑珊忐忑地上了马车，到了车厢里，果然见赵世禛也在。
“殿下？”她忙半跪拱手。
赵世禛微微一笑：“坐吧。”
阑珊如坐针毡，第一次乘这马车的好奇跟惬意荡然无存：“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阑珊心惊肉跳，又不敢紧着问，只顾正襟危坐，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鼻子尖，喘气儿的声音都着意放轻些，生怕冲撞了。
耳畔听赵世禛似笑非笑的声音：“你在怕什么？呼吸这样乱。”
阑珊不知如何回答。
她极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像是一尊玉雕似的，赵世禛笑意更盛：“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调笑似的说了这句，又闲闲地问道：“舒监造，你是几岁成亲的？”
阑珊一呆：“小人成亲早，十四岁就娶妻了。”
“怪不得孩子都那么大了，那孩子……叫言哥儿是不是？他有三四岁了吧？”很随和，又像是藏着什么。
阑珊才要回答，突然心头一悸。
荣王殿下什么时候肯跟人闲话家常了？
她扭身将车帘拽开，果然，路很熟，正是往自家的路。
“殿下？”阑珊窒息地转头看向赵世禛，不安：“您这是……”
赵世禛慢条斯理的：“正如你所见，自然是去你家了。本王、要送你一件大礼。”
“什么、什么大礼？”
赵世禛唇一动，看到阑珊的脸色，突然笑了起来：“听说你妻子本也是个美人儿，只不过毁了脸，太可惜了。你那言哥儿又是个哑巴，你既然成了本王的人，本王自要替你谋划，对男人来说，升官发财死老婆孩子……再换更新更好的，才是人生乐事啊。”
“你、你说什么？”阑珊想擦擦耳朵。
“舒监造，你听见了，不用谢本王，照应你是应该的。”赵世禛泰然自若，依旧是看破一切的眼神。
阿沅，言哥儿……阑珊耳畔“嗡”地响了起来，血在一瞬间都涌上了头！
她忽然忘记了所有的怯弱跟惧怕，猛然冲上去紧紧揪住赵世禛的胸口衣裳。
她发着抖，咬牙切齿地说：“你！你要是敢动阿沅跟言哥儿，我、我……”
赵世禛似乎没料到阑珊会扑上来，身子给她一撞，往后贴在车壁上。
“你要怎么样？”凤眼中的愕然一闪而过，嘴角略略上挑。

第16章
阑珊遏制不住的浑身颤抖，双眼通红，眼中泪光隐隐。
“我、我……”她显然是气急惊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间，湿润的气息几乎喷到了赵世禛的脸上。
正如西窗所说，赵世禛本极讨厌跟人接触，但是这会儿给阑珊揪着领子半扑在身上，却俨然另有一番滋味。
她身上似乎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不知从何处透出，不请自来地沁入他的口鼻，渗入肺腑。
那一点点清甜像是滋润的雨滴，他只嗅了一点便起了好奇之心，甚至很想一探究竟。
揪着他衣领的小手看着精致的过分，色泽莹白，她着实没多少力气，至少对他来说毫无威胁。
“嗯？说啊，说不出来了？”他的嘴角扬起，挑衅似的。
“我誓死也要杀你！”忍无可忍的，阑珊厉声大叫。
赵世禛的嘴角才扬起，又往下撇了撇，显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像是听见了天地间最大的笑话。
就在阑珊惊心的时候，荣王殿下突然出手。
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阑珊的手腕已经给紧紧地擒住，她整个人身不由己随着他的力道而行，毫无预兆地跌在了毛毯上，仰面朝天。
想必是毛毯足够厚的缘故，并没有摔得很疼。
“没有能耐做到的事，不要先乱嚷出来，会让人觉着可笑……”赵世禛半捏着那只绵软的小手，倾身俯视着她：“虽然，也挺有趣的。”
看着她发怒的样子，他居然觉着有趣。
阑珊像是砧板上的鱼，用力挣扎了一下。
他的右臂不动声色地顺势往下一压，轻轻地抵在她的腰间。
阑珊顿时觉着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身上，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
“你若、真的对他们动了手，那你就现在杀了我！”阑珊无法动弹，泪逼得从眼中冒出来又零落入鬓中，“否则我……”
“真是学不乖。”轻描淡写的一声，赵世禛松开了手，“嘴硬的很啊。”
他往后一退，懒懒淡淡地端然而坐，微挑的凤眸瞥着阑珊：“你想躺到几时？”。
阑珊呆呆的，她现在是躺着的姿态，面前端坐的荣王殿下看着更是高高在上，生杀拿捏……
难道，他不打算杀了她吗？
马车就在这时候停下来了。
外间是西窗的声音：“主子，已经到了舒监造家了！”
阑珊如梦初醒，甚至来不及看赵世禛便匆匆地爬了起来，她仓促推开车窗冲了出去。
赵世禛看着她仓皇的姿态，心里居然有一点隐隐地后悔，——这个玩笑似乎开的太过了。
他低估了阑珊对于阿沅跟言哥儿的看重。
这就是传说中的“关心则乱”吧，之前明明看着还挺平和清明的人。
果不其然，只听“噗通”一声，他皱了皱眉。
不用看，赵世禛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头西窗夸张地叫：“舒监造你怎么了？摔的重不重？怎么就直直地摔下来呢？我们主子的车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坐的，瞧瞧你这有福不会享的样儿！”
赵世禛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间似乎还有肌肤接触时候那种温润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将手送到唇边，想闻一闻有没有之前嗅到的那种奇异的甜香。
就在手指将碰到唇的刹那赵世禛总算反应过来。
他吃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掌，醒悟到自己差点做了什么。
本来按照先前的安排，赵世禛也要一块儿下车入内看个热闹的。
可是这时候，荣王殿下心里有一丝丝的空落，还有一点儿不知从何而来的隐隐烦躁。
所以就在西窗恭请他下车的时候，赵世禛正忙着用帕子擦手，并冷冷道：“回去。”
芝麻街这边都是平头百姓，平日里连车马都难得一见，如今忽然煊煊赫赫地来了两辆马车，尤其是前头一辆，两匹健硕的良种高头大马，车身宽绰非常，雕窗画柱，四角防风的琉璃宫灯，一看就知道是高门大户里才用的，何况赶车的随行的那些个个衣着讲究气质不凡，这小镇上哪曾见过？
一时之间聚集了不少人远远地围着看。
大家窃窃私语，猜测这到底是哪位贵人驾临。
但他们伸长了脖子等了半日，连贵人的衣角都没看到，马车就有条不紊地又驶开了。
且说阑珊张皇失措地冲回家中，“阿沅！言哥儿！”还没进门便大声地叫起来。
平日里阿沅早就迎出来了，但今日偏偏悄然无声，阑珊心头慌得不行，眼前阵阵发黑，似乎再往前一脚就会踩进万丈深渊。
就在她拼命定神的时候，脚步声从内响起。
阑珊恍惚看到是阿沅。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阿沅惊喜交加的。
阑珊忙擦了擦给泪模糊的眼睛，定睛再看，果然是阿沅！
“你、你……”阑珊有些说不出话来。
阿沅却发现她的神情不对，忙上来握住阑珊的手：“出了何事？不是说叫你去了县衙吗？难道知县老爷为难你了？”
她的手很暖。
“没、没事，”阑珊反握了握她的手，又忙问：“言哥儿呢？”
“我正要跟你说呢，”阿沅笑吟吟地，“刚才你去了不多久，就有一位官爷领了个老先生来，说是你派人去请的、给言哥儿看病的老大夫，这会儿正在里头给言哥儿诊看呢。”
“什么？！”阑珊失声。
“怎么了？”阿沅吓了一跳。
阑珊瞪大双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往里间走去。
她掀开门帘抬头一看，果然在炕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跟着个看着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老者正摁着言哥儿的脉，见了人进来，丝毫不惊，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简直稳若泰山。
阑珊整个人都懵呆了。
阑珊对于赵世禛的为人向来充满了忌惮跟防范，早有传闻外加上亲眼所见，更加确信荣王殿下所到之处必然要死几个人才衬得起他的身份，所以当在车厢内赵世禛说出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的时候，阑珊已经慌了。
赵世禛的演技又是那样的出神入化，逼得她满脑子都是绝境的想象。
可是……居然是请了大夫来给言哥儿看病的吗？
难道这才是他所说的什么“大礼”？
自己是误会了他了？
但是他明明也说了那些难听的话。
是故意捉弄还是……
为什么？！
这紧接而来的急转弯，让她防不胜防，但是幸好，像是从地府到了天界。
阿沅忙去倒了一杯热茶给阑珊喝，她喝了几口，心跳总算平复了。
此刻言哥儿从里头蹦跳着出来，跑到阑珊旁边抱住了她的手。
给赵世禛那样一恐吓，此刻简直如隔世重逢，阑珊抚了抚小孩子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很是舒心。
“我们先生请您进内说话。”之前那小药童探头出来。
阑珊忙迈步到了里间，却见那老大夫已经在桌边落座，好像在思忖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行礼。
老大夫抬头：“这孩子没有什么大碍。”
“啊？”阑珊一愣。
老大夫的脸色淡淡的：“他的身体康健，虽然之前在母胎里的时候受了点磋磨，但无大碍。”
阑珊屏息，片刻后才问道：“那、那言哥儿为何不能说话，是因为开口晚吗？”
老大夫的脸上露出些许冷峭的笑：“这就有点复杂了。”
“愿闻其详。”阑珊很恭敬地。
老大夫看着她恭谨温和的神情：“有两个缘故，第一，他吃过药。第二，他自个儿不愿意开口。”
“吃过药？”阑珊更加不懂，抓了抓鬓边，“是啊，之前也请过些大夫给言哥儿看，吃了不少药都没有效用，难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大夫有点不耐烦，“我的意思是有人给他喂过哑药。”
“您说什么？！”阑珊背后一阵寒意。
老大夫却并不再重复，只把一张药方拎起：“按照上头抓药，还有针灸的法子也写在上头，下针有些讲究，淳县万安医馆的曹平可以胜任，别人不行。”
阑珊忍着惊心：“是，是。多谢！”
万安医馆算是方圆百里最大最有名的医馆了，至于那位曹平大夫更是出名的医术出众而价格高昂，可是老大夫的口吻淡淡的，就好像很不把曹平放在眼里。
老大夫又瞅了她一眼，回头见药童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便道：“先吃一个月，我会再来。”
阑珊忙躬身行礼，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还没请教您老先生的名讳，如何致谢？”
老大夫快走到门口了，听了这话回头，他脸色古怪地看着阑珊：“你不知我是谁？”
“这……”阑珊一头雾水，苦笑。
老大夫冷笑：“荣王殿下不惜以势压人，百里加急的把老朽从南山拉了来，你居然不知老朽是谁。”
阑珊听到“南山”两个字，更加震惊，试探问：“您老人家莫非、莫非就是赛华佗？”
这位老先生在医术界的地位极高，几乎没有他所不能的病症，年高之后便隐居在南山。
平日里就算寻常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去求医都闭门不见。
是阑珊可想而不敢求的超凡医者。
“那是世人所起的无知虚名，老朽不认！”老头儿不屑一顾的，他皱着眉转身要走，忽然又问：“你跟荣王殿下是什么关系？”
“关系？”阑珊已经完全地迷糊了，“我跟殿下并没有……”
不等她说完，老头儿皱眉说：“你看着不像是个胡作非为轻狂霸道的，怎么会跟那一类人搅合在一起？你好自为之吧！”
他一拂衣袖，转身去了。
阑珊本还要跟着去相送的，但是浑身乏力，她后退一步在桌边坐了，脑中乱哄哄的。
原来赵世禛非但没有相害之心，反而……请了赛华佗来给言哥儿看病，天啊，她居然真的误解了荣王，甚至还那样冒犯。
可是赛华佗说的对，她跟荣王殿下又没有什么特殊关系，赵世禛为什么如此尽心尽力？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已经“是他的人”？
可不管如何，不管之前对于赵世禛有多少的偏见，为着他替言哥儿着想这件事，阑珊心中对于荣王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尤其是想到她揪着那位贵人衣领的冲动举止，还有那些狂妄的“威胁”，只恨不得立刻撒腿跑到他的跟前，跪求对方的原谅。
他不会……因此而动怒了吧？
阑珊拼命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非常后悔。

第17章
阿沅送了赛华佗回来，见阑珊靠在桌边呆呆地，便忙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阑珊回神，看着阿沅关切的眼睛：“老大夫走了？言哥儿呢？”
阿沅笑道：“给钱家的小红拉着去买糖炒栗子吃了。”
阑珊哑然失笑：“小红却是格外喜欢言哥儿。”
阿沅笑的有些异样，看着阑珊秀隽的眉眼，轻声道：“她自然是很喜欢的，只怕还更喜欢别的呢。”
“嗯？”阑珊抬头。
她的双眸黑白分明的，虽然在外头历练了这些年，但却依旧眼神清澈，毫无杂质，甚至带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无邪天真。
阿沅给这双眸子注视，心突地一跳，便只道：“没什么，我是说她人不错，对了那老大夫到底是怎么说？”
“哦，他说……”阑珊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道：“说言哥儿没什么大碍，恐怕是他自己的原因，叫吃那两副药试试，对了，我平日里多在外头，你守着言哥儿，多跟他说说话，教教他，兴许有好处。”
“我知道，”阿沅答应着，“我何尝不是每天都跟他说话呢，只是这个急不得的。”
阑珊点头：“还有那个淳县的针灸名手曹大夫，这个我看看该怎么请着来，还是说咱们带了言哥儿去，我听说那位大夫很矜贵，等闲不出诊的。”
“有能耐的大夫就是这样，像是今儿来的这位，我一看就知道是了不得的，你是怎么请动这位菩萨的？”
“哪里是我请动的，”提起这个，阑珊又有些头大，可看着阿沅疑惑的神情，又一笑：“是林知县那边的路子。”
“怪道呢，方才我隐隐听他说什么王爷，多半是知县大人帮忙请那位王爷殿下出面的了？”
阑珊又揉了揉太阳穴。
阿沅抿嘴一笑，自己洗了手回来给阑珊揉头，又说：“刚才我送大夫，门口站着好些人呢，都在打听之前送你回来那辆车是什么来头的，我当然也不知道，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位殿下了？”
“可不是吗？”阑珊叹了口气，“不想交际的偏又撞上，那本可以避开的却偏不知死活往前凑。”
“说的什么？”
阑珊就把林蔷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她，阿沅惊笑道：“这可是疯了！别说林小姐生得寻常，就算她真的国色天香，也得掂量自己的身份呀，竟做这样破家累族的祸事，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叫你去，不如你找由头躲了，若连累了你可如何是好。”
“罢了，看在林知县的面上，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她说了这句，到底忍不住，便思忖着问道：“阿沅，自打有了言哥儿，咱们是不是还算护得他不错，没叫他离开咱们左右吧？”
“当然。怎么这样说？”
“我只是、言哥儿越发大了，我也牵肠挂肚的，怕他遇到歹人之类。”阑珊支吾。
赛华佗说什么“哑药”，把阑珊吓得不轻，可听大夫的意思，又是未必确定，阑珊怕说出来会吓到阿沅，就只先按捺。
“你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阿沅半是嗔怪的，“言哥儿好着呢，别总为他操心。”
正说着，小红送了言哥儿回来，阿沅一听声响立刻迎了出去。
两人还在外头说话，言哥儿先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袋子香喷喷的糖炒栗子。
阑珊笑道：“又让你红姐姐破费了？”
言哥儿捡了个裂口的栗子剥开，高高捧起送给阑珊，阑珊接过来正要吃，又停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看那栗子，又送到鼻端闻了闻，却是甜香扑鼻并无任何异样。
“我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阑珊暗笑，将栗子放在嘴里，果然甜软可口。
言哥儿见她喜欢，忙又剥了一个送过来，阑珊见他脸儿红扑扑的十分可爱，忍不住俯身在他脸上亲了口。
这日晚间，阑珊向王鹏打听，得知赵世禛仍在县衙安歇，阑珊便出门，到街角也买了一纸袋的糖炒栗子，捂在怀中到了县衙。
熟门熟路的向内，却又有些胆怯不敢径直到里头去，在门口徘徊了足足一刻钟，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西窗。
“你在这儿干什么？”西窗吃惊地看着阑珊。
阑珊吓了一跳，见只有他一个才放了心，她小声道：“公公，白天……多谢王爷帮我们言哥儿请大夫，因我无知才有些得罪。”
“你是来请罪的？”西窗睁大双眼，靠近过来：“白天你到底在车里做了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破格的。”阑珊陪着笑否认，“真的。”
西窗打量她，眼神里明晃晃的不信，先前赵世禛去而复返，下车的时候西窗可看的分明，主子原本整齐的衣裳看着褶皱的可疑，而且圆领袍里的雪白交领都歪了，对于向来极注重仪表的赵世禛而言，这可是罕见之极。
阑珊也心虚的很，禁不住西窗的眼神打量，她忙把那包糖炒栗子递上：“这个是新炒出来的，我尝过了，很甜才敢买的。”
西窗瞥着：“什么玩意儿？”
阑珊软声细气的回答：“是糖炒栗子，我们这里的水土好，栗子个儿大又圆，肉很细软的，加了糖一炒是非常好的美味，外地之人都特跑来买着吃，我特买了来……孝敬。”
“孝敬我呢，还是我们主子？我们主子何等尊贵，哪里瞧得上你这种东西。”西窗撇嘴。
“是是不敢，就孝敬公公。”
西窗鼻孔朝天：“你给我？我也不乐意吃。”
“改天再买别的，我们这里的秋梨也是好的，十分的脆甜，”阑珊绞尽脑汁的，真是阎王难缠，小鬼儿更难缠，还得先奉承好了这个小西窗，“好歹看我走了一趟，您收着吧？”
“看在你这样诚意，我就收了吧。”西窗嗅着那股诱人的焦甜香，肚子里的馋虫早蠢蠢欲动，这会儿借坡下驴地接了过去，“但无功不受禄，你平白给我这东西，必然是有求于我了？”
阑珊心一宽：“知道您是殿下身边头一号顶用的，所以想着，好歹在殿下跟前为我多美言两句，就感激不尽了。”
“一包糖炒栗子就想收买我？”西窗叫起来。
“的确是简薄了一点、小人实在是俸禄有限……再说，礼轻情意重嘛。”阑珊俯身致歉。
“看你这寒酸小气的样儿，跟我要打秋风似的，我难道会看得起你那几钱银子吗？”西窗嗤地笑了，他又掂量了一下纸包：“你也是个会说话的，在我面前叭叭的，可怎么总惹得我们主子不高兴呢？”
她有点窘，却仍是很和软的：“王爷尊贵，我在他面前自然是不敢随便开口，未免词不达意的。”
“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西窗努嘴。他为难了人家半天又拿了吃的，有些不好意思，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你既然来了，要不要我去通传一声儿，你亲自当着主子面儿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不不！”阑珊摆着手倒退一步，“我怕我又说错话，还是拜托您替我致意吧。”
她的言行叫人如沐春风，西窗受用之极，恨不得摸摸她的头：“那好吧，我也怕你惹祸，你们这里的人干别的一般，惹祸倒是个个能手。我会瞅合适的时候替你言语的。”
阑珊大喜，这才又拱手拜了两拜，退了出去。
此后两日风平浪静，阑珊猜测会不会是那包糖炒栗子起了效用，但她也委实没胆量再去县衙冒头，每天就只是在自己班房或者县学起建的工地上。
家里言哥儿吃了两副药，尚未见到效果，阑珊心里忖度着该如何去请那位曹大夫，之前她托了一个相识的往淳县去了一趟，果然曹大夫不肯轻易挪窝。
阑珊一合计，便在这日请了假，特带了言哥儿往淳县而去。
万安医馆的人果然了不得，见阑珊是外地人衣着且一般，只说曹平不得闲，不接外客。
阑珊迫不得已把那张药方拿了出来，还未开口，对方便叫嚷起来！顷刻间曹平飞也似的跑了出来，把那张药方上下左右地看了一遍，情难自已地连声道：“真的是老先生的字迹！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老先生的亲笔方子！”
阑珊见他恭敬到这种地步，心想赛华佗果然在医界地位尊崇，早知如此，托人带了药方来，这曹平只怕就会飞奔前去太平镇了。
顿时之间阑珊成了座上宾，曹平亲自带了她跟言哥儿到内房，细细研究了一下赛华佗的方子，便准备下针事宜。
曹平虽架子大，倒非徒有虚名，针灸技能的确出色，半个时辰后针灸结束，言哥儿竟安稳睡了过去。
因为要赶早来到，昨晚上言哥儿也没睡好，加上曹平又说：“不妨事，最好让他安安静静歇息一个时辰效用才好呢。”
阑珊守了一阵，心里想到葛梅溪不知在这里怎么样，既然来了，不如顺路一看。
当下拜托了医馆的人照看言哥儿，自己便出了医馆往县衙驿站前去。
不料葛梅溪人不在驿站，倒是从县衙差人口中得知，原来葛梅溪在淳县竟是风生水起，毕竟他是知府公子，有头有脸的，谁人不恭敬？而且他手下最重用的一个叫做陈四郎，赫然是阑珊曾向赵世禛推荐的。
阑珊惊愕之际很快想通，这必然是赵世禛的安排，他知道陈四郎有能力，但交际统理能力一般，所以才空降了个葛梅溪，两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果然配合得当。
阑珊想通后不禁感慨：这荣王殿下不动声色间挥洒自如，行事神鬼莫测，处处得人先机，真是……
比如他派人去“请”赛华佗，但南山距离太平镇比淳县还远，可见赵世禛竟是在把阑珊当成“自己人”之前就已经派人去请了，他就这样笃定她会俯首听命？
是的，他就是那样笃定。
阑珊心情复杂，往堤坝上而行，走不多时，就见迎面一道身影向自己飞奔而至，正是葛梅溪。
“葛公子！”阑珊见状忙止步行礼，“向来可顺意？”
葛梅溪格外动容：“小舒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他们看错了……你、你是来看我的？”
阑珊笑道：“听说葛公子高升，顺路来看一看。一切可好么？”
“好，好的很。”葛梅溪上前，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你来了就更好了。”
堤坝旁边临时搭了些简易的工棚，有一间是特给葛梅溪用的，还算过得去，秋日太阳炽烈，葛梅溪拉着阑珊到了房中，他的侍从烧了水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葛梅溪亲自给阑珊斟茶，问起太平镇的情形，不免提起荣王殿下。
阑珊只管报喜不报忧，因觉着葛梅溪太过殷勤，她又惦记言哥儿，简单说了几句后便要告辞。
葛梅溪见她立刻要走，脸上大有不舍之色：“小舒！”
阑珊觉着异样：“可还有事？”
她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淡蓝色粗麻布袍子，头上并未戴冠，只束着黑色的朱子幅巾，却越发显得肤色皎洁如玉，眉目如画。
葛梅溪为那眼神引动，大步走到她跟前：“我本来想着去太平镇寻你，不料你竟来了。”
“我也是顺路，给言哥儿……”
阑珊还未说完，突然给葛梅溪抱入怀中。
葛梅溪本就是个不羁的人，加上阑珊以男子身份示人，所以并不十分避忌两人的肢体接触，但是如现在这般亲密还是首次——除去上回在县学遇险那次。
“葛、葛公子？”阑珊懵了，不明白葛梅溪又是怎么了。
“小舒……”葛梅溪的身体在发抖，让阑珊怀疑他是病了，但她还来不及问，他已经说道：“我、我喜欢你！”
“嗯？”阑珊更糊涂了，“说什么？”
“我喜欢你！小舒，我来太平镇也是为了你……”他好像凑近了她的耳朵，湿润的气息喷入耳中。
阑珊毛骨悚然，终于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不是玩笑，也非所谓“兄弟”情谊。
她试图推开葛梅溪：“葛、公子！请不要说笑！”
深深呼吸，阑珊道：“我……我没有龙阳之好。”
不料葛梅溪道：“我也不是断袖！”
阑珊彻底呆了：“什么？”
“小舒，其实我、我都知道了。”葛梅溪将她缓缓放开，像是下定了决心。
阑珊的心莫名地有点慌，可又不肯信：“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知道你……”葛梅溪盯着她，毫无疑问，他的眼中荡漾的是深情，“你根本是女儿身。”
阑珊后退一步，却像是踩进了深渊。
葛梅溪握住她的手：“小舒，我喜欢你！自从……”
“放开！”阑珊脸上涨红，无地自容，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想立刻逃离。
葛梅溪情难自禁：“你听我说！我是真心的！我知道你把晏老当亲生父亲般，我会去跟晏老……”
这正戳中阑珊的心：“不许！”
葛梅溪正要再说，忽然脸色大变。
他抬眼看向前方门口。
有个人赫然站在彼端，他负手而立，凤眼微挑，脸上的笑意味深长。

第18章
阑珊本给葛梅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的晕了，完全没留心背后悄无声息地多了个人。
直到看见葛梅溪变了脸色，阑珊心头嗖地一股凉意掠过：不会……不会这样倒霉吧。
此刻她还单纯地以为兴许是有个不相干的人偶然路过，只不知听没听见两人说什么。
她满是忐忑地回头。
当看到身后那人的时候，阑珊眼前一团漆黑，恨不得一头碰死在葛梅溪身上。
“你们……”门口处的赵世禛微微歪头，似笑非笑的：“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
是了，他许是才到，并没听见！
阑珊像是溺水的人捉到了一丝稻草，刹那间反应过来，她忙将葛梅溪推开了一步，回身向着赵世禛拱手俯身：“参见荣王殿下。”
葛梅溪神情有些恍惚，见阑珊行礼，才跟着躬身作揖。
赵世禛如闲庭信步般，负着手缓缓进了里间。
阑珊的心跳的很厉害，同时庆幸自己是低着头的，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勇气去细看荣王殿下的脸，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赵世禛。
好像是在葛梅溪突然表白的时候，她整个人就五雷轰顶了，现在赵世禛出现，更加雪上加霜，连魂魄都要化为齑粉。
赵世禛仿佛并不在意，他自顾自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顺便瞟了一眼葛梅溪跟阑珊：“本王接了葛监造的折报，知道你在此地做的很好，所以今日特意过来查看……想不到舒监造也在此？”
葛梅溪只讪讪地说“不敢”。
阑珊正灵魂出窍地听着他在说葛梅溪，突然最后一句神龙摆尾地点到了自己，阑珊忙道：“我、小人是告了假，带了言哥儿过来去万安医馆针灸，顺道来看看葛公子……的行事。”声音越来越小。
“早听说你们两个的交情很不错，”赵世禛笑吟吟地，“果然传言不虚啊。”
不知是否错觉，阑珊总觉着他那“交情”两字咬的格外重一些。
她才冷绝僵硬了的脸皮突然间又涨热起来，勉强说道：“小人正要走，殿下才到，就不打扰殿下跟葛监造谈公务了。”
“不忙，”赵世禛却云淡风轻地，“本王才来你就要走，倒像是跟本王生分似的。”
他一眼瞟见了桌上的茶，便走到跟前闻了闻：“哟，这是祁红？”
葛梅溪本正绞着手站在旁边，时不时地瞅一眼阑珊，突然听了这句才忙走过来：“对，正是祁红，殿下一闻便知？”他急忙取了个干净的杯子斟满，双手端着恭敬送上。
赵世禛接了茶，轻轻地啜了口：“还不错，这天儿凉凉的喝点热茶是好。”
将杯子放下，荣王方抬眸打量着葛梅溪，带笑道：“原本以为你是府衙里的公子哥儿，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跑到这里来必然受苦，不料你比我预料中更能担事儿。”
此刻葛梅溪总算清醒过来，遂躬身道：“王爷看重我，我自然不能懈怠，不然岂不辜负了王爷一片心意。”
赵世禛又问：“底下的人都听话？那个陈四郎可顶用？”
“都听话，陈四郎也甚是顶用，多亏王爷拨了这样一个人。不然我也做不得这样顺利。”
赵世禛淡淡地往旁边瞥了眼，又道：“你不必谢本王，这个人说起来，是舒监造推荐的，你谢只谢他罢了。”
葛梅溪一愣，终于转身向着阑珊道：“如此也多谢舒监造了。”
阑珊看也不敢看他，只胡乱道：“很不必。”
赵世禛看着他两个人对拜似的，不由呵呵地笑了声：“互帮互助，也不辜负你们昔日的情分啊，何况如今你二人都也算是为本王做事，如此互相辅助，正是应该的。”
他轻飘飘说了这句，又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了，你们刚才是在做什么，是吵架了吗？隐隐听着什么真心假意的，不知何故？”
阑珊窒息，葛梅溪略一迟疑，终于道：“回王爷，并非吵架，而是、是舒监造说是要走，我觉着她来了一场，想留她吃饭，她只是不肯跟我推让，所以才叫王爷误会了。”
阑珊意外之余偷偷瞥了葛梅溪一眼，此刻方能呼吸了。
“原来如此，”赵世禛释然似的，“本王也觉着你们两个好的那样，不会是吵架。只是我想，舒监造不留只怕也是好意，毕竟你这里工程忙碌，吃一顿饭有什么打紧，不如等顺利完工之后好生地补上一顿就是了。”
葛梅溪答应。
“看到你第一次办差便这样出息，葛知府那边儿定然也开心啊。”赵世禛说完后起身，“本王也不打扰你了，记着，一定要谨慎留意，切勿疏忽。”
往门口走了两步，赵世禛回头看向阑珊：“舒监造，你不走？”
阑珊愣怔之际，忙道：“是，小人正要走。”
她被葛梅溪惊吓在前，给赵世禛威慑在后，竟失了章法，迈步往门外就走。
正经过赵世禛身边，却给荣王殿下擒住了手腕。
阑珊几乎惊跳起来，张皇地看向赵世禛。
“你忙什么，”门口透进来的一抹秋日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这张脸看着半是明媚，半是冷峻，“你要去哪儿？”
“我……”阑珊看见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雪玉似的，可是偏这样有力，好像不仅仅是握着她的腕子，还掐着她的脖子，“我去医馆接言哥儿，再回镇子。”
“同路，就随着一起吧。”吩咐了这句赵世禛终于松开手，负手迈步往外先去了。
阑珊脑中空茫，正要随着往外，忽然听到身后葛梅溪轻声叫道：“小舒！”
她浑身一震，竟不敢回头，加快步子出门去了。
万安医馆内，言哥儿才方醒来，曹平安排人去买了些点心果子，调了些汤饮，照料的很是仔细。
阑珊入内接了他，又向着曹平等人道谢，曹平含笑说道：“我看老先生药方上说这针灸是七天一回，以后监造就不必特跑来了，我算着日子，自会去太平镇。”
阑珊感激不尽，曹平送了她出来，蓦地看见赵世禛的王驾，吓得又跟众人一起跪在地上。
回镇子的路上，阑珊带了言哥儿跟西窗同一辆马车。
西窗见言哥儿生得清秀可爱，他自己又是个贪吃鬼，自然偷偷存着很多好吃的，当下拿了些花生，栗子，桂花糕，芙蓉卷等出来给言哥儿吃。
阑珊正因为没有跟赵世禛同车而庆幸，只要离开荣王殿下不跟他照面儿，她的魂儿总算又回来了。
此刻看见栗子便问道：“这个是新买的吗？”
西窗道：“你以为还是你给的那些啊？那早没了。”
阑珊笑道：“我说好吃吧？改天我再买些给你。”
西窗啧了声，摆手道：“别提了，你买的那些，我只闻了闻味儿，哪里尝过一个呢。”
阑珊吃惊：“何故？难道不好吃？”
西窗道：“我才带了回去，还没藏起来呢，谁知给主子见着我，就问我身上带的什么……你也知道，主子的鼻子灵得很，什么也瞒不过，我只好说是你给的糖炒栗子，谁知主子竟叫我立刻剥了给他吃。”
阑珊搂着言哥儿，瞠目结舌。
西窗又摇头咋舌地说道：“我们主子向来不碰这些玩意儿的，谁知道到了这里，什么油煎豆腐什么糖炒栗子，竟都成了好东西似的，唉！多半是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亏待了我们主子了。我倒盼着赶紧离开这里早早回京呢，定要好好地王府的厨子好好给主子补一补。”
他碎碎念念的说了这几句，阑珊的心思也跟着他的话转动，听到最后眼中微微发光：“王爷准备什么时候起驾回京？”
西窗拈了一块甜米糕给言哥儿，自己也拿了一块儿吃起来，边吃边说：“这个还没有消息呢，按理说处置了临淳两县的事情后就该回去了，谁知又跑到这里来，主子的心意我猜不透，也不敢乱问，横竖就只跟着就是了。”他吃的津津有味，忙里偷闲地突发奇想：“不过说起来，自打我们主子留在太平镇上，接触最多的似乎就是你了舒监造，难不成，我们主子是为了你？”
“这怎么可能？！”阑珊慌忙摇手，“绝对不是！”
西窗笑说：“看把你吓得，我当然也知道不可能，你不过是区区的一个九品都算不上的小官儿，主子怎么会为了你？我只是打趣而已。”
阑珊头上有些汗意：“公公啊，这种玩笑开不得，真的会吓死人的。”
“胆子比老鼠还小，”西窗乐不可支，拿了块松子糖塞到阑珊手里：“吃块糖压压惊吧！”
正其乐融融，马车却毫无预兆地紧急停了下来。
西窗冷不防，跟着往前一滚，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怎么回事？”
阑珊早一把抱住了言哥儿，也不知到底如何，回头掀开车帘看去，外间毫无动静，可仿佛……隐隐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西窗按捺不住，探头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走了？”
不多会儿，一名侍卫策马过来：“公公，王爷传舒阑珊。”
西窗诧异：“什么？在这儿？”
侍卫点头：“赶快！”
大家急忙下了车，侍卫却又拦住了言哥儿：“王爷只叫舒监造一个人。”
这里还不到太平镇，乃是在两片树林之间，环境极为清幽。
在这个时间点儿，来往的车马也少。
阑珊嗅到一点异样，拉着言哥儿的手心突然冒了汗。
那侍卫还要催促，西窗适时地上前一步，对阑珊道：“既然主子传你，你且快去，只好生应对便是了，我替你看着言哥儿，保管无事。”
阑珊虽一万个不想过去，但是王命难为，何况她也不想先让言哥儿担心，当下只得放手：“你跟着西窗公公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
言哥儿刚才在车上跟西窗吃了一路，倒也挺喜欢这个白脸清秀的小公公，就很听话地乖乖点了点头。
阑珊独自一人迈步往前方走去，周围太过安静，脚下踩过给秋风摇落的枯枝乱叶，吱吱呀呀的声响格外清晰，听起来就像是凄惨的尖叫，让阑珊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步子。
一直到了赵世禛马车旁边，才发现荣王殿下不在车内。
路边的树林里，赵世禛袖手而立，在他身边竟还有一个人。
阑珊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太平镇的人，此人身上的衣着，神情，气度，透着一股熟悉感。
这是……跟赵世禛一样来自京内的人。
阑珊上前行礼。
“不知王爷、召唤小人是为何事？”
赵世禛没有做声。
开口的是旁边那人：“晏成书的关门弟子，便是这样？”声音里透出倨傲跟不屑。
阑珊诧异地抬头。
面对阑珊的愕然注视，那人毫不避让，反而冷笑道：“舒监造，你用了什么法儿让晏成书收了你的？杨时毅若是知道他有个这样的师弟，怕是要面上无光。”
阑珊看看他，又看向赵世禛，后者的神情仍是淡淡的，像是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请问您是？”阑珊问道。
“你不必问我是谁，”那人继续冷笑着：“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淳县决堤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阑珊心一跳，闭嘴不语。
“让我来提醒你，那日你在决堤口搬走了很多碎石，然后你向王爷禀告了有人故意毁堤，对吗？”
阑珊更加不安。
此时此刻，她竟很想赵世禛能说一句话，不管是什么，但是仍听不到他的声响。
阑珊想否认。
毕竟她曾经在赵世禛跟前保证过，会将那件事忘掉，但这人既然知情，自然是赵世禛告诉过他，否认还有意义吗？
忽然她想起了那次从淳县回镇子遇到的杀手，难道、跟这人是一路的？
“具体情形已经定论，”阑珊收神，终于抬头，“小人只负责向荣王殿下禀奏，详细如何，殿下也都明了。阁下却是何人，却来问我？”
这人吃了一惊：“你……”
此刻赵世禛才也略侧了侧脸，眼中有一道光悄然掠过。
阑珊想到他方才诋辱自己跟晏老的话，也便冷笑道：“阁下若是水工河道上的人，或许大可以亲临淳县探查一番。若不是水工之人，一介外行，只怕也没有资格来质问我吧！”
“好……好！”那人冷笑更甚，“好一张利嘴，倒是人不可貌相。你既然想知道我是谁，那我便告诉你！我是东宫詹士府司议郎，太子近臣！怎么，我问不得你吗？”
他得意地狞视阑珊，平常之人听到“太子”二字，早就惶恐跪地了。
可阑珊却并未跪地，她咽了口唾沫：“詹士府管的是东宫内部事务，区区司议郎而已，如何也在工部河道上探手？且又这样盛气凌人，甚至非议本朝首辅，只怕太子知道也未必高兴吧？”
“你说什么？”司议郎震惊。
阑珊道：“太子殿下贤明仁德，圣上曾经亲口夸奖说太子明贤仁孝，我看你不像是东宫的人，这般放诞举止，不怕连累太子殿下的贤名吗？”
“混账！”司议郎脸上涨红，恼羞成怒地指着阑珊道：“果然不愧是杨时毅的人，反咬一口的本领好生厉害，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他回头看向赵世禛：“殿下，这种人难道还要留着他成为太子的心腹大患吗？”
“那你想怎么样？”赵世禛淡淡地问。
司议郎不由分说的：“他已经知道了溃堤的内情，自然是除之后快！”
阑珊睁大双眼，却看向赵世禛。
“好啊，”赵世禛挑唇一笑，显得很是冷情，“既然如此……杀就杀吧。”
司议郎大喜。
阑珊看着赵世禛冷峭的眼神，突然庆幸言哥儿不在身边，不必看到这样的场景。
“殿下……”实在是怕的很，阑珊强撑着说道：“殿下还记得之前、去淳县的那夜小人所求吗？”
赵世禛眼中依旧毫无波澜：“记得。”
“求殿下、不要……做出尔反尔之人，小人，纵然死也、瞑目。”
旁边那人却笑起来：“殿下，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慈手软，跟这种无足轻重的人也讲交情？”
赵世禛竟很好脾气地笑了笑：“是啊，的确不该。”
他看一眼飞雪：“动手吧。”
阑珊瞅向飞雪，正看到她腰间的剑出鞘，雪亮的一抹。
她的腿都软了，整个人都软下去，几乎站不稳，恍惚中瞥见赵世禛近在咫尺。
阑珊想也不想就往前扑过去，她紧紧地把赵世禛抱住，哑声道：“殿下饶命！我还不想死！”
赵世禛给她撞的微微一晃。
几乎是与此同时，飞雪已经挥剑入鞘。
在阑珊身后的地上，司议郎喉头的血汩汩地流淌出来，像是红色的泉水。
他死不瞑目，不知自己为何糊里糊涂的就上了路。
阑珊却并不知道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只管拼命地抱着赵世禛不放。
飞雪自然知道主子最讨厌人接近，见状忙要上前把阑珊拉开，脚下一动，却瞧见了赵世禛的脸色。
如果不想阑珊靠近或者厌恶这种接触，以荣王殿下的身手，这会儿她舒阑珊只怕早就死上千百回。
飞雪迟疑片刻，反而悄然地后退了两步。
阑珊本是紧闭双眼的，此刻大概是没听见动静，就大胆地稍微睁开了眼睛。
却正对上赵世禛俯视的眼神，她吓得立刻又闭上双眼。
她的脸色格外苍白，眼神惊慌躲闪的，紧紧攀抱在自己身上……像是什么绵软中透着一点倔强挣扎的小动物。
赵世禛突然就笑了。
“看样子你真的怕了，怕本王杀了你？”
他笑的很好看，剑眉轻扬，星眸闪烁，眼底潋潋滟滟的，甚至有种明光四射万邪遁灭的感觉，但是明明，在阑珊心里他就是“万邪之首”似的。
怎会不怕。
阑珊本是眯着眼睛偷看，不知不觉竟忘了。
直到她想起那个司议郎，正要回头看看情形，下颌却已经给赵世禛捏住。
“你怎么还不懂？”赵世禛微微倾身，缓气轻声。
此刻阑珊意识到，原来赵世禛这样高，她虽然是站着，对方却仿佛是从云端俯视着自己一样。
“我……不懂？”她懵懵的重复了一句。
“你早就是本王的人了啊，”赵世禛笑的和颜悦色，“本王不是告诉过你吗？只要是本王的人，我就会照应你。所以，怎么会容许那种货色伤你呢？”
像是心头有一股血涌了上来，惊悸里带一些暖意，让阑珊也“复活”过来。
“可、可那个人是……”他不也是给太子办事的吗？
“怕我回京后无法交代？”赵世禛笑意晏晏，“你是在替本王担心？”
不不，她哪里敢，也轮不到她担什么心。
毕竟这是荣王殿下，于她而言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那种人物。
一阵秋风掠过，林间黄叶飘舞，落木萧萧。
两个人一问一答，阑珊忘了自己还在紧抱着他，而赵世禛……似乎也很“神奇”地忘了这回事。
只有不远处的飞雪看的心惊肉跳。

第19章
秋风拂过，带来了几许凉意，若是细嗅，就会闻到风中飘动的血腥气。
但是阑珊并没有闻到，贴的太近了，她的脸就在赵世禛胸口的团花绣纹上，那里有可靠而熨帖的暖意，还有一点点闻起来就很清贵雅逸的香气。
这点似有若无的冷香唤醒了阑珊的神智。
她慌忙放手后退。
目光所及，对方原先齐整的云锦袍子上已经给挤压出了若干明显的褶皱。
她注意到这个细节，想到上回西窗的怨念，心里很想去给他整理整理，免得落在西窗眼里又要生出若干不必要的疑心。
阑珊犹豫半晌，到底是有贼心没有贼胆。
她看了眼身后，地上残血犹在，那司议郎跟其随从早已经不知何处去了。
呆呆地盯着那刺眼的血红色，她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来。
果然，杀了吗。
可地上死的那个，按理说本该是她啊。
阑珊很想感谢赵世禛，虽然个中原因一言难尽，但无可否认，荣王殿下已经救了自己两次狗命了。
尤其是这次，她明白，赵世禛是冒着得罪东宫的危险啊。
“殿下……”阑珊口中有些干。
赵世禛回头。
阑珊给那一双慑人的凤眸瞄过，那些想好了的话突然又害怕似的滚滚后退。
“我……”她低着头，有种劫后余生的情难自已，只得朴拙地说：“谢谢殿下。”
赵世禛却正有些恍惚。
虽然给她抱着的时候并不算很长，但是……这人的身子软软的，暖的恰到好处，刚才扑在他胸前，似乎正好填补了他身上一处空寂了许久的孤冷。
可如今她突然离开，秋风飒爽，毫无遮蔽，竟有些不习惯。
听了阑珊这句，赵世禛并未回答，只是转身往外。
耽搁了不少时候，也该走了。
身后有枯枝落叶的响声，是她亦步亦趋地紧紧跟上。
“殿下……”
赵世禛脚步略停：“还有何事？”
“我、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嗯？”
一枚落叶扑啦啦地从头顶坠落，阑珊鼓足勇气：“当时殿下请了赛华佗来给我言哥儿看病，可是、您为什么要骗我？”
“谁骗你什么了？”
“您说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
“哦，是本王骗你？”直到这时候赵世禛才回过身来，淡淡地：“你不是怀疑我在先吗？”
阑珊愣住：“我、怀疑殿下？”
对上赵世禛审视的眼神，阑珊一震。
她想起马车里——原本赵世禛说要给自己一份大礼的时候，神色是平和淡笑的，但是……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是，是吧？因为她从来对赵世禛心存警惕，总觉着这个人的出现不怀好意，所以在赵世禛说什么“大礼”的时候，她本能地觉着不对，总疑心他会做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
可是这种细微的心思，难道就在那一瞬间……就给他察觉了？
所以他才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地要挟起她来了？
阑珊的手暗暗地握了起来。
赵世禛胸前的团花纹方才给她扯的有些斜斜的，却丝毫无损荣王殿下的矜贵清雅：“舒阑珊，你记着一件事。”
“不知是何事？”
“你要做本王的人，就得先相信我，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信任本王。”凤眸生辉，赵世禛唇角微动，“就如同方才一样。”
本以为她给东宫司议郎稍微恐吓，就必然溃不成军，没想到非但没有给那人吓到，反而伶牙俐齿，反击的很不错。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因为恐惧而乱了分寸，反而很机智的守住了秘密。
王驾驻扎处，西窗牵着言哥儿的手，正伸长了脖子往前方看。
阑珊的脚步本有些踉跄，见了言哥儿乌溜溜的眼睛，忽然就镇定下来。
西窗毕竟是跟在赵世禛身旁的，起初虽不知何事，可等了半晌，又依稀瞧见前头有不属于自己人马的身影，就知道出大事了。
甚至在阑珊回来之前，西窗也下意识地为了她担忧。
虽然不肯承认，但西窗明白，自己还是挺喜欢这个舒阑珊的。
是个知情识趣又极好脾气的良善之人。
西窗从没有见过这种人，所以虽然他口头上百般嫌弃，可是在他心里知道，这个人很珍贵。
因为稀少而珍贵，所以不想她出事。
赵世禛的身形先出现的时候，西窗的心已经窜到了嗓子眼。
头一次在主子出现的地方，他的目光并不只是黏着主子，而是在他的身后。
直到看到阑珊那道身着麻布袍子的寒酸身影，西窗的眼睛都有些莫名潮热了。
等阑珊到了跟前，他假装不在意地抱怨：“什么要紧事儿啊？连我西窗都不叫，只叫着你，你什么时候在我们主子跟前儿变得这样吃香了？”
阑珊强打精神若无其事地同两人上了车。
再度启程，言哥儿静静地依偎在阑珊身边，也不再像是先前一样吃东西，四处乱看。
西窗慷慨地把自己那头给阑珊赠予的小毛驴拿出来给他玩，言哥儿也不为所动，只是将脸埋在阑珊的衣襟里去，安静的很反常。
终于回了镇上，赵世禛的车驾先回县衙，只让西窗送了他们两人回家。
阿沅正在洗衣裳，闻声跑了出来。
阑珊摘下头巾，把针灸一事说了，因道：“果然赛华佗老先生很是能耐，那曹大夫也说方子开的很好，照着上头的吃药针灸行事，最多两三个月就能大有起色。而且以后我不必再往淳县去了，看在老先生的面上，这位曹大夫每七天就会来一趟。”
阿沅笑道：“这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
阑珊因见言哥儿回来的路上十分沉默，生怕孩子累了，便让她带了言哥儿先去洗漱休息。
葛梅溪以及回来遇险种种，阑珊一字不提，免得阿沅惊心。
直到了晚上，洗漱过后躺在榻上，阑珊道：“阿沅，我总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对面小床上的阿沅问。
阑珊道：“我总觉着……太平镇，咱们住不久了。”
黑暗中阿沅蓦地坐了起来：“是不是、今儿出了什么事？”
“不不，”阑珊否认，有些后悔跟她说这话，只怕她晚上要睡不好了，忙一笑解释说，“只是我今儿又遇到荣王殿下，一看到这位殿下我便紧张罢了，你知道我的性子其实是胆小的，所以有些担心夜长梦多，不过殿下他……倒是对我很客气的，言哥儿的事也多亏了他。”
阿沅终于慢慢地又躺了回去，也笑说：“虽然看着很好，不过这总有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意思。”
荣王殿下“非奸即盗”？阑珊惊愕之余笑道：“你又在瞎说了！幸好没别人听见，赶紧睡吧。”
过了半晌，阿沅那边响起沉稳的呼吸声，阑珊却按捺着要翻身的冲动，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事情足够她惊心难眠了，一个葛梅溪，一个赵世禛，却几乎都关乎她生死存亡。
葛公子那边，阑珊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女扮男装向来处处留心，不露破绽，虽然镇子上也有人常说她娘们气，但多半都是王鹏那样有口无心之人，并没有人真正怀疑她是个女子。
至于葛梅溪……应该是那年她受葛梅溪邀约出游，谁知遇到异常夏雨，两人到了城郊一处庄子上避雨，阑珊因为身上湿嗒嗒的，便找了间房子更衣，才脱了外裳，就听见窗上“啪”的一声，她掩了衣裳回头，却见并没有人，还以为是风吹而已。
除了那次，以后或者之前，她并没有跟葛梅溪有过太亲近的时候，也没有别的马脚了。
“真是防不胜防。”阑珊在心中感慨，又有些懊恼。
可见一寸也不能大意，如今赵世禛在镇子上，这位荣王殿下更是个细致入微深不可测之人，自己更需要加倍谨慎行事，若给他看破了，以他的心性……
树林子里地上鲜红的血迹又冒出在眼前，把阑珊吓得一个机灵。
她真想不到赵世禛会命飞雪杀了那司议郎，那时候她满心以为自己要死了……可若是赵世禛知道她是女子，会不会也一个字也不说，一刀挥来？
阑珊想的出神入化，走火入魔，身上一会热，一会儿冷，难受的很。
直到早上阿沅做好了早饭过来叫她，阑珊迷迷糊糊的说：“我好像是发烧了。”
阿沅握着她的肩头正觉着热，忙把手在她额头一探，烫的她缩了手：“老天，怎么烧的这样？”
阑珊头疼欲裂：“不知道，许是昨儿给风吹了。”
其实她心知肚明，是昨儿受了惊吓，昨天晚上她闭了眼睛后，总是小树林子里那场景，只不过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不是司议郎，而是她舒阑珊。
与此交错的，还有赵世禛冷绝鲜明的眉眼。
阿沅着急：“你烧得这个样子，我去叫大夫！”
阑珊用力抓住她：“不许！你忘了么！”
“好好！你别急！”阿沅忙把她摁回榻上：“你好好的躺着，一会儿就好了。”
阿沅给阑珊盖了被子来到外间，言哥儿已经醒了，阿沅吩咐：“不要吵你爹爹，她病了，早饭在桌上，你自去吃。”
言哥儿很乖的点头，阿沅便去厨房找了一头生姜，在菜板上剁的粉碎，烧了水熬了一碗姜汤，又加了些红糖，送进来叫阑珊趁热喝。
阑珊撑着把姜汤全喝了，又盖着被子发汗，还不忘吩咐：“今儿本来要去县学的，怕要耽搁了，你到门外找个人去告诉王捕头，让他带话……”
“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阿沅叹气，“知道了，这就去。”
阑珊又道：“对了，还有言哥儿的药，别给他耽误了，记得熬上。”
阿沅长长地叹了声，低头出了房间。
阑珊盖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晌，也不知是睡了多久，睁开眼睛后，果然身上轻快了许多，只是中衣都给汗湿透了，她挣扎着把里衣换下，草草地擦拭了一番。
换好衣裳出了卧房，却见言哥儿坐在门口的小竹椅子上，双手捧着腮。
阑珊诧异：“怎么在这里，没去学堂？”
言哥儿站起来握住她的手，骨碌碌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阑珊知道他是担心，便安抚地一笑：“没事了，我都好了，你娘亲呢？”
言哥儿指指外头，又拉她到桌边上指了指桌上。
阑珊见是一碗药，心中一合计：“你娘是去医馆替我抓药了？”
言哥儿点头。
阑珊因为是女子，所以从不肯自己去医馆，毕竟有的大夫虽平庸，有的却高明，一上手就知道是男是女，阑珊怕自己身份曝露，因此若有头疼脑热，都是硬挺着，只让阿沅负责调理，幸而阿沅之前就懂些医理，而她向来也没什么大病。
阑珊在桌边坐了，看着言哥儿那碗药：“你怎么还不喝呢？热吗？”抬手试了试，已经好了，便道：“快喝吧，大夫说你很快就能说话了。”
言哥儿看看那药，眨了眨眼，终于也爬上椅子，端着慢慢地喝起来。
阑珊有些口渴，便去厨下看看有没有汤水，却见炭炉已经熄灭了，只熬药的罐子还放在旁边，里头是散乱的药渣子。
阿沅干事向来利落，以前熬了药，药渣子立刻就倒掉了，这次大概是忙着去给她抓药，所以忘记了。
听说把药渣子洒在街上给人踩，病会好的快些，阑珊自去捡了罐子，正要捧着出去撒掉，突然觉着有些不对。
她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药渣，拨了拨，脸色慢慢地变了。
阿沅提着两包药匆匆地回到家里，见言哥儿在堂下坐着：“爹爹醒了吗？”
言哥儿点点头，往内一指。
阿沅将药放在桌上，迈步往里间，才进了里头，就见阑珊背对着自己坐在桌边上。
“怎么也不多躺会儿？”阿沅走过来扶着她，“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呀？”
阑珊没有动，只是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沅见她目光肃然呆冷，前所未有的，不由怔住：“怎么了？”
阑珊垂了眼皮，攥着的手张开，手心里握着的药渣哗地落在地上。
阿沅先是一愣，旋即变了脸色。
赛华佗开的药单，阑珊看的很清楚，毕竟关乎言哥儿的好坏，她至为上心。
但是如今这药渣里头，分明少了几味很重要的药材，而中药的搭配至关重要，少一点或者多一点都会大有影响，何况是缺少一味全药。
阿沅做事最为细心，绝不会是疏忽。
阑珊道：“记得我上次问你咱们带了言哥儿后，是不是将他护的很好吗？”
阿沅低头：“是、是……”
阑珊道：“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阿沅张了张嘴，却无法出声。
阑珊转头看向她：“你说‘可怜天下父母心’，现在我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个‘父母心’了？”
阿沅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小姐……”
“你说啊！”阑珊用力一拍桌子，吓得阿沅忙跪在地上。
阑珊动了真气，不由咳嗽了声，她拢着唇，上气不接下气地：“你倒是、快说给我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沅低着头，哽咽：“小姐，我……”
“就算是天下所有人做出这种事我都不觉着稀奇，但是你，”阑珊的眼睛通红，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伤心，“你是言哥儿的亲生母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是觉着对不起小姐！”阿沅捂住脸。
“你胡说什么！”
阿沅哆嗦着，泪从眼中滚落，她哭着说：“我不该生这个孩子，言哥儿、也越来越像是他！我知道小姐也看的出来，我怕你看了伤心！这是个不该有的孽种，我原本就不该生他……这根本是个错误……”
还未说完，阑珊已经起身，劈头一个耳光甩了下去。
阿沅捂着脸歪在地上：“小姐……”
“你糊涂！错的不是你，更不是言哥儿！”阑珊气的声音沙哑，哆嗦着说道，“错的那个人现在京城里！他浑然不在意自己造孽，他尚了公主，成了皇上的驸马！他害了我，害了你，也亏欠了言哥儿，对他来说咱们都是他登天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泥不值一提！可言哥儿不是他，我也不会因为他讨厌言哥儿！你更加不能对言哥儿不好，因为你是他的母亲！你该比任何人更知道护着他……别玷辱了这个身分！”
“我错了，小姐，”阿沅泣不成声，突然她自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哭道：“我错了，我再不敢了！只求您别生气了，你的病还没好！”
阑珊气冲心头，咳嗽连连，她俯身捂着胸口，阿沅着急地爬起来要扶着她，却给她狠狠推开。
这时侯言哥儿从门外跑进来，他跑到阑珊跟前，一把抱住了她。
言哥儿仰头望着阑珊，嘴唇蠕动，忽然嘶哑地说：“爹、爹爹……不气。”
阑珊无法置信，泪却夺眶而出：“言哥儿你、说什么？”
言哥儿紧紧地抱着她，小孩子眼中噙着泪，却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娘亲不生气！言哥儿也……不气！好好的！”
县衙的班房，捕头王鹏正跟几个捕快聊天说地。
又说起阑珊病了，有几个捕快笑道：“舒监造那身子骨也是弱的很，不过昨儿到底干什么去了？听说王爷也跟着一起来回的。”
“咱们舒监造好像很入王爷的眼呢，也许以后会飞黄腾达也说不定，说来，监造那个小模样真是叫人……可惜不是个女孩儿，要是个女子，恐怕这镇上没有比她好看的，真真可惜了。”
王鹏叫道：“可惜个狗屁！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若是个女人，谁还能当咱们河道监造？没看到上回秋汛上游淹了多少？要不是舒阑珊，只怕你这小子也不知给大水冲到哪里喂鱼去了呢！”
王鹏向来瞧不惯舒阑珊，如今却替她说话，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不再敢乱说了。
西窗窜到后院，便把舒阑珊病了的事告诉了飞雪。
飞雪低低呵斥：“这什么小事儿也来跟我说？还不快进去伺候，跑到这里来，你也野的没规矩了！”
西窗忙跑进去，却见主子正端坐桌前，似乎在写什么，当即忙跑过去磨墨。
赵世禛头也不抬地：“你刚才说什么？”
“啊……”西窗一愣，“没什么的，就是那些人在外头胡吣，还听他们说舒阑珊病了。”
赵世禛蘸了蘸墨：“你果然是很闲。”
他的手很稳，字极为漂亮。
赵世禛盯着信纸上那三个字，心神一瞬恍惚。
荣王殿下又想起来那天傍晚，他站在县衙的二层小楼上眺望夕阳。
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慢吞吞地进了衙门，慢吞吞地往后院而来，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她，在院门口徘徊了整整一刻钟。
赵世禛甚至怀疑，若是没有个契机的话，这人会一直徘徊等候下去。
所以才故意找了个由头让西窗出去，“正好”遇见了她。
他猜测阑珊那是来道歉的，可没想到她居然只送了一包糖炒栗子。
正如西窗所说，他向来不喜欢那种东西，可是嗅到那股焦甜的味道，突然有些蠢蠢欲动。
他其实并不很想吃，但是也不想让西窗就这么自在的吃了。
所以……
只是那种东西一次吃了太多，闹得他胃里怪难受的，却不便告诉别人，毕竟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赵世禛的目光描摹过信纸上落笔的“舒阑珊”三字，字字勾勒如画，“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西窗抖了抖耳朵：怎么主子好像在叫舒阑珊的名字？可这语气是不是有点儿怪、怪亲密的？

第20章
赵世禛将那封信折起，叫了飞雪进来：“八百里加急送往东宫。”
飞雪答应着，脸上却露出迟疑之色。
赵世禛道：“怎么？”
“殿下，”飞雪躬身，“刚才高歌那边传信回来，说是京内也察觉到这里的异动，内阁那边恐怕也派了人过来了。”
赵世禛不置可否：“还有呢？”
飞雪顿了顿：“殿下，那个舒阑珊，真的值得信任吗？他毕竟是杨首辅的师弟，要是把实情告诉了杨时毅的人……殿下在东宫面前无法交代呀，且为了她，还杀了……”
看一眼旁边的西窗，飞雪适时地收了口。
赵世禛却不以为意的：“杀了就杀了，都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就算反悔也救不活。至于舒阑珊，留着有用。”
飞雪听到最后四个字，便无话可说，只恭敬地答应了，出门传信。
西窗无意中听见这许多话，满脑子浮想联翩。
赵世禛见他手虽然在研墨，神魂儿显然已经飞了，便叫了他一声。
西窗一个机灵：“主子有什么吩咐？”
“砚台都要给你磨穿了。”赵世禛淡淡地说道：“你方才说舒阑珊病了？”
西窗慌忙停手：“是啊，昨儿还活蹦乱跳的呢，不过他长的就单弱，这病来如山倒的也是有的。”
赵世禛道：“你同他挺亲厚的，为何不去探望？”
西窗慌忙停手，却吃不准他的意思：“主子！我什么时候跟他亲厚了？”
“不亲厚吗？那人家为什么一而再地送你东西？你也一而再地为他说情？”
“他是……我……”西窗语塞。
西窗是因为听见方才飞雪质疑阑珊，所以在赵世禛面前本能地撇清，生怕赵世禛觉着他是吃里扒外，但若真的要当着主子的面儿说舒阑珊的不好，他又做不出。
当下陪着笑说：“主子，我是觉着这个人还不错的，没有坏心眼，长的又可怜见儿的，就好像主子声音大一点就能把他吓死，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所以才多替他说了几句话。”
“你是觉着，好人不该死是不是？”
“是是是，主子慧眼。”
赵世禛微微一笑：“既然是个好人，你多去亲近亲近也无妨，去吧，买点儿东西，来而不往非礼也，人家送你那么多好东西，没个你空手去的，别丢了我的脸。”
西窗听到这里眼睛发亮，半信半疑的：“主子真让我去？那、那我可就真去了？”
“滚吧。”赵世禛哼了声。
西窗得了赵世禛的话，溜溜地跑到门外，他巴不得去衙门外头逛逛呢，这会儿过了明路，十分得意，便叫了两个衙差陪着，大摇大摆地往外。
正飞雪回来，见他满面生辉，不由拦着：“你去哪里？”
西窗说道：“主子叫我去探病呢！”
“舒阑珊？”飞雪立刻明白过来，她皱着眉头把西窗打量了一会儿，“你真的要去探病？”
“那怎么样？姐姐，这次不是我偷跑的，你不信去问主子。”
飞雪白了他一眼：“主子身边，我算不得出色的，只是负责个护卫之类的体力活，高歌周密，鸣瑟敏捷，富总管更是不用说了，那是人精里的人精，怎么偏就出了你这个榆木疙瘩。”
西窗给贬斥了一顿，脸上的光也没了，灰溜溜地说道：“我就这么差么？跟你们比我自然是不行的，可跟别人比我也算是个出色的，不然主子为何留我呢。”
飞雪禁不住笑了：“兴许主子觉着身边的机灵出色人多了，过犹不及，所以留你这个与众不同的中庸一下。”
西窗挠着头说：“飞雪姐姐，我怀疑你在骂我。”
飞雪忍着笑：“混账东西，你去见了舒阑珊，留神他的情形，他见了何人，如何应对，他家里何人，什么言谈……都要留心。”
西窗好奇：“我去探病，留心这些做什么？”
“你留心些，免得回头主子要问你，你什么也不知道。”
好像有人在西窗头上狠狠打了一下，他跳起来：“难道主子不是让我去探病，是让我去当细作的？不不不，要是这样我宁肯不去。”
“你真不去？”飞雪瞅着他。
西窗看看里屋，终于叹道：“算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嘛。真是的，搞得我好累。”
若是没飞雪那些话，西窗只怕要自在许多，可因知道自己的任务“艰巨”，一路上也心事重重，差点把赵世禛的叮嘱都忘了。
急忙去点心铺子里买了些糕点之类的东西，自觉简薄了些，又想着人家病中必然需要滋补，舒阑珊那个体格儿又实在是令人担忧，因此又大手笔地买了些人参，花胶，燕窝，并一只新鲜乌鸡。
最后，两个差人四只手都提满了，西窗打量着礼物丰厚，绝对丢不了主子的脸，这才重新振作精神，往芝麻巷而去。
到了门首，西窗因为自恃身份，也不用在外头等，见那门是半掩着的，便举手推开，往里走去。
这院子很不大，只有正屋三间房舍，东边一个厢房，西窗快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听到里头有女人低低啜泣的声音，隐隐地说：“这次是我做错了，伤了她的心了，不怪她生气……言哥儿，你要知道、娘心里也不好受呀。”
西窗听着这哭声吓了一跳，愣了愣，才道：“舒监造在不在家里？”
女人的哭声蓦地停住，片刻，却见是阿沅从里头走出来，且走且忙着拭泪。
西窗看的很清楚，见阿沅蓬着头，双眼红肿，脸上泪渍未干，最令人吃惊的是，阿沅的脸上高肿着，细看还有手指印的痕迹，竟是两边脸颊都有！
阿沅见是他，眼神里越发透出几分警觉跟怯意，忙低头行了个礼：“原来是您。不知有什么事呢？”
西窗给所见的这幕惊的目瞪口呆，闻言才忙道：“哦，我听说舒监造病了，特来探病的。”
身后两个差役因为是县衙的人，都跟舒阑珊认识，跟阿沅也并不陌生，见状也都诧异，其中一个忍不住道：“嫂子，你是怎么了？莫非是跟舒监造口角了吗？”
阿沅忙强做笑容：“不不不！没有的事儿，只是、只是她病了，可还是要去县学工地，我拦不住所以才……伤心了。”
阿沅是忘了她脸上还有手指印，言哥儿却拉了拉她，悄悄地抹了抹自己的脸，阿沅有所察觉，这才举手捂住了脸，面色忐忑的。
大家见状也不好再追问，毕竟两口子的事，就算真的动了手，既然妇人不愿意曝露，那又怎好刨根问底的让她发窘呢。
西窗只好说：“既然如此，我便也去看看。”他差点忘了带的东西，还是衙役提醒才忙道：“对了，这些东西是我、我代表我们主子送给舒监造的，给他养身子。”
阿沅见带了这许多东西，忙要推让，西窗哪里耐烦这些，叫人放下，自己便转身出了门。
那两个衙差将东西放好了，也跟着出来。
刚刚离开了舒家，他们就再也忍不住了，交头接耳地说道：“要命！真看不出，舒监造那样和软的样子，脾气又向来很好，怎么居然也是能动手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亲眼见到我也不信，你看嫂子脸上的巴掌印，天啊！打的那样狠，怎么下得了手去？”
“夫妻两个，有什么大不了的，且嫂子向来利落能干的……唉！咱们也不好插嘴！”
西窗原本也在心里嘀咕，听见两个差役说起来，他越发地也笃定了，皱着眉想：“真是人不可貌相。回头我跟主子说，他一定也不会相信。”
三人来到了县学工地，四处找寻却仍不见阑珊，问起来才知道，一刻钟前才走了。
忙问去了何处，还是一个工头道：“我瞧见了是旧溪草堂那边儿的洛雨小哥儿来过，多半是晏老有什么事情，叫了舒监造去了。”
西窗犯了难，难道自己也要跟去旧溪草堂不成？可又怕自己在外头游逛这么长时间，赵世禛会不高兴，好歹已经有所收获，于是只得先回县衙。
回到院中，西窗绘声绘色地把阿沅被打之事说了一遍，道：“主子您没看见，那娘子两边脸上都肿了，手指印清晰可见呢，连那小孩子也都泪汪汪的，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里头抱头痛哭，真可怜。”
赵世禛的脸色却仍很平静：“你去的时候可听见什么了？”
西窗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听那阿沅说什么做错了什么事，惹了舒监造生气，不怪他之类的。”
赵世禛沉默。
西窗觉着自己带回这样震撼的消息，主子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很是遗憾：“主子，您不觉着惊人吗？舒监造看着那样和软，可到底是个男人，居然也能动手打老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儿，那两个衙差都惊了呢。”
赵世禛听见“是个男人、打老婆”一句，嘴角一抽：“那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
“这个倒是不知道，我本来想去打听的，偏他又给叫去了旧溪草堂，我怕主子久等就先回来了，可是东西已经送到了。”
赵世禛又不做声了。
西窗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便异想天开地说道：“主子，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猜测？”
“主子你有没有觉着可疑？舒监造看着年纪不大，可孩子却那样大了，那孩子生得虽不错，可是细看呢，竟一点儿也不像他，今儿他又发了这样大的脾气，老实人发脾气，一定是有什么无法忍的事情惹怒了他，所以我想……总不会是舒监造的娘子在外给他戴了绿帽吧。”
赵世禛吃惊地看着西窗。
西窗见主子总算给了点像样的反应，心里高兴：“主子，我猜的有没有那么一点儿谱？”
“别说，还真有点道理。”赵世禛认真点头。
“飞雪姐姐说我是榆木疙瘩，其实我也是很顶用的。”西窗挺胸，“主子你说是吧？”
“嗯，”赵世禛嘴角轻扬，给予了高度肯定，“你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且说阑珊的确是给洛雨唤去了旧溪草堂的。
入内拜见，阑珊道：“晏叔叔特叫了洛雨去找我，可是有事？”
晏成书吩咐洛雨道：“去后院把那些菜整理妥当，待会儿让阑珊带了回去。”
洛雨上了茶便去了。
晏成书便问起昨日去淳县之事，阑珊说了赛华佗给言哥儿看病，以及去淳县针灸一节，想了想，到底把树林中的惊魂一幕也告知了。
“他自称是东宫詹士府的，我本以为死定了，可万万想不到，荣王殿下居然、居然把他杀了。”说起来，仍旧心有余悸，阑珊遮着唇咳嗽了声。
晏成书打量她的脸色：“你病了？早知如此，不该再叫你过来。”
“我无事，”阑珊摇头，她本来的确不想出门，只是给阿沅所做气坏了，才撑着去了工地，“晏叔叔，你觉着荣王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成书问道：“你想说什么？”
阑珊低头想了想：“我本以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是，可是……他接连两次救了我的性命，还请了大夫给言哥儿看病……”她树林里情急之下抱住赵世禛一节，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所以，你就觉着他是个好人了吗？”
“不，不是的，”阑珊否认，“只是觉着，这个人，深不可测的。”
“你知道就好，”晏成书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荣王这种人，又怎会让人一眼看透呢？所以当初我才跟你说，他是我们不能招惹的人，这种人心机太深，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像是那个东宫的司议郎，他到死也不知道他为何而死，你不能因此而心存侥幸，毕竟，在荣王面前，人人都可能是那个司议郎，以及黄琳常远等人。”
阑珊心头发冷：“是。”
“别受了他的蛊惑，”晏成书有些担忧地看着阑珊，“尤其是你，你太过心软了。人家对你一点点好，你就记挂不忘了。可要提防那种好，兴许只是鱼饵而已呀！”
“是。”阑珊的头又疼起来：“我知道了。”
晏成书顿了顿，又道：“其实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您请说。”
晏成书道：“昨日葛梅溪派人送了随笔过来，葛公子的意思是，他有件事做差了得罪了你，他愿意负荆请罪，让你不要怪责他，到底是怎么了？”
阑珊的心一窒。
葛梅溪居然写信给晏成书，他真是……想到那天堤坝上他曾也想如此说来着，阑珊心中微乱：“没什么，我只是觉着，毕竟他是知府公子，还是少接触微妙。”
晏成书笑了两声：“总不会是因为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迁怒给人家了吧？”
“不是的。”阑珊的脸红了，“晏叔叔，我跟他、真的无缘的。”
她人在病中，脸色苍白的有些透明脆弱之感，如今晕红淡淡，却更添了几分清丽秀美的绝色，令人忍不住想去好好的珍惜爱顾。
晏成书眼中忧虑更甚：“你就这样抵触葛梅溪？那除了他，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
“没有。”阑珊无可奈何，有些撒娇的，“晏叔叔，求你不要再乱点鸳鸯谱了。”
其实……假如之前不曾遭遇过温益卿一事，阑珊也不至于如现在这样坚决。
天知道她也曾设想过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只可惜那毕竟只是一场梦，她已经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什么“夫君”身上，她更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晏成书也对她的固执无奈了：“那好吧，先不说这个了，还有一件事。”
阑珊洗耳恭听，横竖只要不提这个，别的一切都可。
晏成书道：“我接到京城来信，是杨时毅的亲笔加急。”
阑珊震惊：“首、首辅大人？”
晏成书点头：“你猜他信上写的什么？”
阑珊摇头：“我怎会知晓？”
晏成书一笑：“他说，他得知自己有一位师弟，极为欣喜，并渴望一见。他这是……想让你进京啊。”
“晏叔叔！”阑珊惊心动魄，蓦地站起身来：“我不能回去！”
晏成书颔首：“我当然知道，你好不容易跳出那个火坑，是万不肯再回去的。但是杨时毅的为人你大概不知道，他性情果断决绝，城府极深，如今他既然写信给我，对你……自然是势在必得了。就算你不肯回去，他自然有法子让你不得不去。”
阑珊耳畔嗡地响了起来，俯身咳嗽的越发厉害。
晏成书起身，拉着她的手，轻轻给她拍着背：“自打荣王驾临，我就有种预感，你是藏不住了，如今果然闹了出来。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想把你许给葛梅溪，只要恢复了女儿身，退出这是非场，自然就好了。”
阑珊咳的眼中沁泪，她绝望地抬头：“莫非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吗？”
晏成书道：“这只是最简单的自保的方式，至于另一条路，那就是……”
“是什么？”虽不知是什么，但阑珊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要选定了这未知的一条路。
“我想你嫁人，无非是想你安稳。想找一个能够护你一生之人，”晏成书回答，“不管你做什么，他都能护着你，支持你，信任你。但是这个人太难找到，姗儿，你觉着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吗？”
阑珊茫然。
她不知这世上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但是就在此时此刻，她的心底突然间出现在小树林里的那一幕，赵世禛对她说——
“舒阑珊，你记着一件事。你要做本王的人，就得先信任我。”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信任本王。”

第21章
晏成书见阑珊垂着眼皮不做声，蝶翼般的长睫微微地抖动，知道她心里难过，便不想过分逼迫她。
此刻晏成书心想，如果姗儿是个男子就好了，就如他之前所说一样，他甚至还可以为阑珊的前途铺路，助她青云直上。
又或者，她的相貌平庸一些也罢了，至少不要这样引人瞩目。
但她一则是女子，二又是这样令人无法忽略的绝色，让晏成书不得不为了她的安危跟归宿瞻前顾后，担惊受怕，生恐她什么时候给人看破行藏欺负了去，又或者在他照顾不到的地方吃了亏。
所以宁肯她隐藏才干，只嫁了良人了事。
至少如果对方是葛梅溪的话，知府之子，还是有能力护她半生无忧的。
想了想，晏成书道：“你如今病中，也不用太过劳心了，别怕，万事都有晏叔在呢。”
阑珊正是心乱如麻恍若绝境的时候，突然听了这句，眼中顿时含了泪：“晏叔叔……我让您为难了。”
晏成书见她如此，越发怜惜：“别胡说！为了你谋划，晏叔是心甘情愿的，也是我该做的。”
他回头扬声便叫洛雨，半晌，小童子挓挲着双手跑了进来，手上全是泥。晏成书道：“做什么呢？”
洛雨道：“先生叫我去摘菜，我摘了许多，等给舒哥哥带回家去呀。还没弄完呢！”
晏成书失笑：“行了，赶紧洗了手，先扶她到后院休息。”
洛雨这才发现阑珊的脸色不对，当即撒腿跑去洗手，回来搀扶着阑珊自去歇息。
阑珊心力交瘁，在旧溪草堂里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天醒来，大概是晏成书交代了不许洛雨吵闹，屋内屋外悄然无声。
她坐起身来，低头想了一会儿，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该面对的仍要面对，于是下榻穿了鞋子往外走去。
门口上阿黄跟阿白两只狗子趴在那里，像是守护一样，见她出门便爬了起来，竖着耳朵向她摇尾巴。
阑珊蹲在门口，挨个儿摸了摸它们的头，毛茸茸的，手心也有些暖意，她看着狗子抿着耳朵笑眯眯的，忍不住也笑了。
正在玩耍，洛雨蹦蹦跳跳的进来，一看见她便嚷：“你怎么醒了？我还以为你睡着呢……你家娘子跟言哥儿来啦！”
阑珊一愣，洛雨跑到跟前：“娘子做了好吃的韭菜盒子送来的，我想吃一个先生骂我，让我先叫你出去。”说着便忙不迭地拉着阑珊的手往外，两只狗儿似乎也嗅到了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前跑去，急得洛雨直叫：“跑的快又怎么样，没有你们的份儿！我还不够分呢！”
来到前面，果然见晏老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小桌上放着一小篓的油煎韭菜盒子，散发着韭菜独有的浓烈香气。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油纸包，里头却是切得很整齐细致的卤猪耳朵，旁边还有一小瓶拧开口的甘泉酒。
阿沅跟言哥儿却站在榻边上，阿沅正陪笑说：“说是才出锅的，还温热的，并不很硬，想来该适合您老人家的牙口。”
阿黄跟阿白挤在一起，拼命地嗅那猪耳朵的香气。
晏老捡了两根给它们吃，听见脚步声回头，笑着说：“你醒了？你看看阿沅多有心，做了好吃的也不忘了我这个老头子。过来坐着一块儿吃些吧。”
阑珊看一眼阿沅，不做声，言哥儿却早跑到她身边，满是依赖地握住了她的手。
阿沅忙道：“家里头还有呢，就不打扰您老人家了，还是家去吃吧。”
言哥儿也摇了摇阑珊的手，似乎在求她回家去。
晏老喝了一口酒，瞥了两人一眼，笑道：“那也成，天冷下来了，走夜路不好，改天再过来陪我喝酒吧。”
直到此刻阑珊才躬身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言哥儿，向先生告别。”
言哥儿急忙拱手，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晏成书点点头，目送他们三个出了门，又捡了两根猪耳朵给阿黄阿白。
半晌才叹道：“看起来倒像是一家人的样子。唉！只可惜假凤虚凰的，哪里是长久之计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边阿沅跟言哥儿陪着阑珊出门，三人默默地走到半路，谁也没开口说话。
言哥儿人虽小，却极为懂事，便跑前几步，故意地去路边的草丛里寻有没有野果子吃，实际上是给他们两人相处的空隙。
阑珊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叮嘱道：“小心些别掉进沟里去。”
阿沅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问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阑珊心里本还生气，可是见她居然跑到旧溪草堂，自然知道她不是为了送什么韭菜盒子，只是为了找自己而已。
阑珊毕竟心软，便垂眸道：“好了。”
阿沅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说着泪又涌了出来。
阑珊转头看她，半晌才道：“你真的知道了吗？”
阿沅含泪点头：“我很不该那样对言哥儿，我知道你疼他，我其实也是疼他的，以后再不敢了。”
阑珊轻叹了声，低头道：“言哥儿这样小，别的什么都不懂，你跟我两个就是他的天，他也跟别人无关！他叫我一声‘爹爹’，他就是我的孩子，他没有第二个父亲！阿沅，如果连他最亲的人都要去伤害他，你叫他怎么活？他若是懂事，你叫他情何以堪，叫他以后……如何还能相信别人会对他好？”
阿沅抬手捂住脸，哽咽道：“我、是我糊涂了。”
阑珊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她看着前方言哥儿玩耍的身影：“你自小就给卖到了府里，没尝过给父母疼爱的滋味，我虽然有父亲，可是也早早地去了，父亲在的时候，也时常忙于公务少跟我碰面，但虽然如此，他仍是天底下独一无二无法被别人取代的……我们两个，就是言哥儿的独一无二，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我早当他们死了。”
阿沅泣不成声：“小姐……小姐……”
阑珊含泪一笑，抬手在阿沅的肩头轻轻地握了握：“别哭了，叫人看见，又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阿沅放下手，却又猛地将阑珊抱住，满心的悔恨，委屈，感慰，都在泪水之中一泻而出。
言哥儿没找到野果子，却采了些好些紫色的野菊花，扎做一捧跑了回来，双手举高递给阑珊。
阑珊接在手中，野菊花有种类似药味儿的辛辣气息，在冷冽的秋风之中格外沁人心脾，阑珊摘了一朵，斜插在了阿沅的鬓边。
她认真端详了半晌，含笑说：“好看。”
“你……”阿沅诧异地看着她，举手在鬓边一理，终于破涕为笑。
言哥儿在两人之间抬头看着，知道两人已经和好，亮晶晶的眼睛里也漾满了笑。
回镇的路上，阑珊看到路边有卖橘子的，绿皮的秋橘圆鼓鼓的甚是可爱，她正觉着口干，便叫阿沅买了几个。
阿沅要给她剥，阑珊道：“我自己来，你给言哥儿吧。”阿沅就剥了一个给言哥儿吃，阑珊也拿了一个，果然酸甜可口，正是她的口味，她吃了几个，便又分了两瓣送到阿沅嘴边。
这会儿进了镇子，路上人渐渐多了，毕竟都认得阑珊，见他们“夫妻”如此亲密，不少人都暗中偷笑。
阿沅红着脸吃了橘子，知道她是彻底原谅自己了，一时甜到心里。
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忙道：“差点忘了，早上……那个王爷身边的，叫什么西窗的哥儿，送了好些东西到家里，说是给你补身体的。”
“是吗？”阑珊诧异。
阿沅道：“我大略看了看，不少名贵的补品，人参燕窝都有，我这次去旧溪草堂，本还想着带点儿给晏老，可又怕没经过你的眼，还不知如何处置呢，所以没敢乱动。”
阑珊想了想，笑道：“是啊，东西虽是好东西，只是送的人……真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吃着橘子想了半晌，终于说：“我看还是留着吧，那个人送的东西，哪里还有送回去的道理，万一以为我不领情又要糟糕了，不如且收着，以他的身份来说，也不至于用这点儿东西要挟我。”
毕竟对于荣王而言，想要拿捏她自有万种法子，人参燕窝等对于寻常之人而言自然珍贵，可对荣王来说，恐怕不值一提。
她转头对阿沅说：“选些好的等送给晏老，其他给你跟言哥儿，咱们也好好吃一顿。”
阿沅笑道：“我想着若留下，就细水长流的给你补着呢，你倒惦记我们。”
正说笑中，迎面见王鹏带了几个巡捕匆匆地走了来，阑珊见他神情凝重，脚步匆忙，不由一愣。
王鹏也看见了她，当即快步赶了过来：“听说你病了！不在家里养病，跑去哪里了？”
他仍是那个大嗓门，嚷嚷的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阑珊忙道：“都好了，小毛病不打紧。”
王鹏嫌弃道：“你这小身子骨总是这儿那儿的，像是我，哪里这么多病？”他特意将手臂抬起一弯，做了个孔武有力的动作给阑珊看。
他的一只手臂大概比阑珊的腿还粗，阑珊忙笑道：“我哪里能跟王捕头比呢？对了，天都要黑了，你带了兄弟们这是要去哪儿？”
“快别提了！”王鹏烦恼的摇头，又特意放低了声音道：“出大事了！村东那边，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
“什么？”阑珊也忍不住失声。
王鹏咋舌叹气道：“你说咱们镇子的风水这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数年都没什么大案，没想到这一个月不到，居然死了两个人了！上次老孙家的藏尸案，这会儿更棘手，居然是无头尸体，听说那报案的人吓了个半死，我这也正打怵呢。”
阑珊忙奉承：“王捕头一身正气，自然是万邪不侵，何况您是我们镇子上的定海神针，秦叔宝尉迟敬德般的人物，不打紧的。”
王鹏本来头大，给阑珊吹捧了这两句，不由笑道：“瞧瞧你说的，我都怪不好意思了，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不能也得能了？”
阑珊趁热打铁道：“您若不能，这里还有谁能啊？”
王鹏看着她清秀单弱的小脸儿，想到之前她点拨自己照壁藏尸时候的利落，那句“当然是你能”在嘴边徘徊了几次又咽回去。
他看了看旁边的阿沅，把阑珊拉到旁边：“我怎么听那些狗崽子们说，你跟阿沅娘子打架了？你还动了手吗？”
“这、这……”阑珊有点无言以对。
王鹏又啧了声，面露不屑之色：“看着你温温柔柔的，居然也这样啊？打女人算什么好男子？且阿沅娘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干什么要动手？”
“是，是我一时昏了头。”阑珊只得这样回答。
王鹏狠狠地瞪着她：“可别再有下次了！别叫我看不起你！”
阑珊笑着：“放心，绝没有下次了。”
“还算是个男人，”王鹏悻悻地，“那我……先去现场了。”
他说了这句，突然又有些侥幸地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啊？”
阑珊忙摆手：“不不，我胆子最小，且病还没好呢。这种大事就交给捕头你就是了。”
王鹏失望：“哼，早知道你倚靠不得。”
当晚，阿沅做了些汤面，放了很多姜丝在里头给阑珊驱寒，又吃了两个韭菜盒子，洗漱安歇。
阑珊想起王鹏说的无头命案，总觉着心里不安，可又没胆量去查看，翻来覆去终于睡着了。
次日早上起来，自觉好了很多，才吃了早饭，外头就有人来寻。
原来是县学工地上的人有事来找，催着阑珊出了门，路上便对阑珊说道：“那个万员外硬说县学的门楼冲了他们家的风水，现叫了好几个家丁在工地上撒泼耍横，不许继续施工呢，管事过去说和，还给他们打伤了……舒监造您说这可怎么办？”
如今入秋，眼见要临冬了，若不赶在上冻之前把这一部分完工，只怕要耽搁工期了。
如今县内的那些小孩子所在的学堂，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祠堂，年老失修，时不时地还会有剥落的墙皮掉落，看着很是危险，幸而已经过了秋汛，不然若再来一场大雨的话，怕是要垮掉的，所以得赶早把新的县学造起来。
匆匆地来到了工地上，果然见是万家的几个家丁，手中都拿着棍棒，那些工人们给撵在旁边，都不敢靠前。
原本在此处的督造管事有点上了年纪，之前给一名家丁推倒，给扶着在旁边坐着，气的发喘，见阑珊到了，才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阑珊忙上前扶着：“您怎么样？”
老管事摇头，他拉着阑珊，低声道：“这万府的人先前来找我，让我改图纸，还让我跟你说，被我一口回绝了，没想到他们竟然……唉，我当时该问一问你的。”
阑珊立刻说道：“这如何能改？您老人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自然不必问过我。”
老管事连连点头，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阑珊安抚了管事，转身怒道：“谁让你们在这里闹事的？竟还敢伤人？”
万府家丁之中有个人走了出来，下颌一点胡须，正是万府管家，笑说道：“误会误会，舒监造，是何老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才跌倒了，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实在的不敢闹事……”
他走到阑珊身边，故作亲近地说道：“实在是胡半仙算得这县学的门楼跟我们府里的宅子相冲，建起来怕是会冲撞的家宅不宁，本来我们老爷也不肯相信，可偏偏前几天我们府内的二姨娘无端端地就跌了一跤，竟把个四五个月的胎都没了！你说我们老爷能不急吗？”
“那你的意思是不许起建了？”
“哪能啊，这不是在跟您商量吗？”
“你们派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胡闹，这叫商量？”阑珊瞥了一眼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说道：“何况县学的图纸是早定了的，知府老爷跟知县大人那边也都批了，万员外好大的脸面，连官府的督造都要阻拦？”
万管家道：“监造不要动怒，我们老爷自没有这个胆量，且凡事好商量，只要把那门楼稍微挪一挪，或者矮上些许……比如少建一层就是了。”
阑珊越发愕然：“胡说！都是定好了的，岂有说改就改的道理？”
万管家皱了眉，皮笑肉不笑地说：“舒监造，若是这件事放在以前，又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只是我们老爷跟知县的一句话就了了事！只不过如今有那位大人物在咱们这里，我们老爷才不肯大闹起来，也是给了您舒监造几分脸面，何况你是本县监造，只要你说改，谁还能违背不成？你放心，只要您肯通融，我们老爷也绝亏待不了您。”
这万管家倒说了几句实话，若是放在以前，他们万府哪里把舒阑珊放在眼里，恐怕直接就用林知县来施压了，如今居然威逼利诱齐上，可见的确是给了脸了。
但若是别的事情上，阑珊自然可以退让，毕竟万府势大，她很不想跟当地士绅闹僵。可这是县学，关乎百年之计的地方，这上面岂能有所亏缺？
阑珊笑道：“只怕我不能通融，请你立刻带了这些人走，并回复万员外，别的事情我自然乐得效劳，可是县学不容有亏，请回吧！”
万管家见她态度如此坚决，便阴阳怪气地又说：“舒监造，就算你如今不同往日了，但是……这荣王殿下始终是要走的，你也不为以后打算？毕竟你是长住太平镇的！我们老爷好不容易有一件事儿烦你，别给脸不要脸才是！”
阑珊听出他似乎话里有话，不由脸色一变。
万管家却又笑说：“而且我们老爷已经递了帖子，在府内宴请荣王殿下，听说还有您的份儿呢，大家都是一体的，你这会儿帮忙，也算是给了殿下面子，不是吗？您可好好地想想吧。”
万管家说完，便带了众家丁先退了。老督造跟工头们来询问，阑珊说道：“不用理会他们，继续赶工就是了！”
这日回了家，阿沅果然拿了份请帖给她，说是万府的人中午送来的，宴会定在明日傍晚。
阑珊只是个没品级的小吏，本来这种“大人物”的场合她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且荣王殿下也会驾临，阑珊自然是不愿意掺和，可是想到白日万管家趾高气扬的模样，却又改变了主意。
到了宴会之夜，万府之中灯火通明，上下人等各自忙碌非凡，处处事事仔细，以迎接贵客。
阑珊到的时候，但凡本地叫得上名姓的果然都到了，济济一堂，甚至连淳县的几个赫赫有名的富豪人物都在场。
她正在乱看热闹，突然却从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绛红衣裳，清秀的眉眼，竟是葛梅溪！
阑珊吓了一跳，却见葛梅溪似乎也在寻人，她忙缩起脖子躲在仁厚，幸而她生得不高，这样一来，葛梅溪自然无处可寻。
又过了一刻钟，才是林知县陪着荣王殿下驾临，顿时间满座寂然，大家纷纷站起身来跪地迎接王驾。
阑珊在人群中偷眼看去，见赵世禛于人丛中如鹤立鸡群，身后一左一右，是飞雪跟西窗两个。
今儿他身着松花色的缂丝麒麟袍，腰间束着十八连环的羊脂白玉腰带，头戴忠靖冠，中间帽檐上镶嵌着一块浅水绿色的冷玉。
淡淡的夜色将他身上的锋锐慑人气质遮藏了不少，越发眉目皎洁，仪态高贵，令人望而生出敬畏之心。
众人忙上前正式拜见荣王殿下，赵世禛喝命免礼，便开了宴席。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明堂之上，赵世禛自然是坐了首席，阑珊在荣王殿下右手边的七八位开外坐着。
葛梅溪因为是知府公子，却在赵世禛左手第一位落座，他排座的时候就看见了阑珊，本想过来攀谈，却给万员外拉着不放。
阑珊倒是松了口气，早知道葛梅溪也来，她便不来了。
万家不愧为当地首富，府邸宽阔，容纳这许多人都不觉着拥挤，婢奴如云，行事井井有条，连伺候使用的器具都格外精致，那些瓷器都是从景德镇定制而来，倒是让阑珊大开眼界。
阑珊看着那桌上的山珍海味，有些后悔自己脸皮过于薄，好歹应该带了言哥儿过来，也让那孩子大吃一顿。
酒过三巡，她也不在意上头的各种寒暄，只趁着别人不留意，把桌上容易拿的东西包了几样在帕子里，准备带回去给言哥儿跟阿沅吃。
忽听得一阵鼓乐之声，鼻端嗅到香风阵阵。
阑珊转头，却见有一位窈窕女子，身着薄纱裙，飘飘地舞上了厅内。
邻座一人道：“这是临县的头牌花魁娘子，万员外重金请了来的，咱们也有眼福了。”
阑珊定神，却见花魁娘子在鼓乐声中已经翩翩起舞，她的身姿婀娜，相貌非常的艳美，加上着意的打扮，一举一动颇有风情，甚是撩人。
听说只有达官贵人才有资格做这位花魁的入幕之宾，如今之所以不远百里而来，恐怕不止是给万府面子，更多的是那位上座的贵人。
花魁娘子一舞，纤腰媚眼，勾的满座的男子们尽数心旌神摇，阑珊也极为赞叹，想不到女子的腰肢竟能扭成这个样子，不愧为花魁娘子。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会儿，忽然觉着有些异样，仿佛有针刺般的感觉。
忙左顾右盼扫了一阵，却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花魁，除了葛梅溪。
但是他的眼神里透出些隐忍的悒郁，并没有什么刺人的锋芒，对上阑珊目光的时候，葛梅溪便措不及防地向她微微一笑。
阑珊急忙转开脸，只专注看花魁娘子的舞蹈，可就在此刻，她莫名地心头一动，却不知荣王殿下觉着这舞如何，是否也垂涎欲滴大为心动？当下便悄悄地倾身转头，好奇地往上座看去。

第22章
赵世禛坐在明厅的正中央，身后是飞雪抱臂而立，旁边西窗低头斟酒。
他左侧是葛梅溪，右侧是林知县跟万员外，两人正陪笑不知朝上说着什么，底下众宾客们齐齐点头应和。
在场的都是非富即贵之辈，甚至有很多平日里惯以鼻孔看人的，此时却都面带恭维奉承的谦卑笑意，如众星捧月似的拱着这位荣王殿下。
明灯高照，鬓影衣香，鼓乐齐鸣。正中的花魁娘子做胡旋之舞，脚不点地似的，腰间缀着的珍珠腰链飞旋起来，珠光闪烁，蛮腰款摆，引得众人艳羡惊呼。
这样的绚美奢华气象，旖旎艳丽景致，可是荣王殿下的脸上却赫然写着四个字：意兴阑珊。
他的眼皮似抬非抬的，灯影下，微挑的凤眸略显迷离，眼神却偏清清冷冷，幽幽深深，并无什么波澜。
阑珊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并且坐直了几分，把身子藏在旁边的客人身后。
真是稀罕……难道荣王殿下觉着这位花魁娘子的舞技不值得他赞赏一笑？或者……毕竟是京城地方出来的，多半看过更好的，阅尽千帆，已经见惯不怪。
可是阑珊扪心自问，花魁娘子之所以能当得上花魁两个字，绝非浪得虚名。
连她同为女子，都几乎给那扭动的妖娆之态迷住了，何况是薄情花心的男人。
此刻乐声渐渐停了，舞蹈也慢了下来，花魁娘子一向留心赵世禛的反应，大概也发现了荣王殿下的脸色淡漠，一曲终结，美人面上不由露出失落惶恐之色。
在场宾客们都也发现了主角似乎并不捧场，所以原先准备拍掌欢呼的那些也都惊疑不定地停了手，都诧异地往上观望——毕竟这舞蹈虽是上乘，可如果王爷不喜欢，自己却先行鼓掌，这岂不是逆了王爷心意，到底要先看王爷是什么个意见才好。
一片悄然望风的怪异寂静中，却听见“啪啪”两声，非常突出。
大家忙循声看去，却见右侧中间坐着一人，面容如玉，面上带笑，大概是拍了两下后发现不对，所以也讪讪地停了下来。
这人正是阑珊。
阑珊拍了两下手后才发现除了自己居然没有其他人动，这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这会儿她还不晓得为何大家都如此矜持，正懵懵懂懂中，却听对面也有人连拍了两下手，她急忙抬头看去，却见居然是葛梅溪。
两人目光一对的瞬间，座上的赵世禛唇角微挑，终于也抬手轻击了两下，淡声道：“好。”
伴随着这一声“好”，刹那间现场的气氛放松下来，掌声雷动。
那花魁娘子原本有些窘地立在当场，此刻才也跟着放了心，当下忙跪地谢恩，起身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阑珊，眼中透出感激之色。
万员外趁机大赞花魁娘子的舞技，并让她上前敬酒。
阑珊因为刚才吸引了众人注意，有些忐忑，趁着这个空子便悄悄地起身退了出来。
凉凉的夜风一吹，阑珊也清醒过来，这会儿她明白了刚才那阵奇异的寂静所为何来。
果然她还是太嫩了，很不懂察言观色，以后还要多多注意才是。
一边想着一边顺着栏杆而行，这万府的花园也是方圆百里很有名的，只不过阑珊因为不够格的缘故，一向没有进来观赏的资格，没想到阴差阳错，却在今夜得偿所愿。
阑珊一路且走且看，却见这园林果然大有可取之处，亭台轩馆的布局，以及假山跟水系的搭配都相得益彰，可见当初负责设计的定然也是个高手。
她贪看着景致，又不停地在心中比拟，参考若是自己来设计的话会是怎么的布局，不知不觉走的远了。
忽然前方数块太湖石挡路，像是已经走到尽头。
阑珊正觉着这有些怪异，忽然听到太湖石中传出声响。
原来这太湖石中间是架空了的，中间却是一道仅供两个人才经过的小路。
阑珊看破玄机，哑然失笑。
却听有人道：“今晚上咱们老爷可是大大地得了脸面，自古以来谁家能够请得到王爷驾临呢？”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吗，要不咱们夫人怎么连日里都跟要打仗似的，昨儿小翠失手打了一个宴会上要用的盘子，就给夫人下令拖到门上打了个半死呢。”
这两人好像是万府的丫头，阑珊本想拦住他们问问路，可听到这里却不便出口了，当下反而退后一步，在那丛紫竹后站住了。
那两个丫鬟从太湖石之中穿了出来，见左右无人，又道：“说起来咱们夫人也忒厉害了，你听没听说，之前的二姨娘那一胎，明明是……却只说……”
阑珊听的心惊，先前那丫鬟却拦住了：“你作死，叫人听见，你我都活不了！”
“好姐姐，我不说了就是，对了，听说荣王殿下相貌如天神一般，那些到明厅伺候的可真是沾了大光了！我们却是没福气……咱们不如去明厅外头碰碰运气？”
“劝你也别生这个心，院子里外都有侍卫守着呢，而且咱们老爷特意请了那个什么花魁娘子过来，据说是要她今晚上侍候王爷……”
两个人低低说笑着，渐渐远去了。
直到两个人都去了，阑珊才从竹子后闪了出来。
原来花魁娘子不仅仅是献舞来的，还是来给赵世禛暖床的。
这万员外要巴结荣王的心可是十分到位了。
想到那花魁娘子那引人入胜的小蛮腰，阑珊摇摇头，竟有点羡慕：“当男人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她看了眼丫鬟们离开的方向，回想她们方才的只言片语，之前万府的管事说什么“府内的二姨娘四五个月的胎没了”，还说是县学冲撞了，但是这些丫鬟嘴里说的，却分明像是另有原因。
阑珊冷笑，这种大户人家里的阴私，她也略知道一些，猜也能猜得到来龙去脉了。
她自顾自想着，连前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眼见要撞到那人身上的时候，那人才忙道：“小舒！”
冷不防的，把阑珊吓得一哆嗦：“葛、葛公子？”
葛梅溪见吓到她了，很是过意不去：“你、你没事吗？我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我站在这里半天了，你总是没看见我……”
阑珊抚着胸，好不容易定神：“你怎么在这里？”
朦胧的夜色里，她的眉眼越发的清纤柔和了，更加恰恰好的撩动了他的心。
葛梅溪忽然后悔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可是当时她前去探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加上那份心意压抑了很久，一时竟是情难自已。
恐怕是吓到了她。
这几天他一直在懊悔，甚至早早命人传信给晏成书，也是个给老人家报备的意思，同时以备以后说破了好行事。
之前在宴席上看见她，葛梅溪几乎就神不守舍，什么花魁娘子万种风情的，他竟是一点儿都没看清楚，满心只是如何跟她道歉。
好不容易看她离席，他立刻也找了个由头追了出来。
但阑珊却很不想跟葛梅溪相处。
面对一个知道自己是女儿身的男人，总觉着情何以堪，由身到心的不适，甚至还多了一份下意识的戒备。
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像是以前那样心无芥蒂地跟葛梅溪相处了。
只听葛梅溪道：“是万员外发了请帖……”
“我不是说这个，”阑珊一顿，“里头歌舞停了吗？你为何出来了？”
葛梅溪这才回神：“我……”终于他把心一横：“小舒，之前、之前对不住，是我太冲动了。”
夜影里阑珊的脸刷地红了。
她庆幸这是夜晚，至少对方看的不那么清楚：“不要说了。”她拔腿就走。
“小舒……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葛梅溪想拉住她，却又及时缩手。
阑珊低声道：“葛公子，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葛梅溪道：“那，那我不说了，稍后散席之后我们再说好不好？”
“散席后我要回家。”阑珊果断拒绝。
有什么可说的啊，她根本不想面对那件事，甚至连晏成书跟她说起都本能抗拒，何况是葛梅溪。
“小舒！”他忍无可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
阑珊吓得一缩：“放开我！”
葛梅溪也很想放开，却实在是难以舍得：“那你不许跑。”
“葛公子！”阑珊生气。
“我真的没有歹意，”葛梅溪着急，“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
阑珊试图摆脱他的手，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因为没有必要。”
“小舒，难道你，”葛梅溪有些心悸，“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我从无此心！”
她狠狠地说了这句，忽然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对方好歹也是知府公子，若真的得罪了他……
而且葛梅溪在听见她这句的时候狠狠一抖，就算夜色遮掩，她也能看清他脸上那瞬间受伤的神情。
忽然觉着不忍。
“葛公子，我只是想，你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阑珊将语气放的温和，却有些艰难的解释：“您要知道，我、我也不想惹麻烦，您是贵公子，而我、我跟你很不同，我出身卑微无依无靠，我只想好好地安稳度日。不想另生波澜。您、明白吗？”
葛梅溪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声响。
“就算是我没有福气担得起您的喜欢。”阑珊将他的手慢慢拂落：“对不起。”
她转身就走。
生怕葛梅溪追过来，阑珊提心吊胆走的很快，但是她多虑了，身后并无脚步声响。
廊下的灯笼光芒微淡，照着地上她的影子，孤零零的，有些单薄。
阑珊放慢了脚步。
此刻有个府内丫鬟经过，阑珊忙拦住她：“姐姐，我看到葛知府公子在后面一个人……不知是否喝醉了，你能不能告诉他的随从，让他们来接了去？”
那丫鬟抿嘴一笑：“是，舒监造，我这就去。”
目送丫鬟去后，阑珊长长地吁了口气：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为何心中却有一种负疚感。
她迈步往回走，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正摇摇晃晃地要过一重院落，谁知才探头，就发现外间回廊之中有两道人影。
惊鸿一瞥中看的很清楚，其中一人懒懒散散地斜坐在美人靠上，风姿超绝，正是荣王殿下。
另一个身段窈窕，恭敬地俯身侍立旁侧，却是花魁娘子。
阑珊乍见这幕，又想起那两个丫头的话——“今晚要花魁娘子伺候王爷”。
她忙识趣地后退一步，准备另外找路离开。
不料才转身，便听见赵世禛说道：“你还不错，可惜不适合本王的口味。”
阑珊的耳朵啪地竖了起来，脚步也随着放慢：这是什么对话？荣王殿下的口味吗？是在说菜呢，还是？
花魁娘子缓缓跪地，柔声说道：“贱妾知道殿下是金枝玉叶，身边自然不乏环肥燕瘦，绝色的佳人……但贱妾自忖……”
赵世禛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竟不等花魁娘子说完，便冷冷地说道：“看够了吗？”
花魁娘子愣住。
赵世禛瞥向月洞门：“舒监造，要本王去请你吗？”
阑珊在听见“看够”的时候，就觉着不妙了，然而脚下才挪了一寸，就给他喝破了。
荣王殿下到底是何方神圣，是鼻子好使呢还是眼睛厉害，她明明已经藏的够隐秘了。
在花魁娘子愕然的回看中，阑珊慢吞吞地从门口走了出来，她耷拉着脑袋，无可奈何地：“参见殿下。”
赵世禛依旧是风流懒散的坐姿，凤眼微挑地瞥着她：“你的架子够大，本王的话都敢不听？”
“小人、起初不知道殿下唤的是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是……”
“你过来。”
阑珊迟疑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又蹭前两步，就在花魁娘子旁边了站住了。
赵世禛扫了眼花魁，淡声道：“本王已经有了伺候的人了。你退下吧。”
花魁娘子愣住。
阑珊左顾右盼，没看到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
“在找什么？”手忽然给人握住，非常炙热而有力的：“还是说，你不愿意伺候本王？”
他的声音暧昧，眼波流转，意图非常明显。
阑珊的脸色刷地白了，可又迅速地变红。
花魁娘子的双眸先是睁大，然后……不愧是青楼中人，见多识广，花魁娘子敛了诧异，了然地一笑：“原来如此，是贱妾无知了，既然这样那贱妾不打扰了。”
她俯身行了礼，后退数步。
出门的时候，花魁娘子并没有被挫败的颓丧，相反，她的脸上甚至带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怪不得这位王爷殿下对自己的舞技不置可否，对自己的风情也视而不见，原来并不是瞧不上她，而是根本不喜欢女人啊。
“不、不是……”剩下阑珊涨红了脸，试图挣脱赵世禛的魔爪并且向花魁娘子解释，“你等等……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赵世禛握着她绵软的小手，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人拽的近了些，“嗯？”

第23章
阑珊本就力弱，给赵世禛一拽，猝不及防间整个人踉跄往后跌向他的身上。
赵世禛似也没料到这样，原先搭在栏杆上的右臂一探，本能地在她的腰间轻轻地一揽。
已经入了秋，阑珊又怕冷，所以素来穿的衣物都比别人厚些，又因为今儿是来赴夜宴的，阿沅怕她受寒，临出门又多添了一件薄夹袄。
可就算如此，赵世禛手之所及，却情不自禁心头一愕，只觉着她的腰异乎寻常的细，他这样揽人在怀，竟还有种不踏实之感，下意识地想要多用几分力抱紧些。
平日里阑珊穿衣并不系外带，只宽宽绰绰的一领袍子从颈到脚。若是系带，里头必然衬着几件厚些的棉衣，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腰太过纤细，怕系着更加显露出来，平白多一点不便，且给王鹏等口没遮拦的看着取笑。
今晚她自然也是一件浆洗的很干净的苍青色麻布长袍，这麻布有个特性，就是比较硬挺，它不像是棉布一样柔软显身材，麻布穿在身上若不去揉搓的话，看着就很是板正，也能够很好的把阑珊的腰给遮起来，整个人看着从头到脚都是直直板板的，丝毫不显山露水。
此刻给赵世禛抱入怀中，那腰线给他勒着便深陷下去。
阑珊大惊失色，感觉几乎要坐到他的怀中去了，整个人便不顾一切地猛烈挣扎起来。
赵世禛正在诧异于她的腰居然……超乎自己的原本所想，就这样微怔的瞬间，就给阑珊胡乱挥动的手在脸上打了一下。
眼睛似乎给她的袖子扫到了，有些刺痛。
同时还听见“噗通”一声，像是有东西落地。
赵世禛双眸一闭，手上自然也随着松开了。
“舒阑珊！”赵世禛厉声。
阑珊正在地上摸索掉了的东西，抬头却见赵世禛单手遮着眼睛。
她回忆方才自己手忙脚乱的，手指好像不知戳到什么东西，原来是荣王殿下尊贵的脸。
她心头一凉知道闯了祸，急忙跪地：“请殿下恕罪！”
却就在这时候，门外有脚步声响，原来是飞雪跟西窗两个姗姗来迟。
门口处两人见是如此情形，飞雪还罢了，西窗的眼睛瞪得如同一只夜晚的猫：“主、主子！这……”
只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给飞雪拽着，飞快地从门口消失了。
阑珊起先听见西窗的声音，还怀着侥幸觉着是救兵到了，没想到救兵只露了个脸就溃退无踪。
仓促中她瞥向赵世禛面上，果然发现他的右边眼角的确有一些红，像是给她挠伤了的。
阑珊心头一窒。
她在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会遇到荣王殿下，那还不如跟葛梅溪多相处一会儿呢。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跟赵世禛相比，葛公子俨然人畜无害起来。
赵世禛看着瑟瑟发抖的阑珊，手指在眼角轻轻抹过，眸色幽沉。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赵世禛盯着阑珊抱着的东西，“总不会是事先准备了暗器吧。”
“不不！”阑珊慌忙分辩：“这、这是小人刚才从酒桌上拿的、东西。”
“什么？”赵世禛闻所未闻，直到嗅到一丝肉菜的香，他差点惊笑：“混账东西，你又干这种事！”
骂了这句又意识到，整天的想方设法往家里弄吃的，为何腰还是那样细，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阑珊无话可对。
可不是吗？从第一次跟他见到就打了包，到了淳县还不忘从饭桌上带些“土特产”，虽然中途给刺客们截了糊，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但最厉害的是，居然每一次都给他捉了现行。
阑珊讪讪地：“让殿下见笑了……”
赵世禛真的要“见笑”，几乎把眼角的痛都忘了，自然也无法再生气。
便喝道：“起来吧。”
阑珊意外，这是饶恕她了吗？她半信半疑地站了起身，还不忘赶紧的把那包吃的又努力塞进袖子里。
赵世禛瞧见她的动作，庆幸方才扫到自己眼睛的是她右手，不然的话给这么一包东西捶过来，——以后若给人知道他堂堂荣王殿下差点被一包残羹剩饭毁了容，那可真会笑死半城的人吧，也算千古奇谈了。
赵世禛嗤了声，道：“想来却都是本王自作自受。两次跟你玩笑，两次被你所欺。哼，都说你胆小怕事，性情温和……”
想到她马车中失控时候耀眼的怒意，小树林里的不卑不亢反唇相讥，还有……
赵世禛道：“先前听人说，你还打了你的‘娘子’？”
阑珊有些跟不上赵世禛的思维了：“殿下、怎么也知道了那件事，那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赵世禛似乎很感兴趣，“那你告诉本王，是因为什么误会能让你动手打人？”
真相当然不会告诉他。只是现编借口一时也想不到，又怕编的拙劣给他看破，当下阑珊只含糊道：“都是些夫妻们的琐碎小事，不好跟殿下细说的。”
赵世禛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追问，就在阑珊松口气的时候，赵世禛说：“后日本王就要回京了。”
“真的？！”阑珊大喜过望，脱口而出。
她口吻里的惊喜如此明显，赵世禛双眸眯起：“这么盼着本王走？”
阑珊倒吸一口冷气：“小人是、是没有想到殿下这么快就要走。”
“没有办法，京内催的急。”赵世禛长吁了声。
阑珊因为要弥补刚才那不加掩饰的喜悦之情，便愁眉苦脸地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殿下毕竟是日理万机之人，哪里会总是呆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呢，不过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啊。”
赵世禛看她竭力地装模作样，隐隐竟有些牙痒：“你若是不舍得本王，倒也有个两全齐美的法子。”
什么？阑珊吓得不敢做声。
偏偏他说：“你怎么不问本王是何法子？”
阑珊勉为其难地：“小人只是不敢乱问而已，那不知、是何良策？”
“很简单，你跟本王走。”
阑珊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后悔自己演的太过逼真。
“殿下、又跟小人开玩笑了。”她愣了会儿后，强笑。
“谁跟你玩笑，本王说过了，大事上从无玩笑。”
阑珊生恐他当了真，忙拱手道：“殿下，小人不过是未入流的末等小吏，亦无惊人的才华，殿下如此，却是折煞小人，万万使不得！”
“你在推辞？”
“并不是推辞，只是、只是小人自忖担不起殿下所望。”
夜色中，赵世禛的眼神略见冷意：“晏老跟你说过了吧。”
“说什么？”阑珊不解。
“杨时毅……咱们的首辅大人，仿佛也是求贤若渴啊。”
他说着一扬首，侧颜之后，正是清朗夜空，一轮皓月冉冉在彼，明亮的光辉落在他的脸上，光芒柔和，看着却有几分孤孑清冷的落寞。
阑珊几乎又跪在地上。
她不蠢，赵世禛的话说的隐晦，可是话中的意思，显然是知道了杨时毅想让她上京的消息。
“王爷！”阑珊有些害怕了，东宫跟内阁势若水火，之前司议郎因为她跟杨时毅的关系，恨不得杀之后快。
赵世禛的心意她有些拿捏不透，可是方才他居然有意招揽自己上京，且不似玩笑，他又知道杨时毅的用意，这是想跟杨时毅来争自己吗？若是她拒绝了，那么……
“我、”阑珊竭力让自己镇定，心中极快地想了一通，“我曾经甘愿做王爷的人，自然是再无二心的。只是小人、是微末之才，且一直在太平镇住的习惯，家小恩师也都在这里，小人着实无意去什么京城繁华地方，那种地方也不是我这种人能呆的……”
阑珊一边想着，一边艰难地表达，正说到这里，赵世禛问：“为何这么说，难道、你怕京城？”
“京城，京城卧虎藏龙，且自古有云‘京城居大不易’，小人只是一只飘零山雀，无根无底也没有惊世才华，去了那里的下场可想而知，”阑珊口中发涩，“小人也不瞒殿下，首辅大人的确曾写信给晏老，但是小人已经跟晏老明确说过，绝不会进京。所以殿下……”
阑珊是想让赵世禛放心，自己虽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却也绝不会跟杨时毅同党，是想让赵世禛高抬贵手的意思。
赵世禛笑了笑：“你哪里是没有根基，劳动首辅大人亲自写信要人，你若进京，自然有杨时毅为你的靠山。这可是千万人求不得的登天之梯。”
“小人没有登天的野心！”阑珊皱眉，几乎是咬牙说道：“小人乐得在此地终老残生。”
“可是杨大人心思深沉，他欲得的人，只怕轻易不会放手。”
“话虽如此，但晏老毕竟是杨大人恩师，只要晏老不肯答应放我，杨大人碍于此情，未必就敢为难。”
此刻慢慢地夜深了，外头静的非常。
墙根儿的促织却在高唱，声音显得极为响亮。
赵世禛良久没有开口，似乎在忖度阑珊的话有几分可行。
半晌，赵世禛缓声又道：“工部人才济济，我来此地特去拜会晏老，正是因为觉着他是值得本王如此的人，除了晏成书，还有一个人是本王真心钦佩的，你可知是谁？”
阑珊心一跳，早就明白了，却道：“小人不敢妄自揣测。”
“这如何是揣测，你去坊间问三岁小儿，只怕他也知道，”赵世禛瞥着阑珊低垂的脸，“工部二成，除了一个晏成书，还能有谁？”
阑珊咬了咬唇：“是、是计……”父亲的名讳就在嘴边上，却千钧重似的，喊不出来。
赵世禛道：“是啊，就是计成春，国手天开计成春，本王在旧溪草堂跟晏成书说过，可惜了，计成春居然竟后继无人。”
大概是在风里站了太久，阑珊身上有些冷意，她强忍着眼角湿涩之感：“没想到殿下如此推崇计、计老先生。”
赵世禛道：“我向来钦佩那些有真才实干的人，难道你还不知吗？若你徒有虚名，本王又何必三番两次费心保你。”
阑珊猛然抬头。
灯影跟月光之下，她的双眼泛红，眼神却极清澈无邪的，像是星光跟月影落在了这双犹带几许天真的眸子里，令人心旌神摇。
赵世禛不得不调转目光。
阑珊深深呼吸：“方才，王爷说计老后继无人，可……可是据我所知，老先生似乎还有一个嫡传弟子，难道王爷忘记此人了吗？”
“你是说温益卿？”赵世禛立刻说。
这个名字冲入耳中，带给阑珊的，是昔日的隐痛。她点头：“正是此人，世人皆知他是老先生亲传弟子，且如今也在工部担任要职。”
“他嘛，”赵世禛的口吻里多了一丝冷意，又仿佛是几分淡淡的鄙薄：“本王对他的为人有所保留。”
“为人？”阑珊疑惑。
赵世禛哼道：“为了攀龙附凤，不惜害死自己的结发之妻，这种人，不值一提。”
阑珊身子一晃。
在赵世禛的注视下，阑珊只能步步后退，将似乎失去了知觉的身子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你怎么了？”赵世禛盯着她，“脸色如此苍白。”
阑珊本是得掩饰几句的，可是赵世禛刚才那句话的杀伤力太大，叫她无法招架。
她只能极力扭头看向栏杆之外：“小人、一向怕冷，大概是站了太久，有些难以禁受……”
话音未落，赵世禛已经站起身来。
在阑珊恢复力气抬头之前，只听“呼啦”一声，柔滑如水的缎袍飞舞而起，如一块轻云，缓缓地落在阑珊身上。
目光所及，竟是赵世禛原本穿着的松花色缂丝袍子，居然披在她的身上。
“殿下？”阑珊极为意外，僵硬的手握住袍子想要扯落……但上头好像还有他的体温，一点柔软的暖意。
因为这一点突如其来的暖，她有点想要大哭一场。
也因为此刻这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暖，她忽然莫名其妙的觉着，荣王殿下，其实很好。
至少对她还不错。
这夜，荣王殿下赴万府之宴。
后，抛下满堂宾客，殿下由花魁娘子陪侍至后院。
顷刻花魁娘子出。
又过半个时辰，荣王殿下携地方监造舒阑珊一前一后，步出小院。
最重要的一点是——原本是荣王殿下的外袍，竟披在舒监造的身上。
后者却是一副摇摇欲坠，弱不胜衣之态。
至于后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详细，大家不敢妄言，但是在心里，自然可以随意揣测。
万员外同众宾客一块儿，恭送了殿下出府后。无数目光落在舒监造身上，艳羡，嫌恶，惊愕，窃笑，还有一些意义不明。
阑珊本也想尽快离开就是，可临行前记起一件事。
她看着万员外：“请借一步说话。”
万员外看她的眼神稀奇极了，忙跟着她走到一边儿：“舒监造有何吩咐？”
阑珊道：“之前府上管事在县学处阻拦施工，说是什么县学冲撞了贵府，甚至导致贵府二姨娘滑胎。”
“这……”
“但是据我所知，二姨娘滑胎之事另有内情，至于具体如何，员外睿智，绝不会丝毫不闻，府上安宁固然要紧，只是员外既然懂得息事宁人的法子，却把症结推到县学上头，是不是有些太……”
阑珊且说且打量万员外的脸色，在说到“息事宁人”的时候，果然见他似有躲闪心虚之意。
府上的正室夫人之厉害，万员外当然也是心知肚明，二姨娘落胎，自然是夫人嫉妒才经手的。
万员外不敢跟夫人大闹起来，只好把气儿撒在县学上头。
此刻见阑珊点破了这其中的缘由，且又亲眼见过了赵世禛对于阑珊的格外“恩宠”，万员外还能说什么？当下只笑道：“到底是舒监造，怪不得连王爷也对您青眼有加。阻拦施工之事，我当时其实不知道，都是二姨娘因为小产所以迁怒，我私下已经训斥过她了，舒监造放心，此后绝不会再有为难县学之举。”
“员外如此深明大义，我就放心了。县学是百年之计，员外如此，自也会有福报的。”
“是是是，就托舒监造的吉言了！”
两个人“相谈甚欢”，彼此躬身，依依话别。
阑珊自然没有再披着赵世禛的外袍，她本来想找机会把袍子还给赵世禛，至少递给西窗。
但是西窗紧紧跟在赵世禛身旁，像是一只骄傲戒备的小公鸡，只偶尔狠狠地瞪阑珊两眼，话都没跟她搭一句，更加拒绝她靠近似的。
阑珊只得小心地把那件袍子叠了叠抱在怀中带回了家。
阿沅正在灯下做些针线活，听见动静忙迎出来：“再不回来，我可就要托王捕头去找人了。”
陪着她到了里屋，灯光下一眼看到她怀中灿灿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阑珊道：“是荣王殿下的袍子，你快找个包袱给他好生包起来，若是弄坏了一点儿咱们可赔不起。”
缂丝是制造物种最为名贵的一种，这么件衣袍，至少得千把银子。
阿沅惊问：“怎么殿下的袍子给你带回来了？”
她也知道非同小可，忙去找了块干净的布料展开，才将赵世禛的袍子小心放平。
“一言难尽的，”阑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那包吃的：“我带了好东西回来，言哥儿呢？”
“本来非要等你回来，实在捱不住，我劝他去睡了。”阿沅接了过来打开看看，鱼虾蟹竟都有，“你呀，是去吃宴席的，还是去抢东西的？叫人看见了笑话！以后别这么着了！”
将东西放了起来，又去打水给阑珊洗漱。
阑珊解着衣扣道：“我吃别的都吃饱了，不带一些回来岂不是亏了？何况那万府什么东西没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这也是顺天而为。”
阿沅试了试木盆里的水温，回头笑道：“是是，你这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呢。”
两人都笑起来。
当晚上阑珊忍不住说起了赵世禛要离开的消息，只是这次语气里没有先前那样的惊喜了，反而只是如释重负叹了口气的感觉。
阿沅听了出来，问道：“荣王殿下离开，这不是好事吗？”
“是啊，是好事，”阑珊枕着手臂，喃喃道：“毕竟伴君如伴虎，有时候虽觉着有猫儿的影子，很可亲近，实则还是有锋利爪牙的老虎啊，远之大吉。”
阿沅似懂非懂：“是在说荣王殿下吗？”
阑珊压下那些凌乱的思绪，她闭上眼睛：“嗯，睡吧。明儿我还要早些去县学呢。”
阿沅其实很不明白，为何阑珊会说荣王殿下是老虎，却又有猫儿的影子。老虎跟猫儿怎么会一样呢？猫儿何其的温驯黏人，且又讨喜，邻居阿婶家的猫就是如此，给她挠着下巴的时候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爱极了，可老虎……
她突然想起那件昂贵的缂丝袍子，以及阑珊的避而不谈，心突然没来由地惊跳起来。
次日，阑珊吃过早饭出门，还不忘拿了那件袍子，毕竟此物贵重，要尽快还给原主为妙。
不料才出门，就给一人撞了个正着。

第24章
来者人高马大，莽莽撞撞地一头闯了过来，几乎把阑珊撞飞了。
幸而她反应迅速，忙往旁边推开稳住身形，此刻已经看清来者何人：“王捕头，你干什么？”
王鹏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住：“快快，正找你呢！”
阑珊身不由己给他拽着走了两步，又惊又笑：“这一大早急脚鬼似的，什么要紧事？别拉拉扯扯，我跟不上你！”最主要的是她还得护着怀中那件衣裳，又忖度王鹏手粗，虽还隔着一层包袱，却也生恐刮坏了。
王鹏这才松手，回头愁眉苦脸地抱怨道：“你别说，还真的是见了鬼，不就是为了那个无头尸体吗？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这太平镇上风水轮流转，原本的风平浪静不复存在，居然还生猛地连出了两件人命案子。
林知县头大若斗，上头府衙不悦且先不说了，这毕竟还有一尊大神就在县里，要是贵人一怒，说他治下不力，他好不容易安全了几天的脑袋只怕又要摇摇欲坠了。
所以知县痛斥王鹏，命他尽快破案，王鹏这两天无头苍蝇似的，着实走投无路，只能再来找阑珊。
阑珊一听要她去看无头尸体，立刻拒绝。怎奈王鹏是个行动派，又加上实在山穷水尽了，嘴上说不听，便硬是拉着阑珊不撒手，直拽着她往县衙而去。
阑珊实在抗不过他的蛮力，给拉扯着像是随风将起的风筝，又加上许多镇民都在围着看热闹，只好退而求其次表示愿去。
王鹏这才松开手，又拍着胸脯道：“舒监造，你要是能帮我这个忙，从此就算我王鹏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了，你要我做什么都成。”
阑珊道：“那若是我有心而无力呢？”
“什么无力？你没吃早饭？”王鹏瞪着眼睛：“那我先给你买两个包子。”
阑珊汗颜：“我的意思是，若是我、我没那种能耐，帮不上忙呢？”
王鹏认真地想了片刻：“只要你真心帮我，就算不成，那我也认了！”
话说到这份上，自也不须多言了。
那无头尸体如今存在县衙牢房一间空置的屋子里，因为本县并无仵作，请别地儿的仵作又麻烦，王鹏自个儿先大略看过了，路上对阑珊说：“那人的头显而易见是给剁下来的，伤口平整的很。”
听的阑珊一阵胆颤，下意识地抱紧赵世禛的衣裳，缩着脖子道：“我看了会做噩梦的。”
“上回照壁那尸首也跟鬼一样，你不还是看的明明白白的？”
“那、那是不经意遇上了……”阑珊嘀咕，“而且我是因为觉着人给砌在照壁里很是古怪，才多留了几分心的。”
毕竟那件案子涉及她的本职，不像是这无头尸体，在阑珊看来这就是王鹏的本职，跟她无关。
但是这想法很快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因为她发现——还真是巧了，这无头尸体恰恰跟她最为相关。
阑珊给王鹏硬拉着到了那安置尸首的房间，推开门后就嗅到一股腥涩的血腥气，她屏住呼吸，硬着头皮看向那给放在木床之上的尸首，谁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就惊呆了。
她猛然后退，脸色大变。
王鹏还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别怕，第一次看是有些不适应的，但是看常了也就那么回事儿，至少他不会跳起来咬人。因为他没有头嘛。”
王鹏觉着自己的冷笑话说的十分之好笑，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阑珊问：“这是从哪里发现的？”
不等王鹏回答，她却又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别的？”王鹏一愣，然后跳起来，“舒监造，你可别吓我，什么别的？你不要告诉我一具无头尸体还不够，还有别的吧？只这一个老子就受不了，若还多几个，怕是要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阑珊忙解释，“我是说，没找到别的物件儿吗？比如他的头？”
“没有！老子叫那些小兔崽子几乎把镇子里外都翻找过了，毛儿都没找到一根。”
阑珊想要深吸一口气，可是这屋内空气污浊，却几乎把她噎死，当下忙踉跄逃了出来。
王鹏忙跟着追出来：“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儿？”
秋风自廊下穿过，阑珊定了定神：“不要着急，这件事……我得想想。”
“好好，你只管想。”王鹏无有不从，“只要你肯帮我想就行！只是……最好快点儿啊，知县老爷那边催的紧。”
应付了王鹏，阑珊匆匆忙忙地转出牢房大院，转而往县衙急赶。
远远地就见几个衙差们聚在门口上，热热闹闹仿佛不知在说什么。
眼见越来越近，却听到那帮人中一人伸出小指往下一点，说：“骗你是这个！昨晚上在万府里看见的人可多了去呢，王爷跟咱们舒监造两个在房间里呆了有半个多时辰！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还衣衫不整的！”
另一人激动地抢着又说：“我跟你们说啊，早在这之前我就就觉着王爷跟舒监造之间不太正常了，再说舒监造生得那个模样……他们江南人又总爱搞那些断袖啊之类的……”
阑珊本是要进门的，没想到居然听见这么两句，一时呆住了。
那几个衙差说的兴起，唾沫横飞，正要再添油加醋，却听有人喝道：“都在瞎说什么！”
这声音突如其来，把阑珊也吓了一跳，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王鹏不知何时跟了来，大概也听了个正着。
阑珊乍听见那些话，又是惊愕，又是生气，又觉着好笑，正不知要上前还是悄然退后，没想到王鹏居然也来了。
王捕头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越过阑珊走到那几个衙差跟前：“你们这帮混账王八羔子是不是吃了屎，满嘴里喷的什么粪！还是说你们都是亲眼见到了？没影的事也在这里乱嚼，是不是没事儿给你们干？！”
衙差们都知道他脾气火爆，吓得都缩头后退，不敢还嘴，且又看见阑珊也在场，他们虽然好八卦爱乱嚼，但毕竟向来跟阑珊也处的极好，如今给人捉了个现行，很是不好意思。
王鹏暴跳如雷，阑珊却走了过来，此刻她已经平静下来，非但不恼，反而笑道：“王捕头不必动怒，反正不是真的，随他们说就是了。”
阑珊又笑看这些捕快们：“只不过你们也太大胆了，我听见倒没什么，可要是给王爷的人听见了怎么办？他们可不像是我一样。”
大家面面相觑，本能地觉着阑珊要向赵世禛告状，慌忙求饶：“舒监造见谅，我们知错了，且不是我们，是他们传的……”
阑珊忙道：“这种荒唐不堪的事儿我左耳朵听见右耳朵便出了，没那个闲心再去跟别人说，何况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干嘛要去巴巴的自取其辱？不过你们若真知道错，就听我一句劝，非常时期，还是少说一句吧。”
众衙差很是惭愧，王鹏从旁说道：“就该给他们一点教训才知道疼，居然敢在这里嚼舌，难道不知道荣王殿下是何等身份？我看你们这帮王八蛋简直是在扯老虎尾巴，戳阎王鼻子！把命闹着玩儿呢！”
大家都深深低头。阑珊笑道：“罢了，都快散了吧。”
她迈步往内去，其中一名衙差鼓足勇气道：“舒监造，你是来见知县大人的吗？”
阑珊道：“我有事求见荣王殿下。”
那人其实也猜到了，所以才大胆问的，此刻忙回答：“舒监造不必多走这趟了，荣王殿下一早就起驾了，听闻是去了旧溪草堂。”
阑珊一怔之下，忙道了谢，转身往旧溪草堂去，王鹏喝住她，命人去雇了一匹驴子，载着她往旧溪去了。
目送人走后，王鹏又狠狠地训斥这些衙差们：“你们看看舒监造的为人，那些混账话你们怎么好意思也跟着传，非但自己不该乱说，听见别人说这些，你们就该上去痛打！一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也不想想，若不是舒阑珊是个真好心的，只要他稍微在荣王殿下面前说上一句，你们的还能留着那吃饭的狗头吗？就只会欺负一个好人而已，哼！以后还有谁敢嚼蛆编排，就来问问我的拳头！”
大家都真心诚意的悔改，齐声连说再也不敢。
阑珊骑着驴子，颠颠儿地来到旧溪草堂，远远地就见赵世禛的马车停在那棵大柳树下。
她甚至看到了西窗跟飞雪的影子，那两人显然早就发现了她，只是看着阑珊背着小包袱骑着毛驴的英姿，两个人的神情各自异样。
西窗叹为观止：“我的天神，怎么每次见到他，都会这样令人‘惊喜’。”
飞雪一笑不语。
此刻阑珊已经骑着驴子来到跟前，她许久不曾骑过了，未免有些操纵不当，眼睁睁地就过了车驾，她勒着绳子唤了好久，那驴子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阑珊有些笨拙地从驴背上滑下，扶了扶头顶的束发幅巾，回头微微地欠身行了个礼，问道：“请问殿下何在？”
西窗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她虽然仍是一袭麻布袍子，简单的黑色朱子巾，但巴掌大的小脸儿，肤色胜雪，且眉清目秀，双眸潋滟有光。
真是白瞎了这幅好皮相！暗暗磨牙，西窗道：“你的脸皮怎么这样厚，赖上我们主子了不成？还巴巴地追到这里来？”
阑珊一愣：“公公见谅，我因为有一件急事，所以才……”
“住口！”西窗不等她说完，立刻嚷嚷道：“你能有什么急事？我告诉你，就算昨晚上有什么，那也不代表是什么，我们主子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明儿一走，跟你永无交际，劝你还是趁早儿灭了那份痴心妄想！”
阑珊呆呆地看着西窗，有些怀疑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西窗又努着鼻子，鄙夷地哼道：“自个儿老婆孩子都有了，还做这种勾当，也不羞！”
听了这句，阑珊才确信她并未以小人之心度西窗之腹。
想起县衙门口那些人的话，阑珊知道是昨晚在万府那一场，让众人误解了，西窗护主心切，迁怒于她也不足为奇。
她只是觉着有些好笑，就算这些人信不过她，怎么就认定了荣王殿下会是那样“荤腥不忌”的人呢？
一念至此阑珊突发奇想：还是说荣王殿下的品格本就不算太高，甚至曾有过前科？所以连贴身如西窗，都立刻相信了万府之夜，他尊贵的主子的确跟她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内情。
正浮想联翩，耳畔听到汪汪地犬吠声，旧溪草堂门口，是洛雨带了阿黄阿白跑出来，向着阑珊招手：“舒哥哥，你来！”
阑珊只好向着西窗跟飞雪点点头，牵着驴子往前走去。
西窗气不忿，跟着走前两步又给飞雪拦下，他看着阑珊的背影气愤的说：“凭什么我们只能等在这里，他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还、还有那头驴！”
阑珊跟着洛雨往草堂走去，洛雨道：“你是来见先生的呢，还是别的事？”
“我其实是有事寻荣王殿下。”
“原来是这样，荣王殿下才来了不多时，正跟先生在里头说话呢。先生也不叫我伺候，还是阿黄阿白来报信，我才知道你来了。”洛雨说着便帮阑珊把驴子接过去，“要是你的话，先生该不会说什么吧，我帮你把驴子拉到后面让它吃草，你自个儿进去吧。”
当下两个人分开，阑珊自己进了草堂，沿着小径往内而去。
晏老之所以选择在旧溪这边隐居，便是贪图这里环境清幽，进了草堂，如同世外桃源，虽然是秋季，在满园的花草之中，仍旧有蜂蝶飞舞。
阑珊且走且想着，既然两人正在说话，自己倒不便贸然去扰，不如在外头且等一阵儿。
她这样想着，就想先去院子里的栖木亭里先坐片刻。
才走了十数步，将到亭子的时候，却有说话声音传来。
她止步侧耳听去，忽然怔住，原来正是荣王殿下跟晏老两人，——是洛雨没说清楚，阑珊还以为他们在堂内，没想到却是在室外。
阑珊不想偷听，当下转身。
“殿下说的不错，”晏老的声音透过重重的花木传来：“阑珊的确如此求过我。”
竟是跟她有关！
阑珊止步，有些诧异地回头，眼前花木葱茏，仿佛是天然的屏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赵世禛说道：“那可真是可惜了。”
“有何可惜？”
“我原本觉着，以舒监造的才干，只留在此地委实有些屈才。”
“哈，”晏老笑了声，道：“听王爷的口吻，像是要抬举她呢？”
“可惜，舒监造似乎是个淡泊名利之人，他连首辅大人的邀约都能辞了，自然也并不把本王的抬举放在眼里。”
晏成书又笑了一声：“多谢殿下青眼，只是我这个小弟子，才能是有一点的，只不过若是要当好官，自然并不只是靠着才能，她于人际之上毫无经验，性子又软，放她出去我也很不放心。何况，老朽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老朽毕竟已经有了个当首辅大人的弟子，夫复何求？至于阑珊么……我只想她守在我的膝下，权当我的半子，伴我过这残生，平步青云之类的，还是交给杨时毅那样的人吧。”
这话说的很通透了。
沉默了片刻，赵世禛道：“老先生的话，跟舒监造拒绝我的话如出一辙，听你们的口气，好像只要放舒监造出去，必然就会大祸临头似的……这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吧？就如同子女大了，自然要放他们出去闯荡，不经历些风风雨雨的磋磨，如何能够练成一双铁翼，一辈子窝在长者的荫庇之下，空有一身才华无法施展，不觉着遗憾吗？”
晏成书道：“也许，但跟留下遗憾相比，老朽觉着命更要紧。”
赵世禛沉吟：“那倘若本王可以向老先生许诺，只要为我所用，必然保舒监造无碍呢？”
花木之外，阑珊微微震动，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拨开遮着眼前的那丛黄姜之花，在玲珑重叠的炽黄花瓣之中，前方栖木亭中，有一张容颜在花影中若隐若现，清俊贵雅如许。
晏老并没有回答。
赵世禛道：“莫非老先生不信本王的话？”
“不不，老朽岂敢，王爷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晏成书仿佛随口的玩笑：“但是……老朽再说句难听的话，假如、有朝一日她犯下滔天死罪呢？”
“这，”赵世禛笑的漫不经心，“莫非他要谋逆？”
“殿下，这玩笑可开不得。”
“不是玩笑，只是一种可能，就如同老先生你自己方才给的假设，”赵世禛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眼前大片盛开的姜花，“本王不妨留这句话在你跟前，——就算舒阑珊谋逆，我也能保。”
就在赵世禛目光掠过姜花的时候，阑珊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握着花枝的手。
原先给压着的花朵摇曳起来，将荣王殿下的容颜晃的迷离。
但是他的话却如此鲜明而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甚至依稀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赵世禛最后这句话并非是对晏成书说的，而是——对着她。
阑珊后退一步。
她听见晏老说道：“殿下果然是胆识过人，只不过这些话，仅限于旧溪草堂中罢了。”
阑珊并没有再听下去。
她知道晏成书绝不会同意自己离开，更加不会同意自己跟着赵世禛。
毕竟，这种行径很像是“送羊入虎口”。
她离开了旧溪草堂，突然想起驴子没有取，忙又返回。
却正遇到赵世禛独自一人负手迤逦而出。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面上毫无诧异之色，就好像早就知道她等在这里一样。
赵世禛道：“随我来。”
尽量无视西窗愤怒的目光，阑珊一头钻入赵世禛的马车里。
呆坐了片刻，她手忙脚乱地先把包袱解开：“这是殿下的袍子，完璧归赵。”
赵世禛“嗤”地一声：“好个完璧归赵。”
阑珊愣了愣，略有些不自在，但她很快克服了这种感觉：“殿下，我有一件要紧大事！”
“哦？”
阑珊把那具无头尸体的事情说了，道：“我方才去看了眼，那个人、那个没有头的人，看衣着分明……是……”
“是东宫司议郎。”不等她说完，赵世禛已经给出答案。
阑珊目瞪口呆：“真的是他？”
赵世禛笑的怪异：“自然了。”
“可……”阑珊有些胆寒：“是殿下叫人做的吗？”
“我只让人除了他，没想要砍去头颅抛尸荒野。”
“那、那又是何人？”阑珊心颤。
“是想要留下警示给本王的人。”
“警示？”阑珊想不通，“是、是东宫的人发现殿下护着我，所以……”
“正好相反，并非东宫。”
阑珊彻底懵了。
“你该高兴才是，”赵世禛似笑非笑的，“之前本王还担心有人不长眼的会伤到你，可从此之后，你已经无碍。”
“殿下，我、我不明白？”
赵世禛淡声道：“杨时毅的人到了。”
阑珊窒息：“是他的人？”
内阁的力量自然不容小觑。
赵世禛在此地盘桓了这样久，内阁自然早收到风声，绝不会按兵不动。
他们知道东宫司议郎是为除掉舒阑珊而来，却不明白为何赵世禛竟会杀了他。
但是私杀东宫记名官员，却是大罪。是以他们找到尸体，取头曝尸，是想传信给赵世禛，以此要挟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夜本王跟你说过的话，想好了吗？”赵世禛抬眸。
阑珊咬住唇：“请殿下见谅，小人、实在不能从命。”
赵世禛端详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的消失。
“既然你已经选择，又加晏老做主，本王自然不会为难。”
赵世禛瞥过那袭松花色缂丝袍子，旋即垂下眼皮，长睫遮住了眸子里的慑人冷意：“但你记着，仅此一次。往后……你可千万别再自己送到我手上。”
然后他就叫了停车。
阑珊昏头昏脑地下了马车，还在发愣的时候，车上又扔下一样东西。
是那块包袱皮，以及荣王殿下那袭珍贵非常的缂丝袍子。
西窗看见这幕，幸灾乐祸的，笑道：“活该！哼，什么脏手碰过的东西，我们主子才不要了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行而去。
阑珊立在官道上，明明是解脱，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点难以形容的酸软。
终于她俯身把地上的袍子捡起来，又用包袱小心包好。
“真是败家子，”阑珊叹了口气，重新把包袱背起来，“你不要拉倒，我要！肯定能卖不少钱呢。”
荣王殿下的马车经过镇中的时候，街心处有几个孩童在一块玩耍。
像是起了口角，小孩子们大打出手，竟齐心协力地把其中一个狠狠推在地上，孩童们指着那被欺负的孩子大说大笑，充满了天真的恶意。
赵世禛隔着窗户看见，忽然喝命停车。
看到王爷的车驾，孩童们吓得一哄而散。
只有地上的小孩子一时还爬不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身着锦袍容貌烨然如神人的荣王殿下走到那孩子的身旁。
“你是言哥儿？”赵世禛俯身探臂。
被打的小孩子正是言哥儿，他本满面警惕，听赵世禛唤出自己名字后才也伸出了小手。
赵世禛握着他脏脏的小手将他拉起来，看到言哥儿的脸上有两处青肿：“疼吗？”
虽然受了伤，眼睛也湿润微红，言哥儿却仍是倔强地摇头。
这孩子是瓜子脸，眼睛大大的，眉清目秀。
如西窗所说，一点儿也不像是舒阑珊，眉目中有几分似是阿沅，除此之外……还有些许难以言说的眼熟之意。

第25章
赵世禛打量了言哥儿半天，才回头叫了西窗过来，命他把人好好地送回家去。
西窗领了这个差事，未免有些不情愿，只因万府那夜的流言蜚语，让西窗迁怒给阑珊，方才又见赵世禛拉了言哥儿的脏手，他很不高兴。
但看言哥儿，却见小家伙一言不发，脸上的青肿上也透着了淤紫色，看着可怜兮兮。
西窗不由心就软了，便问：“那些孩子为什么欺负你？”见言哥儿不回答，又问：“疼不疼？”
言哥儿只顾低着头，异常沉默。
西窗嘀咕：“你这孩子的脾气一点也不像是舒阑珊，他那个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带着笑的，仿佛谁也不会得罪，你却好，方才我们主子那样嘘寒问暖的，你居然还敢绷着脸！”
话虽如此，西窗却回头取了伤药膏，道：“真是欠你们父子的。”
言哥儿听他嘀嘀咕咕的，也不还嘴，只听到他提阑珊的时候，才抬眼骨碌碌地看向他。
西窗望着他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往前挪到身边，沾了些药膏给他抹脸上的伤。
沁凉的药膏涂在脸上，言哥儿忙转开头，西窗道：“别动，涂上后好的就快了，不然的话你这副模样家去，岂不把你爹娘都吓坏了？”
言哥儿听了似觉着有理，当下便不动了，任凭西窗给自己把伤都涂了个遍。
到了芝麻巷舒家门口，侍卫去门首叫了一声，这边西窗就跳下车，把言哥儿接了下地。
里头阿沅听见动静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些面粉，言哥儿一见就跑了过去。
阿沅见他脸上有伤，又是西窗陪同，惊疑不定。
西窗说道：“阿沅娘子，我们主子在街上看见一些小学生跟言哥儿胡闹，就叫我把他送回来了。”
西窗怕直说言哥儿给人欺负，难免会让阿沅难过，但阿沅看到言哥儿的样子，早就明白了，惊讶之余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忙陪笑道：“多谢荣王殿下恩典，又劳烦您多走了一趟。”
西窗道：“这个没什么，是我们主子的慈悲，你好好的把他领回去吧。”他说了这句正要转身，又回头问：“舒监造还没回来？”
阿沅道：“一早出去，还没回来呢。”
舒阑珊下车的地方距离镇中不远了，只怕她脚程慢，或者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西窗一点头，上车而去。
阿沅目送他离开，才拉了言哥儿回家去，细细地问他发生何事，言哥儿只是不说，问他疼不疼，却还摇头。阿沅也看出言哥儿的伤已经给上了药，又想到赵世禛吩咐西窗特意送人之举，便搂着言哥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阑珊还未回来。
阿沅只当她在外头忙碌，有时候忙的不顾时辰也是有的，她带着言哥儿吃了饭，就领着他去了书塾。
学堂里有二三十个小学生，最大年纪的不过是七岁，其他都跟言哥儿差不多大小，因还未到上课时间，便里里外外的打闹着。
书塾的教师夹着本书从廊下过，给阿沅握着言哥儿的手叫了声，那老师忙转了出来：“监造娘子，有什么事？”
阿沅行了个礼，指着言哥儿脸上的伤，说起言哥儿上午给人欺负了的事。
教师定睛看了看，忙道：“小孩子间打打闹闹也是有的，只是在我跟前儿并没有这样的事，娘子放心，我会再教导他们，让他们不要如此没有分寸。”
阿沅道：“多谢，只是言哥儿给打成这样，倒不像是玩闹，而像是故意的下狠手欺负人，若这样轻飘飘的揭过了，下次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来。”
“那您想？”
阿沅道：“谁起的头，谁动了手，我要好好的问问他们是为什么！”
教师想要息事宁人：“孩子们毕竟还小……”
阿沅哼道：“孩子小，家里大人不小，孩子不懂事，让他们大人好好管教管教！就如同言哥儿还小，难道就任由他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言哥儿因为年纪小又不会说话，素日里在孩子中少不得给排挤。阿沅以前并不计较，可这次却超出了她的忍受极限：“老师传道受业解惑，这‘道’是指的什么？往小里说，无非就是一个人的品行如何，若这帮孩子从此刻开始欺压弱小，大了还能了得？”
教师原本并不当回事儿，如今见阿沅冷冷的神情，又听突然说了这几句，才变了脸色。
阿沅提高了声音，道：“我家夫君身为地方监造，如今正督促县学的起建，为了这个她东奔西走的张罗，甚至不惜跟万府里起龃龉，前日自个儿病着，还得去工地上监工调度，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觉着这教室风吹雨漏的对孩子们不好，可没成想，他的孩子却在这里给人任意的欺负，以前我都忍了，但如今竟动了手，我如何还能再忍？若换了是您，您能忍吗？”
起先太平镇内并无开建县学的计划，是阑珊几次送言哥儿上学，察觉不对，所以尽力在林知县面前周旋，才终于批了下来，可谓说县学从开始到起建，都是阑珊一手促成跟谋划的。
这教师自然也心知肚明，此刻脸上不由露出惭愧之色。
阿沅故意将说话声音放大，里里外外的小学生们也都听呆了，有几个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此刻阿沅握着言哥儿的肩，扫了眼在场的小孩子们：“是谁动手打了言哥儿的？给我站出来！你们主动站出来认了错儿，我还可以原谅，叫我查出来，一个也放不过！我要问问你们家大人，平日里怎么教的你们，打小儿这么横行霸道想干什么？”
教师给阿沅一番话说的很是愧疚，便也道：“言哥儿向来性子温和，并不主动招惹人，这次是谁动的手？快些认了，向言哥儿跟舒家娘子道歉。不然的话，以后我也是迟早能查出来的。”
教师说罢，终于有几个小学生三三两两站了出来，认错之余，却说是言哥儿先动的手。
阿沅跟教师都不信，再问他们缘故，却支支唔唔，终于有一个说：“他们说言哥儿的爹爹是断袖，不要脸！言哥儿就动手打人了。”
又有几个人附和。
阿沅发现言哥儿的手紧紧握着，抿着嘴，非常生气的样子，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在家里百般问言哥儿，他只是不提。
教师慌忙向阿沅致歉，又请她不要跟阑珊提起，阿沅微笑道：“谣言止于智者，我家夫君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最清楚，我也不会因而迁怒于谁。只要先生能保证言哥儿在学堂里无事，我便很感激了。”
教师道：“阿沅娘子放心，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这种事。”
阿沅蹲下身子看着言哥儿，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是不想别人说爹爹的坏话吗？”
言哥儿眼中带了泪，终于扑在阿沅怀中，哑声道：“爹爹不是！”
阿沅一愣，抱着言哥儿的身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有些隐隐地忐忑。
这日下午，外头突然沸沸扬扬的传，说是之前无头尸体的案子已经捉到真凶了，竟是那个常会喝酒撒泼耍无赖的地痞胡老三，据说还从他家里搜到了人头以及财物若干。
那具无头尸体的出现在镇上引起的骚动不小，一时之间大家都在谈论，又说起胡老三平日为人的确是横行霸道，稍有不如意就动手打人的，没想到居然是如此胆大包天的凶徒。
阿沅听了半天的闲话，直到申时，阑珊才终于回了家。
才进门阿沅就发现阑珊居然换了一件衣裳，不由问道：“哪里去换了的？原先那件呢？”
阑珊道：“这个、这是知县老爷送给我的新衣裳，说是谢我上次给小姐说情才给的，那件旧的先留在县衙班房里了。”
阿沅打了水来给她洗漱，一边同阑珊说起胡老三杀人被拿之事，又问阑珊：“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他？”
阑珊道：“这件事是王捕头带人去拿下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阿沅一边听着一边替她挽起衣袖，无意中发现阑珊的手腕上有点淤青：“哟，哪里碰着了？”
阑珊忙将她推开：“是巡视县学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堆着的木柱上，不要紧。”
阿沅心头一动，忽然觉着有些异样，正要仔细打量，阑珊却向着桌子上一指，道：“殿下的衣裳他不要了，咱们留着吧，必要的时候还能卖了换钱呢。”
阿沅听了这句，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忙打开包袱看去，果然是那件松花色缂丝袍子，金碧辉煌的十分醒目，阿沅笑道：“果然不愧是荣王殿下，这样大方。”
她本来想把荣王派西窗送言哥儿回来的事告诉阑珊，可又怕阑珊问起内情，于是反而不说。
稍晚言哥儿也回来了，幸而是西窗的好药，言哥儿脸上的伤好了大半，阑珊虽看了出来，阿沅只说他是跟孩子玩闹不小心碰伤的，她已经处理过了，阑珊也并不疑心，一家子吃了晚饭。
这夜睡到半宿，阿沅突然听到阑珊仿佛在低低呼痛，她忙起身：“怎么了？”
阑珊给她叫醒了，定了定神才道：“我说梦话了？不打紧，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歇歇就好了。”
阿沅盯着她，忽然抬手去解她的衣裳：“给我看看。”
阑珊吓得摁住她的手：“干什么？”
阿沅却掀开她的里衣，低头看向她腰上，果然很大的一块淤青。
“我就知道不对！”阿沅浑身发抖，道：“这难道也是柱子撞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阑珊见她终究发觉，不由苦笑。
今日阑珊下了马车后，背着包袱自往回走，才拐进巷子，迎面就见镇上一个有名的酒鬼无赖，正是胡老三，摇摇晃晃地走来。
阑珊本都要走过了，谁知这醉鬼凑过来，冷不防地叫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舒监造！”
阑珊闻到他酒气冲天，有心避让，谁知胡老三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竟色迷迷地笑道：“舒监造果然细皮嫩肉的很，原本以为那些人只是胡吣，没想到你果然是好那一口儿的……听说你跟那位京城来的贵人搅的火热？倒也让我们尝尝滋味才好。”
阑珊起初以为他醉酒胡闹，不料胡大趁着酒兴，不由分说就来乱扯阑珊的衣裳。
阑珊给他推在了墙壁上，身上那件袍子便给拽破了，连头巾都落了地。
就在危急之时，有两道人影从巷口极快地闪了进来，一人揪住胡大，用力地将他向着另一侧墙上丢去！另一人却扶住阑珊，唤道：“监造无碍么！”
阑珊浑身发抖，抬头看时，见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说话口音也有异于当地。
那边胡大撞在墙上，已经给撞晕过去，阑珊兀自惊魂未定：“多谢相救。”
扶着她的人说道：“舒监造无碍就好了，只是这混账很是无礼，监造要怎么处置他？”
阑珊深深呼吸：“你们是？”
那人露出一抹意义莫名的笑，道：“我们是负责保护监造的，您该知道我们的身份。”
“难道、是……”阑珊想起之前赵世禛跟自己说过的话，“是杨首辅所派吗？”
那人笑道：“监造明白就好。”说着瞥了一眼阑珊颈间。
阑珊顺着他目光，才发现自己的袍子给扯破了，她忙揪住领子扯了扯，另外一人则把地上的头巾跟包袱捡了起来，顺便又狠狠地一脚揣在地上那胡大的身上。
那人踢了两脚突然回头：“有人来了。”
另一个道：“稍后再跟舒监造细说。”身形轻灵，很快地自巷子里消失了。
阑珊正觉着莫名，前方巷口出现几道熟悉人影，为首的正是王鹏，带了几个捕快在巡街。
众人发现巷子里有异，急忙都冲了进来，却见胡老三头破血流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阑珊也甚是狼狈的样子，不知如何。
王鹏深知阑珊不是那种好勇斗狠的，何况胡老三又有前科，见状忙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厮对你无礼？”
阑珊正是不想细说缘由，听王鹏问便道：“他喝醉了，不知为何上来就要动手，拉扯中我失手推了他一把，也不知伤的如何。”
“什么伤的如何，弄死他才好！”王鹏勃然大怒，立刻上前狠狠地又踢了胡老三一脚：“混账东西，喝了点猫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县衙的人也敢冲撞！”
当下立刻叫捕快把胡老三扔进县衙大牢关起来，只胡老三挣扎的时候掉下一物在地上，一名捕快看见，捡起来交给了王鹏。
阑珊在值房内换了一件衣裳，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王鹏捏着个很精致的东西在端详，鹅卵石形状，仿佛是玉做的，甚是光滑。
阑珊一眼瞧见此物：“哪里来的？给我看看。”
“胡老三身上掉了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王鹏忙递给她。
阑珊拿在手中：“这是鼻烟壶啊，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鼻烟壶在本朝还很少见，只少数达官贵人手中会有，是以王鹏都不认得。
阑珊翻来覆去的，直到将底部的小字细细辨认，才变了脸色。
用手指把鼻烟壶底部那个“御”字遮住，阑珊道：“这个、这个东西寻常人家是没有的，你不如叫人再审讯胡老三是从哪里得来的，或者去他家里再搜一搜。”
王鹏立刻兵分两路，自己去牢房审讯，却派了两个捕快去胡老三家里搜查。这一查，果然大有发现。
两名捕快在胡老三家里搜到个极华贵的荷包，里头还有两枚玉石戒指，一个玲珑玉牌，但除此之外，竟还有一颗人头，就跟这些东西一起放在柜子里。
那两名捕快猝不及防打开柜门发现此物，几乎都吓晕过去。
王鹏又惊又喜，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是这狗贼杀人抢劫！”
把那颗头跟无头尸体一对，果然大致不差。
又捉了几个胡老三的赌友，众人说起胡老三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发了笔财，赌场里出手很是阔绰。
王捕头大笑三声，突然由此及彼推算出来，就对阑珊道：“再没有错，是这混账劫财杀人无疑！这混账必然是知道我求你帮忙找杀人真凶，他害怕给你发现了真相，所以才铤而走险想对你不利，谁知道天理昭彰，反而是他落入法网。舒监造，我可是服了你了！这次不用动手，真凶自然跳了出来。”
阑珊在看到那鼻烟壶的时候就知道是宫廷御用之物，心中也自揣测，这种东西赵世禛该是有的，但显然不是从他手中漏出来的，除此之外，就是那位东宫来使了。
可没想到人头居然也在胡老三家中。
她觉着这事情有些太过“巧合”，疑窦重重，但是王鹏已经手舞足蹈，大赞阑珊之后便又去禀告知县。
阑珊在离开县衙之后又遇上了之前相救自己的两人。
扶她的人自称姓张，踹翻胡大的姓李，都透着一股精明果敢。
张先生道：“我们其实才到县内不久，因为荣王就在县衙，所以不便露面，只暗中护着舒监造，可喜荣王并未十分为难你。”
阑珊先谢过两人保护之恩，又说起胡家人头之事：“不知此事是否跟二位有关？”
张先生笑的有几分奇异，道：“你是说那位横死的东宫司议郎？将他脑袋砍下的的确是我们，只不过人头出现在这姓胡的地痞家里，却是意外。”
“这是何意？”
“按照计划，这人头是要送往京城的，”张先生敛了笑道：“我们原先是想留尸体警示荣王殿下他杀人之事我们已经知道，人头送往东宫作为凭证，不料……人头不知何故竟回来了。”
另一位李先生冷笑：“人头是不能自己飞回来、且恰好落在姓胡的家里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荣王派人劫了回来，故意放在了那胡老三家里。我们本是要利用人头将荣王一军，谁知他反手又给了我们一巴掌。他这是明告诉我们，我们奈何他不得。”
阑珊呆若木鸡，她虽然猜到这件事有蹊跷，却也没想到居然藏着如此深远的玄机。
阑珊问：“可殿下为何把头放在胡家呢？”
张先生似笑非笑：“我想，荣王殿下应该是知道这姓胡的对监造无礼，所以顺水推舟一箭双雕，一是告诉我们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二是给监造出气。不然的话以荣王殿下的手段，那姓胡的早死透了。”

第26章
赵世禛早说过抛出无头尸体的就是杨时毅的人，谁知前脚才提起，后脚果然就到了。
阑珊给他们说的一愣一愣的，张先生却笑眯眯地问：“说到这个，不知荣王殿下为何会杀了司议郎呢？”
阑珊道：“那人……原本是为了杀我而来的，不知为何荣王殿下并未听从。”
李先生忽地说道：“这么说来，荣王殿下对监造果然格外照拂。”
阑珊听出他似乎另有所指，不由看了他一眼。
张先生却跟同伴抛了个眼色，对阑珊道：“既然监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那我们便不再隐瞒，您毕竟是晏老的关门弟子，自然跟首辅大人是同路之人，荣王殿下性情难测，如今虽然网开一面，但指不定哪日就有杀身危险，如今能跟荣王殿下相抗的只有首辅大人，听说首辅大人日前已经写了亲笔书信传给晏老，不知您可知道了？又是意下如何？”
阑珊心头一凛，这会儿有点像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了，赵世禛那边儿才消停，杨时毅这一关又来了。
阑珊便道：“这件事是听晏老说过，似乎首辅大人有意召我进京。说来巧了，之前荣王殿下也曾这样想过，也跟晏老提过，可恩师他老人家回绝了王爷，原因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只把我当作半个儿子般留在跟前儿，不想让我再东奔西走了。想必晏老那边对于首辅大人也有了回信，这种事情是恩师跟杨首辅他们这些长者大人们决定的，自然不必我多说，也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阑珊只把决定权推到了晏成书的身上，这说辞自然是天衣无缝。
两人听了，交换了眼神，张先生便道：“话虽如此，可毕竟人往高处走，监造倒也可以为自己多加考量，倘若你想往上去，晏老难道不乐意看到弟子出人头地吗？”
阑珊笑道：“若论起出人头地，天底下谁还比得上杨大人呢？恩师也曾说过，他有个当首辅的弟子，已经别无所求，何况他老人家也知道我，我的才干有限，对于为人处世等一概不通，还是留在他老人家跟前儿放心，不愿意再往别处奔波了。”
李先生挑眉：“看着荣王殿下像是很器重监造，怎么……就没有为难监造，肯把你留在太平镇吗？”
“当然，”阑珊点头，一本正经的：“殿下是个明理之人，且又十分尊重长者，恩师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殿下便不再强求了。”
她的言外之意是，荣王都尊重晏成书的选择不再强求，杨时毅身为晏成书的弟子，是不是也得“尊师重道”些，可不要连荣王都不如呀。
张李两人显然听了出来，李先生顿时脸色不快，张先生却还笑道：“原来如此，真想不到荣王殿下也有主动退却的时候，还以为他非监造不可呢。”
阑珊道：“呵呵，这也是人不可貌相，不可尽数听信传闻。是了，若无别的事情，我便要回家去了，怕回去晚了拙荆会着急。”
张先生起身行礼，李先生却坐着未动，阑珊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小酒馆。
剩下两个人在酒馆之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这李先生便道：“好个不识抬举的人，若不是看在他是晏老关门弟子的份上，我们何必如此好言相劝。”
张先生道：“稍安勿躁，毕竟是杨大人的吩咐，他又是杨大人的师弟，不要一照面得罪了。”
“也不知这小子哪里走的狗屎运，居然给晏老看中了，你看他细皮嫩肉娇滴滴的，要不是有了老婆孩子，我简直要疑心他是个女子了，怪道之前那地痞竟然非礼，还传出了荣王跟他不清不楚的流言。”
张先生摇头：“晏老何许人也，若是个等闲之辈，他岂能收为弟子？何况有杨大人珠玉在前，而且我看这舒阑珊，却也是个不容小觑之人，不然的话荣王也不至于如此看重，且你听他方才的应对，虽然看着温温和和很好相处的，可是句句软中带刚，他丝毫不提他自己，也并不跟我们针锋相对，只把晏老跟荣王推在前面，却叫你我还不了嘴，足见这个人是个不可貌相，内有章法的。”
李先生笑道：“说的也是，怪不得我方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只觉着噎的很，却偏挑不出他说的里头有什么错儿，这人倒也是一张好嘴。那现在该怎么办？本来大人派我们来盯着，是避免他给荣王除掉，如今看来荣王非但不想除掉他，反而很是维护。”
张先生道：“不忙，咱们先静观其变，横竖京内的快信应该就到了。”
外头的梆子咚咚地响了几声，夜色深沉。
在芝麻巷里，阿沅听阑珊说完，道：“我只当送走了荣王殿下，咱们就消停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关。”
阑珊道：“不打紧，我想着杨大人之所以想让我上京，无非是怕我投靠荣王，让东宫一派抢了先机，如今荣王殿下已经放弃了我，想必杨大人审时度势，也不会为难，何况他毕竟是晏老的弟子，晏老不许我去，他也不能公然违背老师的意思。”
阿沅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想起胡老三来，便愤愤地骂道：“这个混账东西，就该千刀万剐了他！看行刑的时候我怎么去啐他！”
阑珊看她发狠便笑道：“你行了，到时候血呼啦的可怕之极，你敢看吗？何况那种场面又怎是好看的？”
阿沅道：“别的人我自不敢看，这个混账的我非但要看，还要请人一块儿去看呢。”
阑珊想到胡老三虽然对自己无礼，可毕竟并非杀人真凶，心里还有些不忍。
此刻夜深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很清楚，阑珊道：“地上冷，你上来吧。”
阿沅犹豫了会儿，终于也爬到了榻上。
阑珊替她把被子盖了，小声问道：“是了，白天言哥儿的脸到底是怎么了？”
阿沅才知道她是看出来了，只是当时没有追问，于是就把实情也告诉了，迟疑了片刻又说：“言哥儿的情形是越来越好了，今儿在学堂里出了声，把先生都惊到了。”
“这是好事。”
“虽是好事，我只担心言哥儿年纪还小，会不会、在外头口没遮拦的呢？”
阑珊静了静，转头道：“所以以前你才……莫非你就是担心言哥儿会说出什么去？”
阿沅含糊道：“嗯。”
阑珊她想了想，叹道：“你不要多心了，之前赛华佗跟我说过，言哥儿不能说话，一是因为哑药，二，也许是他自己不愿开口。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居多。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很懂事，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久了都没有在外头说过什么。所以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阿沅往阑珊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小姐……”
阑珊笑了，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过有一件事，以后别再这样称呼我了，免得让言哥儿听见了，也会疑疑惑惑的，他越来越大，可在他彻底懂事前，咱们行事还要留些神。”
“知道了。”阿沅答应，又低低唤道：“夫君。”
阑珊嗤地笑了。
次日王鹏来接了阑珊去县衙，路上便说：“那该死的胡老三，头上的伤太重了，昨儿闹腾半夜，还请了大夫去给他看诊，说是熬不过这两天去。”
阑珊吃了一惊：“伤的如此之重？”
王鹏又道：“头撞破一个大洞，血流了不少！不过也不用多说，犯下那种大罪，他死也是轻的！”
阑珊哑然，若胡老三身死，那这无头案子就真的板上钉钉了，一来解决了王鹏跟她都觉着棘手的大案，二来，东宫司议郎的死自然也可记在胡老三身上。
她想起张先生说的话，荣王殿下哪里是“一箭双雕”啊，他是一箭四雕。
王鹏无事一身轻：“阿弥陀佛，这件大案终于了了，可千万别再冒出其他事儿来。对了，舒监造，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今儿晚上在醉仙居，我请你喝酒如何？”
阑珊笑道：“多谢，只是这件事上我其实也没出什么力，王捕头很不用破费。”
两人说着在路口分开，阑珊自去县学。
解决了万府的纠葛后，阑珊盯的紧，县学工程进度飞快。
阑珊掐着手指，决心要赶在第一场雪下之前将主楼的构架建起来，按照目前工期看来指日可待，年前完成这些，等开春后就只剩下上大梁了，这样算下来入夏之前就能搬迁。
阑珊前前后后走了一遍，颇为满意，又去旁边的饭馆里头嘱咐相识的老板，做了些胡辣汤给现场施工的伙计们送了去。
这日清晨，阑珊绝早起身，换了件正式点儿的袍服赶去县衙。
这会儿天还没有放明，路上行人绝少，但县衙门口却灯火通明，聚集了一大帮要人，分别为林知县及县衙一干人等，本地士绅等，大家不惧深秋清晨的寒意，毕恭毕敬地等在冷风中，原因无他，却是因为今儿是荣王殿下起驾之日。
阑珊觉着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了，邻居王大叔家的鸡都还没有叫呢，可是跟这些大人物们相比她显然还不够格。幸而荣王殿下还未露面，阑珊急忙悄悄地拐到林知县身后，在县丞主簿等人身后站住了脚。
又过了半刻钟，只听到低低的声音：“王爷出来了！”
果然，整齐的脚步声从内响起，八盏灯笼分别两边挑着而出，随后侍从随扈，中间簇拥着赵世禛。
阑珊在人群之后站着，按理说她身材娇小，前方许多“高人”挡着，是看不到王爷尊容的，但这会儿大家都恭敬的跪倒在地，阑珊只轻轻地一抬眸就看见了荣王殿下。
灯影下的玉颜生辉，星眸流转，脸色却清清冷冷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质。
在看见那双凤眸的瞬间，阑珊觉着秋风都好像也随着肃杀了三分，她不敢再看，忙低下了头。
赵世禛目不斜视地越众而出，倒是他身后的飞雪跟西窗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扫了眼。
飞雪一眼就看见了阑珊的身影，旋即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西窗却是张望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她，然后便无声地动了动唇，似乎是在嘀咕什么。
林知县等众人随王驾出了镇子，一直恭送了三里地才停下脚步，重又跪地磕头，直到王驾缓缓远了，才重又起身。
这样一来才总算彻底的送别了荣王殿下。
是日下午，淳县的曹平大夫又来到太平镇，依旧给言哥儿针灸了一番，顺便诊了诊脉。
阿沅问起情形，曹大夫对于赛华佗开的药方赞不绝口，又保证不出月余定会见效，且又旁敲侧击地打听赛华佗何时再来。
又过半月，赛华佗果然也又来了一次，阑珊特算了日子等候在家里，赛华佗诊脉之后，挑了挑眉，对阑珊道：“脉象里的沉郁之意散了许多，孩子应该已经开口了。”
阑珊笑道：“果然不愧是老神仙。”
赛华佗新改了药方，又含笑道：“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晏老的关门弟子，我也久仰晏老大名，若是这样，我这两趟走的也不算冤屈。”
阑珊道：“我原本也想去寻老神仙，又怕搅扰了不便，没想到……”
“不必解释，”赛华佗制止了她，甚是温和地说道，“你心性纯良，我知道荣王所做跟你无关。至于这孩子，如今这一诊更明白了，他的病多在心结，以后慢慢地会好，只要注意多加引导，不要让他害怕开口就是了。”
正吩咐着，外头有些许响动，竟是曹平跟临淳两地有名的大夫们恭候在门首，原来自打老先生隐居后，从不见外客，所以对于这些大夫们而言这是难得的机会，就算不做别的，只要瞻仰老先生一眼就如朝圣般令人欣慰了。
大家齐齐地躬身行礼，赛华佗并未跟任何人说话，只有条不紊地上车去了，众人也毫无怨言，只仍虔心地恭送。
九月中，阑珊来到了旧溪草堂。
晏成书感染了风寒，正卧病在床。
阑珊雇了一辆马车，竟带了好些东西，除了一些卤菜，甘泉酒，点心等物外，还有好些补品、米粮之类，车夫帮忙来回运了几次，才彻底搬了下来。
洛雨又笑又惊：“离过年送年货还早着呢，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做什么？”
阑珊问起晏成书的病情，洛雨道：“不是大碍，只是年纪大了不免体质弱些，大夫说静养几天就好了。”
当下引了她到里头探视，晏成书听见外头狗叫声早就醒了，正靠在床壁上歇息。
阑珊上前行礼，两人说了几句，晏成书笑道：“这几天我想着你也该来了，怎么一个人来的？没带言哥儿？”
一听提言哥儿，阑珊的眼圈突然红了。
她生怕晏成书看出来，便道：“晏叔叔，我、我这次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跟您说的，您别生气，先听我说完。”
晏成书一愣：“你要说什么？”
阑珊低下头，肩头微微发抖，片刻后才说道：“晏叔叔，我、我决定回京去了。”
“你说什么？”晏成书坐直了些，双眸微睁。
阑珊道：“我要回京啦，这次来，是跟您告别的。”
晏成书直直盯着她，突然咳嗽起来，阑珊忙给他捶背：“晏叔叔您别急！”
“怎么、这样突然？”晏成书抬头，眉头深锁的，“你不是不肯回去的吗？”
阑珊轻轻一咬唇。
晏成书似察觉了什么，忙问：“莫非是荣王殿下又命人逼迫？”
“不不，您误会了，殿下没有……”阑珊咽了口唾沫，摇头：“没有人逼迫我，是我自个儿突然想开了。”
“想开了？”
“嗯，我想开了，我不想再藏头缩尾地躲下去，毕竟错的那个不是我！”阑珊闭了闭双眼，才又继续说道，“其实之前荣王殿下说的也有理，我其实不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里的，甚至当时他叫我去督管临淳两县堤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答应的，可是我又害怕自己不能……但是在此之后，我每每想起，都很后悔，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多做一些实事，一些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也会让百姓们受益的事。而不是一辈子、躲在回忆里头，当一个怯懦等死之人！”
晏成书疑虑重重的：“如今荣王已经离开，你却想开了？你是要上京去投靠他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阑珊回答，“我想去试试看。”
“姗儿，不要一时冲动去冒险！你该比任何人都知道京城是个何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不怕，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算是冒险，我也要试一试。”
“那你想过要是跟温益卿遇见，是什么情形吗？”
阑珊双唇紧闭。
然后她说：“计姗已经死了，人尽皆知，如今我是舒阑珊，天底下面容相似的人多不胜数，就算真的狭路相逢，我不承认，又能如何？且我想他如今贵为驸马，总不至于心心念念旧日亡魂吧。”
晏成书见她句句回应，果然像是深思熟虑过一样，但他仍是放心不下：“早知道你改变主意，当时我又何必回绝杨时毅呢？有了他，你在京内毕竟也多个靠山。”
阑珊眼神微变，欲言又止。
晏成书忖度片刻，最后说道：“若你真的下定决心，我也不能勉强，其实当初荣王临别来此，我跟他开诚布公说过，听他的口气，对你倒不像是只有利用之心，但毕竟凤子龙孙、玩弄心机的好手，我仍是不能彻底相信此人。可虽如此，荣王却并非完全不可取，就看他遭了回绝却并未以强势压人就知道。罢了，你若真心要回京，大不了我再修书给杨时毅……”
“不用了晏叔叔！”
“怎么？”
阑珊顿了顿，才勉强一笑：“我只是觉着晏叔叔之前回绝了杨大人，再改口，实在为难您老人家了，何况我去了京城，实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自会去求见，想必杨大人不会不见我。”
“你说的也有理。”晏成书考虑了片刻，“另外还有一件，你要是真的遇到了事情，也可以去找荣王。”
“找他？”阑珊有些意外。
晏成书笑道：“那日我跟他说话，你不是听见了吗？他对我说，就算你是谋逆，他也能保你。这种话岂是能随口说说的？纵然他还达不到金口玉言，却也是一字千钧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阑珊点头：“明白。晏叔叔你放心，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我到了京城后，立刻会传信给您。”
晏成书凝视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何我有种送儿女离开身边的怅然之感？”
阑珊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良久，晏成书将她轻轻地拢入怀中，拍拍肩膀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话，你要记着。”
“什么？”
“真的到谁也帮不了你的时候，你就回来，一定要好好的回来。晏叔叔会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
阑珊闭上双眼，泪悄然无声地落在晏成书肩头。
出旧溪草堂的时候，阿黄跟阿白在车后跟了阑珊很久。
两只狗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恋恋不舍地几乎跟着阑珊到了芝麻巷，才又折回。
在芝麻巷家门口下车，看着熟悉的门首，她有些发怔。
她感觉那门随时都会打开，阿沅会带着言哥儿，笑吟吟地迎着她打招呼。
阑珊呆呆地看了良久，那两扇门却依旧紧闭，悄然无声。
眼前一黑，阑珊身形摇晃，幸而一只手从旁伸出，将她及时扶住。
阑珊回头看的时候，却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人了。
这来者居然正是葛梅溪，只不过相比较以前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而言，葛梅溪竟黑瘦了很多，多了几分干练，看得出是一个正在做事的人。
“你……”阑珊有些发愣，“你怎么来了？”
葛梅溪道：“我、我有点事情过来县衙接洽，心想着很久没见到你了，顺路……我立刻就走的！”
因为上次在万府给直接拒绝，葛梅溪有些忐忑，生恐阑珊立刻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他本来不想跟她照面，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可是等了很久后好不容易看她回来，竟忍不住。
阑珊定了定神：“你还没吃中饭吧？”
葛梅溪意外：“嗯？”
正在这时侯，隔壁王婶经过，见状问道：“舒监造，怎么这几日都没见阿沅娘子跟言哥儿？他们是去了哪里？”
阑珊道：“去个亲戚家住几日了。”她从袖子里掏出块碎银子，“婶子，劳烦你去熟食店买几样下酒菜并些吃食，一坛子甘泉酒，我今日要招待我这位朋友。”
葛梅溪在旁边听王婶问起阿沅言哥儿，正在诧异，又听阑珊要买东西招待自己，更加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心里涌起一股狂喜过望、近乎不真实的感觉。
阑珊领了葛梅溪进门，果然屋内屋外空荡荡的，透着一股旷冷。
葛梅溪极为喜悦，并没留心打量，只问：“阿沅娘子跟言哥儿去了哪个亲戚家里，我如何不知你在这里有亲戚的？”
阑珊坐在桌子对面，闻言笑笑：“是个很远的亲戚。对了，你的工程做的如何？”
“一切顺利。”葛梅溪见她避而不谈，却也不以为意，只说，“还多亏了荣王殿下，临去之前拨了一大批银子，人手跟物资都很充足，赶在年前就能完工了。”
阑珊隐隐听说过此事，荣王拨的那些银子，不是官银，而是来自于本地那些富豪士绅的“捐助”，比如万员外等人。
也是因为这个传闻，阑珊才明白了堂堂王爷竟肯去万府赴宴的缘故，如此一趟便财源滚滚，利国利民，何乐而不为？
阑珊笑道：“荣王殿下倒也算是个能干事的人啊，不管外界风评如何，在这上头，倒也算是个好王了。”
她很少背后评议人，居然对一位王爷这样毫不避忌的评论，葛梅溪有些惊讶，却也笑说：“是啊，所以说闻名不如见面，对了，还有一件事……”
“何事？”
“王爷在返回京中的时候，去了我家的留芳园。”
阑珊略觉意外。葛家的留芳园自然是她一手规划营造的，赵世禛居然也有这种雅兴，不过留芳园名头极大，赵世禛若是顺路一观也是有的。
提起此事，葛梅溪也很得意，便道：“父亲的信中说，王爷对留芳园大加赞赏，还破例多逗留了两日呢……听说是你着手规造的，王爷还格外夸我有‘识人之明’。”
阑珊见他满面生光，不由莞尔。
两人说了半晌，王婶子把买的酒菜送了来，阑珊将剩下的钱都送给她，喜欢的妇人一再推让，最后千恩万谢地出门去了。
酒菜摆满了桌子，阑珊开了那坛子甘泉酒：“葛公子，我们喝一杯吧。”
葛梅溪原本给欢喜冲昏了头，聒噪这半日，直到这会儿才忽然察觉有些不大对：“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第27章
阑珊并不回答，抬手要去给葛梅溪斟满。
葛梅溪抢先一步接了过去：“我来。”他先给阑珊斟满，又给自己斟了，这会儿越发确信她是有“心事”，起初那份喜悦也因而冲淡了，只忧疑交加地看着阑珊。
阑珊正要举杯，听见门外一声响，接着有人把门一把推开冲了进来，且走且叫嚷：“舒阑珊！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的大嗓门，除了王捕头自然并无他人了。
王鹏抬头看见厅内两人对坐，一愣之下略有些收敛：“原来葛公子也在。”他拱手向着葛梅溪行了个礼。
葛梅溪点头：“王捕头可是有事，为何这样匆忙？”
王鹏浓眉紧皱，看了葛梅溪片刻道：“葛公子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
“舒监造已经向知县大人递了辞呈了！”
“什么？”
葛梅溪大吃一惊，忙又看向阑珊，好像要问她真假，却见她垂着眼皮，面色平静，并不言语。
王鹏却没有葛梅溪般耐心，早上前一步：“舒监造，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都好好的，无缘无故的就要辞官？是不是有人给了你气受？是不是有哪些混账东西们欺负了你？你跟我说，我去教训他们！”
他晃动着钵儿大的拳头，眼睛如张飞似的瞪起，好像那欺负阑珊的人若在跟前儿，一定要挥拳打扁。
阑珊听到这里才抬头一笑，淡淡道：“你急什么？难道辞官就是因为给人欺负了不成？难道就不能是‘人往高处走’？”
“人往高处走？”王鹏眼中的怒火转为疑惑，“你要哪个高处？”
阑珊扫了一眼对面的葛梅溪，对方也正等着她的释疑。阑珊举起酒杯晃了晃盅子里的白酒：“我要去京城了。”
“什么？！”
这次却是葛梅溪跟王鹏两个人不约而同。
阑珊把眼底的伤感压下，再抬眸时候，已经又是满面笑容：“王捕头，相请不如偶遇，你既然来了，且坐着大家一块儿喝酒。我先前也曾想过跟你摆酒辞别的，又不想格外轰动，今日正好葛公子来访，就权当辞别酒吧！”
王鹏本要坐下的，听到最后一句，就像板凳上放着钉子一样，刷地又跳起来：“什么辞别酒，老子可不爱听！你若要跟我喝这种酒，我不喝！”
葛梅溪好不容易才回了神：“就算要去京城，可总要有个说法。之前从没听你漏过这个意思。而且……”
他毕竟是知府衙门的贵公子，原本一心在阑珊身上就忽略了别的，如今醒神后，飞快地将屋内屋外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心凉。
葛梅溪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屋子分明有一股旷冷，欠缺了些许烟火气息，不像是每天都有人在此处忙碌，他想到在门口的时候隔壁婶子问起阿沅跟言哥儿几天不见的事情，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是不是阿沅娘子……”葛梅溪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
王鹏却敏锐地听见了：“阿沅娘子怎么了？我才来的时候听隔壁王婶子说什么她带了言哥儿去亲戚家了？可我想你们的亲戚不都在南边儿吗，打哪又冒出个亲戚？而且去就去吧，怎么去的悄无声息的？”
阑珊起身取了一个杯子将酒斟满，笑道：“喝了这杯再跟你说。”
王鹏咬了咬牙，终于在桌边坐了，一抬手将酒干了：“好了，你快说吧，没得把人憋死了！”
阑珊道：“我这位亲戚在京城里，是个身居高位的大人，他知道我在此地，有意提携，所以派了人来叫我上京去。”她缓缓地说到这里，举杯吃了半口酒，皱着眉头咽下，才继续又说：“所以我先送了阿沅跟言哥儿过去，我在后面处理一些后续事情，就也随着过去了。”
王鹏是个实心的人，听了这话便叫起来：“他妈的，这是好事啊！京城内的大官自然是了不得的，虽然说你突然要离开叫人舍不得，可既然你是要去高升的，难道不替你高兴？只是你之前不该瞒着！叫老子胡思乱想的，不知道到底是为着什么！”
阑珊起身跟他重新斟满：“是啊是啊，该替我高兴才是。”
王鹏解开心结，兴高采烈，葛梅溪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色。
他想了想，问：“你那位当官的亲戚，是姓什么？”
阑珊抬眸看他：“你怎么不喝，只管问呢？”
葛梅溪低头：“我喝不下。”
“难道不为我高兴？”
“是喜事我才高兴。”
王鹏扭头：“葛公子，这的确是喜事啊。”
葛梅溪不置可否地一笑：“那你不如问她，这种该鸣锣打鼓的喜事，怎么事先她一点儿也不透，难道是怕有人沾了她的光吗？”
王鹏呆了呆：“是啊……”
阑珊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那位亲戚的身份特殊，不想张扬的人尽皆知，所以才叫我低调行事。”
“啊，对，也有道理，我听说京城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了不得。规矩自然也多。”王鹏身为墙头草，很容易接受了这个理由。
葛梅溪唇角微动，他当然不像是王鹏这么好哄骗，可是见阑珊有意隐瞒，当下不再追问，只低头端起酒杯，略一顿，同样仰头一饮而尽。
王鹏一愣之下拍掌道：“好好好，没想到葛公子也是这样豪爽之人。”
他高高兴兴地也端起酒杯喝光，又问起阑珊几时启程，路上有没有可靠的人跟从照顾等，阑珊随意回答着。王鹏不用人让，自己接二连三的喝，不多时已经醉倒桌上，嘴里咕咕哝哝的还在说什么“就这么走了”之类。
葛梅溪没有喝多少，眼看王鹏醉了，便道：“王捕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也是个有情的人，瞧他很舍不得你。”
阑珊道：“相处再好，终究需要一别。”
葛梅溪把酒杯顿在桌上，抬眸盯着阑珊：“就算离开，也要清楚明白。你不要以为瞒过了他，我就也信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满腹心事，并不是个要去展翅高飞的模样！你若不说，我便不让你走！”
四目相对，阑珊的眼圈便红了。
葛梅溪倾心于她，更加不想让她受委屈，见她这般便心软了：“我不是威胁你，只是怕你受欺负受委屈，你告诉我个中缘由，不管如何我都会倾力相助！”
“我知道，”阑珊的眼中已经湿润，她怕葛梅溪看出来，就垂下眼皮笑了笑：“正如你所说王捕头舍不得我走，我其实又何尝舍得离开？是以才显得心事重重的。但是当官的亲戚之说，我真的没有骗你，那人的确想让我进京。也真的先接了阿沅跟言哥儿去了，只不过他是怕我不肯过去，所以才先接了他们而已。”
葛梅溪冷笑道：“先斩后奏啊，这不是胁迫吗？那人到底是谁？敢如此嚣张的行事？”他说了这句，忽然意有所动：“难道是荣王殿下？”
“不！”阑珊否认，轻轻地抿了一口酒，心窝里才有些暖意，“是本朝的首辅大人。”
“杨大人？！”连葛梅溪也惊呼起来，“他……”
突然他想通了，不错，除了荣王，自然只有杨时毅有这种手眼通天的本事，而且杨时毅正是晏成书的弟子，若是他想让这位“师弟”上京，自然也是师出有名的。
“原来是他。”葛梅溪喃喃的。眼中多了几分绝望。
若是别人的话，以知府公子的身份，以及葛知府跟东宫的关系，倒是可以从中调停，但是杨时毅……那个人是圣上面前最得力的，全天下也只有他，有能力跟东宫太子争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按理说他身边该不缺人才是。”葛梅溪问。
阑珊若无其事地笑道：“你看看你，何必一脸如丧考妣，他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师兄，知道老师收了个关门弟子，自然是好奇的。何况他贵为首辅，我却只蜗居于此，叫那些善于无事生非的言官知道了，只怕要大骂他薄情寡义不知扶助同门了。且他自然是权倾天下，用人万千，但人哪里有嫌多的？所以你大可不必把事情往坏处去想。”
葛梅溪听她所说果然句句有理，心里那团郁结稍微减轻些许。
他看一眼趴着不动的王鹏，略略倾身往前，压低声音道：“你说的虽有道理，但是你……他们却不知道啊！此后岂是长久之计？”
阑珊知道他是说自己本是女儿身一事，便道：“放心，我这一趟，不过是因为杨大人盛情相请，我去后自然会审时度势，会找一个适当的时候请辞，那时候杨大人的好奇心也退了，应该不至于再强留我了。”
“你当真这样想的？”
“不然呢？难道我还野心勃勃地想当第二个杨时毅不成？”
阑珊故意玩笑，葛梅溪果然也忍不住笑了：“你真是、真是让我……”
他凝视着阑珊，虽然在笑，眼中却是千丝万缕的情意，欲说还休。
阑珊的心一跳，忙道：“我向来节俭吝啬，不肯多花一文钱，如今好不容易自掏腰包买了这许多美味佳肴，你却不肯赏光，岂不浪费？好歹陪着我吃喝一顿才不负此刻，另外，我这顿也不白请你的，还有事要拜托你呢。”
葛梅溪问道：“是什么事？”
“喝了再说。”
葛梅溪笑，自己给阑珊斟酒：“好，我便陪你不醉无归一次！”
两人将杯子一碰，各自喝了。
阑珊到底很少喝酒，一时辣的咂舌皱眉，葛梅溪苦中作乐地笑，又夹了菜给她吃。
阑珊托付给葛梅溪的，便是县学建造的后续等等，毕竟这县学是她一手促成，生恐在她离开之后无人督促，或者知县老爷以及万员外等又出花样之类的，把个好好的学堂给白弄坏了，葛梅溪是知府公子，又受荣王任命担任两县河道，只要有他盯着，纵使有人想偷懒使坏，也是不敢的。
这日三人喝了个大醉，当阑珊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庭院中夕照通红，却没有阿沅忙碌的身影，言哥儿也没有乖乖坐在门槛上。
阑珊告诉葛梅溪的，是实情，唯一一点不同的是，她确实是身不由己被逼的。
杨时毅所派的那两位先生，见无法劝服她，索性先斩后奏。
那天阑珊自县衙回来后就发现家中人去楼空，李先生同她解释：“首辅大人爱惜同门心切，命我们先接监造的家眷上京好生安置，也免除了舒监造的后顾之忧。”话是说的委婉，态度却是不容分说，且多一点倨傲的冷。
阑珊做梦也想不到杨时毅会有这样一手，阿沅跟言哥儿都落在了对方手里，她岂有不从之理？
本想去告诉晏成书，李先生却早看破她的心意：“晏老年纪大了，听闻最近身体欠佳，监造既然是个尊师重道之人，可不要没眼色的给他老人家添堵才是。何况若是给老人家误会同门不睦，不止晏老面上无光，传出去也贻笑天下啊。”
合着阑珊非但不该去告诉晏成书，而且还得笑嘻嘻欢天喜地的跟着他上京，以昭告天下人，首辅大人跟他的“师弟”是何等的亲密情厚。
阑珊起初怒发冲冠，但一来阿沅跟言哥儿在别人手中，他们拿捏人的性命如同对待蚂蚁一般。二来，她也的确不想让晏成书再为难了。
那天送了“年货”去旧溪草堂，看到晏成书病中憔悴，更加说不出口，所以才只用那些花言巧语来哄骗老人家。
她也的确“想开了”，她避不过的，本以为躲过了荣王殿下，哪里想到居然栽在杨时毅手上，既然后退无路，天要她回京，那就回京！怕个什么！
这日天色阴沉，阑珊收拾了个小包袱，缓步出了住了三年的房子。
在大门上锁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透骨的凉，她突然觉着脸上有些湿润，抬头看时，原来是天上飘了几点碎雪。
阑珊长叹了声，回身。
可就在转身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身后竟有许多人站着，隔壁的王婶子，张叔，小红……芝麻巷的邻居几乎都在了，除此之外县衙的县丞，主簿，三班衙役，还有原本在县学工地上的监察跟伙计们。
除了王鹏跟葛梅溪，她并没有跟其他人透露自己要离开的消息，葛梅溪不至于到处乱说，想必是王鹏那个大嘴巴。
但是放眼当场居然没有看见王捕头。
这突如其来的道别差点让阑珊泪洒当场，在收获许多祈祝之外，还得了王婶子送的热乎乎的烙饼，张叔的一大包土产，小红的糖炒栗子等。
阑珊简直是满载出发，觉着自己可以一路吃到京城了。
在她上了马车后，还有很多乡亲们在后面摆手。
离开太平镇，阑珊并没有特意再往旧溪草堂去，只在经过路口的时候下了车，向着旧溪的方向跪倒，磕了三个头。
再上车的时候，阑珊看到一个意外的人，牵着一匹老马站在路边。
居然是没有出现在送别现场的王鹏。
他身后背着个包袱，腰间带刀，见了阑珊便牵着马过来：“怎么这么慢，老子都快冻死了。”
阑珊目瞪口呆：“王捕头，你是做什么？”
王鹏跺着脚道：“当然是陪你上京啊。你看看你……就算路边上三岁小儿也能将你一拳撂倒，没有个可靠如我的人陪着怎么了得？”
“不不不！”
阑珊的推辞还没开始，王鹏在她肩头轻轻一推：“这儿风大，留神别把你吹跑了，赶紧上车吧，啰里啰嗦的像个女人。”
阑珊给他一推，差点真的随风而去，趴在车辕上回头瞪着他。
王鹏道：“老子辞也辞了，这会儿再回去可就晚了，且知县老爷听说我要陪你上京，很是高兴，还特多赏了些银子呢——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咱们知县这样大方，我可不想再回去把银子还给他。”他特意拍了拍身后沉甸甸的包袱，十分得意。
阑珊忍不住也笑了，临上车忽然问：“王大哥，那天你没有喝醉是不是？”
王鹏浓眉一挑，然后挺了挺胸：“不错，老子也没说自己醉了，只是趴着休息会儿而已，你们那天的话我也听见了，又怎么样，你别想赶老子走！”
车出了太平镇，过淳县，经过豫州的时候，李先生带了两名随从，骑着马过来跟阑珊汇合了，虽说是汇合，但却并不靠近，也无寒暄，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而已。
王鹏看出异常跟阑珊说起，阑珊才告诉他是同路，叫他不必紧张。
而对于多了个王鹏这件事，李先生那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多一个王鹏还是一百个都没有妨碍，因为这根本看不在他们眼中。
车子在路上摇晃了两个月，腊月之前，终于到了天子脚下。
这日将晚时分，马车进了京城八里外叫做泽川的小县城。
在进城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天子脚下的不同，小县城竟有十几个看守把守巡逻，特把他们的路引等都细翻了一遍，马车也翻了个底朝天，车底都打着灯笼看了两遍。
因为见王鹏身形魁梧面相凶狠，还特意多盘问了几次，大有不肯干休之态。
还是后面李先生赶过来，不知对那为首的小统领说了句什么才放了行。
王鹏便跟阑珊说道：“我以前听人说，京城里一条狗都比别的地方尊贵些，现在看来果然不错，你瞧方才那些小兵，一个个趾高气扬的，什么了不起！”
阑珊却觉着有些异常。
本来京畿地方的防卫的确是比别处要森严些的无可厚非，泽川又是进京毕竟之地，可城门这么多守卫已是反常，而且她在马车上所见，路上巡逻的衙差显然也比别的地方多。
在投宿于客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缘由。
原来这月余来，接二连三的有妙龄少女在泽川失踪，本来以前也有过，可是泽川每日来来往往进京离京的人上万，大海捞针无处可寻，只是最近之所以闹得这么厉害，是因为前日京城之中太子教习龚少保的嫡孙女儿过泽川去外祖母家，也突然在此地离奇失踪。
东宫太子知道后震怒，特请示了皇帝，从京城大理寺调了些好手前来泽川，限命三天之内找到人。
如今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明日再找不到那位龚小姐，只怕太子一怒，又要有好多人人头落地，泽川的治安官等自然也都逃不了。
也因为这个，城门搜查甚严，在入住客栈登记的时候，都被盘查了有两刻钟，祖宗三代四邻八舍都要交代了。王鹏是个急性子，也硬是给磨的没了脾气。
吃晚饭的时候，因为人多，李先生跟阑珊和王鹏拼了桌子，邻桌众人无不在谈论少女失踪之事，有人道：“人已经丢了两天了，就算找回来又能怎么样？只怕早就没了清白了……”
也有人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贼徒如此胆大包天，寻常人家的女孩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对东宫的人出手，真是嫌命长。”
王鹏竖着耳朵听着，又碎碎念道：“原来这天子脚下也不太平啊，我们那小镇子都没这种事儿！”
阑珊说道：“咱们镇上哪里有这许多人？你看看。”
王鹏环顾周围，果然区区一个小店人满为患，而且几乎每个人所操的口音都不同，显然是天下八方而来的，龙蛇混杂十分复杂。
李先生吃着面，慢悠悠地说道：“龚少保为人迂腐，儿女缘薄都早去了，膝下只有一个孙女儿，爱逾性命，若真出了事儿，只怕老头子受不了，也跟着一命呜呼呢。”
王鹏很看不管他的做派：“出了这种事，你是什么口气？”
“怎么了？莫非要我哭天抢地？若哭一哭有用，我自然大发慈悲就哭了。”
王鹏很生气，扭头看阑珊：“你听听他这话！真没心肝！”
阑珊笑道：“别恼，先生心其实是好的，只是话有些糙而已。”
李先生冷飕飕地，若有所指：“我不喜欢甜言蜜语虚与委蛇，只做实事，说实话。”
王鹏瞥了眼李先生，突然道：“你也是光说的好听，那你去找人啊！那才是实事！”
李先生不屑理他。
王鹏道：“你也不能了吧？哼……”他故意大声对阑珊道：“舒监造，不如咱们去找，如果是你，一定没有问题！”
舒阑珊忙道：“嘘！别这样嚷嚷。”
王鹏道：“我又不是胡吹，他们这京城脚下的官儿啊说着名头响亮，若论起真才实干来，哪里比得上舒监造！”
王鹏这话本是瞧着李先生说的，是故意来挤兑他，不料李先生没有反应，旁边却有人听了正着。
当下邻桌探头过来：“这位兄弟说的舒监造，是什么人物，真能找到那失踪的女孩子？”
王鹏不假思索道：“当然！”
他答应的这样响亮且快速，阑珊拦都来不及。
旁边李先生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也不生气，也不拦王鹏，仿佛等着看好戏，又或者是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汉子出糗。
阑珊深知京城之中最忌讳强出头，怕惹事，便忙打断众人问话，拉着王鹏匆匆地上楼去了。
王鹏还是不服，道：“怕什么！舒监造你又不是不能，而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我有这种能耐，立刻就开干了！”
阑珊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能呢？我若不能，岂不是栽了大跟头？”
王鹏瞪着眼睛道：“我就是知道你能！再说，栽跟头有什么了不起，我是捕头，见到这种事儿就想管，横竖试一试，成的话能救了无辜的女孩子，不成的话只掉掉面子，不痛不痒而已！很划算嘛！”
阑珊听着，别说，这也是一个“话糙理不糙”。
这夜，正要安歇，突然楼下有骚动声响。阑珊睡的本浅，闻言便披衣起身。
不多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响，声音十分急促，又有人道：“豫州来的舒监造在此吗？”
阑珊还未开门，外间王鹏冲了进来：“什么人！”
听到他出现了，阑珊才打开房门，抬头看时，面前站着数人，为首的身着官袍，面白无须，双眼焦灼，嘴角有一颗红红的燎泡。
“我乃泽川县衙捕头肖蔚，特来拜会舒监造。”肖蔚说着，眼神迟疑地看阑珊，似乎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要寻的。
“我正是舒阑珊。”阑珊拱手，“不知肖捕头深夜来到有何要事？”
此刻廊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阑珊瞥了眼，发现除了王鹏外，李先生赫然也在，只是他好像仍不想参与其中，只远远地抱臂站着看。
肖蔚面露难色：“能否入内说话？”
阑珊略微迟疑，终于后退一步请他入内，王鹏也欲上前，却给肖蔚的人拦住，王鹏叫道：“我们是一伙的！”
肖蔚回身点了点头，他手下之人才放了行。
肖蔚这次前来，不是为别的，正是为了少女失踪案子。
案件发生在泽川，县衙上下压力极大，又加上京城内派了特使，众人越发如刀在脖子上一样。
肖蔚身为捕头，首当其冲，只不过这案子他跟踪了很久，始终没有进展，自己也是急得团团转，嘴边的疮便是上火而来。
吃饭的时候王鹏嚷嚷的那几句，给在客栈内暗查的差人听见，便传给了肖蔚。如果是平常时候，肖蔚自然不会把这些只言片语当回事，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明日若还找不到人，脑袋搬家，就再也不必说别的，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
肖蔚上楼前已经打听过店掌柜，也看过铺子的来客登记了，知道阑珊的来历，明白她是来自豫州的一名小官，虽然不入流的，而王鹏竟是前捕头，这让他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肖蔚怀着一丝希望，说明来意后抱拳恳求：“王捕头，舒监造，请看在大家毕竟都是吃皇粮的份上，若能相助，就救一救兄弟的命吧。”此刻肖蔚的希望，有一半以上放在王鹏身上，毕竟对他而言，身为前捕头的王鹏显然比不同系的监造要有用的多。
阑珊忙还礼：“使不得！”
王鹏却道：“什么使得使不得？我早跟你说过，当出手时就出手，如今人家亲自求上门来，大家又的确是同吃皇家饭的，自然是能相帮就相帮了，舒监造，你别推辞了！”
肖蔚笑道：“王大哥痛快！”
阑珊苦笑，她才上京，当然不想把自己卷入这种复杂案子，但是听肖蔚把案子细说后，阑珊不由皱了眉。
原来案情比他们听说的还要严重很多，按照肖蔚的说法，自打他发现泽川有少女失踪后便暗中追查，根据报案以及传闻等统计，历年来失踪的少女多达数百，一概都是相貌出众，年纪从十一二岁到十八九岁不等，下落却都成谜，就好像是平白的人间蒸发了一样，肖蔚道：“其实年前曾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两具尸首，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不着寸缕，伤痕满布全身，连脸上都给划的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仵作查验说，两个人生前曾受过惨无人道的虐待……甚至虐待了有一段时间才死的。当时知县老爷怕引起恐慌，便命压下此事，而且那一段时间也没有人来报失踪。所以……现在想想，多半跟此事有关。”
阑珊还在思忖，王鹏已经怒道：“他妈的，竟有这种事！你们的县老爷也是个昏官！不过肖兄弟，你们也忒无能了，这么多年来一点儿线索都没找到？”
肖蔚倒是没有恼怒，只是苦笑道：“我正有一件奇事要说，其实有一次几乎就捉到嫌疑人了，当时我带着一干兄弟紧追不放，直追到了宁安坊的一条死胡同后，那人突然不翼而飞。”
“什么玩意儿？飞了？”王鹏眨巴着眼。
“的确是不翼而飞，”肖蔚回想，“就在我们面前，嫌犯还抱着个女孩子，活生生的消失了！”
“岂有此理，你说的那是鬼！”王鹏大叫。
肖蔚颓丧叹道：“可不是吗，我也觉着这件事好像是鬼怪作祟。”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且鬼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横行于人间的恶鬼。”直到这会儿阑珊才开了口：“肖捕头，我想亲自去你说的‘死胡同’看看。”

第28章
阑珊不信有那种能“不翼而飞”的奇迹，更不相信可以把这种残暴恶行推之于鬼怪。
次日寅时刚过，天才放出些许光亮，肖蔚接了阑珊同王鹏，出客栈往宁安坊曾经的现场而去。
那边儿李先生早也知道动静，他不紧不慢的收拾出门，远远地跟着这些人。
李先生自不怕阑珊就跑了，毕竟阿沅跟言哥儿就在京城，且这一路走来，阑珊除了询问两人情形如何之外，并不曾多说过半句别的。
原先李先生以为她会用什么手段，至少会指责他们几句，谁知竟一概没有，安静顺和的令人诧异。
这倒让李先生有些另眼相看了。
远远地看着前方阑珊的身影，她好像正在听肖蔚解释什么，李先生随行的副手便道：“大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他在内插手这件事？如今京城大理寺跟刑部都派了人，听说还有司礼监的势力，要是闹得不好……会不会牵扯到首辅大人？”
李先生揣着手笑道：“泽川的水已经够混了，怎么能没有咱们的人在内呢？有个舒阑珊去搅一搅倒也不错，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在这种地方出风头，我也想看看他碰壁之后的脸色。”
那副手笑道：“说来属下也很是惊讶，没想到他竟敢答应肖捕头，要知道大理寺的人还没查出个子午卯酉呢，他居然敢横插一脚，只别弄的下不了台，叫咱们首辅大人给他收拾烂摊子就是了。”
李先生道：“据老张说，这人看似绵软，实则很有些算计，若真的只是个草包而已，咱们大人这三番两次的去请，也不知道所为何来了。咦，他们好像到了，走，咱们也去瞧瞧这场戏怎么唱吧！”
肖蔚且行，且又仔细地把那日追踪贼徒的详情一一告知阑珊跟王鹏。
这会儿肖蔚还以为两人之间王鹏是唱主角儿的，眼睛只盯着王鹏，时不时地才随便瞥两眼阑珊。
王鹏心大，又只顾听案子，并未发觉他态度的异样。阑珊虽然心知肚明，却也毫不在乎，只管且听且看周围的街道，房舍。
泽川虽是京城之外的一个小县城而已，但近些年来因来往的人流极多，也有改头换面之意，比之前扩大了不少。
阑珊记得自己当初离京的时候，行踪匆匆狼狈不堪，过泽川的时候只是惊鸿一瞥，如今重回，心中滋味很是复杂。
泽川县城仿照京城的布局，分为各个坊，只不过毕竟地方小，常住人口不过四五千，目前只分为六个大坊。
从南到北一条新修扩的中直官道，可供三辆马车并排通行，两侧各是三个坊，虽然小，却已经初见整齐的规模。
至于房舍的风格，也是类似京城气象。肖蔚所说的宁安坊，是原本属于泽川的老城划改而成，在此所住的多半都是泽川的世代常住百姓，而且还有不少显贵。
毕竟天子脚下，泽川之中出息的子弟去了京城为官，家中的旧宅老房自然也要好好地整修妥当。
偏偏肖蔚所说的这死胡同的两侧皆是显赫的人家，左边的一户，是新晋骁勇将军秦非琼的旧邸，如今秦将军镇守边关，府内只有亲眷众人，根据肖蔚所说，因为秦将军颇有威名，所以秦府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等闲之人不敢得罪，府中上下的人未免有些放纵。
右边的苏家，也是个书香世家，本来不足为奇，可是依旧无人敢惹，因为这家子的后生里出了个在御史台任职的言官，苏言官官职虽小，可口舌却是一等厉害，胆敢得罪了这人家的，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阑珊听肖蔚如此一说，就明白了他说贼人“不翼而飞”的缘故。
前方就是案发之地了，阑珊下车随着肖蔚往前而行，抬头看时，见此处的宅子果然跟在外头各坊所见的不太一样，门首格外高些，院墙也高大，尤其是这两户人家的院墙，离地足有一丈之多。
阑珊打量的时候，肖蔚向内指了过去：“两位请看，我们眼睁睁的看到贼人就逃到了里间，可等我们拐弯，贼人已经不见了。”
从他们所站方向往里，足有四五丈深的胡同，王鹏早忍不住走了进去，一直走到那堵墙旁边，才仰头啧了声道：“我的妈呀，这里的墙也比我们镇子上的要高。”
旁边众人听了忍不住笑，阑珊回头问：“王大哥，以你的功夫，能不能跃上墙去？”
王鹏忙摇头：“我又不是猴子。”
阑珊又看肖蔚，肖蔚道：“不瞒舒监造，我之前也怀疑过疑犯是越墙而去，所以特找了几个轻功高明的兄弟试过，的确有一人能够碰到墙头，但是……案犯却是还带着一个少女啊。那可是绝对翻不过去的。”
王鹏的脑瓜倒也灵光，问道：“那会不会是有人在墙上接应呢？先把人扔上去，然后自己再爬上去？你们搜了这两家人了没有？”
肖蔚面露难色。
阑珊看着肖捕头的脸色，——秦家是有军功的眷属，旁边的又是御史台的言官，不管去哪一家都是极大的得罪，肖蔚只是小小捕头，只怕没资格进人家的门，何况毫无凭据，而且这墙一看就知道，普通人是很难爬上去的。
她问肖蔚：“大理寺既然派来人来，难道也没去搜查吗？”
肖蔚见她脑筋转的这样快，便忙道：“是，昨儿京内的差官同两家交涉，的确是入内查过了，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现。”
阑珊不再言语，转头看了片刻，盯着两房之间的那堵墙：“这墙背后是什么？”
肖蔚正欲回答，却有另一个声音从巷口响起：“那堵墙之后是秦家后花园，事发的时候秦府的老太君跟县内几位老夫人在亭子内闲话，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并未看到有任何可疑之人出入，你是想问这个吗。”
阑珊回头，却见背后有一人似笑非笑的站在那里，这人身上穿着的是大理寺差官的青色袍服，头戴纱冠，人生的倒还儒雅，两撇胡须，眼睛里透着精明。
肖蔚忙向来人见礼，又对阑珊道：“这位是大理正姚大人，负责前来助查此案的。”
这会儿姚升已经揣手走了过来，他凝视着阑珊道：“不知这位又是何人，在此地做什么？”
阑珊拱手行礼：“见过大人，小人原系豫州地方监造，上京路过此地。”
王鹏也道：“我是太平镇原捕头王鹏。”
姚升身后的大理寺众人听见，各自露出不屑鄙夷的神情。姚升却仍是笑眯眯地，只淡淡瞥了肖蔚一眼：“肖捕头真是破案心切啊……”
肖蔚的头更低了几分：“请大人恕我自作主张之罪！”
“你何罪之有，”姚升显得又大度又开明，说道：“你也是为了破案，且这两位说来也算是公差，同道中人，若能发现蛛丝马迹自然善莫大焉。”
他堂而皇之说了这些后，便看阑珊两人：“两位既然能给肖捕头请到这里来，想必也非同等闲，不知道有什么发现吗？”
王鹏道：“我们才来，还没察觉什么。”他见姚升笑的很和气，心里对他颇有几分好感。
阑珊却看出姚升外表笑嘻嘻的，却实在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就从肖蔚见了他便格外恭敬忐忑的反应就可以看出，这个人多半是个笑面虎。
姚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瞟了会儿，就落在阑珊身上：“不过这位既然是地方监造，隶属工部，跟我们查案捉人却是不相干的，想必肖捕头急昏了头了。”说到最后虽然还在笑，眼睛里却透出几分厉色。
肖蔚握紧双拳：“是、是卑职……”
他艰难地开口，还没说完，王鹏道：“我们舒监造是最能查案的，当初在我们镇子上的照壁藏尸案子他一眼就看破了凶手是谁！”
“是吗？”姚升有些诧异地回看他，眼底却满是轻慢。
眼见王鹏又要再说，阑珊轻轻咳嗽了声。
王鹏对她的声音很敏感，当下便住了口。
阑珊道：“姚大人，我知道是我僭越了，不过如今人命关天，但凡有一丝希望就不可放弃。您说是吗？”
“可是病急乱投医，反而会让病情更差啊。”姚升笑着说。
阑珊点头：“方才大人说，肖捕头等追贼的时候，秦老太君等在后院说话，也并非发现异常，可对？”
姚升负手笑道：“我记得我刚才是这样说过的。”
阑珊道：“肖捕头说贼人不翼而飞，恍若鬼怪行事，但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鬼怪之谈，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姚升听到这里，轻飘飘的眼神中才多了一点东西：“是吗，你凭什么这么说？”
阑珊扫视了两侧高高的围墙，道：“好好的两家宅子，平白多了这么一个无尾巷，大人觉不觉着有些奇怪？”
姚升嘴角的笑凝固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阑珊抬手在旁边的院墙上摁落：“我想说的是，大人应该也怀疑过……这巷子里有玄机吧。”
姚升的眼神大变：“你……”
“大人应该派了人，把这巷子中一寸一寸的都检查过了，你怀疑这里头有什么机关暗门之类通向两府宅邸，”阑珊瞥他一眼：“但是看大人此刻的表现，你应该一无所获。”
姚升脸上的笑早就荡然无存，他敛起笑容的时候，整个人就透出了几许阴狠，他鼓着两只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两人的对话，旁边的肖蔚跟王鹏听的很清楚，肖蔚大惊：“姚大人，你真的这样怀疑的？”
姚升却丝毫不理会他，只盯着阑珊：“你、还发现了什么？”
阑珊微微一笑：“我发现，姚大人你查案的方向是正确的，可惜你找错了地方。”
姚升迟迟没有开口，他身后的大理寺司直怒道：“你胡说什么？小小的一个地方监造也敢在我们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话音未落姚升抬手制止了他。
“你只管说，我为何找错了地方？”姚升目不转睛地看着阑珊，此刻他仍是不信，面前这个面孔秀丽、手无缚鸡之力的舒监造，居然真的比他更聪明善查。
阑珊回头看肖蔚：“肖捕头，劳烦你把那天追到这里时候的情形再说一遍。”
肖蔚已经呆了，听阑珊问起，他顿了顿，才道：“那天我带人一路追贼来此处，看的很清楚，他挟持了一个小丫头，追到这里的时候……”
阑珊突然插嘴：“一定要仔细，一个细节也不能漏。”
肖捕头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当时他紧追不放，那贼人像是走投无路了仓皇逃窜，跑到这里来的时候，双方相隔只有数丈开外，他一直紧紧盯着那贼的身影，就算有几个路人经过……
肖蔚微微一震：“当时有几个百姓经过此处，我只见到那贼身形一晃消失于巷中了，总不会、总不会是有什么障眼法吧？”
“的确有障眼法。”
姚升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舒监造，你到底何意？”
阑珊却对肖蔚道：“肖捕头还没说完……对了，不如你不要说了，你将当时的情形跟我们演练一遍。”
若不是姚升镇着，他随行的那些人只怕要怒起来，肖蔚看姚升默然，竟像是个首肯的样子，便道：“也好！”
他带了几个捕快退出了巷子，阑珊随行来到巷子口：“当时这里有几个百姓？”
肖蔚道：“好像是两三个……”
阑珊一笑：“那我是一个，王捕头一个，姚大人一个。我们站的可差不多么？”
肖蔚点头。
“可还少一个关键人物，”阑珊看向方才那发话的大理寺司直：“就劳烦这位爷了。”
那人给点到，又见姚升并未制止，便很不忿地出列。
当下各就各位，阑珊道：“肖捕头，可以开始了。”
话音刚落，那大理寺司直往前急奔，肖蔚等人快速追赶，司直跑到巷子口，身形一拐冲了入内，往里头奔去，才跑到一半，身后肖蔚旋即追来！
肖蔚拐进巷子，正有些迟疑，阑珊道：“肖捕头，你当日如何做的就如何做，权当没看见这位司直大人便是。”
肖蔚硬着头皮飞奔往前，一路飞奔到那死胡同的那堵墙跟前，大概是那日的挫败跟错愕情绪又在心中鲜明浮现，肖蔚抬头看看高高的围墙，气的一拳捶在墙壁上。
姚升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舒监造，他们演完了，您的谜底也该揭开了吧。”
阑珊道：“姚大人，你且看他们两人站的位置。”
姚升拧眉看去，肖蔚是在死胡同的巷尾，司直却只在中间儿。
他仍不懂。
阑珊道：“这位司直大人的武功很不错，他的身法已经很快了，只怕没人比他更快，假如贼人直奔巷尾，不到巷尾就会给肖捕头看见，但肖捕头拐进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人，但是肖捕头却仍直奔巷尾而去，这是人之常情，虽然眼睛看不到了，却仍是想要直奔到底一探究竟。”
姚升不由点头：“不错。”他说了这句突然脸色微变：“你是说……”
阑珊道：“这就是贼人的障眼法，寻常人在巷子里消失，要找的人多半会冲着巷尾的方向，甚至会怀疑他纵身越墙而逃。而在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现场，我们习惯性忽略的是——”
阑珊揣手，回头看向自己身侧。
姚升毛骨悚然。
“正如姚大人所言，我曾隶属工部，捉人查案不是我的擅长，可是您忽略了一样，这件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点恰恰需要工部的人，”阑珊看向身侧的墙壁，“我自打下车就发现，秦府的这堵墙有问题。只不过连同姚大人在内所有，都把注意力放在巷尾而已，只怕姚大人所派的差官，也并没有仔细的查看巷口这里吧。”
姚升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在巷口两步之遥的秦府院墙上轻轻拍落。
“混蛋！”向来精明强干以笑面虎著称的大理寺正，忍不住也失态地狠狠骂了一句，姚升怒道：“快，给老子把这堵墙砸开！”
墙壁很快给凿开了，原本墙后该是秦府的后花园，可让在场众人大吃一惊的是，这墙壁居然有成人的一臂之宽，中间有一道石阶通往地下。
刚才砸墙惊动了里头，底下隐隐地有许多异样声响传来。
姚升一挥手，连同肖蔚在内十几个差官纵身跃入。
王鹏也想上前，却给阑珊一把拉住。
王鹏体力过人，脑袋却转的慢，虽然从头到尾听他们说说了一通，却仍似懂非懂，便问阑珊：“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有一道暗门的？这两堵墙看起来明明都一样！”
阑珊笑道：“这就是隔行如隔山了。我做监造的，对于房屋等自然是格外留心，方才我才下车就发现了，秦府这边的墙壁不是普通宽度，我本只是有所怀疑，幸而是你提醒了我。”
“我？”王鹏不敢置信。
“你说起照壁藏尸的案子，才提醒了我这墙壁里头自然也可能藏人。只要留心再看两侧的墙壁，就会留意到这边的不同，其实本来姚大人已经只差一步了，可惜他也把重点放在了巷尾。”
王鹏叹为观止：“那当然了，咱们才下车我就先跑到巷尾查看了……谁能想到这些贼人如此狡猾呢？”他叹了声又大笑：“我说你能吧？我的眼光自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身侧墙壁中传出响动，是差官们上来了。

第29章
最先上来的是姚升，姚寺正瞥了旁边的阑珊一眼，面色复杂地走到旁边，向现场等候的其他差官吩咐了几句。
此刻因为知道大理寺在办差，巷子口的街上站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且又越来越多的势头，把巷口围的水泄不通，那些差官飞身而退，将百姓们喝退出去，疏通了街道，又过不多时，街头上陆陆续续来了数辆马车，马车旁边护卫的都是官府中人。
马车停在巷口，那边才有大理寺的官差从墙壁地道里头跳出来，每个人手中抱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女，那些少女有的还清醒，却只顾发抖啜泣，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大声呼叫极为不安。
差官们行动迅速，将少女送上马车，一辆车内安置三四人，满了即走。
周围的百姓们虽然给约束着不能靠前，却隐隐地看到了，当下顿时哄闹叫嚷起来！
阑珊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心里却对姚升有了些许改观。
若是不屏退百姓，让他们近距离围观的话，这些少女里若有给认出来的，以后自然也活不了的。姚寺正如此安排可谓心细。
但这时侯的阑珊毕竟跟姚大人还不熟悉，不甚明白他的性格为人。
直到后来……某日两个人说起今日初相识的事情，阑珊提起了当日姚升维护少女颜面的细心体贴，不料姚大人先是愕然，继而笑说道：“我其实呢，是担心里头有官宦人家的女孩儿，要是以后闹出去有损名声或者产生别的纠葛，兴许会怪罪到我的头上，这就成了无妄之灾了是不是？所以……”
阑珊扶额无语：她果然是把姚升看的太高尚了，毕竟如此这般才是他姚大人的精明狡猾本色啊。
此时的阑珊暗中数了数，统共用了六辆马车，人数竟有二十余位，实在令人愤怒而咋舌。至于那些被救出的女孩子的模样阑珊也不忍心细看，心里只默默地希望以后她们的日子会好过些。
正在出神，忽然听到耳畔姚升唤道：“这个、舒监造？”
阑珊转头，却见姚升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笑面虎的样子，两只精明的眼睛里这会儿透出了几分别的光芒，如笑如忧。
“姚大人。”阑珊忙拱手。
“借一步说话。”姚升瞥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王鹏，往旁边走开几步。
王鹏见状便撅着嘴走开，自去前头看光景了。
阑珊跟着走到他身前，两个人站定，姚升带笑说道：“我要收回之前所说的话，是我太过肤浅了，舒监造果然非同一般。”
他是堂堂的京官儿，又是大理寺正，居然肯这样对自己致以歉意。
阑珊忙道：“姚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是误打误撞罢了。”
姚升见她丝毫没有什么倨傲自矜之色，仍是一团温和气，不由也笑了笑，旋即又皱起眉，叹息道：“可虽然发现了贼人的窝点，却仍是有一件棘手的事。”
“何事？”
姚升的声音压到不能再低，几乎是哑声的：“那位要紧的龚小姐，不在其中。”
阑珊大为意外：“啊？”
姚升眉头一皱，脸上又露出那股阴狠：“底下有数名贼徒，反抗中杀了两个，还有三人给擒，他们的嘴都很硬，稍后我会好好伺候他们……不怕他们不招供。”
大理寺的手段自然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入了诏狱就如同进了森罗殿般，姚升能如此说，自然也有确信那些贼人会招供的手段跟自信。
“那……那就有劳姚大人了。”阑珊也觉着身上发冷。
姚升把脸上狠厉之色隐去，重又笑看阑珊道：“我今日也是大开眼界，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只可惜事情紧急不得闲暇跟舒监造相处，幸而舒监造是上京去的，以后大家相处的日子多着呢。”他说了这句，身后现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姚升略微欠身道：“恕我先失陪了？”
阑珊急忙躬身作揖：“您请！”
姚升笑看她一眼，抽身而去。
在姚升带人以及人证等离开后，秦府之人不明所以，上前询问。
肖捕头给姚升留了下来监管秦府众人，许进不许出。秦府的管事已经打听了明白，入内说明原委，秦府之人大惊！
原本以为此事跟自己府中断不相干，哪里知道贼徒居然埋伏在自家之中，又因为知道这件案子是牵涉东宫的，若是圣上降罪……一时都慌了神。
阑珊正要走，见秦家一位老太爷给人扶着从大门口走了出来，身边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围绕，想必都是秦府中人。
那老太爷年事已高，似受了惊吓，脸色看着很不好，几个子弟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安抚。
老太爷哑声道：“那位姚大人呢？快同他说我们府里跟这件事毫无干系！”
肖蔚在旁很是为难，他得了姚升吩咐，让他将秦府之人看管起来，毕竟之前没有找到人证物证，自然不敢为难将军府，可如今人就在他们房子底下刨出来了，又怕个什么？事情闹出去只怕还要连累秦将军呢。
可他又不大相信堂堂将军府跟此事有关，如今见老太爷亲自出面，更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听阑珊道：“这个跟秦府不相干，不要惊吓了老人家。”
肖捕头精神一振：“舒监造？”
那老太爷颤巍巍的，听了这句也忙扭头：“这位是？”
肖蔚忙道：“这位是舒监造，正是他帮着发现贼巢的。若他说秦府跟贼人无关，只怕姚大人是肯听的。”
老太爷闻言忙扶着下人，老泪纵横地作揖道：“我们秦家世代忠良，我儿如今又镇守边关，为国尽忠，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大逆不道之事？请这位、这位监造务必帮我们开脱才好！”他如今张皇之下，也不知“监造”是个怎么要紧的官差，可横竖能帮秦府摆脱现在的窘境，便是救星了。
阑珊慌忙还礼：“老人家快别这样，折煞晚辈了！”
肖蔚从旁帮忙替她将秦老太爷搀扶起身，又道：“舒监造，您若是真的能断定就大好了，可不知为何这样说呢？”
阑珊回头看了眼苏家的院墙，却看到苏府也有数人远远地站着看，毕竟方才的动静极大，苏家的人自然也惊动了。这两家以前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因为贼人消失在无尾巷的缘故，两家人你推我我推你，闹的很不愉快，差点儿还打了起来。
“因为知道秦府根本不知这地下还有暗室。”阑珊道：“这两座宅邸看着都像是过百年之久，不管是秦府还是苏府，应该都是后来置买的，并非是本府自己造的对么？”
肖蔚毕竟还年青些，并不知情，秦府管事忙道：“您说的很对，这宅子，是我们将军出人头地后才置买的，统共住了才十几年。至于苏家，他们倒是住了有年岁了，但也不是他们家自造的。您看着初来乍到我们泽川，却如何知道？”
阑珊道：“因为秦府跟苏家的这两座宅子，原本就是一体的。简言之，这本是一座大宅。不知何故后来分作两处，又分两次卖给了苏家跟秦家。”
秦老太爷年高耳聋，拼命竖着耳朵听到这里，惊疑不止：“这位监造年纪轻轻，为何连这个都知道？”
苏家有知道内情的人听见了也面面相觑，这件事情他们大部分的本家人都不知道。
阑珊道：“两处宅子的外墙都是一样的，细看便知道是出自同一批匠人的手，只除了这无尾巷的两边两面墙，这两堵墙干活的手法完全不一样，可见是两批人分别施工。”
苏家一名年长的管事忍不住说道：“您当真能够看出来？”
阑珊只淡笑道：“庖丁解牛而已。”
庖丁之所以蒙着眼睛也能将一头牛飞速分解，便是因为日积月累经验丰富，而阑珊的经验显然并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但她身为女子本就格外心细，又兼自小熟读计成春的著作手书，天生的具有对于土建工程的敏锐感，自然相得益彰，别人无法企及的。
那苏家老管事想了想，摇头笑道：“这件事这位监造不提，我都忘了，是偶然有一次听我们家里老太君说过，多年前苏家跟秦家两处的宅子本是属于同一家的，可是那家的两个儿子分家，闹得很不愉快，便从中将好好的宅邸分开了，至于这块死胡同，原先其实是有一座密室的，毕竟那时候还有些战乱，所以建造的时候特修了用来躲藏歹人，因为分家的时候已经是太平盛世，也不需要这密室了，那两个儿子谁也想要这地方，争得不休，谁也不让谁，谁也无法得逞，所以最后索性拆掉密室两边砌墙，才把这地方空出来了。只不过我只依稀记得这里曾是个密室，但地下还有暗室，却是谁也不知道的……这位监造居然如此慧眼如炬，真是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了。”
大家听着，如梦初醒。
肖蔚心服口服之余道：“那这地下暗室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阑珊说道：“暗室原本就存在，目前猜测，多半是这屋子原主人分家的时候特意叫人留的门，只是在典卖房子的时候不曾告诉人去罢了。方才砸开暗门的时候我曾留心，另一侧通往府内的暗门已经给从里面封死了，可见秦府无人通贼，这个等姚大人审问过那几个活口之后，必然有定论。因此我说不用为难秦府众人，因为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肖蔚自然不敢也不想为难，只是碍于姚升的命令而已，如今听了阑珊这般解释，总算松了口气：“这样就太好了！舒监造，你真是神人！”
秦府众人也都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一个个向着阑珊道谢。
阑珊见秦府里许多年轻子弟，又想起秦将军镇守边关，她迟疑片刻，又和颜悦色地跟苏秦两家的人说道：“不过我有句话不知，若是太过贸然，还请见谅。这样给堵住了的巷子俗称死胡同，又叫无尾巷，因很少有人到，是个聚集阴气的地方，在风水来说很不利于两家，照我愚见，倒不如将两边墙推倒，重新划分。”
这次的恶事虽然是歹人所为，但若是此地没有空出这块地方，贼人行事也不会这样方便，他们就是仗着秦家跟苏家都不是好惹的，官府未必敢来尽情搜查，且地脚又如此便利才能作恶这许多年。
而“死胡同”的风水讲究，阑珊曾在计成春手书里看过，的确是有些说法的，秦家又有一位将军在边塞，到底要消弭了这个祸患才好。
经过这种大事，秦苏两家自然心里有数，秦老太爷叹道：“是是是，之前也有风水先生指点过，只是……如今出了这种事，实在怕人之极，倒要尽快商榷个解决的法子呢。”
苏家管事也连声道：“老太爷放心，回头我会跟家主告诉此事。”
阑珊见事情可期，便向着众人团团做了个揖，转身欲去。
一抬头的时候，却见人群中李先生含笑向着她点点头，竟先行离开了。
王鹏刚才跟着去看运送女孩子的车辆，此刻跑回来：“咱们要去哪里？”
阑珊看他满面兴奋，便笑道：“你还不足兴吗？自然是回客栈，咱们还要赶路进京呢。”
王鹏一拍脑门笑道：“说的是，我当自己还是捕头呢！不过，今儿这一场救了这许多女孩子，也算是功德无量了吧？”
阑珊却并无喜色，反而淡淡地说道：“所救的只有她们目前的性命，至于以后命运如何，谁又知道呢？”
这时侯女孩子还是很重名节的，假如这些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儿，给人掳走，不管有没有真正失贞，以后也是很难立足的了，除非是有些极开明慈容的家族才会不管那些流言蜚语，尽量维护自家女孩。
阑珊忽然又想起姚升说那位龚小姐不在地窖里，那她到底是在哪里呢？难道已经遭了不测？实在令人不安。
王鹏毕竟是个粗鲁男子，很难想到这些，只高兴于破了案子，又呱呱地笑说：“我得回去打那个李先生的脸！还说自个儿是说实话干实事儿的呢，瞧瞧！今儿到底是谁干了实事儿？”
他兴高采烈的往前看：“咱们到了！”转头却见身边空空如也。
王鹏以为阑珊落了后，回头往后找的时候，仍是不见人踪，他左顾右盼：“舒监造？舒阑珊！”大吼几声，只见周围人影茫茫，哪里还有阑珊的影子？

第30章
事情发生的时候，王鹏满心想着如何回去打李先生的脸，阑珊却在为那个下落不明的龚小姐担忧。
那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探出来，悄无声息地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阑珊闻到一股浓烈的药气，她立刻屏住呼吸，探手想去抓旁边的王鹏。
但就在手指将捉到王鹏衣袖的时候，一股大力拽着她往旁边闪开。
灰色的大氅一闪将她的身形蒙住，手法娴熟，快若闪电，两个人一左一右携裹着阑珊，飞快地往前走去。
那挟持着她的两个人显然是习惯了做这种事，搭配的天衣无缝，阑珊几乎是脚不点地的给他们架着，同时脑中一阵眩晕，开始浑身无力。
阑珊立刻停止了任何挣扎，同时仍旧竭力地屏息，头也随之往下垂落。
那两个人见她如此，只以为药效发作了，当下便将捂着她口鼻的那块帕子扯了下来。
阑珊低垂着头，如蒙大赦般急忙吸气，但身体仍旧有些麻痹之感，一时连头都无法抬起。
她听见了王鹏呼喊自己的声音，但是对阑珊而言，之前她吸入了部分蒙汗药，如今药效已经发作，大声呼救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且贸然挣扎喊叫，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更加坏事。
路上杂乱的行人遮蔽了王鹏的视线，他竭力找寻阑珊的身影，却并不知道她早给大氅裹了起来，于人群中毫不打眼，而且给那两人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搀扶着，就如同三个人走路一般，就算路过的人也看不出异样。
很快，一辆马车经过，其中一人抱着阑珊纵身跳上车。
阑珊早闭上眼睛假装昏迷的样子，实则暗中努力跟已经发作的药力抗衡，试图恢复些体力，趁机找机会逃脱。
但阑珊仍是低估了这麻药的效用，毕竟这些人是专做这些的，用的药也比寻常蒙汗药的药性要猛，马车颠颠簸簸，阑珊几次都半昏迷了过去，就如同一个数天没睡觉的人，难以抵御那强烈的困倦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阑珊猛然警醒过来，却又想起自己处境危险，当下只是眼珠动了动，眼睛却仍是并未睁开。
她竭力让自己凝聚精神，灵台清明，大概是药效稍微有些退却，片刻后她果然觉着比之前要清醒了很多。
同时，也将那说话声听的更清晰了些。
但不听则已，一听，却更让阑珊魂飞魄散。
“你说过万无一失的？怎么还能给大理寺的人把窝都端了？”一个气恼的声音叫嚷着，“现在该怎么办？万一他们追查下来……”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响起，声音有些轻，语速很慢，透着阴测测的气息，“那姚升在秦府外转悠了整天都没事儿，只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厉害的角色坏了事，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可就算姚升拿了我的人，他们知道的也有限，何况我们已经挪了地方，大理寺是追不到这儿来的。”
“你确定不会？那个厉害的角色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若他还坏事呢？”
那阴沉的声音笑说：“陈公子你的胆子未免太小了，当时想要美人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放心罢了，那个搅局的人如今也已经落在我手里了。”
“陈公子”顿了顿，才悻悻地说道：“你说的轻巧，这件事要是给查出来，这脑袋都要搬家了，要美人儿做什么？”
“呵呵，横竖龚家那丫头已经在这儿了，没有个再退回去的道理，就算退回去，大理寺也不会就此罢休啊？不如且受用着。”
“这会子我没那精神！”
“人如今就在隔壁房间里乖乖的等着，随你处置。陈公子若真不要，岂不是便宜了不知哪个？”
陈公子惊诧：“那小贱人就在这儿？”
“当然，拿了你的钱自然会替你办事，如今人已经是你的了。”
陈公子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色心，便道：“那、那我去看看便是。”
阑珊闭着眼睛听着，这才明白原来把自己掳劫于此的，竟然是少女失踪案的幕后黑手。
听这口气，应该还是头目之人。
而且姚升找不到的那位龚小姐，居然也藏身在此！
阑珊心中极快地盘算着，直到脚步声响。
“吱呀”，是门开了，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严老大，就是这个人！”
沉缓的脚步声逼近。阑珊知道是之前跟陈公子对话的那个人来了，她很想看看这罪魁祸首是谁，可又实在没勇气睁开眼睛，她似乎察觉到那人的目光也同样阴冷非常，且正在自己脸上逡巡，只怕她稍有不慎就会给发现。
“就是他？”果然是那个阴冷的声音，严老大问：“你没有弄错吗？”
“绝不会有错，当时我在人群里看的清清楚楚，就是这小白脸，肖蔚从客栈带了他前去了秦府，然后是大理寺的姚升也跟着到了，他也不知跟姚升说了些什么，姚升就叫砸墙！”
令人窒息而不安的沉默。
严老大哼道：“怪了，这又是哪一号人物，脸皮儿倒是又白又嫩的，该不会是司礼监的人吧？”
“小人打听这是个外地来的，据说是个什么豫州的地方监造。”
“监造？工部的人？”严老大的口吻多了几分诧异不解，“一个地方上来的小小监造，居然有这种能为，还跟大理寺的人串通一气坏我好事……”
就在阑珊觉着自己有些装不下去的时候，外头有人道：“老大，外头有情况！”
严老大转身往外就走。
阑珊听着那脚步声出门，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间落满灰尘的小房间内。
还来不及仔细打量，就听见女孩子的尖叫声响起，像是从隔壁传来。
严老大众人对于蒙汗药的药性十分了解，自信中药的人一时半会醒不来，所以也没安排人在旁边看押着她，阑珊试着起身，手指仍旧有些麻木，可见这药性之强悍。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扶着墙走到窗户边，女孩子的惊呼尖叫越发清晰了，除此之外，还有些许猥琐的响动，想必是那个陈公子正在行禽兽不如之事。
阑珊拧着眉蹭到门口，贴耳听了听确认外间也无人，才将门小心翼翼地打开。
探头出去看时，竟是个寥落的小院，看着没什么人住过的样子，院子里杂草丛生，中间却有个颇大的圆形石台，上头是个生了锈的大香炉。
香炉的后面就是月洞门了。
阑珊看着那无人的门口，正犹豫的时候，隔壁传出女孩子哭叫的声音，依稀道：“救命，救命啊！”
陈公子的声音也随着响起：“当日你羞辱我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小贱人，看老子怎么教你……”
就在将要为所欲为的时候，脑后忽然剧痛！
陈公子愕然地想要回头，不料迎头又是重重一击！他终于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正压在了一个面容明艳娇丽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哭的花枝乱颤，气噎力弱，见了这种情形更是吓的不知如何是好，几乎又要尖叫起来。
却听有人温声道：“龚小姐不要惊慌，我是大理寺的人，来救你的。”
少女本以为必死，忽地听了这句才回过神来，她定睛一看，却见面前站着个年轻男子，容貌秀美动人，眉眼中却透着温柔之意，让人一看就觉着可以信赖。
龚如梅满面泪痕，呆呆地：“你、你是……”
阑珊忙把手上沾了血的碎湖石扔在一边，她第一次动手“杀人”，心里其实也慌得很，可是面对这少女，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慌张之态，不然的话两个人是绝对没有逃出去的机会的。
“是，我是大理寺的人，”阑珊很知道她想问什么。如今只有假称大理寺，才能让这少女觉着能够被救出去，才会配合，“姚寺正大人已经带人赶来，你快快随我来。”
果然龚如梅听到这个，眼睛一亮，忙爬起来跳下地。阑珊扶着她，两个人出门往外。
下台阶的时候，龚如梅打量着阑珊，流着泪说：“你长的……真不像是大理寺的人。”
“是吗？大理寺的人应该都是青眼獠牙、三头六臂对吗？”阑珊苦笑着说。
龚如梅竟破涕为笑。
这也是好事，能让她安心，阑珊堪堪地搀扶着少女往外疾步而行，谁知将出月洞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
不好！来的这样快，多半是那严老大以及同党去而复返！阑珊心头发冷，她深深呼吸，飞快地环顾院内，院墙极高，龚如梅又是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无处可逃！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阑珊的目光在院中央的香炉上停了停，不能再犹豫了，她转头看着双眼红肿的少女：“龚小姐，你要记住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
严老大带了两名手下迈步进月门，命他们守在门口，自己负手上了台阶。
他本是想去阑珊那间房的，脚步一动，忽然间疑惑地回头。
陈公子跟龚如梅所在的房间寂然无声，可是严老大明白，这时侯里头本应该正闹得火热才是。
他眉头一皱，转身往陈公子那件房走去。
来到门口，严老大侧耳一听，眼神也随之变了，他猛然将门推开，却见陈公子倒在炕上，头上流血，不知生死，龚如梅却不知所踪。
“来人！”严老大厉声喝道，“那贱人逃……”
一句话还未说完，严老大像是想到什么，大步走向关押阑珊的房间，才推开门，身侧就有一股劲风袭来。
严老大身形一闪，出手如电擒住那人手腕，略微用力，只听“啪”的一声有东西落地，却是一块沾血的太湖石，被他捉住的正是舒阑珊。
阑珊对武功一窍不通，且又身娇力弱，这种偷袭的成功性仅限于对付意乱情迷中的陈公子那类人，对付严老大自然是蚍蜉撼大树，就如同一个小孩儿要去打败孔武有力的成年人，绝无成功的可能。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严老大眼中的惊疑一闪而过：“舒监造？”
阑珊觉着手臂都要断了，忍着痛道：“是，是在下……冒犯了。”
严老大看到她满面痛色，且知道她不会武功，又听她如此说，当即一挑眉松开了手。
此刻那两名手下冲了过来：“老大，那小贱人跑了？！”
严老大却只盯着眼前的阑珊，冷笑道：“慌个屁，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小丫头能跑到哪里去？”
阑珊捂着手臂，咬牙不语。
严老大打量之中，突然又发现她灰白色的麻布袍子肩头有个很清晰的脚印。
他脸色一变，与此同时，发现阑珊的目光正偷偷地瞟向门外某处……严老大立刻转身出门环顾院子，看向左侧院墙。
这院子素来无人居住，墙角的草都有半人之高，如今通往那墙边的草给踩倒不少，墙根下更是狼藉一片，像是有人在那里狠命踩踏过一样。
严老大咬牙道：“那小贱人逃了！快去追！”
两名手下领命前去。严老大回头看着阑珊，眼神极为狠厉：“你帮着她翻墙跑了？你以为那种跑几步就喘不过气来的丫头能够从我眼皮底下逃走？”
阑珊小心蹭后一步，先笑了笑，才道：“真抱歉，是我见她哭的可怜，实在不忍心了才帮了一把，不过我想……这寺庙应该颇大，如果她运气好藏在外头某个地方，您要是找到她……还得费点时间，兴许、就给她误打误撞地逃出去了呢？”
严老大瞪着她：“你……”明明是待宰羔羊一般的人，居然还能带笑说出这些话，偏偏语气很是和软，并无任何锋芒，让人感觉不到她有任何的敌意，像是只在单纯的用心解释。
严老大顿了顿，终于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寺庙？”
阑珊道：“这个、您既然知道我是地方监造，自然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这几间房舍的排布构造，分明就是寺庙里供香客以及居士们居留修行的所在。”
严老大挑眉，冷笑道：“舒监造，你可真令人意外，之前他们带你回来，我看你这娇娇嫩嫩的样子，还以为他们弄错了，不料果然是个能人。”
阑珊恭谨地半欠着身子道：“实在不敢！小人初来乍到，不知深浅，无意冒犯阁下，如今……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你这人真有意思，”严老大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帮着大理寺的人，把我的货都劫走了，人也杀的杀，捉的捉了，如今又帮着龚家的丫头逃了，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你做了这许多，还敢让我放了你？”
阑珊诺诺地说道：“小人委实不是有意的……本是肖捕头说要帮忙，还以为是……”
她还未说完，严老大突然上前一步，捏住了她的脸。
阑珊屏住呼吸不敢再说。
严老大端详着她：“一个男人居然长得这样，真是暴殄天物，你这人倒也十分讨喜，只可惜我不好这一口儿。”
“是是。”阑珊强行附和。
“是什么？”严老大松开手，冷笑，“你接二连三地坏我的事，我该怎么处置你呢？如此一副好皮相，就这么杀了也有些浪费，不如调教好了，送给一些好这口的达官贵人，还能卖个好价钱。弥补一些损失，你说是不是？”
阑珊不敢吱声。
严老大觉着这个主意还不错，加上外头没有龚如梅的消息，他便想出去看看究竟。
只是才出了门突然止步，严老大抬臂，将手指放在鼻端嗅了嗅。
他猛然回头，阴鸷的眼神盯住阑珊。
“你是豫州地方监造？”
阑珊道：“正是小人。”
“你可知道……我经过我手的美人儿有多少？”严老大重新迈步进了房中，森然道，“我只消看一眼，甚至就能分辨她是不是处子，且那股香气是瞒不过人的。”
阑珊咬唇，她似乎预示到了什么，几乎忍不住要夺路而逃。
就在瞬间严老大猛然出手，竟把阑珊头上的朱子巾拽了下来。
她只挽了个髻，用木钗簪着，给他一掠，钗子也随之跌落，满头青丝顿时滑了下来。
阑珊猛然抬头，又忙伸手去拢头发。
严老大得意大笑：“哈哈，差点看走了眼！”
他的语气充满了邪狞之意，阑珊忍无可忍，拔腿试图冲出去，却给他揽着腰抱入怀中：“好个绝世的尤物，就算放走了龚家那丫头也是值得的！”
严老大将夫子巾扔掉，反手将门推上。
衣裳给撕裂，发出了刺耳声响，阑珊的反抗对惯于此道的严老大而言简直不值一提。
剧烈的挣扎中她的头撞在了桌边上，似乎流了血，但阑珊却感觉不到疼，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死还可怕。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房门给推开了，冷风呼啸而入。
阑珊不知发生了什么，血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只感觉身上一轻，然后有个声音道：“拉出去。”
不是严老大，不是贼巢任何人。
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熟悉。
阑珊心头恍惚，想不到这人是谁，但却本能地蜷缩起身子。
她伸手，想去把给扯落的外裳拉回来遮住自己。
有人来了，但是她不能给人看见……否则的话，前功尽弃！
她竭力伸出手臂，身体却没有从极度的惊惧中恢复过来，手指颤个不停。
朦胧中，阑珊看到一双厚底黑纱的宫靴，以及一角山河碧波纹的缂丝袍摆。
她缩回手慢慢地捂住脸，试图遮住自己的脸，或许是想掩耳盗铃地让人看不见自己，可那人却偏偏站在了她的跟前。
阑珊瑟瑟发抖，紧张跟绝望以及疼痛让她几乎昏厥过去。
异样的沉默里，那人的注视仿佛有一生那么长，足够她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了无数次。
最后，那人影缓缓俯身。
有一双极为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给那人往怀中抱的更紧了些。
兴许是极度的恐慌让她产生了一丝错觉，阑珊竟然觉着，这怀抱有一种令她似曾相识的安稳可靠之感。
就是这点儿安稳的感觉突然袭来，让她死撑着的一口气也随之散开。
“龚、龚家小姐……其实在院……”晕厥之前，阑珊竭力想要说出那句要紧的话。
没等她说完，那人略带隐忍的：“我知道。”
旋即，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幽长叹息。

第31章
当时阑珊告诉严老大，关于龚如梅翻墙而逃等话，其实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会儿的情形可以用千钧一发来形容，就算阑珊肯做人梯让龚如梅翻墙，时间也来不及了。
且正如严老大所料，龚如梅这种娇养深闺的女孩子，又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就算是拼了命侥幸翻过墙去，她也跑不了几步。
恐怕还可能因为慌不择路自己撞入贼人手中。
在那极快的一刹那，阑珊做了一个决定，她给龚如梅找了一个不可能的藏身之处。
那时候，阑珊握住女孩子的肩膀，飞快地说道：“大理寺的人会来救咱们，只要你听我的话——现在我要你躲到这个香炉里去，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能动，更加不能出声，听见了吗？”
龚如梅认定她是大理寺的人，又听她的语气如此笃定不容分说，便忙点头，当下阑珊便扶着她进了香炉，让她趴在炉心里。
这寺庙已经荒废多时，炉底只有些许残灰而已，龚如梅才十四岁，身形娇小，如此趴在底下，只要没有人上前特意的往里打量，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最重要的是，这香炉是院子里最显眼的，任何人一进来都会第一眼看到。
也正因为如此显眼，反而成了潜意识中的“盲区”，一般人又怎会想到，龚如梅会藏到这样明显不可能的地方呢？
与此同时阑珊也做足了准备，留在她肩头的清晰的脚印，以及墙边上被踩倒的杂草，都是她为了误导严老大一行人故意而为，就是想让这些人以为龚如梅已经成功逃了出去！
阑珊又故意跟严老大说明自己知道这是在寺院，只要逃到外头藏身极容易之类的话，无非是想让严老大产生一种的确如此、深信不疑的错觉，想让他们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这院子以外的地方。
果然严老大情急之下火冒三丈，认定了龚如梅已经出逃，也完全忽略了眼皮子底下。
只不过阑珊虽然能够用这瞒天过海的计策保全龚家小姐，自己却差点儿遭受荼毒。
阑珊很久都没有这样“沉睡”过了。
经过先前的重重危劫，心弦时刻绷紧，身体跟精神都极为疲累了。
在无意识的晕厥之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舅舅家里待字闺中的时候。
起初温益卿经常来看她，而且每一次来都不会空着手。
舅舅彭利安家境虽然也还过得去，但毕竟是小户之家，把东西看的比较重。
温益卿善解人意，故而每次前去彭家，都会带些东西相送，有时候是补品，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布匹，且待人接物也十分得体，不管对小厮还是丫鬟统统的和颜悦色，因此舅家上下对这位未来姑爷都赞不绝口。
除了给舅家的东西，还有特意给阑珊带的。
只不过给她带的那些，他都会小心地藏起来，多数都拢在宽绰的大袖子里，很少明晃晃的露出来叫人看见，免得会有人说些不必要的话，或者引发舅家的猜忌之类。
时而是胭脂水粉，时而是街市上流行的话本，但带的最多的，还是那些阑珊喜欢的吃食：炸油卷，甜果子，玫瑰糕，荷花酥，杏仁糕……赶上好时候，还会带一瓶甜而不醉的桂花酒给她尝鲜。
至今阑珊也想不通，到底为什么温益卿每次带的东西，都是那么合她的胃口？究竟是因为她爱屋及乌的原因呢，还是因为他很清楚她的脾性口味，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阑珊曾十分的爱慕温益卿。
起初，是因为他是父亲亲传的弟子，她名义上的师兄，性格又好，长相也上佳。
后来，是在父亲去后，他对自己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关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弥补了阑珊丧父的伤痛，觉着这个人，是亦父亦兄的人物，也是自己以后的……如意佳婿。
因为那一段可贵的温柔时光，在美梦破碎之后，阑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相信，也无法恢复过来。
是阿沅尽心竭力前前后后的照料，尽心抚慰。那时候的阿沅，肚子已经渐渐大了，很辛苦，却仍是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再往后阑珊振作起来，开始想开，试着把往事抛却，似乎温益卿已经不会再困扰任何人。
她对阿沅也是这样说的，甚至对晏成书也是那么说的。
可心里清楚，温益卿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因为在年少的时候就生长着，所以合着血肉，一旦疼起来、或者硬要拉扯就会致命，不过太久不去碰他，就会显得麻木，甚至忽略。
为什么一个人会有那么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为什么人生不能仅仅的“只如初见”。
“师兄……”她仿佛沉溺在令人窒息的湖底，发出了略带感伤跟怨念的叹息。
唇上微微一凉，似乎有什么压了过来。
有东西顺着咽喉缓缓滑落。
阑珊有所察觉，原本因过于疲累而陷入沉睡的意识也似乎觉醒了，她试着睁开双眼。
但是眼皮十分沉重，长睫闪烁中，她似乎又看到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脑中闪过一些惊悚的片段，有个人的脸也在心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
阑珊想要看清楚这个人是否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但她还来不及看清楚，困意便又滚滚袭来。
她只得重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阑珊再度醒来……确切来说是给吵醒了。
“混账！这种东西也敢拿过来糊弄？当我西窗是没见过世面的野人吗？这人参全是须子！唯一完整的这只看着好，其实因为存放太久早没药性了！再多放一阵子只怕就要化灰呢！你还敢说是好的！还有这只鸡，我要的是乌鸡懂不懂！你弄这个是什么？这是乌鸡吗？我的眼睛想必是瞎了，乌鸡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才变得这样白净？你也拿些给我吃吃才好！”
这种熟悉的腔调儿，自然是赵世禛身边的西窗。
那被骂的人忍着笑赔礼道：“请您见谅，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乌鸡，才用这个小公鸡凑合的，且如今人参贵价的很，且真假混着卖的，药铺子里那些贵价的还未必是真的呢，这里虽然是些须子跟年岁久了的，至少是真的……”
“你还敢犟嘴？我这是给病人吃的，是大夫指定的药膳，你弄这些胡拼八凑的东西要把人吃坏了，我、我摘你的脑袋当球踢你信不信！”
阑珊听到这里喉咙发痒，忍不住就咳嗽了声。
门口的人听见动静回头一瞧，急忙放弃骂人，先跑到床前：“你醒了？觉着怎么样？”他回头对门口的人道：“去告诉主子，舒监造醒了！”
那人给骂的狗血淋头，听西窗不再为难，如蒙大赦地跑了。
阑珊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想要起身。
西窗忙探臂将她扶起来，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阑珊呆了呆，忙先看向自己身上。
外面的衣裳显然不是她原先穿的麻布袍子，而是一件灰蓝色的锦袍，她的心一凉，顾不上西窗，扒拉着领子往内看。
幸而中衣还是自己的，有几滴血渍在上头，至于里头的裹胸似乎也在。
阑珊却仍是惊魂不定。
当时她给严老大强迫，青丝散乱，外裳都给扯碎扔在了地上，中衣也给拽开了，在那种情形下，不管是谁，只要不是瞎子，就会看出她是女儿身。
而且她隐隐猜到那会儿出现在现场的是谁，如果是他的话，更加是瞒不住的啊……
阑珊的心跳的很剧烈，几乎要从喉头跃出来似的。
但是她又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一丝异样的由来，就是她身边的西窗。
西窗一边扶着她肩头，一边瞪圆了眼睛打量她的脸：“你的脸怎么这样白？是不是仍觉着不舒服呢？还是说过度惊吓？你不用怕了，现在主子在这里，没人敢伤你……对了，要说你胆子这样小，怎么竟然就敢去跟那种穷凶极恶的人周旋呢？”
阑珊才醒，还未完全恢复，给西窗一句句问的耳旁嗡嗡作响：“我……”她犹豫不决地看着西窗，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她担心的那个答案。
此刻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脸上白的毫无血色，两只眼睛因此更加的恍若点漆，透着一股子极为脆弱之感。
西窗之前因为绯闻的缘故对她多有微词，但自从分别后，时而想起，心里还是挺记挂的，而这次的事情发生，却让西窗对阑珊更加的另眼相看，之前的那点芥蒂早又飞得无影无踪了……
西窗啧啧了两声，看着阑珊憔悴病弱的模样儿，一时之间爱心大发：“看你这可怜劲儿，真叫我难以相信你居然当着那个什么严老大的面儿护住了龚家小姐……”
阑珊实在分不清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听到这里才又一震：“对了，龚小姐，她、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自然是好好的！我们主子已经命人将她好生护着送回京城跟龚少保团聚去了！”
“是、是吗？这就好了。”阑珊忍不住挠了挠发鬓，她记得她没有告诉那个人龚如梅藏身的地方啊，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西窗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真是替她心疼的不得了，便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一点：“你以后别那么呆头鹅似的了！这话我西窗只对你一个人说，虽然说救人是好事，但是那些贼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这次得亏我们主子去的及时，不然的话你的小命就没了知不知道！——以后还得劳烦我给你烧纸！”
阑珊哭笑不得，可从西窗这话里却嗅出了一点信号：那及时到场救了自己的的确是赵世禛无疑了，可是看西窗的表现以及话中透出的意思，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女儿身，难道是赵世禛没发现？不，不可能，荣王殿下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那么……是他没有把这真相告诉西窗？
“那个、我的衣裳……”阑珊想问问是谁替自己穿的衣裳，因为很怕这个问题，声音也小若蚊呐。
西窗还没听清她说什么，门口便有人轻轻咳嗽了声。
那秀挺如玉树巍峨如春山的身影立在门边上。
西窗忙跳下地，毕恭毕敬地在床边站住了行礼：“主子！”
猝不及防，阑珊跟赵世禛的四目相对，对上那双依旧沉静无波的凤眸，她突然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倘若赵世禛发现了……他会是怎么想？会怎么处置自己？
她还有阿沅跟言哥儿啊，该怎么善后才好？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世禛跟她的目光轻轻一对，不疾不徐地进了门。
西窗打量这个架势，非常体贴地退了出去。
赵世禛走到床边，微微俯身靠近。
阑珊下意识地倾身往后避开，眼中的惊惶一涌而出。
赵世禛同她的目光略略一对，便又看向她额头上的伤：“还疼吗？”
阑珊咽了口气，本能地回答：“不、不疼。”此刻她才反应过来，忙要翻身下地参见王爷。
“别动。”赵世禛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摁。
这动作却唤醒她才经历的那场噩梦，阑珊一颤，刚要去将他的手拂落却又反应过来，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赵世禛的手背上，肌肤相接，指尖温润如玉，感觉怪异极了，吓得她忙又缩手。
赵世禛扬眉，将袍子一撩在床边坐了，轻描淡写的：“这会儿知道怕了？先前不是很胆大包天的吗？你居然能在严剖的眼皮子底下弄鬼，你可知道对那个人来说，被你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栽的大跟头？”
阑珊想伸手把自己狂跳的心按回去，这声音太大太吵了，让她几乎有些听不清赵世禛说什么。
“我、我是情急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
奇怪，荣王殿下好像没有异状。
阑珊心乱，脑中更乱：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他没看见？如果是真的没看见没发现，那难道是上天的奇迹？
赵世禛看着她闪烁的眼神：“你为什么要救龚如梅，按照当时的情形来说，若不管她，兴许你有一线生机。”
“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阑珊呼吸不稳，双手不知不觉中握紧了几分。
“为什么不能，任何情况下，自保才是最主要的，不是吗？你想过没有，你很可能因她而死。”
“当时、顾不上想别的了。”
赵世禛微微一叹，这熟悉的叹息声让阑珊越发惊心。
“舒阑珊，你聪明的时候，让人觉着可惊，愚钝的时候，又叫人觉着可怕。”
“殿下……”阑珊讪讪的，大概是缺少水分，口中干涩，“我、我……”
她委实没有办法如此心绪不宁的面对这位殿下：“对了，李先生跟王捕头找过我吗？我是不是该……”她忽然想逃走，一走了之不闻不问也许是最佳选择。
“李墉来过两次了，”赵世禛蹙了蹙眉，淡淡回答，“都给我打发走了。毕竟你还昏迷着，这种情形下不适合把你交给他们，你说是不是？”
终于！他的话里好像透出了些什么。
阑珊双眸微睁，她咬着唇：“当时赶到现场救了我的，是殿下……还是另有其人？”
“你还希望有别人？”他的凤眸中多了一丝什么，吉凶难测。
阑珊摇头，却晃得脑袋疼。
她几乎要抱住脑袋：既然只是他，为什么荣王殿下按兵不动，他到底知不知道！
她想问，又不敢，头都要炸开了。
“或许，你是想问本王有没有看见什么，知道什么，对吗？”荣王殿下善解人意的打断了阑珊飞舞无章的思绪。
阑珊猛然抬头。
她的脸色本来极为苍白，此刻从雪色里透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轻红，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透出惊悸跟焦灼，假如她能动，此刻只怕早躲得远远的了。
赵世禛本来不想吓到她的，至少不是现在，可竟有些忍不住。
“又天真，又愚钝，”荣王殿下轻笑：“莫非……你以为在此之前，本王是对你一无所知么？”

第32章
就在赵世禛面前，阑珊的脸从轻粉转作雪白，然后又慢慢地涌起不正常的晕红。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错会赵世禛的话，也正是因为这种确信，令她无地自容。
是啊，其实阑珊早就怀疑了，那天在淳县大堤上葛梅溪同她告白，正好那时候赵世禛出现，那会儿就已经不对了。
以荣王殿下的心性，面对她跟葛梅溪那种尴尬窘迫的情形，绝不会毫无知觉。
又或者他根本早就听见了葛梅溪的话！却装的一无所知！
在阑珊心乱的时候，赵世禛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白里泛红的脸。
额头的伤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可人之感，还有那无所适从的神色，不停眨动的长睫，这会儿在他面前的，不是之前那个对谁都温吞和蔼、一副君子老好人模样的舒监造，而是活脱脱一个绝色难掩的娇丽美人。
荣王心头怦然：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想象，同样的一个人，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动之美。
阑珊并没有回答，赵世禛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都没有做声，室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直到赵世禛又轻笑了声，像是要打破这种微妙：“你怎么了？谁封住了你的嘴吗？”
阑珊对上他笑盈盈的双眼，脸上越发的开始冒热气。
不是有人封住了她的嘴，而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魂魄：“殿下……殿下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降罪于我。”
他蹙眉，轻描淡写的说：“我为何要降罪于你。”
阑珊愕然：“殿下难道、不觉着我这样是有违常理的吗？”
“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去淳县跟你说的话吗？”赵世禛轻轻地转了转右手上的松石纹扳指：“我跟你说过，只要你是有真才实干的，本王就会保你无事。”
阑珊的双眸微微睁大。
他淡淡地道：“你没有辜负本王所托，甚至……比我预料中做的还要好，我又为何降罪于你。”
阑珊无法言语。
本来以为荣王若发现她是女子，一定轻饶不得，怎么会想到竟是这样的局面。
赵世禛他到底是不拘一格，还是另有所图？
“我只看结果，不问来由。而且……”赵世禛瞥她：“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不是吗？”
最后三个字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了明显的几分戏谑。
如果是以先前的身份，阑珊自不会多想，可是现在，她只能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
“怎么，难道你反悔了？”赵世禛却并没打算放过。
“我、小人不敢。”
“你最好不敢，我以前说过什么，现在依旧有效。”赵世禛打量着自己的手掌，“不过之前叫你随我进京你不肯，一转头就跟别人来了，你是在打本王的脸吗？”
“不不！”阑珊当了真，身子也坐直了些：“我是逼不得已的，杨大人派了两位先生，不由分说地把阿沅跟言哥儿先行带走，我之所以上京便是因为这个。”
荣王殿下一再给她机会，她都拒而不从，回头却跟杨时毅的人上京，阑珊的确是怕赵世禛误会。
其实赵世禛早就知道这个缘故，凤眸中多了丝笑意：“你是在跟本王解释？”
“是、是吧。请殿下勿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就好。”赵世禛望着她一笑：“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想尽快跟阿沅和言哥儿汇合。”
“然后呢？”
“然后？”
阑珊懵懂地问了这句，迎着赵世禛审视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我、我来之前想过了，只要阿沅跟言哥儿无事，我会尽快找个机会离京的，殿下放心。”
“我放心什么？”
他不是该讨厌她跟着杨时毅一派的吗？阑珊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殿下……”
她身上有种很淡的香气，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赵世禛不动声色地嗅着这淡淡的馨甜，下意识却觉着自己不应该这样，这香气里有一种让人情不自禁会心神动摇或者上瘾般的东西。
他索性站起身来走开几步：“当时在太平镇，本王说过，机会只有一次，如今是你自个儿撞在我手心儿的，现在还想叫我放人，可不能够了。”
“殿下！”阑珊大为意外，嗫嚅道：“可您分明已经知道我、我的身份……”
“本王当时也知道你的身份，我自始至终未曾改变主意。”
“可我对于殿下而言是微不足道的人，也不会对殿下有任何益处，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
“那就试试看吧！”
“什么？”
他抱臂回身：“试试看是否如你所说——你是个微不足道，对我无任何一处甚至适得其反的人。”
“殿下，”阑珊觉着头大。
赵世禛轻哼了声：“或许你又想着回到杨时毅跟前儿去？”
“王爷知道我是为了阿沅跟言哥儿的。”她很无奈，实在猜不透这位殿下心里到底想什么，他是想玩儿？可是她玩不起！
“不用担心，进了京后你只管去要人便是，杨大人毕竟是堂堂首辅，不会为难区区妇孺的，”赵世禛负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微微回首，“至于你，你只要坚定的跟在本王身边，别再左顾右盼就是了。”
直到赵世禛离开，阑珊仍旧身在梦中。
怎么可能，明明知道她是女儿身，居然丝毫也不介意，亦没有为难，而且还想要她跟在身边。
荣王殿下的性子……真不是寻常之人能够摸清的。
又或者，只是眼下的一时新奇，等到某日觉着厌恶了，再一刀杀了？
后颈上一阵冷风，阑珊拉情不自禁地了拉被子。
正在胡思乱想，西窗跑进来，满脸的好奇：“主子跟你说什么了？”
阑珊含糊道：“殿下、殿下嫌我跟着别人上京。”她灵机一动，不如跟西窗打听些内情：“你们如何会在泽川？王爷他生我的气了吗？说过别的吗？”
西窗道：“我们来泽川，当然是为了龚小姐啦！至于你，主子没提过呀。哼，你以为你是什么要人吗？主子会时不时挂在嘴上？”
“也是，”阑珊附和，又问道：“殿下是怎么找到那个贼巢的？”
“是高大哥查到的，高大哥的消息最为灵通，世上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高大哥是谁？”
“是主子身边伺候的呀，我是近身伺候主子起居的，飞雪是护卫，鸣瑟呢，他整天在外头，据说他剑法很厉害，高大哥叫高歌，他也满天下乱窜，有什么消息都是他第一时间发回来，还有富贵富总管，我最怕他了，王府内没有不怕他的。”
虽然别的没有消息，但是居然阴差阳错的把赵世禛身边的关系网听了个七七八八，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阑珊忖度道：“目前我只看见过你跟飞雪姑娘，其他几位还没照面呢，只是西窗你如此伶俐能干，飞雪姑娘更加不必多说，乃是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想来其他几位也是极了不得的英雄人物。”
“嘿嘿，”大约是给阑珊不留痕迹的马屁拍的舒服，西窗得意地笑了两声：“富总管跟高大哥就罢了，你没见过鸣瑟吗？怎么他好像见过你啊？”
“什么？何时？”阑珊疑惑。
西窗忽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正在支吾，门外有个略显清嫩的少年声音道：“西窗，你又差富总管打你屁股了。”
声音未落，西窗跟中箭的兔子似的跳了起来：“我我什么也没说。”
阑珊歪头往门外看了眼，并不见什么人在，她小声问：“那是谁，是……鸣瑟吗？”
西窗紧闭双唇不敢再说，只是向着她打手势。
阑珊看他害怕的样子，便笑着不再问了。
西窗松了口气：“我、我去看看当归乌鸡汤熬好了没有，你喝了也好得快些。”
阑珊想起才醒的时候他正因为这个骂人，见西窗要走便喊住他：“西窗，你之前说……我死了的话，你会给我烧纸，是真的吗？”
西窗一愣，嘟着嘴说道：“我、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不是有意咒你的。”
“不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阑珊摆手：“我只是觉着高兴，毕竟，要是死了后真的有人记挂着我、还给我烧纸，是一件好事。”
西窗睁大双眼。
他的嘴巴本来极不饶人，可见阑珊这样认真的说如此丧气的话，心中却油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面前这个人看着很和软好相处，似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可是……怎么会想到死后无人烧纸这种至为颓然孤寂令人忌讳的事，且以为是好事？
这时侯西窗似乎意识到：兴许舒监造并不像是表面上看来这样没心没肺，随和温情，只怕他身上也有些不为人知的伤心事吧。
一念至此，西窗对于阑珊便产生了些许由怜而生的悯恤，西窗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对舒监造横眉竖眼挑挑剔剔的，应该对她好一些。
西窗努了努嘴，道：“年纪轻轻的，又有我们主子这样了不得的靠山，说什么死呀活的？你给我安心养着，长命百岁的才行！”扔下这句，西窗便跳出门去跑了。
西窗跑到廊下，却见一个身形纤细，着青衣，扎着高马尾的少年靠在柱子上，嘴里不知含着什么在吃，半边腮帮子鼓起来。
“鸣瑟，”西窗跑到他跟前，讨好地说道：“刚才的事情你别告诉主子或富总管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鸣瑟清秀的脸上露出鄙夷：“你真是笨的要死，给人套话都不知道，我要不拦着，你把主子的底儿都要卖了呢！”
西窗红了脸：“我不会的，我还是很有分寸的，而且里头的这位，他也不是外人，主子是很器重舒监造的。”
“器重？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骂他下作不要脸勾引……”
鸣瑟还没说完，西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那是以前！可我现在确定了他的确是个好人。而且、而且我觉着主子也不至于真的就跟他……那个啥。多半是那些人胡说的。”
鸣瑟将他的手推开：“你要噎死我！”
西窗的手心里粘粘的：“你又吃糖？”他立即举手在鸣瑟的袖子里翻，果然又翻出了一个糖球。
在鸣瑟抢回来之前，西窗当机立断的舔了口，他得意地看着鸣瑟无奈的表情，忽然放低声音：“你之前真的见过舒监造？在哪里呢？”
鸣瑟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道：“我敢告诉你？你回头就告诉了他去！”
西窗虽然好奇，可想了想果然如此，于是便不问这个了：“主子在哪儿呢？”
“那个李墉又来了。”鸣瑟往前头扬了扬下颌。
“唔，他可真执着，不过主子的脾气也够好，居然没把他打走。”
“毕竟是杨时毅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的。”鸣瑟答了这句，忽然焦躁，“你别只管说话，是糖不好吃么？”
西窗嗤地笑了，果然也不再打扰他，两个人就静静地站在廊下吃糖。
前厅之中，李先生第三次来了。
他的头也有点大，似乎每个人见了这位荣王殿下，头都会有不同症状的反应，有时候是大，有时是疼。
“殿下，”他垂着头，并没有一丝在阑珊面前的倨傲，反而十分的恭谨，“请殿下高抬贵手，把舒监造交还给微臣。”
赵世禛睥睨着他：“凭什么？”
李墉硬着头皮说道：“毕竟……舒监造是首辅杨大人的师弟，臣是奉命请他上京的，殿下中途将人带走，臣在首辅大人面前该如何交代？所以斗胆请殿下成全。”
“你说‘带走’？你果然是斗胆，”赵世禛的笑容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讥诮，“要不是本王，她现在还能留一口气？你自个儿保护不力把人丢了，怪的谁来？本王救了她的命，她的命就是我的，你有话说？”
李墉的脸皮涨红，当时阑珊失踪后他第一时间反应，却到底晚了赵世禛一步，在他带人赶到严老大的巢穴之时，所见的只是满地的尸体，似乎除了严老大，其他的人都给灭了口，场面如同人间地狱，却不见阑珊的踪影。
后来他多方探听才知道是赵世禛驾临，虽清楚跟这位殿下不好打交道，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可是赵世禛不容他开口，又说道：“人是不可能给你的，你只管回京如实回禀杨首辅，杨大人若想要人，让他亲自来。本王面前，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李先生的脸蓦地涨红，他咬了咬牙还要再说，飞雪已经上前一步，冷冷地说道：“李大人请回！”
李墉忍无可忍，忍气拂袖而去，
稍晚，西窗捧了鸡汤来，阑珊努力喝了一大碗，果然是身心舒泰，于是顺便的又吹捧了西窗几句。
不过因为被鸣瑟警告，西窗也不敢再跟她尽情的胡说了。
阑珊见敲不出什么话，就也不再刻意探问。
是夜赵世禛并没有来见她，也并没有传她，阑珊却仍有些无法安枕，头上的伤还隐隐作痛，手臂似乎有些给扭到，她看着帐顶，心里又有些乱，不知道阿沅跟言哥儿现在处境如何。
自打跟阿沅出逃，言哥儿出生，虽然阑珊也常去临县，却不似这一次分开这样长，一想起两人，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子时之前，西窗又叫她喝了一次药，这次阑珊却很快睡着了，后来她意识到药里兴许有什么安神之类的东西，不过……反正现在赵世禛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倒也不必格外提防。
毕竟荣王殿下“既往不咎”，那她又何必“庸人自扰”，索性大家相安无事，依旧当什么“身份”的事情并未发现就是了。
阑珊拼命地给自己塞了许多无形的定心丸，才模模糊糊地想睡，只不过在入睡之前，她没来由地想起了万府之夜。
荣王应该是一早就知道了她是女子，那么在万府那夜当着花魁娘子的面儿做那种行径又是为何。
应该是……故意看她的反应，或许想看她出糗的吧。
真是位恶趣味的王爷啊。
阑珊如此想着，才慢慢地大睡过去。
次日清早起身，车驾行了一个多时辰，巍峨雄伟的城门在望。
王驾还未进城，阑珊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叫：“舒监造，舒监造你在吗？”
这声音竟是王鹏，阑珊忙掀开帘子看出去，果然瞧见在路边上，王鹏一边往这里跑一边奋力向着她招手，因为他大声喧哗，赵世禛随行的侍卫中有两人便打马转了过去拦住。
阑珊生怕王鹏有个万一，忙叫道：“不要动手！”
她推开车门便跳了下去，西窗拦都来不及。
阑珊双脚着地，身形跟着一晃，毕竟她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幸而西窗也及时跳了下来将她扶住了。
此刻王驾也随着停了下来，王鹏却给两个侍卫拦着不得上前。
阑珊看看他，又回头看向前方赵世禛所乘的马车。
打量中，飞雪策马奔了过来，她停在阑珊跟前，说道：“殿下有命，说你可以跟着他去，但是不要忘了你答应殿下的事。”
阑珊握了握拳，终于站直了向前做了个揖：“小人自然铭记于心。”
飞雪垂眸看着她：“这就好。”然后她向西窗说道：“让舒监造去吧。”
西窗兀自不放心：“你的伤呢？”又问飞雪：“主子真让他去啊？”
飞雪哼了声，调转马头自去了。
西窗见事已至此，只好抱怨阑珊道：“你真是有福不会享，你就不要出来，自然就跟我们去王府了，这下你跟了这个傻大个儿去，谁照顾你？他能照料好你？”
虽然西窗啰嗦，阑珊却知道他的心是为着自己，便忙道：“等我找到阿沅跟言哥儿，自然会去谢恩的。”她特意将西窗的手握了一把。
西窗心里感动，却偏说：“真是的，那鸡汤白给你喝了。”
他转身上马车，却又从车厢里转出来，气狠狠的说道：“别忘了去找我！不然我可不饶你！”
阑珊后退一步，向他笑着一点头。
王驾重又缓缓向前，进城门去了。
王鹏这才冲到阑珊身旁：“舒监造！”他打量阑珊头上的伤，偌大的男人，居然立刻红了眼睛，他跺着脚又气又悔地说：“怎么弄的这个样儿？都怪我，我没看好你！”
阑珊忙安抚他：“不打紧的，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你是一个人在这儿？”
王鹏道：“我原本是跟着那李先生的，可是看他脸色难看的很，我也不想跟他照面，所以中途走开了，他也没理我……我心想着这王爷要回京，一定要打城门走，所以才在这里等，果然给我等到，我是不是很聪明？”
阑珊笑道：“是是，你这一招守株待兔，用的极对。”
王鹏看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罢了，我知道你取笑我呢！”
阑珊心里算计着，该不该贸然的就去杨府拜会首辅大人。
她另有一点顾虑，虽然她少女时候跟杨时毅碰过两次面，但当时杨大人已经是位高权重，虽然看在父亲面上格外优待她这个孤女，不过也未必就真的记得当初的那个小丫头。
而且世人皆知，计姗已经在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的“洞房花烛夜”中，葬身火海。
何况这几年她的形貌也有所变化，只要小心应对，应该不至于有问题。
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王鹏边看着繁华的京内景致，便跟阑珊说话，这次他学乖了，手牵着阑珊的一角衣袖，阑珊取笑他若是袖子断了就是断袖，他也不以为意，仍旧死死捏着，生怕在泽川的事情重现。
想起这个，王鹏忽然说道：“对了，我在路边等的时候，见到了昨儿的那个大理寺的姚、姚什么大人……”
“姚升姚寺正？”
“对对，就是这个人，他看见我在路边上，就特意停下来跟我寒暄，还问起你来，他叮嘱我若是在京内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去大理寺找他。”
阑珊正在寻思该从哪一处着手，听了这句，倒是若有所思。
王鹏对姚升的印象显然很好，赞道：“真是个热心肠的人，官儿做的大不说，且一点架子都没有。舒监造，不然咱们去寻他吧？”
阑珊想起姚升那笑眯眯的样子，有些犹豫：“我如今也不是监造了，不用再这样称呼我。”
“那该怎么叫你？直呼其名，太生疏了……对了，我不如跟葛公子一样，叫你小舒吧，横竖你比我小，你也别叫我王捕头，叫我王大哥就行。”
阑珊笑了声：“也好，这样也简单些。”
两人只逛了片刻，阑珊就有些累了，抬头看时，前方有一座酒楼，招牌写得十分之好，是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楷体，三个字：永和楼。
阑珊若有所动：“咱们去那里吧。”
王鹏对京城各色一无所知，阑珊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当下陪她前往。
此刻正是日上三竿，过了早饭时间，中饭时间却也没有到，永和楼里的人不算很多，可也比其他的酒楼多上几倍了。
还没进酒楼的时候王鹏就开始啧啧，进了楼内，看到大堂宽绰的足有太平镇醉仙居四五个大，简直下巴都要惊讶的掉下来，又看人这样多，更是瞪圆了眼。
阑珊领着他上楼，且行且跟他解释说道：“这永和楼是京城内极为有名的酒楼，不管是京城土著还是外地来的，都必要来此一游，因为外头那三个字，是首辅杨大人亲笔手书的，取的是王羲之《兰亭集序》里的头一句。”
王鹏听得稀里糊涂，什么王羲之什么兰亭序一概不明白，唯有杨首辅是一清二楚如雷贯耳的。
好不容易有个“熟人”，当然不能放过，王鹏当下立即大声附和叫道：“啊！原来是首辅大人啊！”亦是声震四座，振聋发聩。
二楼上有几个食客，听了动静都回过头来，阑珊正给王鹏震的耳朵嗡嗡，却又听一个人起身笑道：“缘分啊缘分，真是巧的很！”
她听着声音耳熟，定睛看时，前方桌上有个人正向着她走来，那人满面笑容，但可掬的笑脸掩不住眼底的精明算计，居然正是大理寺的寺正姚升。
阑珊很意外，居然真的这样巧：“是姚大人？”
姚升已经走到她跟前儿，笑着说：“舒监造，昨儿一别，让兄弟我牵肠挂肚，知道你脱险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样有缘，竟在此处重逢。”
阑珊忙也拱手：“姚大人，您客气。”
王鹏也跟着抱拳：“姚大人，我路上还跟小舒说起你，还想着去拜会你呢，这样倒是省事儿了。”
“是啊是啊，缘分来了挡不住啊。”姚升满面红光地说。
姚升那桌上，都是大理寺的几个随他出去办案的副手，因为回京的早，所以想在这永和楼吃了早饭再去，大家见姚升这般举止，不免也都起身跟阑珊两人见礼。
姚升又非拉着他们去自己那桌坐：“我毕竟是京城内久居的，今儿就算是我做东，当个地主之谊，给舒监造跟王捕头接风如何？”
阑珊百般推辞，终究抵不过，硬是给姚升请了过去。
他们这桌已经点了几碗面，几样清淡小菜，当下姚升又问阑珊吃不吃辣，口味如何，果然如王鹏所说热情万分。
终于等到面上来，王鹏已经迫不及待，他昨儿为了找阑珊就没好生吃过东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那几个大理寺的人原本也不讲究这些，可见王鹏如此，忍不住也面露古怪笑意。
只有姚升完全不在意，他还在不停地谦让阑珊，又问她要不要加点香油。
这银丝面虽然细，口感却很筋道，上面切的细碎的肉丝跟榨菜丝，更是脆香可口。
阑珊才吃了两口，王鹏已经又要了一碗，姚升笑道：“王兄弟是饿坏了啊。”
王鹏还很有自知之明：“让姚大人见笑了，我的吃相很不佳。”
“小姐吃饭才细嚼慢咽呢，好汉吃饭自然是声声震天的。”姚升笑说。
阑珊正在慢慢地吃，闻言手一顿，犹豫自己要不要也发出些声响。
正在此刻，靠窗的姚升目光往外一瞥，忽然他叫起来：“咦，那个是……”
阑珊在他对面，闻言也扫了扫，却是一辆青呢轿子，正好在永和楼门前停下，看着也没什么不同。
姚升却满脸惊喜的，他回头对阑珊道：“小舒，底下那位可了不得！这是营缮清吏司的温郎中，本朝驸马爷！以后你若是入了工部，他可就是你的顶头上司。说来这位温大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儿居然遇上了，可见是你的运气好……这会儿打个招呼，以后进了工部也方便。”
此刻那轿子落地，里头有个人躬身而出。
那人身着青色官袍打白鹇补子，衣着虽陌生，但是身形却是阑珊再熟悉不过的，绝对错不了，是他。
惊鸿一瞥之下，阑珊的心突然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呼吸困难，几乎没听见姚升在说什么。
而姚升已经站起来，他探出半边身子，热情洋溢地向着底下招手：“温大人！”

第33章
早在姚升提起一个“温”字的时候，阑珊的心就跟着一跳。
她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这么快就见到了温益卿。
楼上楼下，相距不远，阑珊能清楚地看到温益卿听见姚升的招呼，缓缓抬头时明净的额头，以及那两道熟悉的远山眉。
上京前她曾想不少次，假如遇见温益卿会是什么情形，最后她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那就是淡漠若路人就是了，但是这时侯不期而遇，她忽然间有些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真的做到淡漠如斯。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巧合，她的手一颤，筷子随着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姚升回头看了眼，见阑珊正俯身捡筷子。
这时底下温益卿正也看见了他，同时也瞧见姚升对面窗户边上有道影子晃了晃。
同朝为官，对于大理寺的姚升温益卿自然并不陌生，姚升勋贵出身，为人更是八面玲珑手段了得，满朝文武中没有他不认得的人，简直是本朝头一号的交际王。
虽然是在不太讨好的大理寺任职，干着人人生畏的活儿，但姚大人显然是个“异类”。
不过温益卿对于姚升的感官并不算太好，他看破了姚升那满脸笑容背后的本质，不过是笑面虎而已，常常是面人的时候笑的欢，可捅刀子的时候手一点儿也不软。
比如之前大理寺调查一个有贪墨嫌疑的朝官，那人还跟姚升关系不错，姚大人面上安抚他无事，私底下把证据收拾的妥妥当当，痛快麻利地把人送上了断头台，可怜那朝官临死前还惦记着姚大人会念旧情网开一面呢，如此糊涂死了倒也活该。
此刻见姚升在楼上异乎寻常地跟自己打招呼，温益卿便只向着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然后举步进了楼中。
姚升看的分明，温益卿的微笑里分明是满满的疏离隔阂，看这个架势，是绝对不会劳驾跑上来跟自己寒暄的。
虽是如此，姚升仍是笑意不改，他重新落座感叹道：“咱们这位温大人可是矜贵的很啊，绝对不肯来这里跟咱们这些粗人一块儿吃饭的，只不知道这个时辰他来干什么。”
旁边的司直不由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靠着首辅大人，还有个驸马身份罢了。”
“嘘，别瞎说。”姚升瞄了一眼阑珊，却见她正拿了块帕子，低着头在擦拭从地上捡起来的筷子，姚升忙制止了：“叫他们换一双！”
另一名副手立刻回头叫了小二，又训斥：“没眼力见儿的！没见大人的筷子掉了吗！还不赶紧换来！”
王鹏趁势道：“另外再加一碗面，多加个荷包蛋！”
小二急忙致歉，慌忙去另取了筷子并满满地一碗肉丝面。
姚升跟众人面面相觑，笑道：“王兄弟真好胃口。”
王鹏道：“这面忒也好吃，怪不得姚大哥你们特在这里吃饭，以后我也要常来。”
阑珊见他如此尽兴，便悄声提醒道：“这里的饭菜贵，偶尔来吃一顿解解馋倒也罢了，不是每天都能来吃的。”
“一碗面能贵到哪里去？”王鹏诧异。
这永和楼是首辅大人亲笔题字的，来客如云，物价自然不比别的地方，在这里吃一碗面，顶在其他饭馆里吃十碗的。
阑珊才要回答，突然对上姚升凝视自己的眼神，她心中一动，便道：“京城的物价自然跟咱们那个小地方不同，姚大哥你说是吗？”
姚升听她唤自己“姚大哥”，便慈眉善目地笑道：“不打紧的，别的山珍海味的咱吃不起，难道面还不能管饱吗？不过我刚才看小舒你说的头头是道的，真不像是刚来京城的。”
阑珊心头一窒，这永和楼的饭菜贵她自然是早有闻名，方才差一点就说了出来，此刻便道：“这汤虽看着清亮，味道却鲜浓异常，定是用了很多料熬制而成，细品还有淡淡的药香，想必还有药补的功效，决然便宜不了。”
“没想到小舒还是行家，”姚升望着阑珊感叹，“我第一次来吃也只觉着好吃而已，后来才知道，这汤里有海参，鲍鱼，花胶，鸡肉，当归人参等熬出来的，竟是用佛跳墙的手法弄出来的，岂能不鲜，岂能不贵吗？不过吃着也值了。”
王鹏含着面听得呆了：“这里还有这个参那个参？早知道直接给我吃那些就行了，只喝汤多亏！”
一桌都笑了。
阑珊忍着笑道：“我只猜用料不菲而已，没想到歪打正着了，多谢姚大哥慷慨。”
姚升热络地说道：“这也算慷慨，你可是在取笑我呢，以后你们在京内常住了，哥哥带你去吃更好的。”
司直看出姚升似乎对阑珊格外殷勤，便也附和道：“我们寺正是最大方的，干我们这行常常东奔西走，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案子结了后，寺正就会请我们打打牙祭。”
姚升道：“可惜今儿太仓促了，简薄了简薄了。”
阑珊笑道：“这永和楼的面好吃是其次，难得姚大哥如此盛情令人感动。”
姚升听了这几句很是受用，呵呵地笑了起来，大家重又埋头吃面。
果然，直到吃完了后也没见温益卿大驾光临，姚升也没说别的，他其实早留心窗下，在他跟温益卿打招呼后半刻钟，温大人就起轿离开了。
结了账后众人下楼，临出门姚升问：“刚才工部的温大人过来做什么？”
那掌柜的毕恭毕敬的说道：“回姚大人，温大人是来拿我们新出锅的酥炸果子的。”他特意放低了声音，含笑道：“听说公主殿下是最爱吃这酥炸果子的，还只喜欢才出来的，多放半个时辰的都不行，温大人才特意绕路过来买了回去。”
姚升挑了挑眉：“原来如此，咱们这位温大人倒是个多情种子。”
掌柜不便插嘴，是是垂手陪笑。
大家出了门，那司直就说：“早听说温大人跟公主琴瑟和鸣，感情甚笃，这样看来果然所言非虚，唉！人比人气死人啊，这温大人的命真叫人羡慕。”
阑珊听着只是笑，不过那笑却像是有些僵在脸上。
突然姚升双眼一亮，叫道：“张大人？您如何在这里？”说话间往前快步走去。
阑珊定睛看去，在她跟前不远处一辆马车旁站着的，正是之前在太平镇出现过的张先生。
张先生也是满面带笑的上前，跟姚升对揖寒暄。
两个人的笑容同样的恰到好处，相得益彰，久别重逢似的欢乐，看的别人都觉着喜气。
张先生道：“不瞒姚大人，我正是为了舒监造而来。”
姚升道：“对了，说起来我昨儿在泽川仿佛看到老李了，只不过他没跟我打招呼，我猜他有要事在身就也没去说话。”
“呵呵，”张先生笑了两声，“可不正是吗？老李他因为办事不密，给咱们大人申饬了一顿，所以才又派了我来。”
姚升其实早就知道李先生跟张先生都是为了阑珊，闻言却偏露出诧异的样子：“原来如此，这么说您是来接小舒的？”
张先生听他称呼亲密，却仍不动声色道：“正经是呢。”
“这就太好了，我正想着他们初来乍到，若是无人落脚，少不得我给找一处，有你出马就不必我多事了。”
张先生笑道：“姚大人还是这么古道热肠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片刻，姚升回头看阑珊道：“既然这样，那我先不打扰了，等你安顿下来咱们再聚。”
阑珊忙行礼：“今日多谢姚大人破费。”
姚升笑道：“你又来了，不值一提。”说着又跟张先生跟王鹏作揖告辞，自己带了人上马而去。
张先生目送他一行人离开，才看阑珊：“请舒监造上车。”
王鹏问道：“是去哪里？”
张先生道：“去了就知道了。”
阑珊翻身上车，王鹏因为刚才吃的过饱，此刻挺着肚子，觉着经不起颠簸，就要了一匹马慢慢跟着。
一路上阑珊自忖，张先生亲自来接，怕是要带自己去见杨时毅了，一念至此，才把刚才跟温益卿碰面的那股不适感暂时压了下去。
她心中暗暗设想见了杨时毅该如何的进退应答，想了半晌，感觉马车走的慢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觉着不对。
阑珊对京内的道路并不算很熟悉，可是对于京内的各个坊的了解却比一般人要清楚的多。
杨时毅身为本朝一品重臣，所住的自然是官员们云集的崇仁坊，往崇仁坊的路很简单，进了正阳门沿着笔直通北大道，在望见皇宫的时候右转便是了，道路很是通达宽阔，几乎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小巷子。
但现在显然不是往崇仁坊，看两侧的街市布局，倒有些像是以前阑珊住过的彭利安家所在的积庆坊，而且马车显然也正西去，而不是崇仁坊所在的东城。
阑珊看了片刻便放下车帘，事到如今，只有静观其变。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才停了下来，外头王鹏已经忍不住了：“张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张先生笑而不答，请了阑珊下车，才指着旁边的一座门首说道：“这是咱们大人给舒监造安排的在京城内歇脚的地方，以后您就安心住在这里便是。”
阑珊扫了一眼那门头，旁边墙头上还有些许蔷薇花的藤枝，像是太久没有修剪，长的十分狂茂。
“多谢首辅大人，可是……阿沅跟言哥儿呢？”
张先生笑看向那紧闭的大门。
阑珊看着他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忽然心开始狂跳，她忙转身往门口走去，才要上台阶，就听见大门“咔”地一声，从内给打开了。
门扇后有一道身影就在眼前，阑珊血液一阵沸腾：“阿沅！”
阿沅脸色本是淡淡的，突然间看见阑珊在跟前，脸上露出又是震惊又是不信的神情，但在四目相对自后，无边的狂喜从她的心中涌起来：“小……夫君！”
她飞快地迈过门槛冲了出来，阑珊急忙拾级而上，堪堪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就给阿沅不由分说地抱紧了。
阑珊略略的窒息，但是！一路高悬的心却在此刻终于放了下来。
里间言哥儿正坐在堂下的椅子上看一本书，听见动静就跑了出来，小孩一看见阑珊，双眼瞪得圆圆的，泪却先纷纷地涌上来，言哥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暗哑不清的叫声，拔腿往前跑来，却因为跑的太急，在院子中央狠狠地摔了一跤！
阑珊见状忙放开阿沅冲了进去，那边言哥儿已经挣扎着爬起来，迫不及待地投入阑珊的怀抱：“爹爹……”他缩在阑珊怀中，哽咽着喊了一声。
阿沅站在阑珊身后，早也惊喜交加到泣不成声，她掏出手帕，转头不停地拭泪。
看到这幅情形，张先生脸上的笑也随着敛了起来，王鹏却吸吸鼻子：“真是的，弄得我都想哭了。”
等他们一家子终于安顿下来，张先生才也进了堂下。
阑珊的眼睛早红肿起来，因为一时流了太多了眼泪，她迎了张先生陪笑道：“让您见笑了。”
张先生笑道：“哪里的话，好生见外，如今舒监造上了京，大家就都是手足了，正如您所见，这宅子是首辅大人给您特意安置的，以后安稳住下就是。”
“多谢。我……何时拜会首辅大人？也好当面致意。”
“这个不忙，大人知道舒监造受了伤，也受了惊吓，特意叮嘱让你安心调养好身子再说，毕竟嘛来日方长。”他笑了笑，又道：“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本来安排了几个下人，是阿沅娘子不喜欢赶走了，若是有需要，只管吩咐。”
阑珊道：“感激不尽，我们人口有限，平日里也习惯了由阿沅操持上下，不必再添人手了。”
“也罢，”张先生不以为忤，又道：“至于舒监造的差事，大人已经提前在工部打过招呼，只等监造身子养好之后就可以去工部报到。”
阑珊意外：“大人果然想的周到，只是我本是地方无名小吏，突然入了工部，会不会给人非议，说首辅大人任人唯亲之类？”
张先生哂笑道：“舒监造大可不必担忧，首辅大人并不在乎这些，何况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大人只是唯贤是用而已。”
他交代了这些，又回头看向王鹏：“至于王捕头，我想在顺天府给你寻一个本职的差事，不知意下如何？”
两人说话时候王鹏在旁边只管听着，此刻不知所措忙看阑珊，阑珊点头，他才忙道：“好得很！还让我做公差就行！”
“可是地方……”张先生迟疑。
阑珊道：“这房子看着极大，王大哥又是陪我一路进京的，就留在这里，大家彼此有个照应很好。”
王鹏大喜：“小舒，你真懂我！”
张先生见他们商议妥当，才也笑说：“如此甚好，那么我先回去跟大人覆命了？”
阑珊跟王鹏一块儿送走了张先生，将大门关上。
那边言哥儿又忙跑过来，像是怕她会不见似的。
阑珊俯身把他抱起，只不过这孩子毕竟正长身子，她又天生力气小，只抱了一会儿就摇摇欲坠东倒西歪，王鹏在旁看的捧腹大笑：“你赶紧放下他吧。”好歹过来把言哥儿接了过去。
王鹏领了言哥儿到一边儿去，阿沅才得了闲：“你瘦了这么多，头又是怎么了？”
之前阑珊特把夫子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个额头以及伤处，方才乱动的时候露出纱布一角，便给阿沅看见了。
阑珊不敢把遭遇严老大的事详细跟她说，只道：“路上遇到点小事伤着了，看着吓人，其实没大碍的。”
阿沅早又掉了眼泪：“都怪我跟言哥儿拖累了你。”先前阿沅给张先生带着上京，她知道事情不妙，找了许多次机会要逃，只是张先生为人缜密警觉，竟是毫无办法。
阑珊道：“胡说，就算不是你们，难道他们会放过我？自然还有一万种法子。”
阿沅拭干了泪：“之前安排我们住在这里，还有几个下人，我看那些人，多半都是他们的眼线，便让我骂了一顿，都撵走了。”
“干得好，”阑珊笑道，“我猜就是如此。”
阿沅的脸上浮现一丝晕红，却又靠过来，哽咽着低声说：“这次吓死我了，生怕再见不到你了。”
阑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别胡说，我就算爬也会爬过来跟你们汇合的。”
阿沅才要笑，却又伏在阑珊肩头，失声痛哭了起来，连日来的委屈担忧都在泪水中一泻而出。
此后两天，乃是阑珊所过的最安静无事的两天了。
阿沅每天早上去菜场买些补品菜蔬等物，药疗跟食补双管齐下，立志要将阑珊的肉补回来，伤尽快养好。
阑珊吃的毕竟有限，言哥儿又小，反而把王鹏得了意，跟着吃的风生水起，也跟着长了不少膘。
幸而上京前林知县慷慨送了不少钱银，王鹏毫不藏私，连同自己的体己一块儿都拿出来给了阿沅，只说是他又吃又住的补贴了。
虽然这数日无人来打扰，但阑珊时不时地会想起荣王殿下跟杨时毅，她觉着自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给夹在这两个人之间，何况还有个大大的隐患，还是三十六计尽快找机会开溜为上策。
这几天，阿沅旁敲侧击的，从王鹏口中打听到泽川发生的事情，偷偷地又掉了很多泪，阑珊察觉，更加不敢告诉她赵世禛已经知道自己身份的事情。
眼见阑珊的伤好的差不多，已经可以揭去纱布了，人也恢复了精神，这天，张先生终于来到，要带阑珊去工部报到。
去工部的话阑珊倒是并不打怵，她心中唯一惴惴的，是永和楼上那惊鸿一瞥的身影。
谁知道怕什么偏偏就遇到什么。
杨时毅把她安置在工部营缮所，担任的是所丞一职，是正九品的官员，虽然在官员浩若繁星的京城里差不多算是最底层的了，可对阑珊来说还算不错，毕竟她原先是是无品级的监造，如今却是正经官员了，而且手下还有两名副使。
何况有张先生作陪，首辅大人威名为靠山，但凡她所到之处工部上下看待她的眼神都格外不同，连高她好几级的主事、员外郎等都十分客气。
按理说阑珊官职低微，能见工部主事认个脸熟已经是可以了，不料张先生道：“对了，还有个人你得见见。”
阑珊正觉着不用跟那个人照面，暗暗庆幸，听了这话心又提起来：“是谁？”
张先生道：“是营缮司郎中温大人，他是正五品的官儿，你的上司，最重要的是他也算是首辅大人的嫡系，你同首辅大人的关系不一般，来了这里，自然不能不见此人。”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一处院落外，阑珊正心里烦乱，就听到里头那熟悉的声音肃然道：“不要跟我打混！本来在腊月之前就应该大有进展，如今一再贻误工期，你却还有脸来跟我要钱！”
张先生闻言止步，回头对阑珊笑道：“咱们来的不巧了，温大人正发脾气。”
有个低低的声音试图辩解：“大人，这个真的是有缘故的，那些工人不肯动，我也没办法……”
那人却不由分说：“闭嘴！是你负责的你就要处理妥当，再给我推三阻四找借口，你就不必在工部混了！出去！”
不多会儿，果然见一个身着正七品绿衣官袍、身材微胖的青年走了出来，圆胖的脸上满是悒郁忧愁，见了张先生才忙站定：“张大人，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张先生笑道：“我正找江所正呢。”他指着阑珊道：“这是新来的舒所丞，以后就拜托江大人多加照拂了？”
江为功扫量着阑珊，眼中透出惊疑的光芒：“早听说张大人要送一位才俊过来我们营缮所，就是这位？果然……果然生得仪表非凡。”看在张先生面上他勉强吹捧了这句，又拍着手中的卷宗，回头看了眼院门处悻悻道：“我自然是有心照拂的，只怕我也泥菩萨过江自身先难保了。”
正在这时侯，门口温益卿的声音传出来，阴沉地：“你说什么？”
江为功闻声吓得飞窜，微胖的身形居然非常灵活，一会儿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江所正拼命逃窜的时候，从院门口有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同样的官袍在他身上，却穿出芝兰玉树似的感觉。
终究还是碰了面。
这次没有筷子再给她摔了。
阑珊身不由己跟温益卿四目相对。
永和楼里，姚升询问掌柜温益卿为何前去等话，阑珊在旁听的分明。
真是……万箭穿心啊。
温益卿之前去彭家的时候常给她带那些好吃的，原来这习惯他如今还有，只不过那殷勤的对象换了个人而已。
这么想来，之前他对自己的那些好，不是因为她是特殊的一个，而只是凑巧罢了。
她知道自己该认清这个事实，也坦然的接受，但是这感觉太难过了，就像是、又经历了另一次新鲜的背叛。
她受不了这种感觉，甚至觉着双眼都在焦灼的发疼，只能缓缓地低了头。
温益卿蹙了蹙眉，对张先生道：“这就是晏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是，特领了来跟温大人过一过眼。”张先生转头对阑珊道：“以后在工部就多靠温大人照拂了。”
温益卿淡声道：“他能不能在工部立足，不是看谁的照拂，是看他是真有才干还是草包一个。”
张先生挑眉。
“不过既然是首辅大人的意思，那就留着吧。”温益卿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看也不肯多看阑珊一眼便要转身。
“温大人。”背后一声唤。
温益卿回头，却见是仍旧躬身垂首的舒阑珊：“怎么？”
阑珊笑了两声，道：“小人虽然远在京城之外，却也听说过有关温大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益卿脸上的鄙薄已经漫溢：“莫非你以为阿谀奉承几句，我就……”
“并非阿谀奉承，只是表达小人心中的敬仰而已。”不等他说完，阑珊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头，她揣手笑道：“听说温大人的师门是之前工部二成的计大师，但您本人却给首辅大人看重，首辅大人恰是晏老先生的弟子，温大人以一人之身，兼具两家之长之青睐厚爱，左右逢源的，真是令人羡慕非常，啊对了，温大人还是本朝驸马，金枝玉叶，想来这满京城内的人都比不过温大人这般好运，真是让人望尘莫及……怪不得人家都说，为人当做温大人！”
温益卿愠怒：“你说什么？！”
张先生吃惊地看着阑珊，他的印象里这个人一直是与人为善，说话带笑，可是现在……又是怎样？
温益卿身为计成春的弟子却给晏成书的弟子重用，新婚夜死了原配又飞快地尚了公主，这些事虽是事实，但是连在一起说却并不好听。
虽然京城里私底下也有人说温益卿攀龙附凤，可是敢当着他面儿说的却没有一个。
但今日这惯例显然已经给打破了。
以张先生对阑珊的了解，她绝对不是那种傻到会犯这种错的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故意的。
“你话中夹枪带棒嘲讽于我，”温益卿显然也受不了这种气，他回身走了过来，“谁教你这样放肆！”
这是阑珊第一次见到动怒的温益卿。
有意思，他居然还会因为这些话动怒吗？不过这样也好，这双原本熟悉的眼睛里满是怒意，看起来终于显得陌生了。
阑珊眼角微红，眼神却是前所未见的带一点狠厉，偏道：“是吗？张大人，你觉着我在嘲讽温大人吗？”
张先生也算是个见惯风云的人，此刻却有些目瞪口呆，突然见阑珊把球踢给自己，急忙打圆场道：“这个，温大人不必介意！舒所丞是第一次进京，未免有些紧张词不达意也是有的。”
阑珊却又盯着温益卿笑道：“是啊，是小人性子耿直不会逢迎阿谀，所以才让温大人怒了，以后小人在工部，定然会多向温大人细心请教学习，兴许也会学会些不一样的本事，有朝一日也能青云直上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混账……你过来！”温益卿忍无可忍，抬手擒向阑珊。
“使不得！”张大人及时出手阻拦。
“救命啊！温郎中打人了！”阑珊躲在张大人身旁，唯恐天下不乱。
就在这不可描述的时候，忽然有“啪啪”的清脆掌声响起。
有人轻笑道：“有趣，工部几时变得这样热闹了？”
阑珊听见这个声音，条件反射地退到一边，恭恭敬敬的垂手低头。

第34章
荣王殿下施施然地从大门口缓步下台阶，今日他穿着银白色的交领蟒袍，腰间配玉带，踏皂色宫靴，动作间袍摆上金线绣的江崖海水纹轻轻摆动，清贵端肃，不可言说。
那边温益卿跟张先生早不约而同地垂了手，躬身参见王驾。
赵世禛的脸上挂着灿灿然的笑影：“不用多礼，本王难得来工部一次，没成想就看了场好热闹。还是说工部的气氛向来如此、活泼？”
温益卿的脸上仍满是不快，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阑珊，却见她竟然十分谦恭地垂手站着，神情竟很纯良，简直跟方才那样伶牙俐齿恶劣挑衅的家伙判若两人，可是……
当目光瞄过她半垂着的脸的时候，刹那间，温益卿的心中竟恍惚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回王爷，这不过是个误会，”张先生出声打破了尴尬，“今日是舒所丞第一次来工部，未免有些紧张，温郎中又听错了他的话，所以才……”
张先生转头看温益卿，希望他赶紧接茬解释，不料温益卿正瞪着阑珊，浑然忘我似的。
阑珊察觉，也转脸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目光一对，温益卿才忽地反应过来，他忙低头正色道：“殿下见谅，的确是微臣涵养不佳，可是这个新来的舒所丞、为人真真的十分无礼，他当面对微臣语出不逊，微臣觉着这样无礼放诞之人，工部……”
张先生大力咳嗽了声。
赵世禛笑道：“工部怎么样啊？”他瞄了眼阑珊，却正发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从她的面上稍纵即逝。
赵世禛一笑：“本王却觉着，她正适合留在工部，自打‘工部二成’不再之后，工部很少有什么出色的建树了，而外人对于工部的看法，多是迂腐拘泥，以为工部死水微澜，毫无意趣。今日连向来沉稳的温郎中都忍不住……嗯，兴许从此工部会有一番新气象呢？”
温益卿大为吃惊，而阑珊的表情居然也跟他差不多。
只有张先生徐徐松了口气，虽然眼中也有些许疑虑。
赵世禛说话间却已经走到了温益卿的身旁，笑微微地说道：“妹夫，你跟我来。”
温益卿眉头一皱，却只得转身随着荣王殿下进了院子。
阑珊见赵世禛领了温益卿进了院落，才叹了口气。
不料这口气还没叹完就好像给人从中截断了。
她忙转头，正对上张先生探究的眼神，除此之外，还有跟随赵世禛进门的飞雪也正在盯着她。
张先生低低问道：“舒所丞方才为何要冒犯温郎中？”
“这位温大人有些太目中无人了，”阑珊搪塞道：“我便有些看不惯此人的做派。”
张先生有些吃不准这是她真心的话呢，还是随意找来的借口：“话虽如此，但是以后你若想在工部立足，必要跟温郎中搞好关系，你这会儿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只怕就难了。”
以后的日子？她正是不想以后跟温益卿朝夕相处，不想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才……心底这样想，脸上却忧心忡忡，阑珊道：“先生，如果温郎中真的有意刁难我，该如何是好？你瞧他方才还想赶我走呢，不如您替我在首辅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别叫我留在这里了吧？”
直到这会儿，张先生突然像是明白了点什么。
他看着阑珊带三分期待的眼神，又笑了起来：“舒所丞不必杞人忧天，你才跟温郎中见面，一言不合而已，天长日久你就会知道，他其实也还算是个好相处的人，而且……”
他避开飞雪的注视，低声道：“你可听见方才王爷称呼他什么？‘妹夫’，他不仅在首辅大人那边儿受重用，跟王爷也有姻亲关系，如此超然的身份朝中简直独一无二，别人想巴结都无门可入呢。”
阑珊笑道：“我巴结他做什么？难道我也要跟他一样去尚一位公主殿下？”
“嘘！”张先生制止了她，别有深意地说道：“小舒，听我一句话，不要胡闹，至少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阑珊只得答应了声，低头的时候眉毛却又皱了起来。
也不知道荣王殿下跟温益卿在里头说了些什么体己话，半晌，温益卿随着赵世禛走了出来，他先是向着张先生做了个揖，才淡淡地说道：“刚才我一时情急，以后该不会了。他既然是杨大人看重的人，想必自有所能，只要真正有才干，我自然不会因为今日这点龃龉而胡乱针对为难他，请转告杨大人，不必担心，我收下此人了。”
张先生忙笑道：“是是。”
阑珊听着这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脸上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冷笑：之前还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给赵世禛说了几句，突然就卑躬屈膝屈服于荣王殿下的强权了么？一贯的跟皇室的这些金枝玉叶亲近狎昵，还真是他温益卿的做派。
温益卿说完后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向赵世禛作揖便转身离开。
剩下几人在场，荣王揣着手感叹道：“天下太平啊，本王甚是欣慰。”
张先生嘴角一动：“既然如此，微臣便带舒所丞先告退了。”
“你可以走，她留下。”赵世禛淡淡道。
张先生微怔，继而拱手遵命，后退数步，才转身先行出门去了。
赵世禛且看工部景致且往外走，边走边说：“这还是本王第一次来工部，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阑珊不太愿意知道：“小人如何能妄自揣测殿下所图。”
“许你能妄自揣测。”
阑珊语塞：“这个、莫非是殿下知道小人今日来工部报到吗？”
赵世禛笑道：“你还挺会自作多情的。”
阑珊蓦地红了脸，明明是他让说的，现在居然如此嘲笑的口吻。
她将脸转开，嘀咕：“请殿下恕罪。”
赵世禛打量着她薄红的脸颊：“这样就受不了了？刚才看你对温郎中的时候，还是很能言善道的嘛，那口齿虽然比不上苏秦张仪诸葛亮，可温郎中依旧是没有招架之力，差点儿中了你的套儿。”
阑珊心悸，假意不知的：“殿下是说什么，小人不懂什么套。”
此刻两人出了院门，远远地有几个工部的人经过，见状忙退到路侧躬身见驾。
慢慢地进了夹道，高高的墙壁，另一侧的墙上镶嵌着个菱花窗，光影透过镂空，斑驳地落在砖地上。
赵世禛看着那一处泄透阳光的窗户，缓缓止步：“你当然懂，就如你刚才故意激怒温益卿一样。”
阑珊忙道：“我并非故意的，只是、受不了他那些话才一时冲动。”
赵世禛回过头来：“你总该知道，你那点伎俩瞒不过所有人。”
阑珊突然有一种给他看的透透的感觉，她想要后退，又勉强站在原地。
“你故意如此，无非是因为不想留在工部，所以想借着这个因由大闹一场，得罪了温益卿，顺理成章退出工部，对吗？”
阑珊不知不觉中要紧了唇，她不敢承认，虽然这的确是她当时所想。
赵世禛也并没有想要她的答案，因为他早知道这个答案，从在门口看到她故意挑衅温益卿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她的心思。
荣王重又迈步往前：“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既来之则安之，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工部吧。”
“殿下！”阑珊终于忍无可忍，她追上一步，“殿下，您不是不知道，是首辅大人派张先生送我过来的，如今首辅大人俨然把我视作自己人，可是殿下你……”
阑珊顿了顿，烦恼地叹道：“你们两位，哪一个都是我得罪不起的，那在这种情形下，我到底算是谁的人？”
“算谁的？”赵世禛踏前一步：“不如你告诉本王，你算谁的人？”
他靠得太近了，衣袖的一角撞上了阑珊的胸口，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云锦，却好像能轻易地将她撞翻在地。
这压迫感太强了！没有任何犹豫，阑珊慌忙回道：“当然是您的、您的！”
“懂事儿。这种没必要的问题以后别再提了，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明眸皓齿地望着她笑，微挑的眼尾一晃，晃的阑珊心慌。
送了赵世禛出门，荣王殿下上轿之前回身：“其实给你猜对了。”
“什么？”
“今儿的确是特看你来的，怕你给人欺负了，才出东宫就马不停蹄过来给你撑腰的。”只想不到她是在欺负别人。
阑珊呆怔。
赵世禛欣赏她一瞬间流露的懵懂无措，以及那一丝不敢过分的薄嗔，很满意的：“所以你并没自作多情，而是跟本王……心有灵犀。”
“殿下！”这是在故意调戏吗？在堂堂工部门口？！
可是在惊恼之余，心却更慌了，甚至想抓住点什么才能站稳似的。
这日阑珊回到“家里”，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至此，满腹的忧愁才随着消散了不少。
她推门而入，却见王鹏跟言哥儿两个对坐着，正蹲在屋门口摘青菜，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真是世俗烟火。
阑珊深深呼吸：“唉，我又活过来了！”
大家吃了晚饭，王鹏迫不及待地宣布了一件好事，原来之前王先生说给他在顺天府找个差事，谁知还未安定，大理寺那边儿姚升派人来寻他，说是已经在大理寺给他安排了一个随行侦缉的差使，王鹏本就对姚升十分高看，闻讯立刻答应了。
阑珊想了想，虽然觉着姚升有些城府太深，不过王鹏一穷二白似乎也没什么可给他算计的，又见他这般高兴，便由得他去，只是略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细心行事而已。
当晚安歇，阿沅问：“你才回来的时候，又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你今日去工部……有没有发生别的事？”
阿沅当然也知道温益卿在工部任职，故而早上阑珊出门她就已经悬心，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阑珊静了静，终于如实将今日在工部跟温益卿的事告诉了阿沅。
阿沅听了大为惊愕：“他、他一点也没认出你来？”
眼底的感伤一掠而过，阑珊笑说：“是啊，枉我之前各种担心，生恐给他认出来无法收拾，可没想到都是多余的。他根本毫不在意……”
“怎么可能？”阿沅皱着眉，“就算这几年你变了很多，又是男装，怕他不会立刻就怀疑，但是毕竟、难道一点也不觉着相像吗？”
“阿沅，”阑珊垂了眼皮，“也许人家，早就忘了过去的事情了，只有咱们两个还当作心结。你说可笑不可笑？”
阿沅满面苦涩：“小姐……”
“本来我也不信的，但是，但是他现在对待公主，大概比之前对待我更上心千万倍，而且，”阑珊忽地有点头疼，“你没看见今日在工部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也就是发现温益卿根本“不认识”她，所以阑珊才索性肆无忌惮地跟他闹起来。
只是没想到，闹是闹的很成功，走仍是走不掉。
阿沅听着她的语气，不知为何很想哭，她揉了揉鼻子，反而发狠般笑说：“既然是这样，那更好！免得我担惊受怕的。”
阑珊笑叹道：“是啊，终于没了这个心腹大患，咱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了，索性就像他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谁说的？”
“咳，不是温益卿……算了，睡吧。”
过了休沐日，阑珊便到工部正式当差。
她慢慢地踱过历经沧桑的青石砖地，从那棵百年的大榕树下走过，抬头看着若大罗伞盖般的榕树冠，忽然想到：许多年前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跟她现在一样，走过长长的甬道，站在这榕树下若有所思？
那时候的父亲，只怕想不到吧，有朝一日他的女儿，他以为不能继承衣钵的女儿，会沿着他的脚步走进这巍峨的工部内廷。
本来因为杨时毅跟赵世禛的缘故，让她曾心生退意，但是这一刻，胸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澎湃。
隐隐地有一种感觉：她想要，留在这里！
阑珊回神的时候，看到前方廊下站着两三道人影，正望着她，似乎在说什么。
对上她的瞬间，那些人便飞快的散了。
阑珊不以为意，照之前张大人领着自己走过的路来到了营缮所，才进门，就听见里头窃窃地说：“真不愧是背后有人的，那日敢当面冲撞温郎中呢，偏偏温郎中还奈何不得他！”
“你们说的舒阑珊背后的人是首辅大人吗？为何我听说他跟荣王殿下的关系也不错？”
“这岂不也是左右逢源了吗？”
阑珊听着大家的议论，犹豫要不要这会儿进去扫扫他们的兴，不料有个声音先从背后响起来：“都没事儿干了是不是？谁要闲的发慌，那就滚去感因寺给我监工去！”
是江为功不知何时居然出现在阑珊身边，里屋的众人看见他们两个，慌忙都各就各位去了。
江为功这才回头对阑珊笑道：“舒所丞啊，你总算来了。来来，快跟我进来。”
阑珊随着他入内，到了他的公房中，江为功有些鬼祟地把自己的房门掩了，笑道：“你不要把他们说的放在心上……实话告诉你，我觉着你做的好极了！”
阑珊看着他关门的样子本正有些疑虑，听了这句才笑道：“我以为江大人要痛斥我呢。”
“什么痛斥！我哪舍得痛斥？”他高兴之余声音不由大了些，又忙放低，“整个工部上下，几乎都把温郎中当菩萨似的供着，谁敢去得罪他？之前你闹的那场，真叫人痛快！”
阑珊想起那天张先生领她去的时候，江为功正给温益卿痛斥，多半是因为这个，当下苦笑道：“小人也是一时莽撞，以后是不敢了的。”
“怕什么呀！”江为功叫道，“别人怕他，你用不着呀！”
大概是看阑珊眼神中带着疑惑，江为功道：“他给人捧在手掌心里，是因为他背靠首辅大人，又是驸马爷，可你也不差啊，你同样也是首辅大人的师弟，比他还名正言顺呢！他难道还敢欺压你？”
阑珊发现这位江所正大概是真的给温益卿欺负的太过了，居然比她更盼着天下大乱。
江为功嚷了这句，把胖胖的身子塞进太师椅里，又让阑珊坐，才叹道：“你是才来不知道，这个人吧，他太不近人情了，还算是计大师的关门弟子呢，我看早就把先生的所传抛到脑后了！”
阑珊本想借故告辞，闻言不由坐了：“这话怎么说？”
江为功趴在桌上，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远的不说，就先前感因寺的工程，前前后后失踪了三个工人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可能是逃走，其他工人说是有妖怪作祟，都不敢开工，我能有什么办法？是！他温大人的命的确比别人要金贵，但那些工人也不容易，人家命虽然贱一些，可每个人家里不是也有上下老小的？我难道明知道危险还催着他们去送死？他倒好，前儿你也听见了，倘若我还办不成，是要革去我的官职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阑珊等他发泄完了，才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们的头可以低，你可不能，”江为功期盼地看着阑珊：“听我的话，以后继续怼他！不要停！”
阑珊心中大乐，自己这位上司倒是个有趣的人，至少目前……跟她还算是“志同道合”。
阑珊便含笑道：“江大人是我的直属上司，上司的话一定是要听的。”
江为功的眼睛里突然冒出星星，他如发现天才般地看着阑珊，几乎要喜极而泣似的：“小舒啊，我、我真的跟你相见恨晚啊！”
两个人正顺利地推心置腹，外头门给敲响，有人道：“江大人，温大人那边叫你。”
江为功满面红光神采飞扬的，突然听了这句，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他愁眉苦脸地抱怨：“听见了没有？又来了！我简直是他随传随到的奴才！”
阑珊正要安慰他几句，那传话的侍从隔着门又道：“温大人还说……让新来的舒所丞一块儿去。”
江为功神奇地从太师椅里弹出来：“去去去，一块儿去！”他整整衣裳，昂首挺胸，简直有点儿迫不及待。

第35章
这么多年来，自诩为工部有为青年的江为功，第一次感觉到被召唤去温益卿的公房是如此令人身心愉快甚至迫不及待的事儿。
在此之前他都是以一种悲惨的上刑场的姿态前去面见温大人的。
但今日显然不同，因为他终于得到上天垂怜，赐了救星，那就是他身边这位看起来同样年轻有为的舒阑珊。
其实平心而论，第一次看到张先生带了阑珊来的时候，江为功的想法跟温益卿是差不多的。
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太年轻不说，脸太嫩，太白，太……身形也娇弱，不能说女孩儿气，就只说是太过秀气好看了些吧，仿佛只要换件锦衣，就是个娇生惯养世事不知的公子哥儿。
总归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个能在工部吃苦干事的人。
可没成想下一刻就惊飞了他的眼睛。
这个看起来绵软面嫩的舒阑珊，居然成了工部上下第一个敢直面冲撞温益卿的人。
可把江为功激动坏了，阑珊的形象在他心中犹如稀世宝贝，胜过工部任何人，毕竟就算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温益卿都得低声下气，只有这位舒所丞，外表女孩子一样，内心却如此生猛。
江为功甚至隐隐地有一种莫名幸灾乐祸的预感，他温益卿在工部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同时喜极而泣，自己在工部总算要熬出头了。
眼见温益卿的公房将到了，江为功感慨万千，忍不住落下了一滴喜悦的眼泪，他难以按捺激动的情绪，猛地站住脚回头脉脉含情地看着阑珊：“小舒，以后我全靠你了！”
阑珊看着这个胖胖的家伙，莫名之际又有些好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惺惺相惜的样子被不少工部的差员捕了个正着。
这时侯的江为功跟阑珊还不知道，他们两个这般奇特的组合，将很快拥有一个不逊于“工部二成”的称号。
——“工部二呆”。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响亮而独特的称呼会跟“工部二成”一样熠熠生辉。
虽然心底已经开始有底气的嚣张跋扈，可进温益卿公房的时候江为功还是处于本能地低了头，换了平日小心翼翼受气包的脸色。
饶是如此，温益卿第一眼瞥见这两人进门的时候，仍是敏锐地察觉了江为功身上气息的不同。
“江所正，”温益卿端坐在官帽椅上，挑了挑眉，“你今儿好像容光焕发啊。”
江为功一惊之下窃喜，抬手在圆胖的脸上抚过，情不自禁地说道：“多谢郎中夸赞，兴许是卑职用的擦脸膏比较好，是景玉楼新出的一种香膏，你要的话我那里……”
眼睁睁看着温益卿的脸色沉了下来，江为功立刻住嘴。
温益卿冷笑：“你还挺知道保养的，脸皮养的这样嫩，是不是就舍不得出去工地现场风吹雨淋了啊？”说到“脸皮嫩”的时候，还特意淡淡地扫了他身边的舒阑珊一眼。
江为功见了他就天生的紧张讷言，这会儿便心虚地往旁边偷瞄。
阑珊在江为功身后一步之遥，她本是懒得再看温益卿一眼的，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抬眸。
却正巧跟温益卿瞥过来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温益卿看着她不以为然的眼神：“怎么了舒丞，你有不同看法？”
既然他问了……阑珊拱手道：“郎中见谅，可是以卑职看来，官员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另外留意整肃仪表，不失官体，自也是无可厚非。”
江为功听见，果然舒心多了，低着头偷偷地露出宽慰笑容。
温益卿道：“是吗？好冠冕堂皇的说辞。可你也知道先要做好分内之事，那你不如问问你这位‘仪表非凡’的上司，我交代他的分内事他完成了多少。”
江为功着急：“郎中，感因寺那工程的确棘手，之前顺天府勘查都找不出缘由，我觉着……”
“你觉着工程就得因此终止，或者你觉着你可以向皇后娘娘交代。”
江为功缩起脖子：“卑职当然不敢，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向上头禀报，说你那些怪力乱神的搪塞之语？”
江为功想辩解，又实在不敢，便咬住舌头。
温益卿道：“今日你给我出城去感因寺，一日不顺利动工，你一日别回来！”
江为功目瞪口呆：“郎中？！”
“你不愿意？”温益卿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却藏着不容分说：“在其位谋其政，你要是连这点儿差事都做不好，那就回家去继续保养你的脸吧！”
江为功的脸开始抽搐。
“至于你……”温益卿又看向阑珊，“你倒是个肯为你上司出头的，只不过有些事只靠嘴上功夫是不行的，首辅大人不远千里将你接到京城，甚至连荣王殿下都格外关切，你的千金贵体不敢有损，还是回营缮所去乖乖呆着吧。”
温益卿说完后，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阑珊做了个揖，不卑不亢地说道：“多谢郎中照拂，不过温郎中这份以己度人的心思未免太多余了，虽都受着首辅大人跟荣王殿下的关照，但小人跟大人您可是不一样，小人没有大人那样好命，不能一步登天以势压人，只能踏踏实实的办自己的差事，凭自己的本事在工部立足，毕竟小人的结发妻子……不过是个出身寒微的小户人家女子。”说到最后，她很遗憾自己没能尚公主似的摇头。
温益卿的脸色刷地又变了：“舒阑珊！我看在两位贵人的面上才对你客气三分，你最好别不知好歹，变本加厉！不要以为我不敢处置你！”
“大人当然敢，听说大人在工部地位超然，除了尚书外，连侍郎都要让大人一头，”阑珊叹了口气，“可我这个人脾气有些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有人若想打我的脸，我自然要打回去才成。”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坦然地抬头，双眼微微含笑地看着温益卿，不是挑衅，而是笃定。
方才是温益卿先嘲讽她是仗着杨时毅跟赵世禛的势力，“千金贵体不敢有损”，所以阑珊便报以颜色，同样出言嘲讽。
温益卿当然明白，他盯着阑珊忖度片刻，忽地一笑：“好啊，本官本是因为别人的嘱托好意照料你，没想到你竟误会了、不领我的情，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徒劳，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踏踏实实办事，凭本事在工部立足吗？既然如此，这次江所正前去感因寺一行，你便陪同吧，一来可以施展你的‘大才’，二来也正好成全你维护你的直属上司的忠心，你说，本郎中这样安排，是不是苦心孤诣，你可满意？”
江为功听着阑珊跟温益卿针锋相对，果然不负他望，怼的解气。
他不敢抬头，脸朝地笑的眼睛都不见了。直到听温益卿说让阑珊跟他一块去感因寺，江为功才猛地抬头：“温大人……这个怕是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这个，舒丞才来营缮所，上下的流程等还不熟悉，立刻叫他出外差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何况是感因寺那种连他都觉着头大的地方。
“是他自己先夸下海口，本官才给他这个立功机会的，”温益卿转开目光看向阑珊，“舒丞，你上司给你说情，你现在打退堂鼓，可还来得及，免得将来在首辅面前，说我以大欺小逼迫于你。”
他很想看阑珊露出吃瘪的表情，但是让温益卿失望的是，阑珊仍是坦坦然然的一笑：“温郎中格外优待我，我怎么能不识好歹呢？卑职领命。”
江为功忙拦着：“舒丞！”
温益卿眉头一蹙，暗中咬了咬牙：“好！果然是少年豪气。”他冷笑了声，又对江为功道：“不要以为本郎中只管催，我已经把有关之事上奏，近日就会有人前去协助你们。”
江为功忙问：“是什么人？”
温益卿没理他，只瞥着阑珊道：“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发吧……本郎中就在工部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阑珊跟江为功退出了温益卿的公房中，江为功拉着她的衣袖紧走几步，出了月门才站住脚。
他焦急地说：“你怎么就答应了他？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些干活的工人们，他们常年东奔西跑，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怪异的场景没见过，连他们都忌惮恐惧的地方，何况你我？我是避不开，你明明能避开怎么还中他的激将法呢？”
阑珊回答：“我知道温郎中是故意激我，只不过我更不想看他得意的脸，而且所正你都要前往，没个我隔岸观火的道理，到底要跟上司同进退。”
江为功吃惊地瞪圆了小眼睛：“你、你……”他又想训阑珊冒险，可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感动。
阑珊笑道：“当然我也有私心的，我这人好奇心重，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工人失踪，甚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也想亲临其地看一看。”
江为功这才笑道：“真是服了你了，好，不管刀山火海，咱们一块儿去就是了！”
两个人商议定了，江为功便吩咐随从去备马，准备其他一应物件。
出门的时候，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温郎中似乎老跟我的脸过不去，是不是他自己生得那样，就不许别人也保养保养了？”
阑珊忍笑道：“大人何必跟他比，他不过是脸白些而已，整个人看着阴阳怪气的，哪里比得上所正这样有男子气概。”
“识货！”江为功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时把去感因寺的忧虑也抛之脑后了。
这感因寺在城郊二十里开外的摩诃山下，原本是一座小道观来着，听说很久以前有道士常在内炼丹烧汞之类，弄得乌烟瘴气，后来某天那道士失了踪，因为地方偏僻，更没有人前往，这道观就废弃了。
可是据居住周围的百姓们说，这道观本就有些邪气，比如别的废弃房屋往往会沦为鸟兽聚集的所在，但是摩诃山上的飞鸟却往往绕开这道观飞，而且绝不会停留在道观之中，连那些山中的野狐，黄皮子等也并不踏足道观一步……不过这些只是传闻，毕竟不会有人真的过去盯着看鸟兽是否栖息道观。
之所以要在此地起早感因寺，是因为皇后娘娘之前偶得一梦，梦见自个儿身在摩诃山下，有一位菩萨向她讨要一座安身寺庙，皇后娘娘将梦中所见告知了圣上，皇帝叫钦天监测算，便选定了这野道观的旧址。
定下此处后工部立刻派人前往实地勘察，觉着地角还算合适，地方也够宽敞，于是便敲定了此处。
工程是在夏季的时候开始动工的，先是要将道观旧址的那些破败房屋，门窗物件等拆除运走，谁知才动手没两天，就有工人陆陆续续病倒，然后又是一场连绵的大雨，把工期推迟到了秋季。
秋天的时候又换了一批人施工，总算将原地拆的七七八八，另一侧已经在新址上着实打地基了，不料地基才打到三分之二，就发生了工人失踪之事。
事发后负责现场督察的监造带人里里外外地搜查过了，却都一无所踪，又怀疑那工人是误入了摩诃山，兴许是山高路杂，一时迷了路，或者困在哪个山坳子里出不来，于是暂时将此事按下。
然而又半个月，第二个工人再度失踪，但这次有现场的目击证人。
证人是失踪之人的工友，只不过他在说起此事的时候仍旧语无伦次，像是受到极大惊吓，好不容易才从他掏出了部分真相。
人失踪那夜，他们起夜小解，因为之前的事情两个人都有些害怕，所以不敢远走，出了房间后就只在院子角落随便解了衣带。
这证人先完事儿，握着裤子打了个哈欠催那人快些，不料就在这时候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眼前，那工友像是给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一样，刷地飞了起来，然后诡异地消失在了夜空中，那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生。
那证人虽目睹了这幕，却仿佛是做梦似的，简直不敢相信，他擦了擦眼睛又呆了会儿，才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说了这些后，这名工人便不能干事儿了，据说精神有些失常，时常会胡言乱语，搅得其他人也都心神不宁，流言蜚语四起。
又下了几场秋雨，大概是因为之前开工的各种怪异之事，工人们也十分萎靡，工程进度十分缓慢，眼见要入冬的功夫，第三个工人失踪了。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人心大乱。
江为功长的虽心宽体胖，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尤其怕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他手底的几个监造受命前往感因寺，去一个，病一个，最后竟无人可派，所以在温益卿面前，江为功才那样头痛。
如今他跟自己的新“难兄难弟”阑珊一块儿出城，路上就把有关感应寺的种种详细告诉了她。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这是工部的车马吗？”
阑珊听着耳熟，掀开车帘看出去，却见竟是大理寺的姚升，带了几个差人，姚升看见她，双眼一亮便打马奔了过来。
江为功探头，忙拱手：“是姚大人啊，您这是去哪儿？”
姚升笑道：“江所正也在，说来巧了，接了命令前去感因寺。你们两人……”
江为功大喜，这才知道原来温益卿并没有骗自己，居然真的派了帮手：“我们正也要去，有姚大人作伴，安心多了。”
姚升道：“好说好说，大家相互照应就是了。”
阑珊问道：“姚大人，王大哥呢？”
姚升说道：“他才大理寺，正适应之中，所以没带他出来。”
放下车帘后，江为功喜滋滋地对阑珊说道：“这位姚大人很是精明强干，是大理寺的一把好手，之前在泽川又立了功，只怕不日就会飞黄腾达……咱们有了他同行，我安心多了。”
出城后半个时辰，就到了摩诃山下，阑珊从车窗往外看去，见苍山郁郁，上头还有着未曾融化的雪色。
姚升打马过来，道：“小舒，真想不到，你才到工部，居然就得了外派的差事，你们工部的老大也太不怜……”那“怜香惜玉”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又觉着不便如此玩笑，便改口道：“太不知道怜恤人了，好歹给你个适应的时候啊。”
阑珊还未说话，江为功从旁插嘴：“我不也是这么说的？但是谁叫我们摊上个不知道体恤下属的上司呢？”
姚升笑问：“江所正说的是温郎中？”
江为功还是很谨慎的：“我可没提他半个字儿。”
姚升笑道：“江所正不必如此提防，我又不是个多嘴的人，何况你们温郎中的性情我难道不知道么？之前小舒才来京城，恰好在永和楼上碰见了大家一起吃面，那会儿我看到温郎中在楼下，还想着跟他寒暄寒暄呢，没想到他硬是不理人，自顾自走了。你看看……”
江为功听了，像是遇到知己：“可不是嘛，真是个不会做人的。”又道：“原来姚大人跟小舒之前就认识了？”
姚升大破贼巢的事情，往上报的时候，并没有特意提过是在阑珊的指点之下，毕竟他是大理寺的人，又是有头脸的，若说给个外行人指点……非但没有脸面，反而失了争功的机会，因此丝毫未提。
这本是他们官场上的行事规则，无可厚非，但这会当着阑珊的面儿说起来，姚升脸上略有点不自在。
他看了眼阑珊，笑道：“是啊，我们是在泽川……”
话未说完，阑珊道：“是了姚大人，听闻大人已经将泽川作恶的那些贼人审讯完毕，不知如何判处的？”
姚升听她这般问，心头一动。
之前他收了王鹏到大理寺，本有些顾忌，毕竟他知道王鹏那人口没遮拦，恐怕会提起泽川他们帮着破案之事，谁知观察数日，王鹏竟只字不提过去，这很不像是他的个性，除非是有人特意叮嘱过他。
此刻见阑珊故意只问这个，姚升便知道，心里暗赞了一声，便笑道：“除了伤重死了的，剩下的都判了凌迟，还有涉案的人等，正在梳理，一个都跑不了的。”
江为功道：“活该，这些贼徒就该以儆效尤才好！”
阑珊道：“这还多亏了姚大人，方才江所正还跟我称赞说姚大人精明强干呢。”
姚升放了心：“好说好说。”
大家说着停车下地，今日的天色正有些阴阴的，明明是冬日，近看摩诃山，山中似乎隐隐有灰蒙蒙的气息。
不远处就是感因寺建造地址，砖石跟木柱各自堆放，几个工人懒懒的在搬石头。
本地的监造看见江为功，慌忙赶上来拜见。
阑珊放眼四周，心中隐隐地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姚升来的时候也把案子经过打探的清清楚楚，此刻马不停蹄，带了人四处巡查去了。
阑珊跟着江为功，听那监造诉苦，只道：“眼见过年了，他们都不想干了，江大人，您能不能说说情，别总死逼着我们呀。”
江为功笑道：“我就是因为说情，才也给扔到这里来了，行了别抱怨了，横竖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阑珊道：“江大人，我去里头看看。”
江为功忙道：“别四处乱走。”
那监造也说：“是啊是啊，自打发生了那几件事，现在工人们动静都要三五成群，绝不敢独自一个人走动。”
“知道，就到前面站一站。”
等阑珊去了，监造才忙问：“江大人，这位……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江为功道：“这是新来的舒所丞。”
监造惊得合不拢嘴：“真的是咱们的人？”
江为功呵斥道：“你这是什么反应？人不可貌相，你可知道么？就是舒丞，之前狠狠地打了咱们温郎中的脸呢。”
监造听见有八卦，顿时来了兴致，忙请教。
且说阑珊独自一人往前去，在她身边左侧，是扩展出去的感因寺的地基，已经进行了一半了，中间一块却是昔日小道观的旧址，那些地基石头石头之类的居然还没有给挖出来。
阑珊回头问一名工人：“为什么没有先把这里的地基清理干净？”
那工人见她容色秀丽，又身着官袍，才发愣地回答：“我们不负责这个，只是听说先前来拆道观的那批人病都病倒了，风水先生说是日子不对，又怕耽误工期，就先去打地基了，后来又接二连三出事，越发没有人敢动了。”
他犹豫了一会又小声说：“听他们说，这道观有些邪门，大概是什么神明镇守着，不敢冲犯的。”
阑珊点点头：“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耳畔突然听见一阵风声掠过，背后冷飕飕的，像是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阑珊蓦地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堆砌在一起的废石梁柱等，七七八八的。
下午的时候突然开始刮风，风卷起地上的沙尘，令人睁不开眼，自然不好干活。
江为功顶着给温益卿骂的风险，叫工人们停下来，又特叫人去十里外的酒庄里弄了几坛子烧酒并一些酒肉来犒劳他们。
工人们给拘在这个地方，自然怨声载道，可见他如此体怜下人，才都又高兴起来。
到了晚间，那风稍微小了点，却仍十分狂烈。
江为功，姚升，阑珊三人一桌，吃了晚饭，姚升便随意一般，问起阑珊今日可有所发现。
阑珊道：“没什么发现，只是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姚升不愧是经年办案的，也说道：“我原本觉着那证人的话不足为信，可是来到这个地方，忽然觉着竟是有可能的。”
江为功忙打断他们：“你们两个别净说些吓人的话。我会睡不着的。”
大概是给吓到了，歇息的时候，姚升非要拉着阑珊跟自己同屋，姚升笑道：“江大人，你这身板，要是跟小舒睡一张床，一翻身怕是要把他压死的。”
江为功倒是有主意，叫监造另外去搬了砖石，搭了一张床板在旁边：“这总行了吧？”
姚升便笑着没再说话。
当夜，阑珊着实睡不着，江为功鼾声如雷，高低起伏非常有规律，阑珊起初还咳嗽两声打断他，后来实在不胜其扰，便坐了起来。
风好像更大了些，扬起沙尘，发出沙沙的响动。
阑珊侧耳听了一阵子，索性披了外裳，穿靴开门，狂风席卷而入，她抬臂遮了遮，才又迈步出门。
此处是工部的人临时搭建的房屋，四周并没有院墙，只用些建筑用的砖石、木头等象征性地一放。
阑珊拧眉看向远处，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什么东西。
但是定睛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身后屋子里传出江为功震天的鼾声，他睡得很是香甜沉酣。
阑珊一笑，壮胆走前几步，不知不觉，距离房子已经十数步远了。
今夜阴天，无星无月，只有挂在房子屋檐底下的风灯闪出微弱的光。
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像是给充满杀气的眼睛盯上的猎物。
阑珊后退两步，眼前分明空无一物，可心里的慌张恐惧却在沸涌，说不出是自己吓自己，亦或者是某种出自本能的预感。
阑珊心头发紧，终于不再犹豫，她转身往回便跑，似乎身后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地追着自己。
就如预感成真似的，阑珊拼命地才跑了几步，腰肢突然毫无预兆地给用力揽住，身子一轻，双足顿时离地！
刹那间阑珊想起那工人所说的腾空失踪的话，难道自己也……
就在那一声惊呼出口之前，背后想起一声低笑。
耳畔是熟悉的声音，道：“看你气定神闲的还以为胆子多大，怎么也知道怕么？”
阑珊猛然回头，幽淡的夜色里，却是赵世禛熟悉的眉眼。
“殿下？”阑珊简直不敢相信，“你……”
“嘘，”赵世禛制止了她，“这里有东西，别出声。”
阑珊毛骨悚然，果然不敢再动。
因为太过紧张，竟没有在意自己正给他牢牢地抱在怀中，而他的长指就压在她微凉的唇瓣上，略带暧昧地轻轻蹭过。

第36章
山野之夜，风声嚣响的像是野兽的咆哮。
阑珊屏息静听，似是狂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发出了刷啦啦的声响，却因为夜黑风高，那声音也显得时远时近。
大概是因为知道赵世禛在，先前的张皇失措退却，心静下来。
阑珊突然嗅到风中好像有一种很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她不确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正想仔细再闻一闻，却又嗅到一股清贵的香气，很近的，就在她的鼻尖上缭绕。
阑珊愕然之际，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赵世禛的手指还压在她的唇上，略见可疑的蹭动。
“殿下！”她忘了赵世禛的交代，吃惊地叫了出来。
与此同时，远远地有人喝道：“谁在哪里？”
原来是姚升安排的两个大理寺的差官正在巡夜，听见动静，其中一人将灯笼提的高了些，另一人摁着刀柄向此处靠近。
阑珊整了整衣裳，咳嗽了声道：“是我！”
巡官听出是阑珊的声音，便止步道：“原来是舒丞，吓了我们一跳，以为是歹人。”
话音刚落，就听阑珊身后道：“就算是真有歹人，等你们赶到，也早无影无踪了。”
两名差人大吃一惊：“又是谁？”
忽听黑暗中有个女子的声音冷冷说道：“荣王殿下在此，休得无礼！”
此刻屋内姚升也听见了动静，他非常警惕，立即披衣赶了出来。
灯影下看到赵世禛头顶金冠灿然，姚升大惊，慌忙上前拜见：“殿下如何这时侯到了？有失迎迓，还请恕罪！”
赵世禛上前数步：“姚寺正不必惊慌，本王来此有一件小事，此刻夜深不便多话，你先退吧。”
姚升先是领命，要退的时候突然想起是不是该给殿下安置住处，正要开口，蓦地瞥见阑珊也在，姚大人心中转念，当下只默默地后退回房去了。
剩下赵世禛回头看向阑珊：“你随我来。”
阑珊只当他是有事要跟自己说，而且她也想问方才他的“有东西”是什么东西，当下便随着赵世禛往前。
走不多时，赵世禛推开一扇房门，阑珊随着他走了进去，诧异地发现这房间居然收拾的十分干净，榻上是干净的被褥，床榻两侧各有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炉，才进门就暖烘烘的，比她跟江为功歇息的那房子更好上数倍。
“殿下几时来的？”阑珊吃惊地看着这些，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赵世禛把披风摘下，随意搭在椅背上，自己走到床边，伸出手去烤火，闻言回头道：“你不冷吗？过来。”
阑珊方才在外头的时候已经冻僵了不觉着，此刻有解冻的势头，听了这话，脚早就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将到赵世禛身旁的时候，忽然醒悟，当下脚下一转，拐到另一个炉子边上。
赵世禛看着她突然改去那个：“怎么了，我这里的火不暖？”
阑珊隔着炭炉，陪笑道：“小人身份卑微，怎么能跟殿下同在一处。”
她方才出来的时候，只穿了外裳，连头巾都没有戴，这会儿鼻子眼睛都给风吹的红红的，看着有些可怜见儿的。
赵世禛收手，回到床边一撩袍摆坐下：“你大半夜不睡，出来闲逛什么？”
阑珊见他不烤火了，本来自己也该乖乖站定，可又舍不得这诱人的暖意，就大胆地擎着手回答：“我睡不着，才出去看看的。”
“是给江为功的呼噜声吵的睡不着吧？”赵世禛轻笑。
阑珊有些不太好意思。
赵世禛道：“他们虽然不知道，你自个儿怎么也不知道避嫌？跟个大男人同睡一个屋子，将来谁还敢娶你？”
本来因为烤火的缘故，阑珊身上暖，脸上也跟着红扑扑的，听了这句，才又低下头：“殿下说笑了。”
赵世禛看着她：“我哪里说笑？”
“小人……并没有打算嫁人。”阑珊说了这句，又看着火笑了笑：“何况我已经有了家了。何必再舍近求远。”
“你莫非想跟你那个娘子假凤虚凰的一辈子？若是遇到如意郎君呢？”
阑珊本不想接茬的，可听见“如意郎君”四个字，眼前通红的炭火里突然是温益卿的脸冒出来。
不由皱眉道：“世上男子多薄幸之辈，我情愿如此，倒也清净。”
她在炉边，容色甚是柔和，精致的小脸看着十分的温柔娇美，只是双眼里却透出了如水怅然又似火激烈的光芒。
赵世禛又是一笑，凤眸里却是意味深长。
阑珊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后退一步低头：“殿下见谅。”
赵世禛打量着她，“本王又不是你的如意郎君，你自然不是在说我，何必请罪。”
“是，”阑珊松了口气，决定亡羊补牢：“殿下身份尊贵，品性高洁，自然是不同于寻常人的。”
赵世禛笑道：“你要是把这份奉承的精神多用在对温郎中身上，他也不至于就把你发配到这种地方来喝西北风。”
阑珊转头，轻轻吐出三个字：“他不配。”
“他不配，本王配？”赵世禛笑吟吟地。
阑珊忽地觉着他的话里似乎有话，大概是刚才靠火太近了，整个人身上暖的厉害，阑珊偷偷清了清嗓子：“殿下，夜深了，您也好尽早安歇，我也该……”
“你想回去，听江为功的鼾声？”
“呃……”
“今儿晚上你留在这里吧。”
“啊？”
阑珊一惊，然后忙道：“不不不，小人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横竖都是男人，你敢跟他同屋而眠，就不敢跟本王同居一室？”
阑珊涨红了脸：“殿下，我同江大人是分床而睡的。”
“哦，”赵世禛哼道：“不过你方才夸赞本王身份尊贵，品性高洁……所以你该不会是怀疑本王会对你意图不轨吧？”
阑珊愕然。
赵世禛道：“你怕什么，莫非真的怕本王对你不轨？还是怕你将来的夫婿知道此事容不下你？”
阑珊抗议：“我说过不会嫁人的！”
话音未落，赵世禛探臂，轻轻地捏着阑珊手腕，将她拽到身旁。
阑珊吓了一跳：“殿下？”
赵世禛看着她受惊的神情，笑道：“这般胆小，难为你还整天在外抛头露面呢。”
阑珊不敢看他，又怕高声给人听见，便小声求道：“殿下放我回去吧。”
“你不肯留，本王偏要你留。”赵世禛索性将她拦腰一抱，轻轻地扔在自己身侧床内。
阑珊六神无主，懵头懵脑地想要爬起身来。
谁知赵世禛顺势躺倒，右臂一探正压在她腰间：“别动，别吵。”
真是重若千钧。
赵世禛转头看着她发僵的神情，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奇怪。”
“什么奇怪？”阑珊忍不住问。
赵世禛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可要多吃点儿才好，就算是女子也不至于腰细成这样，只怕我稍微用点力，就要折断了。”
阑珊禁不住这话：“殿下！”
这话若是给别人说，只怕就是调戏了，但是荣王殿下却一本正经的，仿佛只是单纯的关怀。
赵世禛笑道：“本王是为了你好，毕竟工部的差事总是不轻松的，怕你累坏了而已，别不知好人心。”
幸而他除了石破天惊的这句话，并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阑珊尽量不去看他，咕哝道：“多谢殿下。”
耳畔传来他低笑的声音，终于将手臂抬起了。
阑珊悄悄地往旁边蹭开了些许，但是仍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热力，以及那股矜贵的香，比龙涎香少些浓烈，比苏合香少一点甜，细品仿佛带一点艾草的清苦。
她突然想起，还没问他说的“有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是两个人躺在这榻上，又是夜深，若是一直说话，显得亲密似的，更是不成体统。
何况不知道这位性情难测的殿下会又说出什么令她难以接受的话，于是只强忍着不提。
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地终于睡了。
阑珊因睡得迟，醒的略晚一些，耳畔听到低低说话的声音才惊醒起来，却见身边已经不见了赵世禛的身影。
她急急忙忙跳下地，看自己身上，衣衫皆都整整齐齐的。
忙来到门口，就听有人在外头问道：“殿下怎么突然驾临了？”
另一人道：“我也不知道啊，昨晚上我听见动静出来才发现……不过，指不定小舒会知道。”
阑珊忙探头出去，却见是江为功跟姚升两人，正对站着，一看见她，两个人脸色各自不同。
江为功是略有些尴尬的，似乎不太敢面对阑珊的眼神。
姚升却仍是一脸炉火纯青的假笑，忙迎上来：“小舒你醒了？昨晚上睡得好不好呀？”
阑珊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又多想了，她坦然地看向江为功，抱怨道：“江大人，你的呼噜声太响了，害得我昨晚上和衣在王爷这里凑合了一夜，幸而王爷大度怜下，并未怪罪我。”
江为功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是我打呼噜吵到你了？真对不住，我一时忘了，我这人一旦累了就会打呼噜，对不住对不住。”
姚升道：“果然殿下很是怜恤咱们……对了小舒，你可知道王爷如何突然来到，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阑珊道：“我昨晚蒙王爷留宿已经感恩于心，哪里敢多问半句呢。”
她不想再将话题停在这上头，便问：“王爷呢？莫非离开了？”
“没有，王爷带了人，去前方那道观旧址，也不知做什么，不叫我们跟着。”江为功回答。
“道观旧址？”阑珊皱眉。这道观旧址昨儿她去巡视过，并没发现什么，一时疑惑。
还是姚升咳嗽了声，笑道：“这次小舒你也看走眼了。”
“姚大哥何意？”
虽然赵世禛并没让姚升跟着，但他天生精明，远远地瞧着，看赵世禛一行在那道观原址上转了会儿，然后几名侍卫站在原地戒备，可其他人却没了影子。
江为功仍是不懂，阑珊却道：“姚大哥你是说，这里也有地下密室吗？”
姚升向她投了个“知我者小舒”的眼神。
江为功诧异：“工人们在这里干了这许久都没找到什么密室呢，你说真的吗姚大人？”
姚升道：“江大人有所不知，这里的密室，跟泽川的那暗门在墙上的密室不同，毕竟这里是道观旧址，平日里又没有人经常出入，那进入的密道只怕都封死了。所以我先前看王爷带人忙了好一阵才消失的，应该是王爷早知道这里有密室，如此有的放矢自然容易，你我一窍不通，又哪里找去？”
江为功这才明白。
姚升说完后，心中却暗自揣测——不知赵世禛如何知道此处有密室，又为何行动如此隐秘，只可惜姚升也明白，有些事不是自己能碰触的，还是少去探查微妙。
就在这时候，江为功道：“小舒，怎么了？”
姚升定睛一看，却见阑珊已经走开了数步，正端详地上。
他见江为功走了过去，便也跟过去，却见地上有一大团擦痕似的，看着足有一人之长。
阑珊盯了会儿，问道：“姚大哥，江大人，这个是什么留下的？”
姚升正在心里猜测，听她问便道：“怎么了？看着像是有人拿扫帚扫出来的。”
江为功摇头：“没有这么大扫帚，且也没有人干这活儿，我看应该是昨晚上风吹折了树枝从这儿滚过留下的。”
阑珊小心翼翼地绕开，忽地看到痕迹的边缘有两三道月牙似的痕：“这个呢？”
姚升跟江为功一起围过来，两人看了半天，姚升道：“也不像是车辙。”
江为功道：“不会是谁用什么东西犁出来吧？”
姚升道：“不可能，这看着是天然的东西，不像是人力造出的。”
阑珊不言语。
她的心却忽然开始忐忑。
地上可疑的痕迹，被无形的东西猛然擭走的工人，那发出沙沙声的狂风，山间灰蒙蒙的雾气，道观，炼丹烧汞……飞鸟禽兽不敢靠近……
还有，昨晚上她隐约闻到的那股气息！
阑珊猛然一震：“不好！”
姚升跟江为功两人给她惊了一惊，忙道：“怎么了？”
阑珊回头，看着赵世禛等消失的方向，眼中骇异之色一涌而出：“姚大哥，快去，快去把殿下他们叫回来！”
姚升先是奔出一步，继而站住了跺着脚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殿下摆明要我避嫌才不虚靠近的，我无缘无故的贸然过去，殿下不高兴要我脑袋怎么办？”
阑珊道：“你若不去，殿下他们就有性命危险了！要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在地下碰见，殿下他们没有任何机会！”
姚升给她说的汗毛倒竖：“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就怕那些侍卫们也不许我打扰啊……”
江为功也有些慌：“到底是怎么了？姚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若是耽搁，只怕来不及了！”阑珊紧锁眉头：“等等，别吵！”
情急之下阑珊几乎忘了姚升比她的官职要高很多，而姚升跟江为功果然也都乖乖闭嘴，都焦虑地看着她。
阑珊微微闭上双眼，她回忆了片刻，蓦地睁眼道：“快去拿铜锣来……没有铜锣，能够敲响的东西就行，快去！越多越好！”
姚升反应迅速，当即立刻吩咐手下快去取东西。
江为功道：“小舒，你到底在弄什么？”
“一定有别的出入口，”阑珊喃喃自语，她毫无章法地四处张望，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头晕，终于阑珊看见工地上忙碌的宫人，他一把抓住江为功道：“召集工人们，立刻！”
江为功一个激灵，立刻抬手对着前方的监造做了个手势，监造见状，即刻呼喝几声，原本四散的工人们很快地聚拢过来。
阑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有没有发现……发现什么古怪的洞口？不，不对，不是洞口，应该是大树！有没有人看到这周围有参天古木？而且是那种半枯死的！”
江为功愣愣的，却也跟着说：“都、都听见没有？谁看见过？说出来重重有赏！”
人群中有个工人说道：“我是见过的，不知对不对，从这里往东南走不多久有一棵半枯死的树，树心还是中空的呢。”
这时侯姚升的人跟几个工人带了家什回来，虽没有铜锣，却有铜盆，还有铁锅铁铲之类，问阑珊可用否，阑珊道：“叫他带路，事不宜迟，快带我们去！”
只希望……还来得及。
那棵树距离工地不远，姚升最先抵达。
果然这树像是百年树龄，只可惜半枯死了，中间有一道颇大的空隙，看着似能藏进一个人去，姚升大胆探头看了眼，却惊讶地发现底下黑乎乎的，似乎底下也是空的。
阑珊跑的气喘吁吁，头上冒汗，还没到跟前儿就叫道：“姚大哥，快叫人敲那些铜盆，越大声越好。”
姚升再无迟疑，一声令下，顿时砰砰啪啪，响成了一片。
在无尽的声响中，姚升大声问道：“小舒，你总该告诉我们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阑珊也大叫着回答：“若我猜的没有错，在工地作祟的，是一条巨蟒！”
“什么玩意儿？”姚升跟才赶到的江为功齐声大叫。
“巨蟒！”阑珊堵了堵耳朵，“那些失踪的工人，是给它吞了！”
蟒蛇行动快速，从地上痕迹看来，体型一定极为庞大，所以才能悄无声息地卷走一个人，之所以尸骨无存，只怕早就给它吞了。
昨夜狂风中的沙沙声，并不是什么风吹树枝或者扬尘，而是有蟒在暗夜之中游走。
还有山间灰蒙蒙的所谓雾气，那是很淡的瘴疠，只有猛兽毒虫出没的地方才会有那种东西。
另外传说中禽兽都不敢在道观停留，这是自然，一旦停留只怕就会成为蟒的猎物。
而且阑珊还闻到那种很淡的腥臭气息，便是蟒蛇于风中出没。
若她所料不错，此处的地底下，正是这大蟒的巢穴，道观施工的时候惊动了巨蟒，才让它于冬日出来捕猎。
赵世禛一行若在底下跟此物遭遇，自然是毫无生还的可能。
幸而阑珊自计成春的那本手书的小册子里面看到过类似记录，在关于《禽兽》一部里，曾记录过计成春在滇南之地修桥的时候，因为要凿一座山，无意中却凿出了一条巨蛇，当场吞了几个工人。
寻常的小蛇，听见响动多会逃之夭夭，但是这种有年头的蟒蛇，一旦听见嘈杂声响，反而会激发他们好斗之心，一定会循着声音前来。
阑珊这种举动，便是想“祸水东引”“围魏救赵”而已，她想用噪声吸引蟒蛇的注意力，免得它在地底听见赵世禛等人的动静，跟他们相遇。
姚升听了她的解释，忙道：“用力敲，快用力！”
江为功着急地擦擦汗，索性抢了一面铜盆大力敲击起来。
一伙人热火朝天的敲打了不多会儿，猛然间树心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味，然后有一股风从地下直冲而上！
阑珊抬起衣袖遮住脸，同时大叫：“快，它要出来了，大家快退！”
众人正在胆战心惊，听到阑珊的话，忙丢下手中物品器具，纷纷地四散逃走。
姚升到底大胆，便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后退，只是手握着刀柄紧紧盯着前方。
谁知众人逃开十数丈后，那一阵带着难闻气息的风也渐渐散开。
现场突然的风平浪静。
原本急欲逃跑的众人见状都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去。
“这、这也没什么啊？”姚升诧异且有些失望，他回头看着阑珊笑道：“小舒，是不是弄错了？”
但是在他身后的众人一个个面带骇然恐惧的神情，大家却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他头顶方向。
姚升正欲回头，却发现地上居然多了一道黑幽幽的影子。
惨淡的日光下，那影子直挺挺地就在他的头顶方向高高地擎着。
姚升屏住呼吸转头看去，正看到偌大的一个蟒蛇头就悬在他头顶的树干上，斑斓的身体竟有水桶粗。
一人一蟒目光对视，姚升发现那蟒蛇的眼睛竟是金色的，像是有诡异的魔力，它盯着姚升，令他浑身僵麻无法动弹。
但是很快，巨蟒蓦地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极长的红信子，往下俯冲而来。
“姚大哥快逃！”在所有看痴了的人中，有个声音大声响起。
这声音提醒了姚升，他挪动已经麻了的双腿踉跄而逃！
出声提醒姚升的正是阑珊，她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不知道这古树的树心居然完全是中空的，蟒蛇并没把底下的洞口冲出，却是出其不意地从头顶树心。
幸而阑珊还没忘仔细瞥了几眼那大蟒的肚子，见这畜类的肚皮并没有任何明显的突起，可见是并没有在地底下吞人，既然如此赵世禛自然是无恙的了。
阑珊总算松了口气，她“围魏救赵”“祸水东引”的计策非常成功。
只不过实在是太成功了，成功到让阑珊后悔用这一招了。
因为她很快发现，他们这帮人逃不过蟒蛇追赶的速度！

第37章
江为功虽然长得胖，但平时的动作还是很灵活的，尤其是在躲避温益卿的方面。
虽然常常使劲浑身解数也仍逃不脱温郎中的捕捉。
若按照平时的能耐，江为功在逃命方面应该不会落于人后，只可惜他吃亏在两点。
第一之前来的时候因为好奇心的缘故跑的太快，第二又耗费了一部分力气在敲锣打鼓上，此刻未免有些力气不支。
又加上给那蟒的形体吓得魂儿都飘在了头顶，脚下不稳，连连几次趔趄，几乎倒地。
还有许多工人因为过于恐惧，跌在地上无法动弹，阑珊只得过去拉他们一把，催促：“快逃！”
她的相貌出众很是讨喜，又加上是小官的身份，这才让那些给恐惧占据了身心的工人们又集聚力量，重新奋力爬起来逃命。
阑珊当然也很怕，这种怕来自两个方面，一是虽然她心里想象过这蟒蛇大概超出预计，也在计成春的册子里看过那蟒的样子，可是直到真正面对大蟒才知道，父亲那册子上所画的，简直是一只小爬虫。如今这蟒的形体如此的超乎寻常，几乎让人怀疑它已经修成“妖怪”的级别了。
而第二个方面，却是她很担心在场的任何人出事。毕竟这帮人是她鼓动下带着来的，若是有一个人出事就是她的罪过。
幸而她本来就力气不大，尤其在逃跑方面更是弱项，所以几乎不用她故意放慢速度，眼睁睁的就看到许多工人们争相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这还是因为之前她喊退的时候并没有别人那样犹豫不决观观望望，而是十分慎重的退后，才事先拉开了一段距离。
可如今这个优势极快的失去，因为大部分的工人都已经跑到她身前去了。
阑珊回头看的时候，心也跟着抽抽，那大蟒在平地上犹如一条活龙，游走的如飞一样，而且无声无息，只带起一些气味难闻的风。
尤其是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充满了属于爬虫类的诡怖，怪不得之前姚升在面对这双眼睛的时候吓得几乎不能动了。
说到姚大人，姚升原先仗着胆气壮，还大有按刀睥睨的姿态，可一见这蟒的真容，那英雄气概早化为逃跑的动力，他的武功倒也了得，反应过来几个起落，已经甩开那大蟒数丈。
只是他两个手下因为之前陪着他的缘故，不免靠的太近，其中一名差官反应慢些，给那巨蟒从后面追上猛然一扑。
他惨叫一声，便给咬在了口中，垂死大叫。
姚升本来正捏着把汗奔逃，听到惨叫声回头，却见自己的手下居然给蟒蛇叼住，姚升睁大双眼，给这场景吓呆了，心中只生出唯一一个念头：快逃！
当他回身欲要拔腿的时候，却突然看见原本在前方的阑珊停了步子，正满面骇然地回头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盯着那被蟒叼着的差官，然后又焦虑地看向姚升，那是……向他求救的眼神。
电光火石中，姚升又听见另一名差官大声叫道：“小鲁！”他本正逃命的属下也停下步子，又惊又怒的，最后回头看着姚升，似乎在等他示下。
妈的……怎么都看着他？！就好像他能战胜这巨蟒一样！
但来不及多想，姚升把心一横，将腰间的刀抽了出来，一边高声叫道：“他妈的愣着干什么？……用连发弩箭！”
一句话提醒了属下，当下忙从腰间摘下连发弩箭，只不过因为太过紧张，手一直发抖，姚升实在没有勇气上去跟巨蟒正面拼斗，见手下如此便冲过去把连发弩箭抢了过来，打开机括一连数箭发出！
这连发弩箭也是工部制造局所出，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射出八支箭，但缺点就是只能射八支，因为上箭需要时间，但是平时用的时候是几个人一起，所以一支弩箭发完后另有人补上，也可以弥补了上箭时间。
但现在其他属下还没反应过来，自然没有来配合的，姚升啪啪地将弩箭都打了出去，有几支果然撞在了巨蟒身上，却因为巨蟒的麟甲坚硬且光滑异常，大多数纷纷落地，只有一支蹭着巨蟒的下颈处掠过，却也正是这关键一支，让巨蟒受惊一弹，张口发出瘆人的嘶吼。
而那几乎给吞下去的差官也随之从巨蟒口中滚落在地，姚升见弩箭奏效心中狂喜：“快，快抢人！”
另外两名差官冲了过去，搀扶住那小鲁，将他半是拖着，撒腿拼命后撤。
这么一耽搁，姚升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手心都麻酥酥的，跟着逃命的时候心想：“他妈的，老子再也不干这得不偿失的蠢事儿了！”
只不过抬头对上阑珊凝视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惊喜。
仓促一笑之间，姚升的心中却又生出另外一种不同的感觉，似乎方才自己做的这种“舍身忘己”的蠢事儿……并不算太坏。
可这种想法才出现一瞬，情形就急转而下！
方才姚升那一箭似乎彻底激怒了巨蟒，只见它原地一阵扭摆，刹那间地上的尘灰给它抖的飞舞而起！原地更像是起了一阵飓风似的，有些石块给巨蟒坚硬的身体抖撞直飞起来，致命暗器似的飞溅。
姚升抱头狼狈而逃，心中又惊又怒：“哪里钻出这么个厉害的畜生！早知道该带一队禁卫精锐才成！”
不料这才只是开始而已，巨蟒原地扭曲成怪异的角度，身子几乎簇成麻花，也不再往前追人。
阑珊正回头打量姚升等安危，看到这种怪异奇特的情形不由愣住了，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预感即刻成真了，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啸声，原本已经给姚升等抛在后面的巨蟒庞大的身形突然腾空而起！
奔逃中的姚升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黝黑的巨影从头顶掠过，就好像是天空中一片乌云急速地飘过似的，姚升浑身悚然，蓦地抬头，正看见那巨蟒绿白色的腹部从头顶“蹭过”。
这一刹那，姚大人明白了什么叫做“灭顶之灾”，假如巨蟒在这时候掉落，他们几个人只怕都会给压成肉泥！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巨蟒并未立刻坠落，反而掠过几人头顶，最后“彭”地一声巨响，在他们前方地上落定，就如同千钧重的石头掉下来，砸的地面烟尘飞扬，地都随着颤了几颤。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阑珊只怕要相信这巨蟒已经年久成精，所以会“腾云驾雾”了，事实上她已经明白了，这巨蟒先前故意把身体蜷缩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就是为了蓄积力量，让所有力量在瞬间爆发，促成它“原地起飞”。
可是一个畜类，居然有如此智慧，恐怕这巨蟒真的具有灵性了。
阑珊虽然目睹了这幕，可大多数在场的人却并未发现，见巨蟒竟然会“飞”，落地的声势又如此浩大，不少人吓得委顿在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家快走，别耽误，快！”阑珊不由大叫，趁着这巨蟒才落地还没反应的时候，正是最佳逃跑时机。
在她提醒下，许多人勉强爬起身往前又逃，但是还有一部分人一则受惊过度，一则给乱石砸伤，想动也不能动了。
阑珊给那乱尘迷了眼，见巨蟒逼近，来不及多想转身也要往前，谁知才一动，就听到旁边有人发出了呻吟的声响。
“江大人？”阑珊还没看清人影，只听到这声音便知是江为功。
乱尘消散了些许，果然在阑珊身侧不远躺着的是江为功，只见他趴在地上，大腿处有一块石头压着，原来是方才巨蟒撞飞的石头飞溅出来，正砸在江为功的腿上。
江所正听见呼唤转过头来：“小舒……”
他圆胖的脸上满是灰尘，还有血痕，更多的是恐惧的绝望：“想不到我会死在这里！都怪那个温郎中，我、我做鬼也放不过他！”
难为他此时此刻居然还惦记温益卿，阑珊冲过去，替他将石头搬开扔在一边，抱住他的手臂：“快起来！”
江为功咬牙要起身，腿上却一阵剧痛：“不，不行了……我的腿好像断了！”
阑珊也看到他大腿后有些血肉模糊看着吓人，可这会儿不是让他更怕的时候，当下只镇定道：“没有断，只是你肉多才疼的厉害。”
江为功听了“肉多”，竟生出一种绝望的笑意：“你说它要吞了我会不会噎死？”
“它想必不喜欢吃太肥的！”阑珊拼尽全力要扶他起来，但他实在太沉。
江为功嗤的一笑，大概是恐惧心退去，力气恢复，他猛地用力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阑珊听到是姚升在叫：“快，快走啊！”
姚升等人给巨蟒一跃，反而隔在了后面，幸亏他反应快及时停住步子，正要回头往后逃，却发现巨蟒并没有扭头攻击自己。
姚升且后退且看前方，终于看见巨蟒重新瞄准的对象，那方向，嫣然是江为功跟扶着他的阑珊。
显然这巨蟒跟阑珊说的不一样，它非但并不挑食，而且还很想试试一次吃两个。
只见巨蟒擎起巨大的头颅，然后闪电般俯冲而下！
间不容发之时，阑珊反应快速，拼尽全力将江为功用力推开！
江为功本就脚下虚浮无力，此刻给她一把推倒在地，整个人顺势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多亏他圆润的身形，滚起来也格外的流利，因祸得福，别出蹊径的逃出生天，掉在路边沟里的枯草中暂时藏住了身形。
姚升远远地看到这幕，却丝毫放松之意都没有：“小舒！”
阑珊推开江为功后整个人也原地滚了出去，本来已经避开了蟒蛇的直接攻击，但是随着姚升这一声惊呼，阑珊只觉着有一股极大的气劲从身后袭来，她还来不及回头，一条粗大的蛇尾如同灵动的触手，把阑珊用力卷了个正着！
没想到这蟒蛇不但会用嘴，还会用尾……真是失敬。阑珊来不及出声，整个人就给一股大力卷着纵身而起，仿佛腾云驾雾一般，但是那东西紧紧地缠着她，令她无法动弹，甚至呼吸也渐渐困难。
阑珊越来越喘不动气，身上骨骼似乎也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声响，疼痛非常，恐怕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给这蟒蛇活生生的绞杀了。
没想到今日丧命于此的是她啊……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只听到一声长啸，有道人影疾如闪电般往这里掠了过来！
那是一个青衣的少年，人还没到，手中剑出鞘，只见他身形灵动，浑然不惧地冲到了巨蟒身前，剑光如雪，刷刷数道，尽数斩向那巨蟒身上。
怎奈这毕竟是百年的蟒蛇，麟甲坚硬非常，少年的剑竟无法伤及根本，但虽如此，这两剑仍是引起了那大蟒的注意，它纵身一摆，硕大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少年，似乎发现敌人，想要吞之后快。
也正因为这少年出现的及时，成功地吸引了巨蟒的注意力，那绞着阑珊的尾巴略微松开了些，阑珊总算能够喘一口气。
谁也不知道这少年是何许人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是见他身形瘦弱，看着最多不过十四五的样子，简直不够那蟒蛇一口吞的……可偏偏是这样，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怕，还近身地跟巨蟒相斗！
正在这诡异无比的时侯，草丛中的江为功探出头来，他看着阑珊给巨蟒卷在尾巴中，目瞪口呆，然后江为功突然手脚并用爬了出来。
趁着那少年吸引着巨蟒，江为功连滚带爬往前，将那块砸伤了自己的半大的石头用力抱起，又踉跄往前两步抛向那蟒蛇。
但他受了伤，力气很是不济，石头还没砸到蟒蛇就滚落下来，只是骨碌碌往前，在蟒蛇的腹部轻轻地一撞。
那蛇触电般弹起来，红色的蛇信刷刷吐出，露出两颗偌大的闪闪发亮的獠牙，转头盯向江为功。
江为功吓得往后跌倒。
幸亏那少年纵身跃起，身形腾空，简直快要把自个儿送到巨蟒嘴边了，场面惊险万分！
果然这招让巨蟒放弃了江为功，转而用力向着少年咬去！
江为功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直到他看见有许多石头纷纷地也给抛掷过来，有大有小，有的砸中那巨蟒，有的并没，但是至少，石头没有断。
江为功蓦地回头，他吃惊地发现原本那些逃得远远的工人们，有几个人站在他身后，正在找满地的石头以及任何可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向着蟒扔了过去。
这一刻，江为功忽然想哭。
前面的人苦苦支撑着，在巨蟒身后，姚升忽地放弃了大好的逃跑机会。
吩咐把受伤的差官放入沟底，姚升飞快下令：“你们几个！跟老子上！”
差官们听了齐声领命！
虽然姚升不认识这青衣少年，却从这少年的行为上却很快看了出来，少年不惜一切攻击巨蟒，无非是故意吸引巨蟒注意力，他是想保护给卷住的阑珊！
而姚升自己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配合少年把阑珊救出来。
他握紧腰刀悄无声息地逼近，越是靠近，越是看的清楚，这巨蟒身上的纹路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给蛇尾卷着的阑珊只有头跟肩膀露在外头，她的脸色涨红，双眸半闭，显然情形很不妙。
姚升本想在蛇尾上戳上一刀，这蟒蛇吃痛自然就放了人，谁知这蟒蛇警觉性极高，就在姚升举刀刺落的时候，蛇尾用力一摆，若不是姚升避的快，几乎被甩飞出去！
那瞬间他几乎跟阑珊擦身而过，听到她隐忍的痛呼声。
“小舒！”姚升气急败坏，见偷袭无用，便道：“连发弩箭！”
众差人上前，手中的机括连发弩箭一射而出！
只不过大多的箭头给蟒蛇坚硬的麟甲一碰，都纷纷落了地，幸而还有少数几枝没入了蛇身。
可这仍没让巨蟒放弃阑珊。
姚升气的双眼发红：“跟这畜生拼了！”
虽然临危姚升却并没大乱，原来他发现胡乱攻击并无效果，当下趁着蟒蛇摆尾的时候纵身从它尾巴底下跑了过去，来到正面。
持剑少年也才落地，胸口微微起伏。
“少侠，少侠！”姚升道：“你若能找着机会，刺它的眼睛！还有舌头！”
少年扫了一眼阑珊的方向，又凝神对视巨蟒，自始至终并没有看姚升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巨蟒见两个可恨之人终于并肩一块儿，机不可失，顿时俯冲下来，青衣少年腾空而起，剑光快的令人目眩神迷，姚升本担心他没听见自己的话，可见少年的剑光都在巨蟒头部旋动，便知道他明白了。
姚升方才过来的时候从下属手中拿了个连发弩箭，他没有少年这样出色的轻身功夫，见状便挪动身体不停地转换方位，箭头却始终向着蛇嘴的方向瞄准！
终于给他找到一个空隙！姚大人手指一松，连弩直冲而出，那巨蟒给少年挡住了事先，躲避不及，其中两支弩箭一支射穿了它的信子，一支插在了嘴边。
巨蟒发出令人不安的吼声，半边身子扭动，横扫出去。
姚升正高兴于自己终于功成，没料到会如此，给蟒蛇一扫，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往后跌飞出去。
现场再度大乱！
而给巨蟒卷着的阑珊，视线跟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奇怪的是，这会儿她的心中居然没了恐惧……只除了一点。
她想起方才江为功骂温益卿的话，竟忍不住也想起来，假如温益卿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会怎么样？那脸上会是讥诮的类似“我早知道如此”的表情吗？
或许会觉着她死得好？
想到那天他看着自己，眼神陌生而冰冷，阑珊悲绝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怒意。
蟒蛇正跟底下众人搏斗，阑珊凝神低头打量片刻，发现自己的手臂似乎能动，她咬住舌尖拼命定神，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趁着身体有些蜷缩的时候，阑珊猛地把手臂抽了出来，她抬手在头上一探，捉到了自己绾发的木钗，握紧在手掌心，双眸盯着蛇身，用力向着麟甲的边缘斜刺出去！
对巨蟒而言，鳞甲给掀动，简直比中箭还要疼上百倍！
刹那间，那大蟒挺身而动！拼命一摆，放弃了近在嘴边的姚升等人，扭动脖颈回头盯着阑珊，向她呲出了獠牙。
阑珊跟那金色的眼睛对视，也看见它寸寸靠近，就如同自己距离黄泉地狱也更近一步。
她长长地叹了声，并没有任何恐惧了，她笑了笑，喃喃道：“其实跟你相比，到底是叵测的人心更可怖一些啊。”
生死一刻，阑珊忽然听见有个清冷决然的声音：“剑！”
青衣的少年扬手，长剑破空而出，与此同时有一道绛红色的身影跃入场中，他单手持剑，挽了个剑花，身影腾龙起凤般跃起，剑尖往前刺出！
锋利的剑尖所中，是巨蟒颈下三寸，最为柔软的腹皮，那人握着长剑，并没有立刻见好就收地将其拔了出来，反而更加用力往下斩落！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的极为清楚。
那把剑就插在蟒的身上，从颈下一路往下斩落！
巨蟒显然没想到会如此，立刻骇然地扭身想要挣脱，晃动中那人的身形如狂风中一片红云摇摆，但不管如何他都并未放手，却顺着巨蟒摇头的力道，锋利的剑刃往下急速地斩划。
极长的可怖血痕从巨蟒腹部出现，而持刀人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的势头，他更像是要立誓将巨蟒开膛破肚一样，而且一定会做到。
巨蟒竭力挣扎，甚至试图滚动来甩脱此人，但剧烈的挣动让伤口更严重，巨蟒似乎意识到了，在这场对峙中，这横空出世的屠龙者的意志是无法动摇的，他显然更胜一筹。
最后的剧痛跟清晰的绝路让巨蟒疯狂，蛇尾剧烈甩动，将其中的阑珊抛开。
阑珊整个人给甩到了半空，她感觉自己几乎直达了云端，这种感觉近乎死亡，也近乎重生。
直到她的身体急速下坠，意识中跌在地上粉身碎骨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因为她落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赵世禛单臂将阑珊接住，整个人身形在空中旋了两转把那股急速下坠带来的力道卸去，然后双足稳稳地落地。
伴随着两人落地瞬间，身后巨蟒垂死一挣，偌大的身躯往后直挺挺地摔落地上！
烟尘轰然，生死论定，无数瞠目结舌如痴如醉的目光注视中，是那人抱着阑珊，闲庭信步般缓缓而出。

第38章
现场一片狼藉，或可以用惨烈形容。
但难能可贵的是，被开膛破肚血流遍地只是那只巨蟒，至于工地上这边，除了有个别受伤外，竟并没有人因此殒命。
伤的最重的是姚升那名手下，因为抢救及时暂时保住了性命，江为功的腿被砸伤，姚升折了一条胳膊，另外还有些工人逃跑中伤到、或给蟒蛇激飞的碎石伤到。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赵世禛的大袖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阑珊的头脸，抱着人先行去了。
那青衣马尾的少年，自然是那日跟西窗说话的鸣瑟，他看了看赵世禛的背影，并未跟过去，却折回了巨蟒旁边。
此刻姚升也给属下们扶着凑近了看，却见那把剑仍深深地没入在巨蟒的腹部。
大家看着这幅场景，个个咋舌，发出惊叹声音。
鸣瑟抬手拔了一把，竟然并没有拔动，再度用力，剑带着一溜血光终于给抽了出来。
突然姚升一名属下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定睛看去，却见巨蟒的肚子里横七竖八地，似是树枝，又像是……
鸣瑟瞅了一眼，淡淡道：“是人骨。”
姚升等正凑近了想要一探究竟，听了这话吓得浑身皮紧，几个人忙后退了几步。
终于解决了工人失踪的心腹大患，江为功跟姚升强撑着处理了善后之事。
至于那条巨蟒，因为没有百八十人只怕拖不动它，加上荣王殿下也在，这蟒又是殿下亲手斩杀，王爷想如此处置且不知道呢。
姚升十分机灵，就只命人在周围看管着，暂时并没有妄动。
而对其他工人们而言，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原先困扰人心的所谓“鬼怪”阴云早就不翼而飞，大家谈论着方才那场惊险，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以及大开眼界后的兴奋。
说笑的声音传到了赵世禛的房间中，躺在榻上的阑珊若有所觉，微微睁开双眼。
她眼前有个人影在晃动，一时看不清楚。
阑珊身上很疼，头也胀痛着，她试着抬起手臂，发现双手虽然可以任意活动，但却透着酸麻之感，动作有些不便。
“这里是……”阑珊喃喃，想要起身查看。
一只手及时横了过来，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摁：“别动。”
阑珊给摁了回去，但听到这个声音却仍精神一振：“荣王殿下？”
赵世禛道：“还好，知道本王是谁，还有得救。”
阑珊听了这句，脑中突地掠过许多场景，是那绛红色的云锦蟒袍掠过，赵世禛……
“是殿下救了我！”她终于想了起来。
眼前也清晰了很多，可以清楚的看到荣王殿下就站在床边，挺拔轩昂的，只不过他像是换了一件衣裳，已不是那件云锦蟒袍了，而是石青色的交领袍子，雪白的交领跟无瑕如玉的肤色交相辉映。
阑珊眼前却又掠过他飞身而来拔剑斩蟒的英姿。
心里莫名地一阵涌动，大概是钦佩吧……真想不到，荣王殿下居然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身手以及如此过人的胆识。
那种气势，简直如同天降神祗。
赵世禛看着她直愣愣望着自己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阑珊喃喃地：“殿下、甚是勇武，真令人……”
赵世禛嘴角微动：“令人怎么样？”
“令人望尘莫及，心生敬仰。”
“哦……”
他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却又道：“还以为你要说令人一见倾心呢。”
阑珊大概是脑子还有些不太清楚，又或者并未往别的地方去想，就顺着他的语气说道：“当然，也着实令人倾心。”
赵世禛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是吗？这还像是一句话。”
阑珊竭力想回忆事情发生的经过：“殿下，那蟒蛇已经伏诛了吗？”
“当然。”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大蟒呢，按理说不应该的。”
按照常理来说，似这种百年巨蟒，多半都是在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之中，或者深谷或者极大的山河里，所以开始的时候阑珊才并没有往这上头去想。
“当然不应该，”赵世禛淡淡地回答，“因为这本来是被人豢养的。”
“人为豢养？”阑珊大惊。这巨蟒看体型，应该已经长了百年，到底是什么人有这种能耐？
像是看破了阑珊心中猜疑什么，赵世禛笑道：“放心，那个最初养它的人早就死了。”
阑珊突然想起姚升说赵世禛一行人下密道的事情：“莫非、是跟这道观以前的人有关？殿下这一趟突然而来难道……”
赵世禛道：“我来此地的确为了一件事，但想不到这里竟还有这种恶物。”
说到这里荣王话锋一转：“你是根据地上的痕迹以及其他种种迹象，猜到了这里有巨蟒，担心本王出事，所以才故意叫人敲锣打鼓的？”
阑珊心中本还有许多疑问，可见赵世禛竟有避而不谈的意思，而且姚升也提过这一点，因此也只说道：“殿下是凤子龙孙，当然不容有失。”
赵世禛扬眉：“那若我不是凤子龙孙呢？你会怎么做？”
阑珊想了想：“会照样救人。”
赵世禛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他微微皱着眉看着阑珊，半晌方道：“原来如此。”
阑珊可不懂他这个“原来如此”是何意，只是察觉到赵世禛的语气在瞬间变冷了而已。
赵世禛的侍从来传姚升跟江为功的时候，两位大人正巧在一块。
姚升坐在敞开门的房间门口，一边张望对面房门紧闭的王爷房间，一边用左臂撞了下旁边的江为功：“江大人，你觉着这会儿殿下跟小舒在里头干什么呢？”
江为功正趴着养伤：“什么干什么？”
“你有没有觉着，咱们荣王殿下对小舒……有些太照顾了？”他试探着问。
江为功哼哼道：“殿下多照顾小舒一些不是正好儿吗？”
“你怎么不懂，”姚升看着他执迷不悟的脸，“那天晚上，你真信小舒是给你的呼噜吵到荣王殿下房里的？我可是知道咱们这位殿下是最好洁的，屋子里连个侍妾都不能容，怎么突然间就容许小舒跟他同屋过夜了？”
之前江为功本来也曾怀疑过，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仰头道：“殿下、当然是盛德怜下了，还能怎么样？”
姚升眨了眨眼睛，回想先前斩那巨蟒时候的情形，语气有些暧暧昧昧的：“那就不太好说了，比如先前小舒给那蟒蛇甩到半空，王爷及时将他抱住……”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心底掠过阑珊青丝披散眼神闪烁的样子，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跟江为功说什么。
江为功道：“怎么了？”
姚升干笑了两声：“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小舒的发簪摘下后，啧，可真是好看的很，简直像是个美貌绝伦的女子……”
江为功像是给人戳了一刀似的：“姚大人，你怎么了？”
姚升莫名：“我、我没怎么啊？”
江为功认真地盯着他：“你确定你伤的只有手臂吗？”
“那当然，我全身都检查过了，为何这样问？”
“哼！我看你的脑袋多半也伤到了，最好也一并给大夫仔细看看，”江为功的额头多肉，皱起来也颇为壮观，“当时情形那么危险，我满心只担心小舒的生死跟殿下的安危，你的心思却是往哪里想呢？还什么——‘美貌绝伦的女子’……平日里怎么看不出你有这种倾向？！”
说到“美貌绝伦的女子”的时候，江为功刻意效仿方才姚升的语气，说完后一阵肉麻。
“你、我有哪种倾向了？！”姚升愕然，旋即笑道：“你看看你江大人，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会儿我当然也担心殿下跟小舒的安危，可这不是大家都没事儿了，才在这里跟你磨牙的嘛，而且无可厚非，人家小舒的确比你我长得好看啊。”
“这么说还像句人话，”江为功哼了声，道：“不过可不许在背后嚼小舒的舌头，我的命是他捡回来的，我不能对不起他。”
“你的口吻……”姚升琢磨着，“怎么像是个被男人救了就要以身相许忠贞不二的妇人？”
“姚大人！”江为功差点爬起来。
姚升忙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过江大人，咱们说话可要凭良心，当时我也是出了一份力的，至少在王爷来之前，多亏了我奋勇上前不是？要不是我苦苦支撑，哪里有后来的化险为夷？”
江为功这才努努嘴：“难道姚大人也要我以身相许？”
姚升笑道：“那就不必了，我恐怕消受不起。”
正在这时候，侍从来报，荣王殿下传两位。
赵世禛见姚升右手臂绑着固定的夹板，江为功伤了腿一瘸一拐的，真如哼哈二将，赵世禛笑道：“两位辛苦了，可还无碍？”
两个人各展所长，努力稳住身形向赵世禛行礼：“多谢殿下关爱，卑职等并无大碍。”
赵世禛道：“这感因寺是钦天监选址，工部也勘查过的，不意竟藏有这种恶物，幸而已经铲除，但是说出去只怕会引起些有心之人的流言，江所正，待会儿你传令下去，约束一下在场的工人，叫他们不要把此事当作稀罕一样四处乱传。”
江为功忙答应下来。
赵世禛又道：“年关将近，这些人也辛苦了，就说我替太子殿下赐他们每人五百钱，先放他们回家过年吧。”
江为功大喜过望，不顾腿上带伤，摇摇晃晃地就要跪了：“殿下真是仁慈圣明……”
赵世禛笑了声，打断他道：“不要这样说，记得，——是太子殿下仁慈圣明，钱也是东宫所赐。”
江为功心头一动，忙肃然领命。
赵世禛又看向姚升：“姚爱卿也辛苦了，之前泽川那件事你做的很漂亮，怪不得人人称道。”
姚升素日八面玲珑，可在这位殿下面前却并不敢造次，只毕恭毕敬地低着头道：“殿下过誉了，卑职只是努力当差，生恐辜负了皇上跟皇后娘娘隆恩厚待而已。”
“果然会说话，”赵世禛一笑，道：“本王看着你们两人都是极好不错的，将来必然大有可为啊……对了，那只大蟒呢？”
姚升忙道：“卑职生恐王爷另有打算，已经叫人看管了，不许旁人靠近。”
赵世禛道：“嗯，的确想的周到。”
他说了这句，忽然道：“这么大的一头蟒，扔了怪可惜的，不知道它的肉好不好吃呢？”
姚升跟江为功面面相觑，都难以回答。
突然听里头有声音微弱地说道：“殿下，叫小人愚见，还是不吃为妙。”
原来说话的是阑珊，她挣扎着下了地，可身上每一处都在疼，只竭力往前挪了一步，就靠在桌边站住了。
赵世禛回头：“为何？”
阑珊将身子勉强挨在桌边站稳了，才道：“这种大蟒活的有年岁的，肉必然粗硬不好吃不说，蛇蟒之类，有毒无毒，有大毒还是日后才发作的轻毒，难以预测，而且此蟒也曾以人为食，所以更加不可食了。”
赵世禛“哦”了声：“有理。”
阑珊说话的时候，赵世禛身后姚升跟江为功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看着她，却见她脸色很不好，说了这几句就开始发喘。
两人见状，都有担忧之意，若不是赵世禛在前，只怕都要过去扶着她嘘寒问暖了。
赵世禛却又若有所思的说道：“既然蟒肉不能吃，那么血呢？蛇血从来都是大补，听闻还有壮阳补肾的效用，不知这大蟒的血如何？”
阑珊见他坦坦荡荡的说什么“壮阳补肾”，愕然之余，只装作不在意的低下头。
赵世禛问道：“通古博今无所不知的舒丞，你怎么不说了？”
阑珊轻轻咳嗽了几声，无奈地说道：“这个，请恕小人不太清楚。”
“殿下，卑职大胆，”姚升趁机插嘴道：“若真的有那种作用，倒是难得的珍品了。”
赵世禛笑道：“姚爱卿有意么？”
江为功突然也跟着冒出一句：“怎么姚大人需要壮阳补肾吗？”
姚升愕然，继而笑啐道：“当着殿下的面儿，别瞎说。”
赵世禛听到这里道：“本王看你们两个都不太需要。不过，倒是有一个人最是需要。”
两个人不解：“殿下是说谁？”
赵世禛回头看阑珊一眼：“这还用说吗？”
江为功越发吃惊，姚升一愣之下却忙阿谀地笑道：“还是殿下火眼金睛体贴入微，小舒……咳我是说舒丞原本身子骨就弱，方才又给那巨蟒差点伤到，的确是该好好补补的。”
江为功咂摸着那四个字，总觉着放在阑珊身上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阑珊此刻已经脸红过耳，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了，只低下头忍着咳嗽，引得身子一颤一颤的。
幸而赵世禛认认真真地说道：“好了，让本王再仔细想想，可别这蛇血也有大毒，反而害了舒丞。你们先退下吧。”
当下两个人才忙行礼退出。
赵世禛见两人去了，才转身走到阑珊身旁：“你怎么了，这般激动……莫非迫不及待想喝蛇血了吗？”
阑珊咬了咬唇，深深呼吸：“我想必不需要那个，倒是殿下如此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想必殿下是需要的，就由殿下您专享吧。”
赵世禛挑了挑眉，忽抬手在她腰间轻轻地一揽，竟将她搂到了身上。
阑珊正浑身疼痛，猛然贴近不由低呼了声。赵世禛低头凝视着她闪烁的长睫：“其实……到底需不需要，连本王也太清楚，不如我们来试试？”

第39章
且说姚升跟江为功出了赵世禛房间，姚升回头看了一眼，忍笑对江为功道：“我说错没有？瞧王爷对小舒多关照，还想给他喝蛇血补一补呢……”
江为功非常无奈：“姚大人，你们大理寺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猥琐？”
姚升道：“哪里就猥琐了，我们不过是嗅觉比别人灵敏一些而已。”
江为功腿疼的很，刚才在赵世禛面前强忍疼痛假装坚强，才出门便忍不住了，当下一把抓住旁边的姚升。
姚升忙道：“小心别碰我受伤的胳膊！”
江为功稳住身形道：“看您这么为小舒操心，还以为您的伤都好了呢。”
姚升笑道：“你要是只想着伤，自然疼的厉害，说点儿有趣的事自然就忘了伤了。”
江为功见已经走开了一段，便问：“姚大人你真想弄点那大蟒蛇的血吗？”
姚升道：“有当然好了，毕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东西……不过主要是因为王爷提了起来，我当然要跟着说几句，不然岂不冷场了。”
江为功钦佩地点头：“怪不得人人说姚大人前途无量，这份察言观色的能力真是不同一般。”
姚升叹道：“咱们当小小官儿的，要往上爬当然要处处留心了，何况这位不是别人，是荣王殿下。”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停下来，不约而同回头。
“对啊，”看着安静的房门，江为功放低声音，喃喃道：“我之前对这位殿下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一次可叫我大开眼界……唉，好个殿下，简直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不愧是人中龙凤呢。”
姚升也不由感慨道：“是啊，不愧是圣上当初看中了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震住了。
这话题，可是禁忌。
而且方才在房间内，赵世禛特意交代江为功，就算给工人放假发钱，也得用东宫名号。
可见荣王殿下也是很谨慎在避嫌的。
姚升立即反应过来，忙生硬地转开话题：“对了，咱们刚说到蛇血来着，难道江大人不想要吗？”
江为功也咽了口唾沫：“是是是啊，呃……我还没娶亲，要了也没用。”
“可以留着以后嘛。”
“好，留着等送给姚大人。”
“哈哈，还是送给小舒吧……”
“姚大人你要再这么说我可跟你急了。”
“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一点也不心宽体胖呢？”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那敏感话题掠过不提，只故意说些无伤大雅的。
江为功身残志坚，立刻叫监造把工人召集起来，按照赵世禛交代说了休假发钱的事，果然只认真说是东宫太子殿下体恤大家。
工人们听了自然万分高兴，一时之间都欢呼起来！
屋外欢天喜地的仿佛提前过年般热闹，房间之中的气氛却极其的不妙。
——“不如我们来试试？”
赵世禛一句话，差点儿没把阑珊成功的噎死。
“殿下！”她巨震之下想把赵世禛推开，喉头却一阵直冲而起的呛咳。
阑珊抓着他的双臂，微微弯腰咳嗽起来，但又不敢用力，轻微的咳嗽都引得身上各处疼痛，此刻更是隐隐地由内而外了，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给巨蟒绞的太厉害，伤到了心肺。
赵世禛见她咳的委实厉害，便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抚过给她顺气：“你慌什么？”
真是的！他说那种话，叫她怎么能淡定相对？
阑珊捂着嘴：“殿下……您能不能、咳，别总说些惊人之语。”
赵世禛哼道：“不是你先质疑本王的能力的吗？”
手底下她的身子正在颤抖，这样单薄的，居然让他有几分真实心疼跟担忧。
可人却偏很倔强的。
阑珊竭力将连声的咳压回去，哑声道：“若是这样说，那也是王爷先调侃我的。”
“不就是蛇血吗？难道本王也调侃姚升跟江为功了？”
“王爷明明知道、我跟他们不同。”
赵世禛淡淡道：“你怎么不懂？正是因为你跟他们不同，本王才故意那么说，好叫他们不去怀疑你啊。”
阑珊眼中冒出诧异。
近距离看，她的双眸黑白分明，清澈的令人心悸，这是一双极为干净的眼睛，干净而令人心动。
赵世禛不动声色道：“先前你拔簪子的模样，可给姚升看的清楚，江为功是粗心的人未必多想，但是姚升是什么人？他可是大理寺的狐狸。本王苦心孤诣的，其实是在替你免除给他盯上的嫌疑，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因此误会我，是何道理？”
明明是荣王殿下品行不端的一件事，居然成了他的“好心好事”了。
阑珊瞠目结舌。
赵世禛叹了口气，将她轻轻地打横抱起。
阑珊慌的抓住他的袖子，转头的瞬间望见他胸口的四爪金蟒。
那金蟒神气活现，耀武扬威的云锦之上，这一瞬间让阑珊想起在斩杀巨蟒的现场，给他及时抱住的时候，她曾经也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胸前的金蟒，那样天降祥瑞，万邪退避似的。
承了他的情，心也软了。
赵世禛将她放回榻上：“别动，我给你看看伤。”
阑珊心慌：“殿下，真的不必。”
“别动。”赵世禛不悦地扫了她一眼，“或许你想抗命？”
她张了张嘴，只好转开头去。
赵世禛将她的衣带解开，袍子撩起看向腰间，却见是大团的青紫痕迹，因为肤色太白，这些淤痕显得越发清晰，看着非常吓人。
乍看见这个，赵世禛也吃了一惊，他心头微乱，后悔自己大意了，没有趁着她刚昏迷的时候仔细检查。
此刻竟一时无心别的，只忙抬手在她腰间轻轻摁落，感觉手底下阑珊挣扎着弹了一下，赵世禛沉声道：“别动，让我仔细看看你有没有内伤。”语气跟先前的轻佻调侃完全不同。
阑珊听了出来他是认真的，何况也真的怕自己给弄坏了心肺，便死死地咬住唇克制着要挣脱而起的冲动。
这还是第一次……给人如此碰触，自小到大甚至是阿沅都不曾如此碰过她。
幸亏她不会再嫁人，不必为那个子虚乌有的“夫婿”负责，不然就真说不清了啊。
赵世禛肃然地查看半天，眼底涌动着怒意，却并未说话。
阑珊更加害怕：“殿下，我可有内伤？”他这个表情，该不会还伤的很重吧。
赵世禛道：“现在知道怕了？给你一个教训也好。”
阑珊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泪都要涌出来了。
赵世禛不由在她额头上揉了一把：“放心，只是内腑大概是受了些激荡，大碍应该是没有的。只不过要服用汤药调养几天……回去再让人给人仔细看看。”
阑珊听他宣布说没有大碍，总算雨过天晴：“多谢殿下。”急忙爬起来，把衣裳整理妥当。
赵世禛叹了口气，他很想不通：“你这么怕死，又这样胆小，怎么敢带人去引那大蟒，又怎么敢拼命去救江为功？”
阑珊抓抓头：“其实我现在也有点后悔……”她眨巴着眼睛看赵世禛：“其实，假如我不带人去吸引巨蟒，就算殿下在地底下遭遇它，殿下应该也是有能耐将它诛杀的吧？”
对别人而言不可能的事情，对赵世禛来说却“皆有可能”。
赵世禛哼道：“还以为怎么样呢，原来你是后悔救本王了？混账东西，枉费本王对你这么好。”说话间化手掌为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
阑珊听他说自己没大碍，剩下的就是赶紧从这里离开了。
虽然之前召姚升跟江为功来的时候，那两个家伙并没说别的，但是阑珊知道，姚大人那双眼睛不是吃素的。
昨儿她睡在赵世禛房中，姚升就旁敲侧击了，再这样情形暧昧下去，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来。
“多谢殿下费心照料，这份恩情我自然铭记于心。”
正想说“我该走了”，赵世禛道：“这里的事情已经完结，你跟江为功自然不用死守在这里了。你今儿就能回京了。”
“是啊。殿下呢？”
“本王还要去一个地方，怕是不能陪你了，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呃……稍微有一点，但也不算很厉害，殿下的正经事要紧。”阑珊拿捏着分寸回答。
赵世禛嗤地笑了：“看在你这句回答的份上，我也提醒你一件事。”
阑珊忙打起精神：“不知是什么事？”
赵世禛在床边坐了，抚着袍摆：“你知道为什么杨时毅迟迟不肯见你吗？”
阑珊想不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件，一时呆住了：“啊？”
“啊什么？”赵世禛道：“杨时毅自视甚高，虽然你是晏老的关门弟子，但在他那里，却未必承认你就是他的‘师弟’，把你接到京内自然是另有所图。”
“是、这个我大约也猜得到，但是殿下放心，我答应过您会替您效力的。”
“越来越懂事了，不亏我费心点拨，”赵世禛笑看着她道：“他不肯见你，却给你在工部安排好了职位，无非是想要先看看你的心志跟才干如何，到底是个轻浮虚伪的无能之辈呢，还是真的有可取之处。若是前者，只怕他一辈子也不会召见你，但是你偏偏……”
阑珊惊愕：“我偏偏怎么样？”
赵世禛道：“你总不会以为，泽川的事情，他不知道详情吧？姚升的功劳大理寺的人喜闻乐见，却瞒不过杨时毅，另外还有你初入工部的时候跟温益卿的那番吵闹，他一定也知道了你的意图，再加上今日的事情怕会立刻传入他的耳中……杨大人自然不免会对你产生兴趣，若我所料不错，这次回京后，他就会召见你了。”
阑珊的心噗噗地跳了起来：“是、是吗。”
赵世禛看着她渐渐发白的脸色，明知故问地：“怎么，你也迫不及待地想跟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照面吗？”
阑珊想也不想，即刻摇头。
“为什么不想见他？”
阑珊有些局促，然后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我担心瞒不过杨大人的眼睛。”
“你怕他看出你是女扮男装？”赵世禛口吻里带了几分笑意，“果然很有自知之明，也没有低估我们的首辅大人。”
阑珊听他也跟自己意思一样，越发不安了：“这么说，真的有这种可能？”
“虽然你有阿沅跟言哥儿打掩护，一般的人不至于怀疑，但是那是杨时毅，毕竟不能以常人来推测他。”
阑珊惴惴起来：“这可怎么办？不如……不如殿下帮帮我？”
“你叫我怎么帮你？”
阑珊鼓足勇气：“殿下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不如就帮我跟阿沅言哥儿逃走吧？”
“哈哈，”赵世禛笑了起来，“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胆子这样小，遇事儿就想逃？先前你们在外头，难为你是怎么装男人的。”
阑珊给他说的脸上又有点涨红，可心里却也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的确，以前跟阿沅他们在外面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些艰难险阻，但她总是会绞尽脑汁用尽所有法子去克服、度过，可是……为什么当着赵世禛的面儿就没了主意，甚至一心想靠着他的力量。
阑珊意识到这个，微微警惕。
可又想，兴许是因为赵世禛给人的感觉就是太过无所不能、气势慑人了，加上两人身份天差地远，所以在他面前她本能地就把自己降低到小卒子的位置，一切都想听他的指挥，不愿自己费心了吧。
“那殿下，觉着我该怎么做？”她有点沮丧地问。
赵世禛看着她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无精打采的眉眼偏有一种懒倦的味道，整个人看着更加绵软可欺了。
荣王殿下道：“我倒是的确有个极好的主意，只不过，不能白说给你。”
阑珊蓦地抬头：“是什么主意，求殿下教我。”
赵世禛不答，却将她的手握入掌心，手中像是握着一团有温度的软玉，手感极佳。
他实在忍不住，便稍微用力捏了几下。
阑珊奋力将手抽了回来：“殿下！”好不过一刻钟，他怎么又来了！
赵世禛道：“握一握你的手，就告诉你一个绝世的好主意，难道不许？”
阑珊一愣，小心地把手掖到身侧去：“那殿下现在握也握了，是不是该教给我那个主意了？”
赵世禛道：“你还真精明，我就握了一会儿。好吧，你过来些，若叫人听见了就不好了。”
阑珊迟疑片刻，终于小心倾身靠近了他些，赵世禛目光转动，她精致的侧脸近在咫尺，耳垂看着小巧，却隐隐地有一点可爱的耳珠，幸而她没有像是其他女孩子一样打耳洞，不然便破坏了这份无瑕的美。
可是这般看着，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啜一口。
“殿下？”阑珊听不到他说话，只感觉他细微的呼吸声，还有些湿润的气息略略落在颈间，稍微有些痒痒的。
赵世禛静了静心，也往前近了几分，在阑珊耳畔低语了一番。
阑珊听着他的话，双眼也随着缓缓睁大，还没几句，连耳朵根儿都红了起来。
若不是强行按捺，只怕早就捂着耳朵不听了。
赵世禛倒是泰然自若的，说完了后笑道：“你若是按照我说的做，那杨时毅管保一辈子也不想见你。”
阑珊捂着发红的脸，着急分辩道：“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不，不行！”
赵世禛不以为意：“那也随你。其实我也是有些好奇，倘若杨时毅那样食古不化的人发现你是女儿身，会如何对你呢？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不会像我一样容你。”
阑珊仍是发愣，之前因为自己没有大碍带来的喜悦，又给此事给压过去了。
最终她无可奈何，只对赵世禛行了个礼：“多谢殿下，那我回去再想一想就是了。”
赵世禛笑而不语。
阑珊拖着脚步挪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只是又不便开口，她脚下才停了停，又往前挪了两步，可又停了停。
赵世禛早看出她在犹豫，却并不出声。
直到阑珊回过身来，她低着头非常恭敬地说道：“殿下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又这样帮我，我很是感激。”
赵世禛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求殿下一件事，希望殿下应允。”她的声音极小。
“你说。”
“我恳求殿下，请不要再、再对我说那些奇怪的话，以及……”阑珊咽了口唾液，声音更是小若蚊呐：“以及动手动脚的，毕竟以殿下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绝色的女子都成，并不是非我，我虽不知殿下如此做是故意让我窘迫还是……一时好玩，但是，我不太喜欢，而且我更不想因为这个，坏了殿下您在我心中的形象。”
阑珊艰难而小心地说着，不敢抬头面对赵世禛的眼睛，只垂着眼皮死盯着地面。
赵世禛淡淡地听她说完：“看样子本王在你心中的形象还不错吗？”
“是……是的。”
赵世禛思忖着：“那如果我对你做点什么，那形象会变成什么样？”
“我、”阑珊头皮一紧，竟不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总归是不会令人高兴的。”
“那假如我一定要非你不可呢。”
“殿下！”她的眉头皱的更紧，难道刚才自己那一番话都白说了？
她自忖容貌非是天下罕有的绝色，这些年来风吹雨打的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以赵世禛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自然是唾手可得。
她原先觉着荣王殿下似传闻中般可怖，不敢亲近，但是相处下来，竟给接二连三救了几次，她又不是个冷血之人，总会有所动容的。
而且无可厚非，赵世禛之前斩巨蟒的英姿……真的是给她留下无比鲜明的绝佳印象。
她心中已经不由自主地生出对于荣王的倾敬赞叹之意，很想把他供上神位恭敬地顶礼膜拜，不想这份感觉给扭曲，甚至变的污秽。
“舒阑珊，”赵世禛不像是生气，只不过语气有些微冷：“之前说起你引巨蟒救人的事，对你来说，只是单纯地想救人而已，并不是因为我是凤子龙孙，当然也不是因为那人是我，对吗？”
阑珊心里隐隐觉着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错。
的确，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见死不救。
就算那个人不是赵世禛而是任何人，姚升，江为功，或者是其他工人，她都可能会义无反顾的去救援。
于是唯唯地回答：“是。”
赵世禛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冷冷地说：“可是对本王而言，今儿给巨蟒卷住的那个人若不是你，本王是绝不会轻易冒险的。”
阑珊猛地抬头。
赵世禛却只淡淡地看着别处：“你可以退下了。”

第40章
阑珊怏怏地出了门，低头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忙转身的时候，却看见前方的墙角旁边有人影一晃，是飞雪走了出来。
阑珊当然知道她是赵世禛身边亲近的人，忙站住脚向着她行了个礼，可飞雪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仿佛略有些许敌意。
她脚下丝毫没停一寸，就往赵世禛房间去了。
阑珊愣了愣，正要先去找江为功，突然心头一动，便迈步往飞雪刚走出来的方向而去。
在拐角处她探头一瞧，果然见那个青衣扎着马尾的少年正靠在山墙上，仰头看天的样子，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在吃。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少年转过头来，大约没想到是阑珊，他的神情一怔，连嘴也在瞬间不动了。
阑珊看着他还有些青涩秀气的脸：“你……是鸣瑟吗？”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唔。”含糊地应了这声后，他又转开头漫无目的看天空去了。
阑珊想到之前多亏了这少年跟巨蟒缠斗，自己才能有机会活下来，便走前两步含笑道：“之前多谢你了。”
“不用。”仍是很简洁的回答。
阑珊看他神情漠然，似乎不太愿意搭理自己，她便识趣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正要转身，却听鸣瑟道：“喂。”
阑珊止步回头。
鸣瑟转头看着她道：“你答应西窗去看他却没去，他骂了你好几次了。”
阑珊哑然失笑：“我之前有些杂事一时忘了，改天一定去。”
“你要做不到，就不要乱答应。”鸣瑟的目光似乎了然一切。
阑珊沉默了会儿，终于道：“我倒是很喜欢西窗，答应他也是真心的，只是他毕竟是王府的人，门槛太高，我不便贸然常往。”
鸣瑟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阑珊觉着这少年冷飕飕的，有点不大好相处，又想起刚才飞雪冷若冰霜的，也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他们。
想来在赵世禛身边的这些人里，只有西窗是最容易相处的吧，阑珊默默地向他一点头，退后转身。
正要拐弯的时候，却听身后鸣瑟道：“王爷喜欢你，你怕什么？”
阑珊脚步一顿，转头看鸣瑟，却见他仍是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望着天。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阑珊一言不发，低头往前走了。
阑珊去找江为功，他却不在房中，问起来，都说跟姚大人去了。
她身上还有些不适，便不想再去转了，勉强地在床边坐下，想要歇会儿。
然而她先前受了惊吓，身上又有伤，竟疲倦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外头有些异样的响动，阑珊也不去在意，横竖赵世禛在，且姚升跟江为功都比自己官大，就算有事也还轮不到她处理。
直到屋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正是姚升跟江为功两人。
姚升道：“殿下怎么走的这么快，竟也没见小舒，总不会偷偷地跟殿下去了吧。”
江为功道：“别瞎说！”
说话间江为功已经走了进来，猛抬头看见阑珊靠在床边睡眼惺忪，他忙一瘸一拐地赶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阑珊双足落地，道：“我睡了一会儿了，江大人做什么去了？”
姚升在门口笑道：“你的心真大，我跟江大人才恭送了荣王殿下，你居然还敢在这里睡觉。”
阑珊先是一惊，继而想到赵世禛说他要离开，便揉着额头道：“原来殿下走了啊。”
江为功道：“当然，不过这儿的事情总算是顺利告一段落，咱们也好收拾收拾回京去了。”他想到回去要面对温益卿的脸，本能地生畏，可想到自己在这里做的事情极为出色，倒是不用怕他，而且自己也挂了彩，应算是工伤，且还差一点为国捐躯呢，一想到这个底气更足了，恨不得飞回去给温益卿看他的伤。
当下便到门口叫了人来，命尽快把工地上的种种都收拾整理妥当。
姚升见他在门口吩咐人，就对阑珊道：“小舒，你跟荣王殿下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阑珊叹气：“姚大人，你又要说什么？”
姚升笑道：“你别急，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的。之前那个跟我一块儿勇斗巨蟒的青衣少年你记得吗？”
“当然。”阑珊心头一动，“他怎么了？”
“我先前无意中听见了他跟王爷身边飞雪姑娘的一段谈话。”
阑珊想了想，问道：“姚大哥，你真的是‘无意’的？”
姚升笑道：“好吧，也不算是完全的无意，只不过，我是发现他们说的事儿好像跟你有关……才多留心了点儿的。”
之前阑珊在赵世禛房中，姚升留心观察，没看见她出来，倒是看见那青衣少年的身形隐没在房侧。
此时他也明白这少年是赵世禛身边的暗卫之流，所以武功才会那样出色，姚升是个长袖善舞的八臂哪吒，本来也想去说几句话笼络一下感情，谁知却见飞雪先跟着绕了过去。
姚升心头一动，到底是没忍住，便小心翼翼靠近了几步，隐隐地只听飞雪有些气急地问：“你为什么要给王爷那把剑？”
“为什么不给？”少年回答。
飞雪道：“当时的情形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你应该跟我一样拦着主子才好！你却反而叫他去冒险！”
面对飞雪的质问，少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很淡定地说：“你不该来质问我，你该想好如何去跟主子请罪。”
飞雪显然愣住了：“你……”
少年道：“主子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人敢拦着，当时他前去救人，我们只有倾力相助，你反而去拉主子的后腿，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吗，会饶恕你吗？”
飞雪沉默了片刻，有些生气地说：“都是那个舒阑珊，为什么主子居然肯为了他不顾自己的性命。”
少年道：“这你都不知道？主子喜欢他。”
最后一句话，姚升没有跟阑珊提及。
他只是说：“其实当时我也看出来了，本来飞雪姑娘是在王爷身边最近的，王爷要剑的时候，她的手明明一动想要抛剑，可偏又没有，反而是离得远的那少年扔了自己的剑给殿下，再加上这少年所说，只怕那位飞雪姑娘要遭殃了。”
阑珊想起赵世禛最后的那句话“若巨蟒所卷的人不是你，我绝不会以身犯险”，突然又觉着头疼。
江为功布置好工地上的其他各事，便叫了马车，跟阑珊一块儿返京。
姚升因为手臂有伤，也不去骑马，三个人都在车厢里。
这车厢虽然不算狭窄，但江为功是胖子，姚升又是个身高七尺的汉子，自然显得有些狭窄了，得亏阑珊身形娇小，不然场面会非常尴尬。
江为功还要小心地保持偏坐着的姿态，一边道：“明明还有一辆车，姚大人干什么偏来跟我们挤？”
姚升笑道：“天冷，挤一挤自然是暖和的。”
江为功还要再说，肚子突然发出了骨碌碌的叫声，他立刻惊叫：“我才想起来，这是从早上都没吃饭啊！”
他们一早儿就跟着忙碌，经过那场惊魂，处置下其他的事情，忙的昏头涨脑竟忘了吃东西，如今天色已经昏黄。
姚升也抚着自己的肚子笑道：“等进了城，我请江大人跟小舒一块儿去永和楼吃三鲜水饺如何？”
江为功突然涌出口水：“好极了，他们那里的三鲜水饺，都是包的实打实的虾仁儿，又是新鲜的，每一只都挑干净了虾线，口感又嫩又滑又鲜香，别的地方吃不到那一口，只是价格太贵。”
姚升道：“我请客，怕什么？”
阑珊忙道：“姚大哥跟江大人去吧，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娘子跟言哥儿，虽只在外头过了一夜，我却实在想的很，又怕他们担心，早点回去的好。”
姚升道：“你若不去还有什么意思？”
江为功又舍不得那三鲜馅的饺子，又不愿意让阑珊失望，左右为难，思来想去，情感战胜了胃口：“既然小舒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横竖腿上还有伤，行动不便不说，还不知能不能吃那些荤腥了，姚大人若有心，就约在改天好了。”
姚升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马车进了城，路过永和楼，只见楼上灯火通明，突然姚升看见楼前停着一顶黑呢金顶的大轿子，他忙把车帘放下，回头抚着胸口道：“得亏咱们今儿没去永和楼。”
江为功忙问怎么了，姚升笑道：“我看到首辅大人的轿子就停在外头，这种大人物聚会的场合，咱们这些人自然不便出现的。”
阑珊听见“首辅大人”四个字，忙也跟着往外瞥了一眼，遥遥地似乎看到二楼的窗口处站着一道巍峨凝重的身影，他好像正面对着街市在打量什么，虽看不清脸容，却感受到一股无形而强烈的威压。
阑珊在感觉到那人是谁的时候，忙撤手将帘子放下。
在十字街心，姚升先下车，告别后骑马而去，又行了一阵，阑珊见时候不早，便也叫停车，她对江为功道：“江大人你的伤不宜颠簸，看时候也该换药了，若先把我送回去，得多绕一段路，就让他们先送你回去，我自己再雇一辆车就是了。”
江为功正在忍痛，听到这话便道：“叫个随从陪你。”
阑珊道：“不必，这里的路我都熟了。”
江为功因疼的厉害也不再谦让，只说：“既然这样，明儿到部里再见。”
当下分别，阑珊先去路边买了一只荷叶烧鸡，一包松子糖，又雇了一辆小车，颠颠地往家里去。
这会儿差不多已经过了晚饭的时候了，巷子里有些小孩子们在嬉戏玩耍，车还没到门口，阑珊就看到门边上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看见有车来就跳下来探头。
借着灯笼的光，阑珊认出正是言哥儿，当下忙笑着叫他一声，叫车停下。
下车的时候，腰上又是一阵疼痛，阑珊暗中嘶了声，又不敢叫言哥儿看出来，就把烧鸡跟松子糖给了他拿着。
回头付了车钱，才要进门，里头阿沅正出来找言哥儿，一眼看见她回来了很是惊喜，忙迎着道：“我以为这么晚了不会回来，正要把饭菜热了叫他回去吃呢。”
阑珊问道：“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阿沅叹道：“昨儿也是等到城门关了、知道你不回来了才吃的。”
阿沅把饭菜热了，又将那只烧鸡撕了摆好，阑珊见王鹏不在，问起来，说是今晚上他在大理寺值夜班。
于是吃了饭，阿沅又去烧了热水，预备给阑珊洗澡。
阑珊只觉着浑身疼的很，实在不愿意动，可是从昨儿到今日都混在野外，不洗又过不去，只得勉强咬牙去洗。
才脱了衣裳，阿沅看到她身上大片的淤青，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转来转去的查看。
阑珊哪里敢提什么大蟒，就只说：“不小心有一根柱子倒下来，正好砸到我，幸好大夫诊过了说没有伤到内脏。”
阿沅急得掉泪：“怎么一出门就受伤？这次侥幸无事，若还有下回呢？”
阑珊忙安抚她：“这次是我疏忽了，下次我自然长了急性。”
阿沅红着双眼，泪流不止：“你才第一次去工部，这开头就这么不吉利，以后如何是好？”
“万事开头难嘛，”阑珊只管说好话，又道：“你哭的眼睛肿了，给言哥儿看出来他又要担心了，快扶我洗澡。上次荣王殿下给的那药可还有？洗完了给我涂一涂就是了。”
阿沅这才忙擦干了眼泪小心地扶着她进浴桶，热水泛上来，碰着那些淤青之处，就如同万千牛毛般的针刺着一样，阑珊咬紧牙关不肯出声，泪却疼的止不住掉了出来，像是阿沅忍住的那些又送给她了似的。
阿沅不许她动，翻箱倒柜地找了块自己不舍得用的丝帕，沾了水给她擦拭。
那些伤痕给水一浸，样子更加骇人，阿沅越看越觉着心疼，草草地伺候她洗过了后，把赵世禛先前送的那瓶药找出来，一寸一寸地给她涂。
阿沅的手指很温柔，阑珊乖乖地不动，心里却突然想起赵世禛为她查看的情形。
“不是说有首辅大人照拂着么？怎么还把你派到外头去？”好不容易涂遍了，那药也几乎见了底儿，阿沅把药瓶反过来倒了倒，叹道：“这么好的药没了，可别再有下次了！不如告诉那个什么张先生，以后别叫你往外跑了，也省的危险。”
阑珊笑道：“这次是赶上了，总不会是次次这样。”
这药果然极好，很快的那些难熬的痛消失殆尽，身上清清凉凉的，阑珊披着一件里衣，很快入了梦乡。
因为身子不适的缘故，次日未免晚起，阿沅想给她请假，阑珊不许，忙忙地雇了辆小车来到工部。
谁知到了营缮所，才知道原来江为功早上派人来递了请假文书，说是腿伤严重了，引起发热，需要在家仔细调养数日。
阑珊听了不免替江为功担忧，她这边情形要好的多，早上醒来就发现那些青紫痕迹几乎都退了大半，疼的也不似昨儿那么厉害，不知是否是那药的功效。
还未坐下，那边温益卿派了人来传她。
来到温郎中的公事房，见温益卿坐在长长的条案桌后，道：“你的上司一早就递了假条过来，不知是真的伤着了，还是有意躲避什么？”
阑珊淡声回答：“江所正的腿受了重伤，温郎中若不信，或许可以前去他家里亲自一观。而且我觉着应该是不会有人没病咒自己有病吧。”
温益卿嗤笑道：“你是在说本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大概是不知道你这位上司，他先前为了躲避本官传讯，自己咒自己的事儿没少干，你若不信，回营缮所打听打听就是了。”
阑珊果然不知道这回事，不过以江为功把温益卿看做自己的天敌，被逼的用那种方式躲避，也不足为奇。
阑珊心中一窘，面上却还若无其事的：“我果然不知此事，多谢郎中提醒。只是我想着，江所正为人憨厚正直，我是想不通到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会逼的如此良善的一个人出此下策。”
“你不要指桑骂槐，又说本官逼迫江为功了？！”温益卿几乎又忍不住。
“卑职不敢这么说。”阑珊垂着眼皮，袖手于袖子里，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温益卿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头，拼命克制才没有让自己一拳捶落：“那好吧，不必说那些废话！既然你上司病了，那么就由你来说明感应寺之事！到底为何突然停工！”
阑珊道：“大人莫非不知道吗，是东宫太子殿下仁慈，念在年关将近才让工人们都回家过年的。”
温益卿皱着眉：“若真有此事，为何早上宫内还有人出来催工期？”
阑珊也有些意外，想了想到：“是昨儿荣王殿下亲临通传的，多半是太子殿下的意思，皇后娘娘还不晓得，大人不必着急，等太子殿下禀明娘娘，上头自然不会再给您施压了。”
温益卿想着也是这个道理，便道：“若是宫内还派人出来，那就唯你们两人是问。另外……昨日在工地上到底发生何事？为什么闹得鸡飞狗跳？”
赵世禛交代不让把巨蟒的事情弄的人尽皆知，在回来的路上江为功也跟阑珊姚升三人商议过该如何交差。
姚升说道：“虽然荣王殿下不让声张，但我觉着那么多人，迟早会有人透出风声去，是瞒不住的。”
江为功道：“我正头疼这个，若是说谎，虽能瞒住一时，以后事发了温郎中岂不又要剥我的皮？”
姚升到底机灵，他很快想了个法子：“我看是这样，咱们公文上横竖只写‘太平无事’，至于详细经过，便以口述方式上报，再把荣王殿下的吩咐也一并告知上峰，有殿下做挡箭牌，上峰自然不会为难咱们，至于上峰要如何再写公文，自然是他们拿主意了。”
江为功听到这个法子，乐不可支。
此时阑珊想到这一节，虽不愿意跟温益卿多话，但江为功回来后也迟早要说的。
当下只简略地将事发经过叙述了一遍。
其实昨儿跟着江为功和阑珊去现场的随从们回来后，也给温益卿审问过，那两人因事发时候不在现场，后来却听那些工人说了不少，回来也复述了个颠三倒四，囫囵吞枣，只说什么大蟒，什么差点咬死一位官爷之类。
温益卿虽听说，可却无法尽信，毕竟似这种闹市地方出现那样大的巨蟒实在是绝世稀罕事，而且江为功是个撒谎撒出天际、很有前科的人……直到如今亲耳听阑珊讲述了，才又相信了八九分。
温益卿听后，皱眉道：“真是异事，好好的平地之中怎会冒出这种巨蟒，按理说该是在高山深泽里才是。”
阑珊抬眸：他也知道吗？是因为父亲昔日教诲吗？
“算了，”温益卿摇了摇头，“既然事情解决，那就不提也罢。”
他说了这句，突然道：“既然如此，江为功就是因为这个而受伤的？那你呢？”
阑珊没想到他会问及自己：“我并无大碍。”
温益卿的眼中突然流露讥诮：“你们同去，你上司重伤你却无碍，你的维护上司之心呢？”
阑珊一愣之下几乎失笑：“卑职全须全尾的回来，没有折手断脚的，温郎中好像很失望。”
温益卿盯着她道：“本官并未失望，而是意料之中。你多半是躲在别人身后，自然伤不到你。”
阑珊笑道：“郎中真是慧眼如炬，算无遗策，什么都瞒不过你。”
温益卿看她表现的这般镇定，丝毫也不觉羞愧，他便冷哼了声：“本官懒得跟你多说，只还有另一件事，你记得就好，——明日申时一刻，你去杨大人的公事房，大人想见你。”
“哪个杨大人？”阑珊心悸，竟还不肯面对现实。
“还有哪个杨大人，”温益卿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你能进工部，是多亏了哪个杨大人？”
阑珊窒息了片刻，终于道：“郎中大人，江所正重伤，我想下午时候去给他探病，所以也要请半天假，还望恩准。”
温益卿撇了撇嘴，却也答应了。
年前的杂务基本上都要理清了，再过两天就能放年假。
下午时候，温家却突然来人，原来是华珍公主突然犯了腹绞痛，请驸马快些回家去。
温益卿忙起身出了工部，因为不耐烦乘轿子，便叫随从拉了一匹马来，翻身上马往崇仁坊而去。
打马过紫衣街的时候，温益卿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心中微怔，把马缰绳勒住返了回来，抬头看的时候，却见那道身影往里一拐去了。
“真的是他，”温益卿皱眉，“难道是迷路了？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稍微一思忖，终于还是打马拐入巷中，追到了那道人影消失的巷口。
却见那人站在一座宅子面前，正不知在说什么。
“舒阑珊！”温益卿扬鞭叫了声。
那人果然正是阑珊，她听到有人唤自己，神情略显迷茫地转过头来，当看见是温益卿骑在马上的时候，她的神色却又飞快地从意外、震惊，最终转为无法形容的……是尴尬？
“你在这里做什么？”温益卿的马儿跑的飞快，很快到了阑珊身旁，“你不是要去江家探病吗？江为功又不是住在这个坊……”
此刻温益卿还单纯的以为舒阑珊是迷了路。
直到他看见旁边的门首：“这是……”
在门内站着个打扮的伶伶俐俐的丫头，脸儿白净好看。
此刻她微笑着说道：“这两位官爷哪一位是舒爷？我们姑娘有请呢。”灵活的眸子飞快地一打量，立刻确定了阑珊，便又含笑对温益卿道：“这位官爷请回吧，我们姑娘一次只接待一位贵客，请您下次早点来约。”
温益卿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他的眼睛开始瞪圆。
阑珊的脸则开始涨红。
“舒阑珊！”温益卿气的声音发抖，手中捏着的马鞭子也跟着在颤抖，他指着阑珊咆哮道：“你居然敢来逛青楼！”

第41章
温益卿这才明白先前为何见舒阑珊有些鬼鬼祟祟的，原来这房子分明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而是一处风尘烟花之地。
虽然他自诩从来没有高估过舒阑珊的“品行”，但是明面上告假去探望江为功的伤，实际上却跑到这里来嫖妓……对温益卿而言，这显然不能简单的叫什么品行不端，却是彻底的道德沦丧了。
阑珊见温益卿脸色都变了，手中鞭子抖动，几乎要碰到自己脸上。
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温大人，请息怒。”
这避让的举动在温益卿看来自然是心虚的体现：“息怒？你这个混账东西！说是去探上司病情，却跑到这种地方鬼魂……我从未见过如此寡廉鲜耻之人！”
阑珊听了这句变了眼神。
“我当然是要去探望江大人的，不过是在此之后罢了，温大人何必如此激动？”阑珊笑笑，说道，“我不过是来喝喝花酒，又没有休妻再娶，怎么就算是寡廉鲜耻了？世上多半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喜新厌旧，薄情寡性，我以为温大人早就知道呢。”
温益卿见她丝毫悔改之意都没有，竟还反唇相讥，他盛怒之下鞭子一挥，向着阑珊抽了过去！
幸亏阑珊之前避退了几步，但就算这样，仍是给鞭梢在脸上扫了扫，她的脸皮何等娇嫩，顿时便起了一道红痕。
阑珊捂着脸后退，抬头瞪向温益卿。
温益卿下意识地挥了鞭子，这动作却也震惊了他自己。
他看看发抖的手跟垂在身侧晃动的马鞭，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看向阑珊，却见她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两只眼睛红红的，不知是不是泪光，还是别的东西在里头闪烁的十分刺眼，像是恨极了他，又像是……什么绝望的眼神。
他看着这种眼神，突然间一阵晕眩，整个人在马上微微一晃。
此刻那丫鬟尖叫了声：“救命啊，打人啦！”
温益卿身后两名随从之前虽跟着他来到这儿，却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此刻发现不妥忙奔过来：“大人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有个声音从门内响起：“青天白日的，是谁敢当街耍横？”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丫鬟慌忙转身：“姑娘，这官爷不知道怎么了，凶巴巴的就要打人呢。”
那女子貌美如花，眉心还有一点点天生的胭脂记，身着一袭艳丽的紫衣，胸口却微微敞开，露出了雪白的一片肌肤。
如云的发髻松松的挽着，乌黑的鬓边却别着数朵粉白色的绢纱蔷薇，整个人人比花娇，风情万种，好看极了。
温益卿的两名随从一看，不由地都直了眼睛。
女子的眼波扫过在场众人，屈膝行礼，娇笑说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温驸马，怎么今儿也跑到我们这门上来了呢？”
温益卿见她竟认得自己，很是意外。
女子又道：“听说驸马爷跟公主殿下夫妻情深，这……就算驸马爷赏光，奴家只怕也不敢接待的。”
温益卿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晕眩之感，听了这话，意外之余心头的气又冒了出来：“你胡说什么，谁赏光了！你以为我也是那种……”他拧眉看向阑珊。
那两名随从也似惊醒了一般，纷纷道：“你这女子是什么人？不得对驸马爷无礼！”
女子笑而不语，旁边的丫鬟道：“你们来都来了，岂会不知我们芙蓉姑娘的芳名？不要假惺惺的了。”
芙蓉缓步上前，笑吟吟道：“兰儿，温驸马是稀客，更是贵客，你不得无礼。”
她走路的姿势也极为好看，腰间所束的腰带也比寻常要宽些，更显得那腰肢纤纤的不盈一握，走动之间摇曳的像是花枝一般，又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袅袅散发。
温益卿虽仍是满面嫌恶，不愿多看一眼，但他两名随从哪里见过这种风情而妩媚的女子，一时目不转睛。
芙蓉走到阑珊身边儿，挽住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靠在她身上，撒娇似的：“只是让舒爷受委屈了，您别气恼，随奴家入内，奴家自然有许多法子让您消气儿呢。”
那两名随从听了这话，虽不知道她说的“许多法子”到底是什么，却不由地都心神向往，口干舌燥。
本来阑珊身上难改些女孩儿气，但是在娇滴滴又风情万种的芙蓉面前，却俨然只如一个温柔美貌些的佳公子了，她看一眼芙蓉：“那就、劳烦芙蓉姑娘了。”
芙蓉嫣然一笑，回头对温益卿款款地福了福身，道：“请恕妾身失陪了。”
温益卿见她带着阑珊便要往门里走去，心头一紧，他脱口叫道：“舒阑珊！”
阑珊脚下一停，回头：“怎么，温驸马还要再教训我吗？”
温益卿看到她脸颊上那明显的突起红痕，一阵心悸，却嘴硬道：“你、你是自找的！我告诉你，不要这样不识好歹，今儿你若敢进去，我自有法子让你在工部无法立足！”
阑珊听了这话，忽地展颜一笑：“那好啊。”
她轻轻地拍了拍芙蓉的手，温声问道：“姑娘，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法子来着？”
芙蓉扬首笑了起来：“舒爷果然知情识趣，只是这儿人多不便说，咱们到屋里去……”
娇声莺语，竟也十分的撩人。
温益卿人在马上，浑身微颤，几乎忍不住追过去把阑珊揪出来。
那两个随从恋恋不舍地目送芙蓉的身形消失于眼前，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们方才争吵的时候，早就惊动了周围许多人，此刻每家每户都有人探头出来，还有许多路人也驻足凝视，还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忙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温益卿握着手中那根马鞭，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竟有点心如死灰似的感觉。
且说阑珊随着芙蓉到了里间，面上虽镇定自若，实则心神散乱，竟没有留心打量这院落是如何，屋内又是如何。
每次跟温益卿打交道都让她有种很累心的感觉，这次给他撞见，其实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可刚才面对他的盛怒……
他到底为什么一面自己做着那种虚伪无耻的事情，一边有这样振振有辞理所当然地教训要求别人。
芙蓉打量她的脸色，命小丫鬟兰儿：“去点一盏安神茶来。”
阑珊听见她吩咐才抬头：“芙蓉姑娘……”
“不用多说了，”芙蓉善解人意的打量着她，“方才那位温驸马实在是有些太急躁了，只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传闻中这位驸马的脾气是很好的，大概是传闻有误吧。至于舒爷，那位贵人之前已经交代过妾身，只要您来，就一切听您的吩咐。”
阑珊听到“脾气是很好的”，更像是有人往心上插了一刀，听到最后一句，才明白赵世禛已经交代过：“原来……多谢费心啦。”
芙蓉笑道：“您客气了，妾身不过是下贱之人，不知您要做点什么？妾身什么都可以奉陪。”
此刻兰儿捧了安神茶进来，芙蓉取了来双手奉上。
阑珊道谢接过，喝了两口才说道：“能不能、就让我在这里安静的睡一个时辰？”
芙蓉微怔，继而笑道：“自然可以。”
阑珊把那碗茶慢慢喝了，随芙蓉到了一件看着很干净的内室，窗外是一株正开着的腊梅，那郁郁馥馥的香味透过窗户沁了进来，隐隐只听见鸟鸣的声音。
芙蓉道：“这个是收拾过的，床褥被子枕头都是新的。您可中意吗？”
阑珊点头：“这里很好。”
芙蓉看着她脸上的鞭痕，含笑道：“虽没有破皮，但想必是极疼的，若沾了水更是麻烦，妾身叫人送点膏药过来可好？”
“多谢费心。”阑珊在脸上轻轻抚过，“只是我想留着。”
芙蓉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终于道：“那妾身便不打扰了。”
当下芙蓉叫安置了炭炉，又在熏炉里多洒了一把苏合香，便掩了门退出去了。
阑珊来到床边，呆坐了片刻和衣卧倒。脸上的确火辣辣的疼着，她倒是想这种感觉会一直都留着，让她一直都记得那个她曾喜欢的人是多么狠心。
不知不觉中阑珊将身子蜷缩起来，她拉高被子遮住头，却早已经泪流满面。
本来是想睡一个时辰就起的，谁知直到天将黄昏，阑珊才幽幽醒来，芙蓉致歉道：“本想唤您起身，只是来看过几次，您都睡得很香甜，所以不敢打扰。”
说着将绞好的湿帕子递上，又吩咐：“小心脸上的伤。”
阑珊接了帕子笑道：“多谢姑娘盛情体贴。以后我若常来，您不会嫌烦吧。”
芙蓉抿嘴笑说：“若是您这样的客人，我宁肯您天天都来。”
阑珊本想打听打听她跟赵世禛是什么关系，可转念一想何必呢。荣王殿下自然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也不是她都能探听的，知道的太多没什么用不说，反而会有害。
擦了脸后更加精神了很多，芙蓉跟兰儿一块儿送了她出门，门口早早地已经停了辆车等她。
阑珊向着芙蓉做了个揖，转身上车去了。
本来阑珊以为，给温益卿撞见这事情，此后他势必要在工部大大地为难自己一番，且还有那句“让她无法在工部立足”的话。
谁知次日等了半天毫无动静，问起来才知道温大人竟没有来部里。
再打听，却是因为华珍公主身体欠佳，温驸马体贴之故在家照料，才特请了假。
眼见过了中午，快到了自己给杨时毅召见的时间，阑珊掐着点儿，心思惴惴。
难道杨大人还不知道那件事……又或者赵世禛给自己出的主意不灵？
阑珊心中忐忑，思来想去无可奈何，便暗暗发狠：就算见又如何？事情未必就是她料想的那样糟糕。
眼见约定的时辰到了，阑珊起身，硬着头皮往后面的尚书大人公事房而去。
磨蹭半天到了尚书大人办公的大院子门外，远远地就见几名侍从跟侍卫立在门口，其中一个看到她，便迈步走了过来。
“是新来的舒丞吗？”那人满面含笑。
阑珊忙拱手：“是。之前尚书大人……”
“哦，”那侍从笑道，“我正要派人去告诉舒丞一声呢，尚书大人临时有事，不得空闲，所以今儿请舒丞不必来见了，没想到迟了一步去通传，实在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
阑珊心里的感觉就像是在鬼门关打了个转似的，虽高兴却不敢流露，只遗憾道：“是吗？啊……这也没什么。毕竟大人日理万机的，那下官先退了。”
那人也回了个礼，阑珊后退两步，才转身离开。
等到目送阑珊身影消失，那侍从才敛了笑，冷哼了声道：“真是不知所谓，难道不知道首辅大人最忌讳什么吗？”
旁边一人笑道：“这就是那位咱们大人的‘师弟’？长的倒是怪出色的，只可惜居然有那种毛病……”
“是啊，年纪轻轻居然也喜欢眠花宿柳，咱们大人最讨厌那种风流好色的子弟，今儿好好的本是要见他的，听说昨儿他嫖宿娼门的事情，没把他远远发配了就是念同门之谊了。”
“对了，昨儿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温驸马也给纠缠其中呢？还说什么驸马跟舒丞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我也不知详细，但刚才看他脸上似有伤痕，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那就有意思了，驸马向来不是情深的很吗？难道私下里也……”
“嘘，这个就不要再说了。”
阑珊那边如蒙大赦，加上温益卿又不在，轻轻松松过了半天。
第二天工部上下休假，大家个个面带喜色，纷纷的去司物房领发放的年货，东西也不多，除了俸禄外，其他不过是些香料，米，以及炭火。
阑珊心想自己才来几日，未必有她的东西，便没有去，倒是营缮所的一位同僚帮她带了个口袋回来，放在桌上道：“舒丞你怎么不去领呢？我帮你带回来了。”
阑珊意外之际忙道谢：“我以为并没有我的，所以没有去。”
“哪里话，只要是工部的官员自然都有。”那同僚看了阑珊半晌，欲言又止地走了。
熬到歇班时间，阑珊背着那口袋出工部，却见王鹏等在门口，看见她便跑过来把她手中的口袋接过去：“咦，还挺沉。”
阑珊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鹏说：“是姚大人跟我说你们今儿发年货，怕你拿不了，所以提前半个时辰放我过来。”
阑珊道：“果然不愧是姚大哥，真是细心。”
王鹏问她发的什么，又喜滋滋的说：“大理寺的东西不错，除了米粮炭火，还有一条挺大的腌火腿跟一坛子绍兴老黄酒呢。距离过年也没几天了，明儿咱们带了阿沅娘子跟言哥儿一块儿去赶个大集，买买年下用的东西，毕竟是在京内的第一个年，可要隆隆重重热热闹闹的，开个好头。”
阑珊见他居然也很有计划，且自打来了京内，也没带阿沅跟言哥儿出来玩过，如今年下无事，正好消遣，当下也一口答应。
把东西带了回家，阿沅很是喜悦：“这下好，过年的米跟炭都不用买了！够吃一阵子的了。”
阑珊说了明儿赶大集的事，道：“米炭是不用置买了，但是你跟言哥儿的新衣裳没着落，明儿看看买两匹好布料。对了，还有王大哥的，也买一身儿好的。”
王鹏笑道：“买了布料还得现做麻烦，不如买成衣。”
阿沅忙拦着：“买成衣贵，何必多费那钱？我晚上多做几针就有了。省下那些钱多买点儿年货最好。”
第二天果然都早早起身，天色蒙蒙亮，京城内已经零星有了爆竹声响，隐隐透出过年的气息。
阿沅跟言哥儿都换了一身浆洗过的衣裳，又道：“这孩子听说今儿要出来玩，昨晚上半宿没睡着。”
言哥儿站在三个大人之间，左顾右盼，他本是个情绪内敛的孩子，此刻喜悦之情无法掩饰，连连地原地雀跃蹦跳了好几回。
京城的集市极大，四个人从街头走了半天，才只走了一半，东西却买的差不多了。
沉甸甸的三匹布都给王鹏夹在肋下，他的两只手也不闲着，一手提了个包袱，一手提着各种小纸包，是买的水晶柿子饼，油炸糕，核桃酥等，除了这些居然还有几盒胭脂水粉，一些爆竹等物。
阿沅跟阑珊两个却双手空空，她们两个自打上街后就很兴致勃勃，几乎看了什么都要上去摩挲观察，好像什么都想买一点，把王鹏看的目瞪口呆，甚至隐隐地有点后悔跟着她们出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做苦力的。
言哥儿吃着一串糖酥山药，很体恤地举高了给王鹏也嗦一个。
王鹏咬了一个吃了，感慨道：“怎么你爹爹跟你娘买起东西来没够？我的脚都麻了，手也酸了，平日里看你那爹弱不禁风的，走两步都像是要喘，没想到这会儿比我强上百倍。”
言哥儿捂着嘴偷笑。
那边阑珊拉着阿沅，到首饰店里挑了一朵珠花。阿沅嫌贵，两个人讲了半天价，终于高高兴兴地拿了珠花出来了。
王鹏看两人满面生辉的，越发感慨，又趁机躬身愁眉苦脸的说：“老爷太太，咱们也买够了吧？再多小的就拿不了了！”
两人面面相觑，继而哈哈大笑，言哥儿也举着山药乐的直跳。
终于阑珊收手，却又去纸墨店内买了些红纸跟笔砚等物，王鹏不明白：“这些东西又是干什么的？”
阑珊道：“回去写几个春联啊。”
王鹏对这些自然一窍不通，大家正要满载而归，突然人群中有声音叫道：“舒丞！”
阑珊抬头，瞧见是工部营缮所两名同僚，当下举手打了个招呼。
那两人忙过来见礼，又打量阿沅。
阿沅略微福身，就先带了言哥儿旁边去了。
那两人同阑珊寒暄了几句，才拱手告辞。
走开了数步，距离隔得远了，其中一人皱眉道：“原来舒丞的娘子长的这样……如此丑陋，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出去嫖的？”
“多半如此了。你看舒丞是一副标致模样，自然也是内有风流的，想必不甘心只陪着丑妻。”
两人说到这里都会意地笑了，又道：“只是怎么也说温大人也参与其中？”
“这个我是知道的，温大人的随从说，是温大人发现了舒丞去那种地方，追过去训斥，才给人误会了的。”
“怪不得，我以为温大人是怎么改了性了，居然也干这事儿呢。”
其中一人想起阿沅脸颊上的烫伤，吐吐舌头道：“舒丞的娘子相貌丑陋，不过他的儿子倒是生得不错。”
“是啊，那小孩子倒是很可爱，眉清目秀的，看着也机灵，就是话少。”
“总觉着这孩子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瞧你说的，是舒丞的儿子自然是像他，你又想个什么？”
“不是……算了！”
两人说笑着渐渐远去。
那边阑珊自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议论什么，只去雇了一辆小车，载了人跟买的东西一块儿回了家。
才跳下地，就见家门口也还停着另一辆车。
有个人坐在车辕上，正抓着把瓜子乱磕，满地瓜子皮如雪片一样散落，显然等了不少时候。

第42章
这坐在车辕上苦苦等候的人竟正是赵世禛身边的西窗。
西窗跟下车的阑珊打了个照面，即刻一跃而下。
他顺势把手中的瓜子劈头盖脸扔到了阑珊头上，叉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兔崽子，说去看我又不去，倒是让我在这里等了你足足一个时辰！”
阑珊自知理亏，也不顾去拂衣上的瓜子，忙先深深弯腰行了个礼：“抱歉抱歉，是我的不是。”
西窗得理不饶人，指着她叭叭地又道：“你知不知道，就算是那些官儿比你不知大多少的王公大臣们，听说我西窗到了都得赶紧跑着来迎呢，你的架子竟比他们还大！”
阑珊见他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许多邻居也都探头探脑，便忙上前来握住他的手，陪笑道：“好好好，我都知道错了，你在这儿等了半天了，一定又累又渴，赶紧跟我家去，我让阿沅煮沁甜滋润的梨子水给你喝如何？”
西窗在这里吃了半天瓜子，正心火上升外加口干舌燥，听了这话才哼了声：“你这还像是句人话，你们去哪里去了这半天？真能浪！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去顺天府报人口失踪了！”
那边阿沅忙去开门，王鹏忙着搬车上的东西，言哥儿挨在阿沅身边，一边好奇地回头打量这个趾高气扬的小公公。
阑珊笑道：“去置买了些过年用的东西，所以用的时间略长了些。”见阿沅开了门，便不由分说拉着他进内去了。
西窗正要迈步往内走，又道：“等等，差点儿忘了要紧的东西。”
他回头吩咐车边的人：“把车里那个匣子给我拿出来。”
那随从忙去车中取了个半臂之长的包袱提了出来，西窗又指着王鹏道：“傻大个你去拿进来，小心点别摔了，里头的东西可贵重着呢！”也不等王鹏答应，就迈步进门去了。
王鹏却也知道他是赵世禛身边的人，便笑道：“得！我真成了个做苦力的了。”
阑珊把西窗拉了进门，那边阿沅也带了言哥儿去，先洗了几个火晶柿子，脆甜多汁的雪梨，让言哥儿端了出去，又急忙去煮梨子水。
西窗见那雪梨又大又圆，倒是喜欢，又见阑珊拿了把小刀要给他削皮，西窗便嘀咕：“我不要分梨。”就拿起一整个啃吃了起来。
阑珊取了个火晶柿子给言哥儿，言哥儿就也握着，从上面咬破一点皮儿，坐在旁边慢慢地嘬着吃。
西窗咔嚓咔嚓吃了半个梨，仿佛缓解了喉咙的渴，这会儿王鹏一手夹着三匹布一手提着那包袱走了进来：“西窗公公，这里是什么东西？这么沉啊。”
西窗道：“沉的不是东西，是这盒子而已。”把梨子放下又洗了手，才将包袱接过来，把外头的一层解开，里头却还有一层红色的缎子内裹，显得华贵异常。
王鹏把布匹放在桌上，回头看见：“哟，好金贵的东西！”
西窗白了他一眼，又将那层丝滑厚密的缎子解开，才露出底下紫檀木雕花的大匣子，王鹏探头一看：“好家伙，怪道这么沉！什么东西竟用这种盒子装？莫非是仙丹？”
他本是胡猜乱说的，没想到西窗笑道：“还真给你歪打正着了，可不正是仙丹？”
阑珊心里却有点忐忑，见西窗把盒子上的锁扣摁开，里头竟是金黄色的缎子内衬，一打开满目灿然，里头却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同紫檀的盒子。
王鹏正等着看稀罕，西窗却向着他摆摆手：“边儿去！”
“这还不能让看啊？”王鹏吃惊。
西窗道：“你有意见？”
王鹏挠了挠脑袋，笑道：“不敢不敢。”拉着言哥儿去厨房里看能不能帮忙了。
等两人都去了，西窗才道：“这是王爷交代，让我亲自交给你的。”
他先把那个小盒子取出来，却见里头是一个长圆形的玉盒，不知是怎么精工雕琢而出的，看着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西窗小心地将盒子盖儿打开，里头却是淡青色的膏脂：“这是外涂的，王爷说你知道，哪里疼就涂哪里。”
阑珊想到那日赵世禛给自己检查伤处，曾说过回京后找个人给她看看，难道……是为了这个？
不过上次他们给的正好用完了，这个却真如雪中送炭，她急忙道谢。
“别急着谢。”西窗把玉盒重新放好，又将旁边大点儿的打开。
却见里头一色的有十二颗圆圆的东西，每一颗有龙眼大小，外头用蝉翼似的薄绢裹着，才打开，扑鼻一阵药气。
西窗道：“这个东西，一天一颗，早上空腹用红糖水冲服了吃，解开这一层，里头是蜡裹着的，要捏开蜡丸才能吃，不吃就别捏开，免得走了药性。”
阑珊看这样复杂精细的东西：“是王爷叫人准备特给我的吗？”
“不然呢，难道我准备的？我都不知你到底怎么了。”西窗白眼。
阑珊很承他的情：“其实没大碍，就是在外头稍微受了一点伤。”
西窗皱着眉道：“不管怎么样，主子这样尽心给你寻来这些，你可记得按时好生服用并使唤，别辜负了主子的心意。而且若不是真的担心你有碍，主子也不用这样大费周章行事了。”
那天外敷了药后，阑珊的确觉着好的多了，可这两天来时不时地会有胸闷气短之意，她还不当会儿事，也把赵世禛曾说过的话忘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
阑珊连连答应了，西窗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无人，又问：“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知不知道，主子突然把飞雪打发到外头去了，我隐约听鸣瑟说，是飞雪违抗了主子的命令、还跟你有关的……”
阑珊猛然一惊：“打发、到哪里去了？”
“像是让她跟着高大哥在外面，可是飞雪向来都是近身跟着主子的，除了我之外该是最懂主子心意的，到底犯了什么错就给赶走了？临走我连见一面都没见着，只听在主子屋外跪了半宿，哭的眼睛都肿了，主子都没有回心转意。”
阑珊呆呆地听着：“鸣瑟没跟你细说吗？”
“就是没有呀，只说她抗命，唉，可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抗命呢？明明是最忠心于主子的人。”西窗叹了这句，道：“她突然给撵走了，心里一定难过的很，而且这眼见要过年了，人人都是回来，她反而去了，我也不忍心。”
阑珊有些心乱，西窗凑过来：“要真的是因为你，倘若下回你见了主子，就为她说几句好话，兴许主子就回心转意了呢？”
阑珊为难：“我当然也不想如此，可是王爷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事情起因在我，但若不是因为她违抗命令，王爷也不会做这种决定，又怎么会是我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呢？”
西窗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那算了，你还是别插嘴了，万一弄巧成拙的、或让主子迁怒了你岂不更不好？”
这时侯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阿沅煮好了梨子水送了来。
梨子水里加了些许老白茶，热热暖暖，甜入心脾，又且下火。
西窗喝了一碗，甚觉舒心：“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阑珊又问他要不要拿些点心，西窗笑道：“府内的我还吃不了呢。”说了这句有看向旁边的言哥儿：“改天你有空带了这孩子去，保管他吃个够。”
阑珊笑着答应。
西窗跺跺脚道：“你别只管笑！再给我空口白牙的，看我下次不送点耗子药给你！”
一家子站在门口送了西窗去了，这才折返回院子。
阿沅跟王鹏就问到底送了什么，阑珊不敢说是疗伤的，就道：“是因为我身子比较弱，王爷叫人送了的补药。”
几个在桌边又看了一回，王鹏啧啧不已：“只是这盒子大概就值不少钱。”
阿沅倒是喜欢：“这太好了，我正愁没什么更好的给你补身子。”
王鹏听了这话便瞥她：“弟妹，你也不想想也替我补补。”
阿沅笑道：“你那身子骨还要再补就能打死老虎了。”
王鹏道：“吃什么是其次，主要的也没有个人体贴我。”
阿沅道：“嗯，待我慢慢的也给你找个嫂子就好了，那时候你再正经进补才是呢。”
王鹏走开：“算了，我还是先喝梨子水吧。”
这天大家都逛累了，只有阿沅还精神抖擞，下午在厨房内摆弄些年货，期间还抽空给阑珊三个都比了身量，晚上就开始裁减布料准备赶制新衣裳。
阑珊睡了一觉睁开眼睛，见她还在灯下忙碌，催了两次，她都只答应着说就睡了，但却不动，最后阑珊实在忍无可忍，就下地把衣裳夺了过去，推她上榻，自己一口气吹熄了灯。
次日一早起来，王鹏便开始打扫房间跟庭院，还好这房子他们才住不多久，算是干净容易打扫的，也不费什么事。
阿沅把炉子放在门口，放了一口锅煮一只肥鸡，鸡汤鲜香的味道很快弥漫了整个院子，害的王鹏垂涎欲滴，好不容易干完了活就来要鸡汤喝。
阿沅拿了三只厚实的海碗，先给王鹏舀了一碗，稍微加了点盐，王鹏便捧着站在屋檐下吹着热气儿哧溜哧溜地喝，阿沅又叫言哥儿跟阑珊来喝汤，叫了半天没有人动。
原来阑珊自有任务，她在堂下铺开红纸，言哥儿就在旁边研墨，看她写春联跟福字。
王鹏端着碗欣赏了一会儿，笑道：“小舒，你这字儿写得可真好。到底是读书人啊。”
阿沅抚着言哥儿的头，笑眯眯道：“好好跟你爹爹学，以后考状元。”
正在热闹，门外有人道：“营缮所的舒丞是在这里吗？”
阑珊忙放下笔走了出来，王鹏也跟在她的身后，来到门口一看，却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阑珊便问他找谁，来人笑道：“小人见过舒丞，小人乃是江家的管家，就是营缮所的江所正，我们少爷受了伤不能出门，所以命小人送了些简薄的年货给舒丞。”
阑珊跟王鹏这才看见他身后一辆车，有两个身着蓝衣的小厮，手中各自提着些东西。
“这如何使得？”阑珊吃了一惊，向来是下属给上级送东西，今儿怎么倒过来了。
江管家哈腰道：“我们少爷说了，舒丞若是推辞，就是看不起他，少爷还想请舒丞年下去喝年酒呢，若真的不嫌弃，那就请笑纳吧。”
阑珊见如此，只得道：“既然这样，我就大胆受之有愧了。”
江管家笑道：“哪里哪里，您要是不收，少爷定会责怪我们办事不力，这样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呀。”说着挥手叫人把东西尽数送了进来，两个小厮来回了好几趟，地上也渐渐搁了一堆。
送了江家的人，阿沅便去查看都有什么，果然齐全的很，除了米粮，炭火外，还有人参鱼胶，腊鸡腊肉，火腿，各色山货、干果，糕点若干，酒两坛子，两匹上好缎子，并两只活的肥鹅。
阿沅看着阑珊道：“这么多东西如何了得，这位江大人是怎么了？好好的这像是抢了米粮店似的。”
阑珊蹲下看那两只肥鹅，见雪白可爱：“这是让咱们养着的？”
王鹏笑道：“自然是过年杀了吃的。”
言哥儿正也盯着看，闻言忙摇头。
阑珊问：“言哥儿不想杀了它们？”
言哥儿点头，抓着她的胳膊，露出祈求的眼神，阑珊笑道：“知道了，那咱们就养着便是了。”言哥儿这才喜笑颜开。
阿沅在旁失笑：“你们两个居然就商量好了，倒是该认真想想，没个平白无故得了人家这许多东西的，咱们是不是也该回礼？”
阑珊心里清楚，这是江为功感谢自己在工地上舍身相救之举。便道：“纵然回礼也没这么多东西可给啊。罢了，明儿我去江家走一趟吧。”
王鹏笑道：“早知道这接二连三有人来送礼，咱们昨儿就不用先买那许多东西了。到底是小舒人缘好，像是我，哪里有半个惦记着我的？”
他才叹了一声，就听门外有人笑道：“王巡官是在感叹什么呢？”
大家回头一看，却见竟是大理寺正姚升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阑珊忙起身迎了上前：“姚大人，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姚升早看见地上许多东西，便笑道：“我也不知到底是东风还是西风，只知道必然是一阵很慢的风，这不是比人家来晚了吗？”
阑珊哑然，便请姚升入内坐了说话。
来到里间才又愣怔，原来方才阑珊在这里写字儿，满桌子的红纸，还有写好了的春联跟福字儿。
阑珊一怔之下笑道：“这里乱的很，姚大人别见笑。”
姚升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桌上的字：“这都是小舒你写的？”
阑珊道：“让姚大人见笑了。”
姚升摇头连连：“哪里哪里，这写得好极，至少我是自叹不如的。”
阑珊才要把那些都收起来，姚升制止道：“才写好了的，这收起来岂不是折了？只管放着，红彤彤的看着也喜庆。”
见阑珊收手，姚升才说道：“门外那些东西是江大人送的？”
“是，江大人才派了人来，刚走不多久。”
“一看就知道是江所正的手笔，”姚升扫过那两只已经给言哥儿放开、正在满地撒欢的大白鹅，感慨：“真的是……应有尽有。”
阑珊笑道：“我正愁不知送什么给江大人回礼呢。”
“他家里不缺这些，何况对你跟他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姚升自然也明白江为功是感激阑珊救命之恩的，说了这句才道：“本来我也该送点东西给你，只是今日只是路过……”
“不不不，实在不敢当，姚大人千万别费心，”阑珊早看出他似有仓促之色：“可是有事？”
姚升笑道：“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
“可以说吗？”
“自然，说起来还跟你有一点点关系呢。”
阑珊越发感兴趣，却听姚升看着她问道：“你先前是不是跟温郎中在一名叫做芙蓉的风尘女子起过纠葛？”
因为姚升身份特殊，这会儿王鹏也自觉避嫌，屋内无人。
饶是如此，阑珊的脸上仍是开始涨热：“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本以为姚升会问自己怎么跑去嫖妓，谁知姚升并没追问，只说道：“我今儿接到报案，就是这名叫芙蓉的女子被人打了，差点儿就毁了容。”
“什么？”阑珊吃惊地瞪着他，“是，是谁做的？”
姚升的脸上却浮出为难之色，又且意味深长：“谁做的嘛，当然不是你了。”
阑珊给他这一句，心中猛然转动：“是温益卿？”
姚升听她直呼温益卿姓名，微微挑眉，却笑道：“不，温郎中虽有时候性子耿直了些，却不是个喜欢这样粗暴动手的人。”
阑珊心想那是你没看到那天他挥鞭的样子，笑说：“那可奇了，不是我也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你再想想。”
阑珊摇头：“实在想不到了。”
姚升才倾身过来，手在唇边一遮，轻声道：“你才来京内大概不知道，温郎中的那位夫人也就是公主殿下……其实十分的善妒啊。”
阑珊猛然坐直了：“是华珍公主？”
姚升道：“坊间如今的传言，说是温驸马跟一名下属官员，因为叫芙蓉的风尘女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公主听了难道会忍？不过虽然知道是公主派人所做，却也奈何不得。”
阑珊咬了咬牙：“怎么奈何不得？”
姚升笑道：“你就是太单纯了，那可是公主殿下，何况打的是个风尘女子，而且……在不明就里的邻舍报官后，那个芙蓉反说其实无事，连她身上的伤都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而伤的。”
阑珊想起芙蓉那千娇百媚娇滴滴的模样身段，那天虽然她心神恍惚，但却也知道是个极为细心体贴的女子，却不知给打的什么样子：“因为是风尘女子，就只能忍气吞声了吗。”
姚升道：“你还真怜香惜玉了不成？罢了，横竖要过年了，所有人都巴不得天下太平，无事就好了。我只是顺路经过进来看看你，等年下再聚吧。”
阑珊起身相送，姚升回头看着桌上的字道：“我来了一趟，索性跟你讨个‘福’吧。”
“这不值什么，就怕拿不出手。”
“哪里的话，求之不得呢。”
阑珊便从桌上挑了两个：“好事成双，姚大哥新年多福，步步高升。”
姚升大喜：“有你这句话，什么都有了！”
次日阑珊雇了一辆车，带了言哥儿，打听着江家的住址，驱车前去探视江为功。
来到江家报了姓名，里头急忙叫请。
阑珊且走且打量江府住宅，这才明白为何江为功出手竟那样阔绰，原来江家的宅子颇大，又是京城土著，就算是在卧虎藏龙的京内，也算是殷实人家了。
直到这是阑珊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位其貌不扬的顶头上司，还是个隐形的小小土豪。
江为功正在自己的卧房中趴着，面前放着一本摊开了的书，旁边有个丫鬟端着切好了的蜜汁藕片递到他嘴边，江为功努嘴道：“没听见有贵客来了吗，快拿出去！”
正此刻阑珊带了言哥儿进来，江为功忙侧身招呼笑道：“我正闲得无聊，可巧听说小舒你来了。”他又瞪着言哥儿：“哟，这是你的儿子？居然这么大了？！”
言哥儿见了生人还有些害羞，便躲在阑珊身后，近来他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只不过大概是因为之前养成了习惯，仍是少言寡语的。
阑珊道：“这孩子说话晚，大人莫怪。”
江为功道：“小孩子嘛，又怪个什么？”立刻转头催促丫鬟：“拿果子，拿点心，拿些好玩的东西陪着小公子。”
丫鬟们过来领着言哥儿到偏间去玩耍，阑珊见他神采奕奕，知道恢复的不错，便先谢他昨日送东西的情谊。
江为功连声说不算什么，又问起工部的事情，主要是问温益卿是否为难过阑珊。
阑珊如实回答，江为功却显然意不在此，他见言哥儿在外，便小声道：“小舒，你真的去了青楼？还在哪里遇到了温郎中？”
阑珊无奈：“我只是去喝个花酒而已，哪想到那么巧就遇到他。”
江为功笑道：“你可真上道儿，好歹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啊。”江为功又打听到底跟温益卿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听下人说了街上的流言，却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心痒难耐，如今见正主来了，自然要打听个明白。
阑珊只说给温益卿无意撞见等等，倒也说了温益卿威胁自己的那些话。
江为功听完笑说：“这件事要单纯地给温郎中撞见倒是没什么，气气他我反而高兴。可糟糕的是偏张扬的人尽皆知了。”
阑珊问：“这是为何？”
江为功道：“你是有所不知，咱们工部的老大生平最忌讳的就是嫖妓！我记得之前部里有个青年才俊很得杨大人青眼的，就因为去眠花宿柳，硬是给发配的远远的，现在还在北疆吃沙子呢。”
“哦，那可真糟糕之极，我会不会也那样。”阑珊皱眉，心中却乐不可支。
“现下既然无事，只怕不会有碍的，你身份毕竟不同。”江为功安抚。
阑珊嘴角带笑，假意低头吃茶，不料才吃一口，不知为何心头翻涌，她怕失礼于人，忙回身掏出帕子在嘴边捂着，谁知喉头一阵怪异的感觉，竟呕出点东西似的。
低头看的时候，却惊见是一块黑红色的血。
江为功正盯着她瞧，一眼瞥见吓了一跳：“是怎么了？”
阑珊也不知怎么，虽然头有些略略晕眩，身子却没觉着有大碍。
江为功却慌了，一叠声催着叫传大夫，阑珊急忙阻止。
毕竟她是女儿身，最忌讳给大夫诊脉的，两人推让间，江家的大夫到来，阑珊一再不肯，把手缩在袖子里。
江为功急得从榻上蹦了下来：“你怎么讳疾忌医起来，都吐血了，还不给大夫看？”
那老大夫果然是有些经验的，听闻吐血便道：“是怎么吐血？”
江为功怕他不信，就从阑珊袖子里把那块帕子翻出来，老大夫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笑意：“少爷别急，这个不要紧的。”
“你说什么？吐血了还说不要紧？”江为功大叫，若不是信任这位老大夫，只怕要大骂起来。
“照我看，这口血不是正常好血，是这位公子体内有类似内伤导致的淤血，我大胆揣测，公子最近是否曾受过内伤，是否在服药？应该是药效起了作用，但药力毕竟太猛了，才吐了这一口，这是好事，要是淤血存在体内，天长地久才是大症候呢。”
江为功立即想起那日阑珊给巨蟒卷住：“是因为那次才受的伤吧？你在吃药？”
阑珊早上的确吃过赵世禛叫西窗送的药，此刻百感交集：“是。”
老大夫笑道：“这药很好。既然公子身边竟有能调制这样药的人给你看诊，就不必我画蛇添足了。”当下便行礼告退。
江为功一再的留阑珊跟言哥儿吃饭，阑珊不肯，只说改日。江为功便跟她越好了正月四号来府内喝年酒，才叫管家备车送他们回家。
阑珊本要直接回家的，车行到半路，突然改变了主意，便跟车夫商议调头去荣王府。
足足又走了近半个时辰，才拐到了荣平街，车夫不敢再往内，隔着荣王府门口远远的就停了下来：“前方就是王府，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舒爷只管去拜会，小人还得把车退回去，到街外等您，这里是不能停车的。”
阑珊忙道：“既然这样就不用等了，我自再找一辆就是。”
车夫到了王府之外，心里也是打怵，便答应了。
这边阑珊带了言哥儿下车，往荣王府门口走去，隔着数丈远，便看见有一辆车停在王府门外，阑珊见状知道是有访客，她拉着言哥儿的手，有退缩之意。
正在此时一名侍卫跑过来：“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阑珊骑虎难下：“我……”话到嘴边，她想着自然是不便报说来拜见荣王殿下的，就改口道：“我是来寻王府的西窗公公，我姓舒，能不能劳烦通禀一声？”
那侍卫听她竟认得西窗，便将她通身打量了一遍，大概是觉着她不似歹人，便道：“随我来。”
当下转身回去跟门上说了，可见西窗在王府还是有些分量的，门上即刻入内通禀。阑珊跟言哥儿站在门口，打量着旁边那辆车，却见金碧辉煌，车前挑着八宝坠角灯笼，华贵之极。
阑珊不由问：“王府今日有客吗？”
那侍卫道：“什么客，那是华珍公主的车驾。”
阑珊听了这个，一阵凉气从脚底窜上来。握着言哥儿的手忍不住一紧，言哥儿察觉，便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突然间有点事情，就改日再来吧……”阑珊身不由己冒出这句，拉着言哥儿转身。
那侍卫莫名其妙，眼睁睁看她走了几步，幸而身后王府角门中有个人跑了出来，他看到阑珊便笑着嚷起来：“真的是你！还以为他们狗胆诓我呢！”

第43章
西窗一边嚷嚷，一边也发现了阑珊的异状。
“舒阑珊！”他瞪大双眼，撒腿跑前几步：“你去哪儿？”
阑珊见已经逃不了，便重又含笑回过身来：“我没去哪啊，这不是还在这里嘛。”
“你……”西窗瞪着她，越看越是怀疑：“你怎么要走的样子？你总不会是想就这么跑了吧？”
阑珊当机立断的否认：“不不，我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会走，只不过我想着，带来的点心在车上忘了，这正要去拿呢。”
西窗听了这句才打消了疑心：“真的忘了拿？我叫侍卫去取就是了，何必多跑一趟！”
见他转头就要叫人，阑珊忙拦阻：“还是不用了，那个车夫这会儿只怕已经走了，下次我给你补上吧？”
西窗笑道：“你怎么糊里糊涂的，幸而只是点心，若是别的好东西呢？何况我哪里看重什么点心，自然是你来了才是真正的有心。”
阑珊竭力假笑着，却给西窗拉着进内，门口的侍卫们一改方才的高冷，纷纷带笑向着他半躬身打招呼：“西窗公公。”
西窗自得地“嗯”了声，又拉着阑珊道：“你们看清楚了，这位是工部的舒丞，是王爷的贵宾，下次要是人来了，不许叫这么晾站在门口，务必给我好生请进去，听见没有？”
大家齐刷刷答应。
阑珊抓抓有点发痒的脸皮：“这怎么敢？”
“什么不敢，你这身板儿，要在这冷风里再多站会儿只怕还冻僵了呢，何况还带着言哥儿，看孩子的鼻子都红了，走走，咱们到里头说话！”西窗盛情洋溢的，又来拉言哥儿的手，“哟，这小手也冰凉，真可怜见儿的。”
进门的时候阑珊犹豫着瞥了眼公主的八宝车驾：“我刚才听人说，华珍公主殿下也在王府里？我这样突然来了是不是不便？”
“什么不便？”西窗一怔，然后说：“你是怕见公主？不打紧，公主跟咱们王爷的关系很好，就算见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王爷不会已经知道我来了吧？”阑珊有点担心。
西窗不以为然：“王爷现在西暖阁里跟公主闲聊，还不知道呢，我原本陪着的，才出来不多会儿就听说你来了，你说巧不巧。”
阑珊拉住他的袖子：“我、我有点怕见贵人，咱们能不能先别惊动王爷，等公主殿下离开后再做打算？”
“这可奇了，好端端的你怎么怕起公主来了？”西窗止步回头，审视般盯着她，突然他醒悟似的：“哦……你是因为那件事！”
阑珊一时想不起来是因为哪一件，却给西窗吓了一跳，幸而见他并没别的异色，就支吾道：“是、是啊。”
西窗道：“说起来你怎么就跑去那种地方了？还遇到温郎中，也是你活该！”
原来他也听说阑珊去会芙蓉姑娘巧遇温益卿的事了。
西窗说了这句，突然看到言哥儿正仰头盯着自己，当下咳嗽了声，把那些嘲讽抱怨的话暂且压下：“那罢了，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我先带你们去我的院子里坐会儿。再带你逛逛咱们王府的花园。王爷常常夸你是造院子的好手，你就也看看我们的院子好不好。”
阑珊忽听最后一句，好奇问：“王爷什么时候夸过我？”
西窗说道：“哦，你不知道的，上次我们回京，路过豫州城，知府大人不是葛公子的父亲嘛，他迎了王爷在府内盘桓了两天，他那个院子叫什么……”
“留芳园。”
“是是，就是这个，不是说是你一手规划建造的吗？王爷可喜欢了。”
阑珊听了这句，也觉着高兴：“是吗？”
此刻她心里甚至隐隐地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秋冷时候的一点桂花香，淡淡地还有些许沁甜。
西窗领着她进了一重院子，却不走正厅，只把旁边角门到了夹道：“把这里走人少些。”
阑珊还是第一次到王府，荣王府应该是规模最小的一所王邸，只是年岁也最久，墙砖都已经透出风霜剥落之态，之前进门的台阶因为太多次踩踏，表面的棱角都已经磨平，可正因如此，却越发显得凝重沉固。
阑珊起初还有些不安之意，但是越走，越是给这王府的内宅情态吸引了。
怪的是，赵世禛是个那样注重仪表的人，且又好洁，可是这王府却显然并没有如他的人一般收拾的无可挑剔。
墙砖倒也罢了，连那些门扇，旧日的漆早就掉的七七八八了，原本红色的廊柱现在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淡褐，原先色彩斑斓的仪门梁柱，只流露一点点蓝白相间的吉祥纹，跟若隐若现的淡淡描金。
若不是内外不管是走廊，台阶，墙壁，桌面等皆都干净的令人发指，纤尘不染，井然有序的，还以为是无人居住呢。
西窗见她只管打量，很是入神，便问：“你看什么？是不是觉着我们这王府太破旧了？”
阑珊不由笑道：“正好相反，我很喜欢这种‘破旧’，有一种令人舒适的久违感。”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样的宅子比起新建的宅子来，才更见底蕴跟气势，是极为宝贵的。”
她是计成春之女，从小耳闻目染，骨子里又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对这些年代久远的房子尤其感兴趣，不管是房屋布局还是一砖一瓦的建造，里头往往会有很多现在做不到的技巧跟经验。
西窗这才笑道：“你吓我一跳，原来还是赞我们王府的啊。”
这会儿一队侍卫巡逻而过，见西窗领着生人，便问：“公公带的是谁？”
西窗说道：“工部的舒丞，这是他儿子言哥儿。舒丞是王爷的贵宾，以后常来常往的大家就都认得了。”
侍卫首领笑道：“原来是舒丞，失礼了。”
阑珊见他抱拳行礼，忙也深深作揖还礼：“很不敢。”那侍卫便仍带人去了。
等人走远，阑珊忐忑道：“你是不是自作主张说我是王爷的贵宾？我的身份这样低微，职位也才是九品，哪里就贵了？”
西窗说道：“如果算职位高品级高才是贵，今儿你连门都进不来呢！岂不知我们王爷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反而是那些高官厚禄的朝中大人们才一概的不许进。”
阑珊心头一动：赵世禛如此，倒不是他“与众不同”，多半仍是在自避嫌疑，毕竟以他的身份，若是跟朝中官员来往密切，自然会引发人的猜忌。
又走了半刻钟，过了两重门，才来到西窗的院子。
西窗把门推开，对阑珊道：“你带着言哥儿先在这里歇歇脚，我得去西暖阁探一头，免得王爷有事儿吩咐。”
于是有唤了两个小幺来，命他们好生伺候着，自己才忙忙地去了。
那两个小内侍都是西窗使唤的人，非常伶俐聪明，见西窗亲自把人领了来，知道非同等闲，立刻忙前忙后，拨炭炉，绞了热毛巾来给两个人擦洗手脸，又准备各色干果，精致的茶点一一送上，见言哥儿是个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很是可爱，便又拿了些小孩子爱吃的糖球，酥酪，红果等物。
阑珊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一再相谢，又见那些点心果然极尽精致，是别处看不到的，倒是想多吃些，只不过先前在江为功那里，给江为功强行劝吃了一些点心零食等物，现下也有了七八分饱了，实在不能多吃，只慢慢地喝些茶水消食。
且说西窗跑到西暖阁，门口上一打听，两人还在里头说话，并没有传他。西窗才要回去，里头道：“西窗哪儿去了，这半日不见人。”
西窗一惊，急忙跑了进去：“主子，我在这儿，我先前去厨下催他们做五色酥的，我知道公主殿下不爱吃特别甜的，怕他们加多了糖。”
赵世禛还未说话，华珍公主在旁笑道：“皇兄，西窗真是越来越可人心了啊。”
华珍公主是端庄的鹅蛋脸，肤色白皙娇嫩，她有一双非常有神的杏子眼，笑的时候眯成一条缝显得很喜气，可若是骂人的时候便煞气十足令人生畏。
今日她头戴御造的累丝嵌宝黄金发冠，身着乳黄色的云锦对襟长袄，领口跟袖口都是大片浅绿色的刺绣，雅致挑人的配色恰到好处的彰显了她高贵的身份。
西窗看公主笑的喜气，心头一宽，也跟着露出笑容。
赵世禛淡淡道：“他还算是个能用的，只是有时候喜欢自作聪明。”
西窗顿时敛了笑，又有些忐忑。
“哪里就自作聪明了，我正想着吃五色酥呢，真是的，我们府里的厨子做的，总是没有皇兄府内的味道好，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如皇兄你把你的厨子让给我吧？”
赵世禛道：“只怕不是厨子的原因，是在哪里吃吧。”
华珍笑道：“皇兄真是的，平日里那样疼我，一个厨子却舍不得，忒也吝啬呢。”
正说到这里，外头有个人进来，在华珍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
那人退下后，华珍便眨着眼问道：“皇兄，怎么你王府来了客人也不跟我说一声？”
赵世禛问道：“来了什么客人？”
华珍哼道：“就是那个虽然才上京不多久，却在工部很出名的舒阑珊呀！”
赵世禛眉峰一扬，看向西窗。
西窗早知道瞒不住了，便忙说道：“奴婢刚才正要回主子，舒阑珊先前才进门，不过他知道公主殿下在这里不敢打扰，奴婢就把他先安置在后院等候了。”
华珍公主哼了声，笑道：“什么不敢打扰的，他连驸马都敢冲撞呢，怎么这会儿倒是老实了？我却很想见见这个人，看看他有什么三头六臂了不得的。”
西窗听着口吻有些不太对，心里也跟着哆嗦。
赵世禛却说：“你想见她做什么？也打她一顿给你的驸马出气？”
华珍嘟了嘟嘴：“皇兄，这个人很不懂变通，驸马好歹也是他工部的上司，他居然就敢让驸马下不来台，要不是因为他是杨大人的师弟……”
赵世禛道：“你也知道她是首辅大人的师弟，你要处置一个娼女，就算杀了也无所谓，但是舒阑珊不同，她不但跟杨时毅关系匪浅，而且还是我想保的人，不许你打她的主意。”
华珍的杏眼睁大了几分：“皇兄，既然他是杨首辅的人，你为何还要力保呢？”
赵世禛道：“我喜欢。”
华珍嗤地要笑，却又掩着嘴。
赵世禛瞥她：“你笑什么？”
华珍忍着笑道：“我只是想起一点荒唐的流言，也没什么啦。”
“什么流言？”
华珍公主道：“我只是听他们说，皇兄你似乎跟那个舒阑珊有点、有点不同。”
“你哪里听来的，”虽然公主的语气很暧昧，赵世禛却面不改色，“或者，难道是我妹夫告诉你的吗？”
“当然不是驸马，驸马为人最为正经，怎会说那些话。”华珍忙否认。
“那么，或许是从东宫？”
华珍抿嘴一笑：“我不敢说了，你总能猜透人家想什么。不过皇兄，你不会是真的吧？”
赵世禛不回答，只淡淡地说：“中午不留你吃饭了，那五色酥做好后我叫人送去。”
华珍公主嗔道：“皇兄，你这算是重色轻臣妹吗？”
赵世禛垂着眼皮道：“你再这么口没遮拦，改日我便要问一问驸马，问问他是怎么管教你的。”
华珍听了忙道：“好好好，我走就是了，知道在这儿坐久了你便不耐烦，我很该有点眼力价先去的。”当下起身，向着赵世禛行了个礼，又道：“皇兄，初二我跟驸马得进宫去，初三是太子哥哥的家宴，你记得初四到驸马府去喝年酒。我就不再叫人来请了。”
阑珊给内侍们带着，从夹道进角门，穿过正堂往内，来到暖阁里拜见赵世禛。
奇怪的是，赵世禛只叫人传她，并不见言哥儿。
两人照了面，赵世禛见她脸上还缺乏些血色，自然知道是因为正在调理那内伤的缘故，便问：“吃了药了吗？”
阑珊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忙道：“吃了。”
赵世禛道：“你今日怎么肯劳动大驾了？”
阑珊其实正是因为他送药的情分感动于心，可这话说出来未免肉麻，于是便道：“因为要过年了，特来给王爷请个安。”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是想念本王了呢。”
阑珊的心一跳，忍不住抬眸看向前方，不料正对上赵世禛的凤眸，他竟然直直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东西，让阑珊又有些莫名的慌。
赵世禛却道：“你打哪里来，身上这么难闻。”
“我、我先前去探望江所正的病，”阑珊大惊，忙抬起袖子闻了闻：“也没、没什么呀……我今天早上特换的干净衣裳。”
“明明就有，你过来些，我闻闻是什么。”他嫌恶地皱眉。
阑珊跟着走前了两步，又抬起另一只衣袖闻着，她极为窘迫地想：难道不小心在哪里沾了什么东西，冲了王爷？真是失礼的很。
赵世禛盯着她的动作，长长地叹道：“太多臭男人的气息了，我不喜欢。”
阑珊这才明白！呆呆地将衣袖放下，瞪着赵世禛。
赵世禛笑道：“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吗？你那小破地方可是门庭若市，一会儿什么江为功，一会儿什么姚升，还有个王鹏常年驻扎，你可是左右逢源，有来有往啊。”
他这样说，显然是知道了江为功送年货，姚升去探望等事了。
阑珊无言以对。
赵世禛道：“方才公主在这里，你不敢过来，是因为跟温益卿的那件事吗？”
阑珊道：“是。”
“我的法子如何？”
“殿下的法子很有用。”想到杨时毅果然立竿见影地拒见自己，阑珊打心里佩服。
当初赵世禛给她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还以为赵世禛是故意捉弄她呢，没想到，这歪门邪道的，居然还有点正经用处。
说到这里，阑珊心头一紧：“听说芙蓉姑娘受了伤，不知道伤的如何？”
“你问我？你既然惦记，为何不去亲自看看，”赵世禛道，“我只听说，她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阑珊愣了愣，有点难过：“是我连累了芙蓉姑娘。”
赵世禛道：“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既然是那种身份，什么事儿没经历过，若连这个都承受不了，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他的语气这样的冷漠，让阑珊觉得，就算是芙蓉在这次事件中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芙蓉是他指给自己的，还说是信得过的人，那就也算是他的人了吧。
怎么……竟这样反应。
原先来见赵世禛的时候，因为他送药之情，还有对留芳园的赏识种种，阑珊心里还是有些暖暖的，这时侯那股暖意似乎遇到寒风稍微减退了些。
她开始逐渐清醒。
赵世禛跟姚升和江为功等不同，他是堂堂的皇室子孙，城府深沉难测，手段更是令人防不胜防，当初晏老一再的警告过她。
她怎么不知不觉就忘了。
好像在一次次的相处里，给他相救，承他的情，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地适应了赵世禛，甚至觉着他……
阑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来到王府。
赵世禛也察觉到她在瞬间恭谨了起来，连身体都好像绷紧了些。
“怎么了？吓到你了？”
阑珊的嘴唇动了动：“不，不敢……没有！”
赵世禛的双眼微微眯了眯：“那你在想什么？”
“我、”她一顿，忙改口：“小人在想，不敢打扰王爷太久，也是时候该告退了。”
赵世禛冷笑：“你可以走，你这次走了，以后再也不用见本王。”
阑珊本来要动的脚步在瞬间迟疑：“殿下，我绝无任何不敬之意。”
她满心的焦灼，竟然没有发现此刻阁子里除了他们两人竟再无旁人了，什么时候消失的都未曾察觉。
“你的不敬在心里。”赵世禛站起身来。
今日他是一身冰蓝色家常袍服，颜色很浅，这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飘然出尘的贵气。
赵世禛踱步往前：“——你是因为本王叫西窗送药，你觉着本王对你不错，所以才过来道谢的，只是方才听我说起芙蓉，你便觉着本王凉薄，你可能也跟芙蓉一样下场对不对？”
阑珊正在凝神听着，想不到赵世禛竟看破她的心意。
不料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正要抬头看他怎么样的时候，赵世禛探臂将她轻轻一揽。
他一手扣着那稍微用力就像是会折了的纤腰，一边紧紧盯着她张皇无措的神情，长睫像是惊乱的蝴蝶翼翅不停闪烁。
“放心，你跟她……”赵世禛慢慢俯首，终于在那小巧皙白的耳垂上小心翼翼地亲了下去：“绝不一样。”
“殿下！”阑珊失声。
“每次的反应都这样大，”赵世禛感觉她剧烈的挣扎，低低笑说：“孩子都有了，总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第44章
且说华珍公主出门起驾，左顾右盼并没有看到别的车轿停在王府门口。
公主道：“莫非这舒阑珊是走路来的吗。”
她身边儿贴身宫女采蘋忙答：“奴婢听说这人是雇了一辆车来的。”
“果然寒酸的很，”华珍公主哼了声，很不忿，“这种车都没一辆的货色，竟然也敢跟驸马争锋，真想不通，杨时毅认他是师弟倒也罢了，怎么连皇兄也护的紧紧的，我从未看他对个人这样上心。”
采蘋听她似有抱怨赵世禛之意，便不敢搭腔了。
华珍上了车，又问道：“还有别的吗？”
采蘋才说：“有人说着舒丞身边带了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西窗公公说是他的儿子。”
“阿弥陀佛！”华珍更加觉着不可思议，“本以为皇兄这么厚待他，或许是因为那种原因，如今这人连儿子都这么大了，皇兄到底图他什么？对了，他长的怎么样？”
“长的……据说倒是个清秀斯文的。”
华珍越发的嗤之以鼻：“算了，年纪这样大了，再清秀也是有限，何况皇兄未必真的就是图他皮娇柔嫩，以皇兄的身份，要真的喜欢娈童，京城里哪里找不到俊俏娇嫩的孩子。”
车驾往前缓缓而行，华珍公主暗自又想了半晌，突然道：“我知道了，必然如此，不愧是皇兄。”
采蘋问道：“殿下说什么？奴婢怎么不懂？”
公主冷笑道：“我一时只顾着生气竟忘了要紧的，这舒阑珊是杨首辅的师弟，只要杨时毅稍微扶持，将来他只怕就青云直上，这会儿皇兄先把他拿捏在手里，岂不是等于在杨时毅那里也放了一个我们的人。”
采蘋道：“公主说的果然有道理，奴婢也觉着王爷向来英明果决，很不像是个会为色所迷的。”
公主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在这份上，就权且不再为难他，只是他也得识相，以后你再仔细打听着，倘若他还敢处处跟驸马对着干，我可不管他是谁的心肝宝贝儿……一定要想法儿把他除了！”
华珍公主发了狠，又扯扯衣袖：“不如顺路再去一趟东宫吧。”
采蘋道：“公主不是说年前不见太子妃娘娘了吗？”
华珍斥道：“我那是气头上，但她毕竟是太子妃，我不看在她的面上，也看在太子哥哥面上。哼，我自然是不喜欢那个郑适汝的，整天假惺惺自以为矜贵，可谁让她飞上枝头了呢，等有朝一日太子哥哥不这么宠她了，自然有她的好看。”
采蘋道：“听说太子殿下最近颇为宠幸新进的良娣。”
华珍笑道：“男人嘛，哪里有不喜欢新鲜的，她以为做了太子妃就能稳登后位了吗？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
说了这句后华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顿了顿，扫向采蘋，却见宫女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表情，似乎没听出她话中的歧义。
华珍这才话锋一转：“那个叫什么芙蓉的贱人，现在怎么样了？”
采蘋道：“听说她坚称是自己不慎跌倒受的伤，把在顺天府的案子也撤销了。”
“倒也识相，”华珍又问：“你打听清楚了？驸马果然没进过她的那门？”
“殿下放心，打听的一清二楚。跟随驸马的那两个人的确没说谎，那日是驸马路过，发现舒阑珊才追过去的，是坊间那些不知情的胡说，或是那些故意搅浑水的编排出来的。”
华珍轻笑：“既然这样，倒也可以饶了她的性命。只不过平白无故传成那个样儿，叫人笑话，我实在气难平。”她说到这里突然道：“今儿不去东宫了。”
采蘋忙问为何，华珍冷笑道：“我估摸着郑适汝自然是等着取笑我呢，她那张嘴简直是杀人不见血，我才不会现送上门去受这口气呢。回府吧！出来这半天了，也该回去看看驸马好些了没有。”
直到最后一句，华珍脸上外露的煞气才飞快地消退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温柔甜美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荣王府的西暖阁里，赵世禛说完那句话后，阑珊突然停了挣扎。
在赵世禛眼前，她的双眸在瞬间睁大，两排微微卷翘的长睫往上一抬，像是猝不及防的看见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他将她搂在怀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她衣领后露出的一抹颈项，同样的纤细而白皙的，因为低着头的姿态显出几分柔顺的意味。
大多数的头发都乖乖地给束在头顶的发冠里，丝丝分明而整齐，没有任何装饰。就像是她身上这一袭苍蓝色的麻布袍子，其实浆洗的很干净，闻着有些皂角的清爽气息，配合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出一种很诱人的类似奶酪的甜香……赵世禛觉着这大抵是他的错觉，这种香气可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但是这臆想显然有点强烈。
他的目光所及，看到阑珊后颈发尾处有些许短而细的碎发，糯软地贴在白腻的颈窝里。
他忽然想去给她撩开，也许……可以用他自个儿的手或者别的代替这些不听话的细发。
身体里隐隐地鼓噪跟强烈的冲动让他略觉不安。
“殿下，到底想怎么样？”阑珊终于开口，也打断了赵世禛的胡思乱想。
她还在发抖，就像是给猎人捉住了的什么柔软的小动物，声音也低低的，如同受伤后无力的低吟。
“你怕什么，本王又不会伤害你。”赵世禛忽然想安抚她的不安，可同时心里的鼓噪更大了一分。
不知为何这样的阑珊更加让他心动，连勒在腰间的手不知不觉都紧了几寸。
阑珊竟没有反抗：“但是王爷这样，分明是在害我。莫非我上次说的不够明白吗？王爷方才自己也说了，我、我……”
“你怎么样？”赵世禛垂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润红的唇上。
她的唇并没涂任何的胭脂，却透着一种天然的诱人色泽，像是才绽放的玫瑰花瓣，让他忍不住想如果尝一尝，大概会有出人意料的滋味。
一种莫名的温柔在瞬间从心中拂过，赵世禛的手略松开了些，就在瞬间阑珊用力一挣，竟从他怀中逃了出去。
她后退两步，长睫轻轻抬起：“王爷，请自重。”
那干净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些许柔软的祈求：“最开始是您让我上京，也是您容我在京中立足，所以……求您别让我、在京内再无容身之地。”
赵世禛喉头动了动：“想要你，就让你在京内无法立足了吗？”
阑珊转开头去：“我答应为王爷效力，尽我所能，只是、不是这样。”
“为什么不能，你又不打算再嫁，而且也并非处子之身，你取悦本王，自然也是为我效力。”他的凤眼微微眯起。
“我不是娼女！”
暖阁内一阵安静。
“我只想做分内的差事，不打算献身。”阑珊握紧双拳，“我希望殿下如最初一样，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吏，不要、不要再有其他的心思。”
话音未落，赵世禛已经欺身过来：“怎么办呢，这心思已经有了，再打消可就难了。”
“殿下！”
不等阑珊再说，赵世禛抬手在她的唇上轻轻一按：“你以为我让你去找芙蓉，她就是我的暖床之人了？我从不沾那些。所以你，也不许再妄自菲薄说那种话。”
指腹柔润的触感飞快地透到心底，在心湖里漾开一处处涟漪。
赵世禛轻笑：“可是也不能把你当普通的小吏，若当真如此，早在太平镇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阑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赵世禛却不想再说什么，眼中所见都是那看着甚是娇软轻红的樱唇。
已经等不及想尝尝这唇上的味道。
可就在这时候，阁子外突然传来些许骚动。
赵世禛微微一顿，他的听力极佳，外间虽隔得远，却仍依稀听是西窗有些着急的声音：“主子还没跟他说完话？言哥儿不知为什么吐了一地，好像是突然发了病。”
赵世禛皱眉，然后他终于放开了阑珊。
阑珊还不知外头的事，只隐隐地听到似有人说话而已。
赵世禛后退一步，转身暗中深呼吸：“出去吧。”
“殿……”阑珊不明所以，刚要张口突然意识到他放了自己！
她不敢出声，有些慌张地回身冲向门口。
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迫不及待跑出去，头又晕了晕。
幸而门口的西窗一眼看到了她，急忙跑了过来。
因为靠暖阁太近，西窗不敢大声吵嚷，只拉着阑珊下台阶走开：“王爷见完你了？咦……你怎么看着……”
阑珊唯恐他看出什么来，忙道：“没什么，我刚刚有些身体不适，王爷许我告退。”
西窗闻言却有些不敢立刻把言哥儿的事情告诉她，只忙道：“走走，一并叫太医给你看看。”
阑珊心慌意乱，也没听出西窗说的“一并”，只想快点儿跟言哥儿碰头，然后带了他赶紧离开王府，从此之后可再也不来了。
在西窗跟阑珊匆匆回到后院，却发现言哥儿已经好多了，安静地坐在凳子上，见了她才跳起来过来拉住手。
老太医说道：“不妨事，哥儿是先前吃的太多了有些不消化。吐了反而好。”
西窗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又让给阑珊看看，阑珊却忙说自己已经好了，不必劳烦，只握着言哥儿的手让他道谢。
“你真的要走？”西窗却又是诧异又是不舍，“我还以为你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王爷会留你吃饭呢，先前都叫厨下开始准备了。”
阑珊自然是多一刻也不肯留，只说赵世禛之前已经许了。
西窗见主子答应了，当然也不敢多言，当下送了他们两个出王府。
阑珊又坚称马车在街头等着，便牵着言哥儿的手去了。
西窗目送她人影消失街角，才挠挠头道：“这来去匆匆的，唉，准备那许多菜怎么办，又要便宜那些小子了。”
他哀叹着回到府内，先去暖阁，进门见赵世禛坐在太师椅上，居然脱了一件外裳，脸色却有些微红。
“主子，这屋内虽然暖，可外头冷得很，小心别着凉。”西窗贴心的提醒，又说起饭菜的事：“午饭里有一道炖鹿蹄筋是最好的，又黏又软还大补，主子一定喜欢，可惜小舒那家伙没有口福。”
西窗嘀咕说完，才发现赵世禛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西窗略觉不安：“主子，我、我说错什么了？”
赵世禛冷道：“什么鹿蹄筋，什么大补，以后不许弄那些！”
荣王殿下像是找到了发泄的由头。
他面对舒阑珊时候总会有点情不自禁，今日更加变本加厉，如果不是听说言哥儿有事，只怕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让赵世禛有些心烦，他向来不喜欢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
正好听西窗说什么大补，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就是西窗这狗奴才自作主张地弄些大补之物，让他食补太甚的缘故。
西窗给不由分说骂了一顿，垂头丧气的出了院子：“主子的脾气怎么变得这样火爆，先前虽也常骂我，可不曾像是今天这样，简直如同吞了火药。”
他思来想去找不到原因，直到想到阑珊，脑中灵光闪烁。
西窗想：“啊！一定是那个家伙不知说什么惹主子不快了，他跑了，所以主子把气撒在我身上。”他越想越觉着自己找到了症结，便气哼哼地发誓，“下次见了一定得好好骂他一顿，凭什么是他惹祸，却让我背锅呢。”
年三十贴了春联，福字，窗花等，阿沅尽心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王鹏又特意开了那一坛子黄酒，加了姜末跟红糖，在炉子上烧的滚热，除了言哥儿小不能喝外，连阿沅都喝了几盅。
子时将至，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外头也噼里啪啦地响起爆竹的声音。
王鹏跳起来，拉着言哥儿一起去外头放买的烟花爆竹，阿沅不放心跟了出去，阑珊坐在堂下，手撑着腮看三个人在外头忙碌。
王鹏先点了一个炮仗，只听“啪”的一声，院子里炸出一团小小的花火。
言哥儿看着也跃跃欲试，王鹏把点燃的香递给他，教导他如何去放。
在引信呲呲放出火花的时候，言哥儿尖叫着跑开！
屋檐下阿沅一把将他抱住，却乐得哈哈大笑。
那炮仗“啪”地响了，一刹那的火光把每个人的笑脸都映照的如此灿烂。
阑珊突然有些眼中涨热。
当初在太平镇里跟阿沅言哥儿三人一块儿的时候，也没觉着格外怎么样，后来追随他们进京，见不到面，一直患得患失很不安……直到此刻，突然觉着这种安宁的生活真的是弥足珍贵。
好像每一刻都值得纪念，值得永怀不忘。
她只希望余生每一天都如今日般，安宁祥和，不生波澜。
听着外头的炮竹声，大家欢快的叫声，阑珊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又倒了半盅，掐着一根筷子轻轻敲着酒盅边沿，顺着敲击的韵律轻声唱道：“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正月初四，江家请吃年酒。
今日王鹏也给大理寺的同僚请去了吃酒，阑珊便叫言哥儿在家里陪着阿沅，独自一人来到江家。
许是人在节下精神爽，江为功拄着一根拐杖，神采奕奕地出来招待宾客。
眼见人来的差不多了，突然门上报了一个不速之客的名字。
江为功听见后，还以为是门上弄错了，鸡飞狗跳地出来迎接，门上远远地打了个照面——没错，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兼死对头，温益卿温郎中。
江为功记得自己明明没发帖子给温益卿，温郎中居然自己主动登门来吃年酒。
不过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毕竟上司亲自大驾光临，乃是求之不得蓬荜生辉的好事。
可前一刻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心底却是乌云密布。
在内的阑珊见到温益卿的那一刻也很觉意外，暗中拉住江为功：“你请了温郎中？”
江为功赶紧诉苦并澄清：“天地良心，难道我是嫌自己大节下太过安逸，特找他来添堵的吗？”
而且温益卿身份特殊，江为功这种级别连递帖子给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却听那个给背后议论的人道：“江大人，舒丞，你们在说什么？”
阑珊胡乱搪塞几句，立刻撤退。
横竖这是江家，来者是客，就交给做主人的江为功去招待便是。
出乎阑珊意料的是，温益卿在酒桌上居然还很受欢迎。
除了她彻底不愿靠前外，其他受邀而来的，不管是工部的众人，还是江家的亲戚，竟然都主动的去跟温益卿接近，攀谈，套近乎加谄媚。
阑珊虽有意避开他，可也时不时地会抬头看一眼……望见那人在众人之中应酬，时而言笑晏晏，时而拧眉，如同陌生，又像是极为熟悉。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感觉，趁着大家热闹，便自己捡了些喜欢的点心等物，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里头温益卿虽给众人围着，眼神却是极清醒。
当看着阑珊起身离席的时候，温益卿把手中杯子一放。
正要出去，人却给拉住了，回头看，竟是江为功。
原来江为功已经有了三分酒意，他一改先前的谦避，死死拉着温益卿道：“温郎中，你今日能来，真的是让我……让我很意外。我敬你一杯！”
温益卿皱皱眉，随便举了举杯子。
江为功一饮而尽，趁兴拉着温益卿从众人之中走了出来：“我、我虽然平日里说过很多温郎中的坏话，可心里，心里其实知道的，温郎中人……也不怎么坏，至少不是坏到骨子里那种。”
温益卿有些意外，却淡淡道：“江所正，你醉了。”
“不不不我没有醉，我非但没有醉，我还想、趁机告诉温郎中一个秘密呢。”江为功把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希望你，不要责怪小舒了。”
温益卿本想抛下他走开，突然听到这句便问：“你说什么？”
“小舒他，”江为功打了个饱嗝，“小舒他……真的是条汉子，是好兄弟。”
温益卿失笑。
“是吗？他是条汉子吗？”他冷哼了声，不错，在逛青楼的这种天份上，舒阑珊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汉子”本性。
“当然！”似乎听出了温益卿口吻中的不以为然，江为功抓住他的手腕，“跟你说、虽然荣王殿下不许我们说出去，但是我、忍不住了，温郎中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只跟你说……”
温益卿本已经受够了他的醉人醉语，忽然听见他说到赵世禛，心头一动：“什么？”
且说阑珊拿着那盘菜果出到厅外，边打量江家后院景致，便迤逦而行。
慢慢走到几块高大太湖石旁边，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水流，从太湖石上潺潺流下。
这设计还算别致，竟有几分高山流水惬意，阑珊仰头看着，一边儿捡了个蜜枣在嘴里慢慢地嚼吃。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阑珊以为是江家的仆人。
随意转头看去，却汗毛倒竖。
来者竟是温益卿。
他缓步而来，双眼却紧紧地盯着她。
今儿他竟穿着一件茶色的吉服袍子，这颜色很是柔和内敛，跟他清俊的五官相得益彰。
阑珊有点儿紧张。
她想到上次两人的不欢而散，实在不知这次温大人想做什么。
但不管如何，有备无患。
阑珊右手捏着盘子，暗暗戒备。毕竟上次在芙蓉门前没提防才吃了亏，相同的错她可不会再犯第二次。
幸而这次温益卿手中没拿鞭子，只要赶在他扑过来之前转身就跑，逃走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而且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大声呼救，毕竟这是在江家，他不至于太过放肆，而江为功至少有一半的机会站在她这边。
实在不行，手中的盘子或许可以做为反抗的武器。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就在阑珊撑不住想要先一步逃走的时候，温益卿突然说道：“先前……是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
阑珊都已经转身了，却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她回头。
温益卿的脸上有些不自在，他扭开头道：“其实我打听过当时在感因寺现场的人，只是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不愿轻信，刚才江所正……同我说了你舍身相救他的事，那天是我先入为主的误会了你。”
阑珊好不容易把张开的嘴又合上，她看看手中的盘子：这是不会出现全武行的意思吗？
可是他温益卿，竟会当面向她致歉。
阑珊慢慢地垂下眼皮，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可温益卿又转过身来，他看着阑珊，又沉声道：“虽然我错在先，但是你不该撒谎说你来探望江为功，实际上却偷偷地去那种烟花之地。”
阑珊重愕然。
温益卿继续义正词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毁了见杨大人的机会！”
阑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几乎哑然失笑：“多谢温大人提醒，可是我并不是非得见杨大人的。”
“你说什么？”他拧眉。
阑珊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太无谓了些，忙不救道：“温大人别误会，我并无任何不敬，只是说……我到工部是做事的，不是去削尖了脑袋钻营的，只要我能靠自己本事立足，做些踏踏实实的正事，见不见杨大人、给他喜欢或厌弃又有什么要紧。”
温益卿的眼中浮现明显的震动。
阑珊咳嗽了声，把手中的盘子放低：“温大人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温益卿张了张口，却无声。
阑珊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心中犹豫片刻，终于：“只是，为了这件事伤害一个无辜女子，郎中也心安理得吗？”
“你说什么？”温益卿转头。
“就是那位芙蓉姑娘，她差一点给公主殿下害死。”
“这件事不是公主做的，”温益卿皱眉摇头，“你误会了，那是坊间有人胡说的，公主她性情温婉，出身高贵，从不会做这种事，我是很了解她的。”
他的态度平和，没有恼怒，就像平静地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毫无差错的事。
阑珊吃惊地看着温益卿。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泛红。
温益卿是在真心的维护华珍公主，也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阑珊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笑了：“是，也许你说的对。”
不等温益卿反应，阑珊转身，拔腿快步走开。

第45章
温益卿没想到她会这样干脆的走掉，“舒丞！”
他转身脱口叫了声，眼前的人却头也不回的，甚至脚步走的飞快。
那一袭黛紫色袍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温益卿站在原地，脑中有片刻的恍惚。
他忽然莫名地想到，自从跟舒阑珊相遇，她的穿衣风格好像都是偏黯淡色调的，似今日这样的大节下，连他都破天荒穿了稍微亮眼些的茶色，她却仍是这样……有些偏灰突突的。
明明她的相貌如此出众，只要稍微打扮打扮，必然就如同明珠一般耀眼，她应该不会不知道这点。
那么，就是故意的了。
因为不想要引人注目，不想出风头，所以故意穿这些偏暗色调、会显的年纪比较大的衣裳。
想起方才她说“我见不见杨大人有什么要紧”的话，莫非自己真的误解了她？
温益卿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他回想着刚才阑珊离开时候的神情，以及那道看着瘦弱、却仿佛在竭力挺直的背影，总觉着那背影里有一种他可能很熟悉、却无法面对的情绪。
可是一旦去想，脑中就突突的有些针刺般的疼。
那边阑珊一径疾走。
慢慢地她听见大厅内人声喧哗，她不想跟那些人照面，便拐了个弯。
很快入了另一重院子，听见水声。
阑珊抬头看的时候，竟是个颇大的池塘，大概是先前那假山上引来的水流到此处，池中本来该有些荷花的，现在只剩下枯枝残叶，还有几个莲蓬颓然地低垂着脑袋。
阑珊看着这一幅冬日残荷图，不知为何，两只眼睛里的泪水顿时间倾涌如瀑。
她后退一步，无力地把身子靠在月门旁边的墙上。
冬日的墙壁冰冷，寒气从背后沁在身上，冷的令人心悸。
阑珊一边流着泪，一边觉着很可笑，事到如今，她居然还会为了这种事情落泪。
但是细微的情绪是骗不了人的，那毕竟……是曾经长在她心里的人。
院子很是幽静，有一只尖嘴短尾的鸟儿飞过来，站在池塘边沿上啄水喝，且喝且不停地东张西望，警惕回头，生恐有危险降临似的。
很快它喝饱了水，开始欢快地在原地跳来跳去。
这简单至极的快乐，让阑珊有些羡慕。
等那鸟儿终于心满意足地振翅而去，阑珊才走到池塘旁边，她俯身掬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流扑在脸上，觉着清醒。
直到她看见水面上倒映的自己的脸，才哭过的眼睛看着悲惨而可怜。
她忙连连捧了池水去冰那双眼睛，希望她不要不争气地红肿起来，给人看出端倪。
就这么连浇了几次水，阑珊忍无可忍，手扶着池塘边沿，将脸整个儿的埋入池水中。
仿佛很有效，起初还有些刺痛感，很快脸皮好像给冻的麻木起来，连呼吸都好像给冻僵硬了。
要是那些讨厌的记忆也都给一并冻住就好了。
这念头猝不及防浮了出来，阑珊紧闭双眼，希望这神奇的池水能够把脑子里那些糟心的旧事也都冰冻起来。
就在这时候，后颈的衣领给一只手用力揪住。
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揪了起来，脸上的水滴四处飞散。
她的眼睛给水迷了，又像是给冻的不能动，只模模糊糊地瞧见有个人影站在身前。
“你干什么！”那人却生气的。
这声音有些耳熟，阑珊抹了把眼中的水，终于缓和过来：“鸣瑟？”阑珊无法置信地看着面前脸带怒意的少年。
鸣瑟似乎很恼怒：“你想寻死也不是这么着！”
“寻死？”阑珊本想问鸣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忽地听了这句竟有些转不过弯来，她瞪着鸣瑟气恼的神情，总算明白：“哈哈……原来你以为我是寻死？”
鸣瑟恼怒的脸色因为她的笑而转做惊愕，他也发现自己是误解了，有些惊窘：“你……大冷天谁喜欢把头埋在冰水里？你发什么疯呢？”
阑珊笑道：“这是我独有的洗脸方式，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她问了这句，脸上的笑也刷刷地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惊惧：“总不会是荣王殿下来了吧？”
鸣瑟本来正在恼羞成怒，外加一点点心虚，忽然看到阑珊满面心虚，目光左右溜着，似乎怕赵世禛下一刻就出现，他的心气儿才算平衡了些：“我们主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想得美呢！”
“没来？”阑珊松了口气，她想的可一点儿也不美。
鸣瑟深深呼吸，想说什么有没开口，最后只道：“我懒得理会你。”
少年纵身一跃，青色的影子腾空而起，瞬间就如同那只飞鸟似的从阑珊的眼前消失了。
阑珊张口结舌，目送鸣瑟神奇退场。
擦擦额头的水，阑珊不解：“怎么回事？若荣王殿下没来，他怎么会在？难道是跟着别的什么人……难道是温益卿？”越想越觉着最后一个可能性极大。
洗了脸，又给鸣瑟出面一搅合，先前的破败情绪也总算一扫而光了。
擦干净了脸跟头发上的水往前厅去的时候，阑珊已经恢复如常，态度温和，言语带笑。
只是从头到尾，未曾再看过温益卿一眼。
宴席还未散，阑珊便向江为功告辞，江为功喝了两盏醒酒汤，整个人总算清醒了几分。
听说阑珊要走，江为功不依，实在拗不过她，便道：“罢罢，知道你又惦记着你家里，上次姚大人想请咱们去永和楼吃饺子，你都怕他们在家里担心忙不迭回去……既然这样惦念，今儿怎么不把弟妹跟侄儿带来？大家一块儿乐和多好！”
阑珊只笑道：“她不惯出来抛头露面的，反而不自在。”
江为功道：“一回生二回熟嘛，且你看今儿人家都带了家眷，就你没有，岂不是亏了弟妹跟言哥儿？”
说到这里江为功脸上露出一点精明的笑：“幸而我想的周到，饭前特让厨房把些好东西各留了几样出来。”
正说着，江管家带了两个小厮走来，一人手中提着一个极大的食盒。
阑珊大惊，江为功笑道：“这可不是剩菜啊，你别嫌弃，拿这些家去晚上就不用做饭了。”
因为这个年过的十分殷实，家里不缺什么吃的，所以这次宴席上阑珊也并没有拿东西，却想不到江为功竟然替自己想的这样周到。
阑珊道：“这怎么好意思，年前送的那一堆还在吃呢，这次怎么能又吃又拿？”
江为功笑道：“你说客套话就没意思了，咱们谁跟谁？”
阑珊笑瞅着那两个大食盒，搓搓手道：“这么大家伙，我也拿不动呀！”
江管家陪笑道：“舒爷不用担心，我们少爷都安排好了，车已经派了在门口，他们两个就随车帮着您拿家去，一点儿也不费事儿！”
阑珊叹道：“江大哥真是让人盛情难却。”
江为功满面红光的，把她的手握了握：“今年我最高兴的一件事儿，就是有了你这个好兄弟。”
这两个人就站在大庭广众下寒暄，各自笑容满面，场面融洽万分。
远远地栏杆之后，温益卿站在廊下。
他看着这幅场景，有一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明明之前在后院假山处致歉的刹那、某一刻，他觉着两人之间好像缓和下来，心里很是舒坦受用。
但是那种感觉却很快又消失了……随着舒阑珊的转身走开，重新变成了大漠孤烟似的疏远清冷。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原本今日他是不该出现在江家的，按照之前安排，今日是温家请年酒。
只不过在初二进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华珍公主便主动留在宫内照料皇后，因此年酒才给推迟了。
他又知道今儿江为功请客，鬼使神差的就来了。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清楚，一定会碰见舒阑珊。
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巴巴地不请自来，到底是为了江为功呢，还是为了……那个舒阑珊。
阑珊跟江为功寒暄完毕，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见温益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她假装没看见之前他开口道：“舒丞。”
阑珊不太情愿地停下步子，眼皮耷拉着看向地面，随随便便做了个揖：“温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温益卿看出她淡淡的，心里更加憋闷，假意淡然道：“后天我府里摆年酒，你跟江所正一块儿去吧。”
江为功突然受邀，略受宠若惊。
不等江为功答应，阑珊却皱皱眉，然后哂笑道：“这个我可不敢，驸马府的门槛太高，我怕自己踏不进去会摔跟头。”
温益卿忍住想要跟她吵闹的冲动：“你不肯？那若是命你去呢？”
阑珊呵呵笑了两声：“这若是在工部的差事，郎中一声令下卑职自然从命，可没个上司强令下属吃年酒也必须答应的。”
她说了这句话，掷地有声地扔下“告辞”两个字，拂袖转身而去。
江为功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
他看到温益卿脸色变化的有些吓人。
江为功虽然不喜温益卿，但毕竟这位大人主动示好，其实阑珊很该接受才是，毕竟硬碰硬不是长久之计。
以前虽乐得看阑珊怼温益卿，但现在把她当作知交好友，也怕她真正得罪了人，吃了大亏。
江为功正绞尽脑汁地想说几句打圆场的话，却见温益卿扶着额头，神情恍惚的，似强忍痛楚。
“温郎中你怎么了？”江为功有些诧异。
正要细问，跟随温益卿的两名随从快步走来：“驸马是否身子不适？”
江为功本想趁机叫大夫给温益卿看看，也显得他很尽心，若这时候他从旁替阑珊遮掩几句就更好了。
不料温益卿并无留下的意思，那两名随从鞍前马后地陪着去了。
此后姚升也派人来请阑珊去吃年酒，阑珊只说身体欠佳并未前往。
她实在是再不愿见温益卿一面。
就在大年初六，京城百姓还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的时候，工部却发了一道紧急召回令。
原来之前工部派去江浙地方营造海船的一支工匠队伍，突然遭到地方贼匪的攻击，死伤惨重，造了一半的海船也给烧毁了。
此事前天才急奏到京城，内阁接到消息后很是震惊，跟司礼监紧急通风后，便派人去请东宫太子。
太子赵世吉闻听魂不附体，惊怒交加：“是何等匪徒如此猖狂？地方上是怎么办事的？”
又道：“此事兹事体大，当然不可以瞒着皇上，应该立刻禀奏！”
司礼监大太监雨霁眉峰动了动，并不表态，只慢慢地看向旁边的内阁首辅杨时毅。
杨大人身着朱红色一品朝廷大员的仙鹤补服，容貌却极为威严端肃，据说杨大人从年青时候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后来常年于朝堂跟内廷中磨练周旋，身上自是一种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的上位者气质。
听了太子的话他唇角微动，脸上却一贯的波澜不惊，毫无表情。
杨时毅察觉到雨霁在瞥自己，却并没有跟他目光相对，只淡淡地说道：“殿下这话自然是有道理，但是皇上的龙体先前本就微恙，如今又是大节下，若听到这种事自然会肝火上升，我想为人臣子，最要紧的是为皇上分忧，所以臣想不如暂时不要上报。”
雨霁也慢条斯理地说：“皇上年前还念叨东南的大海船呢，要这会儿告诉皇上海船烧了，这个年就也也别过了，大家伙儿都要跟着倒霉，而且想想也知道，谁敢去报这个丧信儿……谁以后就别在皇上跟前露面了，这差事奴婢是不能领的。”
太子听他两人这般说，皱眉思忖片刻道：“虽然如此，可是这种大事倘若不即刻上报，事后父皇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皇上虽然圣明，只是近几年年纪大了，猜忌心却越发强烈。
东宫这般说自然也有他的考量，倘若此事密不上报，以后皇上知道了，若认为是东宫自作主张从而双倍迁怒，岂非不妙。
杨时毅当然明白太子的用意，便道：“正因如此，这会儿才是太子殿下，雨公公跟我三人商议，纵然日后皇上问起来，也自然是内阁，司礼监跟东宫共同面对。皇上毕竟圣明，不至于过分怪罪，也不至于冲着我们其中一人……另外我想，为今之计不是去忙着给皇上报忧，而是如何先尽快的想出处置的法子，如果赶在十五之前把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向皇上禀告的时候，大家的压力也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大，若事情办得漂亮，皇上或许还会嘉许，坏事便可能变成好事。”
这话说的连赵世吉都忍不住点了点头：“杨大人说的对，可是这等大事，又是涉及地方匪贼势力，如何能够立刻处置干净？”
雨霁道：“殿下，这次事件中工部损失最大，侥幸我司礼监在浙海也还有人，他们也不是些白吃干饭的，调查起来倒也不难，唯一难的是，调查出来后该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当然是涉案者一概拿下，法司定罪。”
雨霁笑了笑：“殿下，要对付这么多的贼徒，光靠几个太监……是叫他们上去肉搏吗？”
“公公是什么意思？”赵世吉向来很讨厌雨霁说话拐弯抹角且又阴阳怪气的，但他偏偏是皇帝身边得力的人，又不好跟他翻脸。
幸而杨时毅从旁道：“我想雨公公的意思，是怕司礼监调动不了地方士兵。”
他抬眸看向赵世吉：“殿下，在这件事情上，东宫，内阁跟司礼监都是一体的，毕竟出了这种大事，东南那边地方上想必人人自危，束手畏尾还是其次，一旦处置不当，或可能引发更大祸患！如今司礼监派人调查，我工部自然也会立刻派人前往，但是东南地方的兵力，除了皇上，只有殿下能调动。”
“你让我下调令？”赵世吉哑然失笑，“杨大人，你莫不是要把本太子放在火上烤？跟你们一块儿瞒着父皇已经不错了，还叫我做这种犯大忌讳的事？擅自调兵，是可以以造反论处的！”
杨时毅道：“殿下不必着急，殿下所顾虑的，我们岂能不知？也不会让殿下如此冒险，何况若真的事发皇上问罪，我跟雨公公自然也逃不脱。”
赵世吉本怀疑他们两个是故意联合起来要给自己下套，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才稍微平息：“那杨大人是何意？”
杨时毅道：“很简单，殿下可以派一名亲信特使，八百里加急赶往东南，一则不至于让雨公公在东南的人孤掌难鸣，二则东南地方见是太子殿下的亲信前去，行动上自然也会给予配合。”
这个还可以接受。赵世吉颔首：“且让我再想一想。”
雨霁道：“殿下，怕没太多时间给您细想，今儿初六，距离十五满打满算仅仅有十天时间，咱们派的人还得掐去来回路程，所以殿下一定要尽快决断。”
雨霁说完后起身：“我该回去了，这几天还要仔细想法子瞒着，就怕有些急欲媚上的人多嘴透露了消息。”
赵世吉张了张嘴，雨霁已经向两人一点头，带了人走了。
这会儿杨时毅也才起身：“殿下选的人务必要是殿下的心腹，能干不说，身份最好显贵一些，毕竟东南地方那些人心高气傲的，派个平庸的人过去，只怕反而给他们压下来。”
赵世吉叹了口气：“杨大人，这件事咱们能料理好吗？”
杨时毅道：“殿下不用担心，如今东宫，内阁跟司礼监一起联手，十五之前，一定可以处置妥当。”
赵世吉向来不喜欢他隐隐睥睨一切的那股权倾朝野的劲儿，可如今听他这样胸有成竹的说出这句话，心里却不由安稳下来：“那好，本太子就跟你们一条船了，杨大人可要掌好舵啊。”
“殿下放心，”杨时毅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点微笑的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世吉跟他目光相对：“杨大人也放心，我一定找好这个‘东风’。”
派去东南的亲信，他心里已经冒出一个极合适的人选。
工部。
江为功才下车就见到阑珊沿着墙根儿走了来，他忙站住了招呼。
阑珊紧走几步，江为功道：“你没有雇车吗？”
“雇了一辆，我叫停在外头了。”只是那辆车太破，阑珊自己不在乎，就怕又引出许多议论。
江为功猜测她这般行事必有缘故，想了想道：“你还要养家，若是不宽裕，以后我先派人早早地赶车去你家里接了你，然后再回到我家里接我，咱们一块儿来，如何？”
阑珊摇头：“哪里就这么麻烦，不必了。”
江为功道：“麻烦什么？接你的时候我还能再多睡会儿呢，一点不耽误，而且咱们一块儿上下，显得多亲密。”
两个人且说且进了大门，往内而行，却见部里的人空前的多，似乎都给紧急召了回来。
江为功道：“听说是出了大事，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是节下呢，无非是要加班之类的吧。”
江为功笑道：“我虽不知道，可是想起咱们那位顶头上司，就觉着什么都可能有。”
两人相视而笑，江为功有挠着脑袋道：“我现在还猜不透呢，那日他为什么居然跑到我家里去了，你说他是不是憋着什么法儿要摆布我们呢？”
阑珊笑道：“这还不至于吧？”
两人说到这里，便遇到了两个营缮清吏司的官员，两人瞧见江为功跟阑珊，不由笑道：“咱们这九品官的服色是绿，惨惨淡淡像是蔫了的咸菜，不料也是分人的，这给舒丞一穿，却像是鲜嫩的小白菜了。”
阑珊没言语，只是一笑。
江为功却听着不太喜欢，又见这两人大有窃笑之意，便冷道：“什么大白菜小白菜的，你又不是猪只想着拱白菜，九品的绿又怎么了，依旧是正经的朝廷官吏，你在这里评头论足，我看是欠了言官骂你！”
那人笑道：“大家同僚罢了，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说的这样难听？”
“我还有更难听的呢，你要不要听听？”江为功分毫不让，甚至撸了撸袖子，很想开撕。
那两人见状只得耸耸肩走开了。
阑珊点头叹道：“江大人，你这份气势要是用在温郎中身上，也不至于见了他就跟避猫鼠似的。”
江为功道：“这个就叫做一物降一物了，我降这些小鬼们，温郎中降我，你降温郎中，咦……谁能降服你？”
两人说说笑笑，才进了温益卿办公处院子，就发现气氛大为不同。
这会儿院子里乌压压地站满了人，这还光是营缮所的，不包括其他的工部五司十一局。
大家议论纷纷，阑珊跟江为功站在人群中，听大家嘴里蹦出来最多的是“东南”“惨案”等字眼。
两人正各自惊疑，那边温益卿从公事房内走了出来，环顾在场众人，叫点了名，除了两个告病假的，一个回老家探亲未回的，其他都来了。
温益卿便道：“东南地方工部外派的人手欠缺，现如今需要紧急从营缮所，文思院，皮作局，杂造局等几局里头挑选可用人手，明日启程前往，有没有自愿前去的？”
众人面面相觑，外派本来就是一件苦差事，无人愿意出京。
何况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了东南发生了大事，这会儿去做什么？谁愿意把性命视作儿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无人自愿，那也罢……”温益卿手中捏着一本营缮所上下人等的册子，方才他在里头已经选定了人选，正要打开点名儿，便听人群中有个声音说道：“回郎中，卑职愿意前往。”
大家闻声忙都转头向这位勇士行注目礼，包括站在阑珊旁边的江为功，他瞪圆着小眼睛吃惊地看着阑珊，本来还想把她举着的手扒拉下来，但是大家都在盯着看，他就不敢动了。
温益卿捏这那本花名册，有片刻的静默，他实在没想到，营缮所里第一个主动报名的竟然是她！

第46章
就在营缮所众人都觉着出京是一件苦差事的时候，阑珊却十分心动。
她在心中飞快地合计了一下，假如离京的话，第一个好处是能够同时避开赵世禛跟杨时毅，简直是一石二鸟。
另外，眼前这位温郎中自然不可能抛下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跑到危险地方去，大家不再照面，不必相看两厌，所以那石头底下应该又多了一只鸟。
至于不好之处也有，那就是得离开阿沅跟言哥儿了。
刨除那些奇奇怪怪的外部因素，阑珊心里其实是恨不得这种烟火日子可以长长久久的。
让她下定决心要外调的，却是如今家里有一个真正的男人，那就是王鹏。
王鹏虽然是个鲁直男子，不过粗中有细，又有担当，对阿沅跟言哥儿都很好，因此阑珊知道就算她不在京内，王鹏也会妥善照顾这个家。
另外退一万步说，她出京之后，倘若能够找机会在外头常住，兴许也可以让阿沅跟言哥儿再随着她搬迁就是了。
总比活在京城里，时不时地被这个吓一跳，被那个吃一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要好。
所以对别人来说唯恐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对阑珊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只要领了这样的外差，名正言顺的，荣王殿下那边未必知道，也未必会管得着，就算管得着，也未必特意来管。
至于杨时毅大人，本来就因为她去烟火之地的缘故惹恼了那人，只因为“同门之谊”才没有将她远远地发配，如今现成的机会送上门来，他杨大人应该会立刻笑纳吧。
阑珊心中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仿佛是无懈可击。
直到耳畔也有个声音有些张皇地说：“我、我也报名！”
阑珊从自己海阔天空的梦幻里清醒过来。这次换她吃惊地看着身边人——开口的居然是江为功。
“江大人！”阑珊急忙抓住他粗圆的胳膊。
她是有逼不得已要出京的理由的，江为功可是没有！他是京城土著，就该安安分分不生波澜地留在京内守着这份差事。他怎么这样想不开？
江为功转头对上她的眼神：“不必说了，既然你要去，我当然也要去了！”
阑珊目瞪口呆。
此刻他们两个人四目对忘的光辉形象，落在旁边同侪们的眼中，真是傻得出奇笨的可爱。
后来回想，好像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工部私底下才有关于“工部二呆”的传言流出。
温益卿没有办法不惊诧。
因为在他手中的花名册上，根本就没有选定舒阑珊，包括江为功的名字也没有。
对于江为功，他是以能力来考量，觉着江所正虽然在办差上还算及格，可性格上有些缺陷，怕把他扔出去做不成差事不说反而会坏事。
而对舒阑珊……感觉上就有些复杂说不清，但温益卿心中的说辞，无非是阑珊初入工部，经验尚浅，身子骨差，不适合外派。
他平日里虽然跟这两人不对付，但完全没有“公报私仇”之意。
令他惊愕的是，这两个他有意不去考虑的人，居然双双主动请缨。
不过有些事情，的确是需要一个敢挺身而出的领头人的。
比如现在，有了舒阑珊跟江为功举手，陆陆续续地又有了四五个主动愿意外派的，却基本都是温益卿花名册上选定的人物。
温益卿很快圈定了人选，选中的自去准备，其他的人可以散了。
阑珊正要跟江为功离开，温益卿道：“江所正跟舒丞留下。”
两人随着温益卿进了公事房，温益卿把那份册子放在桌上，先看江为功：“江所正，你当真要领这外派的差事？”
江为功眨巴着小眼睛：“当然了温郎中，不是已经定了吗？”
“尚未论定，这份名单我考量之后，还要向杨大人递交。”温益卿有意慢慢地说，给足他考虑时间。
江为功忙看了阑珊一眼，阑珊却只揣手低着头，置若罔闻。
温益卿飞快扫了扫阑珊，不得不直接点明：“所以，现在你还有反悔的时间。我也不妨跟你说，之前我并没有想选你外派，毕竟按照你向来的行事风格，这种又危险又辛苦的活儿，不太适合你。”
江为功听到“可以反悔”，心中的确动了动。
他当然不是自愿要去的，如果不是阑珊开口在先，江为功恐怕也是那些缩着脖子唯恐给温益卿选中的同僚之一。
但是听到温益卿最后一句，江为功有些不答应了：“温郎中，怎么你觉着我是个又懒又笨不干活的人吗？”
温益卿其实是好意，只不过话说的有些……但以他的身份也不会向江为功解释。
江为功悻悻道：“你觉着我不行，我还偏要做给你看呢。”
温益卿皱皱眉，见他这样便不再多说了：“既然如此，你先出去吧。”
江为功还没走，阑珊道：“请教温郎中，可有什么话也交代我吗？”
温益卿其实是想等江为功离开后再跟她说，见状便道：“是有几句。江所正你先去吧。”
江为功迟迟疑疑，要走未走的时候，阑珊道：“以我跟郎中大人的交际，应该还不到私底下说体己话的地步，所以大人有什么教诲，也不用特意避着人了。”
温益卿眼中又掠过一丝怒意，他微微冷笑：“怎么我交代下属，还得听下属的指派么？这会儿不是喝年酒！也没有什么体己话！”
江为功看架势不好，忙拉拉阑珊的袖子，又小声道：“我到外头等你。”
等到江为功退了出去，温益卿缓缓吐了口气：“你为何主动报名。”
“卑职觉着人人都可以报名，不是吗。”
“你的家小都在京内，你舍得抛下他们？”
“……”阑珊几乎忍不住要看一眼温益卿：他什么意思？是考验她？还是……激将法？“我不懂大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才来京中不久，没什么经验，不适合外派，你也不用勉强。”
“并没有勉强。”阑珊弄懂了他的意思，耷拉着眼皮道：“卑职只是想做好一件差事，不管是内任还是外派，如此而已。”
温益卿觉着自己跟她说不通。
他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跟舒阑珊对话，总会有种一言不合、话不投机的意味。
“好。那你出去吧。”温益卿当机立断停了下来。
因为他预料到再说下去，只怕又是一场互不相让的唇枪舌战。
阑珊拱手行礼，面无表情地出门去了。
直到她退了出去，温益卿隐隐听见江为功压低的嗓音，似迫不及待般拉着她走了。
他们两个竟这样投契。
温益卿有点无奈，看着面前那份花名册，半晌，却又轻轻地笑了出声。
因为上头催的急，温益卿的名册也很快递到了杨时毅的面前。
杨大人扫了一眼名单，随手往桌上一放：“没有舒阑珊？”
温益卿略觉意外：“啊，是没有。”
杨时毅道：“我听说他是营缮所里头一个报名的，怎么了……是你觉着他不能胜任？”
温益卿当然知道这工部上下的事情，没什么能瞒得过杨时毅的，可是居然他连才发生的如此细微的事情都知道。
他顿了顿，才道：“是，我觉着他不成。”
“怎么不成？”杨时毅依旧面沉似水，不动声色的问。
温益卿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感。
“我、觉着此人没什么经验，而且体质又差，之前在感因寺又受了内伤，听江所正说，之前还吐了血在吃药，所以我觉着他去了也不顶什么用。”
温益卿对自己的回答还是颇为满意的，不错，他的借口很充实，任是谁听了也会觉着他说的对。
杨时毅却轻轻笑了笑：“他既然还能去烟花之地找乐子，那应该也不至于伤的太厉害。”
温益卿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最后，是杨时毅淡淡的一句：“加上他吧。玉不琢，不成器。”
杨时毅决定的事情，就算完美的理由有一万个，也无法改变。
温益卿只能领命。
从杨时毅的公事出来后，冷冷的北风吹来，温益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大费周章的保全舒阑珊不让她远行。
兴许是觉着之前误会过她心里过意不去，又或者去东南路途遥远又危机重重，不愿意让她去冒险。
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因公徇私。
却失败了。
他的心情真的是难以言喻。
江为功从小到大第一次出京，当时意气用事，现在才突然有点紧张：“小舒，咱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阑珊心里还想着温益卿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又是故意激她的？就像是上次去感因寺之前？
突然听江为功问自己，阑珊才忙道：“对了，你很不该去，现在回去找温郎中还来得及！”
江为功见她这样说，反而摇头：“不不不！我刚才在他面前已经夸下海口了，哪能再回去自打嘴巴呢。再说了，要去一块儿去，要不去一块儿不去，倘若只有你去留下我，整天叫我看温郎中的嘴脸，我还不活了呢。”
阑珊苦笑道：“横竖你且再想想，先前你听他们私底下议论，说是那边贼匪闹得很厉害，咱们工部在那的人手死伤了不少，所以才有这次大规模紧急抽调……”
江为功道：“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两人彼此瞪了会儿，阑珊笑道：“那好吧，明儿启程，咱们这就家去，先安顿了家里人再说。”
江为功拉着她上自己的车，路上阑珊又叮嘱他，倘若他家里不许的话就叫他不要勉强，江为功也答应了。
当下坐了江为功的车回到家里，进门后阿沅很诧异：“怎么今儿才去了就又回来？”然后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有点紧张的：“是不是有事？”
阑珊拉着她到了里间，把去东南的事情跟她说了，只没提贼匪闹得凶一事。
阿沅呆了半天：“非去不可吗？”
阑珊拉住她的手：“你生气了？”
阿沅低下头不言语，过了会儿才道：“既然是决定了的事情，必然有你非去不可的道理，我怎么会生气呢，只是这一去，不知道多久，到了外头也没有人照料着，你叫我怎么放心？”
阑珊红了眼圈，阿沅又道：“而且整整才团聚不多久，言哥儿才高兴了几天呢……你又要离开，以后只怕那孩子又要牵肠挂肚的了。”说到这儿再也忍不住，泪便啪啪地落在了围裙上。
阑珊也有些惶惶然。
阿沅吸了吸鼻子，握着围裙擦了擦泪：“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京里头不安生？”
上次去芙蓉那里的事件坊间流传，阑珊暗中跟阿沅解释过是为了避开杨时毅，阿沅又惊又笑，因为阑珊没跟她说法子是荣王给的，还以为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只有王鹏不明就里，私底下还把阑珊骂了一顿。
如今听阑珊外调，阿沅便敏锐地嗅到一丝异样。
阑珊道：“的确是有这一方面的原因，另外……”她稍一犹豫，便道：“温益卿最近对我很怪，碰了面就要争吵，我见了他、就不免难受，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索性我避开他一阵子，等到了南边我会找机会看看能不能留在那里，要是能定下来，我便传信给你们，你们就去跟我汇合，咱们也不用留在京内了，你说好不好？”
阿沅听到这里才转忧为喜：“这是长远打算，自然是很好，就是怕你在外面会遇到难处。”
“不怕的，什么风风雨雨的咱们没经历过？”阑珊见阿沅想开了，才也跟着笑了，“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跟言哥儿，幸好王大哥很顾家，有他照看着，我稍微能放心些。”
说定了后，当晚王鹏回来，一进门就拉住阑珊问：“你明儿是不是要离京？”
阑珊道：“你怎么知道？”
“果然？！”王鹏惊叫，又跺脚说道：“姚大人是个最耳聪目明的，他今儿就跟我说，你可能会到东南，我还不信呢！”
阑珊知道姚升很精明，至于他如何猜到的，不想也罢。
阑珊便道：“王大哥，我正要跟你说呢，这段时间我不在京里，阿沅跟言哥儿就托付给你了，你务必要好生照料他们。”
王鹏一拍胸：“这还用说吗？我自然是把阿沅娘子当作亲妹妹，把言哥儿当作我亲……”那两个字差点冲口而出，王鹏有些不好意思地：“亲侄儿吧！”
被他这么一打诨，阑珊才又笑了。
当晚上，阑珊又叮嘱了言哥儿许多话，让她跟阿沅都意外的是，言哥儿不哭不闹，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这一夜，阑珊便叫阿沅跟言哥儿陪着，直到子时过了，才稍微睡了半个时辰。
阿沅早早地给她准备了各色冬衣，棉服，日用的东西，并一些路上吃的点心等物，裹了一个大包袱。
王鹏接在手里，才要出门，外头有人来叫，原来是江为功的车到了。
夜影里，阑珊回看大门口，那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为着这分离的一刻，竟叫她后悔主动请求外派起来。
跟江为功一并到了工部，负责的员外郎点了名无误，大家启程，浩浩荡荡的一道往城门而去。
一行人晓行夜宿，丝毫不敢懈怠，一路上所到之处，都知道是工部赶往浙海的精锐，关卡城门处也都畅通无阻。
如此急行，终于赶在正月初十的晚间，望见了翎海城的影子。
队伍中官职最高的便是工部员外郎老杜，之前因为怕耽误了工期，所以马不停蹄地催着赶路，队伍中因此都病倒了好几个，都塞在马车里苟延残喘。
如今总算看到了低头，才敢松一口气，当下便下令，这一夜早早地投宿在客栈里，明日一早前往翎海。
虽然说这次来浙海的工部众人里，至少有一大半是出过外差的，对这种急行军也算司空见惯，可也抵不住一连数日如此，大家都累坏了，抵达客栈后，许多人饭也顾不上吃，便一头扎进房间里睡去了。
但凡出行，起居自然是重要的方面，客栈的房间有限，有时候便要几个人挤一间房中，这时侯就看出江为功同行的好处来了，每到一处他都要一间双人房子，好跟阑珊两个同睡。
虽然晚上依旧得听江大人的如雷鼾声，但因为累得很了，往往倒头就很快睡着，所以也不算什么，总比跟许多人在一个房间里处处不便要好的多。
最主要的是江为功满心照顾阑珊，性子又有些憨直，并不像是有些人一样眼睛尖利别有用心。所以跟他同居，阑珊也很放心，时间一长，甚至觉着江大人的鼾声听着是如此可靠令人心安。
这一夜江为功躺在吱呀乱响的木板床之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的娘，这一路上跟要赶着去投胎一样，我的腚都要颠成两半儿了。怪道那些家伙一提出差就叫苦连天，今儿我也算知道了。”
阑珊忍不住笑道：“江大哥，咱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江为功翻了个身，底下的薄木板慌里慌张地乱叫了起来，他道：“小舒，我可服了你，本来我还以为是你先撑不住呢。”
这些日子来队伍中叫苦连天的有一大半，阑珊却一声也没言语过。
听江为功哀叹，阑珊道：“既然已经走在这条路上，叫唤又有什么用呢，好歹明儿就进城了，也能喘口气了。”话未说完，就听到呼呼的鼾声又起，是江为功早入了梦乡。
次日比平时要晚半个时辰起身，大概是知道终点到了，昨儿又饱饱地睡了一宿，大家的精神都还不错，一鼓作气向着翎海而去。
翎海是靠海的一个县城，坐落在海湾子里，仗着地理优势，工部在这里设了个小型的造船厂。
这一次所造的大海船，本也是为预备皇帝陛下大寿献礼的，眼见要成了，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意外，又是在大节下。
杨时毅很了解皇帝的性子，最喜欢听好消息，似这种败兴的事情传入耳中，龙颜大怒，立刻就要先死一大批人，所以杨时毅才选择暂时的瞒而不报。
工部的队伍进了城后，就在原先的造船局下车马安置。
此地距离事发的海沿上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原先站在三楼之上能眺望到海边的船，如今看过去，却是一片还未收拾妥当的残局。
才进城阑珊就嗅到一股焦枯的气息，连江为功也从马车里探头出来：“什么味儿？”
“自然是木头烧着的味道。”阑珊回答。
这一路除了走道，工部众人也各自交流消息，江为功跟阑珊也把宁海这边的情况摸了个透。
如今进了城，嗅到了那股不祥的气味，本来想着要大睡大吃一顿的江为功跟阑珊，突然间有些没了困意。
在工部众人纷纷进造船局安顿的时候，阑珊对江为功道：“据说这里离着海边不远，咱们去瞧瞧？”
江为功说道：“也好。”他叫自己的贴身随从把两个人的东西放到房间，好生看管，便同老杜说了一声，叫了一个当地的小吏领着去了。
翎海这县城本来不大，可因为海运方便，所以也算是浙江沿海的一处要塞，路上各色打扮的客商熙熙攘攘，显得很繁荣。
那小吏领着他们，因为知道是京城来的上差，又看阑珊生得相貌不俗，便不敢怠慢，只是听他们问起那场惨事，这人也是心有余悸。
“那天晚上正是北风，半夜突然听见吵嚷声音，小人当时正在造船局里睡觉，睁开眼看的时候，窗户上一片通红，当时还以为是早上了呢，直到听见声响不对，打开看时，才发现北边半边天都红了，火光冲天，当时还以为是失火而已，后来才知道是贼人们作乱。”
江为功道：“到底哪里来的贼那么猖狂？”
小吏叹息：“这些年来海防虽然靖平，可到底有些恶徒，有的还勾结倭人，时常抢劫海船，不过上岸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第一次。”
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越发浓了，可见他们距离事发地也越来越近。
江为功紧皱眉头：“可惜了！造船用的这些木材多半都是从四川、湖广二省精挑细选采了来的上等杉木，光是勘查就用了半年时间，后来出山以及路上运送也用了一年时间，每一棵树都超过数百年的树龄，高在十数丈开外，我记得不错的话，还有五十八棵树围在三四丈的，实属难得！本来是为了造一艘举世无双的大海船，却想不到啊……真是暴殄天物！”
那小吏见他如数家珍，便道：“这位大人竟这么清楚？”
江为功道：“当然了，当初工部派人去采选木头，一应都记录的清楚明白，我也曾听人说过，那一棵古树便是上万的银子，再加上路上的人力物力……如今都化为乌有了。”
阑珊听着江为功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心里想起计成春在手书里也曾记载过，朝廷派采选使去四川，贵州以及湖广等地深山勘查树木，再调度人手运输，步骤极其的繁杂，其中耗费无数人力、心血甚至人命。
计成春手书里写，在川蜀之地的民间曾有“入山一千，出山五百”的说法，就是说进山采木的人有一千个，等到出山的时候就只剩下五百了，由此也可窥见采木的不易。
如今这付出了巨大财力人力的百年良木，竟是这样结局，叫人如何意难平。
只听小吏说道：“各位大人来之前，我们造船局的各位官长都不知如何是好，每天都传出哭声，就在荣王殿下驾临的前夜，甚至还自杀了一个……唉，现在大家都束手无策，不知何以为继……”
阑珊正在心里惋惜那些良木，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字眼：“你刚才说什么？”
小吏道：“啊？我是说大家都没有法子，愁的要死。”
“不，你说什么殿下？”阑珊的眼皮突然直跳。
江为功以为她没听清，便笑道：“他是说荣王殿下驾临，我方才跟老杜说话的时候，才听他提了一句，说是荣王殿下作为太子的特使，来到翎海调查此事，那位殿下甚是能为，有他坐镇，我看定会逢凶化吉，顺风顺水。”
江为功对赵世禛在感因寺斩杀巨蟒的英姿同样无法忘怀，提起他的时候眼中都放出光来，此时只顾唾沫横飞的吹捧，却没注意旁边阑珊面如土色。
阑珊的心里正透着寒气儿的时候，那小吏听江为功这般赞叹赵世禛，便也道：“原来这位殿下如此能为吗？这样就太好了！对了，他这会儿应该就在前面海沿上呢……”
阑珊正在心里打鼓，听了这一句，双腿突然有点发软。

第47章
——“荣王殿下这会儿应该就在前面海沿上，原来这位殿下如此厉害，那翎海就有救了。”
小吏感染了江为功的乐观跟对赵世禛近乎痴迷的深信不疑，也跟着眼睛放光的说：“上次殿下把街前过，听说街边上的人都看呆了，全都跪在路边上迎接这位殿下，说他长得天神一样的姿容……上回他去造船局，小人远远地大胆抬头看了眼，真的是年青有为，金枝玉叶的正统皇室贵胄……”
这小吏俨然成了江为功二号，毅然地加入了吹捧赵世禛的队列之中。
江为功听的颇为喜悦，连连点头表示嘉许。
幸而他还没有完全飘飘然：“小舒？咦小舒呢？”
江为功转头却不见了阑珊的人，原本三个人同行，勉强算是并驾齐驱的，这小吏因头前领路便领先半步，可现在战线居然不知不觉拉长了，变成小吏在先，他跟着，身边却没了阑珊。
猛回头才见那个人不知何时居然落在后面，步履蹒跚摇摇欲晃的。
江为功一个箭步窜了回去，将手扶住了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阑珊本来是要否认，转念间点头道：“是、是有一点。”
江为功后悔道：“咱们催命似的赶了这么久路，到底要先歇会儿，是我一时也大意了。出来的太急了。”
正在这时侯，前方那小吏高兴地跑回来：“我好像看见王爷的车驾了，就在前头！”
江为功感觉手中搀扶着的人更沉了几分。
“我、我大概是不能过去了，实在难受的很，”阑珊深吸一口气道，“江大哥，我想先回去，你自己去吧……”
她既然不去，江为功当然不会一个人前去，当下道：“不要紧，不差这一会儿功夫！横竖咱们要在翎海留上一段时间，总归是会跟殿下遇上的，到时候再去给他请安就是了。”
这句“总归会遇上”又给了阑珊沉重地一击。
她真的是想冲天长啸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当时在工部温益卿的公事房面前，她的算盘打的震天之响，自以为一石三鸟，神机妙算仅次于诸葛孔明，简直要佩服自己的机智跟果断。
因为能够摆脱那三只恶鸟，一路上就算多辛苦，她都觉着甘之若饴，所以才能顺顺利利撑下来。
如今竟告诉她，她辛辛苦苦逃难似的，居然……最难办最想避开的一个人就在前方终点处等着她，却叫她一时无法面对这个残忍的真相。
精神上的剧烈打击唤醒了身体上按捺的疲累，双管齐下的感觉难过的令人心碎。
真想就不管不顾的晕过去了事啊。
阑珊给江为功搀扶着往回走，那小吏也在旁边陪着不敢言语，心里却有点疑惑：这位舒大人原本还神采奕奕的，怎么突然间就失魂落魄的了呢？
清早的翎海热闹非常，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们充斥着大街小巷，空气中是海水的腥咸气息，加上木头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除了这些，便是清早小吃摊上散发出来的种种独有香气。
江为功先前被本职责任心驱使，暂时忘记了所有，这时侯给那阵阵飘来的香气唤醒了本能，当即仰头掀动鼻子，跟狗儿似的迎风狂嗅：“好香啊，这是什么？”
小吏张望了会儿，笑道：“江大人指的必然是曹记的生煎馒头了，对了，两位是不是还没吃早饭？不如也去尝尝我们这儿的风味。”
江为功果然食指大动，连声说好，又对阑珊道：“对了小舒，我隐约记得你原本也是南边的人，你家乡离这儿远吗？”
横竖现在离海沿远一点儿了，阑珊恢复了些许正常：“我家虽也是南边，却不是浙海的，是个偏僻的小地方。”
小吏引着他们两人来到曹记小吃店前，摊位上已经坐了十几个食客，竟没有空位了。
幸而那小吏是当地人，跟曹记这些人也是熟头熟脸的，上前说了声是京城的贵客大人们到了，那老板便满面笑容的亲自引了众人到里头，特又临时地分了三个座位出来。
阑珊跟江为功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摆在门口的那生煎馒头的炉子了，只见底下是红彤彤的炭火，上头是极大的一个略平底的锅，里头一个又一个不大的雪白的小馒头状，鼓鼓的挤在一起显得很是可爱。
底下的油在滋滋作响，下头的一面早就给煎成了金黄色，眼见将出锅的时候，又洒了些细细碎碎的葱花跟芝麻在上头，葱花碧绿，芝麻乌黑，馒头皮儿雪白，看着便叫人食欲大动。
江为功嗅着那股奇香，咽着唾沫道：“其实咱们京内也有卖这东西的，我们都叫它生煎包子，不过想必比不过本地的原汁原味。”
小吏不敢跟他们一块儿坐，自己去要了两碗藕粉，两碗豆腐脑，热气腾腾的放在桌上：“两位大人喜欢吃什么且都尝尝。”
藕粉是淡粉色，里头撒着些芝麻、莲子之类，还有没融化的白砂糖。
阑珊受了惊吓，正想吃点甜的定一定神，便对江为功道：“江大哥，我先喝这个。”
江为功笑道：“我尝尝这豆腐脑。”他端起那碗看着就极嫩的豆腐脑舀了一勺，才送入嘴里，脸色就变得很古怪。
阑珊问道：“怎么了？”
小吏也忙道：“可是不对口味？”
江为功好不容易把那口东西咽下去，才满脸苦色匪夷所思地说：“这怎么是甜的？是不是把盐错加成糖了？”
小吏眨巴着眼，他从没离开过翎海，自不知北方的豆腐脑都是咸口味的：“豆腐脑不都是甜的吗？怎么能加盐？”
阑珊似是想到了什么，便笑对江为功道：“江大哥，这南边的口味向来是甜的，跟北边不一样。”
江为功瞠目结舌，看看手中那碗豆腐脑，顿时失去了兴致：“这也不对味啊！我吃这个得加榨菜丝，蒜蓉，姜丝跟酱油醋的……这甜腻腻的谁爱吃？”
他这一嚷嚷，引得周围不少本地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阑珊忙笑道：“江大哥，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不如你尝尝这藕粉，倒是不错。”
幸而这时侯曹老板把生煎馒头送了过来：“贵客们尝尝这个。”
江为功舔了舔嘴唇，突然问：“这总不会也是甜的吧？”他很害怕咬上一口会流出糖水来。
小吏不知如何回答，毕竟不知他的口味，阑珊道：“虽带一点点甜口，却是恰到好处的，江大哥尝过就知道了。”
江为功夹了一个生煎，在眼前端详了会儿，白色的皮上带着葱花跟芝麻，底下金黄酥脆，看着倒是极好，小心翼翼咬了口，汤汁儿流出来，果然品着略有一点点甜，不过想必是提鲜用的，果然恰到好处，那肉馅滋味也越发鲜美。
江为功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不错。”
那小吏见状也终于松了口气，又笑道：“大人喜欢便多吃些。”他又取了个碟子倒了些许醋放在两人跟前。
阑珊才吃了三四个生煎馒头，江为功已经吃了十个，要不是嫌烫，还会多吃几个。
正吃的津津有味，突然听到外头有马蹄声跟车轮声响动，门口的食客见状慌忙停下来，起身后退避让，又纷纷跪地。
里头众人不知怎么样，那曹老板放下手中家什跪在地上：“是京城来的荣王殿下车驾经过！”
江为功大喜：“这么巧……”他看向阑珊，不知要不要这会儿出去，可又怕自己脸太小，就算出去王爷也未必肯看自己一眼。
不料看向阑珊的时候，却见她早扔了手中的筷子，整个人闪电般缩到了桌子底下。
“小舒……你干什么？”江为功大惊。
阑珊下意识地蹲在桌下，听到江为功问暗暗叫苦，便忙拉他一把：“自然是接驾！快跪下！”
江为功跟阑珊是朝廷官员，外头遇到王驾，不必跟百姓们一起跪地，只需躬身作揖就行了，可见阑珊这样，他也迷糊了，只好也随着离座跪在地上。
这会儿，听到外头的马蹄声越发响亮，江为功抬头看的时候，果然见门前有数匹健马纵驰而过，又有一道道人影飞快跑过，脚步声齐刷刷的响起，如同过了一列军队。
仓促中他看见那道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身影，赵世禛人在骏马之上，剑眉星眸，锦衣灿烂，云锦的缎子随风舞动，烈烈的竟如同游龙一般。
可不等江为功尽情细看，人已经疾驰而去了。
江为功瞪大眼睛贪婪地捕捉荣王殿下的时候，阑珊却狼狈地蹲在桌子底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头，她紧闭双眼，可就算看不见赵世禛，耳畔听到那急迫而有规律的马蹄声，心就如同擂鼓一样跟着狂跳起来。
就好像下一刻那个人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半是戏谑半是笃定一切的笑，让她无处可逃。
一想到这个，她几乎就无法呼吸了。
直到江为功拉住她的胳膊：“小舒，殿下的车驾已经过去了，赶紧起来吧！”他又笑着说：“也没你这个样儿的，就算是要跪接殿下，你怎么慌张的跑到桌子底下去了，这若是殿下看过来，岂不是看不到你了？”
看不到好，这当然正是阑珊想要的。
这时侯门口的食客们也都站了起来，大家兀自向着荣王殿下离开的方向张望，其中一个说道：“你刚才看见了没有？我吓得不敢抬头。”
同桌之人道：“你吓得不敢抬头，难道我就敢？这位殿下好大的威势啊。”
邻桌的一个听见了，便忍不住道：“你们都不知道，我曾经去过几次京城，听到京内的人传说，以前还没有立太子的时候，皇上看中的，可就是这位荣王殿下啊，如果不是后来出了事，这位殿下可就是咱们将来的皇上了呢。”
那小吏到底是当官的，这点敏感还有，又怕江为功跟阑珊也在，听见这话节外生枝的，便忙制止道：“不要胡说！”
江为功却不以为意，只拉拉阑珊，叫把剩下的生煎馒头都包起来，再多加二十个，三个才出了店。
“你刚才听见了？没想到那消息，连这种临海僻远地方都知道了。”江为功悄悄地跟阑珊说。
阑珊道：“是啊，有些事自然是瞒不过人的。”
她站在街上，左顾右盼，心想赵世禛离开了海沿，这会儿应该无碍了，于是对江为功道：“江大哥，咱们不如再去海沿上看看，大概是吃了东西的缘故，我觉着好多了。”
江为功笑道：“你没事儿了就好，我看你就是累外加饿的，早饱饱地吃一顿就妥了。”
当下就又转身重往海边去，江为功且走且吃生煎，很是舒坦自在，又见阑珊瞧他，便把油纸包递过去：“你吃不吃？”
阑珊笑道：“我早吃饱了。”
出北城门，走不过三四里地就是海，从城门开始到海边，是一览无余的空地。
只有在右手侧近海沿的地面，是偌大的一团漆黑，看着十分可怖——这正是海船燃烧的时候造成的。
如今那巍峨雄伟的大海船已经付之一炬，留下的只有这满地狼藉，还有一些在旁边堆放着的烧残了的木料，也都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一根根或烧或熏，残缺不全，色泽乌黑，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再也不能当做绝世良才用，只能拿去烧火。
阑珊跟江为功因为都是做监造的，对木料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一座房屋的建造，除了基础的砖石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木材了，木材跟砖石一样，都是最重要的房屋的骨架。
而且他们两个人都也知道木材采伐出山的种种艰难不易，如今看到这幅惨状，心中难过简直无法形容。
江为功觉着嘴里的生煎都没了味道，便把剩下的重包了起来塞进袖子里。
小吏见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着火烧地走去，也不必自己指路了，便默默跟在后面。
忽然阑珊问道：“从这里到海边至少还有二里地，这样大的海船，周围一定有不少看守，那一夜看守们没防住贼徒吗？”
小吏说道：“看守们当然是殊死抵抗，只不过贼人有备而来，又是突袭，一时不备……后来，死的都死了，还活着的跟伤了的那些，都给知县大人送入大牢看管起来了。唉，真是……”
小吏不敢过分抱怨，他也知道，就算那些守卫们已经尽力，可闹成这样的结局，连知县大人都自身难保，何况是他们。
阑珊心头沉重，这会儿她跟江为功越来越靠近木料了，她能清晰地看到木材的边沿给烧灼留下的灰烬的惨白色。
只是还没有走近，迎面有两名士兵快步走来，拦着道：“站住，是什么人？”
两人对视一眼，那小吏上前躬身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工部营缮所的江所正，他旁边这位是营缮所舒所丞。”
士兵们闻听，将两人扫视了一遍，才问道：“原来是工部的大人，不知来这儿做什么？”
江为功道：“这里是海船毁损之地，来看看不是理所当然吗？”
士兵道：“江所正得罪了，我们是奉了荣王殿下的命令，看守着案发之地，一切寻常人等都不许靠近。”
江为功听说是荣王命令，倒也无法。
阑珊道：“我们只是看一看，并不动任何东西，也不成吗？”
士兵才要拒绝，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若只是看看，自然是无碍的。”
大家回头，却见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人，身着青缎长袍，目光明亮，通身有一种很是洒脱干练的气质。
士兵见状忙道：“高大人发话，我们当然不敢拦阻。”
江为功不认得此人，看阑珊脸色懵懂，知道她跟自己一样。江为功便道：“不知这位高大人是……”
中年人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江所正不必迟疑，且快看了快去就是了。”他说完之后，又特看了阑珊一眼，才转身走开了。
江为功很疑惑：“这是哪个部里的人？这气质倒是不俗。”
等那高大人走的远了，小吏才低声道：“这位高大人比荣王殿下早来一天，是个很雷厉风行的人物，好像、好像是荣王殿下的人。”
阑珊的心一跳，蓦地转身。
却见高大人正在同一个青衣侍从说话，且说且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目光相对的刹那，他自然而然地微微一笑，向着阑珊点了点头，泰然自若。
这时侯江为功已经走到那一堆木料旁边：“可惜啊，可怜啊！这可是百年的上等杉木……成了现在这样！”他抬手几乎忍不住拍下去，手掌将碰到底下木板的时候，又猛地停住。
江为功盯着手下的一块木板，半天没动。
阑珊回过神来：“江大哥，怎么了？”
“这个……”江为功微微皱眉，盯着木料堆中的一块：“这个好像不是杉木。”
阑珊微怔：“你说什么？”
她走到江为功身旁，这些木头都给烧的面目全非，大部分开裂跟变形了，几乎无法辨认出是什么木料。
顺着江为功所指的阑珊看过去，却见在一堆杂乱木头之中，有一块木板似乎还算稍微完好一些，露出一点点纯木的颜色，却也看不出什么来。
江为功又近了些，拧眉说道：“你看这个，这里有两个疤节，别说杉木木纹平整绝少这种疤节，就算是有，也绝对不能用来造船的啊，这个疤节……看着倒像是松木上才有的。”
阑珊听了一震！
辨认这些给烧的这个样的木料，对阑珊而言是有些难度的，她毕竟不像是江为功这样经验丰富，但是她却很清楚松木跟杉木这两种的区别。
松木跟杉木常常用来比较昏庸，但是松木木质软，含水量又高，很容易开裂变形，寿命比较低。所以在造船上，一般用的是杉木，易干燥，收缩小，坚韧而轻，含油又低，在水中的浮力大。
此刻阑珊不知江为功是错看了还是怎么样，却本能地嗅到一点不对：“江大哥！”
她制止了江为功，仓促地回头看了眼，却见身后除了小吏外，还有另外两名士兵不远不近地站着，像是没听见他们说的话。
江为功转头：“你看到了吗？”
“唔，我有点看不出来，”阑珊笑说：“只是咱们出来半天了，我怕员外郎有事儿找咱们找不到，不如且先回去吧。”
江为功“啊”了声，却又回头看了眼那木料，喃喃道：“大概是他们不小心混杂了别的在里头？”
“是啊，”阑珊说道：“毕竟现场这么多木料，事发后慌慌乱乱的也不会分类，未免各色混杂堆积在一起……当然什么都会有了。好了不说了，走吧。”
往回的路上，阑珊对小吏道：“劳烦你陪了我们半天，只是路我们已经认得了，自己回去就行了。”
小吏答应了声，便先去了。
江为功越想越觉着不太对劲：“小舒，刚刚那块儿我应该没有看错，的确是松木，而且不是什么上等的松木，是绝对不能用在造船上的，就算有人把木料乱堆放，不是用来造船的，可怎么也跟着烧成那样？”
阑珊道：“别急，等咱们回去，跟地方上要了当时造船的所用木料记载，核对一核对，看看现场堆放着多少木料，不就一清二楚了？”
江为功笑道：“不错，我一时又糊涂了，还是你聪明。”
阑珊见左右无人，略一迟疑才对江为功道：“江大哥，在咱们核对过账簿之前，最好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江为功诧异道：“为什么？我正想着先告诉老杜呢。这样查看账簿也能快些。”
阑珊也说不好，只是有一种敏锐的预感：“总之，你先听我的好吗？”
江为功才又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听你的就是了。”
他满不在乎说了这句，便又从袖子里掏出生煎馒头：“还热着呢，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来一个？”
见阑珊摇头，江为功便又继续吃了起来，且吃且还不忘说道：“对了小舒，那个什么高大人的看着气质不凡，又是荣王殿下的人，可我怎么没听说过部里有这么一号人？你说咱们这位殿下手下能人真多啊，之前有一位那么漂亮的飞雪姑娘，还有那个穿青衣的叫什么来着的少年，我现在想起那天感因寺的事情都跟做梦一般。唉！咱们殿下简直像是能召将飞符的二郎神，偏偏长的又那么好看，又是凤子龙孙……这天底下的好事儿怎么都给他占全了呢？”
耳闻江为功碎碎念，阑珊想起“高大人”回头审视自己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安：“难道是他？”

第48章
阑珊所想的那人，自然是之前跟西窗打听到的赵世禛身边得力的几个人之一，其中有一个西窗说是游走在外无所不知的，叫做高歌。
今日这位却是“高大人”，又是这样形貌跟气质皆都不俗，阑珊不禁猜测那素未谋面的“高歌”，兴许就是此人了。
两个人回到造船局，正好大家整顿完毕，老杜在点名，见他两人出现急忙召集过来。
有人看江为功嘴边沾着芝麻，不由取笑道：“怪不得江大人到了地方却不去休息，原来是出去找吃的了。”
江为功道：“我可不止是找吃的去的……”本是要说自己去海边的事，突然想起阑珊叮嘱过自己，于是便笑道：“我顺便还看了看这翎海的风土人情。”
“那不知大人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这翎海虽然小，不过可吃的美食还是不少的，咱们在这儿驻扎的这段时间里应该是不愁好吃的了。”
“果然是三句不离吃的吧？”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江为功说完后，便向着阑珊抛了个得意的眼神，阑珊笑笑，也没说什么。
老杜点了名后，便又交代了些驻扎的事项，又道：“就像是各位来的路上知道的一样，原先所造的海船本来已经进行了将三分之二，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从头开始，所以工期非常的赶，以后大家要齐心协力，早点办好了这差事就可以早些回京了。”
人群中有人问道：“这谈何容易？别说是工期上，据说原先的好木料都给用了，哪里去现找新的木料呢？”
老杜说道：“我先前已经跟咱们留在这里的朱大人商议过，原先造船局旁边有一个囤积木料的场地，之前一些待选木料存放在里头，所以并未给毁损，现在暂时可以拿出来抵用，剩下的，工部正在紧急从各地抽调，一定不会耽误咱们使用的。”
老杜又分别点了各局主事领头的官员，让带着分组行事。
吩咐完后，大家散开自去，阑珊向着江为功使了个眼色，江为功会意，便走到老杜身旁问道：“杜大人，原先使唤了多少木料了？可都有记载？”
“使了多少我还没认真查看过，至于记载当然都有，账簿应该都在造船局里头的档案库里。”
江为功道：“我想去看一看账目，咱们行事也好有个数，如今木料如此紧缺，更加不能浪费东西，有了他们之前造船用料记录，咱们照葫芦画瓢，一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老杜笑道：“小江，你以前没这么灵光，今儿居然精明起来，可见这翎海的吃食是养人啊。”
江为功也笑道：“看你说的，我原先也一样的精明，只是没精明到您老人家眼前就是了。”
老杜笑啐道：“你少给我长脸，以为我没看见温郎中把你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
提到了克星，江为功才叹气道：“所以我才宁愿外派跟着你啊，少提那大煞风景的人，横竖他在京内守着那位公主殿下是来不了的，你快发一句话，我好去查账。”
老杜左顾右盼，叫了一个造船局的侍从，道：“你领着江大人，去找你们的宋文书。”
他说了这句后又看到江为功身后的阑珊，一怔之下便道：“舒丞，你是第一次出外差吧？可辛苦？”
阑珊道：“回大人，先前在豫州的时候也常跑这种差事，虽然是京城第一次，却也还习惯。”
老杜点点头：“虽然如此，咱们工部的行事跟外头却不一样，你跟着我走一趟吧，也算是熟悉熟悉。”
阑珊本想跟着江为功的，不料老杜亲口要人。
江为功道：“杜大人，让小舒跟着我吧。”
老杜笑道：“你以为那文档是谁都能看的？你是营缮所的所正，才许你过去查阅，你又不是不认字儿，还得给你带个跟班？现在人手这样紧，没有多余的人给你浪费，你赶紧去吧！看过了好着手办差了！”
江为功无言以对，只好对阑珊道：“既然如此，我看过了后再去找你们。”
当下两伙人便分头行事。
且说江为功跟随那小厮往后而去，走不多时来到一重幽静的院子，前方屋檐下，一个狭长脸羊角须的中年男子正在跟一个侍从说着什么，见他们来了便一挥手示意那人退了。
江为功上前跟拱拱手，说明来意。
那宋文书笑道：“原来如此，好说，所以一应的账簿，进出的木料，其他所用器具等物记载的档案都在后头的库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不仅这里有，还有抄送到京城工部的副本呢。”
当下宋文书亲自领着江为功又往后过了一重院子，却见院落更加寂静，人迹罕至的样子。宋文书道：“这些东西抄好了就存放于这里，因为从没有什么差错，所以也没翻找过。”
江为功随意看了看，却见里头的几扇门都上着锁。
宋文书也瞧见了，因道：“掌管这里库房钥匙的是孙忠，年纪大了，我们都叫他忠伯，跑到哪里去了？”他直着脖子叫了两声，才见一个满脸皱纹腰身伛偻的老头子从屋后转了出来。
宋文书提高声音吩咐道：“忠伯，你把屋子打开，这位是京城工部来的江大人，要看账簿的。”
忠伯答应了声，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上前把正中的房门开了。
刹那间，有一股属于书卷的特有的霉湿味飘了出来。
宋文书走到里头，指着架子上放着的册子：“全都在这里，我前面还有事儿不能奉陪，江大人就请自便吧，要是有什么吩咐就叫忠伯，只不过他年纪大了未免耳朵有些聋，你要大点声跟他说话。”
江为功见他这样敞亮痛快，便谢过了。
宋文书又交代忠伯：“好生留在这里，伺候江大人看完了后就关门。”
宋文书去后，江为功笑道：“你们这位宋大人倒也是个爽快人。”
“啊？”忠伯侧着耳朵：“是是。”
这屋子一股难闻的味道，让江为功有些受不了，又看墙角都生了青色的绿苔，当然是潮湿所致，他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大声道：“这些书册在这里存放久了不知会不会霉烂了？”
忠伯道：“大人放心，霉烂倒是不至于，隔上三个月每逢出太阳的时候我都会拿出去晒的，门扇也会打开通风。”
从外面看，这院子是三间正房，并无窗户，却有三个门，可打开中间一个才发现，其实里头并无间隔，乃是一大整间，边角有柜子，中间是一排排林立的书架，上头放着各色卷档，正因为如此，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淡。
江为功低头往书架上找自己想看的档册，选了半天还没找见，眼睛却有些不太舒服。
正有些烦躁，眼前微微一亮，他回头的时候，却见忠伯捧着一盏油灯道：“这屋子里是有些暗的，小人本就老眼昏花了倒是不打紧，可大人年轻，又是了不得的工部的大人，眼睛定要好好保养才行。”
江为功本想说不必点灯，可听他如此说，倒是一片体贴好意，便笑道：“什么大人，我也不过是个末流的小官而已。”
忠伯把灯放在桌边：“大人慢慢看，不着急。”
江为功又埋头找了片刻，越过了五六个书架，才终于找到自己要的那本档册，他大喜过望，忙翻开了一项项地审看。
他起初还是慢慢地翻看，渐渐地便加快速度，眼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浓：“不太对啊，小舒你过来看……”
江为功看的入神，一时忘了阑珊给老杜叫了去了，这一声反而把他自己给叫愣了，他笑了笑，正要拿着那本账簿出去，忽然觉出异样。
脚底下的书架子背后，沁出了一股浓烈的烟气，江为功起初还有些奇怪，这房间里哪会有烟？当意识到出事的时候，他即刻拔腿要冲出去：“忠伯！”
才叫了一声，突然间身侧的书架毫无预兆的倒了过来，江为功躲闪不及，整个人给砸了个正着，一本本的账簿噼里啪啦地也跟着砸了下来！
江为功本能地想要抱头躲闪，却又觉着后脑勺一阵剧痛。
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给书架子重重压着，渐渐停止了挣扎。
而就在倒下的书架旁边，那原本放在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书架旁边，灯油洒在几本簿子上，火势很快扩大蔓延起来！
阑珊随着老杜出了造船局，先往囤放木料的库房而去。
两个人一边走，老杜一边说道：“舒丞，往后你就不用总跟着江所正了，他是要常常往工地上跑的，你何必跟着劳累？我会给你安排一个留守在造船局的差事，负责文书核对、往京内递交来往书信之类的。”
阑珊听着有些古怪：“杜大人，不必特意照顾我。我就跟着江所正就极好。”
老杜笑道：“到底是年轻人，年少气盛的，其实我这一路上也暗中留意过，你倒是比别的大部分的人都强些，不过呢……你到底跟他们不同。”
最后一句话说的阑珊心里虚虚的：“我、我有什么不同的？”
老杜回头看看身侧只跟着两个随从，才道：“你毕竟是首辅大人的师弟，另外，我看得出，你们温郎中也是很照顾你的，我自然不能让你有什么意外。”
阑珊听前一句提杨时毅，还罢了，可听突然提温益卿，却实在摸不着头脑，便笑道：“杜大人你怕是弄错了，我们温大人就算把工部上下所有人都照顾遍了，那也轮不到我。”
“哈，”老杜笑了起来，“我看你对温郎中有些误会，我索性告诉你，在定外派人选、往上递名单的时候，温郎中给杨大人的那份花名册上，可并没有你的名字。”
阑珊完全不知此事：“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吧？”
老杜道：“怎么不可能？我在门外是亲耳听见的，当时杨大人问为何不派你，温郎中说你身子才受过伤，所以不方便外出。难道这还不是体恤照料？”
阑珊的心陡然乱了乱，她很想说温益卿是疯了吧，或许是一时糊涂？可又说不出来。
老杜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我明白，你是杨大人的师弟，自然是想证明一下自己。不过还是听我一句话，你毕竟年轻，还得以身子为要，若是早早地累出病来，以后再说什么前程似锦都是虚的。也别辜负了温郎中一片心意。”
老杜说完，看她沉默不语，便又笑笑道：“温郎中那个人吧，看着冷冷的，其实是挺有心的。以后你也不要再总是冲撞他了。好了，走吧。”
阑珊身不由己随他走了两步，忽然间见两名造船局的公差飞奔经过，其中一个人急急说道：“怎么会这样？好好的就从河堤上掉下去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吗，说是失足掉下去，头都摔破了。”
阑珊一愣，老杜也道：“出什么事了？”
忙叫随从去拦了人打听，听那两人说道：“是在我们造船局当差的小顾，不知怎么从河堤上失足摔在底下的石头上死了。”
老杜皱皱眉，也有些愕然：“死了？为何这么不小心。”
可虽如此，却也跟自己没有关系，当下只叮嘱阑珊道：“以后咱们去河堤可要留心脚下了。”
两个人正要走过去，忽然听一名公差说道：“真是的，早上还好好的带着两位大人往海沿上去呢……”
阑珊已经走开了四五步，闻言脚步一停。
她转头看向那人：“你说的这小顾，莫非、是早上带我跟江大人去海沿的那位小哥儿吗？”
“可不正是他吗？您说可惜不可惜？”
阑珊的脸刷地变得雪白，就好像有一盆冰水从头上浇落。
老杜见她停了步子，回头疑惑地看着她：“舒丞？”
“不对，”阑珊喃喃，她抬手在额头上抚过：“江大哥！”猛然转身，向着造船局不顾一切的狂奔而去！
阑珊气喘吁吁地冲进造船局大门的时候，隐隐看到了从后院里飘出来的青烟。
但是前院众人正在忙的不可开交，竟没有人留意。
阑珊拼命跑了这段，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一名同僚见她脸色不对，便道：“舒丞不是跟着杜大人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阑珊指着后面叫道：“快！快！”
那人原不知怎么样，抬头看时，才吓了一跳，忙叫道：“快来人，走水了！”
阑珊咬牙将他推开，拔腿往后跑去，这时侯造船局内众人都惊动开来，但大部分人却是仰头张望，并没往里去的，毕竟水火无情，又见那青烟浓烈，可见火势不小，谁敢靠前？
阑珊因不知道路，忙抓了一个造船局的小厮：“快领我去你们存档册的库房！”
那小厮道：“这走水的应该就是……您……”
不等说完，阑珊便喝道：“工部的江大人在里头，若他有个闪失你们都别活了！”
那小厮闻听才慌张起来，急忙带着她往后去了。
后面的人因也发现走水，都忙提了水桶前来救援。
阑珊赶到的时候，那火把半边库房都烧着了，正有人在试着撞门，可门好像从里头关了起来，竟然撞不开。
“江大哥！”阑珊连叫数声，眼见里头的火舌快冲到门上了，那些聚集在门口的人也都吓得散开。
正在这时侯人群中有人着急说道：“门怎么会给从里头堵上？不知道其他两扇门是怎么样，这里头可都是通着的！火一旦起了救就难了！”
阑珊听说通着，转头往旁边一看，见旁边的两扇门还上着锁，可右侧那个已经透出火光了！
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院中，终于冲到墙角捡了一块儿巴掌大的青石。
阑珊握着青石返回没着火的左侧房门，盯着上头那锈迹斑斑的铜锁，一咬牙，用力砸了下去！
只听“哐啷”一声，那把锁竟应声而开！
阑珊来不及多想，一脚向着门踹去：“江大哥！”
门竟然开了！
而在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烟也跟着袭了过来！
屋内已经看不清人影了，阑珊抬起衣袖遮住脸，试图寻找江为功的身影。
正在她把心一横想要冲到里头的时候，身后传来老杜的声音：“怎么回事？江为功还在里头？”
阑珊回头，眼睛已经给熏出泪来：“是！”
老杜屏息，旋即一挥手：“快！救人！”他见阑珊还想入内，便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拉回来。
此刻老杜身后两个随从撕破衣袖在旁边水桶里浸湿了，飞快地捂住脸从左侧门冲了进去。
阑珊焦急万分，等待中每一次呼吸都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左侧浓烟滚滚的门口终于出现了两人身影，其中一人手中拖着的正是江为功！
“江大哥！”阑珊急忙冲过去，却见江为功的半边袍摆跟衣袖都着了火，手似乎也伤着了，旁边的人立刻泼了水过来才总算熄灭。
直到这会儿，造船局的宋文书才赶到了，他满面震惊：“怎么回事？”又看江为功昏迷，便道：“江所正不是在里头好好地看账簿吗，怎么会失火？”
旁边一人道：“我们本想去救，只是门扇给从里头堵住了，不知如何。”
“这可是历年来的资料跟档卷！”宋文书跺脚，气急败坏的，“如今全毁了！忠伯，忠伯呢？是怎么看着的？引发火灾烧了这么多紧要文件，如此失职可是大罪！”
宋文书一叠声命人去找忠伯，幸而这库房是在造船局最内，跟其他房屋不相邻，虽然把三间房子烧了个干净，却并没有引发别处失火。
而忠伯也很快找到了，竟在他自己的屋子里上吊自杀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宋文书目瞪口呆，又后悔道：“忠伯年纪这样大了，很不该得到如此的结局，而且失火跟他也没有关系，都怪我说了那句话，他想必就害怕给怪罪下来。”
突然有人说道：“这件事应该质问在内的那位工部的大人！失火的时候只有他在里头，门又是从内给堵住了的，可见是他故意而为！如今却连累忠伯……”
老杜道：“不可胡说！”
宋文书却道：“杜大人，这也不全是胡说，火起的时候的确只有这位江所正在屋内，两侧门都上了锁，只有中间的门是开着，偏又是从内堵住的，这根本就是一间密室！除了他，难道还会是别的人放火吗？”
“就算失火跟江所正有关，但是……他难道也想跟这满屋子的档册同归于尽吗？他总不会傻到这个地步吧？这件事尚有可疑。”
“我可不知道什么可不可疑，”宋文书气愤难当，“总之如今毁了文档库又害死了忠伯，又是在侦查海船案的节骨眼上，难说有什么猫腻，这件事我要上报！”
司礼监的人在翎海正在调查海船被烧一案，闻讯急赶而来。
偏偏江为功还在昏迷之中，大夫查看，说是头上给什么砸中了导致。加上发现他的时候是给书架压在底下的，判断是给书架碰到。
不管如何，的确是他独自一人留在文档库里，火又是从内而起，因此司礼监的太监张恒下令，把江为功暂时安排在造船局的一间房间中，等他醒了再行问话。
司礼监插手，连老杜也无计可施。
一是司礼监的人本来就极难打交道，二来如今在翎海，司礼监全权负责海船案，因觉着两件事有联系，便安排了人在江为功门口看守，任何闲杂人等不许进入。
阑珊想探望他，几次都给人挡了回来，只能从大夫口中探听江为功的伤情。
她有种可怕的预感。
那个造船局的叫“小顾”的，以及江为功，都不是偶然，更可怕的是，他们现在显然是孤掌难鸣。
她很担心江为功，非常担心。
老杜道：“等江为功醒了，把事情一说就清楚了，司礼监的人虽然霸道，可未必就不讲理的。”
虽然安慰她，老杜却也是满目忐忑。
真的能说清吗？司礼监的刑讯手段，简直能把人吓得做噩梦，一旦给他们盯上或者落在他们手中，就算是一块儿白豆腐，都能挑出黑点儿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除了这个阑珊最担心的是另一件。
一想到失足摔死的“小顾”，她就害怕——在江为功醒来之前再出“意外”。
老杜摇头道：“恨只恨咱们的脸太小，假如这次有温郎中随行，或许司礼监的人看在公主殿下的面上，还能通融通融。”
一句话提醒了阑珊。
荣王殿下下榻在翎海的驿馆之内。
这驿馆本就是为了接待朝廷来使的，如今门口侍卫重重把守，闲人莫近。
阑珊在街对面看着驿馆大门，犹豫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侍卫将她拦住：“干什么的？”
阑珊行了个礼，声音小小的：“我、我想求见荣王殿下。”
“你是什么人？”
“是、工部营缮所的舒所丞。”声音更小了。
侍卫皱眉：“工部的人啊，有什么事儿特来找王爷？何况你一个小小的所丞，怎么敢就想面见王爷？之前你们工部的杜员外郎来了，王爷还照样不见呢，别这么不自量力，赶紧走吧！”
阑珊愕然，很是窘迫：“求、求您通融一下，我、我真的有急事。”
侍卫哂笑：“来这儿的都是有急事的，王爷也未必哪个都见啊。”
阑珊觉着脸皮都要掉光了，想想生死未卜的江为功，便忍气吞声道：“拜托你通传一声，就说是舒、舒阑珊……”
“什么输阑珊赢阑珊的，有本事把你们工部尚书请来。”
阑珊虽然好脾气，给侍卫一再抢白，眼中却忍不住含了泪。
她对赵世禛本来是唯恐避之不及，只是因为江为功的事情棘手，才不得不自己来找他，却想不到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那侍卫见她站着不动，竟抬手在她肩头一推：“赶紧走开！”
猝不及防的，阑珊后退一步，几乎跌倒在地，身后却有一双手将她轻轻扶住，然后很快松开了她。
“这里怎么了？”
阑珊听到声音熟悉，急忙回头，却见来人身材魁梧，竟是那日在海沿上见过的高大人！
“是舒所丞？你怎么在这儿？”这位高大人显然也还记得她。
如同看见救星，阑珊忙道：“高大人！我、我有要事想求见王爷。求您……”她略带期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原来如此，”高大人笑道：“舒丞不要着急，王爷最近脾气不太好，也难怪这些底下的人格外小心，你且稍等片刻，我进去给你打听打听。”
像是在绝望中捉到了一丝希望，阑珊感激道：“多、多谢高大人，求您务必帮帮忙，我有一位同僚，他……给人冤枉。”
高大人挑了挑眉，旋即一笑：“好。”
临进门的时候又对门口众侍卫道：“不要无礼，这位舒丞是王爷的旧识。”
他虽仍是笑微微的样子，侍卫们却变了脸色，急忙躬身答应：“是！”
阑珊给“请”进驿站的时候，每走一步，腿都在抖。
然而还没有进到内室，耳畔突然听到一阵沉郁的箫声。
竟然很熟悉。
那是一首《鹧鸪天》：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不知不觉，阑珊站在了原地。
这首词，除夕夜时候她趁着三分醉意曾敲着酒杯唱过，没想到竟在这里听到有人吹奏……是、巧合吗？
“来都来了，你要在外头站到几时。”那人的声音透出垂地的门帘，扑面而来。
阑珊深深呼吸，才迈步往内走去。
里头有人替她掀开了帘子，抬头看时，正是高大人，仍是向着她笑了笑，牙齿还是那样白。
阑珊急忙向他拱手道谢，谢他传信之恩，高大人却向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并向内悄悄地指了指。
虽然只见了他两次，阑珊心中却已经涌起了对这位“高大人”的好感。
她冲他感激地一笑，只是转头看向里头的时候，笑容却又飞快收敛了。
又走了十数步，前方出现一块鲛绡纱做的屏风，屏风后有人影若隐若现。
阑珊在屏风旁边小心歪头往内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赵世禛正正凝视的目光。
她像是做贼给抓了个正着般，急忙又站直了。
里头是他低低的轻笑：“仍是没什么长进的样子。”
这句话“激励”了阑珊，她低头迈步拐过屏风向内，脚下踏过厚软的地毯：“卑职参见荣王殿下。”
赵世禛却道：“听高歌说，外头的人骂你了？”
果然那是高歌！阑珊心头一动，讪讪地说道：“不怪他们，以我的身份，的确是不够格来面见殿下的。”
“当然不怪他们，”赵世禛淡淡地说道：“是你自找的。”
阑珊微怔。
赵世禛道：“你要不是总避着本王，跟我亲亲热热常来常往的，他们哪里会不认得你？”
阑珊心头一阵慌乱，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来是为了什么：“殿下，我这次来是为了……”
“不为了江为功，你就不肯来是不是？”不等她开口，赵世禛已经点破了她的来意。
阑珊愣了愣，忙道：“殿下既然知道了……那、那江大人真的是冤枉的。”
“冤枉与否司礼监的人自会查明，跟我无关。你若要求情，自去找他们说话。”
“殿下……”
他不做声，反而向着旁边一个人道：“再吹一遍吧，还不错。”
阑珊才发现旁边居然还站着个人，竟是个美貌的女子，手中捧着一管玉箫，闻言屈膝道：“奴婢遵命。”
“殿下……”阑珊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真的、不管吗？
不过也是，他的确没有必要去管。
熟悉的箫曲响了起来，阑珊怔了会儿，终于大声道：“殿下！”
箫声戛然而止。
吹箫的女子抬头，见那位年青俊美的王爷淡淡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门，她即刻会意，捧着箫便悄然退下了。
阑珊并没有察觉人已经走了，只顾低着头道：“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司礼监的大人未必肯听，更未必会见我，我、我所认得的能主事的，只有王爷您。”
赵世禛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微勾，却道：“你怎么不报杨时毅的名字，司礼监一直跟内阁勾搭的不错，这个面子应该会给你。”
阑珊却不知道这个，她吃惊的抬起头：“真的？”
赵世禛眯起眼睛：“你还真想去？”
阑珊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点后悔，她是太着急了，关心而乱，怎么事先竟没想到这个法子呢？
早知道报杨时毅的名字有用，她就不来这里了。
等等……现在走是不是还来得及？
她的想法在脸上浮现的太明显了。
赵世禛沉沉地说道：“你想走？”
阑珊再迟钝也发现他的语气不对，急忙躬身：“不不！一事不烦二主，我既然来求了殿下，当然、当然是想您援手了。”
赵世禛冷哼了声。
阑珊很想看看他是何脸色，到底帮不帮，可又不敢催促他。
直到赵世禛慢慢地说道：“你既然来求人，怎么一点儿求人的姿态都没有。”
“姿态？”他想要什么姿态？

第49章
阑珊疑惑地抬起头，她不愿意跟赵世禛打交道，最主要是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每每会让她措手不及，无所适从。
如今又来了。
求人的姿态……莫非是嫌她是空着手来的，或者是没有跪？
阑珊想了想，谨慎地说道：“我本来要、要买点儿地方特产，只是来的匆忙，请王爷见谅，下回、下回一定补上。”
赵世禛的唇角又动了动，没有做声。
阑珊瞧他的脸色阴晴未定的，越发后悔自己上了贼船，要走也来不及了。
只得将袍子轻轻地往上一抬，双膝跪了下去：“求殿下……求殿下开恩！”
赵世禛看她跪在面前，垂着头，从他的方向便看不清她的脸了，只瞧见那头上戴着的又黑又厚的夫子巾，从头到脖子都遮的严严密密的，连一点他想见的都见不到。
他站起身来。
缓步走到阑珊身旁，赵世禛微微俯身，手轻轻地落在阑珊的头上。
正在阑珊不知如何的时候，他的手底稍稍用力，已经将她的头巾摘了下来。
底下是她有些张皇的脸，白皙的巴掌大的小脸这样清晰的在面前，长睫一阵乱闪，像是给一阵急雨敲打的树叶。
也不算是美的惊世，可居然……很耐看，甚至看不到就觉着心烦。
赵世禛把夫子巾扔给阑珊：“那天你跟江为功去海沿上，发现了什么？”
阑珊忙捧着自己的巾帕，完全不懂他这个动作的意义，也不知自己要不要再戴上。
正在犹豫，突然听他这么问，阑珊的心猛地一跳：“殿下、都知道了？”
赵世禛的注视里多了一点意义不明的笑：“说来也巧，本王前脚离开，你们后脚就到了。”
“呃，”虽觉着他不至于连她中途避让这一点儿细节也知道，阑珊仍是有些惴惴，狡辩道：“我们原本大概是能遇上殿下的，只是、只是中途在饭馆里吃了点生煎馒头。”
赵世禛笑道：“好吃吗？”
“是挺好吃的，叫做曹记，是本地的老字号。殿下有空也可以去尝尝。”
赵世禛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润红的唇也随着一动一动的，不知怎地忽然就生出了一点点真切的饥饿感。
他只能刻意转开头：“海沿。”
阑珊蓦地醒悟：“是，是在海沿上，海船给烧毁的地方，江大人……”
将那天江为功发现烧毁的木料里竟有松木的事情跟赵世禛说了，阑珊道：“我们怕弄错了，也许原本就有松木在那里也未可知，所以江大人回到造船局后就去存放文档的库房查账簿，谁知就、出了意外。”
“松木，”那一双凤目稍微眯起来：“是松木……”
阑珊怕他不明白，便解释说道：“殿下，其实并不是我们大惊小怪，而是，人人知道，造船最好的便是用杉木，尤其是这种要献礼给皇上的海船，自然是处处都要上等木料，据江所正说，所用木料之中有五十多根是从四川湖广两地采伐运来，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三四丈围的古木，每一棵都超过万两银子……试想这海船竟能用如此上佳难寻的良木，又怎会再用松木？这简直如同画蛇添足，狗尾续貂，非但格格不入，若细算起来，还是对圣上的不敬呢。尤其江大人说那松木之上还有疤节，并非上等松木。所以这种松木出现在海船现场，的确是透着诡异跟不协和的。”
赵世禛难得的从头到尾听了个仔细。
“你懂的倒是挺多，那堆木料我也见过，都已经乌漆漆的一团了，根本分不清是烧火棍还是什么，你竟能看的如此清楚。”
“我……不敢，我知道的虽有一点，但是现场经验欠缺，那一堆木料在我看来，也完全分不清什么，是江大人最先认出来的。”
赵世禛笑笑：“这件事你们跟别人说过吗？”
阑珊想起那天带路的小顾：“我因觉着这件事有点奇怪，所以劝江所正暂时不要将此事上报，只先看看账簿再说。”说到这里阑珊有点后悔，若早知道差点因此害了江为功性命，又何必如此！
“殿下，我之所以认定江所正是冤枉的，事有蹊跷，其实还因为另一件事。”
阑珊就把小顾失足掉下河堤摔死的事情告知了赵世禛，道：“那天是他跟着我们，所以从头到尾他是知道我跟江大人的谈话，这么巧却突然失足摔死？我正因为听见这个才急忙赶回了造船局，果然江大人那边也出了意外！殿下，接连两个人遭了意外，难道真的……”
赵世禛垂眸静静听着，直到这会儿才看阑珊道：“司礼监虽不近人情，办事儿却是很仔细的，若江为功是给人陷害甚至谋害，他们不会发现不了。”
阑珊说道：“但是江大人一直昏迷不醒，我怕有人暗中对他不利。”
赵世禛道：“你对江为功倒是忠心的很，也真心体贴他。”
阑珊张了张口，心中灵光一闪，忙道：“在我们才抵达翎海，听说殿下也做为特使而来后，江所正高兴非常，他跟我说，殿下天神一般，无所不能，有殿下坐镇翎海，事情一定会顺风顺水……”
赵世禛一笑：“他真这么说过？”
“当然，当时小顾也在场，他也盛赞殿下英姿不凡令人倾慕……”说到那不幸罹难的小吏，阑珊心中也很是难过，“可惜，他们两个都相继遭遇了不幸。殿下，就算是看在他们对殿下满怀信任跟崇敬，殿下也该、也该还他们一个公道啊。”
赵世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片刻，走到旁边小檀木桌前，看着放在上头的精致的天青色汝窑茶具。
顷刻，他唤了人进来，吩咐：“去翎海别邸，请张太监过来说话……对了，让高歌去。”
赵世禛声音不高，阑珊却听的清楚，他这是答应了吧！张太监应该就是全权负责此事的张恒了！
阑珊一阵心跳，又有些许放松跟喜悦。
赵世禛却又走了回来：“你还没跪够？”
阑珊忙谢了恩，从地上起身，谁知她跪了太久，腿都有些麻了，才起来未免有些站立不稳。
赵世禛单臂在她腰间一揽：“你这弱不禁风的，怎么办事儿？”
“没、没有弱不禁风……”靠近他，她就一阵的窒息跟头晕。
“才跪了一会儿就受不了，难道还要夸你身子强健？”
阑珊低头讪讪，小心地后退离开他的身旁。
赵世禛也不理她，走开两步，又似笑非笑地说道：“司礼监跟内阁的人交好，这次我来，他们对我也是里外提防，你却来找我，你猜杨时毅听说后会怎么样？”
阑珊道：“杨大人、既然是一朝首辅，想必是个心胸宽阔之人，何况这次是东宫，内阁跟司礼监同心一体，杨大人不至于计较此事的。”
赵世禛笑道：“说的你跟多懂他一样。他那个人若睚眦必报起来，才是真正可怕呢。”
自己的来意终于给他接受，显然是愿意帮忙，那么江为功的性命好像也有了保障，或许事情也能水落石出。
阑珊总算能松一口气，也愿意说点儿别的话了：“殿下，工部这次来的人很多，应该会在翎海至少呆半年吧？殿下呢？”
赵世禛道：“十五之前我就得走。”
“这么……快？”好歹有过一些经验，阑珊说了两个字后，硬生生把惊喜的意味改成了遗憾。
赵世禛似乎没察觉异样：“那你也打算在这里呆上至少半年？你家里的人都不管了？”
“呃……既然是公差，自是不得已。”
“哪里是不得已，不是你自求的？听说这次你们营缮所里，你是第一个主动请求外调的，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是因为听说了我来翎海，所以也巴不得跟着的吗？”赵世禛笑着说了这句，打量阑珊惊愕的脸色，“又或者你是故意要避开什么人。”
阑珊在心底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觉着如果承认是前者的话，这位殿下应该会更心情愉快一些，但这种话实在肉麻，且很违心，她又实在说不出来。
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殿下的事情办得可顺利吗？十五之前走是否可以？”
“内阁跟东宫商议的最后期限就是十五，十五之前一定要给一个最终定论。”
阑珊并不知道这种机密，闻言震惊：“就是说，剩下的时间不到四天了？这期间就要查明所有？包括……”
“包括拿人。——司礼监查证，我拿人。”
“能、做到吗？”情不自禁为他觉着担心。
“能不能，都一定得有个可交代的结论。”赵世禛思忖片刻，“你知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要三方联手？”
“我想是因为兹事体大，三方联手有益于尽快查明真相。”
“那你知不知道，海船被毁工部的人死伤惨重，影响最大的是谁？”
“当然是工部。”
皇帝年纪越大，越是有点好大喜功，想造一艘超乎寻常的大船，已经成了执念，现在却功败垂成，皇帝首要迁怒的自然是工部。
“那你可知，当初提出造海船的是谁？”
阑珊摇头。
“是太子殿下。”赵世禛淡淡地回答。
啊……怪不得向来互相看不惯的太子跟首辅居然会合作。
出了这种事，龙颜大怒下，只怕两方面都讨不了好。而且以皇帝那个阴晴难测的性情，谁也不敢说，会得到怎么样的惩处。
且太子的身份如此敏感，绝不容许这样的失误。
“行凶的贼徒有消息了吗？”
“那夜给官兵斩杀了大半，还有的逃在海上，不过也有漏网之鱼。”
她皱着眉，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能够向东宫交代就好了。”
赵世禛从这句简单的话里却听出不同的意味：“担心我无法对太子殿下交代？”
阑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赵世禛望着她，凤眸灿烂：“还是很关心本王的嘛。”
他这样一笑，极为明艳，阑珊忙转头避开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可以令人心神恍惚的东西，看的时间长了，容易失神。
就在这时候，外头报说：“司礼监张公公到。”
赵世禛这会儿站的跟阑珊只有一两步远，又是带笑说话的样子，两个人显得很亲近。
听见通禀，阑珊还以为他会避嫌地退后，谁知他却并未挪动分毫。
这时候外头走进两个人来，头前一个面白无须，可看着已经稍微有点年纪的了，三四十岁的样子，太监打扮，身后跟着个小侍从。
这为首的人当然就是司礼监派来翎海料理事情的大太监张恒，他的眼睛有点细长，抿着嘴，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直到看见赵世禛的时候，才总算牵动嘴唇做出笑的样子：“奴婢参见荣王殿下。”
赵世禛虚虚抬臂：“张公公不必多礼，请起。”
张恒顺势起身，目光在阑珊身上扫过。
赵世禛道：“这位是工部营缮所的舒所丞。”
“哦，原来是舒丞。”张恒对这个名字显然也并不陌生。
只是没有想到，这位早就“大名在外”的舒丞，竟生的极为干净白皙，清丽中带着些许羞怯。
弱弱的，不像是个在工部干活的人，反而像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之家里费心娇养长大、世事不知的富贵公子哥儿，因为气质这样的内敛甚至略带点娇软，看着倒是不叫人讨厌。
先前阑珊因为去寻芙蓉，跟温益卿大闹一场的那故事早就是宫内外人所尽知的，当时宫中众人听了，私下里纷纷议论，觉着这位杨大人的师弟的性子跟杨时毅完全不一样，居然是个风流成性的。
没想到见了面，却是这样乖巧讨喜的长相。
可是突然又莫名地觉着，这舒阑珊长的如此秀丽性子又如此温和，这样的人去娼家喝花酒，却不知道是他嫖人家呢，还是人家嫖他。
张恒把阑珊打量了一遍：“只不知道舒丞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为荣王殿下所邀，还是如何？”
阑珊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赵世禛却代替她说道：“她来是为了给你们关押的江为功，并非代表首辅大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张恒点头，神色冷淡，“工部的杜大人也跟我求了几次，说是那江为功是冤枉的，但事情还未审问清楚，我也依旧要照章办事，殿下觉着是吗？”
“当然。”
“那殿下特叫我来，不知是为了什么？”
赵世禛笑道：“本王跟张公公不同，张公公可以不理杜员外郎，但是我的心却软的很，经不起舒丞她在在我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没奈何，我只得派人把张公公请来，给她一个面呈机宜的机会了。”
张恒有些诧异。
他先看赵世禛，又看舒阑珊，这荣王殿下的话说的这样令人浮想联翩，难道……
阑珊一看这张公公就知道是个棘手人物，怪不得杜大人也无计可施。
此刻她顾不上在意赵世禛的话，只忙道：“张大人，请容我细说……”
张恒却有点不高兴了，索性道：“你是工部的人，居然也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以荣王殿下来压我。”
“绝不敢这样，只是事情紧急，所以才用这种非常的法子。”
张恒到底要卖赵世禛的面子，便耐性道：“那好吧，就请舒丞快说，事情到底如何紧急？”
阑珊略有些迟疑，偷偷看向赵世禛。
赵世禛却笑道：“不打紧，怎么跟我说的，就怎么跟张公公说便是了，也不用怕说错了话，有本王给你兜着，公公也不会吃了你。”
阑珊只以为他当着自己的时候才会口没遮拦，没想到这架势竟变本加厉了。
不过得了他的首肯，阑珊索性就把跟江为功在案发现场发现松木，去查账遭遇意外，而且带路的小顾也突然身死等尽数跟张恒说了。
张恒的脸色微变：“你们当真在现场发现松木？”
“江大人是最有经验的，绝不会弄错。”
张恒的眼珠转来转去：“殿下，据我所知那现场已经给你派人看了起来，若松木果然有，现在去瞧，应该也不至于消失吧。”
赵世禛道：“不至于。”
张恒点点头：“若是这样，那么这松木可能是关键，小顾的死跟江为功出事，便可能是有人暗中想要灭口。”
这正是阑珊猜测担心的。
张恒却又道：“但是当时造船局文库房起火，很多人目睹了的，房间从里头锁住，那根本就是密室！不是江为功自己放火关门，还能有谁？”
阑珊道：“张公公，造船局文库房的火虽然是从内烧起，房间也是从内堵住的，但却并不是真正的密室。”
张恒显然不信，毕竟那么多人当场围观：“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事发后卑职去现场看过，门的确是从里头关住的，但却并非只有在里头的人才能关门。”怕他们听不懂，阑珊道：“就是说，是有一个神秘的凶手在纵火伤人后，特意制造了密室。”
大概是阑珊笃定温和的态度感染了张恒，张公公忍不住坐直了些：“你且细说。”
库房的门有三扇，都是从外头缩着的，案发时候只开了中间的门，且平日也都只如此。门从里头也是能关起来的，门内设有能横插的门闩，火着的时候，门栓就是从里头插好了的。
所以大家才认定是江为功从内关门纵火。
案发后阑珊因为觉着事情可疑，在火熄灭之后特又去看过，当时那门跟门栓都已经给烧的摇摇欲坠，七零八落，可仍能看清的确是插着的。
“就像是现在这样。”阑珊把房间的两扇门合上，翎海本地的建筑风格都是差不多，所以赵世禛的这间房子的门扇虽比造船局的要考究的多，可内部门闩构造子却是一样，“这里的门本是没有内闩的，我方才特意请示殿下找了一个。”
“那这神秘凶手是怎么人在外头，却仍能把门从内部闩好的？”张恒看见实物，更有了兴趣。
阑珊道：“公公稍等片刻。”她将身子挡在门前，袖子却微微而动，显然不知在做什么手脚。
过了会儿后，阑珊停手道：“请两位恕我造次。”
只见她把门半开，人却从中间的缝隙里走了出去。
张恒疑惑：“你……”
赵世禛却气定神闲地笑道：“公公稍安勿躁，等着看她变戏法儿就是了。”
果然，就在阑珊走到门外后，那两扇门在眼前给合了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静静地垂在门边的木栓突然向上急速滑动，就在到了闩孔的时候，又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似的，主动钻到了栓孔之中，稳稳地横在了两扇门的中间。
张恒眼睁睁看着，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人在屋内，没有动过，那门栓竟然自己活动起来，成精了似的闩好了门。
瞠目结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世禛笑道：“去看看。”
张恒起身走到门口，盯着那门栓看了片刻，突然一震：“这是……”
在那门栓的两头，拴着极细近乎透明的丝线，其中一条往上，正是提着门栓的线，在门扇上头的窗纸处钻了出去！
而钻到栓孔那头的丝线正是穿过栓孔的，细看，也是给吊在上头的窗纸上的，窗纸事先给人戳破，将丝线递了出去，给外面之人操纵。
门外传来阑珊的声音：“那凶手就如我现在这般在外头造成密室后，便从外将丝线剪断，里头大火蔓延烧了过来，自然也将内部残余的丝线给烧毁了，给捅破的窗纸当然也荡然无存，本是天衣无缝的，可那扇门并没完全烧毁，若细寻必然能发现疑点残留……”
张恒已经忍不住扼腕失声：“原来那点东西，是为了施展这障眼法的！”
司礼监的人做事果然超乎寻常的谨慎，造船局文库房事发后，他们也派了人第一时间去搜查，那被从里头拴住的门自然是重中之重，只是那门已经给烧的十去七八，但是司礼监的太监仍是从门栓靠内的地方发现了一点点残留的类似鱼线似的东西，他们还以为是不知何时掉落进去的无关紧要之物，现在从阑珊的手法中，才意识到那就是贼人用来设局的关键物证！
阑珊见他已经明白，便叫人从外部把丝线剪断了。
赵世禛将门栓抽去，把门打开。
两个人看着站在门外的阑珊，神情各有不同。
张恒在震惊之余，眼神从原来的轻慢变成了惊喜交加，他笑道：“好！果然不愧是杨大人的师弟，真的是能人所不能！”
赵世禛却笑道：“张公公别夸她，她这人不禁夸，很容易忘了自己是谁。且这点微末本事不算什么，倒是另一项还叫人期待些。”
张恒忙问：“是什么？”
赵世禛淡淡道：“她的箫吹的还不错。”
阑珊愕然地瞪向荣王殿下。

第50章
若不是已经对这位殿下神鬼难测的性情有所了解，阑珊真要以为赵世禛是失忆了。
莫非，是把刚才那位吹箫的美貌女子所做的事情记在自己身上了？
张恒却有点惊喜：“这是真的？”他转头看向阑珊：“舒丞竟也懂乐器？”
阑珊还没有从赵世禛给的“惊喜”里清醒过来，又给张恒这样一问，越发结结巴巴的：“啊？不！不太会！”
“这时侯倒会自谦了，你大概不知道，张公公是乐理方面的好手，”赵世禛冒出这句，忽然走开几步：“谁在外面。”
是高歌的声音：“殿下有何吩咐？”说着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一直都在门口守着，先前阑珊在门上动手脚，自然也是高歌在外帮忙的。
赵世禛低低吩咐了几句，高歌便自去了。
此刻在屋内，张恒笑打量着阑珊道：“莫非舒丞在乐器方面也是深藏不露的吗？”
“不不，我所会实在有限，”若赵世禛不是王爷，阑珊真想挠他的脸，或者把他推在地上跳着踩，“公公误会了。”
张恒亲眼见过她方才解开那密室之谜，对她的洞察入微跟心思细腻甚是欣赏，本来觉着杨时毅的“师弟”或许徒有虚名，可是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愧是同门的人，一样出手不凡。
再加上内阁跟司礼监的关系向来不错，眼前之人的样貌又如此可爱，举止又如此温和谦逊，让张恒越看越觉着喜欢。
张恒全没了才来时候的那股鼻孔朝天冷眼看人的傲慢劲儿，打量阑珊的眼神像是看着个才发现的宝贝。
赵世禛走回来，道：“相请不如偶遇，舒丞你今儿就吹奏一曲助兴吧。”
话音未落，高歌亲自送了一支玉箫进来。
阑珊见了高歌，忙转身行礼，又见他示意自己接玉箫，只得硬着头皮接在手中。
“等等。”赵世禛制止了她，抬手把那管玉箫接了过来，掏出一块丝帕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才又递给阑珊。
阑珊半恼半是忐忑地看了赵世禛一眼，这才老实说道：“我确实是不精此道的，今日班门弄斧，还望公公不要怪我吹的不好，有辱尊听。”
张恒笑道：“请吧。”
阑珊垂下眼皮，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缓缓吹奏起来。
箫管悠悠，沉郁悠扬的曲调如同静水流深般缓慢而出。
高歌在身后门口站着，闻声挑了挑眉，原来阑珊吹奏的正是那首《鹧鸪天》。
张公公凝神，一听就知道阑珊的确并不是精于此道的，调子生疏，但胜在曲调悱恻缠绵，让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配合着音调打着拍子。
阑珊勉强吹奏了半阙，便红着脸停了下来。
“请王爷跟公公恕罪，我是真的不能了，多年不吹这个，早就忘光了。”她捧着箫起身，知道自己吹的很是一般，羞愧的脸上涨红，躬身致歉。
赵世禛却泰然自若地道：“这不是吹的挺好吗？张公公，你说呢？”
张恒笑道：“我听说读书人写字，叫做一天不练手会生了呢，舒丞这若是多年不吹了，第一次吹，到这种地步已经是难得的了。”
赵世禛道：“张公公夸你呢，还不多谢？公公在这上头最精的，你若请教于他，必然受益良多。”
阑珊福至心灵，忙上前道：“公公可否赐教？也叫我领略领略行家风采。”
张恒听如此，便探臂要接玉箫，阑珊忙从袖中掏出帕子先把箫管小心又擦拭了一番才躬身送上。
“都是跟殿下学的，这样仔细。”张恒笑看赵世禛一眼，捏这玉箫，端坐垂首，便将剩下的《鹧鸪天》下半阙吹了出来。
阑珊本来不太相信一个太监会吹什么好箫曲，但此刻听张恒才吹了一个韵，俨然就已经醉倒了。
别人常指着她说“人不可貌相”，如今她却也在张恒身上清楚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很快半阙吹完，阑珊却久久并无反应。
赵世禛没开口，室内就安静的异常，张恒倒是有些不解，捧着箫不知如何。
还是赵世禛道：“公公这曲调可谓是天籁，亦发自人心，你看舒丞……已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了。”
张恒细看，才发现阑珊微微垂首，双眼泛红，眼中闪闪烁烁，竟像是有泪光涌动。
张太监十分震动，忙把玉箫放下：“舒丞是怎么了？”
阑珊有所醒悟，忙展颜一笑，抬手去擦眼中的泪：“没、没什么，只是公公的箫曲如此动听，我难免……”
张恒看着她伤感的神情，心中却是难以名状的感动。
原来这张恒自是司礼监排的上名号的太监，他向来为人严苛薄情，是个极不讲情面的人，所以这次宫内大太监雨霁才特派他过来，就是为了他办事这份果决辛辣。
只是世人极少知道的是，这张恒其实倒是个乐痴，传说他没进宫之前还曾当过乐师……不知真假。
素日里在宫内一时技痒弹奏一曲，那些小太监们为了讨好他，自然是欢声如雷，可是像是今天这样的犹如遇见知音般的情形，还是头一次。
张恒虽不知道阑珊心里在想什么，但就凭她这份知音之情，今日这一趟便极为值得。
他看看阑珊，又回头看了一眼赵世禛。
终于，张恒又走回桌边：“殿下……”他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赵世禛看了一眼门口的高歌，高歌便悄然走上前来，拉了拉阑珊的袖子。
阑珊会意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去后，张恒笑了笑，说道：“殿下今儿把我叫来，虽是为了舒丞求情，却也是煞费苦心了。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殿下能做到这般地步，我也不再一味藏着。”
赵世禛温声道：“公公不必为难。”
“不算为难，横竖我做的事情，都是板上钉钉数的清楚的，殿下迟早也会知道，”张恒道：“海船监造的时候，我们司礼监一直都有人现场督察着，就在这次大火之中，两名督造都死在现场，可就在案发之前，其中一名督造曾上报说，发现海船上有异样，只是兹事体大不敢乱说，需要司礼监派人亲自前来查看，谁知就在消息传出还未到达京城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海船上有异样？是什么？”
“具体是什么那人来不及说，也无法再说了，而且作为证据的海船已经给烧毁了，但是今日听舒丞说起松木的事情，倒是让我想起来，”张恒说到这里，盯着赵世禛问道：“海擎方家，荣王殿下应该不陌生吧？”
海擎方家，是江南地方最为有名的富豪之一，因为在翎海旁边的海擎，便冠以海擎两字以彰显殊荣。
天底下的豪富之家多了去了，但海擎方家之所以赫赫有名，却是因为他们家跟京城靖国公府有姻亲关系，而靖国公府，则是太子妃郑适汝的娘家。
赵世禛眉峰微蹙：“怎么，莫非此事跟海擎方家有关？”
张恒冷笑了声，道：“殿下是明白人，我也不瞒着您，浙海这边势力盘根错节，所以司礼监自也有许多眼线，就在案发前一个月，海擎方家重修宗祠，听说是托着川贵之地的商人，特寻了好木材回来。我们的人曾去看过，那木材纹理极佳，香气扑鼻，显然是从足有丈三四围的杉树上所取，本来方家财大势大，能找到如此佳木也是寻常，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后来我派人暗中去寻找那供木材的商人，不料那人竟在半路给贼人劫杀了，死无对证……殿下觉着觉着这一招有些熟悉？”
赵世禛知道他指的当然是造船局的小顾意外身亡，以及江为功在文库房的事。
张恒越发冷笑道：“也许殿下要说着都是巧合，可既然有不该出现的松木留在现场，再加上督造说的海船有异，我不禁猜测，会不会有人斗胆包天，用偷梁换柱的掉包计，把原本用在海船上的佳木移到了别处，反而用一些别的木料来搪塞……被发现了后就索性烧船，杀人灭口。”
赵世禛问道：“这些事公公上报了吗？”
张恒道：“尚未，但不会耽搁太久，我会写个折子，先送给我们宫内的雨公公，凭他裁决。”
赵世禛想了想：“多谢张公公也对本王开诚布公，但是方家的事情，本王觉还还可以商榷。”
在张恒看来他是东宫的人，自然要护着太子妃的姻亲，所以丝毫也不惊讶：“王爷想怎么样？”
赵世禛道：“我想去方家一趟，公公的那封密奏，在我回来之前暂时按兵不动如何？”
张恒略一思忖：“殿下几时回？”
“从翎海到海擎，急赶的话只需要两个时辰，若无意外一天之间便可往返。”
“那好！我等殿下一天半。明日中午殿下若不回来，我便要发信了。”
张恒说罢，行礼告退，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道：“但是王爷应该也知道，不管是什么人动手，杀了司礼监的人，司礼监是有仇必报的。”
赵世禛一点头：“张公公请。”
张恒去后，高歌领着阑珊从旁边的门后走了出来。
方才两人并未远离，在门口已经听见了。
阑珊早在听见“海擎方家”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脸色还没恢复过来。
赵世禛一眼看见：“怎么了？”
阑珊有些迟疑地：“殿下，难道海擎方家跟海船案有关？这、这完全没有道理，就算因为太子妃的缘故，他们也不可能参与其中。”
赵世禛道：“这世上没有道理的事情多了，只要利益够大，足可以叫人利令智昏。”说着又看高歌：“去准备一下立刻启程。”
高歌略微迟疑：“殿下，要跟方家的人打交道，传他们过来就是了……何必殿下再跑一趟？”
“时间来不及，而且有些话当面说最好。”
高歌闻言忙退了下去。赵世禛又看阑珊：“你怕不怕？”
阑珊不懂：“什么？”
“今儿本王离开翎海，你没了靠山了，会不会给人欺负？”
阑珊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又不好表现的太过鄙夷他，就明显假笑着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好歹也是九品官，又不是个任人拿捏的面团儿。”
赵世禛哈哈大笑，伸手在她的脸上拧了一把：“怎么我越看你越想捏你？”
阑珊忙推开他，揉着脸道：“说起来，殿下好好的，怎么跟张公公说什么我会吹箫？”
赵世禛道：“张恒就这点儿爱好，遇不到知音他很‘高处不胜寒’啊，拿你做个引子，你看多好，他一高兴什么都说了。”
阑珊张口结舌：“殿下！你又利用我？”
“嗯？”他瞥着她，“再说一遍？”
阑珊叹了口气，躬身道：“能为殿下效力，是卑职的荣幸。”
赵世禛才又笑的明眸皓齿，室内生辉。
阑珊暗中撇了撇嘴：“可是我不解的是，殿下怎么知道我会吹箫？”
“你那叫会？”赵世禛突然毒舌起来，“你看你吹的那样儿，调子走到天上，要是换作别人敢这么胡吹乱奏，本王早就一脚踹死了！”
阑珊简直不敢相信，抗议道：“当时殿下明明说我吹的不错。”
赵世禛笑吟吟的：“你毕竟是本王的人，当着外人的面儿，再胡闹也要护着呀。”
阑珊感觉一会儿给他扔在冰上乱踩，一会儿给放在手心里吹暖气，她很无奈，也不想再追问赵世禛为何知道自己会吹箫了。
其实她会吹这个，有一点很隐秘的缘故。
因为温益卿是会的，而她之所以也会，不过是在彭家寄居的时候觉着好玩儿，就很想学点儿他会的东西聊以自慰罢了。
赵世禛说的也没错，她并无名师指导，只是自己摸索，能成为行家就怪了，只是胡乱吹着玩耍，勉强成调儿而已。
若不是今日，只怕她也早把这种“技艺”抛到脑后去了。
赵世禛一定是歪打正着吧。
很快，荣王殿下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脚踏皂色宫靴，扣着金镶玉的腰带，整个人看着飒爽英姿，令人精神一振。
阑珊无意中瞄见他的腰……视觉上看着好像也颇细，想起先前赵世禛嘀咕她腰细，此刻她不太服气的，很有点想跟自己的比一比。
赵世禛将出门时候回头，恰看见她垂手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呆呆地看，他的长眉一扬，突然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阑珊很诧异：“殿下？”
赵世禛捧着她的脸，毫无预兆地低头亲了下来！

第51章
眼前的凤眸朱颜忽然放大，越发惊艳耀眼到令人无处躲藏的地步，出于一种类似自保般的本能，阑珊慌的闭上了双眼。
因为眼睛闭着，触感就越发的清晰而鲜明。
她感觉到灼热的唇遽然落下，就像是天降流火，比拥抱更炽热，比炉火更危险。
那一瞬间发生的非常快，却叫她有一种会因而永远窒息的惊悸。
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赵世禛莞尔，在她脸上揉了揉，将她打横抱住，轻轻放在自己先前坐着的太师椅中。
不等阑珊挣扎起身，赵世禛举手摁在太师椅的月牙扶手边沿，将她牢牢地圈在其中。
阑珊恨不得自己晕过去，或者消失不见：“你干什么。”
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却蓦地想起到方才给他亲过。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低吟了声，举手捂住脸，无地自容。
“现在想干什么也干不了，”赵世禛喜欢她娇憨怕羞的样子，喜欢的心痒难耐，倾身在她耳畔低低说道：“乖乖的……等着我回来。”
带着一股并未餍足勉强隐忍的暗哑感。
为了弥补这种意犹未尽，赵世禛重新把阑珊用力揽入怀中，深深嗅了口她后颈上淡淡的甜香，才总算将人放开。
阑珊觉着自己就像是一只老虎嘴边的小白兔，给闻了又闻，就差一口给咬死吃掉。
她真的要晕厥了。
门口处，高大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赵世禛。
两个人的情形，从头到尾他看的很清楚明白。
但高大人脸上却丝毫惊讶之意都没有，仍是笑容淡淡如旧，他甚至没有刻意假装没看见，或者对他而言，这只是极为寻常不足为奇的一件事。
只是在随着赵世禛出门之后，高歌才含笑轻轻提醒说：“殿下这样，会吓坏舒丞的。”
赵世禛哼了声：“多嘴。”
高歌便又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驿馆之中，阑珊才从太师椅中爬了出来。
里外都静悄悄的，赵世禛应该真的走掉了。
她慌里慌张地左顾右盼，确认房间之中除了自己并无他人，可就算如此，仍让她有一种做了坏事的心虚感。
正要离开现场又急忙停下，阑珊抬手在脸上跟嘴上胡乱地擦了擦，似乎担心上面会留下赵世禛的痕迹给人看出来一样。
等阑珊离开驿馆的时候，赵世禛那一行人已经消失在长街之上了。
遥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头，突然想起刚才在里间给他蓦然一吻，阑珊又慌张起来，急忙低着头沿着街边往造船局返回。
还未进造船局大门，就有工部同僚道：“舒丞哪里去了？后面传来消息说是江大人苏醒了呢！”
阑珊闻听，急忙拔腿往后院奔去。
原本在江为功的房间门外是司礼监的人把守着，就算老杜也只能在门口说话。
此刻阑珊赶去，却见房门已经给打开了，两名司礼监的守卫看见阑珊：“是舒丞吗？我们张公公有令，可以许舒丞跟杜员外郎入内探视。”
阑珊暗中赞叹张恒的反应甚是快速，当下向着两人道了谢，便迈步入内去了。
虽然说跟江为功只是在进京后才认识，但是自打相识以来，一块儿抱怨腹诽温益卿，一块儿历经凶险，居然培养出一种不一样的感情来，自打江为功受伤不许别人去见，对阑珊而言居然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记挂的很了。
如今见他醒了，头上却还裹着纱布，神色懵懂，一时情难自已，急忙跑到榻前。
此时老杜坐在床边，原来他比阑珊早一步到，先前正同江为功说话。
江为公微胖的脸上透出一点受伤后的虚弱感，阑珊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哼哼，抬头见了她眼睛才微微一亮：“小舒！”
老杜道：“我问过大夫了，江大人已无大碍，调养两天就好了，只不过他才醒来，脑子还有些不清楚呢。”
“我的头很清楚，哪里不清楚了？”江为功迫不及待地拉住阑珊，诉苦道：“小舒，我才梦见牛头马面推我过那个什么桥，我闻着桥上飘来的味很不好，便想起咱们那早上吃的生煎馒头，我跟那两个家伙商量，再回来吃几个好有力气赶路……正在讨价还价呢，忽然间就醒了。”
老杜跟阑珊哑然失笑。老杜笑道：“看样子你这爱吃的毛病也是一件好事，要不是你为了那几个生煎馒头耽搁了时辰，真的过了奈何桥，就再也救不回你来了。”
江为功也嘿嘿地笑了：“所以说能吃是福嘛。”
老杜便问：“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记得么？”
“那天，”江为功想了会儿，皱眉道：“我只记得我正在看簿子，忽然发现书架底下有烟，赶紧跑出去书架忽然倒了把我砸在下面，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杜道：“后来你差点儿没把舒丞急死，他不顾一切要进去救你呢！也多亏了他急中生智的，把旁边的门砸开冲了进去，你也真是命大。”
老杜见问不出什么来，就没勉强。
他外头事儿又多，到处都是找他的人，不能久留，便拉了拉阑珊的袖子，起身往外。
阑珊忙跟着走到外头，老杜问：“你之前去哪儿了？”
略微踌躇阑珊便回答：“我去了驿馆求见荣王殿下。”
“呵呵，怪不得呢，”老杜笑道：“先前我听有人说，在驿馆外看到你徘徊，后来司礼监却传了消息来，许我入内探望江为功，必然是你求了荣王殿下了？”
阑珊道：“殿下很是、很是通情达理，幸而如今江大人也无碍了。可算雨过天晴。”
老杜说道：“说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你这一阵儿先别往外了，近身照看着江为功，你的差事等他好了再给你重新安排。”
阑珊答应后，老杜又吩咐她好生看护，自个儿才去了。
送了老杜回房，江为功总算又清醒了几分，开始回想那日遭遇，便问道：“那天到底是怎么起火的呢？我居然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阑珊把那日的经过捡着要紧的告诉了他，江为功听说忠伯死了，小顾也死了，震惊的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你在账簿里发现了什么？”阑珊小声问。
江为功抚这额头道：“我看到有记录，无非是些楠木，樟木，榆木，槐木等。”江为功说的这些，都是用来造船上的梁与枋樯，舵杆等的，也都是上等好木。
阑珊问道：“松木呢？”
江为功道：“松木也有，不过是用来架构仿船的。”
所谓“仿船”，是模仿正式的大海船事先造的一艘规模比海船要小，但各处比例却都一样的小型的海船，之所以这样多一重工序，自然是为了正式起造的万无一失。
阑珊一怔之下道：“那么这仿船如今在哪里？为何咱们都没看见，也没有人多提此事？”
江为功说道：“我在晕厥之前，隐约看到上面记载，说是用完后为防喧宾夺主便拆除了，那会儿我正看到这里，瞄见制作仿船也花了不少钱，觉着不对，正想叫你一起看看呢就出事儿了，真是时运不济。”
阑珊想了想，道：“江大哥，文库起火还有小顾的死，都不像是偶然，应该是你在海沿上发现松木后，有人想要灭口。所以我先前特去寻了荣王殿下帮忙，殿下说服了司礼监的张公公，不然的话，那些人还认为是你在里屋放火烧书的，司礼监也仍看押着你。”
江为功一愣一愣的：“什么？老子居然成了嫌疑人？明明……”
阑珊忙拦住他：“这件事情的水深得很，江大哥，我想咱们不要再追下去了，横竖张公公跟荣王殿下都在，也轮不到咱们。另外，我是不想你再有什么事儿了。”
江为功突然想起老杜说阑珊拼命救了自己一节，他想了想，点头道：“小舒，我这命是你给捡回来的，听你的就是了！”
可见江为功素日吃的那些好东西不是白吃的，自打醒来后，他恢复的非常之快，到了晚间已经可以下地行动自如了。
本来他一醒来就该给拘到翎海别邸给张恒审问的，只不过因为阑珊去驿馆那一场，竟是不曾为难他。
江为功也着实的心宽，便该吃吃，该睡睡，到了次日早上醒来，除了头稍微地还有一点点晕，已经没什么其他不妥了。
甚至开始跟老杜提，让尽快安排个差事给他。
相比较江为功的神采奕奕，阑珊却有些神不守舍起来。
原来阑珊记得赵世禛跟张恒两人的约定，赵世禛去海擎方家，只有一天半的时间，昨儿算是一天，那到今日正午他若不回来的话，只怕张恒就要把这里的种种疑点连同海擎方家也被牵扯在内的折子递交京城了。
假如真的有方家在内，自然就把太子妃拉下了水，连带太子在皇帝那边的印象自然也要坏了。
阑珊有点心神不宁。
一提起海擎方家，普通人的认知多半是口耳相传来的，但是阑珊不同。
最初听到这个名词，是从郑适汝的嘴里。
海擎方家是郑适汝生母的娘家，也算是郑适汝的外祖母家里，至今族中还有当官的弟子，家族鼎盛，也算是正经的地方一霸。
但据郑适汝说，其实在她母亲那一代，方家就有些落败之势，族中的弟子更是良莠不齐，奋发向上的虽有但是少，多的是那种坐吃山空的纨绔。
郑适汝暗中对阑珊抱怨，说家里的长辈也同样的保守顽固不思进取，弟子们又不成器，这样下去，方家迟早是要出大事的，如果只是单纯的没落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只可惜她是外女，却是有心无力，想管也管不着。
那时候阑珊听了这话，诧异之余还笑她是杞人忧天。
郑适汝在人前从来都是温婉雍容的，从不说多余的话，但是面对阑珊，才肯说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家族密辛，以及她的心事。
所以在阑珊听张恒跟赵世禛说起海擎方家的时候，立刻便想起了郑适汝当初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莫非郑适汝的担心要成真了吗？
这半天阑珊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看着日影当中，她放下手中的文书册子，出门催问驿馆处荣王殿下回来了没有。
那门上小厮给她打发了好几回，便陪笑道：“舒丞，若是有急事不如且去驿馆坐等殿下。小人的腿都要跑断了，而且我看这架势，荣王殿下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怎么这样说？”阑珊吓了一跳。
小厮得意道：“听说殿下是去海擎方家的，那方家是何等的大家族，又跟太子殿下是亲戚相关，见了荣王殿下岂有不盛情款待的道理？自然是得吃了晌午饭才回来。”
阑珊忙啐了口，让他自去了。
造船局的厨房里已经开始飘香，江为功顶着头上的伤，高高兴兴地来找阑珊一块儿去吃饭。
阑珊看看那越发高的日影：“江大哥你自己去吃，我有件事要出去一趟。”
江为功还没来得及问她何事，阑珊已经跑了出去。
阑珊来到了翎海别邸。
先问门上张公公在否，得到肯定回答后阑珊便报名求见。
司礼监的人仿佛早知道她这号人，竟并未通传，便请她入内了。比之前在驿馆门口给赵世禛的侍卫责骂的待遇简直天壤之别。
张恒见了她笑道：“舒丞怎么这会儿来了，难道是来请我吃饭的吗？”
阑珊忙道：“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张恒道：“罢了，我是玩笑，不过舒丞若是没有用午饭，倒是可以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吃。”
阑珊松了口气：“求之不得，只是未免叨扰了。”
差役们很快送上来精致干净的酒菜，张恒笑道：“那位江为功大人身子恢复的不错？”
阑珊道：“他很好，还得多谢张公公照拂。”
张恒摇头：“何必说见外的话，你是杨大人的师弟，便跟司礼监也算是一体的。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
“公公请讲。”
张恒笑道：“怎么一向来听说，舒丞你跟荣王殿下过从甚密呢？”原本听听就算了，但上次在驿馆内亲眼所见，实在让他不能不多想。
阑珊有些窘迫，却仍镇定地回答道：“之前在豫州以及我上京途中，曾经遭遇过数次危险，都是殿下救了我的性命，我对殿下心存感激敬慕，不过殿下像是很喜欢开玩笑，所言所行，每每让我也不知如何应对……”
张恒闻听笑说：“大概是殿下也觉着舒丞你是个有趣之人，所以才也多逗你一些。素来没听过殿下对什么人假以颜色过，所以上次我亲眼见到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殿下是真的跟你……”
阑珊红了脸：“张公公！”
“不是就好，不过呢……是也无妨。”张恒更笑起来。
阑珊哭笑不得：“公公也拿我取笑？莫非我是来错了？”
张恒才敛了笑道：“罢了，舒丞的脸皮薄，便不说了，”他吃了一口白玉藕片，方道：“既然你对殿下是感激敬慕，那今日你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阑珊一愣。
张恒微笑：“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舒丞来是为了我跟殿下那个一天半的约定。”
果然不愧是司礼监的高人，又或者她是个很难藏住心意的人？这么容易给看了出来。
阑珊低下头。
“舒丞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了，”张恒说了这句，指着藕片道：“尝尝这个，有一句俗语叫做‘秋吃果，冬吃根’，冬天多吃点儿根茎才能养生，这南边的藕片也甚是清甜。”
阑珊依言吃了口，果然脆甜：“公公您可是已经把书信传往京城了吗？”
“尚未。时辰不到。”张恒回答。
阑珊的心略安，但很快就又提了起来，因为张恒又道：“还有半刻钟不到就可以了。”
张恒看出阑珊的错愕，便笑道：“舒丞，你愿不愿意听我一句话。”
阑珊道：“您只管说，我自然洗耳恭听。”
张恒道：“据我所知是首辅大人请您上京的，如今圣上对首辅大人甚为宠信，大人又是个择贤而用的，以舒丞之能，要出人头地不是难事。怎么才上京，又巴巴地跑到这种又偏远又复杂的地方来呢？”
阑珊自然不能把真实原因告诉他：“我、只是觉着这是一个机会，所以想趁机历练历练，另外……我也不想给人指着说我只是靠着杨大人。”说到这里阑珊问道：“张公公，若你发信回京，结局会如何？”
“结局？”张恒想了想，笑道：“我所预料的结局，应该是东宫为最大输家，只不过也未必，因为毕竟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皇上是什么反应。所以我想先发信回去，我们雨公公跟杨大人是最懂皇上心意的，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
“司礼监跟内阁的关系真的那么好？”
听她这样问，张恒略一思忖：“虽然在太子或者荣王的眼里，司礼监跟内阁是一体的，但其实并不一样，我同你说一句明白话吧，杨大人呢，是名臣也是权臣，他有他的立场，他是个想名垂青史的人，至于太子，是为了他自己的自保跟上位尽心筹划，只有我们司礼监，从头到尾没为自己着想过，我们只忠于皇上一个人。这样说你可明白？”
阑珊竭力想了想：司礼监是为了皇帝，所以说司礼监现在跟杨时毅走的近，也是为了皇帝。
那么东宫跟赵世禛呢？
“时候也差不多了。”张恒抬头。
“张公公！”阑珊忙叫了声。
张恒道：“怎么？”
“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公公可否教我吹、箫。”阑珊厚着脸皮说。
张恒眼中流露笑意：“舒丞。”
“那天听着公公所奏箫曲，我的确是想到了一个人。”阑珊低下头：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先拦着他。
不能让赵世禛白跑一趟！
“什么人？”张恒问。
阑珊深深呼吸：“我自幼父母早去，只有一位兄长，把他视作最亲的人，他也是爱乐理之人，常常给我吹箫听，我也是从那时候才开始试着学吹箫的，只不过终究不及他的一根手指头。”
张恒笑道：“你这位兄长是谁，如今何在？”
“如今……我也不知道，”心底闪过温益卿的影子，阑珊的眼里掠过真切的难过：“原本我们亲密无间，后来各自长大，想必他也早有了自己的如锦前程。”
看着张恒的眼睛往门外瞟了瞟，阑珊心头一紧，话锋一转道：“就算有朝一日见了面，只怕大家也不会再相认了。”
“哦、这是何意？”张恒回过头来。
阑珊道：“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再提起，只是前日张公公的箫声听着出神入化，竟让我情难自禁。”
张恒微笑：“你说不会相认，莫非是有事发生？”
“不错，”阑珊顿了顿：“我这位兄长原本是个极好的人，只是那天我跟他一块儿出门，路上突然有几个山贼跑来劫道，我们两个原本在一辆车上，但是马车越来越慢，山贼却追的越来越近，我不知如何是好，害怕的哭了起来。就在山贼眼见要跳上车的时候，我那位兄长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是什么？”
“他、他抓住我，把我扔下了车！”
阑珊如此说着，心中却燃起一团燎人的火光。
那岂不是一样的？把她置身火海跟这“扔下车”的故事，都同样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张恒显然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阑珊点点头道：“不错，他把我扔下车后，那些山贼便围住了我，自然就没有人去追他了，本来我自忖必死无疑的，幸而后面有一队官兵恰好经过，才将他们吓退了。从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兄长……我也不知道他当时的决定到底是真的绝情以自保，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张恒不屑：“这也不过是个自私的小人而已，还有什么苦衷？危难见人心，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阑珊红了眼眶：“其实我仍是忘不掉以前跟他相处时候的情形，他对我真的很好。”
“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也无法改变他实则是狼子野心之辈的事实。”
她扫了眼外头的日色：“我、我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跟他碰了面，我想要当面问问他，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还想告诉他，要是他真的想让我死，当时我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他跳下车的，他根本都不用推……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已。”
张恒见她眼中泫然欲滴，显然又是真的伤了心，他叹了口气，也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候，门边有个声音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做就是做了。有的人注定没有缘分，何必强求，又何必念念不忘以自伤？”
阑珊蓦地起身：“王爷！”
又惊又喜，身后门边站着的，果然正是赵世禛，他回来的可真及时！
张恒也有些意外，他缓缓起身道：“王爷真是信人，只不过，也多亏了舒丞讲的好故事。”
张恒何等的精明，当然早看出阑珊是有意阻拦他、为赵世禛拖延时间。
赵世禛微微一笑。
阑珊突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太正常的苍白。
阑珊本能地想：难道是路上来回急赶太劳累了？或者是海擎方家那里的事情办得不顺利？又或者……
她心里琢磨着，悄悄地往赵世禛方向移，才到了他身后，突然间浑身一震！
阑珊知道赵世禛到底是怎么了。
他右臂衣袖上有道明显的破损处，虽然是深色的缎子，仍能看出给鲜血濡染的痕迹。
一股血腥气从袖子上透了出来。
阑珊有些看傻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赵世禛受伤。
她愣愣地望着那处伤，心怦怦地乱跳，不知他伤的如何。
就在这时候，还在跟张恒说话的赵世禛突然右臂微动。
借着大袖的垂落遮掩，底下的的右手往后一抄，竟无比准确地握住了阑珊有些不太安分的小手，并紧紧地握在了掌心里。
他在叫阑珊安心，只不过似乎太用力了，弄得她有点疼。

第52章
张恒虽在前面，未必看得见，但是高歌却正站在赵世禛身侧。
近在咫尺的异动，以高大人的精明洞察自然不会不知道。
阑珊很是窘迫，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偷偷地跑过来看，这下看出毛病来了。
赵世禛的手劲很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的，那股异常的炙热透过手心顺着胳膊冲到她的脸上，阑珊试着把手抽回来，可惜无能为力。
这时侯只听张恒道：“看王爷这般，此去海擎之行必然收获颇丰了？”
赵世禛道：“倒也算不上，只是面对面的有些话说的也能清楚些。也解开了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
赵世禛看向身侧。
高歌躬身笑道：“王爷这趟前去，面见了海擎方家的方老太爷，外头随行的是海擎方家的方二爷，长房嫡孙，以及府中管事，他们三人或多或少都跟木料之事有关，希望跟张公公当面解释。”
张恒又恢复了那种傲慢的脸色：“因为先前的一点小事，我本不想见方家的人，不过若是不见，岂非辜负了王爷这来回奔波？”
此刻阑珊趁着张恒跟高歌说话的功夫，在那里暗中用力，一边拼命推着赵世禛的手腕，好不容易把手抽了回来。
赵世禛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微冷仿佛很不满意。
阑珊松了口气，握着自己隐隐发疼的手躬身道：“既然王爷已经回来了，必然有要事跟公公商议，卑职不敢打扰，先行告退了。”
张恒微笑看她：“嗯，今日杂事太多，改日再来。”
阑珊应了声，又向着赵世禛行礼：“王爷好生休息，仔细保养。”
她知道赵世禛受伤，心里有些忧虑，才特意如此说的。
可虽话里带着关切，却不知他是否能听出来，而阑珊也仍是没有胆量抬头直视他的目光。
耳畔听到赵世禛隐隐地哼了声，显然是不高兴。
阑珊只当他答应了，即刻后退两步，才转身飞快地出门去了。
不料才出门，就见到门外高高低低站了三个人。
阑珊放慢脚步转头看去，为首靠近门边的那人，长着一把儒雅的胡须，神情凝重，身着褐色缎袍，他身边却是个貌似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粉面朱唇，一看就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只是气质略显阴柔，最末的是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管事，自然就是高歌说的那三位了。
突然见有人出来，为首的方家二爷猛然一惊抬头，见是个小吏打扮之人，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那少年盯着阑珊，颇为诧异地看了许久。
直到里间高歌出来传他们入内，少年还频频不时回头打量。
阑珊出了翎海别邸，揣着手沿街往回，想着方才所见三人，却不知他们该如何跟张恒解释。
又想到赵世禛身上的伤……很不可思议，荣王殿下身手出众，身边又有许多侍卫保护，好好地怎么会受伤？也不知伤的重不重。
可看那脸色不太好，所以应该也不是小伤。
阑珊想的出神，直到差点踢到一筐放在路边的竹笋才醒悟过来。
“我是傻了吗，怎么只管为荣王殿下担忧，真是自不量力。”她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捶了一下。
正要打起精神回造船局，迎面却见到有几个人匆匆走过来，其中有两人看着脸熟，细看，正是造船局的小吏。
阑珊不知他们是要去哪里，其中一人远远地却也瞧见了她，忙紧走两步上前行礼：“舒丞。”
“你们要去哪儿，这么着急的。”阑珊问道。
“正是现请了半天假，要去小顾家里帮忙的。”
阑珊一惊：“小顾……是之前那个……”
“是啊，就是他，他为人最和善的，万万想不到居然会，唉。”小吏愁眉苦脸地又说道：“他家里只有一个成了亲的长姐，听说消息哭的死过去，我们几个凑了点钱，过去看看他们。”
阑珊心中正难过，听了这话忙道：“啊，你等等。”她抬手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拿出自己的钱袋子。
平常时候阑珊在外头，身上没有几个铜板，这次是因为要远行且不知多久，所以阿沅多给她准备了一些。
阑珊把袋子里的钱倒出了一大半，想了想，还是都倒了出来，里头有两块碎银子，还有些散钱，这已经是她全部家当了。
“这个算我的。”
那几人都惊呆了：“舒丞，这如何使得？”
阑珊不由分说道：“拿着，我们初来乍到是小顾领着招呼的，他还请我们吃了东西……”说到这里的时候阑珊的眼圈一红，“你拿了去吧，给他姐姐度日用。”
小吏们很是感激，急忙向着阑珊行礼道谢。
阑珊道：“你们快去吧，见机行事，多待会儿不要紧，我给你们打掩护。”
三人眼睛红红的去了。
阑珊回到造船局里，却见江为功已经开始看图纸，对账目，见她回来了便问：“哪里去了这半天，真是的，去哪儿也不告诉我。”
突然见阑珊脸色不对，便问：“你怎么了？”
阑珊把遇到小顾同事的事情告诉了他，又道：“好好的小顾，忠伯……可怜的很。”
江为功愣了愣：“是啊，真是的，差一点我也就跟他们作伴了。”
阑珊回神：“江大哥你身上有多少钱？”
江为功道：“我多的是，你要干什么用？要多少？”
阑珊道：“我听他们说小顾家里有个嫁了人的姐姐，如今没了弟弟何等伤心，日子只怕也艰难，还有忠伯虽是一个孤老，可也要处理他的丧葬后事，我的钱不多，所以我想跟你借……”
不等阑珊说完，江为功道：“嗨，说什么借不借，好歹我也认得他们一场，难道不许我尽心？”
当下就叫了自己的随从过来，回到房中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个有五两左右的小银锭子，又一些碎银子，道：“银锭子给之前失足摔死的那个小顾家里送去，就说是我跟舒丞的心意，碎银子送给局里的人，给忠伯料理后事。”
吩咐过后，江为功对阑珊道：“这下你放心了吧？算了，人死不能复生，总是念念不忘，伤心伤身的是咱们自个儿，如今还是尽了心意，然后好好地干活吧。”
阑珊感动：“江大哥，你真够义气。”
“跟你救我性命相比，这算什么？”江为功不以为意地一挥手。
阑珊心想，就算海船案涉及太深太大，他们无法插手，但是小顾跟忠伯的死，还有江为功差点儿遇害，却不能就这么罢休，最好能够快速找到凶手，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当下阑珊随着江为功前去公事房里，江为功道：“之前营缮所的事是老杜亲管着，这会儿有交给我了，我好不容易才摸索了一遍，你先看看这个图纸。”
阑珊早看到桌上放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忙打开看时，果然是海船构造图，十分详尽，只怕这图纸描绘也需要数月时间。
江为功道：“待会儿咱们去木料场，先去看看船底板跟内底板的选料，刚才老杜又特叮嘱了我一次，每一块板从选定到上船都要编好号码，核对准确，看那意思最好是我们眼睛不错地盯着……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阑珊笑道：“仔细点是没有错的，如果再有一点错，哪里还有这许多备用木料，恐怕大船只能搁置了。”
“谁说不是，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我真怕咱们杨大人是首当其冲的，毕竟是咱们工部的东西，皇上可不管什么海贼不海贼。”
两人出门往木料司，一路上看到许多工部同僚们忙忙碌碌不停地在造船局出入，江为功道：“现在各部都忙起来了，毕竟工期这样赶谁也不想落后。咱们也要加紧，别叫人催着。”
阑珊点头：“我先前回来，看到海沿上已经着手开始清理布置了。”
“啊！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江为功脚下一顿，“刚才老杜还跟我说，让我有空去跟宋文书他们道歉，毕竟在他们看来，是我引得他们的文档库给烧了，给他们添了许多麻烦。”
阑珊道：“这也是应该的，人之常情，若有人把我整理了数年的资料烧了，我怕要跟他拼命。”
两人跑到木料场，这边已经安排了营缮所的人手，领着江为功跟阑珊看了一回，虽然比不上那些数百年丈三四围的古树，也算是很不错的了。
两人核对了木料，检验了质量，又重新确认过用料无误，便叫工人开片。
木料给切开，新鲜清香的杉木味透了出来，令人心神一震。
江为功指着说道：“其实说起来，船底的话用柚木还有一种铁刀木最好，尤其是铁刀木，之所以是这个名字，是因为刀砍不破，比铁石还硬，入水却不沉。只不过这两种都太稀少了，尤其是长成大木的更少。”
倒是旁边一个工人笑道：“是啊，那种铁刀木很少，而且长得也慢，用不到大处去，倒是我们家里有一块儿是当作切菜板了。”
见此处有条不紊的，江为功便叫下属仔细在这里盯着，又对阑珊道：“咱们去海沿看看，之前已经运了两块板过去了。”
当下又急匆匆赶到海沿，原先他们才来的时候，海沿上还是一片空阔，地上是火烧过的痕迹，但是现在，远远看去人头攒动，但乱而有序，大家都在各司其职。
原先从木料场运来的板子，如今正在底座固定，显而易见的，在这么多人手的共同劳作下，那座烟消云散的大船很快又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腥咸的海风吹来，颇为爽快，远看海天一线，有白色的鸥鸟飞过。
阑珊叮嘱：“江大哥，你的头上还带伤，小心风。”
江为功不顾风冷，欢欢喜喜地笑道：“我先前也经手过造船的事儿，但都是兵部的小战舰，也并没有亲眼看见详细过程，这次可是开眼界了，等船造好了，回头只怕能吹一辈子。”
阑珊见他只管高兴，便也一笑揣了手，随口道：“能参与这样的大工程自然是好，可以学许多之前根本不知道的，但是不要高兴的太早，之前的海船从预备木料到建造的一半，也有两年多快三年时间了，江大哥难道想在这里呆上三年吗？”
江为功有点为难，忖度了会儿竟反问道：“那你呢？你愿意吗？”
阑珊的目光在远处扫过，她找的自然是那原先放在海沿的烧残的木料，此刻却一无所踪，心想多半是司礼监或者赵世禛的人给搬走了。
闻言便笑道：“要是能把阿沅跟言哥儿接过来，别说三年，就呆上一辈子也愿意。”
江为功见她笑了，便也笑道：“那我也愿意。”
“胡说，你的家小都在京城，跟我不同，你愿意什么？”阑珊说着回头，含笑摇头：“我看你是舍不得那好吃的生煎馒头吧。”
江为功大笑，抬手把阑珊肩头揽住：“要不怎么说小舒最懂我，我中午还吃了好几个呢。”
阑珊正要也说一句话，忽然间觉着后背似乎掠过一股寒意，像是有人在冷冷地盯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目光所及却并无什么可疑。
直到阑珊抬头望远，隐隐地看到在翎海的城头上，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
阑珊愣了愣，心里有一点点忐忑：那影子倒像是赵世禛，不过他受了伤，不好好地歇着怎么会跑到城楼上吹风呢？想必是自己看错了。
从海沿返回，进造船局公事房喝了口热水，江为功便去给宋文书致歉。
阑珊给他拉着，只能陪他壮胆。
两人在后院找到宋文书，江为功便行礼道：“宋大人，这件事是我一时疏忽，导致你们造船局如此大的损失，你要打要骂我都甘愿领受。”
宋文书的脸色比那日好了些，忙来扶着江为功：“江大人不用如此，我也听杜大人说了，这件事情另有蹊跷，也不能全怪在江大人身上。”
江为功见他态度不错，才也笑道：“就知道宋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说来可恶，我的命也差点儿给葬送了呢。”
宋文书便又问他的伤恢复的如何。
阑珊在旁看着两人寒暄，会面情形很是融洽，却也松了口气。
她随意打量了一眼宋文书的公事房，见跟其他各处的房舍没什么不同，陈设也十分简陋，一张长条桌，桌上除了些来往公文，书册等外，便是笔墨纸砚等物。
阑珊问道：“那位自尽的忠伯，听闻是没有家小的，之前江大人送了几两银子给他送终之用，宋大人可知道了？”
宋文书笑说：“啊，我正要说这个，忠伯的确无儿无女，不过还有个侄子，我已经命人把银子给了他的侄子，说是工部江大人的心意，让他好生料理后事，两位只管放心。”
此处无事，江为功跟阑珊便不再耽搁，立刻告辞。
宋文书一路送到公事房门口，大家拱手作别。
出院落的时候阑珊回头，却见宋文书还站在原地凝视着他们两人。
阑珊心里有些许异样，拧眉想了片刻一时却也摸不着头绪，便先同江为功一块去了。
眼见日影西沉，造船局里众人却仍是忙的热火朝天，直到天色完全黑了，做事不便，大家才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有自去厨下领饭，也有上街去吃些本地小吃。
阑珊跑了一整天，昨夜又有些没大睡好，很是乏累，江为功本要拉着她上街去吃，也给她推辞了。
草草地去厨房要了一碗葱花面，吃了后就先回房，让副手打了热水，趁着江为功还未回来先擦洗了一遍，换了套中衣，才去榻上躺了。
起初还听到门外有些零零散散的声响，阑珊也不理会，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朦胧睡去，甚至隐隐地做了些断断续续的梦。
正在半梦半醒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阑珊只当时江为功回来了，也不在意，只把给子拉高了些许。
不料那人径直走到她的床前，沉默片刻后道：“舒丞。”
阑珊模模糊糊地心里正觉着异样，闻言微微睁开双眼。
一看之下却吓得睡意全无，急忙坐起身来：“高大人？”
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高歌。
因为知道江为功会回来，阑珊就在屋内留了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果然是高歌浓眉大眼的脸，灯影下，高歌缓缓道：“舒丞，你跟我走一趟吧。”
阑珊愣愣怔怔的看着他：“是有什么事吗？”
高歌皱皱眉：“王爷病了，请你过去。”
“王爷病了？”阑珊的心底又掠过赵世禛那张苍白的脸，“是什么病，请了大夫吗？可是……叫我去做什么？”
“请你去照看照看王爷。”高歌淡淡的说。
阑珊还是担心赵世禛的，不知他到底如何。但是现在深更半夜的，素日赵世禛见了她又是那个样子，她便有些不太愿意：“王爷身边侍者众多，又哪里轮得到我……”
“舒丞，”不等她说完，高歌已经打断了，“你愿意用自己的双脚走着去，还是让我动手呢？”
他的声音还是素日一样温和，甚至还向着阑珊微微歪头，“和蔼可亲”地笑了笑。
阑珊看呆了。
高歌最后那句像是玩笑，但阑珊知道，他绝不是玩笑。
亏她先前还觉着他是赵世禛身边儿的一个好人。
现在才发现……什么好人，这个家伙只怕比姚升那个笑面虎还要可怕！
阑珊欲哭无泪。
高歌则回头打量，见阑珊的衣裳都搭在旁边椅背上，便体贴地拿起来放在她的被子上：“请务必快些。”

第53章
阑珊穿好衣物，戴了巾帕。
高歌回头，道：“晚上冷，你的披风呢？”
阑珊有一件披风，只在来的路上穿过，来了后便放了起来，因为时常要在外头走来走去，总是穿着那个东西很不方便，又怕弄脏或刮破了，所以宁肯不要。
高歌见她摇头，便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一抖给她披在身上。
阑珊忙道：“高大人，我不用……”
高歌已经不由分说给她系好了：“走吧。”
夜晚的造船局不像是白天那样熙熙攘攘，但也时常可见有人走来走去，有一些公事房里还亮着灯。
阑珊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竟不知这是什么时辰了。
正往外走，却听一阵喧哗，原来是江为功跟几个工部的人吃了饭回来了，江为功一眼看到阑珊，急忙撇下众人跑了过来：“你不是已经睡了吗？这是要去哪里？高大人？”最后他转头看向高歌。
阑珊小声道：“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你先回去睡吧。”
江为功见是高歌亲自出马，料想事情跟荣王殿下有关，在他看来赵世禛跟阑珊的关系……很不好形容，而且以赵世禛的身份，也实在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
“那你吃了饭没有？”江为功忙又问：“我们刚才在外头吃了烤菜，好吃的很，我特意给你打包了一份，还是热的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阑珊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可又不忍拂逆江为功的好意：“我回来再吃……”
“你带着路上吃吧，也没多少，三两口就吃上了。”江为功当机立断的，把手中提着的一个纸包塞到阑珊怀中。
这会儿高歌在那里虽没说话，但显然已经等的不耐烦了，阑珊不敢再跟江为功唠叨，急忙点点头捧着纸包跑了。
两人出了造船局，高歌把阑珊送上车，自己骑马陪着，才走了一刻钟就到了驿馆。
阑珊跳下地，随着高歌进内，忽然想到一件事：“高大哥，王爷去哪儿不都带着西窗的吗，怎么这次不见他？”
高歌一笑：“那是平常，这次办的是急差，带他反而不便。”
阑珊这才明白。
拐过中堂，来到后院，眼见快到了赵世禛房间，高歌说道：“王爷的伤不大好，还有点着了凉，所以……劳烦舒丞多多用心了。”
阑珊心想：“我又不是大夫，再用心又能怎么样？”面上也只能答应着。
高歌看她一眼，又笑道：“我先前因为王爷的病情而着急，对舒丞或许有些无礼之处，希望你不要见怪。”
阑珊忙道：“不不，当然不敢。”
前方廊下站着两个侍从跟一名将官模样的，看见他，那将官急忙快走几步：“高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高歌问道：“谁在里面？”
“先前是大夫跟我都在，可是王爷醒了，把我们都撵出来了，谁进去都不成。你要还不回来我就派人去找了！”他说了这句又看向阑珊。
阑珊不认得他是谁，只得低头做了个揖。
“他是……舒阑珊？！这个节骨眼上，原来你是去找他？”那将官瞪大双眼问。
阑珊心里疑惑，这人居然认识自己，可她不认得此人。
高歌微笑说道：“别急老关，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你去歇着吧。”
“谁还能歇着，王爷的伤很棘手，又不肯吃药……”五大三粗的汉子伸手在额头上拍了拍，“我真要急疯了！”
“不打紧，兴许一会儿就肯吃了。”高歌瞟了一眼阑珊。
阑珊正在听他两个说话，恰好捕捉到这个眼神，莫名地有些害怕：这个眼神又是怎么样？她不是大夫，莫非她是药，吃了就好吗？真是的……她又不是人参果。
高歌却笑了笑，不理会那什么“老关”，往前走到赵世禛门口，将门轻轻推开。
阑珊在他身后，感觉就像是站在一个老虎洞外面，真是十万个不愿意挪动。
高歌偏偏让她先：“舒丞请。”
阑珊无奈，低着头进了门，高歌回头跟那“老关”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就也跟着走了进来。
屋内果然是一股药气。
高歌放轻了脚步引着她往内，走不多会儿进了内室。
里头有甘松香的气息，混合着药气，床榻前的帐子垂着，里头悄无声息。
高歌正要上前看看赵世禛情形如何，隔着帘子却听到沙哑的声音：“是谁。”
“殿下，是我，”高歌急忙止步垂首，“还有舒丞。”
“舒丞？”似乎不记得这是什么人般，有些疑惑的语气。
“就是、工部营缮所的舒阑珊。”
沉默。
阑珊在旁边听的愣愣的，赵世禛竟好像有些糊涂，看样子果然是病的不轻。
如果完全不知自己是谁，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趁机走开了。
就在这时候，赵世禛低低地说：“是她，她来做什么？”
高歌回头看了阑珊一眼，沉声回答道：“舒丞听闻王爷病了，自告奋勇前来探视王爷。”
阑珊猛然听了这话，简直不知道“自告奋勇”四个字是何意了。
“是吗？”赵世禛问。
“自然，舒丞就在这里，王爷……可否让舒丞靠前？”
高歌问了这句，里头却无声，他立刻上前把帘子轻轻地卷起一侧，回头对阑珊使了个眼神。
阑珊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榻上赵世禛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什么味儿？怎么像是、什么菜呢。”
高歌皱眉。
阑珊原本还在惊叹高大人颠倒黑白的功力，听了这话突然想起出门时候江为功给自己的那一包夜宵。
忙说道：“王爷，是、是小人带的烤菜。”
“烤菜？什么东西？”
“是小人……给王爷带的、夜宵。”
这次换成是高歌转头看她了。
只不过，在高大人的眼中有一抹惊诧之意稍纵即逝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点点类似“孺子可教”的欣赏。
高歌当然很清楚赵世禛的性子，他哪里喜欢这些乱七八糟之物，本来在问话的时候，高歌已经在琢磨如何飞快地把阑珊带的那包什么菜给扔的远远的。
阑珊则觉着自己大概也有点近墨者黑，不过呢，上回她为了江为功来向赵世禛求情，他还说她没有求人的姿态，让她后悔来的时候没带点糕点之类，今晚上……或许可以借花献佛。
“你过来吧。”赵世禛的声音似乎清楚了几分。
高歌忙走到阑珊身旁，替她将披风解开拿了去，才示意她上前。
阑珊又走两步，已经到了榻前。
可突然间阑珊发现，赵世禛虽然躺在榻上，但就在他的身旁，竟还放着一柄长剑。
他的右手就抓在剑柄上。
就在阑珊发呆的时候，高歌轻轻地将外面一层帘子放下，悄然退后了。
赵世禛微微睁开双眸，帘子里的光线暗淡，显得他整个人不似平日那样凌厉，因为容貌太过俊美，整个人看着反而多了几分清俊雅致，玉面无瑕的无害感。
“真的是、自己想来看我的？”他轻轻地有咳嗽了声，凤眸微睁。
“是，当然了。”阑珊瞟着那一把紧贴着他身侧的剑，有些不安地回答。
“哼……”赵世禛哼了声，“你过来扶我一把。”
阑珊忙把那一包烤菜放在床边小几上，上前俯身去扶赵世禛，手指刚碰到他的肩，突然想到先前看见的伤，忙又避开那处。
给烤菜熏了熏，她身上也满是那种浓烈的味道，又加上挪动，赵世禛一时咳嗽个不停。
阑珊忙给他身后塞了个靠垫，又轻轻地给他抚胸：“殿下，您觉着怎么样？叫大夫来看看好吗？”
赵世禛咳了会儿似乎好些了，他慢慢仰头看着阑珊：“你怎么总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前在太平镇的包子，在临县的油煎豆腐，本以为你上京后悔好些，没想到变本加厉了。”
阑珊无言以对，只好厚颜无耻地说：“民以食为天嘛。”
赵世禛“嗤”地笑了，差点又咳嗽起来，阑珊忙道：“别笑，殿下也别说话了，您口渴吗，我倒杯水可好？”
赵世禛认真看了她片刻，才“嗯”了声。
阑珊放开他，转身出外，却见高歌静静地站在桌旁，右手提着银吊炉，左手中握着杯子，正倒好了水。
见她出来，高歌便做了个手势，阑珊忙靠近：“高大人有什么吩咐？”
高歌欲言又止，终于只笑笑道：“待会儿我叫人送药进来，你务必让殿下喝了。”
“哦……万一他不喝呢？”阑珊还记得那“老关”方才在外头的怨念。
“别人给的不喝，舒丞给的定会管用。”
阑珊心里已经把高歌暴揍无数次了，面上假笑道：“高大人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高歌莞尔，又道：“还有一件事，请舒丞务必时时留意殿下的伤，另外还有他的……”
他还没说完，就听里头又是一声咳嗽：“水呢。”
高歌立刻噤声：“你去吧，小心伺候。”说着把手上倒好的一杯水递了给阑珊。
阑珊觉着自己简直是给逼上梁山，只好毕恭毕敬地端着水重又回去了。
赵世禛就着阑珊的手，慢慢地喝了半杯水。
阑珊将水杯放下，赵世禛道：“你带的那什么烤菜，真是给我的？”
“那是呢，王爷要吃吗？”
“都有什么？”
这问住了阑珊，她急忙回头扒拉了一下：“好多呢，有竹笋，藕片，韭菜，白菜，蘑菇，咦……还有海虾，扇贝跟海蛎子。”
江为功那家伙，只说是买了烤菜，怎么竟有这么多海鲜？
赵世禛的嘴角微动：“你自己买的东西，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吗？”
幸亏阑珊聪明：“我、我只叫他们捡着好的打了包，没想到他们弄了这么多。”
赵世禛道：“你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喜欢吃。”
“那你捡着你格外喜欢的，喂我吃一个。”
阑珊见他这么吩咐，忙先到外面去洗了手，回来翻了片刻终于挑了一块竹笋。
她生怕不好吃，便先咬了一口尝尝，没想到又脆爽又鲜甜，倒是不错，正要给赵世禛挑一块好的，他说：“剩下的给我吃吧。”
阑珊看着那块给自己咬出一个圆弧缺口的竹笋，终于勉为其难地送了过去，赵世禛接着吃了：“嗯，还好。”
给人家吃自己剩下的，阑珊觉着有点儿对不住这位身份尊贵的殿下，便又选了一个小白蘑菇，赵世禛也慢慢吃了，却问：“你怎么不吃？”
阑珊只得自己也吃了一个，果然烤的很好，里头还有新鲜微暖的汁液，轻轻咬开后便渗了出来，一时间齿颊留芳。
她有点后悔自己没有跟着江为功他们去外头吃了，见赵世禛吃的也不错，便问：“这海蛎子看着很肥，我给殿下拿一个好吗？”
赵世禛微微一笑：“好啊。”
阑珊便捡了一个雪白肥美的海蛎子送到他的唇边：“殿下张嘴。”
赵世禛盯着她，果然张口慢慢地含住了，只是唇竟“不小心”擦过阑珊的手指，差一点把她的手指一块儿含了，吓得阑珊抖了抖。
阑珊后悔自己图省事，没有去跟外头要一双筷子。
赵世禛又吃了两个蘑菇，两片竹笋，一块藕片，一只阑珊给他剥好的虾，便要水漱了口。
“殿下没有吃晚饭？不能光吃这些，我叫人给你熬一点粥来吃好吗？”
赵世禛道：“不想吃。”又过片刻他道：“我有点困了，舒阑珊，你会走吗？”
阑珊当然是想走，出口却道：“我自然是在这里照看着殿下的。”
赵世禛抬眸看了她片刻：“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
阑珊又去擦洗了手，回来扶着赵世禛躺下，目光下移看到他放在腰间的那柄剑，想了想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给他把被子拉高了些。
赵世禛才睡下不到两刻钟，阑珊隐隐听见外头有响动，忙起身往外，果然见高歌提了个食盒进来，里头放着一碗药。
他低声问：“殿下怎么样？”
阑珊道：“殿下才吃了点烤菜，睡着了。”
高歌有些意外：“殿下吃了那种东西？”
“唔。”
高歌皱皱眉：“我闻着好像有些腥气，是不是还有海味？”
“是有海蛎子跟海虾。”
高歌才要拿药，闻言又停下来。阑珊忙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殿下受的伤不适合吃那些，也跟药犯冲。”
阑珊很是惶恐：“啊？我不知道！对殿下的伤会不好吗？那怎么办？”只恨不得过去把赵世禛叫起来让他吐了。
高歌见她着急，便道：“不必着急，幸而现在药还没喝，不至于有什么影响，等再过半个时辰后再喂殿下就是了。至于伤口，你留神看着，千万别叫他动，别绽裂了就无碍。”
阑珊这会儿自觉做错了事，已经没了才来时候的逆反，只管答应。
高歌见她还是惶惶然的，却道：“不必自责，其实殿下能吃东西也是好事。你去看着吧。劳烦了。”
阑珊冲他行了个礼，重又回到里间，却见赵世禛安安稳稳的睡着，闭着的双眸，眼尾仍旧微挑，大概是因为病中的缘故，嘴唇有些干裂。
阑珊的碍眼，把他方才没喝完的水拿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地给他轻轻擦在唇上。
赵世禛似乎感觉到什么似的，时不时地嘴唇会动一下，似乎也感觉到了甘霖的滋润。
如此夜渐深了，阑珊记得高歌的叮嘱，小心翼翼掀起他的袖子看里头的伤，幸而无碍。
她也有些发困，估摸着喝药的时间还早，便趴在床边上想要歇息片刻。
正在似睡非睡的时候，却听到耳畔有人低低道：“母后、父皇……”
阑珊一愣，急忙抬头，却见赵世禛脸色微红，眉心紧皱，嘴里喃喃道：“父皇，不要！”
阑珊见状知道他是做噩梦了，又怕他乱动，忙轻轻摁着他的肩膀：“殿下，殿下不要担心，这是在做梦呢！”
如此说了几回，赵世禛终于安静下去。
阑珊还未完全放心，赵世禛却又像是冷一般开始发抖，脸色也转做苍白。
“疼。”他咬着牙，低低的说。
阑珊以为他指的是手臂上的伤，才要再去看看有没有妨碍，赵世禛道：“腿、断了吗？”
阑珊猛然巨震，她抬头看着赵世禛，想到他方才叫“父皇母后”的情形，总算明白了他的“噩梦”是什么。
“没有，”阑珊深深呼吸，俯身轻声道：“殿下放心，好好的呢。”
“冷……”赵世禛叹息似的，含糊着喃喃，“冷的很啊。”
阑珊心头一动，退到他腿边上，抬手从被子底下探进去，摸索到他的膝盖，果然，手底的膝头其凉如冰。
一定是在之前的那场宫廷之变中留下的后症吧。
阑珊在床边半坐，把双手搓了搓，才又探到被子底下，将手掌心捂在赵世禛的膝头。
慢慢的，他不再梦呓，又沉沉地入了梦乡。
阑珊盯着他的脸，生恐他还有什么变动，看了半晌终于有些撑不住，便慢慢地将身子卧倒，在他腿边上蜷缩着闭了闭眼，她一心记得还要喂药，所以不敢让自己就睡过去，因此才有睡意又忙惊醒。
如此几次，恍恍惚惚中，总算听到外头有一声轻响，阑珊知道是高歌来了，便抽出了双手下地。
只是她这样扭着身子久坐，双腿都有些麻了，撑着慢慢走到帘子旁边，高歌正站在桌旁，见她如此便过来扶着。
阑珊有些赧颜：“坐太久腿有点麻。”
高歌笑笑：“辛苦了，这药务必给殿下喝了，十分要紧。”
阑珊有些为难道：“要叫醒他吗？”
高歌笑道：“就看舒丞的意思吧。对了，殿下的伤如何？”
“并没有绽裂，好好的。”阑珊略一犹豫，到底没把赵世禛说梦话一事告诉高歌。
高歌将药端给阑珊：“请。”
阑珊道：“高大人，为什么非我去喂殿下吃药？”
高歌淡淡一笑：“因为，殿下许你靠前啊。”
“啊？”
“人在病痛之中，会下意识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殿下选择了你。”高歌笑了笑，笑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看到了殿下身边那把剑吗，不是他完全信任的人靠近，他会杀人的。”
阑珊几乎把手中的药碗扔了。
高歌却狡黠地一笑：“开个玩笑，舒丞不会当真了吧？”
阑珊瞠目结舌：“高大人！”
高歌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知道为难舒丞了，但一切为了殿下。”
阑珊觉着，这高大人真不是个好东西，说话真假难辨。
且在他的眼里，难道她更适合去当嬷嬷？或者西窗之类的角色？
但虽然满肚子的腹诽，面上却还是乖乖的接过了药，又回头问：“喝了药是不是就能睡了？”
高歌道：“可以。”
阑珊捧着药回到床边，赵世禛还在沉睡，或者说是昏睡。
他的鼻息有些异常的沉重，阑珊悄悄地把被子打开一点，果然，底下的那只手还在按着剑！
“不要杀我呀，我可不是坏人，我是被逼来给殿下喂药的，要真的错杀了我、我……”阑珊喃喃的，也不管他听没听见，“就更加没有人敢伺候殿下了。”
她自我安慰了一番，看着赵世禛一无所知的样子，试着舀了一点药汁送到他唇边。
不出所料，赵世禛双唇紧闭，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阑珊忙把药碗放下，拿了帕子给他擦拭，又试着掰开他的嘴唇，可仍以失败告终。
无计可施之余，阑珊突然想起方才给他以水润唇的时候他好像有唇齿松动的迹象，一念至此，她忙也沾了一点药汁在他唇上轻轻地擦了擦。
顷刻，赵世禛果然动了动唇，阑珊趁着这个机会忙要给他喂一勺，谁知仍是晚了一步。
阑珊泄气地看着虽在昏睡中仍旧十分固执的人，看在他手上那把剑的份上就不跟他发脾气了。
但是总这么僵持着药只怕都要凉了，高歌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一定不会喜欢这个结局。
她盯着赵世禛看了半天，目光从浓眉，凤眸一直往下，落在朱唇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临行之前突然折回的用力一吻。
脸上身上都热了起来，抬手在自个儿唇上擦了擦，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这主意跳出来的时候，阑珊急忙回头看了眼，生恐身后有人在盯着自己。
“我、我可不是有别的企图或者、怎么样。”咬了咬唇，阑珊把心一横：“只是要你喝了药早点好起来，我也能早点回去而已。”
低低说完，阑珊自个儿喝了一口药，然后俯身向着赵世禛的唇上渡去！
双唇相接的瞬间，又让阑珊想起他临去海擎的时候，这次居然换了她……惭愧，羞耻，让她脸上滚烫，双耳失聪。
正在阑珊发着抖想要放弃的时候，赵世禛微微一动，终于开恩张口了！
阑珊双眸微睁，感觉那口药顺利地给他吞了，意外的惊喜让她迅速忘记了方才的那些情绪，当机立断地又喝了一大口给他渡了过去。
赵世禛非常乖地把那口苦药都吞了，只有一点不太好，阑珊稍微慢了点，他就不依不饶的吮住她的唇，在嘴里大肆搜刮，如飓风过境，恋恋不舍地还想要点别的什么一样。
但阑珊心怀侥幸地改用调羹的时候，他就又紧闭双唇了。
让阑珊哭笑不得，低低笑骂道：“好好喂给你你不喝，非得用这么别扭的法子，果然是个别扭的殿下。哼，等我把这法儿告诉高大人，让他这么喂你去！”
很快，一整碗的药见了底儿，阑珊把药碗放在桌上，觉着总算可以跟高歌交代了。
虽然嘴上居然有点麻，不知是给药麻的，还是给某人吸吮所致。
她实在是累了，将赵世禛嘴上残存的水渍擦干净，又看看他的伤没有大碍，这才又退到他的脚边儿，伸手进去捂着他的膝盖，慢慢将身子伏在被子上，闭了双眼。

第54章
昨夜因为赵世禛去海擎不知如何，以及翎海这里的事，阑珊就没有睡好。
今日又脚不点地地忙了整天，着实撑不住了，才伏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听人说“海擎”，“京内催的急”之类，阑珊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自己做梦还是真的有人说话，但沉重如山的困意却不允许她这样做。
挣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拂落，轻轻地压在她的肩头，温暖而力道适中，像是在安抚她一般。
阑珊微微蹭了蹭，便又安心地沉沉睡去。
慢慢地，那声音也消退不闻了。
阑珊再度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她睁开眼睛，蓦然发现自己竟蜷缩着身子趴在赵世禛的脚边，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腿，头也压在上面，似乎不知不觉中把他的腿当作什么抱枕了。
除此之外，身上却盖了一床被子。
她吓得一个激灵，忙先抬头看去，却见荣王殿下仍是睡得好好的，并没有醒来发现的样子。
阑珊急忙撒开手，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镇定了一下后悄悄下地，双脚沾地的瞬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忙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被子看过去，原本搁在赵世禛身侧的那柄剑却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合掌无声地感谢上苍。
蹑手蹑脚地掀开帘子走到外间，却又跟坐在桌边的高歌打了个照面。
阑珊差点又给他吓得跳起来：“高大人，你……”
撇开了最初的好感错觉，现在她看高歌真是从头到脚的不顺眼，这个人行动像是鬼一样莫测，真不愧是赵世禛的人。
高歌向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阑珊走到身边才道：“我本是要进来请你给王爷喂药的，看你睡得香甜就暂时没有打扰。”
阑珊愣了愣：“啊……那怎么好意思？”她毕竟不是来舒服过夜的，只是来伺候赵世禛的而已。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愧疚，“耽误了王爷喝药会不会对他有碍？”
“幸而昨晚上喝的迟，并没什么妨碍，”高歌道，“我已经叫人另外熬去了，待会儿就能送来，舒丞帮着服侍王爷吃了药就可以走了。”
阑珊宽心：“是是。”
“有舒丞在我放心多了，”高歌却又道：“不过王爷的情形还未见大好，晚间的情况更不知如何，还是得拜托舒丞过来守着王爷。”
“不敢不敢……啊？”阑珊还在回应高歌那句“放心多了”的话，听到后面一句才反应过来：“今儿晚上我也得来？”
“本来是想白天也让舒丞留在这儿的，一大早工部的杜员外郎亲自来到，说是叫你不用着急回去，造船局的事情他自然会调度得当。是我觉着这样好像对舒丞不太好，所以只耽搁舒丞晚间的时间罢了，舒丞该不会觉着不妥吧？”
阑珊的心情变得复杂，原来她还得感激高歌啊：“是、是吗……没觉着不妥。”
其实她只是觉着高大人也能照顾赵世禛而已。
正在心里想着要不要提醒高歌怎么去喂赵世禛，但又有点难以启齿。
高歌瞥着她说道：“我之前虽没有跟着王爷身旁，却也听说，王爷好像几次三番救过舒丞的命，请舒丞这时侯多伺候王爷两天，该不过分吧？”
突然提起这些事，阑珊忙站直了几分：“不不不，一点也不过分，是理所当然的，我晚间一定会来。”
何止理所当然，简直都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就知道舒丞是个很知恩图报的人。”高歌说完起身：“我已经叫人准备了早饭，舒丞多少用一点儿，吃过早饭喂了药，就可以回造船局了。”
高歌转身要出门，阑珊突然想起一件事：“高大人，我、身上盖着被子，那是……”
“哦……那是我怕舒丞着凉，给舒丞盖的。”高歌面不改色的说。
果然，那么赵世禛身边的剑应该也是他拿开的吧。
不多会儿，高歌亲自送了药进来。
阑珊把门关上，漱了口，上刑场一般去伺候赵世禛喝药。
有了昨晚的手忙脚乱，这一次的“喂药”显得顺利很多，荣王殿下像是个不能自理的乖宝宝一样，她喂一口，他就吃一口，来者不拒的，让阑珊觉着这差事似乎也不难办啊。
很快喂完了药，又有侍从送了热水，干净的毛巾进来。
阑珊洗了手，绞了毛巾正要擦脸，忽然想到赵世禛。
于是转身回到榻边，看他仍是睡得安稳，脸色仿佛比昨儿要略好了些，阑珊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毛巾给他把脸上擦拭了一遍。
大概人生的正就是有这种好处，赵世禛的脸给阑珊擦得润泽生辉，苍白中泛出一点点轻绯。眉眼越发的熠熠鲜明，唇都比之前越发的水润。
阑珊正在感叹荣王殿下的确生了一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皮相，直到目光情不自禁在他唇上逡巡，想起自己刚才还“亲”在上头，简直情何以堪。
她忙跳起来，拿着毛巾逃之夭夭。
只在阑珊跑到外头之后，榻上的那个本该睡着的人，唇角才轻轻地动了动，连合着的眼睛也微妙地流露出些许笑意。
阑珊洗了手脸，桌上已经摆了早饭，她急忙挑着喜欢的都吃了点儿，又喝了一小碗粳米红枣粥，拍拍肚子，终于饱了。
临走的时候阑珊拿出小手帕子，捡了几个精致的豆沙馅的炸果子包了起来。
正好高歌进来看她怎么样了，看到这幕，脸色有些微妙，阑珊忙解释：“我觉着这个炸果子很好吃，所以想带些回去，给江、给我的同僚们也尝尝。”
高歌才了然地笑道：“是给那位江所正吗？给舒丞如此惦记，江所正是好福气啊。”
阑珊想到昨晚的烤菜，便也笑道：“他有什么好吃的也惦记着我。”
高歌的目光往内室的方向瞥了眼，神色略有些不自在，他咳嗽了声道：“那我送舒丞出去吧。”
“不用劳烦，”阑珊忙制止了他，“王爷身边儿缺不了人，高大人留在这里吧，我认得路。”
高歌也没跟她推让，便替她将门打开了些：“晚间我就不必派人去接了？”
“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阑珊一边说一边出门，提着帕子沿着廊下往前走去。
离开赵世禛房间有一段距离后，才总算松了口气：“真是的，居然还得来，当我是保姆嬷嬷吗？早知道这样，为什么不带着西窗。”
抱怨了这句，又觉着自己太刻薄：“算了，好歹王爷救过我好几次，我伺候他两天也是应该的。”她掂了掂手中的果子，“这果子炸的酥脆，馅儿也香甜，到底是给王爷做饭的，我拿了给江大哥吃，他一定高兴。”
她兴高采烈的加快步子，毕竟这油炸的东西最不经搁，时间一长就软了不酥了。
谁知才一抬头，迎面却见有个身着藕粉色锦缎长袍的少年站在廊下，正负手看她。
阑珊微怔之下，认出是昨儿从翎海别邸张恒处出来，看见的等在外头的那三个人之一，看年纪，这人大概就是海擎方家的长房嫡孙方秀异。
阑珊本来不以为意，可是越看这少年的脸，越瞧出几分眼熟，起初她还不知为什么，盯着看了片刻才哑然失笑。
怪不得！原来这少年脸蛋儿圆圆，眼睛大大，眉眼中竟有点像是郑适汝。
到底是郑适汝的外祖母家里，血亲相关，故而有些相似。
阑珊想通了这一点，唇边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她自忖跟这位方家的小爷并不认识，便只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向着他略点了点头，对方却并没有动作。
正转身要走，方秀异道：“你是才从荣王殿下房里出来的？”
阑珊诧异回头，给问了个猝不及防。
方秀异见她不答，便走近了几步，上下扫了她一会儿，重又问道：“昨晚上，你就留在了荣王殿下房中？”
阑珊拿不准这少年的意图，可却隐隐地嗅到这少年来意不善，阑珊想了想便道：“我受荣王殿下身边高大人所邀行事，详细事宜公子可以询问高大人。”
她说完后一颔首，转身去了。
“你别走！我还没有问完呢！”方秀异走前一步，有些恼怒的样子。
阑珊回头看他一眼，果然方小爷白皙的脸上有些涨红。
而在方秀异身后，昨儿那个方家管事上前劝说道：“哥儿！这里是翎海驿馆，荣王殿下在这里，且别闹事。”
“我哪里闹事了？我就问他几句话而已，你看看他居然敢不理我！”小公子恼羞成怒似的。
阑珊这会儿已经要出门了，听了这句心里更是失笑：真想不到，郑适汝是那样绵密内敛，谨谨慎慎的性子，她的这个亲戚，却又是两样。
可见她当日的评语的确是有未卜先知之妙，方家的这一脉，一个长房嫡孙的言语行事居然如此轻狂毫无稳重之意，可见方家的家教如何。
阑珊感慨着，一边出了驿馆，往造船局而回。
因为工期赶，大家都是天不亮就点灯起身了，这会儿已经干了半天活儿，阑珊在公事房内找到江为功，他正在盯着一张图发愁。
阑珊上前轻轻撞了他一下。
江为功回头笑道：“小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阑珊忙叫他收声：“我才回来，别吵嚷的大家都知道。”说着把手中的小帕子递给江为功，“给你拿的好吃的。”
一听好吃的，江为功上了心：“什么好东西？”忙把图纸扔下去接过来，“对了，你是从王爷那儿来，必然是带了那里的东西。”
阑珊笑看他迫不及待地去打开帕子，自己却拿起那张图纸看：“这图怎么了？你刚才的脸色跟要撕了它一样？”
江为功随口道：“倒不是图的问题，就是一个小钉子。”
他看到帕子里的油炸果子，笑道：“成啊小舒，知道惦记着我了，算是哥哥没有白疼你。”
阑珊嗤地一笑，拿着图纸走到窗户边低头看去。只不过她对于造船业的了解并不似江为功一样经验丰富，便道：“这钉子怎么了？据我所知，原先船上用的是木钉跟竹钉，从隋朝的大龙舟开始就有了榫接结合的铁钉，向来都是沿用那个，有什么问题？”
江为功吃着果子，一边也走过来：“你说的不错，现在用的都是改良了的钉接榫合，非常坚固，但是这次造的海船比之前的都要大，我担心会有隐患。”
他左右看了会儿，低声道：“今儿早上有个老船工来找我，也是这么说的。”他嘴里还塞着果子，说话间渣滓不停地掉出来。
阑珊把图纸上的油渣拂落，笑道：“你先吃着，别都给你浪费了。”
江为功咔嚓咔嚓地吃着果子，阑珊低头看图纸：江为功虽然好吃，但肚子里却是有真本事的，他既然觉着有隐患，必然是个大问题，何况还有老船工也这么说。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之前所造的大海船已经要建起来了，难道先前那批人就没发现过问题？
眼见江为功风卷残云般把果子都吃了：“这是你的手帕？我给你洗洗吧。”
“不用，我自己洗，”阑珊忙拿过来，又问：“江大哥，有解决的法子吗？”
江为功把沾了油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我得再想想。”
阑珊看着他笑：“你这官袍也跟着你遭殃了。”
江为功伸手将图纸接了过去：“咱们干这种活，哪里有干净的？不是这个脏，就是那个脏。昨儿老杜去海沿，不小心掉进水坑，弄了一身泥。”
两个人正在笑，阑珊看着江为功的手指，心中突然闪过些什么。
她走开两步，低头寻思了片刻，终于想起自己心里的那种不适感是什么了。
此刻老杜走进来，手中拿着两份公文对一个小吏道：“工部才发下来的，要之前造船局的用料存档，你去给宋文书让他尽快先整理出来。”
阑珊听了道：“我去吧。”
江为功道：“之前的都给那场火烧了，宋文书一定会抱怨，你去干什么？”
阑珊笑笑：“我爱听抱怨行不行？”拿着公文去了。
来到后院，打听了宋文书在公事房，阑珊上台阶，就听里头是宋文书道：“行了我知道了！”
阑珊停了停，故意咳嗽了声，里头有一名小吏模样的匆匆出来，向着阑珊行礼后便去了。
宋文书走前两步：“舒丞？”
阑珊入内将那两份公文递给了宋文书：“工部急件，要之前造船用料清单，劳烦宋大人了。”
宋文书苦笑道：“大部分的存档都在文库房里，给烧的无影无踪，只能一点点重新整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阑珊笑道：“是啊，我了解宋大人的心情，不过这事儿的确怪不到江大人身上。”
宋文书笑而不语，阑珊道：“宋大人不信？我不妨告诉你实情吧，其实江大人那日不是随便去看什么账簿的，主要是因为我们在海沿上发现了本不可能出现在海船被烧现场的东西。”
宋文书一怔：“你说什么？什么东西？”
阑珊道：“是一块松木。而且是有疤节的下等松木。”
宋文书虽是负责文案，却也有所了解：“这是给皇上造的大海船，怎么会用下等松木，怕是你们看错了吧。”
阑珊道：“江大人是个中好手，应该不会看错。”
宋文书道：“我瞧过那堆东西，全都是黑乎乎的给烧的七零八落，怎么能看出是松木还是杉木，这话未免武断。”
“是啊，因为想更弄清些，所以江大人才去文档库查阅，据他说，果然找到了松木的记录，只不过是用在仿船上的。偏就在那时候，有人袭击了江大人又故意伪造密室，想要把人跟物证都付之一炬。”
说到这里阑珊笑了笑，摇头道：“原本江大人发现松木，这件事应该也没什么特别可疑的，最可疑的，偏偏是这一场文档库的火，足见背后有人心虚了慌张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人灭口。”
宋文书的脸色微微发青：“是吗？那却不知这所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阑珊道：“这人自然就是杀害了小顾、忠伯以及意图谋害江大人的黑手。”
宋文书笑道：“什么，你说小顾跟忠伯也是给人害死的？”
“是啊，小顾是因为听见我跟江大人的话，多半凶手从他嘴里知道了松木一说，便先将他推下河堤杀害，至于忠伯，应该是在案发的时候看见了什么，所以伪造了他自缢身亡的现场。”
“舒丞这些话，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你有什么证据？”
阑珊微笑道：“我在驿馆的时候，曾向司礼监张公公跟荣王殿下演示过如何伪造密室，凶手用的是一根极细的鱼线，本来凶手信心满满，觉着鱼线会给火焰烧光不留痕迹，可偏还残存了一点，成为重要证据，而在最近，我恰恰又发现了另一个重要的证据。”
“什么证据？”
“凶手用鱼线的时候，大概是过于紧张，有可能把内部门闩卡住在里头，凶手怕人来到，便用了些力，鱼线把手割破，留下些许血渍沾在门扇外头。”
宋文书脸色微变，原本放在身前的手蓦地垂下，拇指飞快叠住了食指。
“你、你说这个凶手是谁？”他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了一寸。
阑珊回头看向宋文书：“昨天江大人来致歉，我无意中看见宋大人的手上有伤，本没在意，后来越想越觉着奇怪。宋大人你手上的伤，不知是怎么来的？”
宋文书喉头一动，只得把隐藏的手伸出来：“这个嘛，不小心给钉子划了一下而已，没想到居然引起舒丞怀疑？”
“凶手营造密室后因怕忠伯发现了什么，所以又去将他杀死，手上的血自然沾在忠伯身上，包括他‘自缢’的那跟绳子。”阑珊微笑：“宋大人那天穿的那件衣裳在那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大人的衣裳上，一定会也沾染血渍，这么短的时间，宋大人未必会留意，也未必会有闲心去洗衣裳。这三个地方的血渍难道都是巧合？幸好司礼监恰恰是最能审讯出真相的。宋大人，你不介意跟我一起去向张公公解释吗？”
司礼监刑讯的可怕，自然是人尽皆知，所以阑珊在江为功给看押的时候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无辜的人尚且这样着急，何况是身后藏着事儿的。
宋文书的眼神在瞬间变得阴冷起来：“舒丞，你是不是太多事了！”
“事关小顾跟忠伯两条命，我不觉着多事，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宋文书你竟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甚至连江大人都敢害？是谁在背后纵容你行凶杀人？”
宋文书冷笑道：“你想知道？在我背后的，是你惹不起的人！你是在自寻死路！”
他早有预谋，此刻竟一步上前，抬手向着阑珊颈间掐去！
千钧一发，有一道寒光掠过，擦过宋文书的头顶，深深地没入他身侧的板壁。
那是枚巴掌长的袖箭，与此同时，两个司礼监的太监从外跃了进来。
其后才是张恒。
阑珊一见忙跑到张恒身后：“公公，刚才他说的已经算是招认了吧？”
张恒笑道：“是，他认罪认得挺顺利的，小舒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吧。”
宋文书的脸色跟见鬼了一般，他瞪着阑珊道：“你！你居然套我的话……”
阑珊站在张恒身后才不怕他了：“宋大人，你难道觉着我是无准备而来吗？”
她不再理会宋文书，退后一步出门。
今日的天不错，风虽然冷，但阳光灿烂，阑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万里晴空，又想起那日小顾眉眼清晰的笑脸。
这日入夜，阑珊叮嘱江为功不要等自己，便从木料场回造船局，飞快收拾了一番又赶往驿馆。
驿馆门前已经亮了两盏灯笼，侍卫们都认识她了，见她来了忙行礼：“舒丞到了！”
阑珊团团作揖，往内而去，一路侍卫虽多，但畅通无阻。
只在将到内宅的赵世禛房间，却见廊下站着那海擎方家的少年，正着急地跟门口侍卫说些什么。
突然见阑珊到了，方秀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阑珊只觉莫名，那两个侍卫见了她却忙躬身道：“舒丞。”
“那位方家的小公子来做什么？”阑珊问。
“他啊，不知道，总是想见我们王爷。”侍卫皱眉道：“高大人吩咐过，除了舒丞谁也不许任意出入。”
另一人道：“方才高大人才送了药，说是舒丞到了就喂给殿下。”说着给阑珊推开门请她入内。
阑珊本还想问问赵世禛的情况，见状只得先行进内了。
室内的药气比先前要淡了些，果然除了她之外再无别人。
桌上有一个锦盒，里头放着的大概就是药了。
一整天了，难道荣王殿下还没有醒吗？阑珊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撩起帘子看去，果然，赵世禛仍是安静地躺着。
阑珊端详片刻，先蹲下身子小心地看了看他的手臂，伤好像愈合的不错。
只是赵世禛这样乖乖地躺着不动，看着倒是比平日可爱的多了。
阑珊抬手大胆地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也并不再发烧。
她起身去桌边打开盒子，里头果然是一碗药，慢慢取了出来走回床边，阑珊唤道：“殿下？殿下？”
连叫了数声，赵世禛毫无反应。
阑珊觉着有些古怪，可却骑虎难下，试着用勺子舀了药汁喂他，依旧的唇齿紧闭。
“这以后要都这么着，可怎么办啊。”阑珊叹息了声，回头看看外面确认无人，才喝了一大口的药汁，俯身送了过去。
双唇才初初碰到，就觉着不对，这位昏迷中的殿下似乎太主动了，阑珊的舌尖才一动，他便张开口把药汁都接了过去，与此同时还迫切而灵活地捉住了她。
阑珊一手还端着药碗，她睁大了双眼刚要起身离开，后腰便多了一只手臂，将她紧紧地揽住。
她身不由己地跌在赵世禛的身上，那个吻，也因而越发深入了几分。

第55章
在眼睛睁大的瞬间，阑珊看见赵世禛似睁非睁的凤眸，有些许光芒闪闪烁烁的透出，正盯着她。
她慌张起来，身子跌落的瞬间手上一松，那碗药便随着跌翻在地。
惊呼还在喉头酝酿，就不由分说地给他打散，搅做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药碗落地，因不是跌在砖石地面，只是在床前的小脚踏上，然后又滚到了地毯上，所以发出的响动也并不那么明显。
但是这种异动，仍是瞒不过在外头静候的高歌。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高大人……”
高歌面色沉静地微笑：“不打紧，好好守着便是了。”
另一人小声道：“高大人，方才那位海擎方家的公子又来求见王爷。”
高歌道：“不用理他，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高歌说罢，又略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才负手转身去了。
阑珊觉着自己真成了那颗倒霉的“人参果”，要给赵世禛当作药给吃了。
直到她的脸涨红明显地无法呼吸，赵世禛才将她松开。
阑珊昏头涨脑，还试着爬起来，耳畔传来赵世禛的声音：“别动。”
“殿、殿下……”原本给弄碎的魂魄好像正在慢慢地凝聚，神智也有所回归：“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赵世禛，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她居然就这么趴在赵世禛的胸口。
荣王殿下微笑：“本王好好的躺着什么也没做，就觉着有人在轻薄我，没想到……是你啊。”
阑珊屏住呼吸。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喜欢本王，竟然不惜用非礼的法子……”
如果不是他脸上那点儿掩不住的笑，阑珊就要把这句话当真了。
又恼又窘，阑珊红着脸解释说：“我没有，我是给殿下喂药。”
说到药，她突然想到那掉在地上的碗，忙要起身看看碎了没有。
赵世禛抚着她的脸，让她重看着自己：“那你没喂完，这可怎么办？”
阑珊还在想要高歌再送一碗，赵世禛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脑勺，轻轻地将头一摁，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濡湿的，带一些火热的唇瓣，如此真切地覆压上来。
就好像她是什么琼浆甘霖，是他迫不及待的热切索取，永无止尽。
阑珊再度失了神智，直到察觉赵世禛的手在腰间抚过，旋即衣带轻轻松开……阑珊意识到将发生什么，魂飞魄散，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让她拼尽全力推打了一把赵世禛：“殿下！”
这一声十分清脆，不知打在了哪里，赵世禛也随着停了动作。
阑珊趁机爬了起来，整个人后退两步才勉强靠在床柱上站住脚。
她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却不敢去看那个人，窘愤地扭头说道：“殿下你太过分了！”
荣王殿下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给打过的痕迹，他显然也没料到阑珊竟会动手，慢慢抚过脸上火辣辣的地方，赵世禛笑道：“我哪里过分了？”
阑珊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地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依旧是笑吟吟的毫无异色。
“明明已经无碍，却骗我来喂药，”阑珊咬了咬唇，“耍弄人好玩吗？”
赵世禛道：“真的生气了？”
生气当然是生气的，但他是尊贵的荣王殿下，难道要冲他发怒？
而且也是自己答应来照顾他的，毕竟他曾三番两次救过自己的性命。
镇定下来后，才打过他的那只手现在开始颤抖，好像犯了天大的祸事一样。
阑珊把心里所有复杂的想法都压下去：“既然殿下没事儿了，也不必我伺候，我便告退了。”
“舒阑珊。”赵世禛才叫了声，便又低低咳嗽起来。
阑珊脚下停住，听他咳的有些激烈，却不知怎么样。
赵世禛忍着咳道：“还以为你是个没脾气的人呢，好……是本王太过了，本王向你道歉如何？”
阑珊吃了一惊，忍不住回头看向赵世禛：他、道歉？这是真的？
却见他垂着头，左手捂着右臂：“不过刚才你压了我几下，手臂的伤口很疼，不知有没有给弄的裂开，你帮我看一看。”
阑珊的心猛然一紧，当下什么想法儿都没了，急忙跑回来：“你别动！”
赵世禛抬眸看她，却见她俯身轻轻地掀开他的衣袖，满面焦急地打量里头伤处。
伤口好好的，并未绽裂，阑珊松了口气。
她很是欣慰，忍不住抬头笑对赵世禛道：“还好，没有裂开！”
赵世禛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如花笑面，她的心意都在脸上了，如此单纯的……只是满心关怀他的伤，之前的恼怒羞愤都荡然无存。
阑珊看他神色平静：“殿下你……”
总不会又是骗自己回来给他看伤的吧。
“我昨晚上，委实是烧的有些糊涂了，起初都不知道‘舒丞’是谁。”赵世禛突然开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你扶我一把。”
阑珊忙靠过来，微微用力将他扶着坐起。
赵世禛嘴角一挑：“后来朦朦胧胧的就感觉有个人陪着我，我不太记得是谁，可是却知道是很可信很亲近的一个人，她给我喂药，又帮我捂腿……”
说到这里他看向自己的双腿：“你知道有关我的那些传闻吧。”
阑珊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闻言愣怔：“呃，有一点。”
赵世禛说道：“当时，冰天雪地的，我的双腿都没有了知觉，我以为，腿已经断了。那时候真的这么想。”
阑珊心里突然一阵难过：“殿下……”
她发自内心地想安慰赵世禛两句，却又不知怎么说好。
赵世禛却又微微一笑，说道：“我想高歌不会连这一点也叮嘱你，你为什么要为我捂腿呢？”
“我，”阑珊低头，眼眶无端地有一点湿润：“其实是我父亲以前曾有腿疾，发作的时候就会寒痛难忍，我很难过，却不知道怎么办好，就趴在他身边这样给他揉膝盖，每当这时候父亲就说不疼了。”
赵世禛的凤眸微微睁大了些，然后他垂下眼皮，一时没有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都说了自己的隐秘而且痛楚的过往的缘故，房间内的气氛有了些很奇妙的转变。
阑珊也忘了去计较赵世禛之前的戏耍，也许是不想再提。
她看着地上的药碗：“我去再给殿下要一碗吧，身子要紧。”
“别走，”赵世禛却探臂将她的手握住，脱口说道：“别离开我。”
阑珊浑身一震，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在心里升起，有点热，又热的令人恐慌不安：“殿下……”
赵世禛转头看着她：“不是故意戏耍你的，只是……”
有她在，就莫名的觉着十分的舒服。
所以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只能接受她的照料，并且喜欢的心痒难耐。
就如同他说腿很冷，就有一双温热的小手体贴的捂了过来，就算她睡着了，也还不忘抱着他的腿，身子向着他的方向蜷缩着，像是依偎着他，又像是保护着他。
心里想要亲近她，这种念头时不时地就冲出来，非常迫切、不顾一切，无法自制。
阑珊没等到赵世禛的那个“只是”。
门响，高歌的声音传进来：“殿下，有动静了。”
阑珊不明所以，回头看时，却见赵世禛正翻身下地，她忙上前扶着：“殿下，是怎么了？”
赵世禛道：“你今日是不是帮着司礼监捉到了一个姓宋的文书？”
“啊，是啊。”
赵世禛说道：“这人其实在往翎海别邸押送的途中就自尽身亡了。”
阑珊大惊：“竟然有这种事？”
司礼监的防范已经算是严密，但是没料到的是，这宋文书的毒竟是藏在口中，关键时候咬破，毒液渗出神仙难救。
虽事出突然，可张恒极为机变，此事外间的人丝毫不知，他仍是装作成功捉到人的样子，把宋文书带回了别邸，并“严加审讯”。
这样一来，宋文书同党的那些人便以为他已经落网，而且以司礼监审讯人的手法，只怕很快就会机密不保，如此便有了“打草惊蛇”的效果。
此刻高歌已经入内，帮着赵世禛更衣。
阑珊起先给这变故惊呆了，见状才忙道：“殿下，您的伤还没痊愈，这是要去哪儿？”
赵世禛笑道：“担心我有事吗？”
阑珊忙瞥了一眼高歌，却见他只是专注在给赵世禛系衣带。阑珊小声道：“先前还病的爬不起来呢，这大晚上的风又冷情形又复杂，什么事儿不能交给高大人他们去做？”
要还有个三长两短的，会不会还要来为难她？
赵世禛道：“有些事，当然是得亲自去做才成。就如同你先前监造堤坝，难道你不用亲临现场吗？”
这个比方打的恰到好处，让她无言以对。
这时候赵世禛穿了一件墨蓝色的缎袍，夜色里看着有些如同深黑，整个人有透出几分凛冽气息。
阑珊知道剩下的事情轮不到自己多嘴了，便躬身道：“既然如此，卑职就祝殿下顺顺利利，马到功成。”
赵世禛道：“你留在这里，不要出门。”
阑珊愕然：“我、殿下不在，我回造船局就成。”
赵世禛道：“听话，在这里等着。我不想回来见不着你。”
阑珊张了张口：“可……”
高歌笑说：“舒丞，今晚上情形的确复杂，此处还算安全，你便留在此地，不要让殿下在外头也为你担心。”
赵世禛横了他一眼，似怪他多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去了，阑珊不由自主跟着走了几步，站在门口望着他带了一队侍卫离开，心里又有些担忧，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为难。
凭什么要在这里等他回来？反正他的病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可是贸然离开，仿佛又不好。
犹豫中阑珊叹了口气，见门口侍卫还在，便道：“侍卫大哥，麻烦帮我打听着外头的情形。”
侍卫们受宠若惊，急忙躬身答应。
阑珊却又想到一件事：“能不能帮我去造船局送信，叫江大哥、江为功江所正他们今晚上别出门？”
两名侍卫对视片刻，其中一人道：“舒丞放心，工部众人都在造船局，这一次殿下防范的很是严密，事情一出，就派人去造船局了。必然无恙的。”
阑珊听了这话才算放心。
她并未关门，踱回桌边坐了，试了试旁边的茶壶还是热的，便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
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外头的月亮已经开始近乎圆满。
阑珊看着那扇门外的圆月，忍不住想起了在京城中的阿沅，言哥儿，对了，还有王鹏。
真是奇怪，以前对她而言，家人只有阿沅跟言哥儿，可不知不觉中，王鹏也成了不可给忽略的人。
以后……让她惦记在心上，不可忽略的，还会有谁呢？
江为功的影子跳出来，还拿着一个油渣果子津津有味地吃着：“当然还有我了小舒。”
阑珊笑笑。
突然又有一个影子跳出来：“莫非没有本王吗？”
阑珊给吓的一哆嗦，赶紧坐直了些。
才喝了半杯茶，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有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叫道：“王爷呢？”
门口的侍卫道：“方公子，王爷带人出去了。”
“什么？他伤的无法起身，怎么就出去了？”少年着急地叫道，突然发现房门是开着的，便闪身过来。
谁知却看见阑珊坐在桌子旁边，方秀异愣了愣，然后皱眉道：“王爷不在，他在这里做什么？”
侍卫道：“方公子，舒丞是高大人请来的，王爷许他留在这里。”
此刻阑珊觉着面对一个堂堂世家公子，自己不好再坐着，便站了起来，向着方秀异做了个揖。
方秀异见她一身最便宜的麻布衣袍，黑色的夫子巾，看着实在是很不起眼，他迈步往前就想要进门。
“方公子！”侍卫忙伸手拦住，不料方秀异用力一推，竟硬是进了门。
“凭什么他能进来，我不能？”
两名侍卫都皱了眉，要动粗吧，对方还是太子妃的姻亲家人，可若是放纵了他，给赵世禛知道了，他们显然要跟着遭殃。
真是两头为难。
阑珊见状忙道：“侍卫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何必为难。何况这里也没什么好的，王爷又不在，我本来也想走的。”阑珊本是想劝这个小公子赶紧回自己房间去，不料在方秀异听来，却如同炫耀。
“那你怎么还不走？赖在这里做什么？”方秀异冷笑道：“真是无耻，工部的人不想着好好办差，却总用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哼，你们杨大人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两个侍卫也很是不悦。
阑珊却仍笑说：“方公子年纪还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不过呢，天下极大，不是哪里都是海擎方家，也不是哪个人都纵容着方公子，如此口没遮拦，锋芒毕露的，不是什么好事，迟早会吃亏的。”
海擎方家摆明已经沾染了海船案，若不是非常棘手的事，赵世禛也不至于亲自来回，而方家也不至于派了三个人跟着回来，无非是想向张恒交代。
事情这样严重，这位小公子居然毫不在意，却只在一些无关紧要上头留心。
阑珊想到郑适汝的那些批语，简直真知灼见。
“你骂我？”方秀异睁大双眼，他显然还没到分清好赖话的时候，“没有人敢骂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挥起一掌打向阑珊。
那两个侍卫都是赵世禛身边的人，见高歌三番两次请阑珊过来，赵世禛对阑珊又是那个模样，自然知道些高底。
原本碍于方秀异的身份不便动他，此刻见他竟蹬鼻子上脸，如何能忍，当下出手拦住：“方公子！”
方秀异给挡住了，气道：“好啊，连你们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们知不知道，荣王殿下也是为太子办事的，我只要跟我表姐说一声，你们还有命在吗？”
他所说的“表姐”，自然就应该是郑适汝了。
两名侍卫冷笑着，爱理不理的。
阑珊见他实在是肤浅到了无可理喻的地步，忍不住道：“方公子，你的‘表姐’，不是你的挡箭牌，也不是你的免死金牌，而且公子年纪虽然看着还小，到底也该懂点事！不要有什么都指望着去告状、去倚靠别人解决！或者自己在外肆无忌惮的惹祸，却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堂堂男儿，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
侍卫们听了，心中暗暗觉着痛快，恨不得把掌鼓到方秀异脸上。
方秀异瞪圆了眼睛，他从出生到现在，没受过这种气，通常有什么事儿发生，只要他搬出当太子妃的表姐，天下立刻太平了，却想不到今儿却竟给人啪啪地打了脸。
“你、你太放肆了！你竟然如此欺辱我！”方秀异气的浑身发抖，“你叫舒阑珊对不对？你等着！我、我定然让你在工部无法立足！”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响起：“舒阑珊能不能在工部立足，怕是轮不到阁下在这里指手画脚。”
方秀异正是气头上，怒而转身：“谁在说话！”
阑珊的脸色原本还是平平淡淡的，毕竟方秀异这种做派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如同小孩胡闹，可是听到来人这一句话，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可能，他不应该会在这里的！

第56章
来人从院子的月门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随行之人，前面有一位驿馆的差员退在旁侧领路，腰躬的低低的。
屋檐底下的灯光慢慢地将他的脸照的清晰起来，是一张五官极为鲜明的脸，浓眉，星目，略有点薄的唇抿在一起，显然是带一点怒气。
他身上穿着月白色大小方胜图案的浣花锦圆领袍，外罩象牙白织锦大毛斗篷，头戴金丝嵌宝的乌纱忠靖冠，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至少在不开口之前。
这个人当然就是工部郎中，当朝驸马温益卿。
方秀异见来的人气势不凡，一时倒是不敢造次：“你是谁？”
阑珊着实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温益卿！
意外之余她有点尴尬，又有点厌烦，为什么温益卿没有在京内好好地守着他的公主殿下，或者公主竟然舍得让自己的夫君离开京城？
明明以为跑到这里来可以一石三鸟，结果现在已经有两只恶鸟跑了出来。
避不开赵世禛不说，如今连这个主儿也凑过来。
长途跋涉好玩儿吗？早知道他们一个两个都要到这儿来，那她何苦千里奔徙的，还不如安安稳稳留在京城呢。
心里虽然很不快活，脸上还要过得去，阑珊上前一步，下台阶行礼：“参见温郎中，不知郎中什么时候来的翎海？我竟不知道，有失远迎。”
“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在王爷这里使滑躲懒，又怎会知道。”温益卿冷冷地回答，满面讥诮之色简直冲天。
又来了，果然。阑珊极为无语：横竖温益卿一见面就要找不痛快。
她哪里躲懒了，白天照样干活，只不过晚上还得格外的“加班”而已。
又不是她喜欢的，谁喜欢谁来就是了，只是赵世禛没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方秀异起初以为来了个阑珊的帮手，突然听了温益卿这句话，却嗅到了一点同仇敌忾的味道。
当下便昂首道：“就是说嘛！这位大人是工部的人？那你可得好好管管你们的人了，没黑没夜的赖在荣王殿下房内是怎么回事儿？我看工部的名声也给败坏了。”
阑珊皱眉，这话有些太难听了。
她可以不在乎温益卿的看法，但温益卿身后跟着的明显都是工部的大小差官。
正要开口，却听温益卿冷若冰霜地说道：“工部的事情，工部来管，工部的人，也只有工部能褒贬，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方秀异才有点得意洋洋，被温益卿啐了一脸，脸色顿时僵了：“我、我是……”
此刻那方家的老管事总算找了来：“哥儿怎么又偷跑出来了？快跟我回去！”
方秀异还未做声，温益卿道：“站着，本官还没问完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这里信口污蔑我工部官员！”
阑珊侧目看向温益卿，心中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最先开口“污蔑”自己的不正是他吗？看到方秀异也骂自己他不是该拍手称快吗？为什么这会儿居然一副针对方秀异的姿态？
或者……这是工部的某种技能：护短？
果然方秀异按捺不住：“我污蔑了吗？谁不知道这两天晚上他每天都在殿下这里，我是海擎方家的人，你又是谁？”
那老管事拦都拦不住。
“我？”温益卿冷笑，“我是工部郎中，工部特派来翎海主事的，至于你，你大概就是海擎方家长房嫡孙方秀异对吗？”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的是，原本属于造船厂的木料，竟飞到海擎方家的祠堂门上，欺君之罪，罪可当诛，”温益卿的脸色越发冷峭了：“来人，给我把方秀异拿下。”
阑珊以为温益卿顶多是见谁咬谁，把方秀异骂一顿就算了，没想到竟然动真格的！
方秀异显然还没意识到温益卿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就算方家给牵扯到海船案里，可就算是荣王赵世禛，也并未十分为难他们……如今一个区区工部郎中居然敢这么对自己？
方秀异只以为是笑话：“你说什么？你敢……”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工部的差官上前，分左右把方秀异的手臂往后剪了出去。
虽然他们早看出方秀异是个娇滴滴的公子哥，手上并未用十分力道，但方秀异仍是疼得叫了起来。
那老管事有些慌张，忙上前行礼道：“温郎中开恩，请不要误会！方家的事情已经跟殿下还有司礼监张公公说明白了！”
温益卿不为所动，淡淡地：“是吗，那么你们跟工部交代了吗？”
此时方家的方二爷也跑了出来，他先前曾因为跟靖国公府的原因进京过几次，远远地也照面过这位驸马爷，见状心头一沉。
“你们敢碰我？放开！”方秀异还在愤怒地叫嚷，“二叔！你快管管！”
方青喝道：“你还不住口！”
好不容易喝止了方秀异，方青走到温益卿身旁：“温大人久违了，上回我上京的时候，东宫设宴，温郎中跟公主殿下也在座，我有幸见过一面，不知可还记得鄙人？”
温益卿道：“方二爷不必多礼，也不要误会，对我而言，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不容混淆。”
方青本想跟温益卿套一套近乎，毕竟大家都算是东宫一派的，没想到他直接便堵回来：“温大人，荣王殿下跟张公公那边已有了说法，还请大人网开一面，何况我这位侄子，他天生胆小体弱，这样粗鲁相待的话怕对他有碍，您大概有所耳闻，太子妃娘娘，是很疼爱她这位表弟的，我这不是要挟之意，只是恳求温大人，到底看在东宫的面上照料一二，反正我们如今在这里，也不会逃走，何必要用什么枷锁呢？”
阑珊一直听到这里，也小声道：“温大人，这方公子年纪还小，不过是个孩子，倒是不必跟他认真。”
毕竟这方家也算是赵世禛所保的人，温益卿一来就给人绑了去……而且这个人居然如此六亲不认的，东宫的面子也不给，阑珊不得不稍微提醒一下他。
“你闭嘴，”温益卿扫了她一眼，寒气凛然的：“你不要忙，待会儿自然有处置你的时候。”
阑珊吓得一跳，不敢再让自己的好心给当作驴肝肺，赶紧袖手退到旁边去了。
方秀异却听见了阑珊说情的话，即刻叫道：“不用你假惺惺的，我告诉你我说到做到！还有这什么温郎中，你们都等着……我必然要你们好看！”
方青脸色骤变。
温益卿冷笑：“好一个‘孩子’，竟敢公然威胁朝廷命官。”
他大手一挥，两名差官不由分说地把人押走了，方青见他丝毫情面不留，不由也变了脸色：“温郎中，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吧？”
温益卿笑道：“方二爷，只怕你也要跟着走一趟。”
方青见他居然真的寡情到这种地步，连自己都要抓，气的叫道：“好好好，你干脆把我们方家上下都拿下了！我算服你！”
温益卿仍是淡淡然的：“那倒不必，我只拿作奸犯科，涉嫌有罪之人。”
方青无可奈何，连同那管事一起给带走了。温益卿转身要走，见阑珊站在原地不动，便说：“你还想留在这里不成？”
阑珊一怔，忙道：“郎中有何指示？”
温益卿冷笑连连：“你是工部的，不在造船局呆着，跑到这里来献媚逢迎，你也不害臊！”
阑珊已经习惯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竟不觉着怎么样了，便笑道：“郎中怕是有所误会，所谓献媚逢迎，我竟不知何意。我白天的时候自然是在造船局，也并没有耽搁自己的差事，郎中不信可以去问。我自问没什么可害臊之事。”
温益卿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之化矣，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我看你是厚颜无耻到不以为耻的地步了。”
他这句话的大体的意思是，进入到花香扑鼻的房间里，坐久了就不觉着香，因为自己也一样的香在其中了。但是进入到臭烘烘的鱼铺子里，久而久之也不觉着臭，因为自己也跟着臭了。
阑珊笑道：“那我真不知道荣王殿下这里究竟是芝兰之室，还是鲍鱼之肆了，温郎中鼻子这般灵敏，能不能告诉我？”
温益卿见她始终笑嘻嘻的，心里虽然生气，却也不能把她也绑起来：“你想外人告诉你？你整日钻营在此，当然是自己清楚！”
阑珊索性翻了个白眼，袖手看向别处。
温益卿咬牙道：“别在这里逞口舌之利，跟我回造船局！”
“可是……”阑珊想到赵世禛的叮嘱，有点犹豫。
“你到底还是不是工部的人，或许你想从工部转到荣王府？”
阑珊低下头。
那两名侍卫听到这里，便插口道：“舒丞！王爷吩咐让你留在此地的。”之前对于方家众人，赵世禛并未做特别吩咐，而且方秀异那样跋扈，这些侍卫便乐得旁观，但是阑珊却不同，何况又见温益卿也如此骄横，他们也不放心阑珊给他带走。
温益卿已经走了两步，闻言猛地回头，眼神里又闪出一抹怒色。
阑珊知道温益卿的性子，越是不让她走，只怕他越要卯上，何必做这些无谓的争执呢。
她忙向着侍卫作揖道：“侍卫大哥不必着急，王爷原本觉着我无人照料，又怕我乱走出事才叫我留在这里，如今我们的上司到了，我跟着他，自然无碍的，明儿我会亲自过来跟王爷解释。”
侍卫们看了眼温益卿，很怕阑珊吃亏，便小声问道：“那需要我们陪同吗？”
阑珊道：“不妨事。”又小声笑着说道：“这位温驸马看着厉害，其实奈何不了我的。”
侍卫们见她如此说，想到方才她出言顶撞，温益卿说的响亮，好像的确没什么招儿，便也会心的笑了：“既然如此，舒丞且去吧。”
阑珊这才随着温益卿往驿馆外走去，将出门时候，温益卿道：“你跟他们偷偷摸摸，窃窃私语些什么？”
“既然是窃窃私语，必然是些不太中听的话，怎么好告诉人呢。”阑珊回答。
温益卿道：“你还知道不中听，这种没规矩的行径本就不该做！”
“在郎中嘴里我本就是个无耻的人，无耻之人做点没规矩的事儿，不是理所应当吗？”
温益卿气的发抖：“舒阑珊！你再敢嬉皮笑脸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真把你赶出工部！”
此刻长街上有些寂静，驿馆门口的红灯笼在风中闪烁，灯光倾泻而下，温益卿微红带怒的双眼近在咫尺。
阑珊看着这张脸，忽然领会到一个事实——假如不念过往、不动真心真气，她真的很有气死温益卿的本事。
但是究其原因，岂不正是因为对这个人过于了解吗？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她却反而没有了再跟他斗嘴的精神跟力气。
阑珊咧嘴笑笑，然后垂下双手，低头轻声道：“是。”
温益卿本以为她一定会反唇相讥，几乎准备好以更强烈的怒火来施压了，不料却只是低头敛眉，半带恭敬的一声“是”。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像是一个蓄积了全身力气想要大战一场的人，敌人却突然举手投降。
温益卿看着眼前很安静的阑珊，半晌才反应过来：“那走吧。”

第57章
一路上，温益卿心里都像是憋着一口气，像是刚才那一“拳”没打出去，反弹回自己体内，让他十分烦躁。
带领众人回到了造船局，那边老杜等早得到消息，造船局内灯火通明，包括江为功在内的各部长官都已经等在了厅内。
忽然间大门洞开，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老杜忙先领着人上前拜见，江为功在人群中突然看见阑珊跟在温益卿身后，不由一愣。
阑珊人在温益卿后面，仗着他的后脑勺没长眼睛，便向着江为功使了个眼色。
江为功突地一笑，这一笑却给温益卿捉了个正着，他猛然回头，吓得阑珊忙又低下头去。
温益卿发出一声明显不悦的哼声，带人进了厅中。
阑珊把在场的众人扫了眼，发现除了自己外，都是各部的头目，此刻齐刷刷地跟着走了进内。
她打量这个架势，温益卿一定有重要的命令传达，自己怕是不够格的，于是当机立断地在门口站住了。
那边温益卿进了内厅，直接到上位的桌后落座，环顾两侧官员，见阑珊不在，目光便扫向门口，当看见那道影子立在门边，才又垂了眼皮。
杜员外郎带了众人，重又上前正式拜见，温益卿抬手道：“免礼，事情紧急，一切从简。”
老杜道：“郎中突然而来，可是有什么尚书大人的指示？”
“不错，”温益卿淡淡道：“杨大人发现事情超乎原本想象，员外郎恐怕无法处置，便紧急派我前来。如今我也不瞒大家，翎海这边海船案子，恐怕牵连了太子妃的家人。”
众人其实早就有所耳闻，毕竟海擎方家的人突然到了驿馆，这种敏感时候，自然令人浮想联翩，只是大家都忙于各自的事情，又且兹事体大，所以不敢妄自揣测，如今听温益卿说开了，顿时现场一阵轰然。
温益卿道：“不要鼓噪，且听我说。本来用于海船的木料，有人举报说在海擎方家的祠堂里出现过，但是荣王殿下似乎一力掩盖此事，如今也传了海擎方家的人在驿馆，是我先前把人给带了过来。不管荣王殿下用了什么法子跟司礼监张公公沟通过，把此事秘而不宣，可如果这件事真的压下了，本该属于别的责任摘了出去，恐怕责任就要直接落在我工部的头上，所以杨大人才派了我来督察。”
大家一听责任落在工部，自然各自惶恐，也都觉着不忿，老杜壮胆道：“温郎中，既然如此，事情该怎么进行？大家都是尽心竭力为了造建海船，之前我们的人又死伤了许多，难道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反而会有罪过吗？”
温益卿说道：“我还未曾跟荣王殿下和张公公碰面，事情还未论定，倒是不用先惶恐。既然杨大人派了我来，自然有解决的法子。”
众人听了这句，才又各自心安：“全托温郎中了。”
温益卿道：“我们工部的人虽然向来只是埋头做事，但是替人顶罪背黑锅的事情却也不会干，大家放心，这里有我，京内有杨大人，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此话更加似定心丸一样，大家目光里的温益卿甚至有些闪闪发光了。
温益卿又嘉勉了几句，无非是不要辜负杨大人的信任以及皇上的期望之类。
工部的大家伙儿本是忐忑而来，给他先苦后甜地灌了些鸡汤，才都信心十足地告退了。
阑珊在门外听着，感觉这种先敲几鞭子又给糖吃的手段不像是温益卿能使出来的，多半是他临行时候杨时毅的交代。
又见温益卿身后的两个人很是面生，但是通身却有一种八风不动的气派，她便有些怀疑是不是杨时毅所派相助温益卿的。
正琢磨中，忽然是江为功退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益卿把老杜叫着说话，便趁机闪在门边：“你不是在驿馆里吗？怎么回来了？”
阑珊往内努了努嘴：“还不是给这位温驸马爷捉了个正着吗？”
江为功嗤地一笑，又忙忍住：“那可怎么办，驸马本就看咱们不顺眼，会不会为难你？”
阑珊道：“我怕他吗？何况现在是非常时候，他大概没办法分神对付我。”
江为功这才放心，又道：“我向来也没得闲问你，私底下都说荣王殿下受了重伤无法起身，到底是怎么样呢？”
阑珊心头一动：“底下是这么说的？”
江为功道：“可不是吗？他们传的沸沸扬扬的，因为你过去驿馆，还纷纷向我打听呢。”
说到这里江为功脸色有些忐忑，阑珊夜晚去驿馆，这情形属实有些不尴不尬的，但是江为功跟她亲近，也相信阑珊不是那种用不堪手段媚上的人，所以宁肯不去想，就算别人问，他也一概义正词严地说阑珊不过是因正事交接，若别人有什么质疑之色，他就要瞪着眼睛掳袖子，一时间大家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阑珊道：“起先殿下的确病的不轻，不过今儿已经好多了，听说外头有些异动，已经出去巡查了。”
江为功道：“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殿下真的像是温郎中说的，难道要掩盖方家的不轨之事，把责任推到咱们工部身上吗？”
阑珊道：“殿下没跟我提起这个，但我想他不至于是这么目光短浅的人，毕竟如今三部应该齐心一体才是，等温郎中跟他碰了面，应该就会了然了。”
江为功也连连点头：“说的是，我就觉着荣王殿下那样的人物，当然不会做这种龌龊的事。”
才说到这里，里头老杜退了出来，见状道：“舒丞，你进去吧。”
阑珊一怔，继而道：“是。”
江为功眨巴着眼睛：“怎么叫小舒进去？叫他进去干什么？”
老杜拉住他：“别多嘴，赶紧回去吧。”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台阶去了，江为功且走且还回头张望。
夜风很冷，阑珊在门口站了这半天，冻得鼻子都红了。
她进了厅内，向着温益卿行礼，那一声：“参见郎中大人……”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忙掏出帕子来擦拭，又担心温益卿会觉着自己是故意无礼。
只听温益卿淡淡地说道：“舒丞的身子还是这般弱不禁风啊。”
还好，听不出有什么明显的讥讽。阑珊把帕子收起来：“卑职多谢温大人体恤。”
温益卿道：“方才我跟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是。”
“你有什么看法？”
阑珊诧异，抬头看了看他：“我的职位卑微，并无什么看法。”
温益卿冷笑：“问你你就说，你整天跟着荣王殿下，总该知道些他那里的动向，难道他丝毫也没跟你透露过？”
阑珊又觉着刺耳，什么叫整天，她统共才去驿馆两天，说的倒像是跟了赵世禛半辈子。
不过若说她一无所知，倒也是违心的话。
阑珊沉默的时候，温益卿道：“你既然听见我刚才说的了，就该明白，此事不仅仅是一两个人的事，是整个工部，虽然说杨大人跟司礼监早有约定在先，但是荣王殿下显然有心袒护海擎方家，当然是为了东宫体面着想，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荣王殿下为何会担着干系也要保方家，而张公公也为何跟荣王殿下达成了默许。”
阑珊摇头。
温益卿道：“海擎方家深受皇恩，这一代虽有些没落，但祖上很是显赫，他们在海擎自然是举重若轻的，有一块地，是先皇帝特赐给他们的，当初皇上起意要修小运河，却因为地在他们手里，皇帝碍于先世宗的的颜面，便搁置了运河计划。如今……”
温益卿瞥向阑珊，却见她正凝神细听，他笑了笑：“不愧是荣王殿下，一趟海擎之行，竟然说服了方家，方家竟然肯把那块地拱手献给朝廷，要知道那块地上还有他们的祖坟呢！”
阑珊听得不由心跳，原来赵世禛去了一趟海擎，竟促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她记得多年前皇帝想修运河，可是运河必须经过海擎方家的祖坟之地，虽然皇廷对于方家多有暗示，但是方家却并没有因此松口，毕竟那是先皇赐的，皇帝也只得作罢。
如今赵世禛竟能说服方家用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壮士扼腕，也的确唯有这样，才能弥补方家私用海船佳木的大逆之罪。
温益卿道：“这样的功劳，自然就可以把先前‘误’用了海船良木的过错给压过去了。所以张公公才也肯卖他们这个面子，因为张恒知道，能修运河，皇上一定会高兴的。但方家的错揭过去了，谁来承担海船一案的罪过，就凭那几个子虚乌有的贼匪？大头当然还在工部。”
的确是这个道理。皇帝的性子就是这样，一旦有人满足了他的心愿，那原本那份不悦之意自然就倾泻到另一方，完全不管那方是否无辜。
温益卿皱眉：“而且如今虽然有些备用木料，工部又从各地紧急调运，但是每一处的木材都是有限的，这种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如何能长久？运输的钱，以后再补充木料的钱又从哪里出？上次为了从四川湖广采伐木料，户部已经叫苦连天了，如今又引发这些多花钱的地方，最终的重担还不是落在工部？”
思忖再三，阑珊道：“之前殿下无意中的确跟我说过，造船局的那个宋文书是个重要人物，可惜他自尽身亡了，不过他临死之前透露过，说他背后是我不能惹的人，今晚上殿下亲自出外，也是因为宋文书被捉拿后引发了打草惊蛇的效果，所以，如果殿下能够拿住那背后的人，这件事未必就是工部的责任。”
温益卿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不能惹的背后势力是什么人？”
“我如何知道。”
温益卿道：“海擎方家在浙海的势力不容小觑，浙海总兵都要卖他们家几分颜面，而据我所知，方家每年跟京城来往的银两，有数万之巨，方家在海擎自然有良田千亩，府内的商号无数，但是每年这样大的钱财来往，只怕已经超出了他们家的能力。”
阑珊一阵恶寒：“温大人……这是真的？”
温益卿不答，只是继续说道：“海船的营造本来顺风顺水，突然付之一炬，毫无对证，但是百万两银子却因而付于东流了，你跟江为功不是发现了灰烬中有松木吗？你们也知道，所谓仿船也早不知所踪，那么，你觉着事情会不会是这样，有人故意造了仿船，然后勾结海匪，烧毁仿船，实则把所有的木料都收归囊中，本来他们自诩事情做的机密，只要推给工部就行了，但他们低估了杨大人跟司礼监的关系，也没想到太子居然也会同意暂时不上报，反而派了人来调查，他们这才慌了手脚。”
这种推理似乎也合情合理。
温益卿冷笑：“你方才说等荣王殿下拿下幕后之人，但我觉着，照这个情形，那幕后之人未必会给找出来，就算找出来，那数百万两的银子从哪里出，百年难得的木料从哪里找！”
说到这里阑珊突然明白了杨时毅的意思，这件事显然不能善了，必须有一个大头出去平息皇帝的怒火，如今海擎方家显出御赐封地，他们显然可以撇清出去了，但是杨时毅不允许这样做，而且如果真的把责任归于方家，那太子妃以及东宫太子显然也会被连累其中，这才是杨时毅的真正打算。
所以他特派了温益卿来处理此事，现在不管赵世禛那边有什么收获，工部跟代表东宫的荣王之间，一定会有一场博弈。
温益卿虽然长途跋涉而来，却竟然不肯立刻休息，叫老杜送了些近来的账簿以及文书等，在灯下一一亲自细看。
阑珊本以为他问完了话后就会让自己退下，谁知他竟不吱声，阑珊站了半个时辰，实在累极了，忍不住开口：“温郎中……”
温益卿抬眸，那眼神倒像是才发现她还在这里站着一样：“怎么了？”
“要是没别的事，能不能容我告退？”
“不能。”温益卿回答的十分干脆。
阑珊很吃惊：“为什么？”
温益卿道：“听说你很有精神，在荣王殿下那里一呆就是一整夜，怎么，在我跟前儿就不行了？”
阑珊张了张口，很想反驳说自己并不是站了一整夜，可如果把实情告诉他，说自己是在赵世禛身边睡过小半宿，只怕温益卿那张嘴里的诋辱言语会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直到把她淹死。
阑珊很识相地没有反驳。
温益卿却大发慈悲的：“你就在边上坐着吧。”
阑珊实在不懂这个人的心理，以前没发现他这样变态，大概是尚了公主，近墨者黑的，所以性格也有些扭曲了。
她索性后退一步，就在桌边坐了，茶壶里的水都凉了，阑珊毫不客气的回头叫随从再送些热茶进来，并拿些糕点。
温益卿在上头瞅了她两眼，却并没有言语。
阑珊坐在茶几边上，喝了半杯茶，吃了两块点心，她其实不饿，只是故意的咂吧着嘴弄出些声响以恶心温益卿而已，谁知还没有成功地恶心到温驸马，自己反而因为吃的过多，一阵阵的犯困。
看着温益卿仍在低头看账簿，没理会自己的意思，阑珊也无奈了，只得把茶杯跟糕点都放下，小心在茶几一角趴下，准备假寐一会儿。
不料头才沾着胳膊，人先睡了过去。
阑珊的那些动静，温益卿自然是尽收眼底，只是他却也知道阑珊的用意，不管她怎么胡闹，横竖不去理会，果然，她自己就消停了。
察觉她半天没有响声，温益卿抬眸，才发现她居然睡着了。
本来翻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温益卿在上位坐着，比底下要高，从他的方向可以清楚的看到阑珊合着眸子的侧脸。
长睫极为安静地垂着，时不时地嘴唇还动了动，好像还在吃东西一样，流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孩童神态。
温益卿心中一阵恍惚。
他其实跟江为功一样，不太相信阑珊在荣王面前会做那些荒唐不堪的事，可传言就罢了，今夜他更亲眼所见。
她就堂而皇之地在荣王殿下的房中，还有那个方秀异的“佐证”。
温益卿起初误解过舒阑珊，因此在发现自己误会她之后，那种愧悔的心理也格外强烈，他一度想把舒阑珊当作是个有前途的工部官员、不带任何偏见的来“平视”，但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她，总是事与愿违，话不投机。
可是现在看着她宁静恬和的睡容，那些诡异的偏见跟激烈的情绪，却又神奇的消退了。
堂下的门是开着的，虽然放了炉子在桌边上，可仍是冷飕飕的。
温益卿发现她细微的缩了缩肩头，像是怕冷的样子。
他本来想叫人来给她披一件斗篷，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让他起身，从椅背上把自己的象牙白织锦大毛斗篷取了下来。
他走到阑珊身旁，正要将斗篷抖开，然而望着她的睡容，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不安分的虫子，狠狠地啃了他一口。
那是一种很清醒的痛。
温益卿盯着阑珊，目光描绘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凌乱的片段。
很模糊，但是他本能地知道，很重要。
就在温益卿想要奋力捉住这些片段的时候，门口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舒阑珊！”
这一声惊醒了温益卿，同时也惊醒了阑珊。
她猛地一抖，手臂扫过边上的茶壶跟糕点盘子，哗啦啦，东西落了一地！糕点满地乱滚，茶水跟碎了的瓷片飞溅。

第58章
阑珊醒来之前正在做梦，梦见了涌动的潮水，以及那给烧过的黑乎乎的地面。
还有来翎海的头一天，小顾很热情的笑容。
另外，就是那些百年难得一见的良木，大概是因为温益卿总是说“百万两”“何处寻”之类的，不知不觉就入在她的心里，那些木头在她的梦境中滚来滚去，让她不堪重负。
正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有个声音振聋发聩的：“舒阑珊！”
阑珊本能地坐直了身子，她首先看到的是站在门口的赵世禛，擦了擦眼睛，没错，正是荣王殿下无疑！
因为是刚醒，阑珊还有点糊涂，以为自己是在驿馆内，她本能地站了起来：“殿下你回来啦。”
赵世禛盯着她，然后目光往旁边一瞥。
阑珊这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温益卿，刹那间双眼睁大，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本就站在椅子旁边，如此一退便踉跄地跌坐进圈椅之中。
身体后倾，阑珊吓得举手握住圈椅的扶手，这一挣扎中，她总算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而就在她倒下的瞬间，温益卿忙上前一步想将她扶住，阑珊才坐稳身子，抬头正对上温益卿惊忧的目光，同时她也发现了他探出来想要扶着自己的手臂，以及才刚刚从手上跌落在地的大毛斗篷。
当发现斗篷的刹那，阑珊还以为温益卿是要出门。
但她来不及多想，赵世禛已经迈步走了进来：“我以为你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巴巴地从驿馆跑回来，原来也不过是在这里坐着睡觉。或许，是在我妹夫这里……比在我哪儿睡的更香甜？”
初醒时候的那种意识懵懂很快退散了，一句“妹夫”也同时让阑珊彻底的醒了。
她忙绕开温益卿站起身来：“殿下，您回来了。”正式地拱手行礼。
与此同时温益卿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斗篷，因为满地是糕点跟茶水，那娇贵的织锦即刻给打湿了，雪白的狐狸毛也染了刺眼的茶水褐色。
他默默地低头将斗篷捡了起来。
赵世禛此刻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他的目光从阑珊面上转到温益卿脸上，带着三分笑意问道：“温妹夫，你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啊？”
温益卿身后的侍从上前，把他手上的斗篷接了过去，他才向着赵世禛躬身行了个礼：“殿下回来了，事情办得可顺利？”
赵世禛道：“还成，总算没有百忙一场。”说了这句，他便自然而然地在阑珊方才坐过的椅子上落座：“怎么，你跟小舒在这里又是忙什么？”
温益卿看了阑珊一眼，回身走开几步：“没什么，我去过驿馆，发现舒丞在那里无所事事，很是不成体统，便将他叫了回来。”
“那你可是误会她了，”赵世禛笑道：“是我派人请她过去的。她也不是无所事事，昨儿晚上多亏了她伺候着，我才好过的多。”
这话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温益卿的眉峰在瞬间飞快地抖了抖，他看向阑珊。
阑珊则看向赵世禛，眼中像是惊愕，又像是给揭破后的羞愧，只看片刻她就转开头去。
温益卿突然又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怒意。
“原来是这样，我原本以为那些人只是无聊乱传的，如今看来，倒是我高估了舒丞了。”他遏制着怒火，看着阑珊，很想她回过头来，让他瞧瞧此刻那张脸上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在乎。
赵世禛却漫不经心地笑道：“不不，你应该说是高估了本王。舒丞本是不情愿的，只是给我强叫了去而已。就如同……她方才给妹夫你强叫回来一样，也是身不由己。”
“呵呵，王爷竟也会为他说话。”温益卿冷笑。
赵世禛重新站起身来，抬手在温益卿肩头一搭，笑说：“不要生气，好歹都是一家人，妹夫倒也要体谅一下我这孤家寡人的苦楚。”
温益卿的脸色已经不能以言语形容。
阑珊听到这里，忍无可忍，迈步往外走去。
赵世禛抬手要拦住她，却给她用力把手打开，加快步子冲了出去！
赵世禛眉头微蹙，似乎想要叫住她，但她已经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温益卿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了眼跑掉的阑珊，又看向赵世禛。
赵世禛却若无其事的笑道：“我是不是说的有些过分了？罢了，小舒脸皮薄，先让她去吧，我也正有要紧正事要跟温郎中商议。”
温益卿没发现的是，阑珊在的时候，赵世禛一口一个“妹夫”，在阑珊去后，他反而立刻改口“温郎中”了。
且说阑珊离开厅中，奔出月门，一时却不知往哪里去。
去后面工部差员住的房中，自己的脸色一定好不到哪里去，江为功见了必然要问缘故，念头转动，阑珊便转身往大门处去。
才走了几步，就给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但看那人身形魁伟，便知道是高歌。
“高大人，请让开。”阑珊站住脚步。
高歌垂眸看着她，笑了笑道：“夜黑风高，外头虽然暂时平定，可未必不会有些没清除干净的贼徒余孽，出去做什么？”
“用不着你管。”阑珊没了往日应付的心情，横竖得罪就得罪了。
高歌却仍是笑道：“知道你受了气，就算想消气儿，在这造船局里也是使得的，何必动辄往外头跑？真要有个万一，别的不念，难道舒丞不念京城里的家人吗？”
“家人”两个字，顿时让阑珊忍着的泪泉涌而出，她不愿意让高歌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就转过身去。
高歌看着她的肩头轻微的抖动，沉默片刻后说道：“你是怪王爷在温郎中面前不留情面吗？”
阑珊不理他，横竖他跟赵世禛都是一丘之貉，她定了定神，觉着自己往外跑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就算不遇到歹人，只怕冻也要冻死了。
当下道：“我要回去歇息了，高大人请回吧。”
高歌道：“既然如此，我送舒丞。”
“莫非高大人还担心我想不开做出什么来，放心，我刚才只是一时冲动。”
高歌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好吧，就听舒丞的。”
阑珊拔腿要走，高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道：“舒丞心中应该清楚吧。”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阑珊停了下来：“什么？”
高歌道：“不管王爷是玩笑也好，真心也好，王爷对你，跟对别人是不同的。事实上，如果这份意愿放在别人身上，只怕不知多少人争先恐后地想要……亲近王爷。”
阑珊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冷笑了几声，回头道：“是吗，高大人的意思是，我该高高兴兴的，当荣王殿下的娈宠吗？”
“侍妾也好，娈宠也罢，只要王爷喜欢，又有何不可。”高歌的脸色简直是“天经地义”四个字的完美诠释。
“我不可以！”阑珊气愤之余，也没在意高歌话中的玄机，她冲口说道，“高大人要这么喜欢的话，你自己去！”
“王爷要是喜欢，我自然无有不可。”高歌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死样子，甚至隐隐地似乎还带一点遗憾，仿佛遗憾于赵世禛没有喜欢他，不然他早就……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阑珊发自内心的刮目相看了。
她张口结舌地看着原本在她眼中嫣然是个温暖高大的好人的高歌，起初的印象简直碎成了齑粉，稀碎稀碎的一点儿也捡不起来。
阑珊好不容易才把张大的嘴又合起来：“我、那我……我只能衷心的祝愿高大人有朝一日能够得偿所愿了。”
然后她再也不敢多留一刻的拔腿跑了个无影无踪。
高歌一直不紧不慢地尾随着，直到看见阑珊轻手轻脚地推开宿房的门才停了下来。
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微微笑道：“倒的确挺可爱的。”
阑珊小心翼翼掩上房门，屋内是黑的，大概是江为功觉着她不会回来，所以没留灯。
幸而还有个炉子，透着微微的亮光，阑珊慢慢地往自己床边摸索，黑暗中不知踢到什么，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床板吱呀响了声，江为功翻过身来：“谁？！”
阑珊见已经惊醒了他，只好说道：“江大哥，是我。”
江为功听见是她，一骨碌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阑珊笑道：“是啊你睡吧，我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吵到你了。”
江为功摸了摸脑袋，披着衣裳跳下地：“大概是我挪了的凳子，你别动，我给你点灯，黑灯瞎火的别碰伤了你。”
他摸索到桌边上，打火石点了油灯，阑珊已经快到了床边，眼前的微光显得这样可贵而温暖。
她在床边上坐下，泄气般长长地叹息了声。
江为功凑过来：“外头的事儿怎么样了？那温郎中许你回来的？”
“嗯，事情好像平定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看到荣王殿下回来我也就走了。”阑珊定神，“江大哥快回去睡吧，你别着凉。明儿还要起早呢。”她说了这声，自己反而打了个喷嚏。
江为功笑道：“我没那么娇贵，倒是你，不会着凉了吧？”
阑珊揉了揉鼻子：“不至于的。”
江为功又问要不要弄点热水洗脚，阑珊之前回来已经先洗过了，当下各自安歇。
次日早上阑珊起身，果然有些头重脚轻，她心想果然是着凉了，可一想到温益卿也在，自己若不出现，他当然更要觉着她偷奸使滑了。
早上喝了两碗热粥，整个人觉着好了些，江为功还问她怎么不吃点儿面条。阑珊自觉别的什么也吞不进去，若不是怕身子撑不住，热粥也不愿意喝。
吃早饭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起昨晚上的哄闹，据说是荣王殿下指挥当地驻军拿下了不少海匪。
阑珊无心理会，只扭头跟江为功商议：“江大哥，今儿让我去海沿工地吧。”
江为功听她说话声音不对：“你这怎么好像是病了的腔调？”
“没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就这个声。”
江为功盯着她看了会儿，才道：“木料场那边也需要人，我本来想让你去那看着的，海沿上风还大，你去哪里吹半天能成吗？”
阑珊道：“不打紧，我自己会注意点的。”
江为功眼珠转动，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这么着急要去那，是不是因为那个……”他伸出双手，比出了一匹马撒动四蹄奔跑的样子，嘴里还“嘚嘚”的配音。
阑珊见他居然能把“驸马”两个字演绎的这般别致，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给你看穿了，那少不得成全我了。省得我在他跟前晃悠，又得骂我。”
江为功左右为难，想了想终于说：“你去归去，自己小心点，要是受不住了就找地方待会儿，别总傻兮兮的站在风口里，上次我去了一个时辰，脸都给吹僵了，你的脸皮又嫩的很，别吹糙了。”
阑珊只管答应，到公事房跟原本去监工的同僚交接了，领了图纸跟公务簿子，带了两个副手就往海沿工地上去了。
点过了应用的板材，查看无误，又有两个督造来问水密隔舱的板材什么时候运来，以及关键的榫卯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阑珊一一答复了，等人都退去后，才稍微喘了口气，抬手试了试额头，好像更热了些。
一时没有人来找她，阑珊后退数步，正要找个地方靠会儿，目光所及，见前方的河堤上似乎有白色的人影闪烁，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眯起眼睛细看，果然是几个身着白衣的影子。
旁边一名督造发现她在张望，便说道：“舒丞，那就是之前失足摔死的小顾的家人，听说是他姐姐，见天过来烧纸呢。”
旁边有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听见了，忍不住插嘴道：“那个孩子去的真真是可惜，这会儿是冬天，那河堤下面的海潮没涌上来，都堵在另一侧的深湾子里呢，要是春夏，那边的潮水就退了，这里满是海水，就算掉下去一时半会儿也是死不了的，唉，不是时候啊！”
阑珊想到那名无辜身亡的少年，心头仍是有些难过，眼睁睁看着妇人烧了纸，牵着个小孩子走开了，阑珊便也向着那边走去。
她本就有些不舒服，走了十数步，便俯身咳嗽上一会儿，终于挨着到了河堤上，见原地只有些烧残了的纸灰，正在随风飘扬。
阑珊沿着河堤走去，低头看，底下许多乱石丛生，不乏尖锐非常的，足有一丈多高，从这儿掉下去果然是很危险的。
此时风又大，吹的她有些站立不稳，只能蹲下身子又咳嗽了会儿。
她定了定神，重又站起身来，此刻她所站的位置，大概就是当日小顾掉下去的地方，隐隐地看到底下是烧残的纸灰跟一点残存的血渍。
阑珊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头仿佛有一团火，从里到外地烧着，呼吸中都好像喷出火焰，她抬头看向远处，那是滚滚的海潮，不时奔上沙滩，带着白色的泡沫。
阑珊胧忪地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像是自己昨晚上在厅上做的短暂的梦，只是那些排山倒海压着自己的木头却并没有……要是有就好了，省了多少事。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朦胧中仿佛海水里真的有许多木材涌上来，隐隐地又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阑珊揉了揉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一些，突然一阵晕眩。
正此刻又有一阵风呼啸而来，阑珊给风一兜，越发站立不稳，整个人断线纸鸢般往旁边摔落下去。
眼见要成为第二个小顾，却有一道人影闪电般掠了过来，人还没到已经探臂往前，手指碰到了阑珊腕子的瞬间，猛地握住，将她用力拉到了自己怀中！
阑珊狠狠地撞在来人胸口，一阵昏沉，她抬头看向这人，却对上一双充满了焦急，担心以及滚滚怒火的凤眸：“你想死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阑珊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这是谁：“殿下……我当然不想死。”
赵世禛把她抱高了些，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烫得吓人：“混账！烧的这样你跑出来干什么？！”
“别逼我……”阑珊躺在他的怀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踏实，又有些酸楚，她长长的叹了声：“殿下，你放过我吧，求你。”
她的声音很轻，赵世禛却听的清清楚楚的。
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阑珊往怀中抱的更紧了些，沿着河堤往回而去！
与此同时，就在前方不远的城楼之下，也还有一道身影站在那里，那是温益卿。
温益卿脸色惨白，手扶着额头，他喃喃的，断断续续地念着：“舒阑珊，舒阑珊、珊……珊、姗儿？！”
喉头有什么在涌动，温益卿抬手捂住嘴，掌心异样的濡湿潮热，他模模糊糊低头看去，那竟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第59章
就在阑珊于海沿回望河堤上小顾家人的时候，城楼上也正有人在看着她。
那是赵世禛跟温益卿。
昨晚上一番谈话，两个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
赵世禛才登上城楼，便发现了底下那道给督造和工人围着的身影，只是人太多，挡住了他的视线。
荣王殿下不动声色地悄然挪了几步，终于找到了一个最佳观察的地方才站住脚。
此刻的温益卿还完全不知道他这随意的几步藏着什么样的意图，见赵世禛只管往下打量，还以为他真的是关心造船进度而已。
城楼上风大，但自己那件斗篷昨儿弄脏了，今日只着了一件薄些的披风，难挡这凛凛寒意。
温益卿握了握披风的领口，说道：“殿下拿下贼人固然可喜，但据王爷方才说，那贼人咬定说是方家的人授意，方家的人却拒不承认，而且王爷你的意思似乎也不想让方家承认，这岂不是仍旧没有了局。”
赵世禛瞧见阑珊正跟那些督造跟工人不知说什么，因为她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得微微抬着头，看着很是乖巧的样子，可偏偏气质笃定，周围围着她的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们一个个面色认真，生恐错听漏听了一句话。
赵世禛心里滋润，不由微微一笑：“郎中不必着急，距离回京禀奏还有两天时间，总会有一个合适的解决法子。本王知道杨大人派你来的用意，杨大人无非是担心我带了张公公弃船逃走，只剩下杨大人一个人掌舵。只管放心，本王还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毕竟这艘船上少了谁都不成，这场大风雨，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安稳度过。”
温益卿听他说的有头有尾：“殿下当真是如此想法？那为何竟说动海擎方家向皇上献地？”
“只有保住方家无碍，太子殿下那边儿才会安心呆在这艘船上，”赵世禛长吁了口气，说道：“我来翎海，不止是为了太子办事，还是想稳住大局。在船顺利靠岸前不会扔下任何一个人，这个驸马大可以放心。”
温益卿垂眸思忖片刻：“殿下如此胸有成竹的，我姑且相信一回，但是除了找出罪魁祸首外，另外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
说到这里，温益卿的目光掠过底下正在搬运木材的工人，目光所及突然觉着有些异样。
他忙又回过头去搜寻片刻，双眼随着微微睁大。
温益卿总算发现了在人群中的阑珊，此刻围着她的众人已经散开，她仰起头，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瘦弱的肩头也随着微微一沉。
发现阑珊的时候，温益卿微微一怔，然后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赵世禛，果然，荣王殿下的视线，盯着的方向正是舒阑珊。
无意中发觉这个事实，温益卿的心头竟堵了堵。
赵世禛却问：“驸马怎么不说了，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温益卿暗中深吸一口气，重新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想说的是，工部巨大的亏缺该怎么补？”
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阑珊身上转开，温益卿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从各地紧急调运的木料都是有数的，少不得还得补上，再加上运送的人工等等。”
“原来杨大人是想让驸马来要钱啊，”赵世禛揣着手笑了起来，凤眸的眼尾随之摇曳似的。他瞄了眼人群中看着格外纤弱的身影，总算赏光的转头看着温益卿道：“杨大人跟户部尚书李大人的关系不是很好吗？户部总不会一点也不出吧。”
温益卿皱眉：“殿下，上次为了造海船，户部已经拿出一大笔银子了，就算关系再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要杨大人勒死李尚书吗？”
赵世禛仰头笑了两声：“哪里就勒死了，只不过大家都把腰带勒紧一些，少不得先同舟共济……”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世禛的目光自然而然又扫向了下面。
只是这次他的视线扑了个空。
赵世禛有些怔然，脸上的笑也有凝固之势，目光如同一阵落地秋风般毫无章法的乱扫，终于重新找到了她！
温益卿看他脸色有异，也随着往下看了眼，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却见阑珊正转身向着河堤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怎么了，阑珊正微微俯身，手捂在唇边，单弱的身子在风中颤抖，就像是花枝迎着狂风，细细的腰肢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赵世禛眉头微蹙着往前一步，手竟扶在了城头的墙垛上，仿佛是想要离她更近些看清楚，或者是在担心什么。
温益卿看着阑珊踯躅独行的身影，迟疑片刻：“殿下……”
但荣王殿下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完全地落在了阑珊的身上，他甚至忘了自己想对温益卿说什么。
当看着阑珊缓慢地爬上河堤的时候，赵世禛一撩身后的斗篷，整个人飞也似的往城墙底下掠去！
“殿下！”温益卿大为诧异，但这一声显然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在他眼前，荣王殿下的身影已经急若流星般往阑珊的方向疾奔而去。
在这时候温益卿还不知为什么赵世禛的反应会有这样大。
他当然清楚是为了阑珊，但是……何至于就如同奔命似的？
直到阑珊上了河堤，被狂风推拥着，衣袂飘舞，她整个人也渐渐显出岌岌可危的样子的时候，温益卿总算醒悟过来！
他吃惊地往前一靠，手紧紧地按在墙垛上：“舒丞！”
城墙上的风很急，他的声音出口，就给狂风卷走了。
温益卿大叫：“舒丞！舒阑珊！舒阑珊……”他声嘶力竭，却发现阑珊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呼唤。
可是就在意识到她有危险的这时候，心突然跳的很急。
在踉跄转身下城楼的时候，温益卿猛然体会到了刚才赵世禛的心境。
事实证明了赵世禛的预感是一流的。
或许说那不是预感，而是一种天生敏锐的直觉，以及对于她的……发自内心的关切。
赵世禛抱着阑珊，那边儿高歌早把他的马拉了来，赵世禛抱着人翻身上马，打马穿过城门楼，直奔驿馆返回。
他感觉阑珊软软地倒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想起早些年他还小的时候，母妃身边曾养过一只鸳鸯眼的临清狮猫，母妃极为喜爱那只小猫，因它的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便唤它“碧玉奴”，不管是面见妃嫔还是游弋花园，常常都要抱着那只可爱的小猫。
碧玉奴天生对人喜欢亲近人，一旦赵世禛去了母妃宫中，它就会喵喵叫着凑过来，把毛茸茸暖呼呼的脑袋在他的腿上蹭，希望人抱抱它。
他小时候唯一曾爱不释手的，大概就是那只狮子猫。
因为格外喜爱，所以对于那只小猫的离开，也格外的记忆深刻。
有一天他到母后宫中，发现碧玉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起初赵世禛以为它是调皮睡着了，上前逗它却不动，当他满面笑容地将小猫抱在怀中的时候才发现，它浑身软绵绵的……竟然是、已经死了！
灿烂的天真笑容在瞬间转做无法形容的惊恐。
那日皇宫中传出了五皇子的嚎啕大哭，那应该也是赵世禛这辈子唯一一次失控的嚎啕了。
但是今日他抱着阑珊，却突然想起那天怀中抱着狮子猫时候的感觉。
“舒阑珊，你给本王好好的！”他打马往前疾驰，一边咬着牙：“你给我听好了，不许你有事！不许在我跟前有事！”
赵世禛策马从造船局跟前狂奔而过的时候，江为功正从木材厂回来，听见马蹄声如雷忙抬头看去：“啊！是荣王殿下！”
江为功惊喜交加，只是看荣王来势很快似有急事，他自然不敢上前打扰，直到赵世禛擦身而过的瞬间，江为功突然间发现他怀中竟还抱了一个人！
“那、那是……”江为功身边的副手也看见了，惊愕地说道：“怎么看着像是舒丞！”
江为功站在原地愣了愣，想起阑珊早起时候那浓重的鼻音，以及她格外有些憔悴的脸：“不好！”
江所正脱口叫了声，急急忙忙把手中的各种图纸以及做好了的榫卯模型等都塞给身后副手：“给我拿回去，我得赶紧去驿馆看看！”
不等副手说话，江为功撒腿就跑。
江为功撒腿往驿馆去的时候，身后高歌跟诸侍卫等也跟随而过。这一队伍才浩浩荡荡地经过，很快的，又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这次马车却是停在了造船局的门口。
老杜闻讯慌忙赶了出来，却见跟随温益卿身旁的一名长随将温郎中从马车里抱了出来，温益卿的脸色雪白，唇角的鲜血显得尤其刺眼，他的双眸紧闭，不省人事。
江为功不知道造船局里也乱成了一团，只顾飞奔到驿馆，门口侍卫急忙拦着：“什么人乱闯！”
“我我，我是工部的江为功，我看到荣王殿下才抱了小舒回来……他是不是出事了？我过来看看！”江为功有些语无伦次。
侍卫们见他认识阑珊，有些迟疑，正好门内高歌还没有进中门，闻言回头：“放他进来吧。”
听了这句侍卫们才敢放行，江为功连连道谢，急忙一路小跑冲到里头：“高大人是你，多谢！小舒怎么了？”
高歌说道：“舒丞像是病了，先前在河堤上差点儿给风卷下去，多亏王爷及时救了。”
江为功简直窒息，捶胸顿足地说道：“我就知道他病了，我问他偏还不承认，说什么睡得不好才是那个声儿的！病了还不老实呆着，居然还主动跟我要求去什么海沿上，生恐温郎中怪他偷懒，平日里看着倒是挺聪明的，怎么这时侯变得这么傻气！”
高歌在旁边听着，眉头也跟着皱了皱：“是啊，有些人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
江为功的抱怨像是直接从心口里飞出来一样，听到这里便忙又问：“他真的没事儿吗？”
高歌说道：“还得等大夫看看。”
江为功先自己安慰自己，他碎碎念道：“不要紧不要紧，应该没事儿的，既然是殿下救了小舒，自然是那些邪祟都怕的避退了不敢靠近，就像是上次感因寺一样，殿下就是小舒的护身符啊，一定都逢凶化吉的，阿弥陀佛。”最后他合着双手向天拜了拜。
高歌听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殿下是舒丞的护身符吗？”
“当然了，殿下无所不能，一定也可以庇护小舒。”
先前因为阑珊跟江为功太过亲近的缘故，引得某人暗中不悦，高歌本来就也恨屋及乌的讨厌了这个看着看着憨直的胖子，今日听了他这两句，才大有改观。
高歌试探问：“这些话江所正可对舒丞说过？”
“啊？这倒没有。”
“你……要时常跟舒丞这么说说就好了。”
“为什么啊高大人？”
高歌笑道：“因为一些事情，舒丞对于王爷似乎有点误解，但王爷对于舒丞如何，江所正你自然是知道的。”
江为功想起感因寺那令人难忘的一幕，又想起方才也是赵世禛救了阑珊，忙点头：“当然！”
高歌见他果然真正憨直，便絮絮善诱道：“我想江所正是舒丞在工部最亲近的人，江所正若是常说些王爷的好话，只怕舒丞会打消对王爷的误会心结，王爷……应该也会高兴些。”
“是吗？”江为功眨巴着眼睛，笑道，“高大人放心，那我以后就常常说好了，其实之前也说过一些，但不是故意夸王爷，而是王爷真正的当的起人夸嘛。”
对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胖子，高大人露出了曾让阑珊误会过的“和蔼无害”的亲切笑容。
大夫来看过后，说阑珊乃是染了风寒，因为体质本就弱，加上连日操劳太甚，休息太少，才病来如山倒。
江为功听后顿足道：“一定是昨儿晚上，给温郎中罚在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的缘故。”
但是赵世禛心里却另有一个原因。
若说阑珊能染上风寒，哪里需要站上半宿，那些唇齿相接毫不避忌……他的身体自然是强健的很，只怕就过了病气给她。
再加上那些郁积的心结，忙碌的差事，就算是一个大男人也扛不住。
高歌陪着大夫去拿药。
赵世禛看着榻上的阑珊，她病弱的样子，又让他想起那只无声无息的小猫。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眉眼，想到她在海沿上昏迷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原本锋利的眼神这会儿却柔软的令人心悸。
赵世禛浑然忘记了身边还有别人，只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试探她的鼻息，抚一抚她的小脸儿。
江为功原本也进来探看，是高歌临去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江为功就见机行事地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想到高歌方才的叮嘱，又想到刚才在里屋，看到荣王殿下望着阑珊的眼神。
江为功有些想不明白。
“为什么呢，我当然也承认小舒很惹人疼，不过，王爷好像的确是太疼他一点了……”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难道真的是姚大哥说的那样？不不不……我怎么能这么想小舒，又怎么能这么想王爷，真是罪过罪过！”
江为功正在忏悔，突然间听到院子外有说话的声音，他正站着无聊，闻言便往外走了两步，探头向外看去。
却见是个相貌清秀的少年，正对一个仆人打扮的在嘀咕：“为什么是殿下抱了他回来？这个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三番两次的为难殿下！”
他又甩手又跺脚的说道：“真是无耻，殿下连多见我一面都不成，反而跟这种人去亲近，成何体统！”
江为功听出来了，他是在说阑珊。一股气冲了上来，江为功奔出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少年吓了一跳，定神看是个衣袍上沾满了泥尘跟木屑，其貌不扬的胖子，便冷笑道：“又是哪里来的野人？这驿馆的侍卫们真是越懈怠了，什么也放进来。”
江为功气的又撸起了袖子：“臭小子，你的嘴巴放干净点！驿馆的侍卫眼神的确不好，怎么放你这样一个有爹生没娘教的东西在这里撒野？你敢说小舒，还敢说我，老子就不服了！你过来，看我不一巴掌扇死你！”
少年自然正是方秀异，他哪里见过有人这么跟自己说话，之前栽在温益卿手中也就罢了，好歹那是堂堂驸马，工部郎中，但眼前这个，却像是个下里巴人。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方秀异睁大双眼，跳着脚吩咐老仆：“快叫人来把他打死！”
江为功这个火爆性子，听到这里便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少年的衣襟：“好啊，看谁先打死谁！”他抡起浑圆的手臂，一个巴掌便要扇下来，他这手肉多，加上经常摆弄点模具之类，练得很是有力，这一巴掌下来可想而知。
方秀异给他揪住，难以挣脱，便厉声尖叫起来，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是高歌及时赶到：“江所正快放手。”
江为功很想把方秀异揍个鼻青脸肿，但高歌的话却不得不听，他只得停手：“高大人，你别怪我粗鲁，这个臭小子，刚才在说小舒的坏话，我实在受不了。”
高歌从来一副笑脸，这会儿却浮出不悦：“方公子，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方秀异给江为功吓得不轻，脸色都变了，忙着整理衣裳，那老仆人道：“高大人莫怪，我替少爷赔罪了。”
“你赔得起吗？殿下就在里头，吵到殿下如何是好？”
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只听赵世禛的声音响起：“已经吵到了。”
江为功本来很气愤，见荣王到了，便忙退到他身边。
江所正嘴巴向下撇，下巴微抬，满脸鄙夷地朝着方秀异，江为功心里有数，赵世禛对阑珊自然是好的不得了，这次他的队可站的稳稳地。
方秀异看见赵世禛，眼睛却一亮：“殿下！”他忙着上前，却给高歌挡下。
赵世禛淡淡瞥他一眼：“你刚才在这里吵嚷什么？”
方秀异总算还知道点理亏：“我、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觉着……以殿下尊贵的身份，不该、不该对那个舒什么的那么好。”
“那你说，本王该对她怎么样。”
“这、这我如何好说，只是替殿下不忿而已。殿下大概还不知道，外头传了些难听的话，都是因为他，有辱殿下的英名。”
高歌眼神一变。江为功差点冲口而出，又忙忍着。
赵世禛点头：“你这样维护本王，本王很是欣慰。”
方秀异大喜：“殿下……”
赵世禛道：“高歌，替本王赏方公子。”
荣王殿下竟是这个态度？江为功在旁边一时泄气，扭着脑袋看赵世禛，满满地失望。
只听高歌答应了声，走到方秀异身前，方秀异有些羞涩：“殿下，不用……”
话未说完，只听“啪啪”两记，快若闪电。
那是两个巴掌，结结实实的。
方秀异头晕目眩，身子往后一晃，狠狠地竟摔倒在地上。
他还无法反应，又惊又疑地看向高歌，几乎以为高歌是疯了，竟敢违抗赵世禛的命令。
但他还没有开口，赵世禛走前一步，俯视着他道：“疼吗？”
高歌动手很快，方秀异此刻这才觉察出脸上阵阵刺痛，他又惊疑又委屈：“疼，殿下……”
诉苦的话还没说出来，赵世禛道：“疼就对了，记得，以后管好自己的嘴，不要随意评论我的人。”
他说完之后转身往院内走去。
“殿下？！”方秀异无法置信。
赵世禛没有止步，也没有回头：“要还有下次，就不是脸上疼而已了。”
直到荣王殿下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口，江为功才反应过来，他看看地上泪痕满脸同样手指印满脸的少年，很生猛地落井下石：“你活该！听见没有，这次只是小惩大诫，要还有下次，打烂你的狗头！”
江为功恨恨地骂了几句后，忽然觉着自己这行为很像是“狐假虎威”，可仔细想想……这感觉还真不赖！他向着方秀异做了个极丑的鬼脸，大摇大摆地跟着进门去了。

第60章
身后的方秀异本想大哭，可给赵世禛一吓便哭不出来了。
不料又给江为功恐吓，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差点儿就放声了。
那老管家连哄带劝的，终于扶着他起身。
方秀异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月门口，委屈地抽噎说道：“王爷先前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怎么这会儿对我如此冷淡了。”
管家苦笑：“我的小爷，之前王爷带咱们从海擎过来，路上若出了事，自然是他的责任，把你保护好了也是他的分内，否则又怎么跟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交代呢？你倒是记在心上去了。还是听我一句劝，不要惹事，平平安安的过了这时候最好，你难道没看二爷最近上火着急的都也病倒了吗？这时侯还闹，只怕非但祖坟保不住，方家也……”
他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眉眼里含着悲怆：“咱们回去吧。”
在傍晚掌灯时分，阑珊终于醒了。
她好像又陷入了那场迷离的梦境中了，在梦中仍旧是无边的暗蓝色的海天，以及随着雪白的泡沫滚动的良木们。
时而是她追逐这那些木头，祈求它们不要走，想请它们留下来好好地建造海船；时而又是那些木头门排山倒海地向着她冲来，车轮般轰隆隆滚动飞快，似乎想把她碾压成肉泥，吓得阑珊拔腿就逃，但是动作却缓慢无比，如同四肢都给人用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迈出每一步都艰难的很。
这种反反复复的挣扎跟追逐中，她出了满身的汗，精疲力竭。
正在无处可逃又像是永无止境的时候，身体落在一个很踏实温暖的所在，而后，有人低低在耳畔私语着什么，听不清，但是……很喜欢听。
最后，是嘴唇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蹭过，有什么哺了过来。
茫然之中，阑珊呆呆地张开嘴接了，像是水，可又透着苦涩。
她被迫咽了下去，却很不喜欢，等第二次喂过来的时候便坚决不肯张开口了。
可是压着她的东西孜孜不倦的，极有耐心的不肯轻易离开，他似乎势在必得，在那种可以称得上温柔的撩拨跟逗弄中，阑珊终于不情不愿地又喝了几口。
然后阑珊就又陷入了昏迷之中，这次幸而没有先前可怕的木头噩梦了，她沉沉地睡到了傍晚。
这时侯因为造船局的公务繁忙，下午时候江为功就已经先回去了。
房间内静悄悄的，阑珊吁了口气，第一眼看见的，是赵世禛正端详着她的那张脸。
她只稍微怔了怔，竟并没有觉着十足的意外。
阑珊抬手试图起身，才一动，赵世禛早已俯身将她扶着抱起。
“多谢殿下。”她垂眸说道，长睫轻轻地一闪。
赵世禛盯着她：“这么见外。”
“并非见外，尊卑有别而已。”她恭谨的。
赵世禛听到“尊卑有别”四个字，喉头动了动，终于只是问：“觉着怎么样？”
“好的多了，”阑珊始终并未抬头，也避免跟赵世禛的视线接触：“有劳殿下，我现在可以回去了。”
眼看她要下地，赵世禛不声不响地伸出右臂将她一揽。
阑珊给他这样拦挡着，重新又躺了回去，她惊讶间抬眸看过去，终于又跟那双凤眸相对了。
“你忙什么，这会儿是过了当初求本王帮你办事的时候了？”赵世禛盯着她，“那时候你怎么不提尊卑有别？”
阑珊的唇动了动，才突然觉着唇上似乎有些异样。
她忽地想起自己在半昏半醒中似乎喝过什么东西：“殿下，我、喝药了吗？”
“那是当然，不喝药你能醒的这样快？”赵世禛笃定她逃不了，索性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我看你是作死，病的那样还往风口里跑，怕自己死的不够快还跑的那样高，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本王反应快，你早就去见那个小顾了！”
提到这个，阑珊倒是由衷的感谢赵世禛，当时她因为发烧，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多想，只是凭着本能爬到了河堤上。
倒不是故意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的。
“我、我那时候有些糊涂了，”阑珊乖乖地低下头，可又想起喂药的事情，“是谁、喂我喝的药？”
这话才问出口阑珊就有些后悔了。
她心中隐隐地有个可怕的猜测，——在记忆中，她显然不是主动的要喝药的，就仿佛……
尤其是一想起她自个儿用了什么法子喂赵世禛，阑珊简直不敢去多琢磨。
总不会这么快就现世报了吧！
赵世禛似乎看穿她心中想什么，他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点得意：“还能是谁呢？”
阑珊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这动作又唤醒了些许零碎的记忆。
那种温暖的濡湿的紧密相亲的感觉，药汁沿着唇滑入喉咙，与此同时而来的似乎还有……
她忙举手抱住头，羞愧又恐惧的勒令自己不再想下去。
赵世禛看到阑珊的脸上透出些许薄薄的晕红，也看到她因为死命地低着头，露出的白腻的脖颈，以及后颈上有些微乱的细发，毛茸茸地贴伏在那里。
赵世禛很想在她的颈上轻轻地抚一把，就像是当年自己抱着那只小猫儿一样，手心痒痒的总想去摩挲，可又知道这样的举动势必又要惊到她。
有时候，她可真比碧玉奴要胆小的多呢。
“行了。没什么比你好了更强的。”赵世禛咳嗽了声，嘴角斜挑，“谨慎起见再叫大夫来看看吧。”
“殿下！”阑珊慌忙拉住他的手，掌心碰到他修长微热手指，却又碰到火似的急忙撒开。
赵世禛道：“怎么了？”
“我……你请大夫，会不会看出我是……”阑珊支吾着，不太好意思直说。
赵世禛嘲笑似的看着她：“这会儿知道怕了？你怎么不想想，今日若不是我先把你抱回来，落在温益卿或者别的什么人手里，你又是个什么下场？”
阑珊的脸色蓦地变了。
赵世禛却又有点后悔，干吗要提温益卿呢？但他立刻转移了话题：“放心，是自己人。不会多嘴。”
不多会儿，高歌领了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进来，替阑珊重新诊了脉，面有喜色：“殿下放心，这位大人的烧热已经退下去了，只要今晚上不再高热，明儿便好了大半了。只不过一时半会儿的且别再劳累过度，不然的话年纪轻轻的这身子亏了下去，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世禛皱皱眉，问阑珊：“给你的药你都按时吃了没有？”
“吃了。”阑珊回答。那样珍贵的药，她自然记得按时服用，临行前阿沅就郑重其事地都给她包在了包袱里，叮嘱了又叮嘱。
赵世禛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毒舌突然发作道：“你要是累死在工地上，倒也是个死得其所，那会儿温益卿给你上报个‘因公殉职’，杨时毅再亲笔给你题个‘工部楷模’，工部众人冲着你三鞠躬的告别，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阑珊心里本是忐忑的，给他这几句话一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那大夫也面带笑容，却又不敢笑。
高歌无奈地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还是这么的会“说话”，仿佛生怕人家对他的印象好多了似的。
可因为这样，气氛倒也缓和了下来。
赵世禛道：“有什么能补身子的，一块儿写个好方子，或者是现成的补药最好。”
大夫道：“是是，不过是药三分毒，药得吃，平日的饮食也该注意才好。”
赵世禛回头看阑珊：“听见了？”
阑珊忙道：“是，听见了。”
当下高歌又领着那大夫出外去了。
屋内又剩下了两个人，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又有点微妙。
终于，赵世禛在床边落座，问道：“听江为功说，你一心要去海沿工地，是因为想避开温益卿？”
阑珊“嗯”了声，想想不对，又忙道：“不是避开，只是……只是温郎中对我一向有偏见，觉着我是、是靠着逢迎钻营之类的，我不想让他觉着我真的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赵世禛道：“你还漏了一个词，他不是还觉着你‘媚上’吗？”
阑珊把脸转开：“殿下，温郎中之所以会这样想，殿下不觉着，自己的行为也大有问题吗？”
要不是他整天口没遮拦的误导，温益卿怎么会就满心误会了她？
却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好好的一个王爷，弄这些子虚乌有的，纵然不在意她一个小小九品官的名誉，难道自己的名誉也不顾了吗？
想到这里，阑珊突然一愣：名誉？对了，名誉！
阑珊蓦地抬头看向赵世禛。
赵世禛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你这么看着本王做什么？”
阑珊咬了咬唇：“殿下，你故意的让人觉着你跟我有什么，是有目的的，是不是？”
“哦？你觉着我有什么目的？”
阑珊打量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
曾经给皇上看好的储君人选，如今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行事处处冲在最前，处事应对又是这样的果决老辣。
——这样出色的人，太子真的能够放心任用吗？
所以，所以，故意的……“自污”是不是？
阑珊心中恍若轰雷掣电，呆呆地看着赵世禛，就如同当初在京中，杨时毅想要召见她，是他给她出的主意，让她去找风尘女子芙蓉。
这也是“自污”的一种方式啊！
可是想通了这个，心里却并没有好过多少。
原来她，兴许真的只是赵世禛自保的另一个“芙蓉”般的存在。
两个人目光相对，中间毫无隔阂。
赵世禛看出她脸上透出的惊愕，以及那了然后的一丝细微的落寞。
“你在想什么？”他凑近阑珊，几乎额头要碰着额头了。
阑珊深深呼吸，却又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气息，刹那间沁入了五脏六腑。
“没、没什么……”阑珊笑笑，压下所有的错觉，“我一时错想了而已。”
赵世禛还要再说，阑珊已经忙不迭地改变话题：“殿下，你跟温郎中谈的怎么样了？”
“哦，”赵世禛有些意外，却仍说道：“暂时稳住了他，不过今日他跟我提起工部的亏空，那个只能另想法子。”
“昨晚上真的拿下贼人了吗？”
“嗯，死了十几个，烧了一艘贼船拿下了一艘。”
“有活口？活口可供认了？”
“嗯……”赵世禛忖度片刻：“统一的口径，咬定是方家串通而为。”
阑珊紧跟着又问：“如果他们真的咬定了方家，会不会导致皇上怪罪东宫？”
赵世禛反而笑了：“不打紧，其实他们越是咬死了方家，反而对东宫越有利。”
“怎么说呢？”
“皇上向来多疑不肯轻信，如果众口一词指认方家，皇上反而会怀疑有人在陷害太子。明白吗？”
阑珊恍然：“原来是这样。”再加上显出的封地，情形居然向着有利于东宫的方向倾斜，“那么现在为难的就只有工部了？”船没有着落，木料还在紧急调配，而且还欠了一屁股不知怎么解决的后债。
赵世禛笑道：“是啊，怎么，你替杨时毅着急了？”
“我不着急呀。”阑珊轻声笑着说。
赵世禛看出她是真的不着急，隐隐地甚至有一点胸有成竹。
“你为何不急？”他忍不住问。
“因为，因为我大概已经知道了丢失的木料在哪里了。”阑珊抬头，笑容明亮，温和而坚定。
赵世禛几乎站起身来，他直直地看着阑珊，半天无法言语。
终于他问：“你真的知道了？”
“我心里有一个猜测，希望没有猜错，”阑珊抚了抚额头，觉着精神好些了，“今晚上就解决吧，殿下，劳烦你将温郎中，还有司礼监的张公公一并请来此处好吗？”
赵世禛起身来到外间，却并没有立刻叫人去传信。
在靠窗的位置站了有一刻钟，直到高歌入内。
赵世禛终于下定决心般，向高歌低声吩咐了几句。
高歌的脸上也露出诧异的表情：“殿下……”
“去吧。”赵世禛淡淡的，“其实本王也很是好奇。想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
病的那个样子，几乎半死了，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让三部都为之头疼的难题解决了吗？
高歌刚要走，却听赵世禛又唤了自己一声。
他回头看的时候，荣王殿下却欲言又止。
高歌打量着赵世禛的脸色，回头往内看了眼，终于低声道：“殿下若是喜欢舒丞的话，就直接要了便是。”
赵世禛蹙眉不语，似不满意这句。
高歌顿了顿：“属下是说，王爷若是想要一夕之欢，自然不必在意别的。”
赵世禛跟高大人精明的眼神对视片刻：“你且先去吧。”
高歌躬身告退而出。
赵世禛走到门口，负手抬头仰望天际近圆的明月，凤眸之中仿佛也有月影皎皎。
——“若本王想要的，远不止一夕呢？”他似问月，也问自己。

第61章
赵世禛回到里间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阑珊已经下地，鞋帽都收拾整齐。
内室的红烛滴泪，灯光幽微，她还未曾病愈的脸色是一种半融冰雪的颜色，苍白里有些许晶莹，那是服药后的些许汗意。
赵世禛才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真是古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着华服，不施粉黛，女子该有的精致和华美的钗环皆都没有，穿着一件最便宜最普通的暗蓝色粗麻布长袍，且看得出还是穿了很久的，暗蓝里磨出了些许白，头上戴着黑色的夫子巾，幅巾低低的遮住了半个额头，散落的巾帕垂落在肩头，像是一片黑色的云。
可是仍遮不住她一身光彩，双眸中的光芒也从未黯淡分毫。
赵世禛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在城楼上远远遥望她在众人之中自在娴熟，指挥若定，心头竟是一阵海浪微涌似的悸动。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好，很突兀的冒出一句：“你饿不饿？”
阑珊愣了愣。
其实阑珊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赵世禛，本来想规规矩矩行个礼，可又想到他之前嘲她的那句“尊卑有别”，却也罢了。
便只敛手垂头，做恭敬的样子。
不料竟听到了这么一句。
可是细想，这一整天，只有早上勉强吃了两碗粥，不提也就罢了，突然给他提起，倒的确觉出一些饿来。
差不多两刻钟，司礼监张恒跟温益卿于驿馆门口碰了头。
夜色中，温郎中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张恒不由问道：“郎中的身子好些了吗？”
今日温益卿在海沿上吐血昏迷，张恒也亲去造船局看望过，幸而经过大夫针灸等等，温益卿也在下午时候苏醒过来。
温益卿微微颔首：“多谢公公关怀，已经好多了。”
张恒笑问：“是怎么突然间就晕厥了？”事发后他也派人调查过，却只打听到当时阑珊在河堤上险象环生，赵世禛前去相救，温益卿追下城楼，不知怎么就出了事。
温益卿沉默片刻才回答：“据大夫所言，想来应该是当时下城楼的时候急了些，血气不调，一时的血不归经。”
张恒连连点头：“没有大碍就好，我也觉着温郎中正当壮年，应该只是一时的小恙，对了，去请郎中的人没说是为什么事吗？”
温益卿道：“只说让到荣王殿下这里来，还说公公也会到，想必是要紧急事。”
“请。”张恒伸手向内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并排上台阶，从挂着红灯笼的门首底下向内而去，张恒且走且又笑说道：“殿下大概不知郎中身子微恙，不然应该不至于要郎中走这一趟……哦，听说舒丞下午在这里，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温益卿垂眸：“舒丞……”
张恒道：“说来也怪，郎中跟舒丞竟像是同时晕厥的。听说他体质很弱，连日疲累又染了风寒，可见工部的差事很不容易，以后郎中以及众人可要保重身体才是。尤其郎中是杨大人的左右手，不容有失。”
温益卿只是答应着，并无多言。
两人向内而行，二门上是高歌来迎着，引到里间，打廊下往厅上去。
张恒便问高歌阑珊的病情，高歌道：“之前服了药，烧是退了，大夫说是亏了身子，养两天便好了。”
温益卿突然说道：“工部的差事忙的很，若是当不起，又何必留在这里。”
张恒扬眉，高歌却笑道：“听说温郎中身子也欠佳？”
温益卿淡淡地说：“死不了就仍在这里。”
高歌笑道：“杨大人知道工部众人都是这样奋不顾身鞠躬尽瘁，必然甚是欣慰。”
温益卿哼了声，不置可否。
众人从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入月门，正要往厅上去，寂静的夜色之中突然听到有人说道：“这道虫草鸭子汤很好，你多喝一些，正好可以暖身。”竟是赵世禛！
另一人低低道：“多谢殿下，已经吃了不少。”
“你之前喝药嫌弃药苦，让你喝一口都是艰难的……如今才特意叫人弄了这个蜜汁莲藕让你甜甜嘴，怎么不吃？”
低低的咳嗽声传来，隔了会儿，才是阑珊的声音响起，含含糊糊的说道：“吃了一块了，已经饱了。”
“这就饱了？”赵世禛的笑声里似有三分戏谑：“养活你倒是不难。”
夜色中，温益卿本来平静的眸色里突然间又多了一丝怒意。
张恒看看那边，问道：“怎么殿下在跟舒丞吃饭？”
“是，”高歌笑答道：“舒丞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到底要吃点东西，那药效才能发挥的好。”
张恒感慨：“殿下对小舒倒是照顾的很好。”
高歌的目光在温益卿面上掠过，便微笑道：“两位且稍等。”
他快步上台阶，在门口道：“殿下，张公公跟温郎中到了。”
“快请。”里头赵世禛说道。
高歌应了声，举手将门推开，此刻张恒跟温益卿齐齐看去，却见里头宫灯高挑，光芒摇曳，正中是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赵世禛跟阑珊对坐着，他的身姿挺拔，坐的端直，阑珊却微微躬身，像是怕冷。
阑珊手中捏了个白瓷调羹，捧着小碗，正低头垂眸地喝着什么，赵世禛却握着筷子，正夹了块蜜汁藕片送到她跟前的碟子里去。
见门开了，赵世禛面色如常，转头看着门外两人，只是多了一抹笑意：“两位来的好快。”
阑珊却是一惊，急忙把手中的碗跟调羹都放下，从凳子上站了起身。
赵世禛看着她道：“别慌，你先吃着。夜长着呢。”
阑珊低着头：“多谢王爷，都吃好了。”
她到底是还未完全病愈，哪里就能吃得下许多东西，先前只是因为赵世禛一力的劝饭，叫她无法面对，所以才拿着汤碗做样子，如今见温益卿跟张恒都来了，如何还能大模大样地继续坐着。
温益卿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张恒却笑呵呵地走上台阶道：“殿下不够意思啊，早知道如此，索性就请我跟温郎中一块儿过来吃了晚饭岂不是好？却跟小舒在这里偷偷的吃独食儿。”
赵世禛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等解决了眼前的大事，本王请公公跟温郎中还有小舒一块儿大吃一顿。”
张恒反应很快，立刻嗅到他话中的意味，他回头又看了温益卿一眼：“我还想怎么今晚上把我跟温郎中都叫了来，莫非殿下有了什么发现吗？”
赵世禛道：“公公的话说对了一半，的确是有了发现，不过不是我。”他转头看向阑珊，“到底如何，还得看小舒的。”
大家从偏厅移步到了正厅里，赵世禛坐了首位，张恒跟温益卿分左右落座，高歌在门口侍候，阑珊却站在中间。
赵世禛兀自说道：“你那身子堪忧，坐着说话就是了，横竖在场的几位都认得，老熟人了，也不必拘束于那些繁文缛节。”
张恒也笑道：“就是说，坐了说话吧，又不是正经公堂。”
阑珊正觉着嗓子眼里有些不太舒服，低低咳了两声，却不便落座，因为温益卿并没有出声。
她也不想打量温郎中的脸色，因为在阑珊看来，自己这一病晕厥，又在赵世禛跟前儿不离左右的，温益卿当然更加有想法了，指不定脸色是多难看呢，何必去瞧他自找不痛快呢。
“多谢殿下跟公公关怀，我没什么大碍。”
才说完，就听温益卿道：“不是要说正经事吗，嘘寒问暖的是在探病？”
瞧瞧！阑珊了然地笑了。
她稍微合上眼睛在心底组织了一下想说的话，才开口道：“昨日荣王殿下拿下了许多贼人，据说那些人人坚称自己是跟海擎方家有勾连。但方家却拒不承认。而让海贼们倾巢而出的原因无非是两个，第一，是因为张公公捉住了潜伏在造船局的宋文书，正是他杀害了小顾跟忠伯，差点嫁祸并灭口了江所正，贼人以为宋文书在严刑逼供下会招认，所以才不顾一切地冲击翎海别邸，想要将人抢出，却不料人其实早已经自尽身亡了，如此只不过是引他们出洞而已。第二，贼人如此有恃无恐的出击，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以为王爷重伤不起。”
赵世禛慢慢地听着，听到第二个原因，便扬了扬眉。
的确，他的确是受了伤又染了风寒，但那种“卧床不起”的话，却也是有意叫人散播出去的。比如阑珊接连两天过来驿馆伺候，底下也是众说纷纭，更是坐实了这种说法，有力地误导了海贼。
赵世禛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知道了。
阑珊并没有看任何人，只仍是很安静地垂着眼皮。
张恒点点头：“不错，然后呢？”
阑珊继续说道：“宋文书之所以要杀江所正，是因为他在海沿上发现了本不属于大船的下等松木，我也曾跟他说过，这本来是一件很容易解释的事情，可他却心虚地动了手，正因为火烧文档库要害江所正一事，才坐实了这件事上有猫腻，就是说，被贼人烧掉的海船，有蹊跷。”
温益卿道：“这些都是大家知道了的事情，你说这些做什么。”
阑珊道：“我只是想让大家理一遍这其中的事情，现在事情的症结就是被烧掉的海船。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现了海擎方家，据说是用在造船上的木材，出现在方家，方家也给指控跟海贼勾结。因此重中之重，就是木料。”
温益卿的唇角一动，是冷峭的神情。
阑珊又闭眼想了会儿：“然后我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要提醒各位，江所正发现海船上的榫卯明显的有些不适用，一些老船工跟工人也向他提出过这个问题，最近江大人正在紧锣密鼓的试造新的榫卯。”
温益卿皱眉，张恒道：“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阑珊慢慢说道：“江所正能发现问题，之前负责督造的工部众人，很多都是经验极为丰富的，难道没有一个发现问题的吗？”
温益卿听到这里，脸色陡然变了：“舒阑珊，你什么意思？”
阑珊道：“郎中稍安勿躁，请听我说下去，大家应该都看过了海沿工地，要营造这样大的工程，这么空前绝后的一艘船，若是船上所用木料有问题，岂会不被人察觉？本应用在船上的木料却飞到了海擎方家，这种操作，岂是一个两个人能进行的？之前司礼监有人上奏说海船出现问题，结果海船就给烧了，再加上问题很明显的榫卯，造船局的宋文书也是内奸，所以我猜，卷入这场海船案的，不仅仅是方家，海贼，还有……”
她深深呼吸：“工部派驻在翎海的人。”
“你好大的胆子！”温益卿站起来，他怒视阑珊道，“舒阑珊，你不要胡说八道，你难道不是工部的人？把脏水泼到工部你居心何在！”
阑珊仍是并不抬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我只是推测，所以只请了张公公，温郎中跟殿下三人，等我说完后，三位大人可以自行判断真假。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温益卿攥紧了手掌，显然是怒不可遏，在他看来，阑珊跟赵世禛如此亲近，之前明明所有嫌疑在海擎方家，也就是隐隐包含东宫，如今阑珊居然反说工部，他很怀疑是不是赵世禛用什么不堪的手段促使她这样做。
此刻赵世禛终于开口：“是，郎中不必先行动怒，且先听小舒说完。之前海贼指认方家，郎中跟张公公卖我的面子，并没有向京内禀奏，因为大家要齐心协力找出最后的真相，此刻我也依旧跟两位是同船共济的。”
温益卿听到这里，才哼了声，对阑珊：“你要仔细！这场事件中数工部的人死伤最多，你要还无凭无据的污蔑，就算我不追究，工部自然也容不下你了！”他说了这句，才又落座。
阑珊低低咳嗽了两声，垂着手继续说道：“其实现在，好像没有哪一方是格外干净的，方家，工部……”
说到这里，阑珊心中一动，在翎海的势力是三方，东宫的，工部的，还有司礼监的，如今方家跟工部都牵扯其中，难道司礼监是“出淤泥而不染”？
阑珊不由看了一眼张恒，却见张公公仍是一脸正在倾听的微笑。
把那突然冒出的想法摁下，阑珊道：“事发后，司礼监是第一时间开始着手调查的，我曾经请张公公把案发现场的情形同我说过，也看过仵作现场的查验文书，现场大多的尸首都已经给烧的面目全非，经过仔细的辨认查证，才能认出身份，其中有一具尸首，根据身上残存的腰牌，可以看出是工部在翎海的现场督造陈大人。”
温益卿听到这里便低下了头，毕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张恒问：“尸首怎么了？那尸首我也看过，烧伤的甚是严重，腰牌都嵌入到身体上了，好不容易才揭下来的。”
阑珊道：“引起我注意的正是这非常严重的烧伤，相比较其他人而言，陈大人的烧伤更重一些，据仵作推测，应该是事发时候陈大人在起火的船上造成的，因为他胸腹上的伤比背上更严重，发现的时候更是趴着的姿态，而且关键的是，陈大人的背上还有一道残存的刀伤。”
温益卿眼角微红：“你说这个干什么！这岂非也侧面证实他是被人所害，因公殉职。”
阑珊道：“温郎中应该也看过了，陈大人身亡的姿势，是什么样子的。”
温益卿见她竟问自己这个，便道：“你！”他按捺了一下情绪，“他自然是趴着，像是要逃走，右手往前探出的姿势。”
阑珊道：“那郎中记不记得，陈大人身亡时候头部跟右手是向着哪个方向。”
温益卿皱眉，这个他似乎看过，却没什么印象了。
“怎么了，这个很重要吗？值得你这么追问。”他冷冷地问。
阑珊点头：“非常重要。”
说了这个，阑珊抚了抚额头，太长时间低着头，整个人仍旧有些晕眩。
她只能抬头，却不可避免地看见正前方端然稳坐的赵世禛。
阑珊将目光掠到另一侧的大理石镶嵌紫檀木镂空椅背，夜晚之中，紫檀木的颜色很深，让阑珊想象到死在现场的那些人。
深深呼吸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今天在海沿工地，我看到被害的造船局小顾的家人在给他烧纸，我来翎海第一天就是小顾领着的，是个极伶俐的年青人……”
大概她是在病中，情绪格外敏感，提到小顾又有点难过。
阑珊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只想去小顾曾站过的地方也站一站，可那里太高了，风太大，也很危险，我突然间想不通小顾为什么要跑到那种地方去，而且那地方十分显眼，在那里动手杀人，很可能会给人看见。这些疑惑让我百思不解。直到我想起海沿工地上一名老工人的话。”
在看见小顾姐姐烧纸的时候，那老工人曾说过小顾死的可惜：“这会儿是冬天，那河堤下面的海潮没涌上来，都堵在另一侧的深湾子里呢，要是春夏，那边的潮水就退了，这里满是海水，就算掉下去一时半会儿也是死不了的。”
阑珊想起在梦境之中，于海浪里翻滚着追逐自己的那些良木们，所有的线索渐渐地都串在了一起，小顾死亡的地点，工部陈大人尸首的最后姿态，以及……老工人说的那句话，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梦境其实不是无迹可寻的，在海浪中的那些良木，是她潜意识之中已经知道了，所有一切的归宿。
这时侯温益卿不知不觉也听的上了心，问：“你……指的是什么？”
阑珊道：“我指的是，困扰温郎中跟杨大人的问题症结，也就是说，那些本该用在海船上的木料的所在。”
“你、知道？！在哪里？”温益卿不敢置信，却又有些难掩的激动，若真的找回那些丢失的木料，可就解决了工部的燃眉之急。
阑珊道：“那些木料千里迢迢而来，极其巨大，运送艰难，若要藏匿且避开众人耳目，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司礼监的侦查何其严密，木料才出现在方家就给他们察觉了。若还有其他散落的木材自然也逃不脱，但偏偏没有其他的发现，所以我猜，木料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翎海，甚至，没有离开过海沿工地。”
张恒也忙提出异议：“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那么多木料小山似的，要在工地上，我们可都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
“因为有人把它们藏在了一个非常隐秘不易为人察觉的地方。”
“不可能，哪里有这么大地方去藏一座山？整个翎海都绝没有这种地方！”张恒笃定地说道。
“有的，翎海没有，海有。”
阑珊的声音很轻，但是重若千钧。
一句话说完，厅内寂静非常。
半晌张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木料在海里？哈，要真的在海里，此刻早不知随着海波飘荡到哪里去了，更加无法可寻。”
突然温益卿低低地说道：“这会儿是冬天，河堤下面的海潮没涌上来，都堵在另一侧的深湾子里……”
这一句，正是阑珊复述的海沿工地上那老工人的话。
温益卿说完抬头盯着阑珊：“难道你的意思是……”
直到这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才短暂地碰在了一起。
阑珊垂了眼皮：“正如郎中所说。若无意外便是如此。陈大人身死之时，右手向前指着西北方向，仵作以为这是逃生的姿态，可却忽略了，这其实是陈大人临死给出的讯息，他不是逃生，而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告诉我们，木料藏匿的地方。小顾听到江大人跟我说的话，应该也是有所猜测，所以才跑去河堤，却给杀人灭口。等天亮之后，派人即刻前去工地另一侧的海湾，就知道是真、是假……”
阑珊一口气说到最后，再也忍不住，俯身咳嗽了起来。
温益卿还在震惊之中，张恒也紧皱眉头似乎在思索。
赵世禛却站起身来，他走到阑珊身旁，单手在她腰后轻轻一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回去歇息罢。”
阑珊感觉那握在腰间的手轻轻地紧了紧，她想躲开，又没有力气，就只低头道：‘殿下，这里没有我的事了，我、也能撑得住，就不在此处叨扰，我还是回造船局去。’
赵世禛瞥她一眼，却仿佛没听见这句，只看向外间。
高歌走了进来，笑道：“忘了说，方才江所正来了，说是探望舒丞的，此刻只怕等的不耐烦了，舒丞快随我去吧。”
阑珊听说江为功来了，倒是喜欢，忙先随着高歌出门去了。
赵世禛走到门口，目送高歌陪着她往后去了，才回过头笑道：“张公公，温郎中，我们来商议一下这件事儿怎么了局吧。”
张恒脸色不定：“虽然小舒说的有头有尾很有道理，但毕竟不知那木材是否在湾子里。现在说了局是否为时过早？”
温益卿却道：“殿下是否已经派人去看过了？”
赵世禛笑了声道：“不瞒两位，的确派了水工去查探了，你们猜结果如何？”
荣王殿下笑的玉面生辉，这神色已经说明所有。
张恒瞪圆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神仙老祖菩萨，真的叫小舒说对了吗？”
赵世禛转头看向温益卿：“温郎中之前一直不肯松口，原因不过是因为工部丢失了佳木的亏空，如今佳木失而复得，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商议结局了？”
温益卿半垂着脸，过了会儿才道：“既然木料有所归，一切自然好说。”
他慢慢地转头看向门口，似乎想看一眼那个人的影子，但是她早就走了，只有十四的皓月洒落漫天清辉，月光照在门口的白色石阶上，显得那样清冷刺眼。

第62章
让杨时毅放心不下的并非这案子的真凶何人，而是那余下的大笔亏空。
如今木材失而复得，算是解决了他的心腹之患，温益卿也清楚，所以他也不再坚持追究方家或者东宫。
驿馆的正厅内，三个人开始商议如何把这场弥天大祸的影响降到最低，让不管是东宫，工部还是司礼监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海贼作乱可以算作是罪魁祸首，当然翎海也有人跟他们勾结。
温益卿此刻冷静下来，心中也承认阑珊所说工部在翎海派驻的人兴许也有问题的说法。
比如陈大人的死，细想就有蹊跷，深更半夜他为何上了船，为何他会知道藏木的地方？这种解释，可以向好的方面，比如忠心耿耿之类，但也可以向着最坏。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没有多人的上下勾结，左右维护周全，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罪行是无法完成的。
虽然温益卿对自己工部的同僚还是十分信任的，绝不愿意把他们往不堪的方向去想。
赵世禛显然知道他的想法，便说道：“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如今唯一有人证物证涉及此案的，只有海擎方家。不必要再牵扯更多，免得让皇上更加不快，张公公你觉着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恒道：“很是！不管别人是怎么样，我们司礼监中做奴婢的，最要紧的就是给主子宽心解忧。”
赵世禛点点头：“不错，所以我先前劝说了海擎方家，他们家倒也是识时务的，主动献出封地为皇上造运河，便功过两抵消了。皇上一高兴，兴许也不会再计较别的，何况工部的佳木失而复得，只要大家伙儿加把劲儿，海船指日可待，而且运河的工程想必不日也要开启了，新的开始，总比悲惨的结局要好。”
温益卿一直都没有做声。
赵世禛问道：“不知温郎中的看法如何？”
温益卿说道：“殿下有顾全大体之心，一切全靠殿下跟张公公筹谋。”
赵世禛嗯了声，道：“烧毁海船引发骚乱的元凶自然是那几个海贼，他们跟造船局的宋文书勾结，里应外合，并想嫁祸方家。方家中了人家的圈套给拉下水，一是他们犯蠢，二来几乎连累东宫，要他们一块地也不为过。如今木材失而复得，工部加紧工期，早日完工以慰圣心。其他的，工部以及司礼监死的人……一概都是殉职，厚葬的厚葬，抚恤的抚恤，不知两位觉着这样如何？”
张恒点头道：“这个结论极为明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觉着行。”
两人看向温益卿。温益卿听赵世禛半个字儿不提工部的人牵连其中，便也道：“可以。”
张恒又想起一件事，探头问道：“温郎中，方才小舒说的那榫卯的事情，我听着有点悬啊……你们工部可要多上心，能够尽快试验出最合适的榫卯吗？”
温益卿道：“这是工部中人分内的事情，当然是责无旁贷，公公放心。”
张恒笑道：“好极，这样我们便静候佳音了。”
大家商议妥当，夜风渐起，外头地上的月影更加明亮了。
张恒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明儿就是十五了，总算是有了结果，也算没有辜负圣恩，没有辜负太子殿下，雨公公跟杨首辅的托付。”
赵世禛道：“可惜这个元宵不能在京城里过了。”
张恒笑道：“对了，殿下，这里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咱们也该回京亲自覆命，不知何时启程？”
赵世禛有些许犹豫。张恒看了出来：“殿下，咱们可要尽快，雨公公那里催过我几回了，要是先给皇上知道出事，那咱们就失了先机，大大不妙了。”
赵世禛道：“既然如此，明日启程，张公公觉着如何？”
张恒笑道：“我看行。对了，温郎中呢？”
温益卿道：“两位先行，我还要在翎海留一段时间。”
赵世禛瞥着他：“听说今日温郎中无故晕厥了，温郎中倒也要注意身子，不要太过废寝忘食的好，免得有个万一，让公主伤心啊。”
温益卿道：“多谢殿下担心，臣自会留意。殿下这次回京，也请替我向公主报个平安。”
赵世禛便没言语了。
张恒道：“事情解决了，时候也不早，我就先回去了，收拾收拾，明儿好及早启程。王爷，奴婢先告退了。”
赵世禛点头。张恒看一眼温益卿：“郎中一起吗？”
温益卿却望着赵世禛：“王爷，不知舒丞是否还留在驿馆？”
“应该是在吧。”赵世禛淡淡的。
温益卿道：“能否请王爷唤舒丞出来，我还有些事情要亲自询问他。”
“郎中何必着急，”赵世禛垂着眼皮儿，漫不经心地说：“明儿本王就走了，你有多少话，以后自然可以慢慢地跟舒阑珊说，或者，连这一刻都等不及了吗？”
张恒在门口听着两人的话，此刻便笑道：“我看小舒真是个香饽饽，王爷疼惜他，郎中也器重，倒也不怪大家拿他要紧，这若不是他抽丝剥茧的找出这背后真相，咱们现在还束手无策呢！不过他也病了，这夜晚风大，还是不要让他走动了，这样一来，他能歇息一夜，郎中也能歇息一夜，等明儿一早让他自个儿去找温郎中，岂不是两全齐美吗？”
温益卿听张恒这样调停，便道：“如此也罢，殿下，我同张公公一同告退。”
赵世禛道：“慢走，不送。”
目送这两个人消失在夜色深沉的月洞门口，赵世禛回身，想了想叫了个侍卫进来：“舒丞现在哪里？”
那侍卫说道：“之前高大人领着到后院去，好像是跟工部那位江所正在说话。”
赵世禛听她还在，便迈步也往后面而去。
江为功从造船局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一件。
这会儿若是在京城内有相识的碰见江大人，只怕都不敢相认了，江为功的头发有些蓬松，脸上沾着划线用的白色粉末，头发中杂着细碎的锯末，他又不是个尤其注意外表的人，加上忙，身上那件袍子来了后就没换过，脏兮兮的还有点刮破，从头到脚看起来不像是个工部的大人，倒像是从哪里跑来的逃难的。
也难怪先前方秀异觉着他是个“野人”。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江为功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受不了那种香味的诱惑，赶紧掏钱买了八个笋菜肉馅的大包子，边走边大口大口的吃着。
到了驿馆的时候，八个肉包子只剩下了四个。江为功怕给驿馆的侍卫们笑话，就赶紧把那四个先包起来，装模作样上前行礼。
侍卫们因为白天见过他，便笑道：“江大人又来探望舒丞？”
江为功笑道：“是啊，小舒好些了吗？”目光所及，突然发现旁边停着一顶轿子，并几匹马。
侍卫们道：“隐约听里头说已经醒了，您快进去吧。”
江为功跟两人打了个招呼，乐颠颠的往内小碎步跑去。
这时侯阑珊正在厅下跟三个人解说案情，下人领着江为功在后院小厅内安置，等不多时，就见高歌陪着阑珊过门而来。
江为功先前等的不耐烦，便就着桌上的热茶，把剩下的四个包子吃了，又吃了两块点心，正在满足的打饱嗝，看见阑珊进来，便忙跳起来：“小舒！”
阑珊闻到他身上还带着菜包子味儿，便笑道：“江大哥，你吃什么了？”
江为功倒也没瞒她，憨憨笑道：“路上买了几个包子，刚才全吃了，也没给你留一个。”
阑珊笑道：“先前我已经吃过了。”
看江为功这幅模样，阑珊就知道他没来得及洗漱：“忙了一整天你必然累了，很不必再往这里跑，我本来就也要回去的。”
“回去？”江为功眨着眼睛。
高歌在旁边听了笑道：“舒丞是担心她不回造船局，帮不上忙所以于心有愧，其实大夫说舒丞身体未愈，暂时不宜吹风走动。”
江为功听了忙道：“高大人说的是，既然这样，你不如就再在这里住一晚上。”
阑珊看了高歌一眼，高大人仍是笑的慈眉善目。
江为功却又拉着她：“我才听这里的人说，张公公跟温郎中都来了，是为什么事儿？”
此刻高歌就退了，阑珊道：“海船案子要结了。”
“结案了？”江为功的眼睛更瞪大了一倍：“怎么说？你快跟我说说。”
阑珊就把自己所推知的简略说了一遍，江为功大喜：“这么说木材没丢呢？这太好了，小舒，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兴奋的站起身来，摩拳擦掌。
阑珊笑道：“是啊，杨大人就不必费心再从各地紧急调度了，也省了很多银子。”
“小舒你真是……你的脑袋瓜是怎么长的？怎么那么多事儿，我还是亲身经历的，怎么我就想不到，你就全想到了呢？”江为功百思不解，目光闪闪地看着阑珊，“明明平日里咱们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我还吃的比你多些呢！我的脑瓜怎么就不如你的灵光？”
阑珊道：“什么灵光，我只是稍微想的多了一些而已。”
江为功看着她仍是平和淡然的脸色，忍不住叹道：“怪不得荣王殿下这么喜欢看重你，要我是王爷，也一定要把你当个宝贝似的捧在掌心儿呢。”
阑珊听了这话略有点不自在，江为功又笑道：“对了，你大概不知道吧，那个什么海擎方家的姓方的小子，他今儿可是吃了大亏了。哼，谁叫他自不量力呢，居然当着王爷跟我的面儿嚼舌头。”
阑珊不知此事，便问缘故，江为功眉飞色舞，把赵世禛命高歌打方秀异耳光一事说了，笑道：“我看到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就烦，幸而有王爷治他，就得这样，在家惯坏了的孩子，就以为全天底下的人都得惯着他。”
阑珊皱眉道：“怎么就打了他？”
“怎么就不能打他，高大人不出声的话，我就先揍他了。”
阑珊笑道：“幸而你没有动手，江大哥，他可是海擎方家的人，听说太子妃还很疼爱，以后回了京，万一他在太子妃面前挑唆个什么，你不是要吃亏吗？”
江为功才有些后怕：“啊……这、这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不过，如今是王爷打了他，以后东宫要找茬，只怕也是向着荣王殿下的，不至于还会追究江大哥。”
江为功听了这个才又松了口气，笑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儿头大的人顶着，没事儿，有王爷在我头顶上呢。”
阑珊见他这样乐观，便也笑了。
院门外有人影走过，想是巡夜的侍卫，外头静悄悄的，不知三人商议的如何。
阑珊想了想，又问江为功：“船上的榫卯研究的如何了？”
提到这个，江为功一扫脸上笑容：“今天又造了一套楔钉榫出来，还是不顶用，若是挤压太甚的话，还是容易断裂。”
阑珊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想过，船上用的多是楔钉榫，可我记得在造房子的时候，尤其是些极大的殿阁，多会用燕尾榫，榫卯节点数量多，防震比较强，我想行船的话，船在水上也就像是震动一般，那么用燕尾榫配合楔钉榫能不能成？”
“燕尾榫……”江为功呆呆地看着阑珊，眼珠有些呆滞。
阑珊忐忑道：“我说的不对？我只是忽然间想起来，觉着或许可以试试……”
“不，不是，”江为功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觉着这当然可以试试，简直太可以了。”他抬头往上看，脑中却在急速转动，终于他道：“不行，得现在干。”
他说着站起来：“小舒，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叫人，如果能成，那可就解决了要命的大问题了。”
阑珊见他立刻要走，急得也站起来：“江大哥，我跟你一起。”谁知因为起的有些猛，整个人跟着一晃。
江为功忙道：“不要跟我犟，你留在这里吧，我看王爷把你照料的挺好！你在这儿我也放心！”他边看着阑珊说边往外走，却没留意门边上还有个人。
幸而那人及时咳嗽了声，江为功猛然止步，立刻弹后：“殿下！”
赵世禛和颜悦色：“江所正有急事？去忙吧。不必多礼！”
江为功觉着王爷今日对待自己似乎格外亲切，忙道：“卑职告退。”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挪步去了。
赵世禛其实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
他只是想听听，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到底在做什么说什么。
望着江为功缩肩垂头地蹭走，赵世禛忽然觉着，这个胖子似乎也顺眼了不少。
赵世禛负手进了花厅，见阑珊手扶着桌子站着，已经不像是面对江为功时候的言笑晏晏，低着头，似乎怕他看见她的脸。
荣王殿下突然有点嫉妒江为功。
“你跟江所正，倒是颇为投契。”赵世禛走到桌边，在阑珊旁边落座。
阑珊不知这话如何回答。
赵世禛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阑珊下意识地挣脱：“殿下！”
“怎么他抱着你，你还只管笑，本王稍微碰一碰你，就了不得了。”赵世禛皱眉。
“江大哥什么时候抱过我？”阑珊愕然。
赵世禛道：“什么时候？海沿工地上，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
阑珊惊愕之下，差点失笑：“殿下，不要颠倒黑白。”
同时想起那天城头上惊鸿一瞥，没想到果然是他。
赵世禛哼道：“哪里颠倒黑白了。难道不是真的？”
“你明知道江大哥、他……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坦坦荡荡的。”
“哦，你们是坦坦荡荡的，跟本王呢，就是见不得人的？”
阑珊没有办法接话，可事实的确如此。
赵世禛像是个给冷落的怨妇：“你跟他，比对着本王要亲密自在的多。”
阑珊有点儿无可忍：“殿下想听实话吗？”
“当然，虽然可能不太好听。”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阑珊道：“我对着江大哥，的确是自在的多，因为江大哥不知道我是女儿身，而且他也……对我毫无所图。”
赵世禛的眉峰一挑：“你是说本王对你有所图。”
当然有所图，每次见到她都想抱着，无法克制。
他的所图强烈到自己都害怕，最开始也许不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像是着了魔。
江为功心粗，又当她是男子，自是心无旁骛，两个人的相处就如同是兄弟一般，亲密些亦无伤大雅。
其实赵世禛也知道，本来不该计较这些，但是仍忍不住。
那天在城头上看到江为功揽着她的肩膀，他真想一掌拍死那个胖子。
在他装病的时候，听到高歌跟阑珊说话，阑珊拿了几个油炸果子给江为功，他心里已经是酸溜溜的，突然间又听阑珊说“江大哥也惦记着我”，真是……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毁灭江为功。
可怜的江所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成了荣王殿下的眼中钉，而且几次脑袋都摇摇欲坠。
阑珊不答，只看向旁边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她小声道：“殿下不该这样。”
“不该怎么样。”
“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用你说。”
阑珊没有再说话。
赵世禛的目光落在她垂于身侧的小手上，娇软温香的小手，他知道握住在手心的感觉。
“本王明日就回京了。”
这话入耳，阑珊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可又过了会儿，心里却只剩下一抹怅然。
她惊的是，赵世禛竟走的这样快，喜欢的是，他要走了，自己就不怕他再对自己做那些怪异的举动了。可最后的“怅然”之感，阑珊自己也分不清楚那是什么。
“跟温郎中和张公公商议妥当了吗？”
“嗯。”
“工部不会给牵连其中吧。”
“不会。”
“那、”阑珊深深呼吸：“那我就祝殿下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赵世禛站起身来看着她：“想我心想事成？我现在就有一件事在想。”
两个人离的有些近，他凤眸如星，星光偏这样耀眼。
阑珊后退：“是、是吗。”她突然有些问不出口是什么事。
“不想知道是什么吗？”赵世禛又上前一步，“或者，你已经知道了。”
“我、我不知道。”阑珊低下头，脚下后撤。
“你知道。”上前。
“我不知道。”后退。
“你知道。”
“我不……”
步步紧逼，步步后退，直到后背给什么挡住。
阑珊吃了一惊，扭头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墙边上，手掌心贴着墙壁，脚后跟碰着墙边，她被迫停了下来。
“你知道。”
是赵世禛不容分说的声音，带些许笑意，像是宣告着他的胜利。
他轻轻地捏着她的下颌往上一抬，低头吻在颤抖的樱唇上。
阑珊用力一挣，却无意碰到旁边的花架，上面一个青瓷插花瓶子摇了摇，骨碌碌地将要落地。
赵世禛吻着她的双唇，右手却闪电般探出，修长如玉的手准确无误地捏住花瓶的细颈，重新将它稳稳地放了回去。

第63章
温益卿在驿馆门口跟张恒告别，自回造船局。
入内堂后，取笔墨纸砚，思忖片刻后写了一封密信，交给跟随他来翎海的一名侍卫打扮的：“你即刻启程赶回京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杨大人，不得有误。”
此人的确正是杨时毅派了来协助他的，当下接了信过去，又小心用油纸包了几层送入怀中，这才躬身行礼道：“如今大事虽然已定，但其他各事仍不容疏忽，大人善自珍重，小人先行告退了。”
在出门之时，他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温益卿所带的驸马府内的贴身仆从，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疾步去了。
里头温益卿又命把老杜跟几个工部头目传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回。
等众人都退了后，已经快到子时了，万籁俱寂，只有月色越发清冷。
灯影下，温益卿却并无就去歇息的意思。
剩下那两人对视片刻，其中一人进门，却见温郎中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在闭目出神。
那人便放低声音道：“大人，已经不早了，大人的身体又有些不适，不如服了药，早点安歇吧。”
温益卿缓缓睁开双眼，先前驿馆那场三方会谈自然非同一般，他不得不打起足够精神来应对，这会儿大概是精神气儿都撑过了，整个人有些浑身乏力，便也没言语。
两名随从上前来，一左一右扶着他向内而去。
到了内室，其中一人便从柜子里取出个长形的木匣，从内拿了颗红褐色的丸药，兑了热水来请温益卿服用。
温益卿闻到那个味道，不是很喜欢：“大夫不是另开了药吗？先吃那个就是，这个就暂时不用服了。”
随从忙道：“驸马这可使不得，这是公主殿下请御医特意调配的给驸马补身子的，若是不吃，给殿下知道了，我们自然就遭殃了，且也辜负了殿下一片心意。”
另一个道：“驸马今日又吐了血，可万万大意不得。”
温益卿皱皱眉，到底不愿跟他们多言，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仰脖吞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水，才上榻躺倒。
这一夜，温益卿做了许多凌乱模糊的梦，他梦见了那艘巨大的海船正在着火，他大声疾呼叫人救火，但是忙忙碌碌中，却突然发现火光中竟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温益卿走近两步，才发现那是舒阑珊！
“舒丞，舒阑珊！”温益卿着急起来，“快出来，你想死吗？”
阑珊人在船头上，火舌几乎卷到她的脸上，她却并不慌张：“对温郎中而言，我死了岂不是更好吗？”
“你胡说，你给我闭嘴！”温益卿大怒，暴跳如雷：“你给我滚出来！”
他着急之下，便要冲进去，就在这时候有人死死地拉住了他，温益卿回头却见是华珍公主：“驸马……”她含笑看着他，“我在这儿呢，你去哪里？”
温益卿愣了愣，呆呆地转头看向阑珊，却突然发现火光消退，前方舒阑珊的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将阑珊一把抱起，得意地大笑着转身欲去。
“不、不是！别走……”温益卿喃喃的，却不知自己是要上前还是留在公主身边。
正在挣扎之中，耳畔隐约有人呼唤自己：“大人，大人快醒醒！”
温益卿双眸睁开，却发现面前叫自己的是那两名随从，眼前已经不是漆黑如墨的夜，原来天快要亮了。
一名随从说道：“驿馆那边已经有了动静，好像是荣王殿下带人要往海沿上去。”
温益卿立刻反应过来：“快，更衣！”
一边急匆匆地洗漱更衣，温益卿一边心中自责，今日明明是有大事，自己居然差点睡过头了。下人把早饭送来，他也顾不上吃，原来外头已经有驿馆的人过来造船局送信，请工部即刻派人前往海沿配合吊取木料之事。
幸而温益卿昨晚上已经有所安排，倒也不算慌张，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各司调派的人井然有序地往海沿方向而去。
温益卿带人赶到的时候，却发现荣王赵世禛早就在堤坝上等候多时了，从水师紧急调来的数百名水军已经准备妥当。
除此之外，浙海的总兵蒋大人，浙州知府等人竟也在场。原来昨儿大家紧急得知今日荣王殿下跟张恒公公要离开翎海，且又有大事，故而纷纷前来，只是翎海本地知县等人却不在场，毕竟司礼监出马，发生这样大事，羁押待查的不在少数。
两个人一碰头，赵世禛道：“温郎中今日姗姗来迟啊，昨晚睡得可好？”
温益卿本也为自己晚起之事心中不大自在，可见赵世禛玉面光生，瞧着自己的时候竟是奇怪的得意之色。
他便不动声色的说道：“多谢殿下关怀，睡得还好，不知殿下如何？”
“本王嘛，……没怎么睡。”赵世禛含笑说了这句，却没有再说别的，只道：“张公公也到了，咱们开始吧。”
温益卿虽觉着赵世禛的这份得意仿佛另有所指，一时却也不知怎么样，何况如今有正经大事要做，便暂时压下心中的那份怪异之感。
水军们二十人一班，轮番下水，冬日的海水冰冷刺骨，他们不到半刻钟就要浮出水面替班。
一番忙碌后，水底的绳索都已经套捆妥当，赵世禛一声令下，岸上的数百工人开始转动绞盘，进行拽拖。
几乎有小孩手臂粗的绳索一点点露出水面，所有人都盯着那涌动的蔚蓝色水面，随着工人们一声响亮的号子，只听“哗啦”一声沉闷水声，如同海中的鲸鱼露出了一线脊背，然后是更多……被藏于海水之中的木料终于破水而出！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难以压抑的欢呼，然后是许许多多欢呼跟鼓掌的声响。
温益卿看着失而复得的良木，向来肃然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恒更是笑对赵世禛道：“今日这番奇景真是千载难逢，谁能想到，居然有这样天然的藏木所在呢？回京后得好好跟雨公公说一遍。”
这海沿湾子的地形非常独特，就如那老船工所说，冬日里蓄满了海水，入海口的方向偏又细窄，形状就像是个扎了口的大口袋，且冬日潮水一直往内涌动，不会退却，贼人只需要在入海口上稍微做点手脚挡住，就是个万无一失的藏木地方。
而且开春之后海湾的水才会退却，贼人算到那时候来调查的人只怕都撤走了，要取木头自然也容易。
赵世禛道：“这个啊，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又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张恒大笑：“殿下之言很是。”他说了这句突然左顾右盼：“咦，今儿咱们的大功臣怎么不在？”
温益卿心头一动，知道他说的是阑珊，忙也回头张望，果然不见阑珊的影子，倒是江为功在老杜身旁，正也跟着乐呵呵地鼓掌。
赵世禛慢条斯理地笑道：“她身子本就弱，昨晚上……跟咱们解说来龙去脉的想必又累了，我便没叫她早起，何况这里风大，若再吹的病了就不好了。”
张恒啧了声：“殿下倒是心细。”
温益卿听赵世禛说到“昨晚上”的时候，刻意地停了停，本以为荣王又要说出些什么奇怪的话，没想到竟是这句，他听在耳中，有一点神奇的安心。
借着水的浮力，相继又有十数根的木料逐一浮出水面，水军探查底下还有三十余根，跟工部丢失的数目一丝不差。
围观的总兵等人也都松了口气。
张恒见状便对赵世禛道：“殿下，这里大局已定，咱们不如趁早往京内返回吧。”
温益卿也道：“此地的后事便交给我处理，殿下跟公公可以尽早回京覆命了。”
赵世禛正盯着那一根巨木慢慢地自水中而出，闻言淡淡地：“说的是，也该走了。”
浙海蒋总兵跟浙州知府等人都在场，赵世禛并未再回驿馆，是张恒问了句：“小舒不来给咱们送行吗？”
赵世禛一笑道：“她怕是……”
那“不会来”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张恒笑道：“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赵世禛微微一震，顺着张恒目光看去，果然见在一大堆要人之后，阑珊同翎海驿馆，别邸，以及造船局的几个差役站在一起。
张恒离开众人，打马到了身前，那些人急忙行礼，张恒不理，只翻身下地，笑着握了握阑珊的手：“殿下说你身子没好，怎么就来了？”
阑珊欠身道：“公公要回京了，岂有不送之理？就盼公公一路顺风，差事圆满。”
张恒笑道：“有了你，才是圆满了。不过不着急，你安心在这里办差，迟早也会回京的，到时候咱们再聚。”
阑珊道：“多谢公公美意。”
张恒回头看了一眼赵世禛，却见他仿佛也要过来，又给知府等人围着寒暄，只频频地扫过来，张恒便道：“荣王殿下好像也有话，你跟我过去吧？”
阑珊垂眸道：“还是不用了，我身份卑微，过去了实在太显眼，就托公公代我向殿下致意吧。”
张恒也不为难她，笑道：“也好。看你脸色反而比昨儿更白了些，务必好生保养身子，这边的大头儿是亏了你才能完成，其他的差事你也不要紧着忙，交给那些粗人就是了。我可盼着早日在京内跟你相聚呢。”
张恒叮嘱了一顿，便返回了，阑珊等他离开，远远地看了眼人群中的赵世禛，便转身往回走了。
这一幕，给温益卿也看了个正着，他见赵世禛仍在打量阑珊，眼神闪烁的，便道：“江所正呢？”
江为功正在凑看热闹，听了他叫才忙跑过来：“郎中有何吩咐？”
温益卿道：“你别只管乐，我看到舒丞来了，正好有几句话问她，你……去叫着他先回造船局，等我回去问话。”
江为功原本没见到阑珊，经他提醒才瞧见，当下急忙追了过去。
那边赵世禛才应酬了知府众人，抬头见阑珊的身影越发远了。
正在此刻，突然间有一人越过人群跑到张恒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张恒脸色大变，上前拦住赵世禛：“殿下，大事不好了。”
原来京城里雨公公紧急传信，说是皇帝已经知道海船出事了！催他们尽快回京覆命。
赵世禛听张恒说罢，敛眉道：“既然如此，立刻起程吧！”当他翻身上马，蓦然回首之时，那道纤瘦的影子已经消失于人群中了。
且说江为功急追而去，终于在街角处赶上了阑珊。
“我以为你在驿馆里不会出来，”江为功气喘吁吁的，“身子好些了吗就跑出来？”
阑珊笑道：“没什么大碍了。你怎么跑的这样着急？”
江为功就说了温益卿交代的话，道：“他眼里真的没有一个闲人，他在河堤上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就先把我们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了。”
说了这句，江为功突然道：“对了，他明明也病了，怎么这么精神？”
没有人告诉过阑珊温益卿的事情，此刻愣怔：“什么？谁病了？”
江为功道：“温郎中啊！你还不知道？昨儿他本来也跟着荣王殿下一块儿在城楼的，不知怎么的就吐了血昏厥了，我那会儿追着你去了驿馆，回造船局后才知道，大家伙儿都吓坏了，以为温郎中要驾鹤西游了，谁知道下午的时候就又缓和过来了……”
阑珊呆了呆：“吐血？昏厥？你说真的？为什么？”
江为功道：“那当然了，多少人楼上城下的看着呢，说起来，几乎差不多跟你同时候晕厥的吧，至于病因，却不知道。”
阑珊皱眉，耳畔突然间响起呼唤自己的那急促的声音：“舒阑珊！”
难道……昨日听见的并非幻觉，而是真的温益卿在叫自己？可是他到底是怎么了，居然到吐血那么严重？既然这么严重，怎么昨儿又跟没事人似的去了驿馆，今日更在现场监督？
“那大夫到底是怎么说的？”阑珊问道。
江为功道：“大夫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只隐约听说是太过劳累了，又一时情急……血不归经之类。不过人家哪里用得着这些寻常大夫，我听他们说，温郎中身边儿带着个随身的医官，还是驸马府里跟出来的呢，对待温郎中上心着呢。都不许别的大夫多仔细接近，嗯，到底是尚了公主，自己也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身子自然比咱们这些娇贵些。”
两人且说且回造船局去，今日局内的三分之一给调到海沿上帮手，老杜也去了，显得稍微空荡。才进月门，就见工部林主事在跟一个人说话，看见他们忙招呼道：“舒丞来的正好。”
江为功笑道：“老林，什么事儿啊？”
林主事说道：“是这样的，原先跟着舒丞的那个副手病了，我把他遣回京内去了，这是新来的，叫做叶雪，以后就他跟着舒丞，有什么都可以吩咐他做。”
阑珊看着面前打扮的很利落的“青年”，对方低着头，脸看的不太清，只是……隐隐怎么有些眼熟。
林主事笑道：“叶雪，以后你就跟着舒丞，要好好伺候，知道吗？”
叶雪拱手：“卑职遵命。”说着缓缓抬头：“以后也请舒丞多多照料。”
阑珊听了这个声音，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是谁了。
此刻江为功也发现了，他围着“叶雪”转了圈，双眼瞪得圆圆的：“你、你不是跟……”
林主事诧异：“是什么？你们莫非认识？”
江为功张着嘴，话还未说完，突然看见叶雪眼神一厉！
给她狠狠瞪过，江大人满腹的话顿时砰地化为乌有，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恐多漏出一个字儿。
阑珊在旁默默一叹。
这个叶雪，哪里是什么新来的副手，她明明就是原先跟随赵世禛身边的飞雪！

第64章
林主事在旁不知是怎么了，江为功倒是转的快，忙道：“不不不，起初看着眼熟还以为认识，看错了罢了！对了老林，我跟你说的那个燕尾榫……”
江为功拉着林主事的手，边说边往公事房去了。
剩下阑珊跟飞雪两个人在原地，阑珊看着飞雪冷冷淡淡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一点苦笑：“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没什么姑娘，”飞雪淡然道：“请舒丞唤我叶雪。”
阑珊张了张嘴，然后清清嗓子：“抱歉，叶雪……”又有点不安：“我这样叫会不会显得无礼了？”
飞雪抬眸：“我本就是来伺候舒丞的，舒丞何须对我客气到这种地步？”
“可是，”阑珊只觉着非常无奈，“您原本是跟随殿下身边的，怎么忽然来了这儿？”
就算林主事说是给自己的新的下属，但阑珊很有自知之明，飞雪原本是赵世禛身边不离左右的得力好手，从堂堂一个王爷身边儿给送到自己这堪堪才称得上九品的末流小官跟前，这简直是贬下九重天的节奏。
面对阑珊的询问，飞雪道：“你不知道吗？”
“我？”阑珊愕然。
关于此事赵世禛并没跟她提过半个字。可一想到赵世禛，昨晚上纠缠的情形……耳畔也响起他的喘息低语，阑珊忙让自己停下回忆。
但只因为这一念之间，脸上仍是有些许的涨热。
飞雪垂眸：“总之不必多想，殿下需要一个心腹，能信得过且对他无后顾之忧的人在您身边，所以您只管笑纳，就当我是寻常的下属使唤便是。”
阑珊听出飞雪话语之中似乎仍有些许不忿，但她却可以理解，荣王殿下身边就算是个寻常侍卫，也比朝中小吏要有头脸的多，何况显赫如飞雪。
阑珊瞅了她一会儿，不敢再跟她多言语，本想做个揖，想了想对方的身份是下属，便只一点头，转身进公事房去了。
这日中午温益卿回来了一趟，歇息了半个时辰，又去了河堤转了一圈。
到了傍晚时分，木材还没有完全打捞出水，水师已经又调换了一拨水军，准备明日再战。
江为功的榫卯研究似乎有了突破，整个人很是亢奋，入夜后大家都去领饭吃，江为功还埋头在工造房内，阑珊因为体弱，老杜也特意嘱咐不叫她往外走，所以一整天都在公事房内对那些用料账簿，修造图纸等等，她一忙起来也就忘了时间，等到屋内的灯光亮起，抬头才发现身边站着的是飞雪。
目光相对，飞雪道：“其他人都去吃晚饭了，舒丞要吃什么，我去领。”
阑珊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啊，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这种小事她哪里敢劳烦飞雪。
飞雪淡淡道：“舒丞不用如此，你要是见外，日后我反而在殿下面前不好交代。”
阑珊顿了顿，想到以前西窗说过的，飞雪因为违背了赵世禛的意思，给他发放了出去，如今却又放在自己身边，难道……竟是个“戴罪立功”的意思吗？虽然阑珊并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值得飞雪近身跟随的。
她在这屋子里或坐或站了半天，此刻天黑下来，才觉着有几分冷意，同时肚子里也有些骨碌碌的。
“江大哥……我是说江所正是不是还没有走？”阑珊问。
“没有。”
“那就再等等吧，他忙完了会来叫我的。”阑珊回答，又拿了一份新报过来的账目。
飞雪唇角微动，却也没吱声，只悄然退后，想了想，又去将炉子里的炭火拨红了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江为功才咋咋呼呼的来了：“小舒，小舒！”
阑珊从椅子里探头：“我在这儿呢。”
江为功笑道：“你瞧瞧你，给桌子一挡，我都没看见你人，是不是没吃饭？咱们出去吃吧？”
“好啊，”阑珊立刻答应了声，突然想起飞雪：“呃……”
江为功因为解决了一处难题心里高兴，竟忘了飞雪的事，上前拉着她：“呃什么呃，我听他们说北坊有一家鱼片粥铺子，鱼片又滑又嫩，正好适合你补身子，咱们就吃去！”
江为功拉着阑珊出了造船局，两个人往北坊而行，阑珊回头看过两次，发现飞雪都跟在身后，跟着江为功的小厮正在跟她说长说短，飞雪只是冷冷的不吱声。
阑珊见江为功兴致高昂，便没有特意提醒他。
两个人过了长街，正要拐弯，远远地就听到有个人问：“那是江所正跟舒丞吗？”
江为功一扭头，吃了一惊，前方灯笼数盏，簇拥着一顶轿子，这幅排场他是最熟悉的，这不正是温益卿的轿子吗？
“是温郎中，真是冤家路窄。”江为功低低对阑珊说了声，便小步跑到跟前：“参见郎中。”
阑珊跟在他身后，也跟着躬身行礼。
轿帘子给掀起来，露出里间那位端然稳坐的大人，温益卿扫了两人一眼：“你们为何在这里？”
江为功道：“我们方才干完了活才出来，听说有一家粥铺子不错，正要去吃饭。”他生怕温益卿又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们“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所以赶紧解释。
温益卿听了，忽然起身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低低地同跟随自己的侍从交代了几句，便走到了江为功跟前：“我也正好饿了，一起去吧。”
江为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温益卿道：“怎么，江所正不欢迎吗？”
江为功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欢迎，欢迎的很，就是怕那种不上台面的小地方，太辱没了大人。”
“不要废话，走吧。”温益卿淡淡的，并没有格外看阑珊一眼。
这时侯温益卿的轿子已经抬着往前自去了，只有那两个京内带来的随从还跟在他身后。
江为功不敢不答应，只是原先迫不及待想去吃美味的心思忽地不那么急切了，他抽了个空，小声对阑珊道：“你说他又想干什么？”
温益卿就在两人身后，阑珊不敢多说：“咱们赶紧吃完，赶紧走就是了。不用怕。”
才交头接耳了一句，身后温益卿道：“你们在说什么？当着我的面儿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两个人慌忙闪开。
那家粥铺子不远，也好找，再加上江为功的鼻子本就灵光，闻着味儿就先到了。
这里的鱼都是新鲜的草鱼跟黑鱼，江为功才要点菜，又怕温益卿有什么忌口，便回头询问。温益卿道：“我不拘什么，你们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江为功这才点了两碗生滚鱼片粥，一碗香菇鱼片粥，一碗鱼肚粥，又吩咐多加姜丝。
正在这时阑珊走过来：“江大哥，再要四碗吧。”
江为功还以为她怕不够吃的，笑道：“急什么，我们吃了这些再要也不迟。”
阑珊向后面使了个眼神，江为功这才看见飞雪跟自己的小厮宝财站在店门口，他目光一转，又看见是温益卿的两个随从也站在另一侧。
江为功惊呆了，半晌才说道：“我的妈呀。还有这些祖宗呢。”于是又要了四碗鱼粥。
阑珊便走回去跟飞雪道：“飞……小叶，你到里面吃吧，江大人请客。对了，宝财也去吧。”
宝财笑嘻嘻地躬身：“多谢舒丞。”先到里头找了一张桌子，安了四个座，飞雪见状才也跟着走了进去。
阑珊又向温益卿的两名随从道：“请一块儿入内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也谢过了阑珊，跟着到了里头四个人一座。
阑珊其实本来想请飞雪跟自己一张桌子的，可料想她不肯，而且也怕温益卿又看出什么来。
少不得就委屈飞雪了。
店老板见来了这许多人，便笑道：“客官们今晚上来吃粥，不吃汤圆吗？今儿可是十五，人人吃汤圆的。”
江为功早就忘了，一拍脑门道：“我忙糊涂了！都忘了今日是大节。”
店老板道：“隔壁再走两家就是张伯的汤圆铺子，要几碗来吃也是使得的。”
江为功回头就叫宝财，让他去要八碗汤圆。
不多会儿店家将滚热的粥送上来，江为功指着温益卿道：“鱼肚粥是给这位大人的。”
温益卿不太明白为何自己的跟他们的不一样，是阑珊笑道：“鱼肚粥能止血散瘀，温郎中吃正合适。”
江为功笑道：“温郎中也该补补了。对了，你要吃鱼片粥也有，我要了两碗，那碗香菇的是给小舒的。”
温益卿见他居然有这种心思，却甚是意外：“嗯，江所正有心了。”
要换了平时，这会儿江为功早就抄着勺子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要啧啧地咂嘴评论，但是现在温益卿在中间，江为功便收敛了，规规矩矩地等温大人先动筷子。
温益卿尝了一口，旁边江为功才敢吃，一尝之下，果然味道鲜香非常，舌头都要随之化了似的，一时美的忘了温益卿，便对阑珊道：“好吃好吃，小舒快尝尝！”
这粥是白米熬成的，鱼片色泽如玉，骨头都剔除的干干净净，上面撒着细碎葱花，看着清新极了。
阑珊低头也吃了一勺，果然入口爽滑，鱼片的嫩鲜同粥的香甜相得益彰，浑然一体，其中又有些许姜丝的气息，色香味俱佳，且又温热滋补，正适合她这样风寒将愈的人。
有了好吃的，江为功的拘谨也好像随之放松：“温郎中吃啊，吃的多些体质才好。”又催促道：“你不要光吃鱼肚粥，也尝尝这鱼片粥。虽然都是鱼，滋味可大不一样。”
温益卿道：“果然不错。江所正在吃上面从不会叫人失望吧。”
江为功哈哈笑了起来，觉着这是在夸奖自己。
阑珊目不斜视，只管盯着自己的饭碗。
温益卿慢慢地吃了几口，忍不住看她一眼。
却见她垂着头，侧脸看着精致玲珑，正在吃一勺粥，很不大的嘴微微张开含了，有一点黏黏的米粒沾在红红的唇上。
温益卿突然有点心慌，急忙调转视线吃自己的。
不多会儿，宝财引着汤圆铺的人又送了几碗汤圆进来，江为功道：“我得吃两碗，这里的饭菜色色都比咱们那里小。上次我吃了八个包子才算半饱呢。”
若不是温益卿在，阑珊自然要跟他开几句玩笑，可因为他在，心里像是有了忌惮似的，也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乱看。
江为功也察觉气氛有些别扭，他张了张嘴，只得先吃一个汤圆，又嫌弃这汤圆比北方的元宵小，这翎海没有京城的元宵节热闹。
阑珊才说道：“本来这里也该是热闹的，只是因为先前那场船火，这次又重新开造，所以县内禁止烟花爆竹，才显得不那么热闹了。”
江为功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个缘故了，还想说咱们吃完后也去弄点烟花放放呢，呵呵，还管别人，自己几乎犯禁。”
此刻温益卿道：“舒丞你的身子好了？”
阑珊道：“多谢郎中慰问，没有大碍了。”
温益卿道：“昨晚上你一直在驿馆歇息的？”
“是。”
温益卿想到今日赵世禛那句“昨晚没睡”，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只低头也吃了个汤圆，汤圆是芝麻馅儿的，又甜又香，他的舌尖也终于察觉到一丝甜味。
终于，温益卿又道：“荣王殿下去了也好，自此可以专心办差了。”
江为功含着个汤圆眨了眨眼，还没弄懂荣王殿下跟专心办差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阑珊并无反应，只是过了片刻才道：“我今日才听说温郎中昨儿也病倒了，不知是怎么了？”
温益卿晃动调羹，看着碗里的汤圆转动：“没什么，一时气血不调而已。”
“郎中正当壮年，怎么也犯这些女人才有的弱症？”阑珊问。
江为功差点儿给汤圆噎着。
温益卿抬眸看向阑珊，有点无奈般：“你还是这个样，喜欢针锋相对啊。”
阑珊道：“没有呀，不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已。”
温益卿道：“我是好话，哪里就犯了你了？”
阑珊说道：“我也是好话，只不过郎中每每多心。”
江为功在旁忘了吃东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几乎担心温益卿把手中的汤碗扔了，想打圆场做和事老，一时又不知怎么插嘴。
半晌，才听温益卿道：“舒丞，你吃好了吗？”
阑珊微怔，还没开口，温益卿道：“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你，你随我来。”
江为功很想大声说一句“我还只吃了个半饱”，但是温益卿已经放下碗筷，起身走了出去。
阑珊看着他等在门口的身影，终于对江为功道：“江大哥，你别着急，慢慢吃。”
她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江为功一边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人，一边往嘴里添了两颗汤圆：“吃顿饭而已，弄的像是随时都要掀桌子，这还叫我怎么吃啊。”他嚼着汤圆，嘟嘟囔囔地说。
正在嘀咕，身边一阵风起，江为功愣了愣，抬头看时，才见是跟着阑珊的飞雪竟也随着走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嗖嗖两阵，竟是跟着温益卿的那两个随从也出去了。
江为功呆愣之余忍不住笑了起来：“神仙菩萨，这真的是要火并的架势吗？”
要是换了平时，江为功自然是害怕阑珊吃亏，只怕立刻就要跟着起身，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阑珊身边多了个飞雪，这可是跟着荣王殿下的人，江为功深知，就算温益卿有两个随从，也未必能赢得了这位姑娘，因此他反而笃定下来。
身后他的小厮宝财道：“咦这些人，只吃了一口都不吃了！”
江为功回头：“别理他们，你都吃了就是了。”
宝财叫苦道：“少爷，鱼片粥加上汤圆，整整八碗呢，你当我是猪啊。”
江为功想了想，吩咐：“你把飞雪姑……咳，我是说叶雪的那两碗端过来，其他的你吃了。”
且说温益卿叫了阑珊出去。
这是翎海里热闹的一条小吃街，晚上站在街口望过去，灯火星星点点，似乎一路绵延到天上。
空气中有海风的腥咸，但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美食的味道，有鱼片粥，汤圆，甜糕，云吞，煎饼，炒饭……配合热热闹闹的声气儿，交织成了诱人的尘世烟火气。
温益卿道：“舒丞，你觉着此地跟京城，哪一处更好？”
阑珊没想到温益卿竟会问自己这样的话：“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区区翎海偏僻之地，如何能跟京城相比呢？”
“你显然不是大多数人之一。”
阑珊笑了笑：“我只是个太过希图宁静生活的人而已，所以对我而言，哪里是安宁无波的，能够容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生活的，哪里就是最好。事实上，我其实也盼着自己能够永远留在这个小地方，跟我、我娘子跟孩儿一同生活。”
温益卿听着她的话，眼神有些惘然：“是吗……”为什么觉着，同样的话，似曾相识。
难道是梦吗。
“让郎中见笑了。”阑珊突然看到旁边有卖山楂糕的，踱开两步买了四块，用竹签子扎了一块递给温益卿，“可以消食的。”
温益卿举着那块糕：“多谢。”
阑珊把剩下两块包起来，自己也扎了一块吃。
温益卿尝了口，酸甜可口，不知不觉吃了半块。
看着面前之人恬静温和的眉眼，突然想起昨天城楼上看到阑珊遇险的时候，他的心急如焚六神无主。
并不想舒阑珊有事啊，其实。
“舒阑珊，”温益卿突然道：“我觉着，你、你有点像是我认得的一个人，”
阑珊的手猛地一抖，剩下的半块山楂糕便落了地，她看着地上那块糕，有些慌张地抬眸。
喉头像是有什么给堵住，她无法出声。
温益卿看着她掉落的糕，还以为她不小心失手：“你想要吗？我再去给你买块……”
“温郎中，”阑珊叫住他，终于：“我能不能问一句，郎中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谁？”温益卿喃喃一句，眼中也流露疑惑之色，然后他道：“我、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每次唤她名字“舒阑珊”的时候，那种亲切熟悉感就会不请自来。
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珊儿”，到底是怎么样？是他的一时臆想？还是什么？
阑珊望着温益卿，慢慢地垂下眼皮。
“舒丞，你这个人很怪。”温益卿将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他看着手中剩下的山楂糕，觉着现在是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时候了。
温益卿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到阑珊昨晚上在驿馆内点破海船案的来龙去脉，那样娓娓道来，抽丝剥茧：“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觉着你甚是有能为，将来的前途或许不在杨大人之下。”
阑珊半垂着头，所以看不到脸色，只听她似笑了声：“这个我万万不敢当。”
温益卿道：“但是有时候，我又、我又很不喜欢你，甚至觉着你十分的碍眼。”温益卿没有说出原因，而原因多半就是跟赵世禛有关。
阑珊想了想，道：“郎中肯对我开诚布公，我不如也跟郎中说一句实话。”
“什么话？”
阑珊道：“我想做人应该纯粹一些。”
“哦？”
阑珊挑唇：“若要喜欢一个人，就不留任何余地的去喜欢，要是厌恶一个人，那就厌恶痛恨到底，千万不能夹在中间摇摆不定，不然的话会很是痛苦。”
她说的这样决然而强硬，却觉着身上阵阵地开始冷。
爱就爱的痛快，恨就恨得彻底，这句话是说给温益卿的。
其实，又何尝不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奇怪的是，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朦胧浮现那个让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皓月当空，万家灯火。
阑珊长吁了口气，她不想再跟温益卿多说一句了，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粥铺的方向，想看看江为功吃完了没有。
就在阑珊扭头的瞬间，温益卿看到她雪白的脖颈上，有两片异样的深色。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凝眸细看，那是两点微微的红痕。
温益卿眼神一变，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突然间风起云涌。
“江大哥可真是能吃……”阑珊回头之时，对上温益卿凌厉的眼神，她莫名地伸手在脖子上抚了一把，还以为那里有什么。
温益卿则想起白天赵世禛的话，不由道：“舒阑珊，你真的跟他……”
“什么？”
“你真的跟荣王殿下苟且？”
阑珊身形一晃，眼神重又有些慌乱。
温益卿发现她的脸色在刹那泛了白，这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似的：“我真是、错看了你，刚刚那番话也是白说了！”
“是吗？”阑珊深深呼吸：“那真对不住温郎中了，以后千万别再对我有什么期许。”
说完后阑珊冷着脸要走，却给温益卿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你为什么这样自甘堕落！真的丝毫羞耻之心都没有吗？”
“那也跟你没有关系！”阑珊咬牙回答，胳膊给他捏的很疼，“放手！”
飞雪就站在四五步开外，见状即刻上前。
温益卿那两名随从也一直都在盯着，其中一人就想将飞雪拦下。
谁知才伸手就给飞雪擒住手腕，四两拨千斤的一抖一推，那人猝不及防，腾云驾雾地飞了出去。
另一人大惊，纵身跃起，电光火石间已经过了三四招。
但正如江为功所料，这些人并不是飞雪的对手，很快也给她干净利落地一掌拍飞跌在街心。
温益卿毕竟跟赵世禛有一层关系，之前只当是个随从没有留心打量，此刻细看之下便认出了飞雪，顿时惊住了：“是你？”
阑珊趁机挣脱他的手，倒退两步出去，正好给飞雪从后面扶住。
温益卿看看飞雪，又看看阑珊，突然笑道：“有趣，好，好好！既然是这样，那就随你意思吧！”他似了然又似失望般的笑了几声，转身拂袖而去。
那两名随从自地上起身，其中一个已经折了胳膊，忍痛捂着，此刻恨恨地细看了飞雪几眼，也追着温益卿去了。
这会儿江为功带了宝财从鱼片粥铺子里跑出来：“我说什么来着，真是一言不合继而动武，幸而是飞……叶雪在，不然岂不是吃了亏了？咱们这温郎中也真是的，这脾气简直叫人琢磨不透，翻脸比脱裤子还快！”
飞雪则扶着阑珊：“怎么样？”
手臂还隐隐作痛，阑珊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
此刻宝财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对江为功道：“少爷，是从跟着温大人的那人身上掉出来的，要不要还给他们。”
江为功看了眼，见是个小钱袋似的东西：“是钱吗？改天你撞见就给他们是了。免得叫他们觉着咱们还贪了他的！”
“等一下，”飞雪忽然道：“给我看看。”
江为功连忙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您请。”
飞雪拿在手中，并没立刻打开，只是送到鼻端闻了闻，然后她皱紧了眉头。
江为功问道：“怎么了？小叶子？”
飞雪对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名字很不感兴趣，她垂眸忖度片刻，将小袋子扔给江为功：“没什么，好好还给他们吧。”

第65章
这一夜回到了造船局，飞雪自己去打了些热水给阑珊洗漱。
阑珊坐在床边上，却是半天回不过神来。今晚上跟温益卿的相处简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幻，梦中又有些清醒的刺痛。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简陋内室，忽然间又想起昨夜跟赵世禛相处的时光，那也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幻，只不过，太过新奇刺激，令人难以言说，就像是躺在春天的云端上做了一场透着花香气的旖旎的梦，离经叛道，荒谬羞耻，是应该给藏在心底深处永远不要掀出来的。
飞雪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阑珊孤孑地坐在床边上，身上的薄斗篷还没有解，夫子巾垂着遮住大半边脸，依旧灰突突的衣衫，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瓷白精致的小脸，密排如扇的长睫，长长的柳眉，花瓣似的嘴唇微微抿着，却是天然的嫣红润泽，是许多京城内的闺阁女孩子们用尽千金也买不到的极美的胭脂颜色。
她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精工细作雕琢出来的玉人，只可惜却吝啬于给人看，于是把全身上下都遮的密密的，只露出一张秀丽的小脸。
尤其是现在她坐在那里，安静的透出几分孤独感，脸上却有些茫然懵懂，又带一点感伤。
飞雪看着这样的阑珊，心中不由一动。
阑珊已经不再跟江为功一间房了，这当然也是赵世禛暗中的手笔，把江为功赶到了杜员外郎的房中安歇，至于江为功如雷的鼾声会不会震的老杜夜不能寐，也没有人理会。
阑珊无奈，独自一个人占有了这件房，原先江为功歇息的床榻成了飞雪的卧处，阑珊不知道飞雪明不明白自己是女儿身，但是她知不知道应该也无关紧要了，赵世禛只要一声令下，就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甚至是一只狗，飞雪也得乖乖地来伺候吧。
飞雪见她像是入定般的不动，便叫了声：“舒丞。”
阑珊这才给惊醒了似的抬头，看看那冒着热气的水，阑珊起身，正要去洗手，飞雪道：“稍等。”走到她身旁给她把披风接下来。
阑珊道了多谢，过去洗了手跟脸，热水把原本在外头冻的有些僵硬的手脸柔软了下来，阑珊慢慢地吁了口气。
飞雪又去端了洗脚的水，阑珊实在不敢劳烦她：“我自己来。姑娘……叶、小叶你自己也洗洗睡吧。”
之前江为功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小叶子”倒是带着几分自在亲切，可阑珊又怕如此亲切近乎唐突，于是便把最后一个字省略，只叫“小叶”，该是合适的吧。
虽是这样，飞雪仍是等她洗了脚，倒了水。
脱衣就寝的时候，阑珊解开外袍，她的中衣原本也是粗麻布的，但现在却是一身柔软丝滑的上好素缎，很久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了，在她的记忆里，是父亲计成春在的时候，家里的嬷嬷还给她置买过，到后来去了舅舅家里，就再也没有穿过了。
手指抚过那缎子柔滑的面儿，恍若身上什么也没穿似的奇异，可又像是那只手时而霸道，时而温柔、无时无刻都在抚慰着自己似的熨帖。
这是早上在驿馆沐浴过后，发现侍从给准备妥当的，难得的尺寸竟都合适。
赵世禛要是心细起来，也真是让人觉着可怕。
阑珊缓缓躺倒，把被子拉高了些。
飞雪自去洗了，回来后将桌上油灯吹熄，也去安枕。
听不到江为功震天的鼾声，只觉着室内异常的安静，阑珊竟有些不太习惯，她强令自己不要动，也不要去想别的，零零乱乱的，不知多久终于睡着了。
正月十七日，赵世禛跟张恒抵达京师。
来不及去东宫或者别处，径直进宫面圣。
而此刻，内阁首辅杨时毅，东宫太子赵元吉，以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雨霁公公，都在皇宫的太极殿内。
赵世禛跟张恒入内拜见，才跪地叩拜完毕，就听御座上皇帝道：“你们打哪里来？”
在场每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殿内的气氛因而越发凝重，张恒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听赵世禛道：“回皇上，儿臣跟张公公才从浙海赶回。”
“哦？你们去浙海做什么？”皇帝问道。
赵元吉，杨时毅跟雨霁都在，皇帝对于浙海发生的事情只怕早就摸的透透的了，如今居然明知故问，显然是还挟带着怒意。
赵世禛道：“儿臣紧急赶回，正是想向父皇禀明此事……”
“禀明？”皇帝不等他说完，便哼了声道：“朕看你明明是胆大包天，自作妄为！”
张恒的脸上一阵慌张，却越发的大气不敢出一声，他偷偷地往旁边看了眼，从他的角度，只能隐约看到杨时毅大红色官袍的一角，以及底下的黑色朝靴。
他其实是想看看太子赵元吉的反应，以及雨霁公公是何脸色，却又没有胆量抬头。
毕竟赵世禛前去翎海，是赵元吉所派的，如今皇帝一腔怒火居然都像是冲着赵世禛来了……难道太子殿下把所有都推到了赵世禛的头上？
张恒倒不是为了赵世禛叫屈，他所担心的是——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身为司礼监代表，会不会也因此遭受池鱼之殃。
荣王殿下的神色却还是淡定的：“请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敢如此！”
“你不敢？”皇帝冷笑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禀奏朕，反而自作主张的跑去翎海，你以为你是谁？玉皇大帝？无所不能？你一个人一只手，就能把捅出来的窟窿给堵上了？”
赵世禛听到这里，头低了几分。
直到现在，太子赵元吉才开了口：“父皇，其实这件事不怪荣王，也是儿臣一时想错了，不敢在大节下让父皇生气，所以才想让荣王悄悄地去处理了……”
皇帝凌厉的目光一转：“当然你也有错！你是东宫太子，又是荣王的兄长，你怎么能这么糊涂，放任他去胡为？哼，居然还敢跑去海擎方家，要人家献出御赐的封地！这种目无祖上的行径，也是你叫他去做的？”
“这个……”太子面露苦色，最终只软软地说道：“请父皇息怒。”
皇帝说道：“最近朕不管外头的事情，你们的行事就越发荒唐，尤其是荣王，简直张狂的很了。”
张恒犹豫再三，实在是觉着自己不能再缩着了，正要开口分辩，突然间却发现赵世禛微微转头，向着自己使了个眼色。
旋即，赵世禛俯身叩头，道：“父皇责备的极是，儿臣行事的确是有些欠妥当，请父皇责罚。”
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你倒是还知道点儿分寸！”
片刻的沉默中，是杨时毅开了口：“皇上，此事荣王所做的确略有破格，不过忖度来龙去脉，其实也不能全怪荣王殿下。毕竟起初隐瞒皇上的提议是臣先说的，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孝心所致，幸而如今翎海的事情也算是水落石出，圆满解决了，臣斗胆……请皇上不要怪罪太子殿下以及荣王。”
“那就是怪你了？”皇帝扭头看向杨时毅：“身为内阁首辅，居然也行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朕看杨大人你这官儿做的也是没有章法了！翎海那样大的工程，居然还能让海贼趁虚而入，烧海船，伤人命，差点给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也是你的失职！”
杨时毅跪倒在地：“臣知罪。”
皇帝说完后，将身子往龙椅里靠了靠，仰头闭目不语。
殿内也一片奇异的安静，安静中又透着紧张。
终于，皇帝又开口：“张恒怎么不做声啊？”
张恒听到点了自己的名字，忙再度伏身：“皇上，奴婢在。”
皇帝说道：“你也去了翎海，你倒是说说看，这翎海一行，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张恒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嘴巴张开几次，却像是塞了许多毛栗子在口里，艰难的不知道该怎么吐出来。
正在此刻，就听雨霁笑道：“张恒，主子问你话，你便赶紧的照实说，万不许有什么隐瞒遗漏，知道吗？”
张恒毕竟是跟随雨霁几十年了，听着雨公公的语气，心中顿时通明。
当下叩了头，便把翎海一行，如何查出海擎方家牵扯在内，赵世禛如何紧急赶往海擎，如何负伤重病，伏击贼人，以及最后发现木材藏于海湾等都说了。
但是关键的“舒阑珊”三个字，却都巧妙的掠过没提。
皇帝听完后眉峰微蹙，像是才知情似的睁开双眸：“哦？荣王受伤了？”
张恒忙道：“殿下是为了保护方家的方秀异，中了路上贼人的毒箭，殿下怕耽误时间，不顾伤情严重返回了翎海。”
皇帝皱着眉头看了赵世禛半晌，才道：“哼，吃了苦头了？你不是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吗，竟也会吃这种亏？”
赵世禛道：“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恕。”
太子赵元吉听到这里，才忙也说道：“父皇，荣王行事虽然莽撞，但也多亏他坐镇翎海，才会这么快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就算是、是没有功劳，倒也有苦劳，儿臣大胆恳求父皇，不要、过于责罚荣王。”
半晌，皇帝才又开口，这次的语气却有些缓和了，他沉沉道：“朕本来想重重地罚你给你个教训，如今……太子跟杨首辅都给你求情，你又吃了亏了。倒是可以从轻发落。即日起你回荣王府，给朕禁足一个月！”
地上张恒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放晴了。
赵世禛却仍是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伏身恭谨地说道：“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皇帝又瞥向杨时毅：“杨大人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等杨时毅也谢恩起身，皇帝环顾在场的几位，道：“这次的事情，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别什么事儿也想瞒着朕自己悄无声息的处理了。一个个以为自己有多能耐，也不过是把脑袋别在腰上，险象环生，不省心。”
皇帝叱责了一顿，便叫众人都退了。
出了太极殿，杨时毅向着赵世禛拱了拱手：“殿下一路风尘辛苦，还请珍重身子才是。”
赵世禛颔首：“多谢杨大人关怀。”
杨时毅道：“先前我担心工部的人不顶用，特派了温益卿过去，他没有给殿下添麻烦吧？”
赵世禛道：“当然没有，温郎中也是本王的妹夫，我们十分投契，互相配合得当，才会让案子这么快水落石出。”
“这就好。”杨时毅微笑，扫见赵元吉也出来了，便先行告辞。
目送杨时毅离开后，太子赵元吉走到赵世禛身旁，关切地问：“伤怎么样？”
赵世禛道：“多谢太子慰问，伤口没有绽裂，这就很好。”
赵元吉说道：“你怎么也不早点派人报信说你伤着了呢？”
“这点小伤，怎么好让太子担心？”
“你啊，”赵元吉责备地看了赵世禛一眼，回头看了眼太极殿紧闭的殿门，同赵世禛一块往前走着，一边说道：“之前有个多嘴的奴婢，不知哪里听了风声背后嚼舌，才给父皇得知了，父皇大怒，把我们都叫了来，我也是没有办法，五弟你知道的，父皇对我向来严苛的很，幸而杨时毅把责任揽了去，因你素日的行事，父皇又不由分说的觉着是你在出风头……五弟，我知道是委屈你了！”
赵世禛笑道：“这点儿不算委屈，能为太子哥哥分忧，我自然是乐得呢。”
赵元吉释然地拍拍他的左臂，笑道：“就知道你做事儿最牢靠，幸而这翎海的事情圆满解决了，不然的话父皇哪里就轻轻地把我们都放过了？”
赵世禛道：“是。”应了这声道：“关于海擎方家……”
“哦，还有方家，”赵元吉皱皱眉，却又笑说：“这件事虽然做的有些冒然，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以父皇的性子，知道了方家把造船的木材拿去修祠堂，就算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只怕就重重地记上一笔账了。也只有你想到这献出封地的法子，虽看似惊世骇俗，可我们都知道只有如此，才能平息父皇的怒火。”
赵世禛面上仍似三分忧虑：“虽然这样，太子妃娘娘那边……”
“你放心，有我呢。她虽然是不大高兴，却自然也是识大体的，她知道你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方家。”
“这样臣弟就放心了。”赵世禛笑说。
赵元吉看着湛蓝的天色，缓缓地吁了口气：“横竖如今父皇只是骂了大家几句，让你禁足一个月，已经是皆大欢喜了，我悬在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你回王府只管好生歇息，回头我派人送点儿上好的补品过去给你调养身子。你还要点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把本来的弥天大祸化为乌有，赵元吉也是大松了口气，心里爽快。
赵世禛道：“为太子哥哥办事不是应当的吗？哪里还敢要什么东西呢。”
“哈，”赵元吉笑了几声，“那算了，我便看着办，有什么好的给你送去就是。”
说了这句，两人渐渐地走到宫门处，赵元吉突然回头：“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怎么听人说，工部有个叫什么舒、舒什么的……好像在这案子里也出了不少力，这是个什么人？”
赵世禛不动声色道：“太子哥哥从谁那里听来的？”
赵元吉笑道：“别人不提，就说是太子妃的那个表弟吧，才进东宫，就哭的泪人一样，说是工部有个姓舒的，还有个什么人很没有体统之类，欺负了他，你知道太子妃还是很疼他的，就派人去查了。”
原来方家的人给赵世禛提前一天送回京师，方秀异到了郑适汝跟前儿，便立刻把满肚子的委屈都倾诉出来，但他居然半个字儿也不提赵世禛，连赵世禛叫人打自己一节都没有说，只添油加醋地说是工部的舒阑珊跟江为功欺负他，惹得郑适汝非常不快。
赵世禛道：“方公子说的应该是舒阑珊。”
“对对，就是这个舒阑珊，他不正是之前杨时毅宝贝似的接到京内的‘小师弟’吗？”说到这里，赵元吉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五弟，你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

第66章
宫门之外，太子的车驾已经准备妥当。
面对赵元吉的探问，赵世禛道：“什么怎么回事儿？”
赵元吉瞅着他：“你别瞒我，我也听说了些有关你跟他的风言风语，从这人在豫州还没上京的时候就有了的……总不会都是外人胡说的吧？”
“倒也不算全是胡说，”赵世禛莞尔笑说：“其实，就是挺喜欢她的。”
“喜欢？”赵元吉失笑，“你这‘喜欢’，是怎么个意思？”
“就是太子哥哥想的那个意思。”赵世禛坦然回答。
赵元吉双眸微睁，继而大笑：“老五啊，真有你的。”
他笑了片刻，道：“我记得你从未说过喜欢什么，没想到一开口就这般一鸣惊人。”
赵世禛微笑：“让太子哥哥见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赵元吉显得很是通情达理，笑吟吟地看着赵世禛道：“若他真是个难得的，喜欢一阵子倒也无妨。”
赵世禛笑而不语。
赵元吉好不容易才敛了笑意，想了想又道：“只不过呢，这毕竟不是正途，你且记得别闹得人尽皆知的……一来你要顾及自己的身份，更别叫父皇知道了，不然有你好看。另外第二个，他的身份毕竟也不同别人，跟杨时毅有那种关系，你倒要注意点分寸才好。”
“是。臣弟记住了。”赵世禛欠身回答。
赵元吉满足了好奇心，兴致越发的高昂，又看赵世禛这样“从善如流”，便又笑说：“太子妃那边本来想找那舒阑珊的晦气，既然他是你看上的人，我自然会跟太子妃商议，好歹替你打个掩护，总不至于为难了他……”
“多谢太子哥哥关照。”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名字不错，”赵元吉笑吟了这句，又道：“说来我倒也对这个人产生几分兴趣了，不知道会让老五你心动的，到底是怎么难得的人物呢？”
两个人过宫门，赵世禛先恭送赵元吉上车。
太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回头看着赵世禛道：“我忘了，之前如梅去过东宫数次，每次都要打听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那小妮子对你还是很上心的，你不如也好生考虑考虑，毕竟这把年纪了，如梅的样貌品格是无可挑剔的，而以龚家的门第，你若是迎娶她为正妃，也不算是太辱没了你。”
赵世禛仍是欠身应了声：“多谢太子殿下提醒，臣弟知道了。”
赵元吉瞧着他满意一笑，登车而去。
剩下赵世禛立在原地，直等到太子殿下的车驾离开一段距离后，才也跟着翻身上马。
握着马缰绳，赵世禛回眸看了一眼身侧的深深宫阙，他的目光从殿阁的琉璃金顶上掠了过去，所看的方向，正是九重深宫之中的冷宫，那是他的母妃给囚禁的所在。
直到此刻，凤眸的眼底才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伤悒。
与此同时，皇宫的太极殿中，张恒垂着手等在外间。
顷刻，是雨霁快步走了出来，低低叮嘱说道：“其他的事情主子都已经知道了，你只需要把那个舒阑珊的事儿再交代清楚就成。”
说罢便转身领着张恒向内走去。
到了里间，却见皇帝已经移驾到里间的榻上，斜斜地靠在榻边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白狐毛毯子。
见张恒跪地，皇帝道：“之前说是引造船局宋文书露出马脚、以及最终找到藏木地点的，都是那个叫舒阑珊的，你且细说给朕听，一点也不许漏。”
张恒果然把有关阑珊的事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皇帝目光沉沉地听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峰偶尔地会簇动一下。
直到张恒说完了，皇帝道：“这么说，在整件事情里，这个舒阑珊的作用才是最主要的。”
张恒心中忖度了会儿，谨慎地回答说道：“回皇上，奴婢觉着，舒阑珊的确是有些才能。”
这雨霁公公在旁边见状，便也笑着说道：“这要不是亲耳所闻，奴婢也不信区区一个工部九品的小官，居然是查明这证件大案的关键。”
皇帝说道：“先前不是说，他是杨时毅的师弟，葛成书的关门弟子吗？没上京的时候，还以为不过是个浪得虚名的，亦或者是葛成书年老孤单，闲着无聊收的人，没想到果然有些能耐。”
雨霁道：“可不是嘛，可见葛成书也算是宝刀不老，后继有人啊。”
皇帝笑了两声：“工部自从计成春死了，葛成书退了，亮眼的人真是一个也没有了。如今倒是好，多了个有趣的。”
张恒听皇帝跟雨霁都在说阑珊的好，他也总算松了口气：“正经是呢皇上，当时奴婢听他一五一十地揭破藏木地点，也是惊呆了。那会儿他还是病的稀里糊涂的，居然就能看破别人所未见的。”
“其实也不算了不起，”皇帝却又突然改口，“不过是有人办事不密留下破绽罢了。”
雨霁脸色微变，低下头去，张恒也不敢再吱声。
皇帝道：“但是变成现在这个结局，倒也是好，毕竟天底下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计谋。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知足常乐，如此而已。”
雨霁笑道：“还是皇上看得透。”
皇帝的手捋着胡须，沉吟半晌一笑道：“朕本以为晏成书始终比计成春低一头，没想到他竟然教导出两个好徒弟，有了个天下无双的杨时毅，如今又出来个如此奇特的舒阑珊，雨霁，你记着，替朕留意这个舒阑珊。”
雨霁急忙答应。
皇帝却又想起另一件事：“不过，之前荣王跟他的那些传言，又是怎么回事？”
张恒略微迟疑：“回皇上，照奴婢看来，不过是荣王殿下也觉着舒阑珊有些才能，所以对他格外关照了点儿，才引发那些传言的。”
“这么说，那些话就是不实的了？那怎么说荣王病倒的那夜跟临行前夜，两个人都是同处一室呢？”皇帝跟赵世禛有些相似的眸子里多了一点锐色。
张恒微惊，他虽然知道天下事只怕都瞒不过皇帝，可却想不到皇帝竟知道的这样细致。
雨霁忙道：“你如实说，可看出什么异样了没有？”
张恒道：“奴婢万万不敢隐瞒的，虽然是同处一室，可殿下病了那夜，听说一整宿有人进出，是那舒阑珊负责给殿下喂药等事，并没任何苟且；至于殿下临行之夜，却是因为那舒阑珊之前在工地上晕厥，殿下才留他在房中养病。且第二天舒阑珊也去送行了，除了同居一室这说法外，奴婢委实没看出什么不妥。”
皇帝的眼神闪烁不定，到最后才说道：“荣王向来冷清，对个人如此上心，实属反常。那你觉着那个舒阑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恒这却明白——荣王一反常态对待阑珊很是亲密，皇帝这是在怀疑阑珊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之类。
张恒想起阑珊那样温吞羞怯的模样，别人勾引他还差不多。
他想笑笑却又不敢，便只低着头说道：“回皇上，奴婢照实说，这个舒阑珊吧，看着是个很老实的人，长相算是中等偏上的，性情温和内敛，待人接物都很得体，并不是个轻浮狂浪的性情。”
皇帝的眉毛挑了挑，这个动作，却是像极了赵世禛常做的。
“老实人吗，”皇帝似笑非笑地，“朕是最喜欢老实人了，只是，还从没见过有谁是真老实的。”
张恒吓了一跳，又不敢言语了。
雨霁在旁笑道：“皇上是九五至尊，身边围绕的，不是杨大人那样位高权重的，就是太子殿下荣王殿下这些精灵之人，乃至咱们后宫的娘娘们，哪个不是七窍玲珑的心思？至于那舒阑珊，他只是个九品官，还是才升的，哪里见过大世面，也没有应酬过多少人，性情老实些也是有的。”
皇帝转头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说，那舒阑珊还没有在官场上厮混太久，所以没有沾染了那些长袖善舞的本事，对吗？”
雨霁笑道：“奴婢是这个意思。就像是一块璞玉，还没有给打磨雕琢呢，自然温温和和敦敦厚厚的，没有那么玲珑剔透滑不溜手。”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你这比喻，倒也是有意思。说的朕都想立刻见一见这温温和和，敦敦厚厚，没经过打磨雕琢的璞玉了。”
雨霁笑道：“能给皇上惦记，可真是他的福气了。”
雨公公说着，悄悄地向张恒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张恒忙起身，躬身后退出了殿中。
在张恒退下后，雨霁才上前两步，低低地说道：“主子，没想到半路竟多了个舒阑珊，如今这件事情又该如何料理？”
“什么如何料理，”皇帝缓缓说道：“这不是料理的很好吗？”
“这……”雨霁一愣。
皇帝的脸上浮现几分冷峭的笑意：“听闻工部那边，对于船上所用榫卯的研究已经有了突破，只怕真的就会造起那艘船，另外海擎方家，荣王也替朕去敲打过他们了，他们终究还是乖乖地把那块地吐了出来，人生哪得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很好了。”
雨霁松了口气：“方家也忒不像样了，原先仗着先帝的赏赐，始终舍不得献出那块地皮，如今总算听话了。说起来荣王殿下这件事做的实在很漂亮，竟像是做到了皇上心坎上似的。真是皇上想要什么，他就送来什么。”
皇帝也微微地笑着，笑容里有些许得意。
只是听完雨霁的话后，皇帝才道：“荣王是能干事的，也体察朕的心思，朕甚至觉着，他早就揣测到了朕的用意。”
雨霁诧异：“这、这怎么可能？”
皇帝淡淡道：“知子莫若父，同样的，要是荣王真的很像朕，那体察朕的心意又何足为奇。”
雨霁听了这句，便不言语了。
皇帝吁了口气：“罢了，其他的不必多想了，他始终是朕的儿子，还不是让朕最操心的那个。跟荣王比起来，朕更在意杨时毅，关于这件事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那个舒阑珊找出藏木地点，到底是舒阑珊自己所为呢，还是得了杨时毅的授意？”
雨霁越发震惊，他飞快地一想：“奴婢听说自打舒阑珊上京，杨时毅一面儿也没见过，想必他们虽是师兄弟，其实并不怎么亲厚。这舒阑珊品级又低，就算是杨时毅当真察觉了什么，也未必就敢跟舒阑珊说知，毕竟他们之前从未接触过，杨时毅不一定完全信任这舒阑珊。何况除此之外，皇上都听闻了舒阑珊跟荣王殿下的传言，杨时毅自然也是知道的，更加未必重用那舒阑珊了。”
“有道理。”皇帝颔首，“好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首辅杨时毅回了内阁，户部尚书李清笑迎着他：“杨大人面圣过了？不知皇上怎么说？那木料真的失而复得了？”
这几天李清一直都称病不露面，这还是第一次冒出来。杨时毅瞅着他道：“李大人病体康复了？”
“是啊是啊，拖杨大人的福。”
“我看不是托我的福，是托那木料的福吧，”杨时毅瞥了他一眼，“你是怕我没了那批木料，又掐着你的脖子要钱是吗？”
李清嘿嘿笑了几声：“杨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我也知道杨大人有通天彻地之能，就算没有我，一定也能自己想出办法来的，这不是？区区工部一个九品小官，便帮杨大人把那批木料找了出来，真是天助我们首辅大人。”
杨时毅冷冷地看着他：“你说够了？跟你要钱的时候你藏的掘地三尺都挖不出来，如今不需要你了，你却在这里载歌载舞，真是碍眼。”
李清见左右没有别人，才走到杨时毅桌边，道：“首辅大人，皇上到底怎么说的呢？”
杨时毅道：“有什么可说的，贼匪伏诛，海船照造，方家献地，如此而已。”
李清道：“杨大人不觉着这件案子有些蹊跷吗？”
“什么蹊跷？”
李清的声音低的恍若耳语：“据我所知，入冬之前你们工部就曾上报，说是发现了海船卯榫不对，以你的性子，只怕早就叫停了，怎么一直没反应？”
杨时毅的反应很平淡：“李大人，你知不知道外头那只鸟儿是怎么死的？”
此刻外间树上，有一只不知哪里飞来的麻雀，正唧唧喳喳拼命吵闹，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还没有死。
李清不明所以：“杨大人，这只鸟明明还活的好好的。”
话音未落，只听“叽”地一声，那鸟儿一头从树上栽倒在地，直挺挺地不动了。
李清目瞪口呆：“怎么、怎么死了？”
杨时毅垂眸道：“不知道吗？因为他话太多，太吵。”
李尚书听了这句，翻了个白眼：“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李清去后，杨时毅取了笔，很快写了一封信叫了随从来：“紧急送往翎海，交给温益卿。”
那人领命，才要走，杨时毅道：“等等。”
随从急忙止步，杨时毅眼神几番变化，终于挥手：“没事了去吧。”
公事房内一片安静。
杨时毅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原先给打“死”在地的那只鸟蹬了蹬腿，突然又挣扎着爬起来，它惶恐地四处探看了阵，不知道自己先前玩的好好的怎么就“晕厥”了，观望片刻后，才又忙不迭的死里逃生般振翅飞走了。
杨时毅默然看着这一幕，心头略觉沉重。
海船有问题，杨时毅的确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正如李清所说，他的确想要叫停。
卯榫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如果这上面出现问题，要再试验制造出合适的卯榫，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毕竟这是用在前所未有的大船上的部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杨时毅知道，向来自负的皇帝是不能接受出现这样的意外的。
在他迟疑之中，他察觉在翎海现场督造的司礼监众人，竟无一发声。
直到海船失火，佳木出现在海擎方家。
杨时毅看到了一个可怕的黑色布局。
司礼监办事从来仔细，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一定知道了卯榫不合之事。
不可靠、完不成的东西，那就干脆毁掉，倒是皇帝向来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这案子会引发好几方势力的动荡，而皇帝，却能在这种动荡中获得巨大收益。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的工部，多年来他大权独揽，皇帝只怕早就想找机会敲打他了。
再次便是东宫跟海擎方家。
之前因为修小运河不成，皇帝心中记恨着方家呢。如今，好一个现成的机会送上来。
当然，“机会”也可能是人为创造的，比如方家的方秀异在外行事张扬，如被有心人笼络设计，他自然乖乖上钩买了佳木，坐实了现成的把柄。
如今借着这烧船的案子，皇帝敲了两方的势力，而且在荣王的助力下居然把修小运河的地拿了回来，不费吹灰之力。
让杨时毅觉着庆幸的是……这案子里有个舒阑珊。
假如不是舒阑珊找到了藏木之地，把那失而复得的木材找回来，杨时毅不能想象他工部将何以为继，将如何填这个亏空。
虽然不太敢去想象，但杨时毅隐隐能看见，假如真的如此，那位高高在上于龙椅上的九五至尊，一定不会同情他杨时毅，反而会露出猫戏老鼠般的得意笑容，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为填补这个亏空而绞尽脑汁。
幸而，还有一个“舒阑珊”。
杨时毅看着那只鸟儿的踪迹消失于晴空之中，微微一笑。
他觉着，自己该正面会一会他那位“小师弟”了。
这天，阑珊从清早起床开始就不停地打喷嚏。
她揉揉鼻子，几乎怀疑自己又着凉了，但是并没有头晕头疼的感觉。
飞雪道：“你怎么了？”
阑珊道：“不知道，有些心神不宁的，兴许是有人背后在念叨我。”
飞雪扬眉。
阑珊伤感地叹息道：“这个年十五，都没有跟阿沅和言哥儿一起过，他们一定很想念我。”话未说完，又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等阑珊洗了脸收拾外出，去公事房的路上，却见江为功的小厮宝财在那里嘀嘀咕咕的，满脸不忿。
阑珊从后面敲了他一下：“你在念叨什么？”
“舒丞，”宝财见了她，忙行礼，又道：“还不是之前的捡了的那个东西？少爷非得叫我还给温郎中的那两个随从，我听话还给他们了，他们两个非但不感激，还用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就好像我从里头偷了他们的钱一样，我还不知道吗？那包里根本没有一文钱，我偷偷看了的，原本只是一颗看着像是药丸似的东西，他们还问东问西的，早知道就不该还给他们，随便扔到哪里也比受这气强。”
阑珊疑惑：“他们问什么？是不是原本里头有别的，只是摔倒的时候掉出来，他们才这样的？”
“不是！”宝财摇头道：“捡起来的时候我就看过，束着口的地方栓的紧紧的，我当时捏过了，我们少爷一定也捏过了，小叶子一定也知道！那只有一颗小圆的药丸而已，哼，他们凶巴巴地问我看过了没有，还骂我不许随便拿他们的东西，呸，难道我还能尝尝不成？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阑珊见他愤愤的，就安抚道：“不要紧，横竖咱们无愧于心就是了。别理他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你拿着去买糖球吃吧。”
宝财忙道：“这怎么好，叫少爷知道又要骂我。”
阑珊笑说：“他骂你做什么？这钱还是我从他哪里借来的，就等于是他赏你的呢，快去吧。”阑珊的钱之前都给了小顾的姐姐，此后便又跟江为功借了些许傍身，幸而她用的机会也不多，花销很少。
宝财年纪到底还小，握着钱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阑珊目送他离开，突然想起那晚上飞雪要了那小布袋闻了闻的情形，她回头看向飞雪，迟疑了会儿问道：“小叶，那天你闻过那小锦囊的，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飞雪方才一直静静地听两人说话，见阑珊问自己，她顿了顿，淡淡说道：“我不知那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不是好东西。”
阑珊正想再细问问，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她抬头看时，却见前方是温益卿带了几个工部的人经过。
今日他头戴乌纱帽，身着小杂花纹的青缎子团领衫，腰间束牛角带，脚踏黑色朝靴，是正五品的文官公服打扮，看着倒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
只不过脸色有些异样的白，有点像是失血过多后的那种苍白。
阑珊皱眉打量的时候，飞雪却发现跟在温益卿身后的那两名曾跟她交手过的随从，那两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眼神有些狠厉地瞪了她一眼。

第67章
过了惊蛰，万物复苏。
新的榫卯结构已经投入运用，一切有条不紊，迅速地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京城内陆陆续续又派了人来，司礼监跟工部的人都有，在工地细看过之后，也都极为满意。
江为功熬了这月余，虽然抽空就要去大吃一顿，却也仍是瘦了一圈儿，肚子都小了不少，脸也更加的黑糙了许多。
如果不是那身官袍，如此走出去的话，人人都以为是个在乡间劳作的农夫而已。
阑珊因为也每每往海沿上跑，那海上的风大，且又咸涩冷硬，日头又毒辣，弄得她一张雪白的小脸也黑了不少。
飞雪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察觉她的脸跟脖子明显差了一个颜色，这才隐隐地有点慌张。
虽然没有跟阑珊说，但飞雪心里知道，自己的确是“戴罪立功”来的。
之前因为感因寺没有听从赵世禛的意思，事后虽然被鸣瑟警告，她却还以为赵世禛只是责罚她一顿而已，没想到居然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身边赶走了。
飞雪在外，痛不欲生。
后来突然有命令叫她赶往翎海，她还以为是赵世禛回心转意，自己的惩罚到此结束了，一时欣喜若狂。
直到高歌传达了赵世禛的命令，是要把她放在阑珊身边的时候，飞雪只觉如坠冰窟。
她当然不乐意，之前她正是因为阑珊的缘故给“流放”的，如今哪里能吞下这口气，觉着与其跟着阑珊，还不如仍是给流放的好。
是高歌的几句话点醒了她。
“你是在舒丞的身上犯了错，如今把你调回来，便是将功补过，你若是伺候的好，以后仍可有机会回到主子身边，你若是伺候不了舒丞，你以为，以后主子还能再召见你吗？那时候你对主子而言，已经是个不听话的无用废人了。”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赵世禛的面，这比杀了飞雪还难受。
高歌看着她颓丧失魂的脸色，又道：“而且你怎么想不开？主子这么看重舒阑珊，自不会长久不相见，只要你跟在舒丞身边，将来……你难道不明白吗？”
飞雪当然明白。
赵世禛如此喜欢舒阑珊，自然不会弃之不顾，以后相见的机会多了是，只要她跟着舒阑珊，自然不愁见不到主子。
因此才终于乖乖地来了。
本来她对阑珊是心怀成见的，谁知来了这月余，朝夕相处的，便知道她其实是个极好脾气的人，可以说是飞雪从没见过的好人。
之前西窗每每念叨说舒阑珊如何如何的性子好，容易相处，飞雪总是嗤之以鼻，可真的跟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才知道，西窗所言非虚。
阑珊没有架子，能亲力亲为的事情，总是自己就去做了，不肯劳烦别人。得亏是飞雪有眼色，才会做些端茶送水伺候的活计，不然，只怕阑珊一句指使她的话都没有。
又见阑珊是个极为敬业的，起初老杜不许她外出，她就在屋子里做些文书工作，从来的严谨仔细，兢兢业业。后来工地上忙，她就主动要求前去督工，每天不辞辛苦的晨起而去，晨昏方回。
纵然再天生丽质的人，也经不起这般风吹日晒，那脸儿如何能够不黑？
飞雪察觉之后，心里开始不安。
她当然知道赵世禛对舒阑珊的心思，而在她看来，能吸引赵世禛的最大原因之一，恐怕就是舒阑珊的相貌。
京城女子向来以白净为美，飞雪拿不准，假如赵世禛再次见到舒阑珊，发现她的脸儿黑了这许多后，会不会觉着是自己的失职。
于是飞雪开始亡羊补牢的想法儿，每次阑珊去海边，都要逼她脸上围着帕子，或者亲自给她打伞。
但阑珊总是要到处转来转去的，帕子挡着脸说话不便，头上带着伞走来走去也不便，所以一概拒绝。
把飞雪气的半死，只好又去些胭脂铺子里买些香膏之类的试图给她擦。
阑珊因为女扮男装，最忌讳涂脂抹粉，见飞雪弄了这些东西，简直吓得魂不附体，更是坚决不肯。
飞雪无奈，只好跟她商议，晚间无人的时候敷脸，白天不用就是了。
饶是如此，阑珊仍是受不了那股香味，每次早晨洗脸都要狠狠地搓上许久，生恐留下一点点香。
飞雪本以为自己的差事是极容易的，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这差事也实在是艰难的很。
她找不到好的办法保养舒丞的脸。
这天，飞雪好不容易打听了个偏方，叫做“玉容散”，是说要用白蔹、白芷、细辛、白蒺藜、白术、甘松、白芨、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薏苡仁等物磨成粉，蛋清调和涂在脸上，长久之下便又白又嫩，最为有用。
趁着阑珊在公事房里对账，飞雪拿着那张方子，迫不及待地跑到最近的药房里催着抓药。
负责抓药的小伙计看着那张药方，笑道：“这是可让脸变白的方子啊。哥儿要给心上人用呢，还是家里姊妹？”
飞雪忙问：“你知道这方子？这个有用吗？”
小伙计道：“我只听说过，没有亲身试验过，不过这上面的都是好东西，应该是有用的吧。”
飞雪稍微安心。
正在等着抓药，又有一人来到，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上好的合欢皮，远志肉？”
那小伙计道：“这会儿快开春了，合欢皮虽还有些，都是陈的，未必管用。远志肉却是稀罕没有的，因为很少有人来要此物，这两个都是治疗神志恍惚，失眠多梦精神不振的，客人家里有人患这种弱症吗？我们这里有密制的宁神丸药，比那些好。”
“混账东西，我要的是散药，谁要你的什么丸药！”那人叫嚷。
飞雪正觉着这声音耳熟，又听颇为霸道的，回头看时，见竟是跟随温益卿身边的一名小厮。
两人蓦地打了个照面，那小厮自然也认得飞雪，一愣之下，便摆手道：“算了，我什么也不要了！”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小伙计莫名，便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心好意的。”
此刻一名老大夫出来说道：“你好心好意，人家未必领情，他们既然要的是散药，自然是自个儿回去配药，咱们的宁神丸虽好，未必对人家的症状，所以他们不高兴也是有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飞雪才捧了一大包给磨成粉的“药”出了医馆，径直回造船局去。
到公事房里去寻阑珊，却并不见人，是一个小吏道：“先前江所正来找舒丞，说是请他吃饭去了。”
飞雪一听又是江为功，恨得啧了声，便打听了是去哪里。
少不得先回房把药粉放下，又追出去找。
不料还未到地方，就出了事。
先前江为功叫了阑珊，去靠近城门口的铺子里吃烧海胆，他从本地一名老船工那里打听到有这种美味，就着热热的烧酒，最是对味儿。
正好今日他的公务干的顺利，心里高兴，便拉着阑珊去尝鲜。
那家店很是简陋，连个正经的铺子都没有，只是头顶一张棚子张着，撤去棚子就是露天的了，几张小木桌子随意摆放。
来吃的多半都是些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有一种海胆拌面最受欢迎，宽宽的手擀面浇上些酱油汁儿，葱花，姜丝，再挖一个海胆进去，伴上一杯烧热的酒，不到半刻钟就吃光了，又饱肚子，又解馋，还能抗寒。
江为功也依样画葫芦要了两碗，阑珊是第一次吃这种海胆，看那黑乎乎毛耸耸的，笑道：“此物我先前只听闻过，还是第一次见。”
江为功道：“你哪里听过？我连听都是第一次。”
阑珊笑道：“是一本书上看来的。”
江为功听是书，就未曾追问，低头试着挖了一勺海胆吃，只觉着入口即化，鲜香蔓延，当下大喜。
两个人吃着，江为功感慨说道：“我忽然又想起来上次咱们吃鱼片粥的事儿，你说温郎中，好好的吃顿饭又怎么了，非得闹得那样，假如当时大家融融恰恰的，这会儿有这样好吃的，哪里能忘得了他？”
阑珊垂眸：“人家也不缺这个。何况他也未必爱吃。”
“这倒是，”江为功点头，又扒拉了一口面，“不过你听说没有，说是温郎中身体不大好，风传像是要回京呢？”
经过上次元宵夜的不欢而散，阑珊心里只当温益卿是“路人”了。
此刻便淡淡道：“我倒是也听说，京城内公主一再派人来催他回去，真是鹣鲽情深，不知他坚持些什么，横竖这里没有别的棘手难办的事儿了，他也该走了。”
江为功眨了眨眼，忽然道：“小舒，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温郎中？”
“也谈不上不喜欢，我对这个人……无感。”
江为功笑道：“我只是想起你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就揭他疮疤的事儿，那会儿我极佩服你了。”
阑珊听他说起此事，低头不语。
江为功喝了一口酒，道：“这温郎中的遭遇也是奇特，原配是咱们工部前辈大师计先生的女儿，听说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那位计小姐着实薄命，竟在新婚夜葬身火海，听闻伺候温郎中大病了一场……调养了两三个月才完全转好。”
阑珊皱眉：“是吗？”可又一想，病不病的谁知道，或许只是传言，又或者是他故意放的烟幕而已。
江为功见她仿佛不信，便道：“我家里原先有个生药铺子，常有宫内的太医光顾，所以认得一位，据说有一段时间温郎中的情形很不好呢。后来也不知怎么又好了。”
若真的是太医口中传出来的，倒不像是假的。
阑珊听的有点发怔。
江为功道：“你看他又昏厥又吐血的，是不是那会儿留下来的病根？”
阑珊一阵心烦：“你怎么总说温郎中？你再说我都吃不下饭了。”
江为功也自省了，笑道：“可不是吗？我常常怕见他，怎么眼前一清净，自己倒不习惯起来。我自罚一杯，对了你也尝尝，知道你不善饮，只喝一口醉不了的！”
阑珊正有些心乱，给他撺掇，就也举杯喝了一口，辣辣的酒入喉，心窝里便升起一团暖意。
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正结了账要回去，却有两个路人经过，道：“那边到底怎么了，居然打起来。”
另一个缩着头道：“其中一位像是造船局的某位大人吧？多半得罪了人。”
阑珊跟江为功听了很是诧异，忙向他们所指的方向而去，匆匆拐过街口，果然见有一人靠在墙上，闭着双眼垂着头，竟是飞雪！
两个人看清后大惊，急忙扑过去，一个叫“小叶子”，一个叫“飞雪”，一左一右将飞雪扶住。
飞雪的脸上有血痕，满面粉粉白白一片狼藉，眼睛更是不知给什么迷了，竟睁不开，听到两人声音便忙握住阑珊的手。
阑珊第一次看她这样狼狈，吓得问道：“是怎么了，谁动的手？”
江为功气急：“他妈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小叶子动手！”
阑珊有察觉她脸上的白色粉末有一股异味，嗅了嗅，竟像是石灰粉，当下忙道：“这是石灰粉不能用水，快，快取菜籽油来清洗！”
还好旁边店家都是认得江为功这位食客的，立刻取了菜籽油来。
飞雪忍着眼中的剧痛，眼前却仍看不见东西，只仍紧紧地抓着阑珊的手道：“舒丞，不要乱走。我担心有人对你不利。”
江为功喝了酒，听了这话更加难忍：“谁敢？小叶子你告诉我！”
飞雪顿了顿，终于低低哑声说道：“刚才那两个人偷袭了我，听声音，倒像是之前跟随温郎中身边的。”
江为功大吃一惊：“什么？”
阑珊屏息：“他们为什么要对你下手？”见飞雪不答，阑珊咬牙道：“不急，我去当面问他就是了！”
两人扶着飞雪回到造船局，又叫宝财去请了大夫来给她看眼睛。
虽然给菜籽油冲过，飞雪的双眼仍是红肿起来，大夫也不敢说以后会不会失明。
那石灰粉在眼睛里烧灼，何其痛苦，飞雪虽不肯出声呼痛，可双眼泪流不止，肿的吓人。
阑珊看飞雪这般痛苦，心中却有一团火似的烧起来，她叮嘱江为功帮忙看着飞雪，自己便出门径直向着温益卿的公事房而去。
不料到了地方，才知道温益卿下午时候没到，听说身子微恙。
阑珊知道他也安歇在造船局，当下又往后院而去。
穿过月洞门，却见院中静悄悄的，房门半掩。
阑珊拾级而上，才要把门推开，就听到里间有人说道：“我说过了，这种药很难调的，这翎海地方小，连个远志肉都没有！如今驸马的情形已经不妙，最好的法子是赶紧回京。”
另一个道：“驸马自己不肯走，我先前劝他，还同我发脾气。”
“实在不行，就用那种法子……先斩后奏！横竖被驸马怪罪，总比难向公主交代要好。”
阑珊本来无心偷听的，不由自主听到这里，心中有一股寒意陡然而生。
她突然想起之前宝财捡起的那个小锦囊。
却在此刻，屋内脚步声响，听声音是冲着门口来了。

第68章
脚步声很近，也很急，这时候再退出去已经晚了，必然会给人捉个正着。
阑珊当机立断，原地重走了两步，不退反进的，先下手为强把门一把推开。
与此同时大声叫道：“温郎中！”
里头的人几乎到了门口了，闻声吓了一跳，迎面见是她，脸色各异。
阑珊满面恼怒，呵斥说道：“温郎中呢，我有事请教他！”
那说话的两人正是跟随温益卿的随从侍卫，里面的一位是随身的医官，看这般情形，便退到内室去了。
此两人见阑珊面带怒色，像是气冲冲才赶到的，应当是没听见他们方才的对话。
两个对视一眼，其中姓金一人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舒丞，驸马身子不适，不见客，你难道没听说吗？如何就敢擅闯进来，还如此大声吵嚷？”
阑珊冷笑道：“我自然有擅闯的道理，我不过是想当面问问温郎中，我的副手叶雪，是怎么冒犯了郎中大驾，需要你们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她！”
“不要胡说！谁对付叶雪了！”
两人听说阑珊是为此而来，略有些意外，脸上又见紧张之色。
金侍卫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似乎害怕惊动里头的温益卿。
阑珊早留心到了，便说：“怎么，是想否认吗？”
另一个王侍卫道：“舒丞，你可不要无理取闹，谁知道你那副手叶雪得罪了什么人，才惹祸上身的，我们知道你向来跟我们驸马爷不对付，你也犯不着因此而来寻衅挑事吧？我们驸马倒是个好性情，每每容忍你的无礼，你就自行收敛一些，不要变本加厉才好！”
金侍卫略微安心，也冷笑道：“就是说嘛，不就是仗着有荣王殿下撑腰吗？就这般无法无天的，难道舒丞你一辈子不回京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驸马虽然脾气好，你只小心公主殿下跟你细细算账！”
阑珊扬眉。
正在此刻，月门口上江为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舒！”
原来阑珊先前面带恼色的出门，江为功越想越不对，生怕她来找温益卿的晦气，便过来探看，没想到果然寻了个正着。
此刻见温益卿的两名侍从咄咄逼人，江为功生怕阑珊吃亏，急忙赶了过来：“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阑珊拦着江为功，盯着那两人道：“你们也不必拿公主来要挟我。我做事自然有道理。你们自以为所做所为天衣无缝的，甚至反咬我一口，好的很，司礼监的人在翎海不少！要不要劳烦他们介入，仔细调查，必有结论！”
两人没料到阑珊会有这么一招，顿时愣了愣。
因为之前张恒的缘故，阑珊跟司礼监的关系很好，若她开口，司礼监一定会帮忙。
华珍公主在京内的势力虽然不容小觑，人人都要卖几分薄面，但是这是翎海，何况司礼监跟公主府向来没什么交情，事情一旦闹出去，只怕难以收场。
“舒丞，”金侍卫即刻缓和了语气，“大家都是工部当差的，何必如此自相残杀呢，我们跟叶雪无冤无仇怎会去对付他？舒丞怕是有什么误会，若是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误会，还要闹出去给司礼监的人看热闹，成何体统？”
“我不知什么体统，只要求个公道。”阑珊回答。
正在这时候，里头有人说道：“在吵什么？”
原来是那名医官扶着温益卿走了出来。
温益卿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缎袍，脸色如雪，精神颓靡。
四目相对中，阑珊突然发现温益卿比先前更消瘦了许多，两只眼睛因而显得格外幽黑。
她满腔的震怒，在这对视之间，突然消弭大半。
那两名侍从看到温益卿出来，也忙收敛了气焰，金侍卫道：“大人身子欠佳，怎么竟起来了，一定是给我们吵到了，实在该死！”
温益卿不理他们，只是看着阑珊：“你在这里吵嚷什么？”
阑珊低下头，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回大人话，我的副手叶雪今日在街头给人袭击，伤的很厉害，我怀疑是大人身边这两位侍卫做的！”
“不是我们！”金侍卫忙道，“舒丞误会了，大人您……”
温益卿不等他说完便道：“你闭嘴。”
两名侍卫忐忑地停口，温益卿看着阑珊道：“你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就在这里吵嚷，我却饶不了你。”
阑珊本来在犹豫要不要说是飞雪听出来的，又有些担心要是温益卿一力否认的话，反而会连累飞雪。
她这里有所顾忌，旁边的江为功却想不到这许多，当下道：“温大人，是小叶子她听出来的！小叶子应该不会听错！”
温益卿皱眉，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有没有做这种事？”
“大人，我们真的没有！真的是误会而已！”两个人十分恳切。
温益卿才要说话，忽然晕了晕，那医官急忙扶住他：“大人，您此刻该多多休息。”
阑珊看到他抬手示意那医官后退，五根手指也显得异常苍白，冷眼一瞧竟有点像是凛凛的白骨。
真是触目惊心。
温益卿慢慢地问道：“叶雪伤的怎么样？”
“眼睛、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妨碍，”阑珊的心一抽，突然说道：“大人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
温益卿皱了皱眉，室内有片刻的安静，然后他说：“好，我去看看。”
那医官想阻拦，但是温益卿去意已决，谁能更改？金侍卫跟王侍卫只得随行而已。
阑珊跟江为功走在最前面，阑珊见温益卿在身后，那两个侍卫更跟在他之后，听不到自己的话，她就找了个机会，低低地对江为功道：“等到了我那里，你想法子缠着那两个人，别叫他们到里头去。”
江为功一愣：“怎么了？”
阑珊道：“总之你答应我就行。”
江为功当然知道她向来能人所不能，既然如此吩咐一定大有缘故，于是便牢记在心。
不多会儿到了阑珊卧房，房门敞开着，里头那大夫正在给叶雪处理脸上的泪痕，叶雪的两眼更加肿了几分，连带两腮都通红了，看着十分骇人。
温益卿一见这幅惨状，心中一沉。
他迈步走了进内，那两名侍卫却站在了门口，并没有跟着到里头去，江为功趁机一步入内，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身边。
温益卿皱眉打量着飞雪的伤：“叶雪，这是怎么回事？”
飞雪听出是他的声音便道：“温大人，有人暗中伏击我，不知是何缘故。”
温益卿道：“舒丞说，跟我的两名侍卫有关？你确认吗？”
飞雪有些迟疑。
阑珊却问道：“大夫，小叶的眼睛到底会怎么样？”
那大夫是本地请来的，踌躇道：“幸而处理的及时，但是一定要好生照顾调养，不然的话也不好说。”
他们在里头说话，那金侍卫跟王侍卫本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唯恐叶雪再度指认自己，但见她沉默，才稍微松了口气。
正还凝神，就被江为功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转头却见江为功笑眯眯地低声说道：“两位大哥，舒丞他因为关心小叶子的缘故，行事未免莽撞了，你们可不要见怪啊。”
这两人见江为功赔着笑悄悄地这般说，心里便有些受用：“是啊，这舒丞行事的确是有些冒失！”
江为功笑道：“我近来听说，温郎中是要启程回京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发啊？”
金侍卫皱眉：“还没有定呢。”
江为功道：“其实这儿已经没什么棘手难办的事情了，很不想要温郎中这种大人物再在这里亲力亲为，何况郎中跟公主殿下向来鹣鲽情深的，怎么就好撇下公主在这儿耽搁这许久呢？叫我看，早该回京夫妻团聚了！”
两人虽然跟江为功说话，实则还是注意着里头的情形的，只是听到这几句，却是说到了心里去，当下王侍卫说道：“谁说不是呢！公主那边已经派人催促了几回了！可驸马硬是固执……”
江为功忙叹道：“温郎中千好万好，就有一点儿不好，脾气有些执拗，不过他最近有些病恹恹的，叫我看，一定是前段时间太操心劳力的弄的身子虚了，都这样了，还不赶紧回京调养，真是有福不会享啊。”
两人一听，更加合心意了，觉着这江为功虽跟舒阑珊混在一起，却是个识时务的人。
又见里头都是在说飞雪的伤，并没提别的，就也松了心。
此刻里间阑珊一边询问大夫飞雪的伤情，一边打量温益卿，却见他站了半晌，就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阑珊便道：“温郎中不如且坐一坐。”
她故意指着旁边那张隔着门口有段距离的凳子，温益卿正觉晕眩，当下想也不想就走了过去，阑珊也随着走去，略俯身轻声道：“郎中脸色不好，我这里正有大夫，给郎中看一看可行吗？”
温益卿自己就有医官，当然不需要别人，只是他现在不舒服，便没有出声，只是抬手一拂做不需要的样子。
阑珊却已经拉了那大夫过来，低低道：“温郎中身体不适，大夫帮着看一看。”
她瞧见江为功已经将两个侍卫缠住了，机不可失，当下便握住温益卿的手腕放在了桌上，叫大夫诊脉。
温益卿听到她叫了大夫过来，本想斥退的，谁知手腕给一只温热绵软的手握住，竟有几分熨帖，隐隐地好像还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恍神之间，大夫已经俯身搭在了他的脉上。
阑珊故意站在两人之间，挡住门口的视线，一边故意的提高声音说道：“温郎中，小叶的伤势你怎么看？”
温益卿精神不振，不似平时一样精明强干，便随着阑珊说道：“一定要上心调治。不能有失。”
阑珊说道：“是啊，她年纪轻轻的，自然不能落下病根。”
温益卿“嗯”了声：“但是到底是被谁人所伤，尚且不能武断……”
“温郎中说的也有道理。”
门口的侍卫虽打量着此处，却看不见大夫诊脉的手势，只听到阑珊跟温益卿如此对话，倒也无妨，而且阑珊的语气里透出些和软之意，两人也都松了口气。
如此不知不觉中，大夫已经收手，阑珊示意他先不要说话，指着飞雪道：“大夫既然不吃茶，那就再给小叶看一看，有劳了。”
那老大夫倒也机智，见状便道：“是。”起身走到飞雪身边。
温益卿见大夫给自己诊了脉又不做声，他倒也不怎么在意，定了定神说道：“舒丞，你以后行事不要再那样冒失，这次，我念在你是因叶雪受伤而着急，所以不予计较了。但这种无凭无据一心冲动的行径，以后不可再有，你明白吗？”
阑珊道：“明白了，多谢郎中教诲，郎中觉着身子如何？”
温益卿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只是之前太过劳累了些，失了调养，又染了点风寒，每每就觉着神思恍惚、失眠多梦的，养上两天就好了。”
阑珊道：“可还有别的不适吗？”她这既是自己想知道，又是想让温益卿说给那大夫听的。
温益卿觉着她似乎前所未有的关怀自己，他心中竟隐隐地有些高兴，便道：“你这样嘘寒问暖的，是怎么样？总不会是闯了什么祸吧？”
阑珊愕然，哑声无语。
温益卿又笑了笑，说道：“你若是担心我因今日的事情责罚你，倒也不必，我还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何况叶雪的伤的确不轻，这件事情我也会叫人去查的，你只管放心。”
阑珊默默地叹了口气：“多谢温郎中。”
温益卿笑了笑：“你今日这样和软，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了。”他说着起身，又觉头重脚轻。
阑珊忙走上前扶了他一把。
温益卿无意触到了她的手，条件反射般便握住了。
又暖，又软，那种朦胧的熟悉感透入了心底，让他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扫向旁边的人，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情不自禁地含笑说道：“你以后要都这样乖觉听话就好了，姗儿。”
话音刚落，阑珊猛地将他的手掀开。
旁边的叶雪也听了个正着，虽看不见，却转过头来。
侥幸的是，那门口的两名侍卫正在听江为功聒噪，一时没有听真切。
温益卿僵在了原地，意识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他刚刚喊了什么？
阑珊的脸色泛青，她直直地看着温益卿，在她面前的这张脸，最熟悉不过了，但是这双眼睛，似真似假的，叫她无法辨明。
“郎中要回去了吗，那我便恭送了。”终于，她生硬地冒出了这句话。
金侍卫跟王侍卫听了，赶紧摆脱了江为功的纠缠，进来请温益卿出门回房。
温益卿身不由己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又透出些茫然。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却没有叫出声来。
等到侍从陪着温益卿离开后，阑珊浑身竟有种脱力之感。
江为功却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小舒，我刚才口若悬河的，把那两个呆瓜都震住了，我厉不厉害？”
阑珊苦笑：“是，很厉害。”
她强打精神，才问那大夫：“方才您给那位大人诊脉，不知是何症状？”
老大夫说道：“那位大人的脉象濡弱而略快，体内湿热郁蒸，清窍蒙蔽，所以会有神志恍惚失眠多思之症，他这弱症应该不是一朝一夕的了，从脉象看来，应该是一直有服药调养，但……”
大夫迟疑了会儿，说道：“老朽也不敢说，这药该是安神之类的，但若用药太猛太强，反而会伤及病体根本，若是长久如此的话，病人的神智恐怕会出问题。”
阑珊屏住呼吸。
江为功不是很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药是不好的？”
“倒不是不好的，只是长久看来不利于病体，甚至形成依赖，一天不服药，病人的情形就会转坏甚至变本加厉。”
阑珊听到这里便道：“有没有好的治疗法子？”
老大夫摇头：“这种症状非我擅长，而且也不敢轻易着手。”
阑珊便谢过大夫，又叮嘱他不要将此事泄露，只管好好地给飞雪看眼睛。
嘱咐过后，阑珊又拉着江为功，也如此这般告诉了他一顿，江为功道：“你才叫我把那两个呆瓜调虎离山，就是偷偷地让大夫给温郎中诊脉？大夫说那药有问题，难道……温郎中向来吃的药都不好？没有道理啊，据说那药还是特意调配的，公主跟温郎中感情深厚，她总不会要害自己的夫君的。”
阑珊头大：“我也糊涂了。”
如果不是先前在温益卿房门外偷听见那两名侍从的谈话，她也不会急中生智想出把温益卿弄过来，趁机让大夫给他诊脉的法子。
但正如江为功所说，公主没有理由害温益卿。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样？
自此，伺候温益卿的那些人越发上心，就算阑珊有意探查，却也不得近身。
何况她身边也有了个病人，幸而的是，在春分的时候，飞雪的眼睛总算是复明了。
温益卿那边听说也养好了，而且温郎中也定下了回京日期，就在后天。
飞雪复明，外加温益卿要走，最高兴的数江为功，他自称是“双喜临门”，当即硬是邀请了阑珊跟飞雪去吃了一顿海胆烧酒。
阑珊仍旧喝了半杯酒，因最近天热起来，脸上就有些粉扑扑的。
飞雪好不容易复明，趁机定睛细看了阑珊半天，觉着脸并没有白多少，她心里很是抑郁。
本来费心买了那许多的玉容散，谁知因自己眼睛受伤，半点儿也没操办上，指望阑珊自己去敷脸，那是白日做梦。
只是想到那天去买玉容散的时候巧遇的小厮，以及此后自己遇袭，飞雪心中隐隐地有了个猜测。
她本想告诉阑珊的，心中筹谋了许久，到底并未开口。
但她自己也在等待一个机会，毕竟是赵世禛身边的人，冷不防遭了人暗算，如奇耻大辱，岂会白白地吃这个亏。
这边阑珊跟江为功等才吃了“庆祝宴”，回到造船局，便遇到温益卿所派的人来传她过去。
阑珊只当温益卿临行之前有话交代，便前往温益卿的公事房。
进门后行礼，温益卿说道：“你把在造船局的那些差事，跟营缮所的张丞交接一下。”
阑珊微怔，以为是要调自己去别处，便问：“郎中要调派我去哪里？”
温益卿瞥她一眼：“后天，你跟我一同回京。”

第69章
才跟江为功飞雪等喝了“庆祝酒”，心理上还沉浸在飞雪复明跟欢送温益卿的快乐之中，猛然听了这一句，像是晴天霹雳，震的人魂不附体，又像是从高坡上一滑而下，速度太快，天晕地旋。
阑珊呆怔地盯着温益卿：“什么？！”
温益卿拿起手上一份文书：“工部刚下的调任令，即日起你不必在翎海，回京去工部报到，另行待命。”
阑珊上前一步接了过来，果然是白纸黑字写的无误，底下还有鲜明夺目的工部正堂印章。
“可……”阑珊握着那薄薄的纸，整个人却给它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消息来的太令她猝不及防了，但却是上峰所令，就算要反抗都无从说起。
温益卿淡淡地看着她：“你好像不太情愿？”
阑珊呆若木鸡的：“这里的差事没完，我、我只是觉着此刻回京有些仓促。”
温益卿道：“既然在工部当差，自然是随传随调，如何安排，上面自有主张，不必多言。”
她愣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是”。
温益卿道：“没别的事了，去收拾收拾吧。”
阑珊慢吞吞地转身，正要走又想起来：“那江大哥……江所正呢？”
“若无意外，他还得在这里多呆几个月。”
阑珊的脚步有些沉重，温益卿看出她兴致不高，便道：“这是好事，杨大人的信里特提到了江为功，只要剩下几个月他做的不出纰漏，回京后便是升职。你不是该替他高兴吗？”
这倒的确是一件好事。
阑珊生生地挤出一个笑：“郎中说的是。”
临出门的时候阑珊又想到一个问题，就算是工部调令，那么她能不能别跟温益卿一块儿同路？心里犹豫了会儿，到底没说出口，因为她猜得到，一旦开口，少不得又是一顿义正词严的训斥，何必自找没趣呢。
江为功因多喝了几杯，跑到里屋睡觉去了，阑珊不愿这时侯打扰他，至少让他多做一夜的好梦。
只是把这件事先跟飞雪说了，飞雪听了后，脸上倒是露出了些许笑意，旋即又紧张起来，说道：“舒丞，咱们这次回去，不至于如同你们来的时候那样急赶，若是慢慢的走，至少有半个多月的路程，这半月也不用跑工地也不用忙别的，你且别忘了，务必得把我好不容易弄的那玉容散敷了，据说每天都可以敷，效果更佳。”
阑珊正是心情沉郁的时候，突然听了这话，简直哭笑不得：“我不要弄那个。”
飞雪啧了声：“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的脸黑的都没法儿见人了。”
其实她还有一句不敢说出来——“别叫王爷看见了嫌弃你！”
但飞雪是多虑了，倘若说出这句，只怕阑珊还会高兴一点。
可飞雪的这句却提醒了阑珊，她身边从来不放镜子，闻言便问：“真的黑了不少吗？”
这些日子飞雪很注意她的脸，阑珊却是半信半疑。
飞雪见她不信，回身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你自己去看去。”
阑珊没想到她居然还带着这种东西，不过也是，飞雪再能耐，毕竟是个女孩子。阑珊忙接过去，仔细照了照：“啊？没有黑多少呀。”这语气倒像是有些失望。
飞雪大吃一惊：“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跟江为功一样黑糙？”
阑珊抓了抓脸：“你不觉着江大哥那样很有男子气概吗？”
飞雪无法置信：“那你觉着王爷跟江为功，谁更有男子气概？”
阑珊张了张口，把镜子送还给她，有点不自在的避开飞雪的目光：“好好的怎么提起荣王殿下来了。”
飞雪瞪着她，哼道：“我看你整天跟那些粗人厮混在一起，只怕眼神也是跟着坏掉了。”
阑珊挑了挑眉，不理她，自己想收拾东西，可又提不起劲儿。
只勉强叠了两件衣裳，便抛开了，信步走出门去散闷。
江南的地气回升的快，阑珊的卧房门前有一棵玉兰花树，原本她住进来的时候，只是光秃秃的树干，此刻，树枝上却已经鼓出了细小的花苞。
可想而知，几场春雨春风，小花苞很快就会迎风沐雨的长大，然后开出很好看的花。
前几天阑珊发现长了花苞的时候，心里还小小地激动了一下，渴盼着开花的时候好好欣赏，现在……自己显然等不到在这里看花了。
她负着手，呆呆地看着玉兰花树，心中涌起了浓重的离愁。
其实在这之前阑珊也曾想过回京的情形，可多半都是渴望着跟阿沅和言哥儿重逢而已。除了这个，她更希望的是自己能留在翎海，然后把阿沅跟言哥儿接来。
现在看来，一切不过泡影。
她还是要回去那个龙潭虎穴似的京城，转了一大圈儿还是得乖乖回去，想想真叫人沮丧。
正在发愣，飞雪从窗口探头道：“舒丞，没事儿就早点收拾安歇吧，晒了太阳晒月亮，你到底想怎么样？”
阑珊嗤地笑了，不过因着飞雪这句，她的心里稍微有一点点希冀，如果脸真的如飞雪担忧般黑糙许多，兴许赵世禛真的就不喜欢了呢。
她本满腹愁绪，因为这一点点念想，心里才又略微轻快了些。
只是阑珊到底低估了飞雪的决心，把她叫回去，洗漱之后，飞雪便调了那玉容散，厚厚地给阑珊糊了一脸，差点儿没把她憋死。
第二天醒来，不知是因为什么，阑珊只觉着脸上又热又痒的，抓了抓，像是生了几颗小疙瘩，她也没有在意，随便洗了脸便出门了。
她心想到底要把那消息先告诉江为功，不料还未去找他，江为功自己先找了来：“你真的要跟温郎中一块儿回京了？”
阑珊见他知道了，便道：“是，我正要去跟江大哥你说呢。我昨儿傍晚才知道的。”
江为功的眼睛微微红了，嘴巴动了动，竟像是个要泪汪汪的样子。
阑珊经过一夜的自我安抚，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知道江为功不好受，正要安慰，江为功张手将她抱住：“小舒，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阑珊被他猛地抱住，呆愣愣的不能动，正飞雪出了门口，见状疾步跃了过来：“江大人！不至于！”嘴上劝说，手上毫不留情地用力把江为功扯开。
江为功泪汪汪地说道：“小叶子，你的手劲真大。唉，连你也要走了！让哥哥抱抱！”
他张手又向着飞雪抱了过来。
飞雪抬手抵住他的肩头：“够了！适可而止！”
江为功毕竟知道她是女孩，而且是曾跟着赵世禛身边的人，果然不敢过分，只如丧考妣地说道：“本来以为温郎中要走了，是件喜事，可你们也要走，喜事就变成了……”
宝财慌忙上来捂住他的嘴：“少爷，咱这乌鸦嘴的能不能别胡说了！好歹咱们也要回京的，舒丞不过是先回去而已，迟早会再见面的！”
“嘁！”江为功推开他：“还能怎么样？就只能这么想罢了！老子又不是工部的头儿，做不了那主。”
江为功怨天怨地，十分哀怨。当天歇班后，不免又拉着阑珊跟飞雪去吃了一场离别酒。
虽然舍不得，终究到了别离那日，造船局上下送了温郎中出门，只有江为功拉着阑珊，偷偷地絮叨些分别的话。
跟他厮混久了，此刻虽然是暂别，心里的确也不好过，阑珊强打精神，偷偷道：“江大哥，温郎中跟我透露，说是杨大人的亲笔信里很是称赞于你，所以你只管安心在这里，只要尽心行事，等你回京之日，就是你高升的时候，到时我还要你罩着呢。”
江为功听了这话，喜忧参半，便道：“那好吧，你且记得好生保重，对了……路上避着温郎中些，也别跟他起什么嫌隙，他那人脾气不定，时好时坏的，你别吃了亏。”
阑珊一一答应，两人才挥泪分别。
在路上走了数天，可喜的是一直跟温益卿相安无事。阑珊虽然是跟着温益卿的，但吃饭跟安歇都是分开的，饭分两桌，房子两间，井水不犯河水。
也是在路上阑珊才发现，江为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地给自己包袱里塞了一锭银子，之前阑珊的钱都给了小顾家人，只跟江为功借了些，本以为回京路上省着点花就够了，没想到江为功竟是这样深情厚谊。
人人都说江为功心粗，却哪里想到他也有这样细心体贴的时候呢，这份心意，又着实让阑珊感动。
三月三这天，他们歇息在昭州城。原来昭州知府大人早打听到驸马爷从这里经过，温益卿的车马还没进城，就给莫知府派的人给迎住了。
之前连日赶路，如今正赶上是花朝节，温益卿便下令在昭州歇息半天再走。
阑珊是无可不可，横竖应酬知府的是温益卿，她不过作为工部末流跟班才在驸马的队伍里而已。
是夜他们在驿馆内安歇，温益卿却给莫知府请去知府衙门饮宴了。
阑珊躺在榻上，飞雪又调了半碗的玉容散，细细地给她抹了一脸，又道：“这必定是水土不服，我看你脸上多了几颗疙瘩，越来越不像样了！咱们得赶紧仔细敷脸，千万别顶着这张脸进京去。”
阑珊很想告诉她，早在没出翎海的时候自己的脸就有点发痒，可见飞雪如此上心，竟把给自己敷脸当成一件要紧事情来做，便由得她去了。
飞雪给阑珊涂了脸后说道：“我看着驿馆内的防范也算是严密了，应该没有大碍，舒丞你躺着不要动，我出去转转。”
阑珊闷闷地说道：“你把我弄成这样，我也没法儿出去。”
飞雪看她一副面目全非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是为了你好，不要不知好歹，多敷一会儿效果更佳！”
“更佳更佳！”阑珊叹了口气，闭眼装死。
耳畔听飞雪开门出去了。阑珊直挺挺地躺了半晌，也没听她回来，心里略觉着有些异样，又隐隐听到驿馆外头有鼓乐声响，是百姓们因花朝节的缘故正在奏乐庆祝。
阑珊心想难道飞雪是出去玩儿了？她想动手把脸上的东西揭下来，又怕飞雪回来后发现了不高兴。
思来想去，不知不觉朦胧有了睡意。
正在半梦半醒里，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阑珊迷迷糊糊的，说道：“你总算回来了啊。”
那人在门口略站了站，突然道：“舒丞？”
阑珊一愣，睡意全无，猛地从榻上爬了起来。
灯光下，照出了她涂满了玉容散的脸，只露出了眼睛跟嘴巴，看起来十分可怖。
门口那人显然也给吓了一跳：“你……”幸而他涵养好，才没有失声叫“有鬼”。
两个人在灯光下面面相觑，阑珊道：“温郎中，你来我房中做什么？”
温益卿本来扶着门扇，正直直地盯着她，听了这声音，才徐徐吁了口气：“真的是你……”叹了这句，却又改了语气，不快地呵斥：“舒丞！你在胡闹什么！脸上弄的什么东西！”
阑珊睡了一觉，又给温益卿惊了一惊，忘了自己脸上还有玉容散，闻言才惊觉，急忙抬手去搓。
那些药粉都干在了脸上，阑珊手忙脚乱，终于下了地，到水盆旁边把脸洗了干净。
温益卿看她洗干净了脸，又嗅到那些粉末是药气，略有些知觉：“你……莫非是在学那些女子敷脸吗？”说了这句，脸上就露出了明显鄙夷的神色。
阑珊脸上涨红，也不知是敷脸的缘故还是怎么样，又有点热痒，她本来想解释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可转念又想，干吗跟他解释呢，反正他误解的不止这一点了。
阑珊便道：“是小叶说我的脸有点黑，所以弄了点玉容散来敷敷，好像很有效，热乎乎的，似乎也白了许多，温郎中要不要？我这里一大包呢，每天都可以敷呢。”
温益卿眉头紧皱，呵斥道：“你够了！还嫌自己不够女气？居然更学起涂脂抹粉来了！”
阑珊笑道：“我这也算是注重仪表，何况魏晋时候，男人们也普遍的涂脂抹粉，我还没那种地步呢。”
温益卿见她冥顽不灵的，恼道：“你还敢说？”
阑珊捂住嘴，却又问道：“温郎中不是在知府衙门喝酒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温益卿道：“喝完了自然回来……小叶呢？”
阑珊道：“她出去半天了，还没回来。”
温益卿皱皱眉：“哦，那算了。”
阑珊问他找飞雪有何事，温益卿忖度片刻，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之前翎海的那件事的，的确是那两个混账私下里动手的，只因为十五那天小叶折了他们的面子，我已经命他们找机会向小叶道歉了。”
阑珊诧异，本以为温益卿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竟还记得。
温益卿说道：“等她回来再说吧。”
他回身要走，阑珊看着他，却发现金王两人竟也没有跟在他的身边。
“温郎中！”阑珊忽然叫了声。
温益卿止步回头：“嗯？”
阑珊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终于她鼓足勇气：“温郎中，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是有关郎中的夫人的……”
“公主？”
“不，我是说，原配夫人。”
温益卿的眉毛又皱在一起，走廊的昏暗灯影下他的双眸也无比幽深。
“怎么？”终于他问。
阑珊道：“她是怎么死的？”
温益卿垂了眼皮：“这不是人所共知的吗，你何必再问。”
“我想听温郎中亲口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温益卿转身，似乎要走的样子，却又手撑着墙站住脚：“她、她是在新婚之夜，葬身火海。”
“只有这样？”
“还能怎样！”
阑珊转开头，嗤地一声笑。是笑自己的可笑。
温益卿却听见了这声笑，他仿佛给激怒般回身：“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着，这场火真是恰到好处，阴差阳错的，促使温郎中另结了一门上佳良配。”
“舒阑珊！”温益卿咬牙喝道。
阑珊扶额致歉：“对不住，我不该说这些。”
本该永不再提的，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说。
温益卿走前一步：“你从第一次在工部见我开始就提此事，大有针对之意，直到现在……好，既然你一直都在意这件事，我也不妨告诉你真相。”
“真相？”阑珊猛地抬头。
温益卿凝视着她，眼神有些凌厉：“不错，世人不知道的真相，我的原配夫人，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根本不想嫁给我，在新婚之夜她大闹一场，失手推倒桌子，才引发了那场火，至于她殒身其中，却是非我所愿，但……你不能一味的责怪我！”
阑珊本来以为，会听到自己“知道”的真相。
可却想不到，她听到了匪夷所思的一种说法。
“她不喜欢你？”阑珊简直要笑，“她不想嫁给你？”
温益卿却不想再理她：“现在我都告诉你了，希望你以后适可而止……”
“是谁告诉你她不喜欢你不想嫁给你的？”阑珊盯着他的背影，厉声喝道。
温益卿拧眉回头。
“她、”阑珊抬手指着他，“她明明……”
还没开口，泪却已经奔涌如泉。
阑珊只能死死低头，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样子。
曾经，还有人比她计姗更喜欢他温益卿的吗？
他把自己扔在火中，烧得体无完肤，最后还要狠狠地再踩上一脚。
真他妈的。
楼下一阵骚动。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温郎中？”是飞雪的声音，她终于回来了。
温益卿一转头的功夫，阑珊已经退回了房中。
他愣了愣，飞雪已经到了跟前，她疑惑地看了眼门口：“郎中可是有事？”
温益卿暗中深吸了口气：“哦，我才跟舒丞说了。他自会转告你。”
说完之后温益卿便回身去了。
飞雪目送他离开才回房，却见阑珊在榻上躺着，被子拉的遮住了脸。
“舒丞？”飞雪叫了声。
过了会儿，才听阑珊在被子底下道：“有什么事明天说。”
她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低沉沙哑，又像是隐忍着什么。
次日一早起身，阑珊的眼睛不出意外的红肿，除了眼睛外，她的脸好像也更不妙。居然又多了几颗疙瘩。
飞雪见状，不知该为她的眼睛担心，还是更为了脸。
阑珊倒是若无其事的，洗了脸后，告诉了她昨儿温益卿的来意。
飞雪听了后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个，那倒不必了。”
阑珊本不知这是何意，直到启程的时候，她看见了温益卿的那两个侍从。
金侍卫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姓王的却好像折了手臂，伤的似乎还不轻。
据两人自己说，是不小心摔伤了的，但要是摔伤，一个也就罢了，难道是两个人约好了去摔的么？
在路上阑珊问起来，飞雪才悠悠然地说道：“我总不能白吃亏，不然也辱没了殿下的威名。”
是看在华珍公主的面上，才留那两个人命的。
阑珊哑然之际，飞雪捏着她的下颌靠近了打量她的脸：“怎么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原本只有三分黑的脸，现在大概是四五分了，而且不仅是黑，黑里透着几分红，红里还有几个疙瘩。
飞雪开始为自己这趟“回京述职”感到深深的担忧，只拼命期盼在剩下几天里会出现奇迹。
一行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可巧正是清明。
车驾距离城门还有两三里远，温益卿的随从就飞马而来：“驸马爷，前面是公主的车驾！公主殿下得知驸马爷今儿回京，特出城等候呢！”声音里透着激动。
阑珊在后面的车上，听了这话，心如止水。
温益卿还没进城，就给华珍公主接着，先回府去了。
他倒是还没忘记，临去之前派人来告诉，让阑珊先去工部。
阑珊领命，马车进城径直先去工部，本以为是向工部主事报个道就是了，谁知人还没到公事房，就见李主事匆匆迎着：“舒丞快跟我来。”
阑珊慌忙作揖：“主事大人，什么事这样着急？”
李主事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掩着眼中的讶异笑道：“是好事，咱们尚书大人等着见您呢。”
噗！阑珊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

第70章
在李主事的陪同下，阑珊如赶赴刑场似的往本部尚书大人的公事房而去。
一路上李主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阑珊在翎海的情形，阑珊一一回答，因为心里正惴惴不安的，所以也没留意李主事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进院门的时候，李主事停下脚步，假装很不经意地问道：“舒丞的脸……是怎么回事？”
阑珊一愣：“脸？脸怎么了？”
最近她是觉着脸上常常发热发痒，痒的厉害的时候就挠两下，虽然摸着有些高低不平的，想必是起了些疙瘩，但她自忖又不是闺中的女孩子，当然不必在意这些。
何况阑珊心中也猜到了几分，自己无缘无故的脸上热痒的，多半是给飞雪那些玉容散给弄的。
只是飞雪本是一团好心，最近看自己的眼神又总是忧心忡忡的充满了感伤跟欲言又止的痛苦，阑珊自然不想再让她再增添些心理负担，偶尔痒的厉害就说换了水土的缘故，也不肯正经地当回事儿。
李主事见她懵懂反问，自己倒是不便再问了，只含蓄地说道：“似乎是比先前……略见黑了些。”
阑珊释然笑道：“哦，原来是这个，是在海沿工地上晒的。”
李主事咽下一口唾沫，也跟着说道：“是啊是啊，我也听说那海边儿风大日头大的，把舒丞的脸都吹黑了。”
门口的侍从见他们来到，那眼神也极为凌厉地瞥了过来，看阑珊如此，一个个难掩眼中的愕然震惊。
李主事上前，在门口上向内作揖：“尚书大人，舒丞到了。”
里头有个沉稳和缓的声音响起：“请。”
时隔多年，又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心里居然生出一种怪异的久别重逢感。
阑珊慌忙掩住心中这丝异样，这会儿可不是阔别重逢畅叙离情的时候，而是生死攸关，令人头大的时刻啊。
李主事回身相请，阑珊便低着头，弓着身，揣着双手跟着向内走去。
她不敢抬头，眼前所见，是一张很大的紫檀木桌子，桌子底下依稀可见的是那双玄色的黑纱宫靴。
“卑职拜见尚书大人。”她躬身举手，规规矩矩行礼。
杨时毅道：“舒丞免礼。”
阑珊垂下双臂，两只手又交握在一起，依旧的低着头。
耳畔就听到一声轻笑，是杨时毅道：“你倒是恭谨的很，但虽然你我是工部上下级，可若是撇去这层关系，你，倒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小师弟啊，阑珊。”
阑珊正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杨大人的教诲，猝不及防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真真的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切跟平易近人，却又突如其来，就如同春日里一阵给阳光晒透了的风，暖熏入骨、沉和绵密地拂面而来。
阑珊忍不住颤了颤，嘴唇一动：“是。”
杨时毅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只管低着头？说来你上京也有一段时间了，如今又去外头历练了回来，你我却仍是缘悭一面，一是我的公务繁忙，二来，你自然也有自己的主张……如今总算碰了面，不必拘束，来，你上前来。”
杨时毅真不愧是内阁魁首，话说的动听之极，明明是他心生嫌隙不肯见阑珊，理由却是有模有样，倒像是他一直渴盼相见却不能够似的，尤其是这和蔼的语气，虽带着上位者的无形威压，却软硬适中，分寸恰到好处，令人无法抗拒。
生死在此一举，阑珊心中有个声音发出哀叹。
她按照杨时毅所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便慢慢地抬起头来。
阑珊身边儿是陪她进来的李主事，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贼溜溜的留心着首辅大人的反应。
这会儿更是目不转睛。
他看的很清楚，当阑珊抬起头来的刹那，杨大人的脸色微妙地僵了一僵。
这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杨大人而言，也是很不同凡响了。
李主事也在心中哀叹了声：原本阑珊进工部的时候，李主事是瞧过的，何等白净清秀的玉人，加上性子温温和和，着实的令人喜欢。
谁知去了一趟浙海，简直弄成个蓬头小鬼儿似的。
说句不好听的，就如同把那哪吒三太子跟东海里的巡海小夜叉掉了个个儿。
在朝为官，当然不能以貌取人，但是历代官场都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那就是取官必须要先容貌端正。
而本朝官员里，尤其以杨时毅杨大人为一流美男子的代表。
虽然如今已过盛年，但容貌依旧的清正端方，长眉入鬓，眸若含星，眼角略略的几道细细鱼尾纹，反而更显得儒雅贵气，有一丝历过沧桑的别样迷人气质。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亦是格外的令人倾倒。
如今在这位熠熠如明珠的“师兄”面前，舒丞……有点像是一颗才从地里拨拉出来、皮儿上还沾着泥的灰溜溜的小土豆。
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阑珊丝毫也不知道李主事的内心在瞬间掠过多少哀叹，她正紧张着呢，虽然已经抬起头来，但双眼只略略地跟杨大人一碰，快的如同蜻蜓点水，丝毫不做瞬间停留。
她能感觉到杨时毅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掠过，只希望他别看出太多。
终于，杨时毅再次开口：“呵呵，”他先是轻笑了两声，似乎在缓和自己受到冲击的情绪，“都说南边的水土养人，看来也不尽然啊。”
阑珊因为过分惴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句的意思，片刻才想：杨大人这是在嘲笑自己？
忽然又一喜：这么说他没有发现异常？
此刻李主事听了杨时毅这句，几乎忍不住失笑，忙道：“是啊，一来大概是舒丞水土不服，二来，造船厂在海边上，风吹日晒的，自然不免把皮儿都吹糙了。”
杨时毅不置可否：“倒也没什么，横竖咱们工部的人不是靠着脸吃饭的。”
李主事一怔。
杨时毅瞥了眼阑珊：“你在翎海的事迹，我已尽数知道了，你做的很好。并没辜负老师跟我的期望。”
阑珊听他一本正经地谈论公事，心也跟着一寸一寸的舒展开来，她的心宽慰，人也终于活了过来。
她低着头，嘴角总算有了点笑意：“回大人，这都是我该做的，不值一提。”
杨时毅微笑：“你如此肯干，却叫我十分欣慰，你可知道，自从你上京，我连着接到老师的两封信，都是让我照料于你，如今看来，你却的确自有本事，是个不需要人格外照拂的。”
阑珊愣了愣，这才重又抬头：“晏老……老师他写信给大人了？”
杨时毅对上她乌溜溜的眼神，并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会儿才道：“嗯，看得出来，老师很是疼惜你，生恐你在京内受了委屈。”
阑珊听了这句，眼圈一红，又是感激，又是伤怀，怔然无语。
杨时毅打量着她的神色变化，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主事瞥见，心中一动：杨大人遇上棘手难事犹豫未决的时候，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只不知道，现在对他而言，这“棘手的难事”是什么。
顷刻，杨时毅重又开口：“今日清明，朝廷休沐两日，我因知道你今日回京，才特意留在部里等待。”
阑珊重又俯身：“是。”
杨时毅道：“当初你外派翎海，你的……妻房跟儿子都留在京内，想必你也极为思念他们了，横竖你已经回来京中，这里不忙。你便先回去跟他们团聚吧。”
阑珊听到最后一句，如蒙大赦，忙深深作揖：“是，多谢大人。”
杨时毅看着她躬身的样子，因为这种恭敬的姿势，便勾勒出了瘦弱的肩头，跟格外纤细的腰身。
他的眉峰不易为人察觉地轻轻蹙了蹙，然后说：“不必多礼，你且去吧。”
阑珊后退三四步，几乎退到门口了，才敢转过身出门。
直到急匆匆往前出了这院子，整个人才像是焕发新生。
这么顺利就“面试”完了，也闯过了她所担心的最大关卡，阑珊心里的欢喜漫溢出来，若不是在部里，只怕即刻就要手舞足蹈。
工部的门口，飞雪站在车边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见阑珊兴冲冲地迈步出门，脚步异常轻快，最后一级她居然直接从台阶上蹦了下来。
飞雪看她这般高兴，只是这样满面生辉精神焕发的不是时候，显得脸更加黑红了几分。
飞雪简直有点不忍直视，哭笑不得地问：“你面见杨大人怎么样？”
阑珊眉飞色舞道：“非常顺利，杨大人嘉勉了几句，现在可以回家了。”
飞雪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回家好，只要不是去王府一切都好。”
“嗯？”阑珊正迫不及待地要上车，闻言回头，敏感地捕捉到“王府”两个字，把她的兴奋感嗖地压下去一段。
“没没，我没说什么，咱们回去吧。”飞雪忙摆手。
两个人上了车，阑珊才回过味来，她犹豫了一阵，终于说道：“之前我在翎海，兴许、是有什么妨碍，所以你才当了我的副手，如今我回来了，应该没什么事儿了，你是不是该回王府了呀？”
飞雪原先的确是归心似箭，但现在发现自己把阑珊的脸弄成这个鬼模鬼样，只恨不得赵世禛永远也别想起自己，便道：“不忙不忙，何况这种事情我做不了主，要我去哪里，主子自然就派人来吩咐我了。”
“哦……”阑珊答应了声。
当初她虽然是被迫接受了飞雪，但是从翎海到京城这一路相处下来，不免也生了几分感情，若要飞雪立刻就走，自己也有些许不舍得。
听飞雪如此说，阑珊便乐得不再问了。
一路乘车回到了西坊，马车停在门口，阑珊才下车，就听到里头是阿沅的声音道：“王大哥你是不是听错了呀，要真的今儿回来，怎么还没见人？”
是王鹏道：“不会错的，姚大人的消息最是灵通，他信誓旦旦的跟我说小舒是今儿回来，难道他还有错？他总不至于骗我。”
阿沅道：“那我再去看看！”
王鹏笑道：“行了吧弟妹，你天不亮就出去看，这还不到晌午看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吧！”
阑珊听到这里，难以遏制心中的欢喜，伸手把那半掩的门推开：“阿沅！王大哥！”
里头阿沅正要上台阶，猛然间打了个照面，惊得她尖叫了声后退一步，等看清楚是阑珊的时候，才胡乱地大叫了声，冲上来将阑珊抱住。
“小、小……夫君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阿沅喜极而泣，哽咽几声，泪刷刷地打在阑珊背上。
阑珊将她抱入怀中，轻轻地抚着她，忍不住也涌出泪来：“我回来了，不要哭了……对不住，这么久才回来！”
王鹏睁大双眼看了半晌，也走近过来，先是激动，然后却又低下头，仔细地打量阑珊的脸。
他靠得很近，脸跟着放大，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凑到阑珊脸上了。
她又笑又惊，那久别重逢的悲欣交集感好歹也因而冲淡了些：“王大哥你看什么？”
王鹏呲牙咧嘴的：“小舒，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今天第二个这么问自己的了。
阑珊抹去眼中的泪：“没怎么呀。不过就是晒黑了些。”
这时侯阿沅放开她，也握住她肩头仔仔细细看了一回，又是吃惊又是心疼的：“怎么弄成这样？”
飞雪本跟在阑珊身后，听到这里，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阑珊道：“瞧你们，不过就是黑了些而已，一个个跟见鬼似的。”
阿沅才忙呸了两声：“别瞎说！”
这时候王鹏也看见了飞雪：“咦，你……”
当初飞雪跟着赵世禛去太平镇，王鹏是照面过的，只是不熟稔，不太确定，而阿沅也没见过她，更是不认识了。
阑珊忙道：“这是部里派给我的副手，叫做叶雪。这次在翎海多亏她贴身照顾。”
重逢的忙碌过后，阿沅悄悄问阑珊：“这个叶雪可靠吗？是要住在咱们家里？”
“不要紧，不是个坏人，”阑珊想了想：“横竖屋子多，你把后面那间收拾出来给她住吧。”
说到这里，阑珊回头：“小叶，你叫王大哥帮着你，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飞雪答应了声，跟王鹏去外头马车上，搬下来两匹棉布，两个小包袱，并阑珊的一些衣物包袱等，都放在了堂下。
阑珊拉着阿沅到堂下看那棉布，说道：“你看看这两匹的花色怎么样？”
阿沅眼中泪渍还未干，便喜盈盈道：“最近正流行这样的花色，料子也很好，怎么又特意买？”
阑珊说道：“我看着就不错，觉着你一定会喜欢，这一匹吉祥纹的你若是嫌花哨就做件裙子，这匹藕色的可以做件衣裳。”
阿沅想哭又想笑：“到哪里都还惦记着！”抚着那布料，棉布薄且暖，那一点暖意从掌心里也透到心里去了。
阑珊抱起旁边一坛子酒，道：“这是翎海那边特有的蓬莱春酒，给王大哥尝尝鲜。”
王鹏在旁边听见大喜：“也有我的呀？”忙把那坛子酒抱过来，“小舒，你怎么知道我就馋酒了呢？”
阑珊笑道：“这段时间承蒙王大哥帮我照顾阿沅跟言哥儿……对了，言哥儿呢？”
阿沅说道：“他上了学堂了，我没敢告诉他你今儿回来，不然他肯定不去了。”
阑珊便指着另一个小包袱说道：“这里有一方好砚台，还有两支笔，是给言哥儿的。”
飞雪在门口站着，看了这幅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倒是有些感慨。
中午的时候，王鹏特去接了言哥儿回来，这数月不见，言哥儿长高了些许，脸也越发长开了几分，“父子”相见，更是有一番感人天伦。
阑珊又问言哥儿在学堂如何，言哥儿如今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有板有眼地回答她，又捧着阑珊给他买的砚台跟毛笔，要写字给她看。
阑珊抚着他的头，捏捏他的小脸，真是越看越喜欢，两个人腻歪着坐在一起，说不尽的话。
阿沅先带了王鹏去帮手，给飞雪收拾了一间房子出来，王鹏道：“可见小舒在工部地位不同了，居然还特派了个人回来伺候着，不过这个叶雪，总觉着哪里见过。”
阿沅笑道：“你先前也常往工部去，说不定哪一次见过也是有的。”
王鹏恍然：“必然是了！”
这日，阑珊沐浴过后，换了一件衣裳，舒舒服服的睡了半天，整个人如同新生，下午时候她爬起身，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扒拉了一阵，便要出门一趟。
阿沅忙问她做什么，阑珊只笑道：“我去去就回来，不走远。”
飞雪见状便自然跟上，两人离了家，沿着长街走了一段，阑珊左顾右盼，朝右边的街上走去。
她也不说做什么，只管且走且看，这条街上有许多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阑珊走着走着，发现一家乐器行，她迈步入内打量了会儿，突然看见墙边挂着一管湘妃竹的长箫。
阑珊走过去看了看，却又放下了。
她负手出了店，又走片刻，却是一家男子的成衣铺子，她探头打量了会儿，却没进去。
飞雪实在忍不住便问：“是找什么？还是买什么？”
阑珊起初不答，直到走到一家丝绸店，看到许多刺绣的男式荷包，阑珊拿了个荷包在眼前细细打量。
飞雪若有所动：“你……是要给什么人吗？”
阑珊才笑道：“是啊，我突然间想起来，差点儿漏了一个人，到底要买点东西给他。”
说着便问店老板：“这是苏绣吗？”
老板说道：“客官识货，可不就是正经的苏绣？您看看这手工，活灵活现！您是要给长辈？平辈，还是……”
阑珊想了想：“算是平辈吧，不过是……是位有些身份的大人。”
老板瞅了瞅，选了几个图案给她：“这个‘一鹭莲升’是好的，‘柿柿如意’也还不错。”
阑珊看着两个荷包，难以选择，最终一咬牙：“那就这个一鹭莲升吧，意头好！”
飞雪在她身后瞅了半天，心里有了数，故意问道：“是给谁的呀，这么上心。”
阑珊打量着那个“一鹭莲升”，见那白鹭跟莲花都绣的极为精巧，她越看越是喜欢，随口道：“你以后自然知道，只是你别吱声，权当是从翎海带回来的，不然显得我没真心似的。”
飞雪笑道：“知道了。”
这日送了阑珊回家，飞雪思来想去，找了个借口出门，就往荣王府的方向而去。
她不敢进府，只叫了门口侍卫，让把西窗或者高歌叫出来。
不多会儿，西窗颠颠地跑了出来，见了她便惊呼：“飞雪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飞雪说道：“我今儿才跟着舒丞一块儿回来，怎么，主子不知道吗？”
西窗眨眨眼：“我知道舒丞是今儿回来，没人告诉我你跟他一块儿啊！你什么时候跟他一块儿的？”
飞雪哑然，却顾不得跟西窗解释，只小声问：“主子当然也知道舒丞今儿回来的，你伺候身边，知不知道主子有没有意思立刻见舒丞？”
西窗皱眉想了会儿：“之前主子从翎海回来，给皇上禁足了一个月呢，最近才能出门，只是也没听他说起要出门见什么人。至于舒丞，主子要想见自然是传他过来啦！”
“那什么时候传知道吗？”
“没说过！”
飞雪松了口气，西窗却喃喃道：“说起来这么多日没见了，我倒也怪想念舒阑珊的，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我立刻回去跟主子说让传……”
“别！”飞雪慌忙拦住，“现在不行！”
西窗疑惑：“怎么了？”
飞雪知道他的嘴不牢，有些不大敢跟他说明真相，只吞吞吐吐道：“舒丞在南边晒的脸都黑了，我最近烦心着呢。”
“脸黑？那算什么，他又不是女孩子怕什么。”西窗不以为然的。
飞雪心头一动：“你整天摆弄些瓶瓶罐罐的，你知道擦什么脸能变得白、白净吗？”
西窗皱眉，半晌笑道：“飞雪姐姐，你总不会是打着舒丞的借口自己想变的白净吧？”
“我已经够白净了！”飞雪气愤，不能容忍自己给西窗公公歧视。
西窗吐吐舌，这才又笑说：“其实说起来吧，之前主子叫我给舒阑珊送药的时候，有一罐大内密造的‘千金生肌散’，那个原本是疗伤用的，用来涂脸却有些暴殄天物，但效果是一流的，宫内娘娘们都用那个。”
飞雪眼睛一亮：“太好了！”
西窗忍不住说：“飞雪姐姐，那是主子给舒阑珊用的，以备不时之需，你可别假公济私的给她浪费了呀。”
“知道！”飞雪说了这句，心情总算愉悦了些，她想起阑珊下午买荷包的事情，犹豫片刻笑道：“我当然是羊毛用在羊身上。另外告诉你一个秘密，——舒丞啊，带了礼物给咱们主子呢。”
“真的？”西窗惊讶。
“当然，”飞雪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主子会喜欢的。”
飞雪打听了想要的消息，赶紧一溜烟跑回西坊，找那千金生肌散给阑珊敷脸。
西窗则也一溜烟地跑回王府。
赵世禛先前给禁足了一个月，颇为气闷，虽有人上门来探望，却并不是他如意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西窗跑到内室，见赵世禛对着一本书，仿佛是在看，其实是在神游。
“主子！”西窗笑嘻嘻跑到跟前，讨好地给他捶肩。
赵世禛眉眼不抬地说道：“干什么？贼溜溜的。”
西窗笑道：“主子，我呀，才得到了一个机密消息！”
赵世禛冷冷地说道：“有话就说，不要放屁。”
西窗吐舌，却仍陪笑道：“我听说啊，有个人从南边回来，特意带了礼物想给主子呢。”
赵世禛正要掀书，闻言手指一停，却才又慢慢地掀开一页，装模作样地问：“是吗？是什么人啊。”
西窗自觉若全说破了就没那份真真的惊喜了，便忍住不说。
赵世禛责哼道：“这种没头没尾的破事儿也来跟本王耳报，弄的我好像很稀罕什么礼物似的。天底下什么宝贝本王没见过？稀罕这偷偷摸摸献宝似的。”
西窗打量他讳莫如深的脸色，也不知他真不稀罕，还是怎么样，只好讪讪地退了。
直到西窗退下后，赵世禛把手底的书推开：“礼物？”他脸上的笑像是三月里的花骨朵，再也忍不住了，偷偷地绽了出来。
又含笑浮想联翩：“她居然还有心给本王带礼物？倒是长进了，只不知道会带点什么呢？”
脑中一样一样的东西蹦出来，又一样一样的给否决。
最后赵世禛实在猜的心力交瘁，发狠道：“妈的……等明儿见了人自然就知道了。”
第二天仍是休沐，按照飞雪的安排，是想让阑珊在家里再养一天。
昨儿晚上她飞奔回来，果然把那千金生肌散给阑珊敷了一层，今儿早上天不亮就跑进房内查看，果然奇效！之前那些新奇峥嵘的疙瘩们都敷贴了不少，皮肤也肉眼可见的白嫩水润了些，可想而知，只要再连着敷个三四天，就能恢复个大概。
飞雪感激涕零的几乎要去上香。
阑珊却也起了个大早，洗了脸，就叫王鹏去雇了一辆车出门。
半路上飞雪问她去哪，阑珊道：“我昨儿听阿沅说，言哥儿上学堂的事，多亏了大理寺的姚寺正帮忙，之前我进京，姚大哥也帮了我不少，如今回来了，得去拜见拜见。”
飞雪不以为然，横竖不去见赵世禛就好。
打听着到了姚家，里头姚升听说是阑珊到了，急忙跑了出来迎接，两个人行了礼，迎到内堂。
飞雪本来懒懒散散的跟着，她向来在赵世禛身边，看过不知多少大官，区区大理寺五品还瞧不在眼里。
直到她发现了阑珊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被丝帕包着的东西。
阑珊满面含笑道：“去翎海是公干，也没什么好东西，临行就买了这个，权当是一点心意，姚大哥别嫌弃。”
飞雪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强烈出现了。
等姚升打开那丝帕，飞雪觉着自己已经不能呼吸。

第71章
姚升把那外头包着的丝帕打开，旋即眼前一亮。
白鹭跟莲花交相辉映，柔滑的青缎子的荷包，底下同色穗子，正是先前飞雪陪着阑珊去买的那个“一鹭莲升”。
“哈哈，”姚升双目闪闪地，笑的喜气洋洋：“小舒真真有心，我的名字可不就应在这上头了！”
在门口的飞雪看到那荷包上翘着一只脚的白鹭，忍不住一阵晕眩。
这一鹭莲升，自然是“一路连升”的谐音，就如柿柿如意，代表的是事事如意一样，都是取的好意头。
当初在那苏绣摊子前挑拣的时候，飞雪其实心里已经隐隐地觉着有些古怪。
毕竟赵世禛是荣王，如果再往上升的话……那得升到哪里去？太子吗？
可飞雪见阑珊当时那样高兴的说什么“意头”，她便识趣地没有多嘴。
飞雪心想这毕竟是阑珊的心意，而且，赵世禛未必会挑剔她送的东西，退一万步说，如果荣王殿下不喜欢，那就送绝世宝贝也没有用；如果喜欢，路边捡一块石头送给王爷，他也是视若珍宝。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错了意！一鹭莲升，竟是指的这个大理寺的姚升！
阑珊压根儿就没想过荣王殿下吧？
那边姚升喜不自胜，两人说的其乐融融，这边飞雪却只觉着天都阴冷了几分，人的感觉便如其名。
姚升一再留阑珊吃饭，阑珊只说跟娘子说好了家去，何况才回京，以后机会多得是，姚升才不曾强留，热情地送出了大门口。
在回去的路上，阑珊发现飞雪的脸色不大对，她觉着奇怪：“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飞雪憋了半天才说道：“原来舒丞的那个荷包，是给姚升的啊。”
“当然，”阑珊诧异地看着她：“不然给谁？一鹭莲升，还正合了姚大哥的名字呢。”
飞雪心想：“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决定提醒一下阑珊：“难道除了姚大人，就没有别人可给了吗？会不会……也漏了谁呢？”
赵世禛在飞雪的心目中，那自然是光辉万丈，地位尊崇。
对飞雪而言，赵世禛对阑珊“另眼相看”，她舒阑珊自然是得受宠若惊的，就算是有什么好东西、或者如现在这样准备礼物的话，当然赵世禛也该是首当其冲第一位的，也是最该给惦记的。
可没想到，自己居然失算了。
到底是赵世禛身边的人，天生也有一份自尊自傲，飞雪不便直说赵世禛，毕竟这会儿若抬出自己主子来，倒像是故意跟阑珊讨礼物似的，那多没有面子，也折了主子的身份。
当然是得她舒阑珊自己有这种主动自觉性，才是最佳。
阑珊给飞雪说的一愣：“别人？”
飞雪咳嗽了声：“难道就没有个比姚大人早一步跟舒丞相识的……也很关照舒丞的人在京内吗？”
阑珊皱眉，她眨着眼睛，似乎在认真寻思。
按理说，舒阑珊其实是极聪明通透的人，比如在探案上面，她总能发现别人无法察觉的细节跟症结。
飞雪觉着，以阑珊异乎寻常的智慧，她应该不难想到漏了的是谁，毕竟那可是个关键重要，不容忽视的人物啊。
而阑珊的智慧的确是异乎寻常，跟普通人不同。
她跟飞雪四目相对：“啊？啊！我差点儿忘了！”
飞雪见她仿佛有所顿悟，心中一喜：“怎么，舒丞想起来了？”
阑珊道：“当然当然，是荣王殿……”
飞雪大喜，这人终于是开窍了！她不等阑珊说完便装出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舒丞要给谁礼物不必提前跟我说。”
开玩笑，自己提醒了她，要是她觉着自己是替殿下要东西的，那可真是没面子。
阑珊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还是飞雪你有心！”
飞雪面无表情，内心甜滋滋的。
快到南市的时候，阑珊叫停车，飞雪忖度着她是去买礼物的，便故意不去跟随。
果然不多会儿，阑珊便回来了，笑道：“有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飞雪瞅着她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再度窃喜。
中午回家吃了饭，飞雪叮嘱阑珊小憩片刻，趁机又给她脸上涂了那种大内的千金散。
待她出门后，阿沅在床边坐了，低头打量阑珊的脸。
阿沅看了眼房门口，又低低对阑珊道：“怎么这个叶雪，很是没有规矩的样子？昨儿晚上鸡飞狗跳的进来非要给你涂脸，今儿早上天还不亮他又跑进来，幸亏我衣裳都穿的好好的……”
阑珊笑道：“你怕什么呀，怕她非礼你吗？”
阿沅白了她一眼：“你不要笑！就算他不非礼我，他在你脸上摸来摸去的，你倒不在乎？而且今儿得亏我起的早，要是晚一点，他跑进来就看见我们不是同床睡了！”
阑珊笑眯眯地听着她吐槽，听到最后一句才道：“这句却有道理，以后咱们注意点，睡觉的时候把门闩上吧。”
阿沅瞪着她。
阑珊毕竟不想让她白操心，何况以后飞雪也不知住到几时，说破了好相处。
当即便拉了阿沅一把，在她耳畔低低说了飞雪是女孩儿的事。
只不过并没有提飞雪是赵世禛安排的，毕竟说起荣王来，要交代的就更多了。
果然阿沅听说飞雪也是女儿身，心里才舒服了些，又忙问她知不知道阑珊的真实身份等。
阑珊只说：“她虽知道，但她是个很可靠的人，是、是工部江大哥的心腹，专门是照料我的，而且她的武功很高，之前温益卿身边两个侍卫都给她打的断手折脚。”
阿沅瞪大了双眼，果然又催着阑珊说打人的事情，阑珊只好又掐头去尾，编了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说了。
从此后，阿沅果然对待飞雪和颜悦色了很多，也不计较飞雪在阑珊脸上摸来摸去的事情了。
只不过这日午后，突然间有荣王府的人来到，传荣王殿下的口谕，叫舒丞即刻前往荣王府一趟。
在家里歇息了这两天，一路上的车马劳顿发作起来，阑珊身上正酸痛，听了这话却吓得爬了起来。
她呆呆的，满心慌乱，下意识的不想去，正好飞雪也走了进来，阑珊便道：“怎么王爷这么快传我呢？我、我能不能不去？”
飞雪不回答，只是仔细看她的脸，不成啊，这脸色还有些黑，红色的疙瘩虽然轻了，也没有起新的，但没有完全消退，看着还是别别扭扭，膈膈应应的。
飞雪叹了口气：“还是赶紧收拾着去吧，我瞧过了，来的人是富总管那边儿的，不是来虚应景而已，势必是要带你过去的。”
“富总管”三个字跃入耳中，阑珊道：“啊！我听西窗说过，你们是有个很厉害的富贵总管，只是我从未见过他。”
“你最好还是别见他，”飞雪黯然，抬手擦了擦阑珊的脸，徒劳地想把那些疙瘩给擦去，“幸而富总管镇日里忙得很，未必得闲见咱们。”
阑珊本来还蠢蠢欲动地想弄个“装病”的借口，但听飞雪说的这样严重，便不敢装了。
只好勉强打起精神，洗脸更衣，迈步出门的时候却只觉着双腿无力的很。
但这是在家里，阿沅并不知道这底下的种种事情，阑珊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为难，就只强行镇定做无事状，出门上车。
直到进了车厢中，那脸上微笑的表情才一下子消散不见了，她低着头，犹如待宰羔羊。
飞雪道：“你看，还特意派了王府的车来接你，可见王爷是势必要见你的。”
阑珊没了享受王府马车的心情，隔了会儿才道：“我忽然、忽然肚子疼，咱们能不能……”听着外头车轮转动，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缩了起来，本能地又想逃走。
飞雪道：“你怎么了？就这么害怕见王爷吗？”
换做以前阑珊是不敢跟她说心里话的，只是毕竟朝夕相处了这几个月，她便说道：“我、我是有点害怕。”
“王爷对你很好啊，又不会责罚你，为什么要怕？”
阑珊张了张口，只无力地垂了头。
飞雪皱眉看了她半晌，似乎猜到点什么，便说：“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渴望王爷的亲近？”
“我、我不想。”阑珊窘然。
飞雪哑然失笑：“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上头就犯了傻？我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生气……我也是因为、因为觉着你还不错才说的。”
阑珊忙问：“是什么话？姐姐只管说。”
飞雪听她急得连“姐姐”都叫了，便笑了笑道：“我承认你确实比许多男子还能耐，但是本朝尚无女子为官的先例，而以你的身份，若无人可以仰仗，岂会安然无恙到现在？要不是王爷，你岂能到如今？”
“我知道，我、我也很感激王爷。但是……”阑珊的脸上又有些发热，但是这种感激，似乎不包括“以身相许”。
飞雪说道：“我还没有说完，你不如再往后想想，我总觉着，你的身份迟早晚是个问题，若真的出了事，找谁去？莫非你想找杨大人？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要他知道你是女子，只怕第一个拿你开刀的就是他了。毕竟他是那样的身份，恐怕容不得自己的‘同门师弟’竟是个女子。”
阑珊不语。
飞雪说道：“你所能倚仗的人，只有王爷。且喜你也有这样的大好机会，王爷对你很是另眼相看，你还在乎什么呢？若我是你，就痛痛快快的遂了王爷的心意，只要王爷喜欢，什么都能替你做，何乐不为？”
阑珊抱住头。
飞雪想了想：“莫非你是觉着，若失身于王爷，名不正言不顺？这个容易，虽然以你的身份要入王府是个问题，但还是那句话，王爷喜欢就不是问题，你要是想长久的留在王爷身边，做正妃自然是不能的，但若是侧妃……你争一把，未必不成。”
阑珊埋头在膝上：“别说了。”
飞雪到底跟她相处过这段日子，看她如此反应，心中转了转，又道：“或许你是不愿意进王府？你是想一直都以现在的身份度日？”
阑珊这才抬头：“若我是想这样呢？”
飞雪道：“那也没什么不可的，除了一件，你不能违抗王爷。你懂我的意思吧？其实说穿了，你违抗也没有用，我是跟着王爷身边的，我最知道他的性子，但凡他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而迄今为止，我……还是第一次看王爷对个人如此上心。舒阑珊，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你若是想好端端的，若想在这京内安定长久的，你一定得顺着王爷的意思，不要违抗他，那样的话只会让你自己处境艰难。”
阑珊又捂住了脸。
飞雪忙把她的手挪开：“别揉搓，不然又要发红了！”
突然她一愣，手上湿湿的，原来是阑珊掉了泪。
飞雪见她这样，心里略有点不忍：“这样吧，我再多说一句，你也不用太过惧怕，毕竟王爷是第一次这般喜欢一个人，也许他喜欢一阵子，就不喜欢了，把你抛开了呢？所以你只需要应付过这一段儿去，以后或许就好了。”
阑珊听到“把你抛开”，脸色白了几分。
飞雪说道：“你何必这样看不破？你能做出女扮男装入朝为官这样的惊世之举，难道心性还如闺中女孩一样，觉着失了清白就没脸见人了吗？可知在我看来，除了生死，其他的再没有大事了。你要是还怕，不许想想阿沅跟言哥儿。”
飞雪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才唤醒了阑珊。
车驾在荣王府门口停下，飞雪先挑了下去，又扶着阑珊下地。
门上即刻入内通报，才进二门，就见西窗乐颠颠地跑了出来，跟阑珊一碰面，吃了一惊：“你的脸……”
阑珊失笑，又是这句话。飞雪忙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还大惊小怪的。”
西窗瞪大了眼睛：“你只说他略黑了些，没说是黑糙到这种地步啊。”
阑珊道：“真的很糟糕吗？”
西窗吃惊地看着她道：“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你这副模样，我都不敢放你进去了，我担心你会吓到王爷，或者让他觉着不适之类的。”
阑珊大喜：“可以吗？那你进去报一声吧！”
飞雪见她仍不死心，便在旁抱着胳膊笑。
西窗抓住阑珊的手臂：“换作别人我当然一脚踹出去，但你是谁，好不容易回京难道我不叫你见王爷吗？”
阑珊很失望，她给西窗拉着往内，眼见快到后厅，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
“怎么？”西窗转头。
阑珊把手臂抽了回来，在袖子里探了探，终于拿出了一样东西，说道：“我这次去翎海，忙乱的很，也没顾得上仔细给你带点儿好东西回来，这个却也是当地的特色，聊表心意而已，你可不要嫌弃。”
飞雪在看到她摸袖子的时候，心里就又咯噔了声，等听到这一番话，整个人要晕厥、她哆哆嗦嗦叫了声：“舒丞！”
阑珊正得意地向着她使了个眼色，蓦地看她神色不对：“怎、怎么了？”
这会儿西窗却迫不及待地把那帕子打开，里头包着的，赫然正是那“柿柿如意” 的荷包，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上，喜洋洋的。
西窗笑道：“小舒子，算你有心，竟还记得我。”
这会儿里头来催：“怎么还不进去呢？”一眼看到阑珊，忙换作笑脸，“舒丞到了，快请，王爷等着呢。”
西窗把那荷包翻来覆去的看，像是很喜欢，闻言道：“快快，快去吧。”
飞雪气的脸通红，见阑珊要走，一把拽住她：“合着你是给西窗的？”
“是啊，”阑珊莫名，“你不是提醒过我的吗？”
飞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胸口用力地揉搓了一会儿才没有把自己气晕：“我是提醒你给他吗？”
“那还有谁？”
飞雪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里头的屋子，气急败坏。
阑珊的眼睛飞快眨了几回：“啊……难道你是说王爷？”
“那还有谁！”
“王爷不用。”阑珊却镇定下来，笑着说。
飞雪匪夷所思：“王爷怎么不用？”
“王爷什么都有，自然不会稀罕这些小物件儿，何况送这些给他，恐怕王爷还觉着我是在冒犯呢。”阑珊理所当然的回答。
她看飞雪这样着急的，便安抚道：“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应对的。”
说了这句，她直了直腰身，长长地吐了口气，跟着那侍从往内去了。
飞雪眼睁睁地看着阑珊上台阶，进门，总算领悟了一件事：一个人的智商高不高，跟她的情商高不高完全没有关系，有时候甚至还是互为相反的呢。
此刻西窗啧啧道：“小舒子出息啊，大概是先前我埋怨了他几次，竟记得给我带礼物了。”他笑嘻嘻说着，又问飞雪：“对了，你先前说他给王爷带的是什么啊？”
飞雪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她转头看着西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口：“你、你不会多嘴跟王爷说了、舒阑珊给他准备礼物的事情了吧？”
此刻她还怀着一丝希冀。
但很快这渺茫的希望便不翼而飞。
“当然说了，主子听说后，虽然看似不在意，其实我知道他高兴着呢！”西窗道：“咦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飞雪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上的事事如意，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不紧张，只不过，我以为你拿着的这个东西是给王爷的而已。”
西窗到底有点呆：“是吗？可这是给我的呀。”
“对啊，给了你，就没有给王爷的了。”飞雪觉着自己已经心死了。
西窗总算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你、你害我向王爷谎报军情，那王爷要是发现自己没礼物可收……”
飞雪叹道：“我是没法子了，如今便听天由命吧。”
且说阑珊进了内厅，房门在身后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她已经是风声鹤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室内很安静，阑珊抬头打量着，放轻了脚步往右手侧走去。
迎面是一人高的紫檀木多宝格，上头放着各色的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古朴雅致。头顶垂着的盏八角琉璃大宫灯，脚下铺着繁枝吉祥纹的波斯地毯，透着奢华。
在她左侧摆着四张紫檀木大圈椅，中间各自放着个方形镂空的小桌几，另一侧窗户下，是张偌大的紫檀木桌子，摆放着文房四宝，并一张交椅，应该是赵世禛素日坐的地方。
可是却不见他的人。
阑珊正在打量，心里想着要不要先行礼吱一声，身后无声无息地有一支手臂探过来，将她拦腰抱住。
“啊！”阑珊惊呼。
才要挣开，耳畔却是那熟悉的声音，三分笑地：“在找我吗？”
后背挨进那个已经不自觉有了些熟悉的怀抱，鼻端嗅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贵气息：“殿下……”她才要去将他的手臂推开，赵世禛的另一只手却又圈了过来，顺势握住了她的小手。
才见面，就叫她无处可逃。
阑珊想把自己尽量缩小：“殿下，你、您召我来不是有事的吗？”
“是啊，”赵世禛道：“我不是正在做吗？”
他低笑了声，斜睨着她白皙的耳珠慢慢地变红，正要去吻一吻，突然看到她脸上似乎多了几颗……
赵世禛松手，转头细看想阑珊脸上。
阑珊因给他猛然抱住，脸上发热，原本消退了的那些痕迹又明显地浮了出来。
“怎么回事？”赵世禛抬起她的下颌，长眉微蹙，“这脸是怎么了？”
阑珊正在无所适从，突然听他这么问，却像是捉到救命稻草：“是，是水土不服。”她突然聪明附体，花言巧语地说：“殿下别碰着，大夫说不知传不传染。”
“传染？”赵世禛嗤之以鼻：“哪个庸医说的，本王摘他脑袋。”
阑珊闭嘴，却忍不住又小声说：“总之，殿下万金之躯，可要小心为妙。”
赵世禛哼了声，瞥了她几眼，负手走开两步：“听说昨儿你见过杨时毅了？”
“是，已经见过杨大人。”
“你这位‘师兄’，怎么看待你啊？”
“杨大人嘉勉了我几句，除此之外并没有说别的。”
赵世禛看着她精彩的小脸儿，忍笑道：“你这幅模样，还想他说什么别的？那个人是最重仪表的，你看他整天把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的，都可以直接搬上神龛了，你这个‘师弟’却又是这样……”
他咳嗽了声：“总之这也算是因祸得福，阴差阳错的，他只怕不至于仔细打量你。”
赵世禛说了这几句，瞥一眼阑珊，见她乖乖地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像是羞窘。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大发慈悲的放她一马：“算了。”
伸手向着阑珊：“拿来吧。”
阑珊愣神：“嗯？”
赵世禛轻哼：“我都知道了，不用不好意思。”
阑珊更加疑惑，看着他那张开的手心，左右看看，发现桌上有一杯茶，忙过去取了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赵世禛手上。
赵世禛嘴角微挑，转头看去，只是当看到掌心捧着的东西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了：“这是什么？！”
“殿下、不是要茶吗？”
“谁说要茶？”
“那您、您要我拿什么过来？”她怔怔问着，赶紧把那杯茶又取走。
赵世禛皱眉，只是他还没有开口，房门外一阵敲门声。
“什么事！”赵世禛喝道。
房门推开，是西窗手中握着那个事事如意的荷包：“主子！这、这这个是舒丞方才掉在外头的，听说是给您的礼物？”
他双手高举着那荷包，俯身溜溜地奔前献上，却自始至终不敢抬头。
阑珊吃惊。
她此时才明白过来，那句“拿过来吧”是指的什么。
赵世禛看着西窗手中的荷包，并没有急着去拿，只是回头又看了阑珊一眼。
看到她脸上还没有来得及调整的愕然表情，赵世禛已经懂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喝道：“滚出去！”
西窗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就要跑，赵世禛道：“东西放下！”
房门再度在眼前关上了。
桌子上多了个绣着红色柿子的荷包。
赵世禛瞥了眼，语气冷下来：“你成啊。还知道给人带礼物，听说你还去过姚家……你这玩意儿，总不会是每人一份吧？”
阑珊大气不敢出。
方才西窗虽然已经尽力跑来亡羊补牢了，但现在看来，显然是没有补成功。
只不过荷包的确有两个，这都能猜到，荣王殿下难道是神仙吗？
赵世禛道：“哑巴了？”
阑珊忙道：“殿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
阑珊道：“我、我觉着这种东西配不上殿下的身份，所以不敢贸然给您。”
“还算说了句实话。”赵世禛冷冷地。
阑珊绞尽脑汁地：“等我、我下次一定留心，找一件跟殿下相衬的好东西补上。”
“不必等下次了。”赵世禛冷哼了声：“现成的好东西就有。”
阑珊诧异地抬头，却发现赵世禛已经走到身边。
“什么、什么好东西？”嘴里问着，双腿却不由哆嗦着后退。
然而身后已经是圈椅，膝弯在上面一撞，整个人便跌坐在了椅子里。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给赵世禛一把摁住：“你说呢？”
她又怕又惊，脸色发红，那几个红疙瘩也越发显了。
在别人看来，自然是有些难看的。
可奇怪的是，赵世禛打量着这样的阑珊，却觉着……那几颗顽劣点缀的疙瘩，跟稍微晒黑的肤色，反而显得更俏皮了几分。
因为仔细的描摹眼前的眉眼，心里想到翎海临别那夜，他的眼神不知不觉也柔软了许多，也迷离旖旎了许多。
“那一夜后，想过我没有？”赵世禛轻声。
阑珊受惊似的一抖，试图起身，却又给他压了回去：“怎么不回答？嗯？”
“殿下……”她不敢抬眸，长睫又开始乱颤，本能地咬住下唇。
赵世禛的拇指揉过去，将那娇嫩的唇瓣从牙齿间解放出来。
“这是本王的，谁许你这样随意糟蹋。”耳语似的说了这句，他已经俯身下来，轻轻地吮住了那微颤的樱唇：“我可……一直都想着你呢。”

第72章
赵世禛的确在想着舒阑珊，他本是个寡欲之人，但自从翎海那夜后，突然有点开窍了似的。
又值春日到来，兴许是那躁动勃发的地气的错，赵世禛每每看到枝头上两只鸟在一起互啄翎羽，翩翩起舞，耳鬓厮磨的，都忍不住会想入非非。
阑珊就没有荣王殿下这样有闲情逸致了。
她实在是怕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
阑珊自觉可以应付一个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荣王殿下，可是赵世禛完全的不按常理出牌，兴许是因为他知道了她的“底牌”，所以每每用些很不上台面的手段，让她招架不了，无法接受。
阑珊不太清楚，赵世禛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到底是出自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是喜欢，还是单纯的玩弄而已。
在来的路上飞雪的那些话时不时地在心底闪过。
“你争一争，当个侧妃……”
“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兴许过一阵就不喜欢了，就把你抛开了。”
阑珊从来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紧守自己的本分。
对于赵世禛她只有仰望跟退避三舍之心。
除此之外，不敢也不能让自己多想。
但赵世禛仿佛看破她的心思一样，他如此顽劣，仿佛以行为在告诉她：既然她不愿多想，那他非要让她无可退避，必然多想。
那一张宽大的圈椅就成了阑珊的牢笼，给他画地为牢地困在其中。
她试图转开脸避过，却给他捧着脸颊，不由分说地就噙住了她的唇瓣。
不管她如何躲闪，他总是会不费吹灰之力的擒住她，不慌不忙的攻城掠地，为所欲为。
唇齿相交，阑珊甚至能听见那细微的水声，每一丝都引发她心头雷声鼓噪。
喘不过气来，心却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在一种仿佛半是昏厥的状态之中，阑珊没来由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一幕。
多年前，在跟阿沅一块儿逃离京城去了南方后，有一天她在紫竹寺里上香，出来之后经过小镜湖，那是夏日的午后，寺庙外很是静谧，湖中有莲花绽放，阑珊站在桥上，默默地看那花开欣悦。
却就在这时候，湖水之中有涟漪动荡，她诧异地睁大双眼，才发现原来是一只湖水中的鱼儿，它扭动着灵活敏捷的身体，在电光火石之间陡然从水中一跃而出！
起初阑珊还以为这鱼儿只是在随意跃动而已，但下一刻她就惊呆了，原来这鱼儿的目标竟是那半垂的绽放的莲花。
它鱼跃水面，尾巴灵活而有力地摇摆，头向着莲花的方向一偏，张嘴，轻轻易易地咬住了一片荷花瓣，然后它衔着自己的猎物，才不慌不忙，悠游自在地又落入水中。
一个下午，阑珊就看着那只鱼儿，一口一口地吞吃那莲花，最后连花蕊都给它咬去了不少，七零八落的。
忽地想到，那场景，跟现在何其相似。
她被摁在椅子里，挣扎不能，就像是那朵半垂着头的莲花，无力的给他一口一口的，不慌不忙的拆吃入腹。
但奇怪的是，阑珊自身的感觉，很古怪。
看着鱼儿吞咬莲花的时候，她一则为这鱼儿的机灵敏捷感叹，二却是觉着这花儿有些可惜了，明明开的好好的，居然给这顽皮的鱼儿盯上了。
虽然那场景看起来，很美。
子非鱼，怎知鱼之乐。同样的，子非莲花，又怎知莲花的感觉。
可是现在，阑珊似乎知道了那莲花的感觉。
她不能呼吸，昏昏沉沉，无法形容，但……
绝不只是痛苦。
像是给迫切的需要着一样，像是真的是人参果一样，赵世禛很想吃了她。
有那么一刹那阑珊心想，索性就给他吃了吧，假如真的能一了百了话。
在赵世禛停顿的瞬间，阑珊才得以短暂的呼吸。
她本以为这是结束，谁知赵世禛在她脸颊上亲了口：“这里不方便，咱们到里头去。”
荣王殿下的声音暗哑，带着一股未曾餍足的隐忍。
阑珊这才又醒了过来，惊道：“不！”
赵世禛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凤眸的眼尾一扬：“哦……原来小舒更愿意在这儿？”
“不、不是！”
旁边就是屋门，刚才西窗跑出去的匆忙，那房门也不知掩好了没有，总是个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样子。
方才给亲的晕晕乎乎的，这会儿神智回归，阑珊再次徒劳地想爬起来：“殿下！”
一想到会给人撞个正着，泪又冒了出来。
赵世禛抬手拦着她的后颈，她浑身上下露出在衣裳之外的，除了头脸跟双手，只有这一处了，他轻轻地摩挲着，像是握着有温度的暖玉：“哭什么？”
看她泪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赵世禛却越看越是心动，竟笑道：“我还没怎么样呢，就哭了？等真的把你……该哭的什么样？”
阑珊听了这话，更加恐惧，她抽噎着，徒劳的恳求：“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放我回去吧？”
赵世禛握住她的手：“谁说没有别的事？本王不是正要开始吗……”
话音未落，他将手从阑珊腰后一抄，另一只手挽住她的双腿，竟把人打横抱起，往内间迈步走去。
“殿下！”阑珊尖叫了声，却因为身体猛然腾空，本能地张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怕什么呢？”赵世禛对上她盈着泪的双眼，幽沉的眼神之中有一道灼人的光：“上次是你伺候本王，这次、就让本王来伺候你。”
太子赵元吉今日本是带着方秀异去国子监，只是路过荣王府，并没打算进去的。
方秀异却频频撺掇，到了荣王府落脚，才知道今儿原来舒阑珊也在。
赵元吉本就对阑珊有着一份好奇，闻言笑道：“这可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王府门上的人即刻往内通报，这边儿赵元吉也一路向里。
方秀异是第一次来荣王府，他虽然来了京中，但表姐郑适汝一直告诫他，让他不要接近荣王赵世禛，因此他竟一面也没见过荣王，今日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又有太子陪着，简直是千载难逢。
荣王府的侍从领路，陪同太子殿下往内而行，才过院门，就看到两个人站在廊下，他们面前的房门却是紧闭的。
这两个人，便是飞雪跟西窗。
他们两个本呆呆地等在外头，不知祸福吉凶的，突然间听说太子殿下驾到，更是雪上加霜。
侍从又催道：“太子殿下已经往这边来了，公公可要快点儿请王爷接驾才是。”
西窗气道：“有本事你去，别只管催我！”
侍从讪笑着退下了。西窗没有办法，硬着头皮上前轻轻敲门，等了片刻，里头悄无声息。
飞雪小声说道：“我听到脚步声了，太子殿下大概到了！”
西窗头大如斗，焦灼如蚁：“这是什么事儿啊。”只好清清嗓子，闭着眼睛叫道：“殿下，太子殿下到了！”
才说了这句，外头赵元吉一行人便走了进来。
太子赵元吉一眼就看出了情形不对。
这会儿西窗跟飞雪已经下台阶，躬身迎接太子。
赵元吉笑道：“你们在闹什么把戏？大白天的如何关着门？荣王呢？”
西窗的牙齿都在打颤：“回、回太子殿下，我们殿下、身子有些不舒服，之前歇下了，奴婢刚才正在请，大概是殿下睡、睡得太沉……没听见！”
赵元吉笑道：“给皇上关了一个月，人也变懒了不成？不过我在外头听说那位大名鼎鼎的舒丞也在王府，难道他人也不见就睡着了吗？”
西窗的脸猛地涨红，纵然他再伶牙俐齿，此刻也无话可说。
赵元吉说罢，笑扫了两人一眼，上台阶举手推门：“荣王！”
门扇给他推了一把，发出“咕咚”声响，将开未开。
与此同时，里间却响起了一声近乎是甜腻的低吟，婉转低徊，稍纵即逝，却有些勾魂夺魄的味道。
赵元吉几乎以为是自己错听了。
他的手蓦地缩回，眉头皱起，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西窗跟飞雪都是满面愕然，然后飞雪脸带微窘地低垂下头去，方秀异却道：“是什么声音？”
赵元吉这才确信，原来不是自己的幻觉啊。
他想起之前赵世禛关于舒阑珊的“喜欢论”，眉峰一动，脸上就似笑非笑的。
赵元吉笑着喃喃道：“混账东西，大白天的居然……老五，还胡闹！”
手底下用力，已经将那扇门给推开了。
太子跺了跺脚，迈步走进堂下，放眼看，却并不见人。
他疑惑地转头四顾，不多会儿，才听到细微脚步声从右侧内室传来，抬眼看去，正是赵世禛。
荣王且走且整理着衣袖，笑吟吟地问道：“太子殿下，今儿怎么突然驾临了呢？”
赵元吉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总体来说赵世禛浑身的衣物还是齐整的，只有领口微敞，腰间似乎也有些可疑的褶皱。
除此之外，他的脸好像……有些淡淡的晕红，眼神也是格外的……
“你干什么呢？”赵元吉哼了声，往前走了几步。
赵世禛抬手一挡，凤眸光转：“太子哥哥，咱们在这儿坐了说话岂不好？”
赵元吉往里看了一眼：“你别跟我弄鬼！”笑啐了这句，却果然撩起衣袍落座了。
这会儿方秀异也走了进来，有些忐忑地跟赵世禛见礼，赵世禛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方公子也来了。”
赵元吉道：“秀异一直住在东宫，他念叨了好几次要来见你，今儿总算得空。”
赵世禛眉峰微动，不置可否的。
方秀异小心地打量他的脸色，却觉着荣王今日越发的玉面生辉，凤眸光灿，他竟然忘了舒阑珊也在王府的事实，只顾说道：“一别月余，殿下、殿下精神是极好的，秀异也就放心了。”
赵元吉在旁道：“这孩子总说你那会儿为了他受了伤，他心里过意不去呢。”
荣王才道：“那个没什么，皮外伤罢了，早就好了。”
赵元吉虽说着，眼睛一直往里间溜，略寒暄了几句，实在忍不住：“五弟，怎么听说工部的舒丞今儿也在你府上？我对此人也十分的好奇，若是在这里，不如请出来跟我一见如何？”
方秀异这才也想起来，顿时脸色一变。
赵世禛微笑道：“她的确倒是在，不过……这会儿只怕不宜相见。”
“这是为什么？”赵元吉笑道：“莫非他有三头六臂，我见不得吗？”
赵世禛道：“她才从浙海回来，给风吹日晒的很不像样，小鬼儿似的，怕是太子殿下不喜。”
“你都喜欢的什么似的，我纵然不喜，也总会给你几分薄面的啊。”太子笑吟吟地说，“除非，你是不舍得让我们见他，这倒也无妨，横竖我去工部也是容易的。”
赵世禛笑道：“这是哪里话，能见太子殿下，自然是她的荣幸，只是怕她形貌不佳，不会应对，冲撞了殿下而已，既然如此，我便叫她出来拜见就是了。”
赵世禛说着转头向内道：“小舒，你出来拜见太子殿下。”
荣王说完后，不多会儿，从里间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赵元吉早打起十万分精神想要看一看这个“迷倒”了自己五弟的，到底是怎么样的绝色人物。
只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个身着冷霜色直筒麻布袍子，头戴黑色网巾，乌木束发之人，楞眼一看，平平无奇，并无任何出挑之处。
阑珊缓步走上前，双腿却还有些未曾恢复的战栗，好不容易走到赵元吉身前站住脚：“卑职舒……”才抬手臂，整个人身形一晃。
自打她出来，赵世禛便目不转睛地盯着，见状及时地在旁边探臂，于她腰间一扶。
阑珊慌忙站稳了，躬身道：“舒阑珊，参见太子殿下。”
赵元吉听其声，见其形，耳畔的声音有些低，并不像是自己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声略带甜腻勾人的响动。
只是脸没看清楚，他咳嗽了声道：“舒爱卿不必多礼。本太子对你也是久闻其名，不见其人，想不到今日在荣王府偶遇。”
他说了这句，见阑珊仍不抬头，忍不住道：“你不必拘束，听荣王说你身体不佳，不如且坐了说话。”
“卑职不敢，殿下面前哪里有我落座的份儿。”阑珊摇头。
方秀异忍不住道：“那方才殿下进来的时候，你为何躲在里间不肯出来？”
阑珊听到他的声音，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秀异身形略矮，从他的角度，早就发现阑珊的脸上似乎异样，如此打了个照面，顿时叫道：“你的脸怎么了！”
又是这句，阑珊早习以为常了。
这会儿赵元吉也惊鸿一瞥，把阑珊看了个七八分。
她的脸儿不大，总体而言是个眉清目秀的样子，可惜皮肤不太好，微黑，又有些红色的斑点。
自古能称得上美人的，首先便要一个“肤白”，如今这舒阑珊第一关就没过去，因此对太子来说，眼前这位显然跟“美人”还有一段距离。
只是想不到，赵世禛居然喜欢这样的？
身量并不高大，有几分娇娇弱弱的，尤其是刚从里面出来，竟像是有点站不住脚，也不知是给自己吓得呢，还是因为先前两人在里头胡作非为的缘故。
举止言谈倒不惹人讨厌，但赵元吉仍觉着失望。
赵世禛本就生了一副好样貌，可以说是几个皇子之中最为出色的，堪称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他一把年纪了也没有个侍妾跟娈宠，突然间心系一人，以他的眼光，那人自然也是万里挑一，尤其那居然是个男子……
所以赵元吉对阑珊满怀期待，很想看看是如何倾国倾城、天上地下都难寻的人，才会打动赵世禛的心。
如今一看，心凉大半。
赵元吉不禁觉着，荣王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不近娈宠，整个人有些憋坏了，导致眼光也出现了问题。
太子殿下寻思的时候，阑珊回答方秀异道：“是在南边……突然间就有些痒热，起了这些，大夫说让静养，怕过给人。”
“什么？”方秀异本来想靠近了细看看，听了这话，重又弹开。他吃惊而恐惧地看着阑珊：“你这个、还能传染的吗？”
阑珊轻声道：“我自然不想的，只是大夫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也不清楚了。”
赵元吉也皱了眉，他瞪向赵世禛：这老五是要牡丹花下死吗？
荣王殿下心知肚明，见阑珊竟公然的拿这个出来恐吓人，他心中倒有几分笑意，却并不去立刻戳破她，只道：“太子殿下放心，我方才细细看过，应该是无碍的。”
赵元吉却有些坐立不安了，就算有一点可能，他也不想沾染。
“算了，横竖今儿已经见过了，也没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赵元吉不再细看阑珊，只望着赵世禛道：“至于你，如今你的禁足已经解了，你也该出去干点正经事了，不要整天窝在王府里！”
虽是训斥，实则是意有所指。
赵世禛起身应承。
赵元吉瞥了阑珊一眼，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你跟我来。”
阑珊躬身：“恭送太子殿下。”
荣王临去时候看向阑珊，低低道：“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阑珊半伏身，动也不动，隔得这么近，不至于听不见，只是假装。
赵世禛知道她仗着太子在这里，见状偏伸手过去，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下，这才若无其事地跟着赵元吉出门了。
两个人离了院落，太子起初还忍着，又走了半晌才道：“老五，你是哪里想不开？你要是喜欢漂亮的男孩子，你跟我说声，要多少都给你送过来，何必只管冲着这舒阑珊？我瞧着他也没什么出奇的！”
方秀异也在旁嘟着嘴：他以前见过阑珊，知道并不似今日这样，不过今日这样却正合他的心意，此刻听太子训斥荣王，更是高兴，恨不得太子就把他们两人分开。
赵世禛道：“是，她是没什么出奇。”
太子着急：“没什么出奇你还当个宝似的？”
赵世禛笑道：“太子哥哥权当我……就喜欢这样儿的罢了。”
“你、你还敢说，”赵元吉皱着眉，“你这是自降身份知不知道！”
赵世禛仍是带着笑：“我从来没别的所好，就这么一点儿，太子哥哥且姑息我吧。”
赵元吉皱眉咬牙，思来想去：“别的倒也罢了，那他的脸……”
“别听她危言耸听的，”赵世禛见他居然当了真，便笑说：“不过是因为水土不服罢了，过两天自然就好了，不会过给人的。”
“真的不会过给人？”
“我以性命担保如何？”
赵元吉看着赵世禛笑吟吟的样子，想破了脑袋也不懂他为什么会看上那么一个人。只是也知道他性子顽固，横竖话说到这地步，倒也罢了。
太子赵元吉叹了口气：“我还是那句话，你注意些分寸。另外，你禁足的这阵子，元斐病了，已经十多天了还没好转。你有空进宫看看他吧。”
赵元斐是六皇子，他的母妃早亡，因年幼，便给皇后养在膝下。
赵世禛问道：“是什么病？”
“起初是风寒，本以为好了，谁知越发严重。”赵元吉皱眉。
“那我明儿进宫。”赵世禛答应着，一路送了赵元吉出门。
等太子殿下车驾离开后，赵世禛这才回身进府。

第73章
赵世禛回到府内，却见飞雪跟西窗都不见人影，推开厅门，才发现西窗居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心中一惊，难道是有人敢在王府动手？疾步上前才要俯身查看，突然间觉着异样。
赵世禛盯着地上的西窗，渐渐地变了眼神。
他回身往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桌上放着的那一个茶杯盏，认得是方才他跟阑珊讨要礼物，她给自己放在掌心的。
嘴角不由多了一抹笑意，赵世禛淡淡道：“虽然开了春，地上还是挺凉的，你打算躺多久？”
话音刚落，地上的西窗动了动，鬼鬼祟祟地睁开双眼。
赵世禛喝道：“你还不给我滚起来！”
西窗一个激灵，神奇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主子！”他讪讪地垂着双手站在旁边。
赵世禛道：“人呢？”
西窗嘀嘀咕咕地说道：“小舒子、咳，是舒丞已经走了……”大概是知道这句无法交代，他忙又补充道：“他说家里有急事！”
赵世禛举着那个茶杯看来看去：“所以你拦不住人，就在这里装死？”
西窗缩着肩头小声说道：“我、我怕主子生我的气……”
赵世禛举起那茶杯作势欲摔，西窗吓得抱住头跪在地上：“主子饶命！”
“你还知道求饶！连个人都看不住！”赵世禛盯着他，却并没有真的把茶杯丢了过去。
毕竟以他的手劲，这一下子就算不着意用力，也够西窗去半条命的了。
西窗抱着头，偷偷从胳膊肘的缝隙里看赵世禛，大概是琢磨出主子并不会真的弄死他，西窗才哭唧唧地说道：“我本是要他留下来吃饭的，他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他娘子担心，什么小孩子也巴望着之类，还说改天会再来给主子正经请安，我听了这个才放他去了的。”
赵世禛听着“娘子、孩子”之类，眉头蹙起，听到“正经请安”，才哼地笑了声：“是吗，说了什么时候来吗？”
西窗到底还有点机灵，福至心灵地叫道：“休沐！他说是等休沐的时候就来！”
本朝官员们的休沐期是五天一休，时候倒也不算很长。
赵世禛哼道：“那你给我看好了，到时候人要不来，就唯你是问。出去吧，吃力扒外的东西，看了你就气！”
西窗抱着头，连滚带爬地从内堂跑了出来，一直跑到院外才叹了口气：“又是我来背这口黑锅，小舒子真是个惹祸精！算了，少不得我抽个空去告诉他，叫他好歹在休沐的时候过来一趟，免得主子又拿我开刀。”
他打定了主意，抓了抓头，忽地又想起来：“之前主子把小舒子留在房内是干什么呢……”
耳畔又响起那声令人心颤的低吟，西窗咕咚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想。
阑珊是央求飞雪领着自己把王府的侧门跑了的。
幸而赵世禛离开的时候没有命飞雪强留她，飞雪见她急得跟无头苍蝇似的，只好舍命陪她了。
两人出了王府，飞雪说道：“咱们这一走，撇下西窗，不知道王爷怎么收拾他呢。”
她说了这句，见阑珊呆呆怔怔的似有担忧之意，才又笑道：“不过不要紧，幸而那小子皮厚，又油滑，王爷也未必真下手惩治他。”
阑珊才又松了口气：“飞雪……小叶，多谢你啦。”
飞雪无奈地看着她：“谢我做什么？我倒是宁肯不要你这些谢，你要真想谢我，怎么不多听听我说的那些话呢。”
阑珊低下头。
今日她没有戴帽子，也不戴夫子巾，只束着时下男子们流行的网巾，不知道方才在王府内到底是怎么磋磨的，原本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毛躁地探伸出来，额前的网巾也略显得歪了一些。
因为耷拉着脑袋，后颈便露了一大片出来，颈窝处再往下，很明显的两三点红色痕迹在上头，有一枚甚至隐隐能看出那嘬起的形状。
阑珊的脸虽然给晒得微黑，脖颈上却仍是白皙如雪，白雪红梅，刺眼而又煽情。
就算飞雪的床笫经验为零，但看着这般情形，也能想象出这其中的些许。
飞雪咳了声，脸上略热，本想提醒阑珊，可有不大好出口。
又见她似垂头丧气的样子，飞雪反而笑了：“你啊，真是的……”
阑珊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带一点祈盼地望着飞雪：“小叶，你能不能去雇一辆车？我有点累呢。”
飞雪白了她一眼，很想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竟是这样手软脚软的样子，可看着阑珊黑白分明的懵懂眸子，眼神带着些许无助跟茫然，因为哭过，眼皮还是微微红肿的。
西窗之所以肯冒着给赵世禛责罚的风险放他们离开，大概……也是因为看出她是真的哭过吧。
飞雪心中叹了声，竟知道她受不了那些话，竟舍不得再挤兑她。
于是说道：“你在这里站着别动。我去去就来。”
阑珊答应了，果然便立在原地等候，眼见飞雪往前去找车了。
站了顷刻，双腿似乎还有点酥麻。
阑珊下意识伸手捏了把，突然想到在王府内厅给赵世禛抱着欺哄的情形，她脸上一热，急忙把手蜷握起来不敢再去碰。
正等候中，突然前方一阵喧哗。
路人们纷纷退避，阑珊不知怎么了，也急忙跟着退后。
耳畔听到哗啦啦的响声，阑珊个子矮，仰头看去，依稀看到前方有数辆大车经过，正中的一辆车看着很是眼熟，鎏金的车顶，在日光下闪闪发光，车边垂着精致的御品宫灯。
阑珊呆看了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华珍公主的车驾！
此刻，身边路人也向着车驾说道：“看到了吗，那是公主殿下的銮驾。”
“好威风啊，公主殿下这是去了哪里？”
“你还不知道呢？先前咱们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大好，年后稍微有了起色，突然间六皇子又病倒了，皇后娘娘仁慈，因而发了愿心，要在京城内派发九百九十九套的孩童衣裳，希望菩萨保佑让六皇子早点病愈。”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昨儿似乎听说了学堂里的小学生们得了新衣裳呢，竟还有这种利民的好事。”
“当然，公主殿下就是代替皇后娘娘去督理此事的。”
两个人说到这里，突然又道：“说起来公主嫁给温驸马已经四五年了吧，怎么还没有一子半女的呢。”
“这个谁清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应该也不例外吧。”
“我倒是听说，那位温驸马是工部的大官儿，经常要出差往外地去的，聚少离多的……兴许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子女。”
阑珊听他们竟说起了华珍跟温益卿的家事，便转身走开了几步。
正在这时侯飞雪找了车回来，便拉着她上车回家去了。
而在路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华珍公主的车驾有条不紊地从大路上缓缓驶过。
有一些只言片语，不免落在了华珍的耳中，却多数都是在赞颂皇后娘娘仁顾天下，公主殿下竟也亲力亲为，真是难得一见的盛世盛景，皇室恩德。
华珍公主在车驾里头，隐隐听到路边的人赞扬不绝，她心中自然得意。
采蘋见华珍脸上流露自得之色，便也凑趣道：“殿下听外头那些人说的话，都在称颂殿下呢……算他们还知道好歹，也不枉费殿下忙累了这几天了。”
华珍说道：“不忙累又能怎么样，毕竟是母后的愿心，自得是我帮着料理的。”
采蘋笑道：“殿下将此事做的如此妥当，皇后娘娘自然也会更加喜欢重用殿下。”
华珍矜持地一笑。
只突然间又听见什么“驸马，子女”的，华珍皱眉，转头看向车外。
采蘋也变了脸色，才要找个话题岔开，华珍却突然神情大变，她蓦地倾身往前，死死地盯着车窗外某处。
“殿下怎么了？”采蘋不知如何，顺着往外看去，却见外头一片青衫蓝衣的，都是些寻常百姓，并没什么不妥。
“那个！”华珍公主双眼瞪得极大，却没有说出“那个”到底是什么。
这会儿车驾继续不停地往前，在华珍的眼中，那个身穿着冷霜色麻布衣裳，头戴网巾的男子正也转过身去，她瞧见“男子”微黑的脸颊以及脸上的红色疙瘩，才总算慢慢地舒了口气。
“没什么，”华珍的手从车窗上松开，“一时眼花看错了罢了。”
采蘋却发现公主的手上，那本来养的很好的长指甲竟然裂开了，原来是方才华珍激动之余撞在了车窗上，她自个儿居然还没发觉，听采蘋提醒才发现手指甲竟是断裂了，还有一角掀到了肉里，稍微一碰便疼的钻心。
华珍很是恼怒，脱口说道：“讨厌的家伙，一想到她就没好事儿！”
采蘋忙要先给公主包起来，却反而碰疼了她，华珍气的甩了一掌给她：“走开，笨手笨脚的。”
无端挨了一下，采蘋捂着脸，低下头去。
华珍却又反应过来，这毕竟是她心腹的侍女，便又好言好语地说道：“行了，这不算什么，回府去叫太医给看看便是。”
说了这句，又叹息道：“本宫有点儿心烦罢了，打疼了吗？”
采蘋忙摇头陪笑道：“没有，殿下打一下有什么要紧的。奴婢皮糙肉厚的，能让殿下出气也是好的，倒不知殿下为什么心烦？”
华珍不愿意提刚才自己的“幻觉”，便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记不记得今儿在那个什么学堂里看到了个小学生，长的……有点儿像是驸马的眉眼。”
采蘋眼前一亮，笑说：“怎么不记得呢？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的，眉眼里还真有几分像是驸马，那么多孩子里头数他最打眼了，就是穿得有些、有些太破旧了，一看便知道是小户人家里的穷苦孩子。”
“是啊，可怜见儿的。”华珍点了点头，又自言自语地说：“回了府后，还得再叫太医把把脉，哼！将来本宫生的孩子，肯定更好看。”
阑珊跟飞雪下车回了家，却见言哥儿已经也回来了，王鹏也坐在堂下，跟阿沅不知说着什么。
“什么这么热闹？”阑珊笑着问道，抬头就见桌子上放着一套小孩的衣裳，她便问：“你新给言哥儿做的？”
阿沅脸色淡淡的，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倒是言哥儿脆生生地说道：“是今天学堂里发放的。”
阑珊本来没往华珍公主身上去想，蓦地听了这句，才反应过来：“是华珍……公主？”她突然有点紧张：“怎么，言哥儿见到她了？”
言哥儿摇头：“是老师说，华珍公主殿下替皇后娘娘发给我们的。”
阑珊这才松了口气。
王鹏笑道：“现在的小孩儿倒也挺沾光的，老子小时候就没这待遇。”
阿沅哼道：“王大哥，你小时候也上过学堂？”
王鹏笑说：“弟妹，你能不能就看破不说破呢？总戳人痛脚。”
阑珊强打精神：“看着倒是挺合身的，穿过试了吗？”
阿沅冷道：“有什么好穿好试的，横竖言哥儿不缺这一套衣裳，不要。”
王鹏从刚才就觉着阿沅的反应有些怪，平常人家孩子多派了衣裳，自然是兴高采烈，她却一脸的厌烦。
阑珊也怕王鹏跟飞雪看出来，便拉了拉阿沅，打圆场道：“这些人的针线活自然不如你，而且你给言哥儿做的衣裳都是亲自量过，他们没有量就胡乱做的东西，你看不上也是有的。好了不说这些，我有点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又对王鹏道：“王大哥，你替言哥儿收起来吧。”
阿沅听她嚷饿，才忙笑道：“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呢，怎么去了这半天，吓得我以为你今晚上得留在王府吃饭了。”
阑珊心中哆嗦。
倘若她真留在王府，未必是能吃王府的晚饭，只怕要给王府的那人当晚饭吃掉呢。
阑珊假笑道：“王府里的饭菜也比不上你的手艺。”
阿沅知道她是因为华珍公主派衣裳，怕自己心里不受用，故意哄自己开心，却也转忧为喜的笑说：“快罢了！这话你也能说的出来，别叫小叶听着不像话。”
当晚上，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子围着桌子吃了晚饭，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午饭跟晚饭都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飞雪跟王鹏都吃的津津有味。
吃了晚饭后，阑珊身上不自在，就央求阿沅烧了水，沐浴在热水之中小心洗了一通。
末了阿沅进来送衣裳，幽暗的灯影下，未免看到她脖子上的痕迹：“这是怎么了？”忙凑过来打量。
阑珊还不知道：“什么？”
阿沅皱眉道：“怎么又像是红了一片，是挠的？不小心碰的？还是……”
阑珊浑身一抖，这才明白过来：“啊这里，我在回来的路上觉着痒，倒像是有个小虫咬了两口，给我打死了，就变成这样了。”她忙伸手捂住，假装是挠痒痒的，不叫阿沅细看。
阿沅呆了呆：“才开春，就有这么厉害的虫儿了吗？”
“有，当然有，你没看到，”阑珊心跳不已，本来有些凉的水都好像又升温了，“你自个儿也小心点，要是发现有这种小虫千万别去拍，免得跟我一样。”
“我看你的身子该调养一下，怎么总招这些小虫子？何况脸还是这样的，”阿沅见她说的郑重，只顾答应：“回头我也叮嘱叮嘱言哥儿让他留心，明天再晒晒被子。”
看阿沅毫不怀疑，阑珊才暗暗松了口气，忙道：“我洗好了。”
才要起身，又担心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什么痕迹，就先把阿沅支了出去，自己才忙忙的擦拭干净，换了一身中衣。
回到房中，却见阿沅坐在炕沿上，见她回来便道：“方才小叶来叮嘱，让我别忘了给你涂脸，还有，你那脖子上虫咬的也涂一涂正好。”
阑珊忙拿了那罐药过来：“我自己来吧。”
阿沅因有心事，便并没有勉强，过了会儿才说道：“我今天看到言哥儿带了那件衣裳回来，本来很高兴，可听说是华珍公主派的，我……”她攥着拳，脸上流露痛苦的表情。
阑珊正偷偷摸摸地在涂自己的脖子，闻言手势一停，便把药膏放下，走回了阿沅身旁。
阿沅仰头看着她，并没有再说话，眼中却带了泪。
阑珊深深呼吸，道：“咱们说好了不去想过去的事情了，言哥儿也跟他们没有关系。你何必、何必又这样呢？”
阿沅将她拦腰抱住：“小姐！”她顿了顿终于说道：“其实、我是有点害怕，言哥儿居然会跟华珍公主照面，那你说以后会不会、会不会……”
这其实也是阑珊曾担忧过的，所以她才屡次想离开京城。
但现在看阿沅如此，阑珊反而温声安抚道：“别乱想，我是知道的，这次公主不过是代替皇后派发九百九十九件孩童的衣裳，只是偶然而已，人家毕竟是金枝玉叶，等闲哪里会跟咱们这些人照面呢？你可不要杞人忧天了。”
阿沅最听她的话，心慢慢地安了几分。
阑珊又道：“原先我也怕，怕跟温益卿照面就给他认出来，可是你瞧，直到现在，还不是相安无事？所以我说，不要自己先吓坏了自己。知道吗？”
阿沅心中悲欣交集，却也不愿意再感伤，便破涕为笑：“知道了。”
两个人低低说着，阑珊道：“睡吧。”
阿沅才转身铺被子又问：“你的脸涂了吗？别忘了，省得小叶不高兴。”
阑珊抚着脸笑道：“也不知怎么了，人人都在意我的脸，我倒是觉着这样挺好的，感觉大家看我的时候，眼神统统多了几分敬意。”
阿沅嗤地笑了：“什么敬意！那是惊讶跟害怕！赶紧去涂！”
阑珊果然笑嘻嘻地去涂了药膏。
半晌，房中的灯熄灭了。
阑珊跟阿沅自然不知道，就在他们房间外的窗户底下，有个人影已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半天。
飞雪本是不放心阑珊有没有涂脸所以才来听一听的，不料，竟有意外收获。

第74章
这日，太子赵元吉回到东宫，同太子妃郑适汝说起今日去荣王府见闻，说起阑珊的样貌，脸上便是很不以为然的表情。
赵元吉笑道：“你看看荣王，我还以为他突然开窍了，没想到更是钻到死胡同里去了，弄了半天喜欢男人不说，假如那个舒阑珊是宋玉潘安，甚至韩子高董贤一类的人物也就罢了，可今日一见着实让我无话可说。”
郑适汝端端正正地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抱着一只三花猫。
那猫看着有些年纪了，毛蓬蓬的，给郑适汝整日抚摸才变得柔顺了些。
它长的很有特色，头顶左右一黄一黑，颜色延伸到眼睛上，从额头的三角到嘴巴处倒是白毛，可偏偏鼻子上又沾了一点黑黄之色，这让它看起来随时随地都有一种鄙夷人的怪异表情。
郑适汝本来是个端正雍容的美人，这样牡丹似的美人所养的猫应该是如临清狮猫之类的高贵漂亮类型，那样抱在怀中才相得益彰，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只长相奇特血统低贱的三花如此情有独钟。
起初有些人因为探听到太子妃爱猫，还特意的投其所好，选了些血统极佳的漂亮小猫进献，他们以为太子妃能把那只丑猫爱不释手，见了美猫当然会惊为天猫。
不料郑适汝不为所动，多多少少的猫儿都赏赐给别人了，她自始至终仍是很专情于这只丑猫。
此刻郑适汝的表情也跟这三花猫差不多，嘴角微动，似冷非冷的：“果然很不堪的样子吗？”
赵元吉还算嘴下留情，笑道：“倒也称不上不堪，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个人吧，脸儿有些微黑的，还生着些红色的疙瘩，闹得我连多看一眼都不能！他自己说是水土不服，大夫还说能传染的，当时把我吓得，恨不得起身就走。但是荣王倒不觉着有什么不妥，我看他那个架势，简直像是给妲己蛊惑的纣王一般！”
郑适汝默默地听他吐槽舒阑珊跟赵世禛，听完后才微笑道：“拿什么做比喻不成？怎么提起纣王妲己？那舒阑珊纵然是个妲己，怎么荣王就是纣王了？真是的。”
赵元吉忙拍拍嘴巴：“失言，失言！”
“身为太子，必要多留意些，可别在外头说这些话。”郑适汝低头打量那只三花。
“当然，我在外头从不说这些。”赵元吉换了衣裳，便坐在郑适汝旁边，宫女送了茶上来，他慢慢喝了口。
郑适汝思忖着说道：“荣王是个有本事有见地的，既然这舒阑珊皮相一般，却还能令他如此着迷，那必然是有内秀。”
“内秀嘛，”赵元吉捧着茶杯想了想，点头表示肯定：“这人一路从豫州进京，在京内当差乃至去了翎海种种所作所为的，倒的确有点真才实干。”
郑适汝一笑，笑里带几分揶揄：“这不就得了？正验证了咱们荣王是个不以貌取人的。”
赵元吉也无奈地笑了笑。
郑适汝又道：“其实除了这个，我倒是怀疑荣王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这个话题他们两人之前也商议过，赵元吉便道：“先前给你提醒，我也有些怀疑，只不过今儿……”他迟疑了会儿，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郑适汝道：“怎么了？说呀？”
赵元吉才倾身过去，低低道：“我去的急，王府里的人措手不及的，我到了里头才发现门掩着，里头那个声响，啧啧！”
郑适汝的眉毛微微扬起：“大白天的，难道就那样？”
赵元吉笑道：“这个是再也装不出来的，尤其那个舒阑珊，一脸的春情，站都站不稳，不知给老五怎么折腾过呢……”
郑适汝咳嗽了声。
赵元吉知道她不喜这些下作腔调，忙打住：“我不过是想说，荣王喜欢这个舒阑珊是装不出来的，至少，现在他是真的喜欢。”
郑适汝淡淡道：“这也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她想了片刻，冷笑道：“之前总觉着荣王太能为，是个祸患，如今看来却是不必多虑了，纵然他有通天的能耐，喜欢朝臣……就是个作死的把柄，倘若他不听话，这件事捅到皇上跟前儿，他自然就完了。”
赵元吉一笑：“我看荣王应该不会有异心了，上次去翎海办差，回来父皇那样斥责，他一句也不辩，把责任都揽到自己个儿身上。”
“那是他聪明，”郑适汝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总不能把你顶出去，毕竟得罪了咱们没有好处。另外他算的准呢，父皇得了方家的封地，绝不会再认真发怒，你瞧，最后还不是轻飘飘一句禁足了事？另外荣王还有个心事，那自然就是宫内的废妃了。”
赵元吉不语。
郑适汝说到这里，慢慢地舒展了一下腰身道：“有些累了。”她才一动，三花便从她腿上跳下地，摇晃着尾巴，自顾自出门去了。
赵元吉随她起身往内室而去，且走且说道：“今儿我看到华珍在帮母后派发小孩子的衣物。她倒是尽心尽力的。”
郑适汝不屑地一笑，道：“论起讨好母后，谁能比得过她呢？有她在母后跟前衬着，更是显出我的不好来了。”
赵元吉笑了两声，握住她的手道：“你是媳妇，她是女儿，比这个做什么？且有她在母后面前伺候说笑，也省了你的事儿不是？”
郑适汝不答，坐在梳妆台前，那些宫女们便上来给她卸去钗环。
赵元吉坐在榻上看着镜子里的美人脸，突然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留心些，从府内挑几个人，改天送到荣王府去。”
郑适汝问道：“你想给荣王身边塞人？只怕没有用，之前又不是没做过，一个两个的不知不觉里都没了，何必白费人手。”
之前赵元吉也曾赏赐美貌的宫女去荣王府，可赵世禛因有洁癖，竟是没亲近过谁，天长日久的，那些宫女也不知所踪了。
问起来，只说是年纪大发出去配人了，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听郑适汝如此说，赵元吉笑道：“以前是不知道老五好这一口。如今知道了，自然可以对症下药。”
郑适汝一听，明白他指的是不送宫女，送的是“娈童”。
当下皱眉，淡声道：“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赵元吉思忖片刻：“说的也是，我还是交给别人吧。”
他说了这句，突地又笑了，对郑适汝道：“我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因为荣王自个儿生得太好，所以……物极必反的，就想找个不同一般些的？”
郑适汝一笑不语。
两个人洗漱了，才要安歇，那只三花便懒懒散散地走了进来，外头宫女道：“花嘴巴回来了。”
郑适汝转头看了眼，果然见那三花跳进门，熟门熟路地来到床边，仰头看着她，郑适汝伸出手臂，那三花就用鼻子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然后就在床头的一个锦缎做的窝里舒舒服服的卧倒了。
赵元吉在内看着，忍不住说道：“你倒是真偏爱花嘴巴，我记得之前鸿胪寺卿夫人送了一只西域弄来的白色波斯猫，人见人爱的，你怎么反而不喜欢？”
郑适汝看花嘴巴睡下了，才也翻过身来：“我这人念旧，不喜欢那些新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看着帐顶，眼神里透出些许惘然，又像是极淡漠的样子。
赵元吉看着她阴晴莫定的迷离容色，忽然心动，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我自然也是旧的了。”
郑适汝目光转动，盯着赵元吉看了片刻，才莞尔一笑：“嗯。殿下自然也是我所喜欢的。”
赵元吉沉浸于温柔乡中，并没留意郑适汝把那个“旧”悄然掠过没提。
次日天不亮，就落了绵绵细雨。
等到京城里众人都醒来后，地上已经湿滑了一层。
才开春，地气虽然转暖，但空气里仍是有些冷飕飕的。
赵世禛进宫的时候，雨下的大了些，禁宫地上的水四处流淌，很快汇集到龙口吞吐处，汉白玉雕成的水龙张着嘴，雨水倾泻而下，哗啦啦的，看着如同泉涌。
赵世禛自然得先去拜见皇后，来到了坤宁宫，却是殿前嬷嬷走出来含笑说道：“皇后娘娘因为六皇子的病心神不宁，昨儿晚上又染了点寒气，心里一直不受用，就暂时不见殿下了，殿下直接去庆德殿便是。”
赵世禛在门口向内殿跪了，恭敬地拜了两拜：“儿臣祈愿母后凤体早日康泰。”
这才起身，在小太监带领下往庆德殿而去。
荣王还没到庆德殿，那边的小太监就看见了，早跑到里头去通报，赵世禛才进门，就看见一个小家伙从内殿跑出来，站在屋檐下往门口张望。
那真是六皇子赵元斐，他今年才七岁，但身量却比寻常的男孩子要矮小瘦弱些，原本病恹恹的，只是在看见赵世禛的时候，才欢呼了一声，迈着腿竟像是要迎下台阶。
赵世禛知道他病着，若淋了雨更是了不得，当下便从伞下冲了出来，紧走几步，总算在他下台阶前截住了：“胡闹！病中还这么没有规矩轻重的！”
赵元斐抱住他的腿：“五哥，我好久没看见你了！”仰头望着赵世禛，眼泪啪啦啦地掉了下来，就如同屋檐下流下的雨水似的。
赵世禛目光向后，坤宁宫陪同的太监还在身后，他便笑了笑道：“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也不怕人笑你。”
六皇子吸了吸鼻子，这才将他放开，拱手俯身行了个礼：“元斐见过五哥。”
赵世禛在他头顶上抚了抚：“好了，外头湿气重风又大，你却穿的这么单薄跑出来，你可知道皇后娘娘为你的病也很不自在？还不小心保养赶紧好起来？”
说话间便拉着赵元斐的手，迈步进了内殿。
内殿里冷飕飕的，又因为是下雨天，竟透着些阴气森森。赵世禛皱皱眉，低低道：“没有生炉子吗？”
赵元斐身边的小太监安儿说道：“清明后就撤了，说是怕跟地气相激，对六殿下身子有碍。”
赵世禛道：“话虽如此，但也要看天时，今日又下雨又刮风的，你怎么不去告诉他们？”
安儿不敢吱声。赵元斐却道：“五哥，是我不叫他去，之前撤掉了是为了我的病好，如今我若再叫他去要，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是皇后娘娘疏忽呢。那样反而不好了。而且我也不冷呢！”
赵世禛看他脸色发青，小手冰凉，可偏偏笑的很是烂漫，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殿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响，赵世禛的心竟有些乱：“这病又是怎么得了的？”
赵元斐抱着他的手臂靠在身上，道：“就是不小心给风吹着了，五哥别担心，已经快要好了。”
赵世禛见他小猫似的挨着自己，便把身上的披风往他身上拉了拉，赵元斐缩在披风里，眯着眼睛笑说：“五哥身上真暖和！”
安儿在旁道：“之前听说王爷从翎海回来后，六殿下高兴极了，可没想到又给皇上禁足，六殿下很担心呢！”
赵世禛低头看着小孩：“有什么担心的？我这么大的人了，何况父皇也并没有认真责罚我。”
赵元斐道：“我听说五哥在翎海受了伤，伤的厉不厉害？”
“都已经好了，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给我看看！”
赵世禛笑道：“伤有什么好看的，又孩子气了。”
赵元斐却磨着他硬是要看，赵世禛只好解开上衣给他瞧了瞧臂上的伤口，虽然用了上好的金疮药，但因为箭头带毒，所以伤口恢复的不算很好，依稀可以看出当时箭镞撕破皮肉时候的惨烈。
六皇子瞧着，眼睛里很快又蓄满了泪。
赵世禛把衣裳拉起来：“不让你看非要看，看了又是这样，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动辄流泪的？何况这身上若是不带点伤，哪里称得上是男人？”
赵元斐破涕为笑，却又吸着鼻子道：“五哥以后做事一定要加倍小心。”
“当然，”赵世禛道：“你现在也别东想西想的，尽快把身子养好是正经。”
两人说了半晌话，赵世禛见时候不早，便要离开，赵元斐很是不舍，赵世禛就叫他留在内殿，不许外出。
小太监安儿送了他出来，赵世禛淡淡道：“殿下还小，有些事不必都听他的，你要做的就是把他照料好……实在拗不过他或无法做主，你就去坤宁宫找宫女圆儿。”
安儿呆了呆：“是苏镜姐姐手下的圆儿吗？”
“嗯。”
安儿忙答应了。赵世禛才要走，安儿又道：“王爷！”
赵世禛回头，安儿说道：“王爷……王爷以后能不能常来庆德殿？”
见赵世禛不言语，安儿恳求道：“小殿下病了后，总是担心王爷，有一次昏睡着还叫嚷要出宫，所以奴婢想，王爷若是能常常进来探望，他的病也会好的快些。”
赵世禛垂眸：“我会尽量。”
赵世禛离开庆德殿，想了想，仍是往皇后的坤宁宫返回。
他当然也想常常去探望赵元斐，只可惜他已经封王，又曾是个那样尴尬的身份，并不是个可以随时进出宫闱的人了。
比如这次，也还是太子发了话。
赵世禛往坤宁宫去的时候，却正碰见华珍公主一行，冒雨出了殿，看样子像是出宫去了。
远远地瞥了眼，赵世禛发现华珍的神色似乎不对，眼睛微红的样子。
他故意避开，让这一行人走了后自己才又现身，回到了坤宁宫外，略等片刻，里头才有个少女走了出来。
这少女看着二十左右，一身的女官打扮，容貌秀丽，透着干练精明。
少女见了赵世禛便欠身行礼，笑道：“殿下探望六皇子回来了？”
“苏姑娘，”赵世禛微微一点头：“是啊。元斐那里太冷了，连我也有些受不了。”
这女官正是皇后身边贴身的苏镜，闻言立刻明白：“原来是这个，最近这两天着实很冷，我也正想过这件事呢，只是为皇后的病有些忙的忘了，回头就叫人送炭过去。”
“多谢姑娘费心了。”
苏镜笑道：“殿下说哪里话，这都是我的本分。”
她的眼睛望着赵世禛，见他神色清冷，透着若远若近的疏离。
苏镜欲言又止，却又道：“对了，殿下来的时候没撞见公主吗？”
“差一步。”
“哦，不见也罢了，”苏镜笑吟吟道：“公主今儿的心情可不好啊。”
“是为什么？”
“公主为皇后娘娘给满城的孩子派发衣裳，倒是办的很好，娘娘也着实嘉许了公主一番，至于她心情不好却是为了另一件事，我是听人说……”苏镜嫣然，见左右无人便上前一步，低低说了句，然后脸上微红的，“殿下不会觉着我包打听没体统吧？”
赵世禛的脸上才透出些很淡的笑意：“哪里，这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了这句赵世禛道：“庆德殿就劳烦姑娘多用心了。我也该出宫去了。”
苏镜顿了顿：“也好。殿下放心。我会留意的。”
赵世禛向着她一拱手，转身往外而去，苏镜却兀自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赵世禛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赵世禛一路往外而行，将到宫门的时候，正看到华珍登车而去。
远远地看着公主的銮驾，赵世禛的心中响起刚才苏镜说的话：“听闻公主是为了府内私事……那些小宫女们探听着，似乎是驸马不知为什么冒犯了公主，昨儿晚上两人头一次的大吵了一架，这可是稀罕事。”
华珍公主从来对温益卿爱如珍宝，温益卿自然也是敬爱公主，京内人人皆知驸马跟公主感情甚笃，怎么会突然吵起来？
出宫门的时候，赵世禛缓缓抬眸，目光所至，是工部衙门的方向。
“阿嚏！”
阑珊在进营缮所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把披风解了下来。
因为江为功带了营缮所三分之二的人手去了翎海，公事房里都显得有些空荡了。
飞雪见她打了喷嚏，早去要了热水，给她泡了一壶姜红茶。
阑珊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才觉着好些。
正要看一看这段时候有没有积压的案卷，外间侍从来说道：“温郎中传舒丞。”
阑珊一愣。自打回京歇息了两天，眼不见心不烦，提起温益卿，竟有种隔世的感觉，如今又听他传召，虽不情愿，到底还是要过去一趟。
飞雪撑着伞一路陪着，来到温益卿的公事房外，里头通报，便请她进内。
阑珊行了礼，并不抬头看他一眼，面上是个极为恭谨守礼的样子，倒也令人挑不出错。
耳畔听温益卿道：“江为功人在翎海，营缮所里人手欠缺，要从底下再挑一部分上来，王俊虽是所副，只怕他才能有限忙不过来，从今日起，你便辅助他料理营缮所诸事。”
阑珊有些诧异：“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头顶毕竟还有个所副，自己又才进营缮所没有多久，这般拔尖，只怕惹人非议。
温益卿却不由分说的：“叫你做你就做，不用多言，退下吧！”
阑珊听他这样痛快利落，雷厉风行，倒也罢了，行了礼便退了出来。
跟她一块儿出来的，还有营缮所的王俊，为避雨，两人便从侧廊下徐徐而行，王俊笑说道：“以后所里的事情，就多靠舒丞了。”
阑珊忙道：“哪里哪里，这不过是郎中看着江所正不在，营缮所人手稀缺才点缀门面罢了，王大人不必介意。”
王俊道：“谁人不知道舒丞之能？有你相助我是打心里高兴。并不是客气话，也绝不会介意什么。”
阑珊笑道：“罢了，横竖大家齐心，做好差事，别落了怪罪就万事大吉。”
“很是很是。”两人寒暄着且往外去。
飞雪提着伞跟在身后，在出门的时候回过头去。
温郎中的公事房，窗户是开着的，此刻，那个驸马爷就站在窗边上。
雨丝翻飞交织，他的脸就也有些模糊不清的，但是飞雪知道，他在看一个人。
她撑开伞，上前一步。
温益卿眼睁睁地看着阑珊的身影给雨伞遮住，在门口一闪消失。
“你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为什么还忘不了她！”绵绵的细雨声中，是华珍公主声嘶力竭的吵嚷声，直冲入他心底。
温益卿后退一步，坐在交椅上。
昨晚上，华珍公主喝了两杯酒，兴致极高。
她为皇后忙碌了这些日子，差事做的很圆满，心里欢喜的很。
灯影下看着温益卿，目光描摹着他清俊出色的眉眼，华珍抱住他的胳膊，娇声道：“温郎，我今日……在西坊一所学堂派发衣物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小孩子。”
“嗯？”温益卿不懂。
“他的眉眼呀，真是像极了温郎，”华珍公主嗤嗤地笑了两声，脸颊酡红：“我想，假如我们有个孩子，必然比那小孩儿要好看。”
温益卿看着华珍闪烁的眼波，忽地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自打从翎海回来后，两个人并没有行过房，因为温益卿一直在服药调养，公主又忙于外事。如今他的身子大有起色，华珍又想到子嗣之事，当下便携手入了内帐，一番云雨。
这本是极平常的，只除了一点。
在两人欢好之后，温益卿酣眠之余，嘴里喃喃地唤了一个名字出来。
就是那个名字，让华珍公主在瞬间从极乐坠入地狱，猝不及防的崩溃了。

第75章
温益卿那会儿正是半睡的时候，竟不记得自己叫过什么，但是看公主的反应那样大，却竟有种本能的不安。
他隐约猜到公主指的应该是自己的那位“原配夫人”，但是说实话，他对那位“计小姐”的印象很稀薄了。
在温益卿的记忆里，“计小姐”是个很讨厌他的，而他对那人应该也没什么好感。
这是当然了，在新婚之夜跟自己闹起来还推翻桌子导致走水的暴戾女子……能是什么好的呢。
温益卿满心的爱顾都在华珍公主身上，他有一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意念，觉着他从很久前就倾慕华珍公主了，所以能够成婚，是他的美梦成真，因此两人婚后，真真正正的是“相敬如宾”，人人称羡。
而公主在他面前也向来都是温柔体贴的，虽然是金枝玉叶，但从没有那种矜持自傲之感，不管是对待自己，还是对待他的家人。
虽然温益卿也知道，私底下有人说他的一些闲话，什么攀龙附凤之类。但他从不以为意，因为他觉着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夫人，是他的幸运，旁人的话又何足道。
可昨晚上一场大吵，让这场人人羡慕的姻缘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公主在最初的失控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说是自己喝了酒，所以才失了态。
但发生的毕竟发生了，总不能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温益卿在起初的茫然之余，竭尽脑汁地回想，终于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自己唤出的是什么。
——“姗儿。”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毕竟是不陌生的。当初在翎海的时候就曾经脱口叫出过。
但自打回京后，服药调养，精神不像是在翎海那样恍惚，慢慢地就把那种莫名情绪压下去了。
没想到却又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
因为公主异乎寻常的情绪，他暗暗回想，终于陆陆续续的想起来，那位计小姐的闺名，似乎就是一个“姗”字，所以说自己脱口而出的应该就是她了。
可是这没有道理啊，因为温益卿觉着，自己跟计小姐之间无论是交际还是感情，都并没有到达那种可以直呼闺名的地步，而且是那样的亲密怜爱。
今日面对舒阑珊，温益卿想到翎海那次，她于堤坝上摇摇欲坠的险境，那时候他追随着赵世禛的脚步下城楼，大叫舒阑珊的名字，但是唤着唤着……居然就唤出了一声“姗儿”。
那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温益卿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在那种情形下莫名地想到计小姐的名字，舒阑珊，阑珊，珊……姗儿，难道真的只是凑巧的读音相似而已？
看着那绵密无休似的春雨，温益卿缓缓叹了口气。
此刻他心中掠过一个无比怪异的念头。
是计小姐的闺名也罢了，毕竟，在拼命回想的时候，心底第一时间出现的，居然是舒阑珊的脸。
他可不是荣王殿下那样的人，也对男子没有任何兴趣。
所以，还好，姗儿……只是计小姐的闺名。
跟那个舒阑珊没有任何关系。
这日过了午后，杨时毅来到部里，召温益卿前去，问起近来他身体恢复的如何等等，温益卿一一回答。
末了杨时毅一抬手，旁边的主事官拿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温益卿跟前。
温益卿诧异道：“大人这是何意？这不是时下流行的连环弩吗？”
在他面前放着的，是一把红赤色棠梨木的弩机，弦用的是小棕索子，这种棕索比皮胶所制的要经久耐用，不怕雨，也防鼠，如今工部军器局里所造，多是这种款式。
杨时毅道：“你且细看看。”
温益卿将那把弓拿了起来细看片刻，突然一怔：“这个……跟现在工部所造供给军中以及有司衙门的不同。”
杨时毅说道：“你看出来了？”
温益卿道：“这把弩的望山像是做过改良。”
他举起来往门外瞄准了一下，肯定地说道：“不错，当时我看过军器库所造的，这把显然更高明。虽然改动不大，却极为关键。”
望山就是弩机的瞄准镜，这把经过改动，瞄准起来更快更清，在作战以及交手之中，最关键的自然是时机的快慢，就算多清楚一瞬，生死成败往往就能系于这一瞬间！
杨时毅一笑：“你再猜这把弩机是从哪里得到的？”
温益卿皱眉：“若大人不问这句话，我必以为是咱们军器局新研制出来的。”
杨时毅脸上的笑像是给寒风带走，剩下的是一抹透骨的冷：“恰恰相反，这把弩机，是之前在翎海，半路上伏击荣王殿下的人所遗留的，就是这种东西，伤了荣王殿下。”
“什么？”温益卿一震：“是贼人所留？”
杨时毅道：“还有一件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之前在翎海，海贼冲击翎海别邸的时候，所用的武器里，就也有这种改良过的弩机。”
温益卿的手一松，弩机几乎掉在地上。
本朝工部军器局所研制的兵器，应该是时下最先进的了，可没想到，从贼徒手中缴获的，居然比军器局更胜一筹！
这意味着什么？是工部失职还是无能？尤其是海贼往往勾结倭寇，海贼有这样的厉害兵器，那就是说倭寇们也是具备的！
岂有此理！
温益卿脸色大变，他站起身来：“大人……”
杨时毅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我不是叫你来问罪的，何况要问罪也先问不到你的身上，只是告诉你有这件事而已。同时我们该想到的是，贼人手中竟有比军器局出品更高明的弩机，那么除了弩机是不是还有别的呢？不得不提防。”
“是！”温益卿的应答里头多了一丝沉重。
杨时毅道：“对了，营缮所里的安排已经妥当了吗？”
“是，早上已经吩咐了王俊跟舒阑珊。”
杨时毅点头：“你对本部如此安排，可有什么看法？”
温益卿先是摇头，又道：“莫非，杨大人如此安置，是为了历练舒阑珊吗？”
叫舒阑珊帮着代理营缮所的所正职务，自然是为了此人以后的擢升之路着想。
杨时毅脸上的笑，如同雨天的太阳，珍贵且罕见。
他说道：“不得不承认，我的这位师弟，的确有些过人之处，去翎海历练了一趟，倒像是筛出了真金，也是时候该给他铺铺路了。”
温益卿垂头不语。
杨时毅道：“就是他个人的交际圈子实在是有些复杂。不过瑕不掩瑜，而且也不是不可以给调教过来的，你就多费些心思吧。”
温益卿知道杨时毅指的是什么，“交际圈子”，首辅大人说的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舒阑珊光顾风尘女子在先，又跟荣王殿下传出绯闻在后，如此等等不堪的情形罢了。
他真的很想告诉杨大人，自己跟舒阑珊八字不合，往往针锋相对，着实是有点儿看不过来的。
但是杨时毅显然对这位小师弟格外宽容，没有像是对待之前那位工部新秀一样远远发配了。
既然尚书大人且如此宽容，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最后杨时毅道：“另外，军器库那边，你也要经常去督促一下，我已经下令，让他们一个月之内拿出比这个更出色的弩机！绝不能让贼人的兵器领先于工部！”
温益卿躬身领命。
虽然杨时毅并没有说什么别的，但包括温益卿在内的工部长官心里清楚，杨时毅看好的继承人是温益卿，所以工部诸事，都要叫他去参与其中，这也算是另一种“铺路”吧。
出杨时毅院子往回而行，温益卿眼前不时出现那把棠梨木的弩机，这种东西会落在杨时毅的手中，自然是荣王殿下借花献佛了。
当时他温益卿就在翎海，赵世禛却只字不提。
那位殿下真的是……
尤其想到他跟舒阑珊之间，心里一团烦躁，索性把给自己撑伞的侍从喝退。
此刻雨渐渐小了，像是雨雾一般，落在脸上，倒有些清凉之感。
温益卿长叹了声，抬手在额头上揉了揉，像是要把所有烦心的事情都揉开了去，然后一拂衣袖，迈步出门。
就在这时候，“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的腿上，微微地有点儿疼！
温益卿皱眉，低头看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地上落着一支小木棍，巴掌长短，掉在脚边上。
他刚刚俯身捡起，就听到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抬头之时，却见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正撒着小腿儿跑向这边。
“是我的！”他惶恐地叫着，好像生怕温益卿拿了去。
温益卿没想到会有小孩出现在工部，一时愣住。
刹那间那孩子已经跑到了跟前，眼神有些怯生生的：“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你正好走了出来。”
温益卿看看手中的小木棍，才发现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仿佛是小弓弩的东西。
弯弯的木条，绷线为弦，虽然很简单，但是充满了机巧，如果不是因为过于小、而且做为箭的那个木棍钝钝的并没有削尖了，几乎可以当做是一件简易兵器了。
“你这是……谁给你做的这个？”他不由笑了。
“是我爹爹给我做的小弓！”孩子挺了挺胸膛，似乎很自傲。
“你爹爹？”温益卿心中很诧异，却猜这孩子大概是工部哪个官儿家里的，又因见这弩机很有些工艺在内，便问道，“你爹爹是谁？是军器局的人吗？”
“你、你能把箭先还给我吗？”孩子没有回答，却眼巴巴地看着温益卿。
他的眼神十分纯良，仿佛在说：你还给我，我就告诉你。
温益卿当然不会为难一个孩子，即刻把手中的小木棍递过去。
小孩一把接了过来：“多谢大人。”他弯腰鞠了个躬，转身撒腿就跑。
“你等等！”温益卿啼笑皆非，没想到这小家伙也跟自己玩心机。
这时侯侍从走了上前，温益卿笑问道：“那孩子是谁家的？怎么竟有人把小孩带来部里？”
侍从因为一直跟着他，竟也不知道，只说：“稍后容小人打听打听。”
温益卿无法，就只先回自己公事房去。
此刻天色微黑，眼见要到了休班的时候，那侍从回来笑道：“郎中，已经知道了，那孩子是跟着大理寺姚寺正来的。”
“姚升？他来工部做什么？那孩子是他的什么人？”温益卿随口问道。
侍从道：“那孩子却不是姚大人的什么人，原本是舒丞的儿子，跟姚大人的侄子在一所学堂，因为下雨，姚大人就索性接了他们两人，顺路经过工部，就在这里等着舒丞。”
“舒阑珊的儿子？”温益卿诧异，一时竟有些无法接受舒阑珊已经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的事实，“哦……真想不到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便冷哼了声道：“真是胡闹，工部成了他迎来送往的地方了。”
侍从咳嗽了声：“大人，是时候好回府了。”
天色不早了，温益卿站起身来，只是想到昨儿跟公主闹了不快，一时竟有些踌躇。
等他缓步出了公事房往外而去的时候，远远地却见几个人正在前方，温益卿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舒阑珊，一身大理寺官袍的姚升就在她身旁，中间儿两个孩童蹦蹦跳跳的。
温益卿下意识地就皱了眉。
雨丝翻飞之中，依稀听那边阑珊温声说道：“我方才去了一趟文思院才耽搁了时间，让姚大哥久等了。”
姚升道：“哪里话，等这会儿又掉不了肉。”
阑珊道：“只是让姚大哥来接，我怎么过意的去？”
姚升笑道：“你不提我也不说，是我粗心了，昨儿才接到了江老弟的信，你别看他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没想到很有一份心细体贴之处，他在信里跟我说，你家里没有马车，来回工部都要雇车十分麻烦，本来他在京内的时候可以跟你同行，如今他不在，想你未必喜欢用他家的马车，所以就叮嘱我，经过的时候就接送了你最好。”
阑珊愕然之余，心里暖洋洋的：“江大哥真是……可我实在不敢劳烦姚大哥。”
姚升道：“劳烦什么？大理寺跟你们工部隔得不远，何况你还惦记着从翎海捎礼物给我，也好让我尽一尽心了。”
阑珊听他提起礼物，脸上一红，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飞雪。
飞雪低着头，倒是没什么表情。
不料阑珊一回头的时候，却也瞧见了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人，虽然夜色浅淡，但仍能看的出来那正是温益卿！
阑珊的心猛然一哆嗦，手不由握住了言哥儿的肩头。
言哥儿正在把玩手中的小弓，见状便抬起头来：“爹？”
阑珊急忙收敛心神，假装没看见温益卿的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温益卿原本也没有要跟她们寒暄的意思，谁知见阑珊竟把自己视而不见，他倒是有些不快了，但他自顾身份，当然也不会过去找她的晦气。
如此一行在前，一行在后，才出了工部的门，突然言哥儿道：“爹你看！”
阑珊抬头，却惊见在工部门前停着一队车驾，正中的那辆最为显眼，鎏金顶，八宝宫灯，细雨蒙蒙之中光芒耀耀，华丽灿烂之极！
正在此刻温益卿也出了门，猛抬头看见那车驾，也吃了一惊，站在台阶上一时未动。
与此同时那车驾旁边的宫女道：“殿下，驸马爷出来了。”
这车驾自然正是华珍公主的，因昨儿跟温益卿闹得不快，华珍思忖了一天，便主动驱车来到工部等温益卿，自然也是示好之意，同时也是做给世人看的，免得给人觉着他们两个夫妻不合。
听了宫女禀告，采蘋撩起车帘，华珍微笑着看了出去。
不料一眼之间，除了看到在工部门前站着的温益卿外，旁边却还有几个人。
华珍本不以为意，只是倨傲地淡扫了一眼，可当看见其中一道熟悉身影的时候，华珍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样！
天已经微黑了，工部门口的灯笼早就亮了起来。
加上公主车驾队伍中灯火通明，照出了门口那人的容貌，身形。
华珍死死地瞪着那人的眉眼，铺天盖地的晕眩。
而此刻采蘋却半是惊喜地说道：“咦？那个孩子不正是昨儿公主在那小学堂里看见过的吗？他也在这儿！”
华珍好不容易才把目光移开，慌乱而凝滞的目光一阵逡巡，落在了依偎在阑珊腿边的那孩子的脸上。
她看看言哥儿，又看看旁边的阑珊，最后目光落在温益卿脸上。
“不、不！驸马……”华珍呼吸艰难，短促地叫了这几声，眼前一黑，往旁边栽倒过去！

第76章
华珍公主突然间晕厥过去，身边众人又惊又怕，采蘋忙扶着公主肩头连声呼唤。
灯影下，却见公主脸色惨白，双眸紧闭，犹如死过去一样。
今晚上公主因是特意来接温益卿的，出门前曾仔仔细细地画了一个精致之极的妆容，如今白色的粉也遮不住毫无血色的脸，却显出那嘴唇上涂的过分的艳丽胭脂颜色了，白面红唇，灯影下看着竟有几分骇人。
幸而温益卿也急忙奔了过来：“怎么回事？！”
采蘋急得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呢，多半、多半是因殿下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又给风吹的才撑不住了。”
温益卿顾不得别的，忙也跟着跳上了车驾：“快！即刻回府！”
公主的车驾即刻调头，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原先看清楚公主銮驾在此的时候，姚升等人已经忙躬身低头行礼，并不敢直视。
直到事出突然，车驾离开后，姚升才抬起头来，小声道：“这可奇了啊，好好的公主怎么就厥过去了？”
阑珊的心突突乱跳，竟说不出话来。
姚升却又笑了笑，对阑珊道：“不过我今儿听了个传言，多半跟这件事有关。”
“是，是什么传言？”阑珊勉强地问，还不敢过分失态，毕竟姚升精明的很，稍有不慎便能看出端倪。
姚升道：“我听说……昨儿晚上温郎中跟公主殿下似有不睦。”
“嗯？”
“就是两个人吵架了。”姚升耐心解释，又道：“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公主才特意来接温郎中的，又或者是因为太过操心才晕厥的？”
阑珊无法作答，隔了半晌才问：“又是为什么吵架？”
“这谁能知道，毕竟是他们闺房里的事儿。”
既然连姚寺正都不知道，那只怕无人知晓了。
姚升请阑珊上了车，自己却骑马，阑珊很过意不去，请他上车，姚升笑道：“你的身体弱，不比我们整天有差事，一年到头却有三百多天是在马上，走在风里雨里的，习惯了这样蜷缩在车内反而不舒服。”
他好像忘记了上次从感因寺回京，他非要跟江为公阑珊挤在一个车厢里的故事。
阑珊见他如此就并没有劝让，车厢内就只她跟飞雪，言哥儿，还有姚升的侄子姚穹在内，飞雪倒不是故意要跟她挤，只不过是因为来的路上雇的车子，何况阑珊的家里也没给她买过马儿。
车厢里言哥儿还在摆弄自己那小弓，姚穹很是羡慕，目不转睛地看着：“借我玩两天好不好呀？”
言哥儿迟疑：“你要玩？”这毕竟是阑珊给他做的，竟有些舍不得给姚穹，可又不想显得自己小气，一时犹豫不决。
阑珊本正在想刚才的事，听了这个便道：“穹儿喜欢吗？”
姚穹忙点头：“我叔叔也有，不过那个会射死人，叔叔从不让我玩。”
阑珊笑道：“这个是小孩子的玩具，不会伤人，但最好别瞄着人的眼睛，头脸之类的，否则也会受伤的。”
说了这句，便对言哥儿道：“你把这个送给你哥哥吧，改天再给你做一个。”
言哥儿听了这个，才把小弓跟箭递了过去，又叮嘱：“要好好玩，不要用力拉坏了。”
姚穹大喜，抱在怀中，连连道谢。
飞雪见两个孩子在交流如何用弓，她便对阑珊道：“公主殿下刚刚晕厥的古怪啊。”
阑珊叹了口气：“是有些。”
飞雪说道：“怎么觉着，公主殿下当时……是看着舒丞的呢？”
阑珊心一跳，忙道：“这、当时太暗了，我倒是没留心，多半是因为殿下第一次见我，不认得吧。”
飞雪“嗯”了声，隔了片刻又问：“姚大人方才说，昨儿温郎中跟公主吵架，却不知是何原因呢？”
阑珊苦笑：“既然是夫妻过日子，总会有些碰碰撞撞的，倒也不足为奇。”
飞雪瞅了她半天，终于没做声了。
阑珊却回味过来，怎么飞雪今日似乎话格外多些，而且都落在温益卿身上。
她回头看向飞雪，飞雪却说：“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阑珊又叹了声，低头：“没什么。”
姚升送了众人回家，又看侄子拿着小弓，听闻是阑珊给的，便催小侄子再度道谢，阑珊反而不好意思了：“简陋的很，不算什么，小孩子不嫌弃随便玩玩就是了。”
姚升笑道：“虽然简陋，却难得的有心思在内。”他说了这句，左右见无人，又跟阑珊道：“你们工部最近没有什么传言吗？”
“什么传言？”阑珊问。
姚升笑了笑，低声道：“我不瞒你，听说市面上出现了一种弩机，比我们目前用的都高明……我也只是听闻，未必是真。”
阑珊一惊：“居然有这种事？哪里来的？”
姚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听说有些人从鬼市上就能买到。”
阑珊皱眉。她之所以给言哥儿做这个小弓箭，起因正是感因寺里的那件事，姚升当时为了救她，飞身上前，连发弩箭，那种情形她自然是记忆深刻，觉着这种兵器很是厉害，虽然在皮厚的大蟒身上没什么效用，但若是用在人身上，尤其是成规模的使用，杀伤力自然极大。
那日众人同车自感因寺回来，她也瞧过姚升的弓弩，闲着无事的时候琢磨了一阵，才做出了这个简易的给小孩儿玩的，没有瞄准用的望山，弓箭也并不削尖，可若是认真去瞄的话，倒也能把一块小石头射开，或者射落一个放好的茶杯。
若是有人所造的弩机比工部军器局的还厉害……那可是违禁之物，何况若给不法之徒拿了去用，则其行可诛。
这时雨突然大了些，姚升抬头看看，道：“春雨贵如油，可是看这架势，晚上不知能不能打雷。”
说着就闻到一股奇香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姚升掀掀鼻子：“哟！好香啊，这是在煎鱼吗？”
阑珊也闻见了，忙笑道：“姚大哥不嫌弃，不如进去吃了晚饭再走，就是家常便饭，实在怠慢。”
姚升笑道：“我倒是想，不过眼看这雨越发大了，倒是改日再来吧。”
两人在伞下道别，姚升上车去了。
阑珊跟言哥儿飞雪回了家里，心里明白姚升消息最是灵通，既然他都知道了，工部上面未必不知，不过这是军器局要操心的事情，跟她倒是不相干，何况杨大人那边一定有了部署安排。
她想着这件，突然又想到工部门口的事情，顿时似泰山压顶。
正此刻，就听到厨下是阿沅的声音道：“王大哥，你别只管在这里转，你倒是出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王鹏说道：“怕什么？跟你说了，姚大人要去接的，自然是妥妥当当连大人带小的一块儿送回来，弟妹，你先让我吃一口……这么多呢，我又不能全吃了。”
阿沅很无奈：“在锅灶上就开吃，王大哥，家里要是有老人，得拿筷子打你手的。”
王鹏笑道：“咱们这儿不是没有嘛，别讲究那些老规矩，我实在饿了，闻着这个香味如何受得了？”
阑珊听着两人说话，不由才笑了，便在言哥儿后颈上轻轻一拍，言哥儿会意，便叫道：“娘，我们回来啦！”撒腿往厨房跑去了。
晚上阿沅煎了一盘子鲫鱼，又煎了一些香喷喷的鱼汤饼子，炒了虾米菠菜，豆腐炖白菜，又细切了白菜心用香油跟姜丝凉拌了一个。
阿沅道：“今儿下雨，也没买到什么好菜，还好有人打了些鲫鱼，说是开春儿的最肥美，家里吃不了才出来卖的，尝尝看好不好？”
王鹏的嘴上还沾着油光：“好的简直把舌头都吞掉了。”刚才他在灶台上不由分说偷吃了一条，觉着肚脂肥美，肉又鲜嫩，现在还意犹未尽，催着阑珊道：“你快尝尝，我们好开吃。……省得弟妹骂我饿死鬼投胎。”
阑珊举筷子尝了尝，笑道：“果然甚好。不过吃这个有点儿酒就更好了。”
这正合王鹏的意思，忙道：“你从南边拿回来的那坛子蓬莱春酒我还没碰呢，不如拿出来喝了！”
阿沅叹道：“你们真是存不住点儿好东西，我本想着那坛子酒留着过节的时候喝……算了。”起身去拿了来，又问飞雪喝不喝，阑珊道：“她能喝，也倒一盅，你也喝点儿。”
阿沅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倒像是要过节，早知道我多弄几个好菜呀。”
王鹏道：“这已经很好了，有鱼有肉，还想怎么样？”
阑珊咳嗽了声，笑说：“我们自打南边回来也没正经坐坐，今晚上择日不如撞日，权当了！”
阿沅给每人都倒了一杯，言哥儿眼巴巴看着，阿沅笑道：“你长大了再喝啊。”
大家举杯碰了碰，阿沅道：“兴致这样高，到底也说两句吉祥话。”
阑珊想了想，道：“那……就希望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喜乐平安，长长久久！”
王鹏大笑：“你这像是祝寿的话，我呀，却也盼这日子一直都能这样，想起老子以前在太平孤家寡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跟衙门那帮小子在外头厮混，真是不堪回首，哪里及得上这时候好啊，对了，我得敬弟妹一杯，你辛苦了！”
阿沅之前总是骂他，突然见他如此对自己，不由有点愧疚，可更多的是感动：“说哪里话，我不过是操持点儿家里的事情，很不算什么，还是王大哥跟夫君在外头辛苦。”
阑珊也很感动，她几乎忍不住眼中有些湿润了，赶紧压制这种情绪：“好了，大家喝罢！”
阿沅也道：“是是，喝了赶紧趁热吃菜，这鱼冷了就不好吃了。”
当晚，阑珊跟阿沅洗漱就寝，阿沅因喝了点酒，整个人也轻飘飘的，不等阑珊吩咐，自己便到她身边躺了，含笑问：“你今天格外高兴似的，是有什么好事吗？”
阑珊一顿，终于说道：“我也不知算不算好事，上峰叫我跟王所副一起暂理营缮所的事情。”
阿沅吃了一惊：“天啊，这自然是好事！莫非是要提升了吗？”
她本有一点点忐忑，不知阑珊为何破例喝酒，听了这个，才算解开了心结，笑道：“怪不得你要喝，是预备升官啊。”
阑珊见她误会，却也误会的很好，便道：“嘘，八字儿还没一撇，先不要嚷嚷出去，慢慢来就是了。”
阿沅翻身将她拦腰搂着：“夫君……我是头一次觉着，日子这样好呢。”
阑珊一愣，看着阿沅脸上带红，闭眸而笑，满脸餍足的样子，心中却突然一阵酸楚，眼中也沁出些许湿润，终于她抚了抚阿沅的头：“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睡吧。”
这夜，外头雨声渐渐大了，雨声之中隐隐有轰隆隆的响动，是春雷，幸而只是闷响。
很快的，阿沅便甜甜的睡了过去，阑珊却实在无法入眠。
那喝下去一点酒在心里发酵，无数的思绪飞来舞去。她在想工部门口那场不期而遇。
华珍公主当然是看见自己了，也看见了言哥儿，她为什么会晕厥？
阑珊竭力回想，她记得以前作为计姗的时候，并没有跟华珍公主照过面，但是难保公主没见过自己。
所以今夜公主如此，或许有两个原因，一是公主认得她，不知是出自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才晕厥过去。
至于第二，或许是公主跟温益卿吵过架，是他们之间的缘故，跟她不相干，公主也完全不认得自己。
这第二个原因，自然是阑珊所盼望的，如果这样就好了，依旧的天下太平无事。
可她隐隐知道，事情不会是这样顺利而简单的，多半症结在第一个原因上。
如果是第一个，那她就得想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了。
公主若真的认识计姗，又因而晕厥，那等她醒来会如何应对此事？她会不会吵嚷出来，会不会告诉温益卿，她舒阑珊是假的，是以前的计成春的女儿！
阑珊简直不敢把这念头往深处去想，但她只有面对。
要真的是这样，温益卿又会是怎么反应？
温益卿觉着，计姗不喜欢他，才在洞房花烛夜闹出人命，要知道她是计姗，会迫不及待冲过来揭穿她，咬死她吗？
一想到这个，阑珊恨不得撒腿就跑，当然要带上全家。
可这谈何容易。
外头雨声潺潺，阑珊很想翻身，也很想把头用被子蒙住不去想这所有。
可又怕惊动了阿沅。
她看了看阿沅酣眠的脸，阿沅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阑珊镇定思绪，不，不行。
日子才上了正轨，要陡然打破何其残忍。
而且她也没有做错什么，要是真的，真的华珍公主揭穿了他，温益卿来兴师问罪的话，自己正好也跟他把整件事情都对质明白！怕什么呢？
的确是怕的，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死就死，没什么可怕，但是阿沅，言哥儿……
怎么办……
阑珊思来想去，在无尽的浮浮沉沉的思绪之中，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兴许可以，可以在绝望无路的时候，帮她一把吗？
但不管如何，一定要撑过去，一定得撑过去！
阑珊真想今夜的这场雨就永无止境的蔓延下去，或者下的更大一些，最好让所有人都无法出门。
那她就不用去面对那可怖的未知了。
次日早上，雨倒是没有停，可也没有因此阻住世人的脚步。
才吃了早饭，姚升的马车便到了。
阑珊若无其事的跟阿沅作别，带了言哥儿出门。
先送了言哥儿去学堂，又拐去工部，在门口跟姚升王鹏道别。
飞雪撑开伞，阑珊硬着头皮进了工部的门，一路往营缮所而行，步步悬心吊胆，浑身戒备，随时提防下一刻温益卿窜出来。
只是她平平安安去了营缮所，又从早上待到近中午头，向来无事。
有人打听了消息，回来道：“温郎中告了假，今儿怕是来不了了。”
阑珊破天荒地询问原因，王俊道：“你难道没听说？昨儿公主殿下亲自来接咱们郎中，可不知为何竟晕厥了，昨晚上公主府里忙碌了整宿，郎中跟公主那样感情深厚的，今儿自然是在府内照看公主了。”
阑珊问道：“那公主的病情如何了？”
王俊道：“这个我倒是没听说，但郎中既然没来，只怕还未好转。”
“好好的如何就病倒了呢？”
王俊笑道：“这有个什么原因，不过是病来如山倒罢了，而且前几日，公主殿下一直都在为皇后娘娘赏赐小学生们春服的事情忙碌，只怕就是因为积劳成疾吧。”
阑珊的心虽七上八下，但那仿佛断头台的一刀却迟迟未落。
这日，温益卿果然一整天都没有出现。阑珊成功地熬到傍晚，回了家中。
当晚上，春雨之中，原本那蓄势待发的闷雷突然间跟狂怒了似的，喀喇喇地在天空炸响！
言哥儿原本睡在隔壁，吓得跳起来冲到阑珊房中，跟阿沅两个一左一右依偎在她身旁。
阑珊抱紧两人，在暴雨惊雷中心头激荡，总觉着有什么事情将发生。
又觉着这春雷仿佛总在屋顶徘徊，似乎下一刻就会直直击落，把自己打的魂飞魄散！
次日天不亮，外头砰砰砰地响起了敲门声，这声音很大又急，好像随时都会破门而入，把将天明才入睡的阑珊吓得猛然惊醒。
阿沅也听见了，疑惑地抬头：“这么早，是谁啊？”
阑珊手脚冰凉，不能动弹，心中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隐隐听到是王鹏起身，大嗓门嚷嚷：“谁啊，一大早的！”

第77章
此刻阑珊心惊肉跳，认定来人一定是跟温益卿和公主有关，恨不得此身立刻消失。
阿沅毫不知情，忙起身穿衣整理，又道：“像是有急事，到底谁啊……”
回头见阑珊不动，阿沅忙取了她的衣裳：“快穿起来。”
言哥儿比阑珊更快起身，先替她从被子上将衣裳拿过来：“爹爹。”
阑珊看着他初醒还红扑扑的脸庞，一愣之下，捏了捏他的小脸，这才镇定的穿衣裳。
这时侯听到王鹏像是已经开了门，外头有人不知说些什么，然后王鹏的脚步声匆匆地往他们的房子走了来。
“小舒？弟妹？起来了没有？”隔着门扇，王鹏叫嚷。
“等等，是什么事儿？”阿沅边系衣带边往门口去。
隔着门扇，王鹏道：“是工部的人来找小舒，说是那什么、什么塔出事儿了，让赶紧去看看呢！”
阑珊正披了袍子，猛然间听是工部来人，半个字没提公主跟温益卿，微微一怔，然后她蓦地扭头：“是十重塔吗？”
门外王鹏摸了摸头：“啊对，就是这个十层塔的！”
阑珊听到这里动作顿时加快了，急忙将腰带扣上，把头发随意抓了抓挽了个发髻，言哥儿早捧了网巾等着，阑珊戴网巾的功夫，阿沅开了门。
外头的雨比昨晚要小了很多，透过雨幕，看到门口有两三个工部的人正在等着。
阿沅忙道：“不是就要出门吧？早饭还没吃呢？”
阑珊道：“顾不上了，我饿了自己会吃，你跟言哥儿跟王大哥吃就是了。”
这时侯飞雪也提着伞走了过来，当下陪着她往门外走去，阿沅见她走的着急，地上的水又滑，忍不住道：“你慢着些别滑倒了！”
阑珊来到院门口，认得是营缮所的张所丞并一名副手，另外一人却不认得：“怎么回事？”
张所丞皱着眉道：“出大事了，昨晚上雷雨交加，十重塔给雷火击中，塌了整整一层！”
阑珊毛骨悚然：“怎么会这样！”
张所丞道：“不知道。”他拉着阑珊出门，外头却已经准备了马车，张所丞跟她上了车，才说：“这件事有些诡异，我来的时候，听街头许多百姓说，昨晚上亲眼见到有火龙围绕在十重塔上，然后塔顶就塌了！如今江所正不在京内，先前王所副已经去了，叫我来请您……也派人去通知了杨大人……”
他的脸色很差，惶惶然的像是要大祸临头。
阑珊知道张所丞为什么这样。
这十重塔，原本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候所建，原来太祖带兵打天下的时候，无法顾及家中的老母亲，等到太祖江山稳固之时，老母亲却已经一病不起，驾鹤西游。
后来太祖皇帝为了孝心之故，才特意在京城荣锦坊中的慈安寺内修了这座十重塔，将生母太后昔日所穿过的衣裳供奉于塔中。
站在塔顶上可以轻易地眺望到京内皇城，这也是太祖皇帝的愿心，想要自己的母亲魂魄来归，可以看见她的儿子如今正安坐于九重皇宫之中。
因此这十重塔又叫做圣孝塔，一年前，因为有看塔僧人报说塔上有砖石松动，皇帝便命工部派人修缮。
如今才修好不多久，居然出现这种事情！
因此阑珊听闻是十重塔的事，才忙不迭地收拾了出来。
马车一路往荣锦坊疾驰而去，远远地就看到许多人堵在路上，原来通往慈安寺的街口已经给封锁了。
看守的士兵见是工部的车，仍是拦了下来，张所丞探头报了工部名号，这才给放了行。
慈安寺前也停着许多的车轿，侍卫们严阵以待，张所丞跳下地，接了阑珊下地，两人一块儿往寺内而去。
就在将进寺门的时候，有个声音唤道：“舒丞请留步！”
阑珊回头，却见招呼自己的是个身着锦衣的长随，在他身侧停着一顶青呢大轿。
她还没看出来，旁边张所丞忙推她一把：“快去，那是杨大人的轿子！”
阑珊这才醒悟过来，急忙小步上前行礼。
那顶青呢大轿静静地停在地上，轿帘并没有搭起。
阑珊行礼之后，才听轿子里的人沉声道：“你上前一些。”
阑珊这才又上前几步，几乎将到了轿子门口了，里头杨时毅才又说道：“我方才已经入内看过了，详细情形，你看过后回工部同我再说。”
阑珊只忙称是。
杨时毅又道：“此事干系不小，本来得交给温郎中去做，只不过，听闻他府内也有棘手的事情，如今你跟王俊代管营缮所的事情，这十重塔又是营缮所在去年着手修缮的，自然你们责无旁贷。”
阑珊道：“是。”
杨时毅问道：“你……可能担起这个责任吗？现在退却还来得及。”
阑珊顿了一顿，才踌躇说道：“卑职尽量。”
里头是杨时毅轻轻的笑声，然后道：“只尽量可不够向皇上交差的。”
来不及多想，阑珊深深呼吸：“我可以！”
话音刚落，轿子里探出一只手来，修长白皙的男人的手，骨节微微分明的，拇指上有一个玉色的扳指。
他张手向上，像是在邀约什么。
阑珊迟疑了会儿，终于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杨大人果然把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把，他的手掌微暖，暖且干燥，握起来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透过轿帘的缝隙，杨时毅那张清俊儒雅的脸若隐若现，如星目光似乎也正穿过轿帘在默默地端详着她。
阑珊正在发怔，杨时毅道：“别忘了你今日的话，放手去做吧！”
他说完后便松开了手，随从道：“起轿。”
那顶青呢轿子缓缓抬起，沿着街边往前去了。
阑珊微微躬身，等杨时毅的轿子远去，这才转身同张所丞一块儿进了慈安寺。
还没到十重塔跟前，就瞧见了那塔顶塌陷的一层，原先巍峨的塔刹早已经不翼而飞，底下断开的塔层土石狼藉，暴露在外的木柱上给雷电击烤，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原本这十重塔很是肃穆庄严，如此一来，像是个给砍去头的沧桑老人，悲惨恐怖，简直触目惊心。
工部营缮所的王俊正在塔下同几个人说话，并不是在近塔根上，而是隔着数丈开外的距离。
众人回头看见阑珊到了，慌忙迎过来：“舒丞！”
大家匆匆见了礼，阑珊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明白了吗？”
王俊说道：“初步判断是给雷电击中。”
阑珊问：“既然是工部的差事，那之前修造的时候自然是做了防雷的，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王俊道：“所以我们也都想不通。方才杨大人在的时候，进塔内上到了第六层，第七层就开始松动了，我们大家劝着，杨大人才退了下来。”
另一人心有余悸地说道：“杨大人才退下来，塔顶就又掉下数块砖石，有一个侍卫靠的近了些，给伤到了肩头，已经抬出去了。幸而杨大人福大无碍。”
所以这些人才站的离塔跟前远远的，就是怕坠下砖石土木等伤着人。
阑珊仰头看去，果然顶上仍有些给雷劈碎的砖石，因为给风雨冲刷吹打，仍有些摇摇欲坠。
底下塌落的碎石断木等零落各处，阑珊一一看了过去，看到碎石之中，混杂着些许铜片。
王俊见她打量，便道：“那就是建塔的时候为防雷埋的铜片，先前我们粗浅看了看，从第六层往下都没有妨碍。”
阑珊道：“我想上去看看。”
王俊忙劝阻：“不知道松动到何种程度，还是不要冒险了。”
阑珊道：“杨大人都去过了，杨大人千金之躯尚且不怕，我又怕什么？”
大家听她如此说，便都不言语了。王俊迟疑道：“那、就让我们陪着舒丞再上去看看？”
阑珊知道他们也是担心这塔会再度塌落，亦或者上头那些碎石之类的掉下来砸到也不是好玩儿的，因此她说道：“不必了，你们先前随着杨大人上去过，这次就让我自个儿去吧。”
阑珊说着便迈步往塔前走去，飞雪也紧紧跟在身后，边走边警惕地抬头看顶上，留心有碎石落下。
十重塔的四个塔座各有一尊青铜小狮子，如今西边的那尊小狮子给塔顶掉下的砖石砸的略微凹陷。
塔门前也落了许多的碎裂砖块，阑珊看了几眼，发现其中一块上沾着血渍，不知是不是伤到那侍卫的。
穿过塔门往内，昂首向上看，原本的塔顶不翼而飞，空旷的顶上，是苍灰色的天空，有雨丝从那空洞之中纷纷洒落。
飞雪皱眉：“这里头实在危险，台阶只怕也有松动，不然就不必上去了！”
阑珊道：“这十重塔一定得尽快开始修缮，要修缮如初，就得知道它毁损到什么地步……我方才答应过杨大人的。”
飞雪的眉峰一动，还未再开口，阑珊已经迈步从旁边的石阶开始往上而行。
两个人且走且看，慢慢地已经上到了第四层，四层上的风略略大了起来，在两人往上的时候，又有不少的碎石瓦砾随着掉落，多亏飞雪眼疾手快从旁相助。
如此勉强到了第六层，阑珊扶着栏杆往上看去，这十重塔顾名思义，本是有十层的，不过当时修造的时候，钦天监说，“九”为数之极，倒是不可直接建做十层，怕过犹不及的意思。
因此虽然名是十重塔，其实是九层而起，如今第九层给毁了，六层往上看去，只余下其他两层，第八层毁损的显然更厉害，有两扇窗户也不翼而飞。
脚下的台阶已经有了裂缝，飞雪拉着她：“别再去了！”
阑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到七层上看一眼就下来。”
飞雪喝道：“不行，你若有个闪失，我怎么跟王爷交代？”
阑珊听了这句，眨了眨眼道：“放心，不会有事的，等这里的事儿完了，我还要去王府一趟呢。”
飞雪很意外：“去王府？真的？几时？”一时竟忘了此处的险境。
她因知道阑珊的心思，清楚她对赵世禛是“唯恐避之不及”，简直视作“洪水猛兽”般，如今听她说要去王府，一愣之下，就以为阑珊是哄自己的。
阑珊笑道：“不是骗你，哦对了，这次去，一定得买点礼物给王爷。毕竟有前车之鉴，别再惹他不高兴了。”
飞雪见她说的这样有头尾，才略信了几分：“你为何要去王府？”她隐隐猜到，阑珊突然起意，必然不是单纯的要去给赵世禛送礼吧。
“嗯……有点儿事。”果然她这么回答，脸上浮现出一点儿不大好意思的表情。
飞雪不由失笑：早知道必然是这样了。
因为两人这几句对话，紧张的气氛稍微减退了些。
阑珊道：“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儿的，只是看一眼就下来。”
飞雪叹道：“我是猜不透你了，说你胆大，你见了王爷，跟兔子一样，说你胆小吧，外头那一干男人还不敢上去第七层呢，你倒是不怕。”
阑珊笑道：“不是这么说，杨大人毕竟是身为国之首辅，六部之首，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老人家能够亲自跑到第六层，已经是很难得了。”
飞雪想到杨时毅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忍不住又笑了：“他老人家？”
“尊敬，只是尊敬之意而已。”阑珊忙笑说。
说笑间，阑珊已经上了第七层，飞雪呵斥道：“好了！你答应的！再往上你可就能看到底下的人了！”
阑珊道：“知道。”她扶着栏杆，探头往第八层上看去，从外头看，十重塔的毁损已经很严重了，但是内部却更加难以形容，墙壁上是乌黑的颜色，大概是雷火在内盘旋击烤之故，原本的木质栏杆都成了炭灰。
阑珊竭力转头，想看看塔外的鸱尾跟吞脊兽如何。
她只顾往上看，身子不知不觉地往塔中央倾斜，谁知手上那扶着的栏杆早就松动，顿时往外一掀！
阑珊大惊，身形一晃，就要往外翻落掉下去，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飞雪一步往上，将她的胳膊硬生生拉住，回身把人抱着抵在墙壁上。
正在这时候头顶上也有些碎石木屑落下，飞雪一手护着阑珊的头，一边竭力以身体替她挡着。
一阵骚动后，所有才又归于平静，阑珊忙道：“你怎么样？”
飞雪道：“没事儿。你呢？”她一边抬头观察，一边仍不敢放开阑珊。
阑珊见状，才拉着飞雪往下撤离，在下第三层的时候，她发现飞雪脸色不对，忙止步细看，才看到飞雪的后背像是给什么划伤了，渗出些血渍。
原来刚才头顶上坠下那么多东西，飞雪竭力护着阑珊，却不知给什么砸在了肩头，她忍痛未出声，阑珊自不知道。
方才那阵塌落骚动，外头的人也都察觉了，都恐慌起来，生怕阑珊也给埋在里头，等看到他两人匆匆出来，才都松了口气。
阑珊因飞雪伤着了，便同王俊说了声，先带了她出慈安寺。
往家去的时候，飞雪还不忘道：“刚才在十重塔内，你说是要去王府的，可不要食言啊。”
阑珊见她这时侯还惦记着这件事，不由道：“我知道，只是现在你要担心的是不是你的伤？”
说着叫飞雪转身，将她的衣裳除了些下来，果然背上一道半掌长的伤痕，幸而不算很深。
阑珊最怕这些，看血肉模糊的，便一阵晕眩。
当即自责道：“是我不好，带累你去冒险，如今我没事儿，你反而伤着了。”
飞雪却毫不在乎地笑了笑，道：“这才是正经。倘若你有事而我好端端的，那我就完了，比死还难过呢。”
阑珊听了这话：“是因为，荣王殿下叮嘱你看护我吗？”
飞雪低头不语。
阑珊叹了口气：“算了，先回去给你疗伤吧。”说了这句，她又问：“你说，这次咱们去，给殿下带点儿什么礼物？”
飞雪听了这个才又抬起头来：“自然是你挑的才算数。”
阑珊皱眉道：“我拿不准殿下喜欢什么，太便宜的，怕他看不上，可是多贵的东西他应该也见过的，何况太贵的我还买不起。”
飞雪嗤地又笑了，一笑牵动身后的伤，阑珊忙道：“罢了罢了，先不说了。”
当下回到家里，把那千金散拿出来，洗了手后亲自给飞雪敷了。
阿沅吓得不行，问长问短，阑珊便跟她说了十重塔的事情，又说飞雪是因为自己受伤的。阿沅听了大为感激，忙对阑珊道：“我去买一只乌鸡回来炖着给小叶吃！”她说走就走，拿着篮子出门去了。
阑珊笑道：“真是急性子。”
给飞雪把伤口处置妥当后，因为十重塔的事情紧急，阑珊便要回工部，本想让飞雪在家里养伤，只是她坚决不肯。
到底还是一块儿乘车出门，回到工部，此刻杨时毅进宫未回，王俊等却才回来，大家碰了头，研究了一下雷击的起因以及对策。
王俊道：“我已经叫人把先前负责修缮的那些工人，以及负责官员等都通知了，虽然说上次修缮后来经过几次审查都没有纰漏，但雷火击中非同小可，一定得事事不能疏忽。”
其实这十重塔给雷击倒未必是修缮的原因，毕竟天火无常，偶有雷电击中，也不是什么格外出奇的事情。就算有防雷措施，也不是什么能够十全十美的。
但如果是普通的塔寺，或许可以这么说，如今出事的是“圣孝塔”，若给有心人趁机散播些别的话搅合起来，比如天火怒炽烧塔，难道是因为皇帝的圣孝之心不够吗？还是皇室有什么其他不妥？一旦散播，自然大事不妙。
王俊又跟阑珊商议，组建可靠能干的人手，即刻着手进行修缮事宜。
这日到下午，温益卿突然间来到了工部。
阑珊正跟王俊研究从何处着手修缮，猛然间听人报说温郎中到，整个人僵立不能动。
很快温益卿从外而入，他淡淡地扫了阑珊一眼，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开口就问道：“十重塔的事情怎么样了？把你们所知详细说来。”
王俊闻听，忙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杨大人也亲自去现场之事，以及塔内毁损的详细。
温益卿听了后道：“雷击的原因呢？”
王俊道：“目前没有什么确定原因，只是大家都觉着，昨晚上的雷声格外猛烈，十重塔又太高，兴许是因为、因为这个……”
温益卿皱眉道：“胡说。以前也有过雷鸣大噪的时候，可不曾出过这种事！”
他斥退王俊，扭头看见阑珊垂首不语，便道：“听说舒丞上到了第七层，不知所见所闻如何，你也觉着雷击是偶然吗？”
此人明明才来，居然就知道她上过第七层。阑珊忙道：“第七层的砖石已经有些松动，并没来得及细看。以卑职愚见，按理说是是不可能发生这种偶然的，可……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也是搪塞之词。”温益卿冷哼了声，“听说杨大人把此事交给了你处置？你若是这样，只怕要辜负杨大人的期许了。”
阑珊见他咄咄逼人，不由淡淡道：“本来杨大人要把此事交给温郎中的，可偏偏关键时候温郎中不在。”
温益卿眼神一变：“你说什么？”
阑珊见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更严苛了些，心里料到华珍公主应该不曾跟他说过什么。
只是虽如此，却竟没有宽心的感觉，只一笑道：“哦，郎中勿怪，其实杨大人是知道郎中有家事要忙分不开身，所以纵然觉着卑职不能胜任，也只能先交给我了。”
温益卿盯着她：“你不要跟我花马吊嘴的！杨大人既然交给了你，你就多用点心，别办不好最后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是。”阑珊垂头答应。
王俊见两人隐隐地又有点针锋相对，缩在旁边不敢插嘴，直到现在，才陪笑问道：“是啊，杨大人是体恤郎中……听闻公主殿下凤体微恙，不知是否已经好转？”
温益卿皱皱眉：“殿下尚好。不必记挂这些，只好好的思量着如何把差事办妥了就是！”
王俊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也只答应了声，乖乖低下头去。
温益卿又瞪了阑珊一眼，这才转身自去了。只等他消失不见后，王俊才松了口气，悻悻道：“郎中怎么突然来了，骂了我们一顿又走了，唉，真是让人说坏话不行，说好话也不行。”
阑珊在旁不语，心里却想：“不管怎么样，我得赶快去一趟王府了。”
阑珊本来忌讳晚上去荣王府，但是事情紧急，何况十重塔的案子压下来，此后只怕会更忙，连休沐的时间都不能保证了。
因此这日晚间出了工部，阑珊便对飞雪道：“咱们去一趟王府吧？”
飞雪意外：“这时侯？”
阑珊道：“唔，只不知道王爷在不在府内。”
飞雪想了想道：“王爷不太喜欢下雨天，下雨的时候就懒怠动弹，今日只怕不会外出。”
阑珊一听正中下怀，又说：“我们去买点什么？”
飞雪笑道：“你问我？又不是我送给王爷。”
“你到底是他的心腹，难道想不到好的吗？”阑珊祈求地看着她。
飞雪对上她清澈如许的眼神，心想：“我倒是知道有一个最好的，只不过你不舍得送。”可却不好意思说这话，只道：“你上次送了荷包，这回，不如也送个配饰之类，比如香囊？”
阑珊忙摇头：“香囊不行。”
“为什么不行？”
“香囊是送给情……”阑珊才张口，又打住，“总之不行，你再想想？”
飞雪白了她一眼，扭头撇嘴道：“那你别问我了。”

第78章
荣王府。
西窗听门上报说舒丞到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小舒子真的出息了，不到休沐就来了，倒是省了我的事儿！”他兴高采烈的，本要先到里头跟赵世禛禀告，转念一想，还是先往门上去了。
这会儿飞雪正陪着阑珊进门，沿着侧廊往前，西窗迎面跑过去，叉腰喝道：“好啊舒阑珊，你还敢上门儿！”
阑珊忙止步向着他深深做了个揖：“西窗公公，失礼失礼。”
“失什么礼！你倒是说清楚。”
阑珊料想他是为了上次自己逃掉的事情，便道：“我上回、上回实在是情非得已，不是故意给公公为难的。”
西窗说道：“哼！你还知道呢！上次你们跑的干净利落，留下我讨了主子的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
阑珊心惊，生恐听到他被赵世禛折磨。
飞雪却了然地说道：“行了吧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的，主子要真的惩罚了你，你这会儿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的呢？”
西窗哼道：“那是因为我聪明，懂得见机行事，不然可不一定了。”
飞雪嗤地笑道：“是啊，你当然聪明，所以我们才放心大胆的走了，就知道公公你能应付得来。”
西窗不知不觉绕到了她的圈子里，气的张口结舌：“你、你！好啊我知道了，你如今不是跟着主子了，是跟着小舒子，所以你也一心向着他是不是？”
飞雪听了这个倒是不做声了。
阑珊忙欠身：“上次的确是我不对，我道歉，殿下没格外为难公公吧？”
西窗抱着双臂，不理不睬的。
阑珊又道：“小叶因为先前护着我的缘故，身上受了伤，你可不要跟她斗嘴了。”
西窗立刻变了脸色：“受伤了？哪里伤着了？”他忙凑过来围着飞雪打量，竟是满脸的关切。
飞雪早知道他口硬心软的惯了，如今见他真心关怀自己，却也笑道：“不打紧，只是一点皮外伤。”
西窗跺跺脚道：“你平日里不是很能耐吗，怎么也会受伤？快走，到里头给我看看要不要紧！”
飞雪忙提醒：“你出来的这样快，可向主子通报了没有？”
“还没有呢！”西窗才记起来，叫道：“上次放跑了你们，主子问我何时还来，我就信口捏造说是休沐的时候，这还没两天呢就又来了，我心里不信，就先出来看看。”
飞雪笑道：“行了，赶紧去办正事吧。”
西窗这才一路飞奔的又往内去通报。
夜雨下的很是恬静，阑珊跟随西窗向内厅走去。
荣王府内格外的寂静，甚至让她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夜色似乎更浓了，又像是给春雨打湿了一样，到处都是淋淋的水汽，时而凄冷，时而缠绵。
越是往内走，仿佛越是寂静，阑珊心中又升起那股“前途未卜”的忐忑不安感。
她转头看向回廊外的地面，雨点打在砖石地上，被淋湿的青砖像是个洗过一样，水色里反射着灯笼的光芒。
阑珊不由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去慈安寺的时候，脚下踏过类似的青石砖道，走到那顶停在寺庙外的青呢轿子跟前。
手心里突然有些痒痒的。
至今为止阑珊还不清楚当时杨时毅为什么会对自己做出这样一个动作。
是表示信任吗？是鼓励吗？
应该是这样了。
但是越过那么多的人，只跟自己说那一番话，只握她的手，看样子杨大人对她还是很照顾的。并没有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候她奇怪的面目而心生罅隙吧。
想来也是，毕竟身处那种高位，什么样的的风云，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杨首辅又岂会是个单纯看脸的。
阑珊心里天南海北地想着这些事情，果然，那种忐忑不安感也因而消退了不少。
只不过想的太过入神了，连西窗站住了都没发现，差点儿撞到他身上去。
西窗忙后退一步：“你想什么呢？”
阑珊急忙站住脚：“没、没想什么。”
西窗歪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你待会儿见了主子，可别这么着走神儿，主子会不高兴的，上次你偷跑了，他就很恼，这次可别再惹火他了，不是每一次你都很走运的。”
阑珊知道他是好意，忙点头答应：“嗯，我会留心应对。”
西窗又想了想：“总之，主子说什么话，你都顺着他些，你要是再惹他不开心，下次你若还来荣王府，门儿也进不了，我只让侍卫把你远远地踢出去便是了！”
阑珊又忙点头：“是是，绝不敢。”
西窗训了这会子话，才又清清嗓子，向着门内很恭顺地说道：“主子，舒阑珊到了。”
声音柔顺的太过了，简直近乎于谄媚，跟方才青眉毛绿眼睛地训斥阑珊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里头传出很淡的一声：“嗯。”
西窗对阑珊使了个眼色，把门一推，示意她自个儿进去。
门扇打开，廊下灯笼的光映在里头地上，跟内室的灯光交错，阑珊的影子给拖长，透着几分柔和。
她迈步向内走去，只听身后“咔”的一声，是门又给关起来了。
阑珊想到上次赵世禛神出鬼没的，不由先四处转头打量了一下，确信他绝不可能从自己身后冒出来，这才又壮胆往内走去。
才走了几步，阑珊突然觉着不太对，上次她见赵世禛的时候，是在王府的暖阁之中，但是这回，却好像……
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只顾胡思乱想去了，这时侯才蓦然察觉，这里应该是赵世禛的起居之处。
怪不得一进门的时候就有些不同，地上铺着极大的白底蓝色云气纹地毯，蓝白相间，甚是洁净，阑珊吃惊地看着那块看似一尘不染的毯子，又看看自己才从泥水地里走过来的靴子，居然有点不敢往前迈步了。
头顶悬着的是极大的一盏御制宫灯，四角垂着红色的穗子，前方是一张长条紫檀木案几，中间的紫檀木架上放着一柄羊脂白玉的一臂长如意。
底下是两把紫檀木镶嵌理石的雕花大圈椅，除此之外竟没有别的东西了，显得很是空旷冷清。
若不是房中的气息仿佛熟悉，阑珊几乎怀疑这房子里无人居住。
她觉着自己的靴子很脏，不敢往内踩脏了毯子，就倾身往前探看，依稀瞧见左侧往内，垂着的纱帐内侧似乎是很大的一张罗汉床，再往内就看不到什么了。
“殿下？”阑珊小声叫了叫。
仍是没有人答应，阑珊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从今儿早上到现在她就没歇过脚，从西坊家中到慈安寺，又到工部，又到集市，自然是踩的泥水交加，阑珊伸手擦了擦角上的泥，但脏的实在厉害，眼见擦是擦不干净的，她开始犹豫要不要脱下来。
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便听到身前有人道：“你在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阑珊吓了一跳，猛然后退，背抵在门扇上，发出“砰”地响声。
赵世禛负手缓步而出。
今晚上荣王殿下显然没打算出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家常的银白色斜襟缎袍子，向来都挽做发髻戴着冠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跟这素旷冷清的内室相称，竟凛凛地有些泉林之风，跟昔日所见的锋锐华贵不同。
阑珊看着这样的赵世禛，有些愣神，却又忙反应过来：“参见殿下！”
赵世禛在原地站了一站，便后退一步在圈椅上坐了，懒洋洋地说道：“怎么了舒丞，这半夜三更的跑了来，你很让本王惶恐啊。”
阑珊低着头：“殿下、殿下说笑了。”
“这倒不是说笑，你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突然主动来了，我看你身上是背着天大的难事儿才来找本王的吧？”
给他说中了。阑珊有点惭愧：“是、是有一点小事。”
“闭嘴！”赵世禛怒斥了声：“没事你就不会来了是不是？”
当然。可阑珊不敢这么回答：“不不，我自然是想着，经常来给殿下请安道好的，就怕殿下厌烦……而且这次我来，也、也带了手信送给殿下。”
赵世禛听到“手信”，眉峰微动：“是吗，你又去南锣集市上买了些五十文一个，一百文三个的荷包？”
阑珊差点给噎死。
赵世禛自然是在讽刺她上次派荷包的事情，她偷偷地看了赵世禛一眼。对方道：“怎么，本王说的不对吗？”
阑珊才小声说道：“其实那是二十文一个，五十文三个……”
这次换了赵世禛差点儿给噎死。
“行啊，你挺会讲价，也没买亏，是不是？”赵世禛的手捏着圈椅的扶手，“这么便宜，你可以批发十几个，把你们工部上下全都送齐了，忒划算是不是？”
阑珊抓了抓腮，决定求饶：“殿下，我已经知错了。”
赵世禛见她这般柔顺的应答，倒是有些受用，却仍哼了声：“我不喜欢听你口头上说，看你怎么做便是了。”
阑珊道：“这次、只买了一个，而且很贵。”
“很贵？”赵世禛抚过下颌：“有多贵？”
阑珊道：“是我一个月的薪俸了。”
“哦，那真的很贵啊，有一两银子了呢。”赵世禛唇角微动，讥诮地，“本王真是与有荣焉。”
阑珊知道他又在挖苦自己，讪讪道：“我知道殿下看不上……”
“钱都花了，总要让本王看看是什么宝贝。”
“是……”阑珊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却好像袖子里装的是炭，烫手的很，叫她无法抓住。
赵世禛瞧在眼里，并不急，上次他自以为她准备了礼物，结果出了那样大的糗，这会儿倒要看看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怎么了，那一两银子太沉，让你拿不动了？”他忍不住又嘲。
阑珊一再给他讥讽，脸都红了，只可惜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把心一横，终于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捧在手中，躬身献上：“这个、这是送给殿下的……”
赵世禛凤眼光转，瞄见她手中拿着的是什么，眉梢微微上扬。
眼中掠过一点疑惑，荣王像是要确信似的问道：“这是什么？”
阑珊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毯子：“是、是……个香囊。”最后两个字咬的极轻，不仔细听几乎都听不见。
赵世禛道：“什么？”
“香囊。”阑珊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提高了声音，同时在心中开始后悔自己居然听了飞雪的话选了这个东西了，简直是“自取其辱”啊。
且说西窗带了飞雪，到赵世禛起居所外头的院子落座，定要看她的伤，飞雪无法，只得把衣裳除去给他瞧了一眼。
西窗照旧先大惊小怪地叫了声，然后说道：“你还不当回事儿，你可是女孩子，将来要嫁人的，给你夫君看见身上这么大一道疤，那还了得？”
飞雪听了这话，嗤之以鼻：“要嫁人你自去嫁，别拉扯我。”
西窗气道：“我能嫁人还说你呢？哼，我要是女孩子，指不定多少抢着要娶的呢。”他十分自恋地摸了摸脸，“主子当然也会给我找个好人家。”
飞雪虽然知道他每每语出惊人，但居然有这种想法，倒也瞠目结舌：“我还以为你一心想伺候在主子身边呢，居然、居然……”
西窗才说道：“我当然会一直伺候主子身边了，这不是不能，才随便胡说的嘛。”
飞雪叹了口气：“咱们两个调个个儿就好了。你是我，我是你。”
西窗本不懂这话，仔细一想，倒是明白了。虽然他对赵世禛自是忠心无二的，可飞雪对荣王更有一份别人难以比拟的感情，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羡慕西窗朝夕都伺候在赵世禛身边而已。
西窗咳嗽了声：“算了，别胡说了。你也有你的好，比如你经常能在外头走南闯北的，对了，这次小舒子来，一定又是有什么事儿的吧？”
飞雪见他竟也如此了解阑珊，便笑道：“是啊。”
西窗了然似的说：“我就知道，上次跑的跟兔子似的，仿佛随时都有人把他烤了吃，这会儿巴巴地凑上来，一定是有什么难事儿求主子呢！”
飞雪笑而不语。西窗却又道：“诶？这次他可也是空手来的？”
“不，这次带了好东西。”飞雪脸上才透出些许得意，“这次主子一定满意。”
西窗笑道：“什么好东西？”
飞雪才要说，却又打住：“我先不告诉你。”
西窗嗤了声：“你真的变坏了，快跟小舒子一条心了……你不说算了，横竖我会知道。对了，我倒也告诉你一件事儿，知道龚少保家那位小姐吧？”
“龚如梅嘛，当然知道，她怎么了？”
“之前主子给禁足的时候，她来过两回，你别看她羞答答的，又是大家闺秀，啧啧，有时候倒也令人刮目相看。”
“什么意思？”飞雪诧异地问，她虽然也知道龚如梅向来对赵世禛有心，但那个女孩子，更有一份娇怯之处，飞雪知道赵世禛未必会把她放在眼里。
西窗忍了忍，实在忍不住，笑道：“昨儿她又来了，还送了主子东西，你猜是什么？”
飞雪哪里猜得到：“是什么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西窗咯咯笑了两声，却又及时打住，“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倒是公平。”
飞雪才要跟他交易，倾身的时候，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她本以为是自己身上沾染的，便举起袖子闻了闻。
西窗笑道：“你闻什么？”
飞雪道：“呃，没什么。”
西窗道：“你闻也是白闻，又不是你身上的。”
飞雪听这话古怪：“你说什么？”
西窗到底是个肚子里存不住话的，当下探手入怀，掏了一样东西出来：“你瞧！”
飞雪看到他手中拿着之物，金碧辉煌，却显然是个香囊，当即大惊失色：“她又把这个给你了？！”
西窗愣了愣：“什么又给我？这是主子不要，让我拿去扔了的，我觉着做的精巧，扔了可惜的才留着的。”
飞雪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又忙认真看了眼那香囊，方有些回过味来：“总不会，这个是龚小姐送给主子的吧？”
“当然，你以为是谁？”西窗不以为然的，然后他吃惊地看着飞雪：“你刚才那句话是说……”
眨巴着眼，西窗道：“总不会小舒子也给主子这玩意儿吧？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是这样，主子说了，他最讨厌这种稀奇古怪不知塞了什么玩意在里面熏得人头疼的东西……所以才叫我扔了的。”
飞雪觉着自己又要晕了，她开始痛心疾首的捶桌子：“我怎么老是好心办坏事？！”
因为前车之鉴，飞雪这次盯的很牢，阑珊买香囊的时候她亲眼见过，虽然那是妙品斋所出的精品——阑珊掏钱的时候还一脸割肉似的痛，因为钱不够，还跟飞雪借了些。
但是跟此刻西窗手中的这个显然大有区别。
龚如梅自是用了十足心思，香囊用上好的云锦缎子制成，底下四角缀着圆润华贵的明珠，金光闪闪，一看就是阑珊买不起的那种。
赵世禛这个都嫌弃……飞雪突然开始为阑珊的“礼物”担忧。
王府内室。
阑珊的勇气到现在已经给赵世禛磨的差不过都山穷水尽了，见赵世禛良久不语，阑珊便猜到是送的不对。
“殿下若不喜欢，我、我改日再另选好的。”她握住香囊准备塞回袖子里，真是丢人。
赵世禛却突然说：“拿过来，让本王瞧瞧先。”
阑珊微怔，才要上前，又绕开那块纤尘不染的毯子，把旁边圈椅后转了过去。
赵世禛自她手中接了过来，眼睛看她一眼：“怎么想到买这个？”
“是、”阑珊不便说是飞雪提醒，就道：“他们都说妙品斋新出的香囊好，我特意挑了个桂花味儿的，甜甜的我很喜欢。”
赵世禛听见“甜甜的”三个字，目光便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笑道：“别打岔，问你怎么想到买这个而不是别的，比如荷包……”
他又来了，荷包有用她早就买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阑珊嘀咕道：“我想着，一来赔罪，二来，让殿下知道我是诚心诚意的……”
赵世禛不等她说完，便轻声道：“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他唇边带笑有条不紊地念出这句，加上此即清冷出尘的气质，竟颇有几分风流清雅贵公子的味道。
阑珊愕然，旋即开始坐立不安。
先前飞雪提议叫送香囊，阑珊便不肯，毕竟自古以来香囊这种东西，是极私密的，多半是有私情的男女之间互相送这种东西，用以传情达意的。
就如同赵世禛方才念的这句，充满了旖旎绮丽的情意
阑珊无地自容，却只能强做镇定：“原来、原来殿下也是这般博学多才。”
“本王最讨厌那些酸言酸语了，只不过这两句有点意思罢了。”赵世禛盯着手上那个锦绣斑斓的香囊，放在鼻端轻轻地一嗅，眼睛却看着阑珊，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阑珊咳嗽了两声：“殿下怎么不继续念后面两句呢？”
赵世禛振振有辞的：“本王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两句。”
这是秦观的《满庭芳》，后面两句是——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她不信赵世禛是不记得了，只是有意在断章取义而已。
“你说，你送本王这个是什么意思？”赵世禛摆弄着那香囊，三分调侃，三分喜欢，“这种东西，可都是情人之间互相赠予的，小舒，你是在跟本王暗示什么？”
“殿下，”阑珊假装没听见的，“正如殿下所说，我今日确是有事情来求殿下的。”
赵世禛握着香囊：“哦？”
阑珊深深呼吸，却不知从哪里说起，终于道：“我、我先前在太平镇的时候，王爷曾经跟晏老答应过，纵然我犯了死罪，王爷也可以、也可以保我，不知还作数吗？”
“怎么，你犯了什么死罪了？”
“现在、现在还没有犯，也许很快就犯了……”要是华珍公主真认得她，捅了出来，那可不就跟死罪差不多。
赵世禛的唇角微微一勾：“原来你是先来跟本王提个醒，”
“殿下，殿下肯答应吗？”阑珊这才抬头，祈求地看着赵世禛。
赵世禛对上她乌溜溜的眸子，轻叹：“小舒啊，我发现你只有在求本王办事儿的时候，才会主动起来。”
阑珊无言以对。赵世禛却道：“只不过，你想用个一两银子的香囊来收买本王，是不是把本王看的忒贱了些？”
“殿下！我、我没这种意思……”阑珊忙分辩。
赵世禛瞥着她：“若没有这种意思，又怎会不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么呢？”
阑珊后退一步。
赵世禛倒也没动，淡淡道：“你要是真不知道，那么你就可以回去了。”
阑珊呆呆地看着他，这两日来她日夜煎熬，无法安心，终于下定决心来求赵世禛。
毕竟只有赵世禛知道她的身份，也只有他、有能力保护自己跟家人。
最重要的是，他肯。
“殿下，”大概是湿了的鞋子里泛着凉意，阑珊身上都开始冷了，“我、我知道。”
“知道什么？”赵世禛盯着她。
“只要殿下能帮、帮忙，我、我愿意……”她强令自己说出这些话，可毕竟羞耻的很，头几乎要低到脚上去。
赵世禛起身。他一手捏着香囊，一手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本王是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他竟叹了声。
阑珊不懂：生气？
因为这两天都在擦千金散的缘故，脸上的黑正在迅速退却，已经透出昔日白皙的样子，红色的疙瘩也都尽数消退，只剩下细微的一点痕迹，不仔细看竟看不出来了。
宫灯的光芒下，小脸隐隐地泛出玉色光芒，双眸却依旧懵懂如初，是他喜欢的眼神。
赵世禛的手指在她的脸颊旁轻轻地摩挲，温热娇嫩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却又有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作祟，赵世禛很想用力将她紧握在掌心，一点逃脱的机会都不留。
终于他说道：“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阑珊的眼神略显慌乱：“现在、现在还不太好说……”
赵世禛道：“总不会是圣孝塔吧？”
“啊？不，不是的。”
赵世禛目光闪烁：“那好吧，就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多谢殿下。”阑珊的眼中涌出感激的光芒。
赵世禛道：“既然还没有帮你办成，自然不会为难你。但是利息是要一点的。”
阑珊又有种不妙的感觉。
赵世禛挑唇，修长的手指在自个儿的唇上轻轻抹过。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领会的那个意思：“殿下……”
“至少，让本王看到一些诚意，”赵世禛笑道：“你能不能呢？”
外头毕竟下雨，虽然有伞，她的头上身上，仍是有些许雨丝，灯影下晶莹微光。
赵世禛本是讨厌下雨，大概是他的腿曾经有旧疾，不到迫不得已便不愿意往外走，也不喜那种湿淋淋的感觉。
但是此刻看着阑珊衣上带雨的模样，却竟怦然心动。
在她身上，水色光动，竟是不尽的缠绵缱绻。
四目相对，阑珊的目光从他的凤眸往下，渐渐地落在那朱红的唇瓣上。
那颜色像是小簇的火，把她身上的冷意飞快烧灼干净。
她僵立着不能动。
赵世禛道：“不愿意就算了。”
正要转身，却给阑珊一把抓住：“殿下！我、我愿意。”
她颤声说了这句，鼓足勇气般，小心翼翼地靠前。
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唇，献祭一样，但很快阑珊发现不对！
她身形娇小，赵世禛偏偏高挑英挺，她是绝不可能碰到他的唇的。
居然才发现这个事实。
毕竟以前赵世禛自个儿动嘴的时候，会俯身加低下头来，这给了阑珊一种极为容易的错觉。
阑珊讶异之余，竭力抬头力争上游，那朱唇虽近在咫尺，却仍高不可攀。
她换了几个姿势，都没有办法得逞。
情急之时，却发现荣王殿下的长眉反而戏谑般扬起，眼底也流露出些许笑意。
阑珊窘然，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唇：“殿下……”
“干什么？”
“太高了……”阑珊声若蚊呐，脸颊通红一片。
“什么太高了？”
阑珊嘀咕：“殿下、是殿下太高了。”
是赵世禛低笑了声：“小舒，你这话，容易让人听差。”
阑珊并不懂他的意思，只仍低低道：“殿下，我真的够不到。”
赵世禛的声音很低，听着有些许喑哑：“那怎么办呢？”
“殿下能不能……低一点。”
“不能，你自己想法儿。”他像是发现了很好玩的游戏，笑的越发胸有成竹。
这若不是有求于他，阑珊早撒腿跑了，此刻见赵世禛“奇货可居”的样子，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又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试了试，好像有点意思……她又怕站立不稳，便伸手在他的胸前轻轻扶住，才踮起脚尖往上凑近。
阑珊盯着赵世禛的唇，竭力抬头，可虽然如此，仍是相差数寸，她着急起来，主动来吻他已经是够羞耻的了，居然连亲都亲不到，简直是耻辱加倍。
着急之下，手不免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竭力踮起脚尖向上。
一次，嘴唇蹭着他的颈间落在胸前。
二次，终于可以碰到他的下颌了，但居然功亏一篑。
再拼命来第三次，嘴唇在他的下唇上蜻蜓点水……
“殿下！殿下！”功败垂成，阑珊急的又快要哭了，哽咽着唤了两声，像是无奈的祈求。
主动去亲吻一个男子，还这般的坚持不懈……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没有廉耻的事情呢？眼睛红红的，泪泫然欲滴。
就在她支撑不住双足落地的瞬间，赵世禛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腰，同时低头。
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原先是故意在戏谑为难她，后来发现，原来是自个儿在撩火。

第79章
阑珊因为先前徒劳无功的，反把自己累的够呛，正在上气不接下气又且委屈的时候，却给他蓦地吻住。
她先前费了半天事也没成功，对于赵世禛而言却只是一低头的光景。
阑珊又惊又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时之间泪刷地就流了出来，身子也跟着轻轻地发颤。
纵然并非完全心甘情愿，但赵世禛的气息仍是不由分说地从唇齿透入肺腑之中，像是疾风野火似的具有劫掠性。
在跟荣王殿下“相识”之前，阑珊从想不到，世间竟会有这种缠绵入骨的亲吻方式，又或者……她深深地怀疑这世间只是赵世禛会这样。
就算之前跟温益卿定了终身，知道两个人以后会成亲度日，也并没有就想到会有如此亲密而忘我的行为，事实上阑珊也想象不出温益卿会这么做。
毕竟这种行径实在是太荒谬绝伦了，说“流氓”似乎都侮辱了流氓。
若世间男子都如此，那真是难以想象的污秽，所以阑珊觉着，这一定是荣王殿下独有的可怕做派。
正在胡思乱想到不知何种地步，却觉着唇上微微刺痛。
阑珊睁开双眼，正对上赵世禛审视的凤眸。
“想什么呢？”他放开她，说话间的湿热气息却又袭了过来。
阑珊的唇有些酥麻的：“没、没想什么。”
“又不老实了。”赵世禛一笑，“还敢来求人呢，让你做件事儿你都做不好。”
阑珊还在恢复自己给吮的没了知觉的口舌，一时无法跟他争辩。
也不能争辩。
赵世禛却又大发慈悲地说道：“算了，本王毕竟心软，且就饶了你这一回，以后可要勤加练习，别再让我失望。”
阑珊宁肯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但就在这刹那，她发现，大概是方才给她抓拽的缘故，赵世禛的袍子竟给扯的有些不像话了。
这缎袍本就丝滑无比，先前给阑珊几度拉扯，竟把系带给扯的松了开来，原本掩好的斜襟松松垮垮的散开许多，从脖子往下露出了大片的内里风光。
她猝不及防地看了个分明，又低呼了声，急忙抬手揉住双眼。
赵世禛倒是没有察觉，见状垂眸，瞧见自己衣襟敞开，不由又笑道：“你还害羞？你差点儿把本王的衣裳都扯落了！哼，看不出你竟是这样性急且好色……”
阑珊的双颊火热，又听了这话，简直如同烈火焚身，强行分辩道：“我、我才没有！”
“没有什么？这难道是本王自己解开的？”他握住阑珊，将她双手分开。
却见她因强忍羞窘，双眸紧闭不敢看人，闪烁的长睫之间还有未干的泪渍，原先苍白的脸此刻晕着薄薄的绯红，看着简直是桃花经雨，竟隐隐地透出几分风流媚意。
这跟她平日里那样温吞清和的气质竟大相径庭，却越发动人魂魄。
赵世禛眼神一变，正要再一亲芳泽，突然听到外头脚步声响。
这是雨夜，应该不至于有外客打扰。
西窗等知道他的性子，当然也不会贸然过来。
赵世禛心中猜测之时，外头却是西窗的声音道：“主子？”略略透出惶恐。
阑珊这会儿也听见了，她睁开双眼，看看赵世禛又看看门口，转身就要退后。
却给赵世禛一把拉住，从后抱入怀中。
这才开口问道：“什么事？”
门口西窗道：“是、是太子殿下突然派了人来……”
这下两个人都疑惑了，阑珊正低着头尽量不要自己的靴子踩到地毯，听了这话猛地怔住了。
外头西窗继续说道：“说是，是送东西给主子。”
“殿下。”阑珊试着挣脱，小声道：“太子殿下派人，殿下该去看看。”
“什么东西，”赵世禛看着她脖颈后的一抹无瑕的白皙，很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痕迹，皱眉道：“你接了就是。”
西窗的语气却带着迟疑跟小心：“来人说，是得让殿下亲自过目的。”
阑珊觉着太子可能是来救自己的，机会不容错过：“殿下，太子夤夜派人来，必有要事，殿下还是亲自看一看吧？”
荣王这才笑了笑，说道：“你说说你运气好不好？总是会有人来救你。”
阑珊讷讷：“殿下，正事为要。”
赵世禛哼道：“那好，就先办正事，再办不正的。”
他缓缓地将阑珊放开，却又说道：“没有我的话，你不许走。”
阑珊迟疑：“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回去晚了怕家里惦记。”
赵世禛玩味地笑道：“莫非你还怕那位‘阿沅娘子’怀疑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吗？看你是假凤虚凰的昏了头了！”
阑珊听他总是不忘调侃自己，知道跟他做口舌之争没什么用，就算是占了上风，他迟早也要讨回来，不如认个输，他反而没那么好斗了。
本以为赵世禛会在这里接见东宫来人，谁知他道：“去里头屏风上拿外袍来。”
她愣了愣，知道他是要出去的，又醒悟这房间里并没任何宫女或者内侍，当下只得硬着头皮转到里间，果然见里头有一张极大的水墨山水的云母屏风，上头搭着一件净蓝团花纹的外袍，旁边还有件月白的鹤氅。
阑珊拿了那件外袍要走，又想到自己从外头过来，夜风吹着雨水颇有些冷意。
她犹豫了片刻，便把鹤氅也一并拿了，才转身，就见赵世禛静静地站在门口的垂帐旁边，正默默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神那样宁静，隐隐地甚至透出几分暖意，又是这样单衣长发的随意家常姿态，安然的就像是看着一个相识或厮守了许久的旧人。
阑珊不知这是不是也是她的错觉，但却又有几分不自在，当下垂眸道：“外头有些冷，殿下还是多穿一件吧。”
赵世禛微微一笑：“真细心。”
阑珊服侍着赵世禛穿了衣袍，看着他披散肩头的长发：“头发要绾起来吗？”
赵世禛“嗯”了声，在椅子上落座：“小舒会替人绾发？都替谁绾过？”问后一句的时候，眼尾便又上挑了。
她的头发，向来是阿沅帮着梳理的。只不过因为做这个差事，时常不归家，所以也历练的自己都会绾发了，若说替别人绾，今夜却还是头一次。
阑珊道：“我也不是很会，不如叫西窗来给殿下……”
赵世禛握住她的手腕：“你还没回答本王的话。”
阑珊无奈道：“没有替谁，只不过有时候会自己绾一绾罢了。”
“那本王便是头一个。”赵世禛笑笑：“还愣着做什么？别叫东宫的人久等了才是。”
阑珊听他如此吩咐，只好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长发，应是新洗过，荣王殿下的发丝还有些许湿润，发间透着一股新鲜的淡淡的澡豆的香气。
皇室御用的澡豆里加了许多名贵之物，譬如沉香，丁香，青木香，珍珠粉，玉屑，莲花，樱桃花，麝香等等，交织出一种奇特的香味。
阑珊嗅到这种气息，突然间想起自己刚才给赵世禛的那个香囊……是啊，那甜甜的桂花香气跟这比起来，却变得有些俗了，怪不得赵世禛瞧不上。
可他把那香囊扔到哪去了？阑珊暗中打量了一回，却没看见。
好不容易替他把头发绾好，罩以玉冠，再加一身王服，他面上无笑，神色淡而清冷。
如此，眼前的又是高不可攀的荣王殿下，不再是刚才那个风雅贵公子了。
收拾妥当后，赵世禛披衣出门，阑珊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出了这重院子，往前进了小花厅，就见东宫的人立在厅内等候。
为首的宦官见赵世禛到了，急忙行礼拜见。
赵世禛道：“太子殿下深夜遣人来此，可有什么吩咐？”
宦官笑道：“回王爷，是这样的，太子殿下因觉着王府之中的人手过于少，怕不足殿下所用，因此特意亲自挑了几个伶俐懂事的，命奴婢送过来供王爷使唤。”
阑珊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在檐下站着有六七个人，她本来以为是送礼物来的东宫之人，现在听了这话才霍然明白，原来这便是“礼物”啊！
可太子殿下好好的怎么想到给荣王殿下送人？阑珊存着疑惑，后退到门口往外看了眼。
距离她最近的一人，看着极年轻，大概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样子青嫩，面孔看着也是清秀非常。
阑珊越发诧异。
只听赵世禛道：“原来是这样，太子殿下真是……十分体贴了。”
宦官道：“太子殿下说了，这些人王爷只管放心的用，若是不得心思，殿下会再给王爷挑些更好的。王爷，要不要把他们叫进来看一看？”
赵世禛的脸色有一点微妙：“嗯，不必了，本王相信太子殿下的眼光，必然是极好的，就留下他们吧。”
宦官听说“留”，大喜，躬身陪笑道：“王爷喜欢就好了，奴婢也能回去交差了。”
赵世禛一笑：“下雨天还要劳烦走这一趟，辛苦了。回头替本王先谢过太子殿下美意，改日我会亲自前去东宫道谢。”说了这句才道：“西窗，帮本王送一送。”
宦官连声说“不敢”，给西窗陪着出门，临去还特意看了阑珊一眼。
阑珊的心思都在门外那几人身上，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她又发现了，其他几个生的也非常的齐整，不仅仅相貌出众，身形也十分匀称，而且个个透着伶俐，其中有两个长的格外好，简直像是女孩子般秀气。
只不过作为奴仆来说似乎太标致了些吧，也太年轻了，最小的不过十三四，纵然是最大的一个，年纪应该也不超过十八九岁。
等那宦官去后，赵世禛瞥了阑珊一眼：“你在看什么？”
阑珊忙又低头：“卑职在看……太子殿下实在是很关爱王爷，竟如此体贴，恭喜殿下。”
赵世禛站起身来，他缓步走到门口，扫了一眼廊下的那些人。
太子殿下的确是煞费苦心极为“关爱体贴”了，精挑细选，环肥燕瘦，甚至包揽了任何他可能喜欢的年龄段。
怪不得要晚上才送来，这种事大白天做的确是有点儿张扬了。
赵世禛扭头看阑珊：“你恭喜本王什么？”
阑珊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太子如此关怀，挑了这么多精英给他用，还冒雨送过来……
只是荣王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恼怒，阑珊一想到他莫测的脾性，何况此事跟太子有关，倒是不可随意插嘴，她想通之后立刻谨慎起来，不敢再随口乱说了。
赵世禛见她缄默，却笑了两声，道：“小舒，本王看你盯着这些人，倒像是眼馋的很，你不用怕，看中了哪个你只管说，我替太子殿下赏赐给你。”
阑珊听着莫名，自己已经多了一个飞雪，难道还要再多一个？忙道：“殿下，卑职不敢当，这是太子殿下送给您的，小人怕是承受不起。”
“你还真承受不起。”
赵世禛说完这句，拂袖往前而去。竟是一眼也不看廊下这些人。
阑珊犹豫了会儿，只好也跟着往外。
走不多时，外头西窗跑了回来，一看到赵世禛便上前道：“主子，那些人……真的要留下吗？”脸上居然是一股不忿的表情。
赵世禛淡淡道：“不用管，交给富贵就行了。”
西窗本来不太高兴的样子，听了这句，脸色却立刻转为恐慌：“全、全部？”
“你喜欢的话可以留一个。”赵世禛说着，已经迈步进了廊下。
阑珊见他们两人如此，心中一动，隐约猜出了几分。
这些人虽然是太子赏赐，名义上好听，可实际上只怕是来监视赵世禛的，所以西窗才是这种脸色吧？
她站着发呆的时候，前头赵世禛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阑珊忙答应了声，疾走两步才反应过来，忙好言好语地跟赵世禛商议：“殿下，时候不早，我、我是不是该回家去了？”
赵世禛人高腿长的，虽看着走的慢，其实步步生风，阑珊在后面小跑，眼见要追到他身边了，却不防脚下一滑。
刹那间，赵世禛回身挽住她的手臂，半扶半抱着令她靠在自己身上。
阑珊正惊魂未定，赵世禛垂眸望着她，突然说道：“你看你，几乎摔一跤。”
他的声音竟甚是温柔。阑珊正要道谢，赵世禛却又道：“雨大路滑，今晚上索性你就别回去了。”
阑珊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赵世禛虽是语气温和，却显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直接告知一个事实。
“不、不行！”阑珊立刻挣扎起来，阿沅跟言哥儿还有王鹏还在家里等她呢……开玩笑，就算不在等她，她也不能留在王府。
赵世禛将她拦腰一抱，忽道：“你可知道太子送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阑珊给他方才那句话吓得不轻，当即把心里所想的也说了出来：“殿下好像不喜欢，那应该是、是太子派来监视殿下的吗？”
耳畔是赵世禛似冷非冷的笑：“若只是监视就好了。他们……是太子派来分你的宠的。”
“分、我的宠？”阑珊不能明白这句是何意。
赵世禛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样子，笑道：“都说你聪明过人，却不知道你也有傻的可爱的时候，你怎么还不懂，这些人是……”
他俯首在阑珊耳畔低低地说了那两个字。
此刻是在室外，虽是廊下，但夜风裹着冷雨从旁侧袭来，浑身一阵阵森冷，不防赵世禛贴在耳边低低说了这句，热气儿直钻到耳朵眼里去，阑珊猛地打了个哆嗦：“娈……？”
突然想起刚才自己也觉着那些“奴仆”有些古怪，实在太过于年轻跟好看了，没想到，竟是这样！
堂堂太子，竟公然给自己的弟弟送娈宠，阑珊又惊又窘，恨不得从没听见过。
赵世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抹红晕从她的脸颊向着耳根扩散。
夜雨朦胧，斯人在他怀中，却如暖玉生香。
又仿佛天大地大，怀中之人，是他唯一的暖。
“若不是因为你，本王何必受这样的委屈，所以小舒，”荣王殿下双臂悄然缩紧，笑道：“你是不是该补偿本王？”

第80章
赵世禛就像是才捉了猎物的老虎，不由分说地叼着阑珊，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
阑珊毫无反抗之力，进了门才给他放开。
她得了自由踉踉跄跄后退两步，靴子不偏不倚地在地毯上踩出了一个连泥带水的脚印。
阑珊失魂落魄的看着那个脏脏的脚印，心里一阵惊跳。
赵世禛把身上的鹤氅脱下，向着她一扔：“你不冷？到里头来。”
阑珊下意识接着那件衣裳，上头还有他身上的香气，凝重的沉香，混杂着一丝丝熟悉的甜香，仿佛是之前送给他的香囊……
阑珊鬼使神差地举高了想再闻一闻，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行为的唐突，忙放低衣裳，满面通红。
赵世禛正要进内，此刻站在门边回头凝望，正好看见她这个动作，一时又笑了：“还不快来！”
阑珊抱着衣裳挪到门口，赵世禛已经到里头一张罗汉床上落了座。
她将鹤氅抖开，重新搭在屏风上，不敢上前，就只站在屏风旁边，小声问道：“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世禛道：“想喝热茶。”
“我叫人……”说着迈步。
赵世禛却伸手，手指朝上向她勾了勾。
阑珊不敢动，只期期艾艾红着脸道：“殿下、殿下说过的，现在、不会怎么样的。”
“只是要你在这里睡一夜，你还想要怎么样？”赵世禛戏谑地看着她。
阑珊愕然：“当真吗？”
说实话她有些不太信任荣王殿下。
赵世禛横了她一眼：“你且过来，乖乖的在这里坐着，本王有话问你。”
阑珊见他果然是义正词严，面色清肃，这才定了定神，斗胆小步罗汉榻的另一侧，略微迟疑，才侧了半边身子小心落座。
赵世禛怀里空空的，其实最想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抱着说话却又暖又亲密。
只不过若那样，只怕就说不成话了。
他压抑着这种绮念，问道：“你先前跟本王说你兴许会犯什么死罪，不知，是关于哪方面的？”
阑珊听荣王果然问起正经事体，忙打起十万分精神：“我、我不知该怎么说。”
“那你只管回答，”赵世禛扫着她，“是不是关于工部的？”
“不是。”阑珊摇头。
“那想必不是公事，是、私事？”
阑珊想了想，稍微点头。
赵世禛双眸微微眯起：“跟你女扮男装有关。”
“嗯。”
“你女扮男装出头做官，若有人诚心想办你，的确是欺君的死罪。”
阑珊的长睫抖了几抖：“若是、比这个更严重些呢？”
“哦？”赵世禛长眉微蹙的，半晌笑道：“总不会真的去谋逆吧。”
“不不。”阑珊如坐针毡，“这次的情形有些特殊的，我……我之所以来求殿下，是因为，可能会有个身份不一般之人针对我。”
“不是杨时毅？”
“不，”她否认：“不是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待我很好。”
赵世禛嘴角一撇：“杨时毅当然很好，在他真正出招要你命之前，你都会感激涕零的恨不得叫他亲爹。”
阑珊愣了愣，啼笑皆非：“殿下。”
赵世禛又道：“除了杨时毅还有谁，莫非是东宫吗？”
“不……但是有点关系。”阑珊谨慎地回答。
平心而论，阑珊不知该不该跟赵世禛和盘托出。
荣王殿下的能力自然毋庸置疑，阑珊担心的是他此后的反应。
鉴于这人难测的性情，在知道了她是女儿身说破了后就各种花式新颖的轻薄，让她不堪其扰，却又无处可逃。
倘若告诉他自己的真正身份是计成春的女儿，还曾经是温益卿的原配……却不知赵世禛是会怎样？
阑珊想也无非是两个反应，第一，从此荣王的兴趣也许大减，不再如先前般厮缠自己，甚至厌弃。
但按照她对荣王的了解，应该还不至于落井下石地踩上一脚。
至于第二……
第二她还没想好，因为可能性太多。
但是照现在他这般猜测的方式，只怕很快也会找出真相了。
阑珊有种如履薄冰、在危险边缘窜动的感觉。
果然，赵世禛的唇边流露出玩味的笑容：“能跟太子有点关系的，只怕也跟本王有关系吧？”
阑珊咬住唇不敢让自己再说下去。
赵世禛歪头盯着她：“小舒……”
阑珊猛地抬头：“嗯？”
荣王的眼神有些深沉，深沉如晦。
在这种目光的凝视下阑珊无法端坐，忙站起身来：“殿下。”
赵世禛缓声问道：“小舒，在你心里，本王是怎么样的人？”
“殿下、殿下自然是我的恩人，贵人……”
这话若是在两人相识之初说起，只怕她会嗤之以鼻绝不肯信，但现在，说起来倒是有八九分真心诚意了。
“是能救你于水火之中的恩人贵人？”
“嗯、是。”
“那么本王再问你，你可能完全信任我吗？”
阑珊怔住。
室内格外的安静，安静到阑珊又生出一种错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间起居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连那淅沥沥的雨声都隔绝在外了。
直到赵世禛道：“你有为难的事，第一想到的是来找本王，我、很欣慰。但是显见你还没有完全信任本王。所以你才吞吞吐吐，不敢告诉我实情。”
果然又给他说中了。阑珊低下头去，嗫嚅：“殿下……”
赵世禛道：“你怕什么？怕本王知道实情后袖手不管，还是更推你落水？”
全说中了。
阑珊的鼻子突然有点酸：“殿下，我、我不知道。”
她的眼圈又红了，这般低着头垂着手站在他跟前的样子，袖子丝丝发颤，可怜极了。
赵世禛心头一软，竟不想再逼问她，只是倾身过去，探出手来。
本来阑珊觉着已经离他够远的了，至少在安全碰触的范围之内，可直到赵世禛伸手轻易地捉住了她的手臂，才知道所谓“安全”，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她身不由己地到了他跟前。
赵世禛人在榻上，把阑珊环抱入怀，察觉她在手底遏制不住的发抖。
他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啊，很不用怕，其实有些事情，未必如你想象的一样糟糕，也未必、如你想象的的一样难以启齿。”
赵世禛说完后轻笑了笑。
阑珊本是不敢面对他的，听了这几句不由抬起头来。
却见荣王入鬓的长眉微扬，丹唇上挑，两只凤眼却不偏不倚地垂视着她，眸色平静而深晦，隐隐地透出了然一切的气息。
她心头才一动，赵世禛却又换了一副风流轻佻的笑意：“所以你此刻最应在意的是，今晚上你该怎么陪本王。”
“殿下！”她挣扎起来，却给他摁回怀中。
赵世禛盯着阑珊，垂头在她颈间深深一印，如此，才稍稍有点儿如愿以偿的意思。
但同时却又勾起心中更多的贪求。
温热的唇再度贴了过来，阑珊吓得一哆嗦，忙埋头想要躲过：“殿下，我得回去！我真的得回去，阿沅跟言哥儿他们会着急的……”
赵世禛慢条斯理地说道：“着什么急，自会有人去告诉他们，因为圣孝塔的事情，你今晚上留在工部，不会回去了。”
“殿下？！”阑珊又惊又急：“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耐性仿佛到了极限，眼神一暗：“别动！”
就在赵世禛将要把人摁倒罗汉榻上的时候，敲门声适时地响起。
荣王殿下简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怪了，平日里阑珊不在的时候，也没有人一而再地过来打扰。
今儿是怎么了？莫非是流年不利。
之前是太子派人来倒也罢了，难道如今还会是皇帝派人来吗？
除了皇帝，其他的人他一概不见！
心中发狠打定了主意，外头等待的人却也出了声：“殿下……”
赵世禛愣怔。
是女子的声音，而且，是飞雪！
平日里来通传的都是西窗，飞雪虽也曾通传，但那是她还留在赵世禛身边的时候。
这会儿，轮不到她出面。
赵世禛眉峰微蹙，他下意识地看了阑珊一眼
荣王殿下心思转动很快，机敏近乎幽微洞察。
飞雪虽是他的人，但如今已经调给了阑珊使唤，如今来给自己传信的不是西窗等人却是飞雪——赵世禛自然明白，这绝不可能是因为西窗不敢来惊动他所以才唆使飞雪出面。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飞雪出声，跟阑珊有关。
“殿下，属下、有要事。”
外头的飞雪似乎怕赵世禛不回应，再度开口，声音里稍微多了一点不易为人察觉的焦灼。
阑珊还不知飞雪来通传跟西窗来通传的区别：“好像又有事？”
她满脸侥幸，甚至还带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偷偷地瞟赵世禛。
赵世禛看着阑珊这个眼神，她满眼写着“殿下赶紧快出去看看”，赵世禛轻笑，顺势道：“看样子今晚你的运气的确很好。”
阑珊不敢表露的过分庆幸：“不是，就是正事为要。”
之前是太子送了娈宠，这次……又会如何？她隐隐地有些好奇。
“那本王就再去看看是什么正事，”赵世禛满面无奈似的，见阑珊仿佛也要跟着，他便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就来。”
阑珊看不成热闹，无奈。
赵世禛下地出外，开了门，却见是西窗跟飞雪都在。
飞雪脸色张皇，见了赵世禛，忙后退一步拱手：“殿下！”
“什么事？”他扫了一眼室内，确信阑珊没胆量跟出来。
“是舒丞家……”飞雪低低地吐出这四个字，却给赵世禛果断的手势制止了。
赵世禛转头看向西窗：“你留在这里，不许舒阑珊离开，更不许她出王府一步，再像是上次一样把人放跑了，你就去自己找富贵。”
西窗一脸惊恐：“主子！”
赵世禛正要走，又道：“告诉她，本王有点急事，若天明不归，派车送她直接去工部。”
吩咐过后，赵世禛才带了飞雪离开。
赵世禛从不会猜错。
飞雪出面，所报的事情当然跟阑珊有关。
是西坊的家中出事了。
先前，是王鹏从大理寺回家，进门后意外的发现屋里屋外都空荡荡的。
起初王鹏并没有认真当回事儿。
毕竟在从寺里回来的时候，王鹏其实已经从姚升的口中得知了，——说是阑珊早早地就带了叶雪离开，也没说去哪儿，像是有事。
当时姚升也没仔细打听，只出于本能猜测是跟十重塔有关，他当然知道工部众人从此必然忙碌非常，包括阑珊在内。
是以王鹏见阑珊不在家，倒是并不意外，只不过阿沅跟言哥儿也没在，这就有些奇怪了。
王鹏里里外外找了一顿不见踪影后，还自我安慰地想，兴许阿沅不知在哪个邻居家里说些闲话，一时忘了回来。
但据姚升说，他们家自有人接送言哥儿，所以按理说来这会儿言哥儿已经在家了，除非他也跟着阿沅出去了。
王鹏跑出门口张望了会儿，并无头绪。
此刻暮色四合，路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行人，王鹏拦了几个邻舍问起来，都说不知道，没见过。
王鹏回到家中，又到厨下细看了看，突然发现锅里头居然还煮着一只乌鸡。
他正是饿了的时候，见阿沅不在家，忙拿起勺子舀了点汤想偷喝两口。
谁知汤水入口，竟透着一股腥味，王鹏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乌鸡根本没有煮熟，而灶膛里的柴，也烧了一半就熄灭了。
王鹏毕竟是做过捕头的，眼见这种情形，心里升出一股不安感。
阿沅做事从来干净利落，有头有尾，绝不会出现把煮的半熟的乌鸡扔在锅里，柴火都没撤这种事。
他越想越是不安，忙先去工部，工部的人却说阑珊早出门了。王鹏如无头苍蝇，在工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又想起一个人。
姚升！
姚家之中，姚升正吃晚饭，听门上报王鹏来了说有急事，急忙出来。
姚升毕竟是个有经验有应对的，立刻察觉事情有异，忙派人去打听，言哥儿跟阿沅的下落依旧不知，却探听到阑珊在荣王府。
平日里，姚升当然不敢贸然前往王府，但今日的事情显然不同寻常，姚升立刻换了官袍，带了王鹏，向王府递了拜帖。
飞雪陪着赵世禛往外，一边把姚升说的情形告知。
她毕竟也在舒家住了这些日子，甚是挂心：“此事的确反常，殿下，阿沅娘子跟言哥儿会不会出事了？”
赵世禛不语。
飞雪想到阑珊，想到她无比看重阿沅跟言哥儿，若是两人出事，阑珊却不知会怎么样，她竟不由关心情切，脱口说道：“殿下，会不会是、跟先前属下说的那件事有关……”
赵世禛这才看了她一眼。
飞雪忙低下头。
赵世禛才淡淡道：“放你出去了这段日子，行事不见长进，怎么反而更退步了。”
飞雪身上一阵寒意：“殿下恕罪！”
赵世禛道：“遇到事情就张皇失措，没开始追查已经先乱了手脚，又有何用？”
飞雪很自惭：“殿下训斥的是。”
夜雨声繁，水渍给踏过，发出嚓嚓的独特响声。
将到正厅的时候赵世禛才道：“听说你受伤了？”
她忙道：“回主子，不碍事，一点皮外伤。”
赵世禛道：“你能护着她，这很好，可伤也不能大意，回头跟西窗要一些千金散。”
赵世禛从来惜字如金的，轻易也不会夸奖谁，只是这一句话里，却已经透出了关怀嘉勉之意。
飞雪心头一阵暖意，知道他并没有责怪自己：“多谢主子恩典。”
赵世禛来到外间厅内，姚升立在厅中，王鹏没资格进内，跟几个姚升的手下站在廊外。
见王爷现身，姚升急忙行礼：“微臣该死，夤夜搅扰殿下！”
若不是事关阑珊，借姚寺正一百个胆子，精明如他也不敢来做戳王爷眼睛的事。
赵世禛道：“姚寺正不必多礼，说说你的看法。”
姚升知道他已经听说内情了，就把自己去舒家的见闻以及王鹏猜测统说了一遍，道：“微臣叫人询问过四邻，只有一人说是下午的时候，看到阿沅娘子匆匆跑了出去，上了一辆车就去了，却不知是哪家的车又是去向何处。至于学堂里，本来是微臣家兄负责送言哥儿的，可一问才知，有一人自称是舒丞所派，于放学之前就把言哥儿接了去。”
赵世禛听到“微臣家兄负责”，眉梢微动，却也没吱声。
直到他说完才道：“姚寺正觉着此事有人蓄谋？是何人所为？”
姚升本来还怀疑是不是赵世禛派人接了言哥儿，但见了面就知道这种揣测成空，当下道：“有人蓄谋是肯定的了，至于何人所为有何意图，微臣却还没有头绪。”
最可能知道情况的是阑珊，所以姚升先找到荣王府，可如今出面的是赵世禛，阑珊却不见踪影，姚升便非常机敏地只字不提。
赵世禛笑了笑：“本王早就听说了，舒阑珊在京内跟两人最好，一个是江为功，一个就是姚寺正你了。如今一见果然非虚。”
姚升不知他这话是夸自己还是暗藏危机，只低着头道：“微臣不敢，只是、只是跟舒丞和江所正略投契些。”
赵世禛唇角一动，道：“这样很好，彼此有个照应。至于这件事情，你就不用插手了。本王会处置。”
姚升抬头：“殿下……”他本来听出些端倪，想问赵世禛是不是知道什么，但对上荣王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眸，顿时将话都吞下去了，“是，微臣遵命。”
姚升后退出厅，外头王鹏急不可待：“姚大人，王爷怎么说？”却给姚升拉着去了。
赵世禛目送姚升等人急急离去，此刻夜雨仍绵绵不休，湿冷沁人。这样的雨夜，本该搂着那暖玉温香的人，一觉到天明。
荣王轻声一叹：“备车驾，去公主府。”

第81章
且说赵世禛去后，西窗在外头给自己鼓了半天气儿，终于决定进门。
谁知才要推门，门却从里头给拉开了，鬼鬼祟祟的探出一个头来，正是阑珊。
见有人，阑珊本来要躲，看清楚是西窗后才又露出笑脸：“王爷走了？”她带一点窃喜地问。
西窗知道她家里出事，又见她笑容烂漫，本有些瞒不住，幸而赵世禛那句“自己去找富贵”杀伤力很大。
西窗强打精神：“没有！在外厅上说话呢！你你别跑出来，不然我又要倒霉！”
阑珊道：“这次来找王爷的是谁？有什么事儿？”
“是……”西窗心乱如麻，一时找不到好借口，幸而他向来不是个喜欢讲理的人，当下道：“当然是很重要的人，你可别乱打听！王爷的事情，又岂是你能随便打听的？”
这话很是。阑珊只不过因为先前太子“珠玉在前”，所以才浮想联翩，被西窗如此疾言厉色的痛斥，便道：“好好，我就随口问一问而已。”
西窗占了上风，心里却并不好过，觉着自己欺负了她，当下便忙又缓和了语气道：“你饿不饿？冷不冷？我叫厨下弄点东西过来给你吃啊？你想吃什么？”
阑珊这才意识到自己晚饭还没吃，便试探问道：“能不能煮一碗面？”
西窗笑道：“好说。”于是到门口叫了侍从来，吩咐：“去弄一碗面，要好吃滋补的。”
抽身回到里间，阑珊问：“西窗，王爷那边看着事情忙，那我今晚非得在这里吗？”
西窗道：“王爷说让你留下你当然就留下了。”他为了堵绝阑珊的退路，便认认真真地说道：“你上次跑了，主子虽没罚我，但却在心里记着呢，这次你要还从我手上跑了，那我就真的不用活了，你索性先拿刀子要了我的命再去。”
阑珊见他一反常态的正经，果然不敢再提了，她自己不惧得罪赵世禛，可连累了西窗又算怎么回事呢？
当下只安安分分的等着，不多时，外头侍从送了面来，却见的确是一碗人参鸡汤银丝面，只不过还加了切片的海参跟煮的很烂的鲍鱼。
阑珊大吃一惊，当初进京的时候在那永和楼上吃的面已经算是昂贵，如今见了这个，真是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
西窗道：“这还凑合，你快吃吧。”
阑珊到底饿了，当下便先打起精神吃面，却觉着鲜美异常，最后把汤都喝光了。
西窗见状很满意：“这还行，回头我跟主子好交代呀。”
阑珊正在抚着自己鼓起的肚子，闻言却生出一种西窗正在替赵世禛喂猪的错觉。
西窗叫人把面碗撤去，不敢上醒神的茶，就叫泡了一盏普洱来给她消食。
又叫人备了热水，烫了毛巾，给阑珊擦脸擦手。
阑珊见西窗走来走去，周全妥当，不由赞道：“西窗啊，怪不得王爷把你当做左右手一样，真是心细体贴，伶俐聪慧。”
西窗嘻嘻笑了：“那当然了，我们主子是很挑剔的，不是我自夸，可只有我伺候得了。”
忙活了这一通，不知不觉半个多时辰过了，阑珊犯了困：“怎么王爷还没回来呢？”
话一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迫不及待地盼着他回来一样。
西窗心里虽也盼着赵世禛回来，却也知道，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够的。便故意说：“王爷一旦忙起来，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办完正经事？我跟你说，之前还有好几天几夜都没安寝过的呢。”
阑珊好奇：“是为什么？”
西窗道：“就是朝廷里的事，还有宫内的……你怎么老是打听？”
“我只是好奇嘛，你是从宫内就跟着王爷的吗？”
“当然，我从小跟着主子，跟那些半路出家的不一样。”
西窗毕竟不是初次跟阑珊认识，隐约知道阑珊看着像是小白兔似的无害，可别有心思，生恐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什么不该说的。便道：“时候不早了，你不如先睡吧，王爷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阑珊为难：“我、我就算睡也不是在这儿啊。”
赵世禛没有格外吩咐非得让她在自己房中，西窗寻思片刻：“旁边有个小花厅，里头有个暖阁，王爷常常在那里午睡的，领你去如何？”
当下便带了阑珊，拐了一拐到了花厅里，命人送了炭炉过来驱寒。
忙活了半夜，阑珊也困了。看外头夜雨不停，不由道：“圣孝塔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不过今晚上倒还过得去，并没有打雷。”
西窗说道：“这才好，我最怕打雷了，感觉昨晚上那雷跟从屋檐上滚来滚去一样，得亏我守在主子身边，主子福大能罩着我，我才不怕的。”
阑珊忍笑：“是是是。”
她洗漱了后，便上了贵妃榻休息，西窗给她料理的妥妥当当的，被褥都带着暖意，又似乎有些熟悉的浅香。
阑珊突然想：这是不是赵世禛用过的，不知是不是起了这个念头的缘故，虽然是裹在被褥里，整个人却像是还在他怀抱中，胡思乱想了很久后，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阑珊睡着后，西窗却不敢睡，守在外间，时不时进来探头，看她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甜，才总算松了口气。
又叫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隔着小半个时辰就进去看看炭炉，视察透气之类。
直到了下半夜，突然间听到里头一声大叫，把正在椅子上瞌睡的西窗惊醒了。
他急忙冲了进去：“怎么了？”
却见阑珊在榻上惊坐起来，胸口起伏，脸色苍白的。转头瞪着他，却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西窗扶着她：“是怎么了？”
“啊，”阑珊张了张嘴，终于想起自己人在何处，“我、我做了个噩梦。”
西窗差点给她吓掉魂，闻言道：“原来是做梦，你吓死我了！做梦又什么了不起！”
阑珊还有些惊魂未定：“我不知道，这个梦有点、有点吓人，是阿沅跟言哥儿……”
西窗的脸色刷地也跟着变了，哆嗦着说不出话。
阑珊却又抓了抓自己的头道：“大概是换了地方，才发了这样的梦。对了现在几时了？”
外间小太监道：“刚刚到了卯时，外头雨也停了。”
阑珊深深呼吸：“不早了，该起身儿了！我要先回家看看去，这心神不宁的……”
西窗因知道赵世禛没回来，那件事只怕还没有解决，哪里肯放她走？
“王爷还没回来呢，至少吃了早饭！”
阑珊道：“不吃了，我家去看一眼，然后就得去部里，杨大人把圣孝塔的事情交给了我，如今还没有个首尾。”
她说了这句，又微微一笑道：“不过昨晚上我想了半宿，稍微的有了一点点头绪，要赶紧去慈安寺那边再看看。”
西窗哪里关心什么圣孝塔不圣孝塔的：“小舒子，你这会儿走了王爷怪我怎么办？”
阑珊笑道：“王爷只叫我住一夜，没叫我白天也得留着呀，何况王爷也知道工部的事情忙。不要紧的。”
西窗心怀鬼胎，又不能硬把她捆起来。
且劝且往外，还没出王府大门，就见外头有人影绰绰的。
西窗以为是赵世禛回来了，一时大喜：“主子！”拔腿往外跑了几步，还没出门就看清那人是谁，一时愣在了原地。
此刻阑珊也上台阶，一眼看到那人，很诧异：“姚大哥？”
原来王府门外那人，竟是姚升。
西窗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脸色，只愣愣的看着姚升。姚升却泰然自若的，仍是一脸笑意，先向着西窗行礼：“公公好。”
又向着阑珊道：“小舒你出来的正好，我才要请人入内向王爷通禀呢。”
阑珊迈步出了门：“什么事啊姚大哥？”
姚升道：“还不是圣孝塔那边儿？此事皇上也惊动了，上头指派大理寺也参与其中，限期叫给一个说法。”他叹了口气，“催的急，我也没有法子，又听说工部里杨大人把这差事给了你，我才冒昧来找你，咱们赶紧的齐心协力，找出究竟，也好交差。”
阑珊道：“原来是这样。正好，姚大哥为人谨慎细致，有大理寺插手自然相得益彰，我方才也正想去慈安寺呢，不过我先得回家一趟。”
姚升忙笑着拦住道：“别别！那家嘛就在那里，你不回去也跑不了，这差事却是压得我头都大了，小舒，你就当帮帮哥哥，咱们好歹先去办了差，再干净利落的回啊？”
直到这时候，西窗才总算回过味儿来，知道了姚大人突然出现在王府的原因。
他立刻反应：“姚大人，方才小舒子也说了，关于圣孝塔的事他已经有了头绪！”
姚升双眼发光：“那可太好了，这还等什么？赶紧上车，做好了这件儿，哥哥以后好生摆一桌酒请你。”当即不由分说的拉着阑珊的手臂，催促她上车。
阑珊知道姚升素来是个急差好功的人，只当他是怕耽误了差事被上司怪罪，当下无可奈何，只是笑说：“罢了罢了，我又不会跑了。”
姚升翻身上马的时候特意看了西窗一眼，两个人在瞬间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西窗呆呆地站在门口上，目送他们一行拐过了王府街，才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他不知道赵世禛那边的行事如何了，却知道事情恐怕不容乐观。
不然的话，这会儿主子早回来了。
且说昨晚门上准备好车驾，赵世禛又换了一套衣裳，却是飞雪伺候。
飞雪很久不在他身边了，重新得了这种机会竟有些忐忑，几次手都在发抖。
幸而赵世禛并没在意。
荣王殿下一直在想事情，果然在临出门的时候，赵世禛回头叫了一名侍卫：“去找大理寺的姚升，就说……”
低低地吩咐了几句。
这便是姚升之所以“及时”出现在王府的原因。
那会儿时候不早了，戌时已经过半，因为下雨，街头上没几个人影，王府的车驾便显得尤为醒目。
顺天府跟五城兵马司巡逻的士兵偶然经过，发现是荣王府车驾，忙回避行礼。
因为人少，马儿也跑的快，马蹄得得声响，车轮在地上飞快碾过，抛起一溜儿水花。
赵世禛端坐车内，垂眸仿佛出神冥想。
不过两刻钟不到，车驾已经到了公主府。
王府的长随上前告知门上，早有人极快入内通报，不多时，里头是数名公主府的侍从出来迎接。
一名侍从躬着身子，陪笑说道：“公主殿下听闻王爷到来本想亲自出迎的，只因为这两日身子不适，先前早早地歇下了。不知王爷突然到来可是有事？”
赵世禛道：“没事儿本王就不来了。”
他的声音冷峭的像是极利的剑锋，透过雨幕之中刺的人身心不安。
陪行之人均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嘴。
一行人只是沉默地陪着赵世禛向内而行，灯笼在前方如同飘行般移动，沉寂的夜色里只有细密的脚步声，显得肃穆而诡异。
华珍公主还是很得皇后宠爱的，当年出嫁的时候，虽然温家自有宅邸，但皇后觉着温府并不气派——毕竟温益卿原本家境很是一般，不似其他的公侯府邸的大宅一样煊赫。
皇后怕公主受委屈，因此特意在温府旁边征地，重新给华珍公主修造了一座公主府。
赵世禛其实极少来这里，来此的次数，屈指可数。
晚间到此，更是第一次。
华珍公主是个爱好奢华的性子，这正堂里布置的也是富丽堂皇，高高的屋梁顶四角是四盏小宫灯，中间是琉璃八宝的大宫灯，底下缀着夜明珠等物，照的室内辉煌灿烂仿佛白日。
毯子是大红色的步步生莲图案，更是花团锦簇，华丽到绚烂迷人眼睛的地步，贴边的长条紫檀木桌子上的宝瓶，如意，金鼎炉，琳琅满目，一件件的都是御用之物，赵世禛的王府跟这里相比，简直像是苦寒的修行地了。
又因取暖，厅内中间是半人高的鎏金镂空大铜炉，这种夜晚竟还生着炭火，才进门就暖融融的。
却正合赵世禛的意思，他走到铜炉边上伸出了双手。
略站了片刻，就听到耳畔环佩叮当，赵世禛回头，便见众宫女簇拥着华珍公主，从门外走了出来。
“五哥，”华珍公主看着的确有点儿病恹恹的，一见赵世禛却露出笑容，她上前略略屈膝行了个礼，笑道：“这半夜三更的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儿，五哥又不喜欢这下雨天，怎么又特跑一趟呢？叫人来说一声儿就是了。”
赵世禛道：“你身体好了？”
华珍公主道：“小病而已，怎么五哥也知道了？”
赵世禛说道：“在工部门口晕厥过去，这却不像是小病，而是大症候。”
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眼神透着冰雨似的冷意。
华珍公主已经请他在堂下铺着仅黄色软垫的圈椅上落座，自己在旁边一张上坐了。
有宫女送了热茶上来，躬身退下。
“五哥尝尝，这是江南新送来的头茬龙井，”华珍公主仍是笑吟吟地说道：“多谢五哥关怀，当时只是因为连日劳累过甚，如今已经调过来了，而且皇后娘娘不知怎么也知道了，特派了人送了许多补品出来。我自然不敢不好的。”
赵世禛道：“我想也是，你若是还不好，怎么能有力气算计筹谋那么多事呢？”
华珍听到这里，脸上的笑略收了收。然后她看了眼旁边的采蘋。
采蘋做了个手势，原本在室内伺候的众宫女太监便都低着头退到了门外。
“五哥，你这话我可不太明白啊。”华珍笑看着赵世禛，“什么算计筹谋的？说的我跟女中诸葛似的。”
赵世禛道：“舒阑珊的家人失踪，是不是你做的。”
华珍细细的柳眉蓦地动了动：“舒阑珊？就是那个工部炙手可热的舒丞吧？难道五哥夤夜冒雨而来竟是为了他？”
赵世禛淡淡道：“华珍，你既然知道我亲自来了，就该明白我的意思。不要让我多费口舌。”
沉默，然后华珍公主语带揶揄地说道：“五哥对那个人，倒真的是顶顶上心啊……哈，我之前去东宫的时候，还听太子哥哥说起来，那个人很不值得五哥如此宠幸，所以太子哥哥还费尽心机地给五哥找一些漂亮的少年呢。如今看来，太子哥哥的苦心只怕是白费了吧？”
“华珍。”赵世禛淡淡的。
“五哥别恼，”华珍看出他已经不快，却仍是笑说：“我只是很不明白，那个舒阑珊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五哥这样不肯舍手？甚至为了她……半夜三更的跑来找我。”
华珍公主虽然还在笑，眼中却透出了类似憎恨的意思。那笑也在嘴角无法遏制地抽搐。
赵世禛缓缓抬眸：“你不必知道更多，你只需要清楚，她不是你的麻烦！所以，你也不要找她的麻烦！”
“五哥为什么这么说？”华珍的笑将要撑不下去一样，隐隐透出僵硬。
“你知道。”赵世禛稍稍昂首。
“我不知道！”华珍提高声音，这声音有点尖利，像是刀子般割破了原本强撑的笑意。
赵世禛唇角一挑，是一抹讥诮的笑：“我只问一句，阿沅跟言哥儿呢。华珍，别考验我的耐性，你知道我没什么耐性。”
华珍站起来，她瞪着赵世禛，深吸了一口气道：“为了那个贱人，五哥你来威胁我？”
赵世禛却依旧的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这不是威胁。”
当然这不是威胁，他只是在说出事实而已。
华珍盯着他，突然仰头大笑了数声：“可笑，太可笑了！”
外头采蘋听的一震，急忙命众人有再后退了十数步，连原本侍候在门口的太监也都屏退了出去。
华珍笑了数声后：“真有意思，太子哥哥，京城内所有人，起初包括我在内，都以为五哥你转了性子喜欢上男人了，谁知弄了半天，你喜欢的是那个贱人！”
赵世禛垂眸不动，眸色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暗沉。
华珍道：“我只是不懂，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你是知道了她就是那个贱人才喜欢她的，还是……”
赵世禛抬眸。
天生的一双凤眼，本是极为贵气漂亮的，但他不笑甚至动怒的时候，这双眸子里透出的就是凛冽如霜的煞气。
华珍对上他的眼神，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赵世禛不必开口，也不必动作，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叫她心惊魄动。
“她不是你的麻烦，更加不会跟你抢温益卿，因为……”赵世禛一字一顿的，“她是我的。”
华珍窒息了。
她突然又体会到那日在工部，当看见那三个人站在一块儿时候，那种魂不附体仿佛看到陌路似的恐惧。
“你知道，你果然早就知道！”但是华珍已无法忍受，无法按捺。
她瞪着赵世禛，大概是对方如此淡定的态度越发激怒了她：“你早知道却不跟我漏一丝消息，反而替她打掩护！她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她还生过孩子……这样一个无耻下作的残花败柳，也值得你这样自堕身份……”
赵世禛人端坐着未动，摁在桌上的手却微微下沉。
“咔嚓”一声，那坚固如铁的紫檀木茶几，顿时之间四分五裂！桌上的茶壶茶杯随之跌落，哗啦啦碎了一地，茶水漫涌出来，把朱红色的莲纹地毯染了一大片，颜色深沉的像是血色。
华珍满眼骇然，脸色转为雪白，她踉跄着后退数步。
赵世禛徐徐站起身来：“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这么说她，记住。”
他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若面前的人不是华珍公主，方才这一掌所碎裂的大概就是对方的咽喉了：“华珍，我最后问你一次，阿沅跟言哥儿呢。”
华珍仓促看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她的脸上是愤怒，不甘，跟一点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你这般煞费苦心想救他们，为了舒、啊不！——是为了计姗！”华珍盯着地上的碎瓷跟檀木新鲜的裂处，低笑数声，“但是五哥，我怕……现在为时已晚啊。”
从进门到现在，赵世禛第一次的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第82章
阑珊本是要去慈安寺，走了一条街又改道回工部去。
姚升一抖缰绳到了车窗边上，忍不住问道：“小舒，方才西窗公公说，你已经有了头绪，不知是什么？”
阑珊把窗帘掀起些许，看着他说道：“姚大哥可去过慈安寺的圣孝塔？”
姚升说道：“昨儿事发后，我也随着我们寺内少卿大人去了一趟。”
阑珊道：“可看过地上散落的那些瓦砾砖石等？”
“看是看过了，”姚升心念转动，“怎么，莫非这些东西上头有问题？可是遭了雷击后，许多砖石都毁损不堪了，我也没看出什么来，你是发现了什么？”
阑珊说道：“我是发现了一样东西，觉着有些怪。具体怎么样还得先回工部查一查之前造塔的用料。”
姚升笑道：“怪不得你要先回工部再去慈安寺。”
虽笑着如此说，心里却想：横竖只要先不回家，不管去哪里都成的。
两人到了工部，入内往营缮所而去，将进院子，隔着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道：“真是想不通啊，杨大人怎么会越过这么多人，单单指派一个新到工部不久的舒丞去处置这样大的事体。”
阑珊脚步一顿，却听另一个声音道：“这算什么，没看见先前都提拔他跟王所副一块儿统辖营缮所事务吗？人家非池中物，迟早晚会飞升于你我头顶的。”
“什么非池中物，不过是得了杨大人的青眼照拂罢了。”
“你也想让杨大人另眼相看？谁叫你不是杨大人的师弟呢。”
“我倒不是争功，就是怕他舒阑珊毫无经验，处置不妥，还得咱们去收拾烂摊子，背这个黑锅。”
“说起黑锅，这本来就是营缮所的差事，就算皇上怪罪，也跟咱们不相干。”
“哈哈你们倒是多虑了，就怕杨大人还护着他的这位师弟。”
说话的足有四五个人的声音。
阑珊听着微微皱眉，迟疑要不要这会儿进去，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撕破了脸。
旁边姚升自然也听了个清楚，他看了眼阑珊，自个儿反倒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工部官吏见了大理寺的人，急忙都整容拜见。
姚升团团回礼，笑道：“方才大家伙儿在说什么呢？听着怪热闹的，是在议论圣孝塔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他跟阑珊关系不错，便搪塞道：“是是。是在说起重修宝塔的事情。”
姚升道：“说起这个来，我倒是得拜托各位，如今因为圣孝塔的事情非同等闲，皇上已经命我们大理寺也着手调查，我们正愁没头绪呢，各位要是有什么高见呢，万望不吝去大理寺协助调查，不要只是藏着说嘛。”
姚寺正笑的十分和蔼，话也说的很是贴心。
众人吃了一惊，这话软中带硬，那大理寺可是一般人能进的？
据说纵然是夏日炎炎的时候，只要在大理寺门口站一站，就能享受到阴风阵阵，清爽无比的超常待遇。
“不不不！我们都是闲聊的，并没什么有用的。”大家急忙否认。
姚升仍是笑着：“真的没有？我明明听大家都说的头头是道的，陈副，你说是不是？”
陈所副心一惊：“只是误会，误会了。”
姚升转头看向另一人：“朱丞？”
“误会，真的是误会。”那人发颤。
“哦！张主事也在！您说呢？”姚升又笑着招呼。
姚升一连叫了四五个人的名字，大家纷纷低头连声否认。
他并没有来过工部几次，居然每一个人都能叫上名号，而且没有一个出错的。
工部众人心惊胆战，愚钝的还不觉着怎么样，那些稍微有点聪明的，便知道姚升必然是听见众人议论阑珊，故意在敲山震虎。
果然姚升点了几人后，搓搓手，意犹未尽地笑道：“我可都记得各位哟，以后要有什么配合调查的，可要来烦劳了，还请各位也如今日这般畅所欲言，不吝赐教啊。”
这会儿再愚钝的人也听出来了，敢情姚寺正是在“记账”，准备一有不妥便行秋后算账呢！众人一个个面若苦瓜，巴不得自己不在现场，都忙说“不敢”。
等众人都灰溜溜的退散了，阑珊才进了门，她苦笑看着姚升道：“姚大哥，你何必恐吓他们？”
“我哪里有恐吓谁？”姚升满面无辜的，笑道：“我这不是在交流感情……跟案情嘛。咦，难道他们误会了我？”
阑珊看着他那老奸巨猾而又浑然天成的笑容，一时也笑了：“算了，我是服了你。”
进了公事房，阑珊叫副手把往年营缮所修造十重塔的文簿都翻了出来，她埋头一一翻看，足足一个多时辰，眼睛都花了，才终于把那叠厚厚的资料都看过了。
姚升在旁边喝茶等候，眼睛时不时打量阑珊，心中却想着昨夜的事情。他暗中忖度到底是何人所为，荣王殿下又进行的如何了……如此各自忙各自的，倒也不觉着枯燥。
到最后阑珊合上书簿，轻声道：“我料的不差！”
姚升听了这句眉毛一挑：“真的发现了什么？”
阑珊笑笑：“姚大哥，咱们这就去慈安寺吧！”
姚升看着阑珊清和淡然的笑，蓦地想起在泽川初遇时候她那有条不紊的解开案件之态，他不由也笑道：“好！”
慈安寺。
自从昨日事发后，工部，司礼监，大理寺，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等各部相关皆都派了相关人等前来。
原本寺庙之中的人，不管是寺僧还是在庙内修行的香客，均都暂行扣押，不许外出一个。
寺庙的内外墙边，以及各个出入门口都安排了士兵把守。
尤其是圣孝塔外，守卫更加森严，所以这现场保持的也很是完整，连那些从塔顶上摔落下来的砖石瓦砾等等也都无人动过，这却是阑珊特意吩咐过的，在事态有所进展之前，她想尽可能的将所有都维持做事发时候的情形。
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对地上所坠落的那些东西，有一丝敏锐的异样之感。
守卫见是工部跟大理寺来人，急忙放行。姚升陪着阑珊一路往圣孝塔的方向而行，这时候本是寺庙内僧人上早课的时候，因为出了大事，僧人们都给看押在房中不许外出。
工部留守在慈安寺的王俊听闻阑珊到了，急忙迎了出来，大家一块儿往内而行，王俊问道：“舒丞，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着手修复？可不能耽误了工期啊。”
阑珊道：“知道。”又问道：“王大人，我记得这次事件中有几个人受了伤，都是怎么样的？”
王俊一直都在这里，这些事情门儿清，当下道：“哦，其中一个侍卫是因为陪着杨大人上塔，下来的时候给坠物所伤。其他两个是寺内僧人，都是火龙……咳咳，都是前夜雷击的时候正好目睹，塔上坠物落下他们躲闪不及才伤着的。”
姚升听她问起这个，便道：“这两人也都在寺内后院，我记得其中一个伤的较重，是伤在脸上吧。”
王俊忙道：“姚寺正记得不错，正是如此，虽然伤处较多，幸而不曾殒命，也算是命大了。”
姚升又对阑珊道：“这两人都是寺内守塔值夜的。”
阑珊点头，又问：“可知最先发现雷击圣孝塔的是谁？”
王俊不太清楚，还是姚升说道：“我问过了，是一个叫非苦的，那厮看着不像是个好东西啊。”
且走且说的，很快过月门，圣孝塔就在前方，阑珊仰头看了一阵，目光在院中放眼四看。
却见在右手旁边，有一棵极大的古树，顶端足有三四层塔高。
姚升很在意她的一举一动，见她打量那树，便道：“那棵树有年纪了，据说比这宝塔的年岁都长，还有过一个传闻，说是太祖皇帝当年本想斩去这棵树的，只是当是方士说，修塔本是仁善孝心，可为这孝心反而折损有年岁的生灵，不足取。太祖皇帝便从善如流，将此树保留了下来，你看，上面还系着红色绶带呢。”
王俊惊呼道：“姚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姚升笑道：“见笑见笑！”
阑珊缓步往前，说道：“这棵树好像也给雷击过？”
树冠上有些许焦黑，除此之外，树枝也有部分折断，地上还有些没收拾的枝叶，断口很是新鲜。
王俊道：“是啊！都是那场春雷闹得，兴许是这棵树有灵性的，那雷只在树冠上掠过，烧焦了一些。”
阑珊也不言语，重往左手边走去，那地上散落的正是塔上掉下来的东西。
王俊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却不知她为何对这些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如此留意。
姚升因为听阑珊说发现了什么，所以格外用心，也跟着走了过去，又小心抬头提防还有东西落下。
砖头，泥石，一些金属的碎片，混杂在一起。阑珊看了半晌，指着砖石之中的数点漆黑道：“两位看，这是什么？”
王俊虽也曾看过这种东西，却没留意过，还当是给雷烧焦了的泥尘瓦砾而已，此番仔细瞧了瞧：“咦，这是……像是溶了的什么，铜吗？”
姚升皱眉，抬手去取，竟有些拿不起来，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轻轻地一撬，才将那东西从地上掀了起来：“这不是铜！”
姚升看着那黑漆漆的颜色，思忖片刻：“这是铁！”
“铁？”王俊疑惑，然后又道：“哦，大概是塔上哪里用到的，比如塔刹上之类。”
塔刹，就是宝塔最顶端的标志，外表看来也似小宝塔的形状，用料多为砖石跟金属，所以王俊会这样说。
阑珊微微一笑：“我来之前查过了旧年的档卷，这座圣孝塔上，没有一处用过铁器！”
历来的宝塔自然有许多种类，最初是土制的，这种的稳定性跟长久性最差，风吹日晒很容易坍塌，后来便演变出许多——比如木塔，石塔，砖塔，铁塔，铜塔，甚至于琉璃塔，黄金塔等等。
这座圣孝塔，外头虽是木料构造，却正是本朝最流行的砖塔。
除了木料砖石外，所用最多的，是铜制物，比如鸱吻上避雷的铜片铜丝，以及塔刹上的宝盖，都是铜制的。
王俊毕竟是工部之人，并非专业办案，不懂这句话的含义重大。
姚升却暗自悚然。
他看着手中的那已经给雷霆一击熔化的完全瞧不出本来面目的铁片：“既然塔上没有铁，这、这又是从何而来，又是何物？”
阑珊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个，就是造成了什么‘火龙绕塔’的罪魁元凶。”
慈安寺的僧人们都给叫到了当场。
除了这些人外，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司礼监的几位头目也都闻讯赶来，其中有跟姚升熟悉的，忙过来寒暄，又问是不是有了进展。
姚升笑道：“别急，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那人心痒难耐：“大家都在这里干瞪眼，难不成又让你老兄拔了头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透个信儿给兄弟，可知道坊间‘火龙绕塔’的传闻，是越来越邪乎了，若还不干净利落给个合理解释阻住这股风气，早晚上达天听，那可就无法收拾了！”
这会儿阑珊正在打量那到场的僧人们，又不知跟旁边王俊说了句什么。
姚升笑道：“你急什么？等着看好戏就是了……哎呀，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也不理那人满脸迷惑，把人推了开去，跟着上前去了。
此刻阑珊把到场僧人看了个大概，最后的目光在那两位受伤之人身上逡巡，含笑道：“请教两位法师名讳？”
那身形高大、眉眼里透着些凶横的僧人，正是姚升口中“不像好东西”的非苦，旁边矮瘦些的是他的师兄唤做非乐。
两人报了名，非乐举手行了个佛礼，他脸上一道很深的划痕，那伤痕看着非常凶险，几乎就伤到眼睛了。
阑珊躬身回礼：“两位身上脸上的伤，便是那夜所留？”
“当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非苦皱着眉头，有些恼怒不服的。
王俊不满他的态度：“好好回答舒丞的话！”
非苦脖子一梗，说道：“我们好好的巡夜，却遭了这种横祸，差点丧命，还无故把我们关了起来，问个不休的，难道是把我们当成囚犯了吗？”
王俊气的指着他：“你……”
姚升按下他的手，笑对非苦道：“你别急，叫你们来，就是想还你们清白，你若想平安无事，就好生答话。”
非苦这才不言语了。
阑珊道：“能不能请两位师父把那夜的情形再细说一遍？”
非苦叹了口气，低头一想，终于又将昨夜的事情细细说了。
按照非苦所说，昨晚上他跟非乐两人负责巡夜，因为雷声大作，雨水又大，他们便去找了两把伞，撑着伞出来的时候，那闪电一阵紧似一阵，把伞顶都照的通明！
到了圣孝塔外，便按照惯例开始巡塔，非苦绕塔而行，非乐则等在原地。
谁知在非苦绕塔回来，刚到非乐身后，突然巨响轰然，他惊愕抬头，却见雷火如同毁天灭地一般把圣孝塔的塔顶缠绕住，火花四溅，塔顶的砖石瓦砾等如雨点般落下！
非乐像是惊呆了，又像是没发觉，竟然站着未动，非苦总算反应过来，拉着他后退！因为退的快些，两人才只是擦伤，并没丧命。
非苦说完之后，非乐也这般如此说了一遍，不过大同小异。
阑珊看着非乐脸上的伤道：“师父的伤不轻啊。”
非乐道：“多谢施主关怀。我佛慈悲，这也不过是一种修行罢了。”
他的修养显然比非苦要好，王俊见他受伤虽重，自有一股宠辱不惊之态，便暗暗点头。
阑珊笑道：“是啊，那不知，故意设计烧毁宝塔，是不是也是一种修行呢？”
众人均都大惊，周遭鸦雀无声。非乐皱眉，似觉着疑惑：“施主、是在说我吗？”
非苦愣了愣，喝道：“你胡说什么？”
姚升跟王俊等人，原先听两个和尚讲述，倒也挑不出什么来，可要是第一感觉的话，显然是非苦这个和尚比较值得怀疑，而且他又是第一个发现“火龙绕塔”的人。
尤其是对姚升而言，这种第一时间发现或者置身案发现场的，往往是重点嫌疑对象。
没想到阑珊竟对着其貌不扬的非乐说出了这话。
此刻慈安寺的方丈僧也忍不住道：“这位舒大人，为何竟如此说？非苦跟非乐两人，那夜若是退的晚一步，就丧命于此了。而且你说是非乐设计烧毁宝塔，但大家有目共睹，是火龙……天降雷火击中了宝塔，并非什么设计所能够的。”
另一位监寺也道：“哼，圣孝塔是工部负责修缮的，如今出了问题，身为工部的人自然是要推卸责任的，只不过把责任随便推在我寺的僧众身上，是不是有些太明目张胆了？”
这些话，其实也是围观众人们心里隐隐在想的。
面对这些质问，阑珊却仍是丝毫也不急躁，只仍温声说道：“方丈，雷火虽是天火，但若是有人成心设计引雷，也不是不能够的。”
监寺道：“那你说，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成心引雷？而且那夜非苦跟非乐是一起巡塔的，难道你还要说他们两个勾结了吗？”
“他们中间分开过啊。”阑珊淡淡地说道：“贵寺巡塔的规矩，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这塔毕竟是绕周巡查的，若两人一块儿巡逻，难保有不轨之徒避开在他们前后的，察觉不到，所以得一个人等在原处，另一个人前去绕周。
监寺道：“虽然分开过，但是半刻钟不到，你莫非要说非乐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爬到了塔顶设计引雷了吗？哼哼，你是工部的人，总该知道，这塔上外面都是滑不留手的，尤其是下雨天，上去只有摔死的份儿！”
“他自然不必亲自爬上塔顶，因为有一种东西可以帮他做到。”
“你倒是说来！”
阑珊回头看向姚升。
姚升福至心灵，忙从袖子里把那块铁片掏了出来递给阑珊：“这个？”
阑珊拿在手中：“就是这种东西。”
无数疑惑的目光都盯在那不起眼的铁片上：“这又是什么？”
阑珊看向非乐：“师父，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您说笑了，我又怎会知道呢？”非乐皱眉摇头。
“你当然知道，”阑珊淡淡道，“前夜你就是利用这个，引来了雷火。”
非乐不由一笑，引得脸上的伤也看着甚是狰狞：“大人，我不明白这话，连这东西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怎么引雷？”
阑珊道：“此物是给雷火击中，瞬间融化的铁水落在地上遇凉后凝固而成的。你自然知道，因为这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你要的就是这物熔化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因为这就是你犯案的关键证据，没有这个，就不会有人看破你的犯案手法！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偏是这个引发了我的怀疑。”
一片讶异声中，阑珊又道：“工部对于圣孝塔的修缮绝不会怠慢一丝一毫，且每年都会有专人检查塔上砖石，鸱吻等，许多人大概不知道的是，这鸱吻不仅是装饰所用，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避雷。鸱吻的口中连接铜线，从塔身直到地面，这是无数前辈们所得出的避雷经验，为的是在天雷击中的时候，铜线会把雷击的力量引到地下。”
工部的人对此事自然不陌生，但其他的大部分人果然都不知道，今日才算耳目一新。
姚升听的最为认真，问道：“这贼人莫非就是在鸱吻上动了手脚？可……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呢？”
“的确是在鸱吻上动了手脚，”阑珊扫了眼非乐，却问姚升道：“姚大哥，我看你腰间带着弩，以你之能，站在这里的话，能否射中塔上的鸱吻？”
姚升皱皱眉，仰头端量了半晌，摇头：“我的弩虽是特制，但在这里的话，最多只能勉强的射到第四层。”
阑珊后退一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古树：“那么，假如姚大哥你爬到这棵树上呢？”
姚升蓦然回头：“你是说……”
这棵树最高的地方，几乎有圣孝塔四五层高，假如爬到上面去，要射中八九层上的鸱吻，怕是轻而易举的！
阑珊道：“不错，那夜，贼人便是用此物射中了圣孝塔上的鸱吻，鸱吻上的铜片剥落，这物却留在了上面，成了一支引雷之物！——这个，原本是一支特制的铁箭！”
现场百号人，在古怪的寂静后，嗡地发出整齐的声响，听着像是一声沉重恍然的惊叹。
非苦道：“你瞎说！我师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阑珊道：“在你绕塔的时候，他做不成吗？对普通人而言显然是不能的，但……对高手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你……”非苦咬牙，又道：“若真的是他，他又怎会差点儿给坠落的砖石砸死！”
阑珊淡淡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有必须给砖石砸中的理由。”
大家听了这话，又都不懂了。
只有非乐，原本一脸平静，只在听阑珊点破铁箭的时候才稍有动容。
可直到听到这里，他的眼神才真正的变了，隐隐透出几分惊愕。
阑珊望着他道：“师父还需要我说下去吗？”
非苦看看师兄，气急地叫道：“你说，你说你说！我不信有什么理由，值得去冒送命的危险！”
阑珊看非乐一言不发，便道：“若不给钻石瓦砾砸中留下伤痕，这位师父又怎么掩饰自己身上的伤呢？”
“什么伤！”问话的是监寺。
阑珊扭头看那棵古树：“据说这棵树，那夜也差点儿遭到雷击，我想是这样的，当时这位师父爬到树上想要射箭引雷，但树本身给雨打湿便极危险，虽然他射中了九层鸱吻，但雷也同时到了，师父惊慌之下从树上一路跌落下地，身上留下许多伤口。”
阑珊回头看着非乐：“你知道你身上伤重瞒不过非苦，所以你必须给自己一个瞒天过海的机会。”
非乐给她盯着，这才一笑：“您的话，听着倒像是真的，可是，有什么证据呢？”
阑珊一指背后古树，道：“纵然是给雷击中，树木焦枯是正常的，但是哪里有这许多断裂的树枝，断口新鲜，且并无任何烧灼痕迹？倒像是有人故意扯折下来的，大家都知道，那夜的风很不足以摇断这么粗大的树枝。——还有，若此刻派人上去查看，我想纵然给雨水冲刷，细寻的话，血渍或者给刮破的衣物总该会留下一点吧。”
姚升听了一挥手，大理寺几个好手立刻跑到古树旁边，纵身跃了上去！
非乐的双眼微微眯起，喉头动弹：“这个、似乎有些武断了吧？”
阑珊笑道：“那再加一个如何？我想请教师父，有砖石从头顶砸落，师父的脸上有伤是正常的，那、您的……”她的目光扫向非乐的双腿，“刚才看师父走路有些异样，不知大腿内侧是否有伤？”
非乐身形一晃！
纵然高空落石，再怎么，也不可能刁钻的伤到腿的内侧去。
但若是从树上摔落，是往下坠落的姿态，自然很有可能给折断的树枝或戳或擦伤。
姚升听到这里，又见非乐脸色很差，他眼中的笑意已经浓的要满溢出来，姚大人摩拳擦掌，很想当众脱下非乐的袍子，立刻验明正身。
方丈跟监寺等人脸色也很不好，突然方丈道：“舒大人既然说是他，那是不是还忘了一样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作案的弓呢？那箭照大人所说是给雷熔了，弓总是不能的吧。”
阑珊还未说话，姚升道：“这个好说。”
他左右看了会儿，转头望向右手侧墙边的冬青丛：“去搜！”
大理寺的人纵身而出，不多时，竟从冬青里找出一把半臂长的弩机！
姚升拿着把玩，笑道：“不错，比我这个好。只是选的藏弓之地不大缜密啊。”
阑珊道：“按照他原本的安排，这把弩应该是事先藏在树上的，原本也该仍放树上，但那时候他从树上摔下来，弩也跟着落下，非苦又到了，仓促中自然找不到合适地方，于是就只能扔向冬青丛中。姚大哥果然洞察入微。”
姚升笑道：“你的路都铺好了，我只要把自己稍微想象成凶嫌，就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了。”
两人一唱一和，围观众人则听的如痴如醉，恍然大悟。
正在大局已定的时候，原本垂头的非乐突然冷笑了声，纵身跃起，竟是向着阑珊袭来！
阑珊只顾推理毫无防备，吓得怔住原地。
危急关头，原本看似毫无提防的姚升闪电般出手，他旋身挡在阑珊身前，同时单臂将非乐的右手一格，右手微动，腰间的刀瞬间出鞘！
“在我面前伤人，你还嫩了点儿。”姚升横刀于胸前，唇角虽然带笑，眼中却是嗜血的光，此一刻，才是姚大人笑面虎的本色。
非乐给拿下后，剥去衣物，果然发现腿上隐秘之处的伤，众目睽睽之下无从抵赖。
毕竟非苦也跟他同样受伤，但都在上半身而已。
大理寺的人又在树上找到了沾血的僧袍布缕，连同地上熔了的铁水，均是证物。
案子板上钉钉，面对这种情形，非苦也想了起来，原来在他扑过去救非乐的时候，发现非乐身上湿淋淋的……这自然是先前非乐攀树的时候早就淋湿了。
不然他若只是撑伞站着，绝不会湿成那样。
只是当时事出突然非苦并没在意而已。
工部众人醒悟过来，一拥而上围住了阑珊。
阑珊无心应酬，拉住还在呆若木鸡的王俊，叫他暂时主持剩下事宜，自己便要离开。
姚升人前出了风头，又破了案，给大理寺以及兵马司等熟人簇拥着，意兴飞扬。
正在说话，一眼看到阑珊转身，忙叫了声：“小舒！”
阑珊止步：“姚大哥。”
姚升越众而出，上下打量着她，摇头叹道：“小舒啊，你真是……从未让哥哥失望。”
“哪里，若不是姚大哥，我只怕要伤在那贼人手中了，而且，”阑珊笑道：“能破案还有一个助力，就是姚大哥你啊。”
“我？”姚升着实的诧异了。
阑珊看向姚升的手上，道：“姚大哥因为常用弩机，食指的外侧留了厚厚的茧子，当时我一看非乐，便发现他的右手食指旁侧也有同样的厚茧，这自然佐证了我的想法。”
姚升愕然之余，啧道：“小舒，我可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先前审问他的时候似乎也看见过，只是没往这方面去想！”
阑珊笑道：“姚大哥是灯下黑了，你毕竟是经年历月习以为常的了，所以就算看到茧子也并没格外感觉，何况这些僧人都经常做工，留下茧子也不足为奇，你便疏忽了。唯独我不是习武之人，当初我给言哥儿做那把小弓弩的时候，就曾练习过射箭的姿势，还曾异想天开过会不会也磨出茧子，所以对这个格外敏感些。”
她说完了这个道：“这件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工部也可以开始着手重修圣孝塔，而审讯一事，自然又劳姚大哥了。”
她稍微舒展了一下腰身，吁了口气：“我也得家去看看了！”

第83章
姚升听阑珊说要回家，满腔的兴奋像是给泼了一桶冷水。
“小舒……哪里就这么着急了？”他还试图拦阻。
但阑珊原本就想回家，只是碍于姚升面子又加上不放心圣孝塔这边，如今总算解决了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执意要回。
姚升知道她聪敏过人，一力阻拦的话，只怕给她先瞧出蹊跷。
当下把心一横，吩咐底下人好生把犯人押回大理寺，嘱咐各种事宜，自己便要陪阑珊往回。
阑珊有些诧异：“姚大哥，事情都完结了，你还得留下来处置后续吧，跟我走做什么？”
这若是平时，姚升当然早扑着凶犯去了。
但如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姚寺正只能选择她舒阑珊。
“这个嘛，好歹捉到凶手，我也得喘口气不是？”姚升故作轻松的，“对了，今儿王鹏没去大理寺，我倒要去看看他偷什么懒。”终于找到了个完美的理由。
“啊？王大哥怎么没去？”阑珊疑惑：“是不是有事？”
“你别担心，他昨儿跟我说有些咳嗽，说是受了点风寒，所以要在家里调养一日。”姚升随口胡说，其实今儿王鹏的确不在大理寺，可当然也不是在家偷什么懒。
阑珊失笑：“王大哥都能病了？风寒？可别过给阿沅跟言哥儿。”
“你听他说呢，我看他就是偷懒故意找的借口。”
“不不，王大哥很喜欢大理寺的差事，绝不会想偷懒的。”
“呃……人嘛，总有不得劲的时候，就像是女人一个月总也有那么几天，你说是吧？”
阑珊嗤地笑了。
姚升身上一阵阵燥热，习惯于虚与委蛇的他，生平第一次发现，扯谎居然这么艰难，说了一个谎言，就扯出一串来。
直到看阑珊笑了，才总算松了口气。
路上，姚升提心吊胆的，只暗暗祈念荣王殿下那边有了进展。
阑珊坐在车中，闭眸不语，过了半晌才又掀开车帘问道：“姚大哥，你说着非乐是什么来头？”
姚升满心都是她家里的事情，突然给她一问，愣了愣：“这个……还不知道，等审讯了后只怕才清楚呢。”
阑珊皱眉道：“这个人犯案之后，本可以逃之夭夭的，他居然这样大胆，还留在寺内。”
姚升想了想，笑道：“小舒，我想这有个理由。一来，这非乐自以为妙计无双，世间不会有人窥破他做的手脚，所以才大胆留下不逃。至于另一个原因更简单了，他不逃的话，一时半会儿无人怀疑到他的身上，可若他逃了，大家自然就知道他有可疑了。而他精心设计的所谓‘火龙绕塔’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你说是吧？”
阑珊恍然：“的确有理，还是姚大哥洞察透彻。”
姚升揣着手笑说：“再奸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小舒的双眼啊。”
他说笑了这句，蓦地又想起阿沅跟言哥儿的事，那笑容就如冰雪消融了。
姚升沉默地看向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间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马车走的再慢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念给神明听见了，前方突然一阵哄闹，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阑珊忙问：“怎么了？”
姚升道：“你别动，我看看再说。”
他右手摁着腰间刀柄，放眼往前看，却正好看见人群中有道身影才要跃起，却给一把摁了下去！
而且不止是这一个地方，倒像是三四个地方都有相似的骚乱。
这阵势居然有点像是埋伏！除了这伏击的人都没有机会出手就给盯上了！
姚升暗觉惊疑，京城的治安向来不错，怎么今儿如此怪异。
最奇怪的是，虽看似有人合伙闹事，但闹事的人却又立刻给人制住了，那些出手的人动作利落果断，很有官差风范，却比官差手法高明百倍。
姚升瞧出蹊跷，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询问是哪个衙门在办什么差事，正在此刻，其中一个给押着双臂的黑衣人仓促抬头，恶狠狠的目光竟是瞪向马车这边！
姚升心头一惊，立刻熄了上前的心，反而往马车旁靠了靠。
但是姚升并没有出手的机会，因为在电光火石间，这场怪异的骚动就已经给镇压于无形了。
百姓们见无事，便依旧行走如故，马车也得以继续往前。
阑珊在车中看不真切，只是打量。
姚升摁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没事儿，像是顺天府在缉拿盗贼，已经把人拿下了。”
“光天化日的，盗贼这样猖狂？”阑珊问道。
“是啊，总有些不怕死的。”姚升一笑。
马车停在家门口，姚升翻身下马，扶着阑珊落地。
阑珊把靴子上的泥在门口抖了抖，上前推门。
门应声而开。
阑珊略觉异样，里外似乎太安静了：“咦，难道不在家吗，是不是去买菜了。”她扬声叫道：“阿沅？阿沅！”
姚升跟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雷上。
阑珊进了正屋，跑到自己屋内，有些失望的：“好像没在家。”
“王大哥？”她又叫了几声王鹏，没有回应，过去王鹏屋内瞧瞧，自然也是不在的，而且被褥等都很整齐。
“怎么王大哥也不在。”阑珊皱眉。
姚升在门口咳嗽了声：“这会不会、是去买菜了，又或者是因为王鹏病的厉害，陪着去看大夫了呢？”
“哦，有可能。”阑珊笑笑：“我昨晚上没回来，很不习惯，又做了个噩梦就疑神疑鬼的，总觉着眼皮都跳，姚大哥你先坐会儿，咱们等一等……对了，我去烧点水咱们喝茶。”
姚升见她并不疑心，暗暗地吐了口气。
阑珊去厨下舀水，才拿起水瓢，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灶上。
锅盖是半掀开着的，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
阑珊提着水瓢走过去，把锅盖一掀。
她吃惊地看见一只泡在汤水里的乌鸡。
因为天还不热，所以并没有完全坏掉，但显然，已经不新鲜了。
——“我给小叶买只乌鸡炖着吃！”
耳畔响起昨天阿沅的话。
这只乌鸡，应该是昨儿买的。
如今居然还泡在锅里，还是……这样半生不熟的样子。
阑珊的心突然开始擂鼓一样，双耳有些失聪。
她强行镇定：“兴许昨儿没买到，今儿才买到的呢，又或者，是、是因为王大哥身子不适耽搁了？”慢慢蹲下身子，看灶膛里。
自然是没有一点温度的，烧了半截的柴。
阑珊盯着乌黑的灶膛看了许久，感觉就像是个黑乎乎的洞口，自己将要跌进去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仿佛是姚升在叫自己。
阑珊站起身来，没来由地一阵晕眩。
她深深呼吸，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厨下，迎面果然是姚升找了来：“叫你半天了，怎么……”
姚升带笑说着这句，突然发现阑珊脸色不对。
她的手中还拿着空空的水瓢：“姚大哥。”
姚升的笑在抽离：“嗯？嗯，怎么了？”
“你、”阑珊的声音轻若烟尘，她皱着眉，缓缓的开口，好像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你能不能帮我去，去言哥儿的学堂看看，看看他在不在？”
姚升屏息。
阑珊却又笑笑：“我、我总觉着不太对，也许是我多心了！不过……”
她抬手想抚一下额头，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那个瓢。
“小舒，”姚升的心也开始狂跳，他忙先把阑珊手中的水瓢取下：“有事儿咱们慢慢说，你别急啊。”
阑珊眨了眨眼，嘴唇一动仿佛要答应，但是眼睛盯着姚升，望着姚升满带关切的眼神，突然间双腿一软，整个人靠着门框就往下滑去。
姚升吓得忙将她扶住：“小舒你怎么了？”
阑珊拼命想站起来，可是身上已经没了力气，她只是直愣愣的盯着姚升，说不出话来。
姚升将她半扶半抱着：“你、你别吓哥哥！”
阑珊听着这句，不知从哪来来了一股力，她猛地抓住姚升的手：“姚大哥！”
姚升被她惊的一颤。
“姚大哥，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阑珊问道。
姚升不知自己是什么脸色，但却从阑珊脸上看到了自己不敢面对的神情。
“阿沅、跟言哥儿，”阑珊呼吸都错乱了，“他们、是不是怎么了？！”
姚升怎么会那么凑巧去王府接她？而且，自己那时候想回家，姚升着意阻拦！
如果真的是急于公务，那为何在真凶落网这关键时候，他居然破天荒的要“喘口气”，还特意陪着她回来。
姚升实在瞒不下去了，只好低低道：“小舒，咱们别急，别急啊，未必有事的！”
“他们到底怎么了？！”阑珊觉着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呼吸困难的很。
她的双眼通红，有薄薄的泪在里头打转，却忍着没有落下。
“小舒……”素来最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姚大人，居然也有些艰于言语。
“是荣王殿下，对吗。”阑珊闭上双眼。
昨晚上飞雪的禀告，赵世禛一言不发离去，西窗殷勤守护，以及姚升的“恰好出现”，所有一切都清楚了：“原来荣王殿下是为了这件事啊……”
姚升见她居然这么快想通了，忙振作道：“小舒。有殿下出马，定然不会有碍。”
“从昨晚上到现在，若没有妨碍，早该回来了啊。”
“小舒……”
阑珊用力推了他一把，迈步往外跑去。
姚升急忙回身追过去：“你去哪里？”
“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阑珊攥紧双拳，气的发抖，声音都因而断续不清：“丧尽天良，混账东西！”
姚升惊呆了。
他第一次看阑珊如此盛怒，而且……她知道是谁掳走了阿沅跟言哥儿？
但如果是荣王殿下出马都不能功成，那么这幕后之人是谁？
姚升虽不知，却明白阑珊是不能跟对方硬碰的。
“小舒！”他不顾一切地拦住阑珊：“听我说，咱再等等，再等等啊！”
门外突然有马蹄声响。
姚升蓦地回头，还不敢十分希冀的时候，依稀听到一声孩童的叫声，如此熟悉，却似幻觉。
阑珊也呆住了，她僵硬地转头看向门口。
像是神迹，本来半掩的院门给一把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言哥儿一眼看到阑珊，立刻欢天喜地的叫道：“爹爹！”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出现的正是阿沅。
阑珊正是濒临绝望不知如何的时候，突然见到他们两人出现，简直绝处逢生，却又有些不能自信。
她仓皇地迈步往前跑去想抱住言哥儿，踉跄奔了两步却又跌在地上。
言哥儿正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张手扑到她怀中！阿沅也跟着跑上前，试图将阑珊扶起来。
姚升本也要过去，可见他们三个抱在一起，便只在旁边站住了，心头百感交集。
这时侯阑珊紧紧地将小孩子抱住，感觉到他真切微热的体温，刹那间泪水如同泉涌。
泪光朦胧中，阑珊看到在敞开的院门外，有一人在马上，正默默地望着她。
借着泪珠掉下的清晰瞬间，阑珊看清楚那人的脸。
剑眉入鬓，凤眸微睁，那自然是荣王赵世禛。
阑珊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什么。
赵世禛并没有下马。
他端坐在马背上，腰身挺秀依然，就这样默然看了阑珊半晌后，荣王殿下一抖缰绳，竟调转马头自己去了！
阑珊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心中悲欣交集，她强忍嚎啕大哭的冲动，只把怀中的言哥儿抱的更紧了些。

第84章
王鹏之前因为姚升在荣王府得不到回应，他却是个倔脾气，无论如何不肯跟着姚升回大理寺。
只不过他身份低微，又不能面见荣王，且毫无头绪的，京城如此大，又去哪里找人？
但是王鹏虽愚拙，却极为心实，他从姚升的口风里知道荣王是知情的，所以索性就哪里也不去，只在荣王府外“守株待兔”。
他冒雨蹲了半晌，果然见王府大门口，赵世禛现身了。
因此王鹏并不似姚升说的“病了”，而是给赵世禛带了去了。
就在荣王殿下去后，姚升看见王鹏也跟着回来，当即一把将他拉到墙根，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边阿沅跟言哥儿扶着阑珊，已经进门去了，飞雪在门口目送了赵世禛离开，也回了院中。
姚升给飞雪扫了眼，忙向着姑娘陪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幸而飞雪没理他，只跟着进堂屋去了。
剩下王鹏挠了挠头，说道：“姚大人，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
姚升说催促：“那你就把你知道的赶紧都告诉我啊。”
王鹏想了想，才终于说了经过。
昨儿晚上王鹏等到赵世禛，不顾死活，定要跟着。赵世禛竟并没有叫人把他赶走或者拿下，许他跟在队列中了。
他们先是去了公主府，不多时候荣王殿下出来，身旁一名侍卫还揪着个人，那人双腿似乎都不能站稳。
众人到了西市坊间，王鹏跟几名侍卫在街口未动，其他人随着殿下进内，隐隐听见呼喝之声，还有兵器相交发出的响声，雨夜听来格外惊心动魄。
声音把兵马司跟顺天府的人都引了来，可见是荣王府的人，便不敢靠前。
不多时，有两名侍卫拖着两个半身是血的家伙出来，荣王却又上马，竟是东城，又是一场鸡飞狗跳，拿住数人。
如此一场奔波，最后赶往城门的时候，已经寅时过半。
城门官见状极为惊骇，迎着殿下说了许久的话，似乎很为难。
王鹏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问旁边的侍卫们，侍卫们都不搭理他。
一行人几乎闹遍了半个京城，最后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早晨城门大开。
大家跟随殿下出城，一路北行，大概是过了十七八里地，到了一个叫“唐县”的小地方。
荣王的人径直前去衙门，县官在梦中给吵醒，衣衫不整地跑出来，王府的堂官只点了几个当地的衙差，让头前领路。
唐县地方小，小路跟胡同很多，有几个坊甚至是原先的村落改建。
王鹏跟着都转晕了，加上从没有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彪悍如他居然都有些撑不住。
何况昨晚上忙碌到现在，也不知怎么样，王鹏忍不住有些着急起来。
此刻说起，王鹏仍道：“折腾了一整夜，从城内到城外，简直要把大半个京城都转变了，又在那巷子里走来走去的，我都绝了望了，可是看看前头，荣王殿下还是那样硬挺的，真是……明明是那么矜贵的人儿，怎么比我还耐操呢。”
姚升忍不住笑道：“你懂个屁，咱们殿下是寻常的人吗？赶紧说下去！”
王鹏才说：“我是白跟了一场，也没帮上忙，头前殿下带了一行人转到那唐县的一处院落，呆了有两三刻钟，我才听见好像有言哥儿的声音，我急忙冲过去，果然是言哥儿跟阿弟妹两个人！我那悬了半宿的心才总算是又放回了肚皮里。”
姚升听的云中雾里。但却也摸到了这条线的脉络，王鹏别的没说清楚，唯独说中了一点最关键的，那就是公主府。
这件事显然跟公主殿下有关，只怕赵世禛从公主府拖出那个人就是始作俑者，然后种种搜寻，必然就是按照线索在找寻阿沅跟言哥儿。
可是，公主府的人无端端的怎么会跟舒阑珊过不去呢？莫非，是因为阑珊在工部里跟温益卿不对付？
姚升毕竟是个官场上的人，想事儿多半从这上头出发，他一想到这个，又想起这次杨时毅居然把圣孝塔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舒阑珊，而且本来应该是给温益卿的，这是不是一个信号？
当初舒阑珊没上京前，人人都觉着温郎中将来便是杨大人的后继者，可如今多了个舒阑珊，论起关系来，竟比温益卿更跟杨时毅亲近了一层。
莫非，公主府的人正是嗅到了这种异样，所以想要打击阑珊吗？
可是居然把手伸到阿沅跟言哥儿的身上……就算姚升混迹于大理寺，也曾见识过许许多多下作肮脏的手段，可仍是觉着，这种行径似乎也太龌龊不堪了些。
姚升皱眉想了半晌，抓住了王鹏的手道：“昨晚上的事你尽可以说，唯有一件，你不能跟舒丞和阿沅娘子泄露。”
“什么事？”王鹏懵了。
姚升低低道：“去公主府一事，你务必绝口不提！”
在姚升在外同王鹏说话的时候，此刻在里屋，惊魂初定，阑珊便问阿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原原本本的跟我说一遍。”
飞雪陪着言哥儿自去收拾换衣裳，两个人虽看着全须全尾并无伤损，但身上衣物，肉眼可见的凌乱，显然是经过一场颠簸折腾，尤其是阿沅，头发都有些蓬乱。
阿沅看了一眼里屋，悄声道：“这次，多亏了荣王殿下，不然我跟言哥儿可能、可能见不到你了。”话音未落，也流下泪来。
阑珊忍不住将她抱了一抱，轻声道：“我知道……这个以后再说。你先告诉我，知不知道是谁掳劫的你们。”
阿沅有些迟疑：“昨天我正在灶下烧火煮买的乌鸡，忽然外头有人来，说言哥儿在学堂出了事，叫我快去！我吓晕了，急忙跟着他出门，上了车后才发现，言哥儿在车里躺着，昏迷不醒的。我正要去唤醒他，被人从身后拿了块帕子捂住了我的嘴，我只挣了挣，就也晕厥了。”
等阿沅醒来的时候，人还在马车上，前方车帘掀动，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只听有个男子说道：“真的要将他们都除掉吗？”
“是这么交代的，咱们就照办好了。”
“什么深仇大恨呢，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看不出什么威胁。”
“你敢问？我听说，连陈老大都不敢问，只是听命行事。”
阿沅听了这几句，魂不附体，偷偷地动了动，掀开车帘看去，见外头空空荡荡的一片田地，远处几棵早春的树孤零零地矗立着，竟是郊外，不在城中了！
马车缓缓而行，那两人仍在说道：“我看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的，若是卖到大户人家里去，还能赚几个钱，可惜了那女人，长得倒也有几分姿色，就是脸上坏了那一块儿，恐怕只能卖到黑窑子里才能够。”
“你还是别起这种打算，既然要咱们干净利落的除了他们，你若违抗，以后给发现了，连我都要倒大霉。”
“他们都是在京城里，咱们却是在外头的，大不了卖的远一些，比如往更西北边儿，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他们还能出来查不成？而且西北那黄沙漫天的偏僻之处，京城里的人也不去，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起先那人似乎给他说动了几分，却道：“你就这么缺钱？是不是又去赌了？”
“也不是这个原因，只不过这世道艰难的，发财的路子能多找一条是一条，没道理把好好的肥肉就直接扔了的，只怕天也会看不过眼呢，何况退一万步，这好歹咱们手上也少沾点血，也算是多积点儿德，你说是不是？”
两人说到这里，其中听声音老成的那个说道：“你看看后面那辆车，似乎是才出京城就一直跟在咱们后头的，咱们拐弯，他也拐了，总不会……是给人察觉了吧？又或者是陈老大派来监视咱们的？”
“不会吧？我看看！”
那人探头往后打量了半晌：“应该不是陈老大的人，他才不耐烦用什么监视的手段，只怕过来就一人一刀了。”
“说的也是，不过也不能不提防，万一是别的人发现不妥才来盯梢呢？仔细看着！”
外面那两个匪贼暗中戒备，车内阿沅听了这几句却也心头一动，她悄悄地从车窗处往后看了半晌。
果然，十数丈开外，有一辆篷车，正不紧不慢地沿着路边而行。
因为这时侯已经从官道上下来了，走的是乡间小路，行人稀少。
又因天色暗了下来，路边劳作的百姓们都已经荷锄而归了。
阿沅心乱如麻，却也想到这大概是自己获救的唯一机会，她悄悄地摇晃言哥儿，言哥儿毕竟年纪小，给麻药制住了，半晌才懵懂睁开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阿沅低低叮嘱了几句，又确认了一下那车子还跟在后头，她便半抱着言哥儿蹭到车前，那两个人说了半天话，也正想看看里头，才一掀帘子，冷不防给阿沅劈头盖脸一抓，又死命往外撞去。
一名匪贼猝不及防给从车辕上撞落地上。
阿沅见机不可失，忙抱着言哥儿跳了下地，脚腕上的疼也顾不得，只拼命起身往后面那辆车跑去，边跑边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那两个匪类反应倒也快速，急忙停车双双扑了上来，一个去捉阿沅，一个去抱言哥儿。
阿沅毕竟是妇道人家，且又崴了脚，抱着言哥儿还不便，只跑出了七八步就给他们追上了！
但是这边一闹腾，那边的车也发现了异样，略略加快赶了过来。
那两个劫匪吃了一惊，忙先分出一个人把阿沅扔上车，又掐住言哥儿的脖子道：“老实点儿，不然我立刻捏死他！”
阿沅见状自然不敢出声。
这会儿外头传来陌生的声音问道：“兄弟，怎么回事儿啊？”
留在外头那劫匪呵呵干笑了两声，道：“没什么，只是……我家里那口子，跟我闹别扭，非得带着孩子回娘家，我好不容易追上了请她回去，还跟我闹腾呢！”
阿沅睁大眼睛。车内的劫匪生着一张尖尖的脸，一边侧耳听着外头，一边暗中戒备。
言哥儿在他手上，憋得小脸通红，急得阿沅想叫他轻点儿都不敢出声，只也把希望寄托于外头那过路人身上，希望他发现了异样，过来施加援手。
这时侯外头那陌生声音笑道：“我以为怎么跑出个带孩子的女人呢，这女人啊，不好好管教就是不行，要反了天了！”
阿沅的心都凉了，那尖脸的劫匪却面露笑意。
外头的劫匪道：“可不是吗？回家去定要狠狠先打上一顿。”
那过路人又笑了两声：“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我还要赶路呢。”
“您是要去哪儿？”
“去横庄贩点经冬的芋头。”
“原来是发财的老板，那您先请。”
“多谢。”
车轮声响起，那人不紧不慢地赶着车又去了。
阿沅彻底死了心。
听到车轮声远去，外头的劫匪才跳上车，先进内给了阿沅一个耳光：“贱人，再敢闹腾，先宰了你们！”
尖脸的说道：“我说没事儿吧？虚惊了一场。”
两个人由此放心，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前头那辆车拐往横庄方向去了。
阿沅说到这里，心有余悸的：“那两人把我们不知带到什么地方，关在屋子里。我听到他们隐隐约约地在争执，一会儿说杀了我们，一会儿又说卖了，幸而一整夜都没有过来动手。”
阑珊把她抱的更紧了些：“不怕。然后呢？”
阿沅定了定神，道：“第二天很早，其中一个出去不知干什么，慌里慌张的跑回来，说什么……外头坊东头狗叫的厉害，怕是有什么意外，要先除掉了我们。”
阿沅说的这时侯，就是赵世禛他们进了唐县直奔县衙，惊动了村落里的狗子。
这两个劫匪倒也机警，立刻跳了起来。
本来想留着卖钱的，可如今好事多磨，又怕将来给那什么陈老大追究起来，索性一人拿着一把刀过来，便要动手。
阿沅知道逃不脱了，只瑟瑟发抖地紧紧抱着言哥儿。
其中一个说道：“你去了阴曹地府也别怪我们，是上头交代要你们性命的！”
另一人道：“不要废话，赶紧动了手咱们好走。”
当下举着刀就向着阿沅砍了下去，阿沅闭上眼睛等死，谁知耳畔听见那劫匪“啊”的一声，刀却没有落在脖子上。
阿沅吓得不敢睁眼，耳畔只听劫匪道：“怎么回事儿？刀也拿不稳？”
“不是，有什么打了我一下！”那动手的劫匪回答。
“我看你是没用！”另一个恶狠狠地说了这句，用力挥刀砍落。
阿沅感觉一股冷风在后颈上袭来，她忍不住哭了出声。
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叮”的声响，那人的刀锋一偏，居然向着旁侧荡了开去！
接连两刀没有杀了人，两名劫匪都惊了：“有鬼吗？”
“闭嘴！”
岂料就在这时候，外头院门给用力踹响，两名劫匪知道官兵到了，顾不得动手，正要逃窜，冷不防柴房的门也给闪电般踹开！几名身形矫健的侍卫虎跃而入！
阿沅说到这里，浑身还是有些发抖：“怕是那两个贼慌了手脚，才没来得及下手，那来的人是荣王殿下府内的……还有小叶，我跟言哥儿这才得救了。”
阑珊听完，虽然庆幸阿沅跟言哥儿无事，但心里却有一点异样的感觉，那两个劫匪为何连砍两刀都没成功，真的是鬼使神差慌了手脚吗？
她来不及细想，阿沅又悄悄说道：“回来的时候，小叶跟我说，动手的是之前在泽川的人贩子的余党，是为了报复、报复咱们……如今那些人都给王爷除掉了，以后就不会有事了。”
阑珊愕然，但想了想，却只安抚说道：“如此就好了。横竖你跟言哥儿平安过了这关，我已经谢天谢地，别无所求了。”
放阿沅跟言哥儿在里屋休息调整，阑珊来到外间，飞雪也跟着走了出来。
阑珊看着她，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才道：“你跟着王爷出去奔波这许久，背后的伤呢？”
飞雪正预备着她来打听掳劫阿沅跟言哥儿幕后之人的事，突然听了这句，又是讶异，又觉异样：“没、没什么大碍。”
阑珊早看出她脸色不对，便把她拉了过来，往后一看，果然隐隐地有血渍。
“你干什么逞强，既然有王爷出马，你何必跟着劳苦。”
飞雪低头不语。阑珊道：“到里头我给你敷药吧。”
拉着飞雪进了里屋，除去衣裳，果然见伤口绽裂，血都贴在了中衣上。
阑珊看不得这个，一阵晕眩，却知道阿沅才回来，也不适合做这个，少不得忍着不适，给飞雪清理了伤口，又厚厚地敷了千金散。
任由她做完了这些后，飞雪才低低道：“你为何不问，是何人动手的。”
阑珊道：“你不是跟阿沅说了吗？”
飞雪道：“你、信吗？”
阑珊转开头去：“你既然这么说，自然是王爷的意思。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飞雪抬头看着阑珊，心里百感交集：“舒丞……”
阑珊惨然笑笑：“其实我心里有数的。”
这里才安定下来，突然间门上又有人声，道：“舒丞可在？”
姚升正细细叮嘱了王鹏，转头一看，认得是工部的人，便走过去几步：“啊，何事？”
那人也认得姚升，忙行礼道：“姚大人也在！是这样的，杨大人知道了舒丞解决了慈安寺的雷火之事，如今在部内等着舒丞回去亲禀呢。若是舒丞在家，还请快些回部里。”
姚升忖度着，阑珊之前受惊匪浅，如今阿沅跟言哥儿又刚回来，只怕不适合现在就去，然而杨时毅亲自等的话，又不好让尚书大人落空。
正在迟疑，却见阑珊出了屋门，脸色虽有些苍白，眼角红润有泪，神情却还是镇定的。
工部来人急忙上前拜见，又如此说了一遍。阑珊沉默了片刻道：“好，我回去。”
姚升诧异地看着她，阑珊却回头看向飞雪：“你的伤别再耽误了，老老实实的留在家里，也替我看着他们。放心，我去不多时就会回来。”
飞雪还未出声，姚升抢着道：“我陪着小舒，小叶只管放心。”
当下姚升便同阑珊一块儿乘车回到工部，只是在下车的时候，阑珊回头看着姚升道：“姚大哥，你别进去了，我知道你大理寺的事情也忙不过来，你且去吧。”
姚升总觉着她镇定的有些过了份，隐隐地竟叫他有点儿无法放心：“不忙，不忙。”
阑珊制止了他：“姚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现在，已经天下太平了不是吗？”
姚升对上她坚决的眼神，终于道：“好……那我、就不进去了。不过小舒……”他心里似乎还有点什么话想说，可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说道：“那你好好的，我得闲就去家里看你。”
阑珊一笑转身，自进了工部。
往杨时毅的公事房而去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工部同僚，见了阑珊，不管官职大小，一律的驻足笑脸相迎。
阑珊只微微点头示意，并没有因而停留。
不多时穿过月门，却见迎面走来了一个人，竟正是温益卿。
温益卿看见阑珊，便站住了脚步。
阑珊望着他，面无表情的。
温益卿眉峰一蹙，道：“舒丞。”
阑珊止步，却没言语。
温益卿吁了口气：“圣孝塔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做的很好。杨大人果然没有选错人。”
他说了这句，却见阑珊无动于衷似的，便淡淡地又道：“我是就事论事，不会埋没你的能耐，好了，你去吧，杨大人等着呢。”
温益卿正要走，阑珊道：“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
“别的话？”他皱着眉，有些疑惑。
阑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你害了计姗还不够，定要斩草除根，是不是？”
温益卿脸色陡变：“你说什么？”
“我真的小看了你。”阑珊盯着他，却见他满脸茫然，她冷笑起来：“温益卿，你到底是个愚钝不堪的蠢材，还是个心如蛇蝎的怪物？”
“舒阑珊！”温益卿忍不得这话，“你不要仗着有点功劳就放肆……”
“放肆？”
阑珊念着这两个字，突然大笑了起来。
只是狂笑了几声，她突然挥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温益卿的脸上。
这一巴掌几乎用了阑珊浑身的力气，竟把温益卿打的头往旁边歪了歪，他的脸上一阵剧痛，唇都火辣辣的失去了知觉。
温益卿的双眼睁大到极致，无法相信，片刻才慢慢地转过头来：“舒阑珊？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阑珊重又举手。
“啪！”又是狠狠地一记耳光。
天晕地旋，腥咸的味道充满了口腔，是嘴里出了血。
可阑珊好像没打算放过他，当第三个耳光将要落下的时候，温益卿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攥住了阑珊的手腕，充满了惊怒跟困惑的声音已经嘶哑：“舒阑珊！你疯了？！”

第85章
因为同样给激怒，温益卿的手握的这么紧，几乎要把阑珊的手腕捏断似的。
但阑珊却并不觉着疼，因为身心都有些麻木了。
在听见阿沅讲述被掳经过的时候，尤其是听到那两个劫匪商议如何处置阿沅跟言哥儿的时候，阑珊的心给惊怒占的满满的。
可是就在现在，当她看着温益卿无辜的脸的时候，那惊怒就像是给寒冬腊月的风吹的结了冰，冰到身心都麻痹了。
两个人对峙着，像是要你死我活的架势，完全忘了这院子里还有许多官员。
周围的工部官吏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莫非是杨大人的“旧宠”跟“新宠”，因为地位之争而起了龃龉吗？
就在这时候，有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温郎中，放手。”
温益卿别人的话可以不听，独独杨时毅的话不能不听。
他的手松开，才惊觉自己的手也有些颤麻，以为太用力之故。
杨时毅走到跟前，先看温益卿。
驸马原本玉润清俊的脸孔，给打的通红，指印已经杂乱地浮肿起来，嘴唇不止一处的破损，血迹染红了唇，又顺着下颌流了下来，胸前衣襟都沾了斑斑点点的血渍。
杨时毅也有点意外，没想到他伤的这样厉害。
看了眼阑珊，杨大人才又对温益卿道：“脸伤着了，去房里敷点药，别就这么回府。”
温益卿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咬牙道：“是。”因为伤了嘴，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他临去又深深地看了阑珊一眼。
此刻院中官员们因为看到杨大人出面儿，都纷纷地退散了，不敢留在原地看热闹。
杨时毅对阑珊道：“跟我来。”
他转身走了一步，阑珊却站在原地未动，置若罔闻的。
杨时毅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她，终于抬手在她的手臂上轻轻一握，拉着她往公事房内去了。
阑珊倒也没有反抗，像是快人形木板，给杨大人拽了入内。
杨时毅把她拉到桌边才松开手，自己转到内侧落座。
“什么深仇大恨的，要这样动手。”杨大人淡淡的。
阑珊不语。
“你要知道，以他的身份，若追究你以下犯上的罪，你是逃不了的。”
阑珊才不屑地笑了笑。
杨时毅眉峰微动，也跟着一笑：“破罐子破摔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听了这似乎带几分戏谑的话，阑珊才醒过神来一样。
她看向杨时毅：“尚书大人，您叫我来，是问圣孝塔的事情，对吗？”
杨时毅点头：“不错，我得进宫跟皇上交代，所以得听你亲口说明。”
“好。”阑珊把那些浮乱的心绪压下，整理了一下头绪，便把如何发现铁水，如何追踪这蛛丝马迹，以及古树的异样，非乐的伤等等，尽数说了一遍。
也许是那份惊怒发泄出去了，心神竟异样的平静，条理也加倍的清楚。
杨时毅其实已经听王俊说过了，此刻听阑珊又亲口讲述的这般明白，脸上便浮出和蔼赞许的笑意：“这件事，你做的的确很好。”
阑珊道：“所幸没有辜负尚书大人的信任。”
杨时毅一笑：“不必过谦，待我回禀皇上之后，只怕有你的嘉奖呢。”
阑珊听到这里便道：“尚书大人，我、下官也有一件事，想面禀大人。还请大人恩准。”
“哦？什么事？”
沉默，沉默到让人以为阑珊忘记了自己要说的事。
但杨时毅却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更没催促她。
终于阑珊道：“我、我想要辞官。请大人恩准！”她说着把袍子撩起，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换了杨时毅沉默。
两个人的默然之中，有个来回事情的主事，匆匆地走到门口，正要进内，却见是这般情形，便忙又退了回去。
杨时毅抬眸：“什么事？”
“回尚书，宫内又派人来催了，说是皇上等着大人呢。”
杨时毅下颌微微一抬，那人便退下了。
“你为何突然要辞官，”终于，杨时毅再度看向阑珊，“你的差事办得很好，只要照这样下去，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阑珊盯着地上的青砖，道：“回尚书大人，京城之内卧虎藏龙，但是我并没有锋利的爪牙，自保都成问题，甚至可能连累家人，当初本来也不想上京，只是被迫，大人明白。若大人真的为我着想，且容我，仍旧回去吧。”
杨时毅无声地笑了：“你没有爪牙，无法自保，你也不必自保。只要你说一声，难道本部堂会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吗？”
阑珊道：“多谢大人关爱，只是，我冒不起这个险。若我是一个人，倒是可以豁出一切去，但是我还有家人，我不能让他们每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杨时毅听她说“豁出一切”的话，深邃的眸子里有暗光涌动：“你想退，可你该知道，逃避并非长久之计。”
阑珊道：“可当初若不是大人，我本来不用来趟这些浑水！”
她的语气有些坚决，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甚至不再回避当初杨时毅用手段叫她上京的事。
室内的空气都有些紧绷。杨时毅却再度笑了：“阑珊，你在责怪本部堂。”
阑珊道：“不敢，只是想求尚书大人，在一切未曾铸成大错之前，放我一马。”
“若，”杨大人的玉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若我不肯呢？”
阑珊慢慢抬起头来。
素日她都是温吞的，胆怯的，从不肯露出丝毫锋芒，仿佛也没有锋芒。
但是现在不同。
阑珊直视杨时毅那令千万人都望而生畏的眼睛，字字清晰：“若大人不肯，我、我会告诉晏老，说当初是您逼我上京的。那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大人跟自己的同门，其实并不像是表面看来的这样和睦！天下人会耻笑尚书，晏老，也不会允许的！”
杨时毅彻底的笑了出声，他的笑声很好听，有点像是玉石交击，那样的清朗雅致。
阑珊咬了咬唇：他为什么会笑，难道自己的话对他无效？
杨时毅敛了笑：“还以为……你不会有脾气呢。殊不知是没有人惹到你，到底也是有爪牙的啊。”
阑珊皱眉：“尚书大人，我并非说笑。也不是爪牙，是、是……”
“是什么？”
“是一点麟甲罢了。”阑珊小声地回答。
只是一点自保的麟甲，不至于总是叫人叼在嘴里，肆意的咬来咬去导致遍体鳞伤。
杨时毅长长地吁了口气，眼中的笑意明光闪烁。
终于，他的长指在桌上轻轻一敲落定。
“好，”杨时毅开口，“本部会考虑你的请求，不过，也给你几天时间仔细想想，现如今我要立刻进宫。那……今日起给你三天的假期，不必来工部，你也先回家去吧。”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阑珊十分满意。
但……总也算是一种进步。
“我不会改变主意。还求大人也高抬贵手。”在起身的时候，阑珊如此坚决地说。
杨时毅莞尔：“啊，等等。”
阑珊才退了两步，闻言站住。杨时毅道：“你过来。”
她不解，一直走到桌边上，杨时毅打开面前的抽屉，看了看，拿出一个玉瓶：“涂在手腕上，可以镇痛。”
阑珊疑惑：“大人？”
杨时毅已经递了过来，阑珊只得双手去接，只是这一探手的功夫，官袍的袖子上移，露出了她右手腕上一圈很明显的乌青。
阑珊反而吓了一跳，她不记得自己手上有这种伤，呆了呆，才想起来是方才给温益卿掐住的时候留下的。
杨时毅瞥了眼：“你的手也都肿了，这种伤人八百自损三千的力气活，以后少干。”把玉瓶轻轻放在阑珊手心，“去吧。”
离开杨大人公事房的时候，阑珊心里还是有点点悒郁的。
不知为什么，面对杨时毅，仍有种让她无能为力的感觉，就算杨大人松了口，可她仍不能完全安心。
看看手中的那个玉瓶，又瞧瞧腕子上的青紫，阑珊用力一摇头：“算了，先回家吧。”
在回家的路上，阑珊不免想起了赵世禛。
是啊，多亏了荣王殿下。
在最初发现阿沅跟言哥儿不见的惊怒退散后，阑珊也明白了赵世禛的苦心。
若是昨晚上他就告诉她两人失踪的事情，以阑珊的脾气，指不定急伤成什么样子。
所以那人让西窗稳住自己，又叫姚升堵住了她，瞒的滴水不漏。
要不是她破了案子执意回家，只怕他更有法子让阿沅跟言哥儿也瞒着此事不提吧？
心里有些感激，也有些郁郁的。
可不管怎么，赵世禛不仅几次三番救了自己，如今更救了阿沅跟言哥儿。
阑珊回想先前他在门前过而不入的一幕，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她想去荣王府给赵世禛致谢，但又鼓不起勇气。
尤其是自己向杨时毅开口辞官，不知赵世禛知道后又是什么反应。
她思忖了半晌，下意识地想去南锣集市买点东西……以表达对赵世禛救命之恩的感激，可是去集市上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
到最后还是在乐器铺前停留了半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根湘妃竹的箫。
阑珊握着那管箫，回来的路上自己也莫名：怎么就买了这玩意儿呢？
其实上回逛集市给姚升买荷包的时候，她也来瞧过这些乐器，当看见箫的时候，下意识地在心底掠过“赵世禛”三个字，可天地良心她并没有多想。
如今居然罕见地买了这东西，倒是让她惶恐起来，觉着自己行为有点儿异常。
最后阑珊终于找了个自我安慰的理由：必然是因为这么多乐器里，只有这管箫才是最便宜，当然顶顶重要的是，这箫还是特价！
店掌柜口灿莲花的，说是原价要二百文钱，现在忍痛割爱，吐血大跳楼，只要五十文就卖。
见阑珊还踌躇，对方就露出一脸真的在被割肉的表情，伸出了三根手指：“不能再低了！买根竹子都比这个贵！”
阑珊头脑一热，有便宜不捡王八蛋……
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买的。
很好。
阑珊抱着那管箫回到家，院子里，阿沅跟王鹏正在斗嘴。
阿沅的那只乌鸡算是毁了，可她仍恋恋不舍的把鸡洗了好几遍，始终舍不得那乌鸡半生半熟的肉体。
又看王鹏在旁边蹲着吃一根胡萝卜，吃的嘎嘣乱响，竟硬生生把胡萝卜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阿沅便试着问：“王大哥，这会儿天还不热，未必就坏了，我煮一煮给你吃了吧？很贵的呢！”
王鹏笑道：“弟妹，家里这么多人，你单单看中了我，我是不是该觉着高兴？”
阿沅笑说：“王大哥的身子健壮，吃这个未必有碍。”
“所以你拿我来试毒，我成了这家里最底下的石头块了。”王鹏皱着鼻子说。
阿沅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大不了我切一切，送给邻居家的狗儿罢了。”
王鹏这才跳起来拦着：“开玩笑的罢了！这么冷的天，这鸡之前又是煮的半熟，哪里就坏了！赶紧给我煮熟了吃，说起来……这只怕还是我在这家里第一次吃独食儿呢！”
阿沅听了才又转怒为喜：“那我洗干净些，多加点佐料，煮好了后先吃一点点，倘若觉着不好咱就去喂狗！”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飞雪在堂屋里坐着，听得也是叹为观止。
她素来跟在赵世禛身边儿，没经历过这种小门小户的日子，如今看他们两个就一只半坏了的乌鸡在这里说了半天，不知为何竟也听的津津有味。
不料一转头，竟看见阑珊鬼鬼祟祟的抱着样东西进门，飞雪眯起眼睛：那是什么？
次日，阑珊在家里窝了一整天，不过是吃吃喝喝。
因为才出了那种事，大家都还有点心有余悸，王鹏去大理寺点个卯就跑回来，言哥儿也没去上课。
到了休假的第二天，阑珊有点憋不住，心想横竖要走的，何必这么闷闷，于是便叫阿沅带了言哥儿，雇了车，趁着大好春光，出城踏青去！
不料这一去，偏遇见那个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第86章
因王鹏在家，阑珊便叫准备了风炉，茶炉，以及自己的粗陶茶具，碟子等。
王鹏虽不把这点儿重量放在眼里，却也忍不住问：“小舒啊，你这是搬家啊，还是踏青？”
阑珊只不理会，又指着一床薄毯子：“还有那个。”
王鹏道：“我的娘唉，越说你越精神了。”话虽如此，却也任劳任怨的都搬了上去。
又去雇了一辆大点儿的车，阑珊，阿沅，言哥儿并飞雪都挤在了车内，只有王鹏跟车夫坐在车辕上。
路过街角点心铺子的时候，又指派王鹏去买桂花糕，芙蓉卷。王鹏已经给她指使的习以为常了，撇嘴问道：“要不要再弄点卤肉，火烧？”
这提醒了阑珊：“要的要的，去买点儿！猪耳朵切细些。”
王鹏瞠目结舌，自己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咋这么嘴欠呢。”
大家挤挤挨挨地往城外而去，路上还听外头的人议论那慈安寺的事情，有人说道：“你们看吧，我原本就说，不可能有那什么天降的火龙烧塔，这不是大理寺已经捉拿了真凶？还是有那种胆大包天的家伙背地里搞鬼。”
又有人道：“是啊，冲什么下手不好，居然冲着代表太祖皇帝孝心的圣孝塔，难道他们家没有父母的？穷凶极恶到这份儿上。”
马车过路口的时候，略停了停给别的车让路，就听旁边又有人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前日荣王殿下不知缉拿什么贼人，闹得惊动了半个京城！”
“我当然知道，据说还……”
阑珊不由侧耳过去，偏这时侯马车又往前驶开了，隐约只听到什么“忌讳”之类的字眼，并不真切。
阿沅也听见了：“他们在说荣王殿下，什么忌讳的？”
阑珊道：“想必没什么，京城的百姓就是这样，最喜欢捕风捉影。”说话间便看了飞雪一眼，飞雪却只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阿沅道：“说来这次得亏荣王殿下，咱们倒该好好感谢殿下才是，只不过咱们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阑珊只得说道：“你不用多心，这件事我已经在想了。”
飞雪听到这里，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阑珊却又有点心虚地转开头去。
如此出了城门，一路拐弯往城南而去。
前几日就听闻，京城南边有一整片的桃林，花开最好。每到春日便有许多人前去游赏，从风流雅士到后宅妇人，三月三之后的盛花期，简直络绎不绝。
阑珊也甚是向往，只不过先前忙的陀螺一般，哪里得空。总算阴差阳错的得了这个机会，自是要趁机来见识见识，散散心。
因为才下过一场春雨，地上的泥土还未完全干，透着湿润，但这场雨却洗的山更青，树更绿了，那颜色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还未到桃林，城外美景已经叫人心旷神怡了。
及至到了地方，果然见桃林之外，或者是车驾，或者是轿子，或者是马匹，迤迤逦逦的，可见的确也有不少人前来赏花踏青。
阑珊指挥王鹏把茶具搬了下来，进桃林之中，找了一处游人稀少的地方放下，又把褥子铺好了，点心放在碟子里。
王鹏看她这个架势笑道：“我们舒丞，年纪轻轻的，居然弄出一个告老还乡、喝茶消遣的姿态。”
阑珊不由也笑了：她虽然没有告老，但可不是要还乡吗？
王鹏也算是歪打正着。
言哥儿见阑珊铺了毯子，就也在上面坐了，阑珊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去玩吧。”
阿沅也笑道：“这花开的果然热闹，咱们去瞧瞧，等会，我先给你弄好茶吧。”
阑珊道：“你只管去，茶待会儿再煮。我先坐一会儿，稍后也去走走，只是你们别走远了是正经。”
王鹏道：“怕什么，我跟着他们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前去了。
剩下飞雪跟阑珊坐在毯子上，阑珊沉默片刻才问道：“那天，荣王殿下没进门就走了……可是有什么缘故吗？”
飞雪道：“你何不亲自去问呢？”
阑珊笑笑：“我不是随口说的，是真的想过去向王爷道谢。”
飞雪扭头看着那花开的烂漫：“可你终究没去。”
阑珊张了张嘴，终于又轻声问道：“他是不高兴了吗？”
飞雪叹气道：“我又不是主子，怎么知道他的心意？”其实飞雪自然是能揣测赵世禛心意的，只是不便在这里多话而已。
阑珊发了会儿呆：“算了，我煮个茶。”
她起身翻了炭，要打火的时候，却怎么也弄不成。毕竟阑珊不太熟悉这些，飞雪在旁看不下去：“算了我来吧。”
飞雪接了火石，轻敲了两下就引了火，点燃了炭。
又取了罐子，在茶炉里倒了水，不多时那水便开了，飞雪洗了茶，才将茶倒入茶炉，把火压了。
这会儿茶香四溢，阑珊道：“你怎么这么手脚麻利的？”
飞雪瞅了她一眼，递了一杯茶给她，道：“你难道不知我曾伺候过主子吗？你这些器具未免太简陋了，正经的茶道我还会呢。”
阑珊笑道：“哈，放在我这里，果然是大材小用了。”
她的体质有些偏寒，虽然今日的风不怎么冷峭，吹的久了，仍有些寒浸浸的，如今握着茶盏才觉着好过了些。
太阳逐渐高了起来，桃林里的人也渐渐多了，有人影时不时地从身畔不远走过，有人投以好奇的眼神。
阑珊一概不理，难得的享受这清闲自在的时光，她只想看看桃花，喝一喝茶，暂时的把那些烦人的、难以抉择的思绪跟事情都抛在脑后。
轻风徐来，有给风雨吹打的摇摇欲坠的桃花瓣从枝头飘落，犹如仙境。阑珊将身子靠在树背上，耳畔是鸟鸣清脆，夹杂着游人快活的笑声，阑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情形，真想酣眠于此。
如此过了两三刻钟，阿沅跟言哥儿竟都没有回来，阑珊有些醒觉，毕竟有过前车之鉴，便问飞雪：“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飞雪道：“我瞧一瞧。”
才起身，就见言哥儿提着自己的袍摆，小心翼翼地从树后走了出来。两个人都诧异，不知这孩子在做什么。
却见言哥儿走到毯子旁边，跪倒在地，道：“爹，这是娘采的野菜，说是很好的东西，那里有一大片，她还要多摘些呢，让我问问这里有没有空闲的包袱皮。”
阑珊一看，果然是些新采摘的野菜，这几年她经常在工地上走动，对这些东西倒也不算陌生，看得出有荠菜，苦菜，还有马齿苋，果然都是能入口的好东西。
阑珊笑道：“你娘是来玩儿的，还是在找菜的？”
言哥儿道：“娘喜欢的很，说是才下过雨，长的正好的时候，不采些回去吃可惜了！”
“果然是会过日子的好娘子，”阑珊笑着，却也回身找了一块儿原先包茶具的包袱：“拿去吧，只叫她别累着。”
言哥儿答应着，蹦蹦跳跳的去了。
飞雪盯着那一堆野草似的玩意儿：“这个能吃？”
“好吃着呢。”阑珊笑道。以前工地上的工人们，都是穷苦出身，闲着无聊就也采这些东西，可以生吃，也可以用热水一焯拌着吃，当然也可以炒菜。
阑珊见飞雪也有不认得的东西，便指着道：“你不要小看这些东西，这可是正经的医书典籍上也记载的，苦菜可以明目解毒，荠菜和脾止血，治痢疾水肿最为有效，这马齿苋嘛，清热利湿……诶，别说，这几样都很适合你。”
飞雪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身上的伤，一时笑道：“成何体统，跑来踏青的，你们却在摘菜，好好的风雅事情，成了这样的烟火气，叫那些文人雅士们见了，怕不是要笑死，就是要气死。”
阑珊悠悠然地笑道：“有了烟火气，才可做风雅事啊。”
飞雪摇头不已：“我去走走。”
阑珊见飞雪去了，又见那许多野菜堆在身前乱蓬蓬的，阑珊索性把茶杯放下，一棵一棵的开始摘菜。
她小心把草梗跟枯叶子摘去，干净的菜就放在一边的筐子里。
此刻来游玩的人更多了，有许多风流公子打扮的，经过此处看见她这样，都面露鄙夷之色。
又有些闺中少女，见她生得俊俏秀丽，又守着茶炉，风姿极佳，显然是个风雅温润的公子哥儿，没想到竟慢悠悠的在摘这些野菜，那些女孩子便又惊又觉着好笑的，嘻嘻哈哈走开了。
阑珊倒也不觉着如何，慢慢地摘了一半，有些累了。
正要喝点茶歇会儿，却见飞雪跑回来，拉着她道：“快来！”
阑珊不知如何，还以为是阿沅跟言哥儿怎么样，忙跟着她起身，往南边儿跑了几步，越过几棵桃树，飞雪比了个手势，往前一指。
阑珊会意地在树后隐了身形，抬头看去，这一看，却吃了一惊！
正前方的树下，俨然正站着一个人，长眉入鬓，凤眸微挑，身姿像是临风玉树，挺拔轩秀，着一袭银白色的箭袖蟒袍，玉带束腰，越发显得背端腰细，头戴银冠，镶嵌着明珠美玉，浑身上下，仿佛自带光华。
林间的风撩起他的袍摆，有多情的桃花瓣从他的鬓边肩头纷然飘落，更是飘然如神仙众人。
“是、是殿下……”阑珊结巴了，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飞雪，却发现飞雪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阑珊忙回头打量，等她再转身的时候，却又是一惊，因为她发现赵世禛身前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娇弱，面容极美的少女，身着华服，头上簪花带珠钗，看得出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在赵世禛身前，正笑盈盈地不知在说着什么，显然两个人是认识的。
怪不得荣王殿下一副在等人的姿态，原来……是在等这少女。
阑珊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大自在。
不过也没什么可惊愕的，毕竟赵世禛什么样的风流手段没有，若说是特意选在这样风景绝佳的桃花林里幽会女孩子，他自然是得心应手的。
阑珊没意识到自己心里仿佛有点儿酸溜溜的。
她眼睁睁看着那女孩儿对着赵世禛巧笑倩兮，赵世禛似乎也在回应着什么，本来薄情的唇角有一抹令人心动的温柔笑意。
哟！这两人真真的郎才女貌，不管是容貌气质，还是打扮上，非常的相得益彰，天作之合了。
面前的这幅情形，简直可以入画。
只是未免太过耀眼。
阑珊感觉他们身上的光芒好像把桃林里的空气都弄得稀薄了，她的呼吸居然有些不畅。
没有办法再继续的看下去，阑珊果断的转身离开。
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阑珊没有发现的是，那本来正注视着女孩儿、带笑低语的荣王殿下，突然敛了笑意，往这边儿扫了一眼。
阑珊只顾回到自己的那棵桃花树下，飞雪竟不在，不在也好，免得不知道说什么。
她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愤，像是刚才所看见的场景，化成了很大的一个气团，堵在了她的胸口。
“哼……”阑珊愤愤地哼了声，“对谁都一样，滥情的家伙。”
她本来想喝茶，这会儿身上也不知是特别冷，还是格外燥热，索性也不想喝了，只仍坐在桃树下，气鼓鼓地去摘菜。
只是无意之中，竟仿佛把手上那可怜的野菜当作了某个人的化身，先摘去枯草，又摘去残叶，最后一片一片，扯得七零八落。
正在走火入魔，突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咦，这不是工部的舒丞吗？这是怎么了，明明炙手可热的，怎么沦落到在这里摘野菜，难道工部没有俸禄给你拿了吗？”
阑珊抬头之时，几乎失笑，眼前的少年，赫然正是许久不见的方秀异，身边儿还有两三个纨绔风流的子弟，一个个都打扮的光鲜亮丽，油头粉面，一看就知道都是宫门侯府里的公子哥儿。
几乎跟方秀异认识开始，这少年一直锲而不舍地针对她，仿佛前世宿怨一般。
阑珊不想理会这少年，便仍是低头摘自己的菜，方秀异嘻嘻笑了几声，对他旁边的那些狐朋狗党说道：“你们成天价议论什么舒阑珊，如今人就在跟前儿，你们倒是不上前仔细看看了！瞧瞧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有没有你们说的那样神异！”
几个纨绔子弟正打量着阑珊，见她虽生得面容昳丽，只可惜只穿一袭粗麻布褐色袍服，头上戴着网巾，这幅打扮简直太过简朴粗陋，而且有茶不喝，居然在摘那些蓬草似的野菜，弄的本来嫩白的手指上全是泥垢。
这些锦衣玉食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等做派，一个个摇头咋舌，显然是看不进眼里去。
有一个便附和方秀异道：“唉！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可今日却才觉着，见面不如闻名啊！”
“嘻，世间欺名盗世者多了去了！外头传的无所不能，邪乎的很，其实真人不过尔尔！”
阑珊听他们在评头论足，把自己贬低的很不堪，真想用摘下的那些枯草残叶塞他们一狗嘴，只不过转念想想自己也许很快就要辞官离京了，何必跟这些不相识的人一般见识，他们的肤浅议论也毫不关自己的痛痒，索性随他们去就是了！
不过阑珊心里倒是略知道方秀异为何针对自己，自然多半是因为赵世禛了，通常都说女子是祸水，可如今世道变了，男女都一样的。
阑珊想到这个，突然间冒出一个念头来：假如告诉方秀异，他荣王殿下就在左拐往前不远的地方同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谈情说爱，那么这位方大少爷的针对目标会不会立刻转移？
这想法一旦跳出，突然就开始浮想联翩，竟蠢蠢欲动的想着该如何不露痕迹地同方秀异透露这个消息……
假如赵世禛的幽会给这少年搅局，却不知他荣王殿下是什么精彩的脸色呢？
阑珊想的走火入魔，却竟无端开心起来，忍不住嘴角上扬。
直到她发现身前出奇的安静。
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那种魔想之中无法自拔，隐隐约约仿佛听到方秀异道：“啊……荣……”含糊断续而又充满心虚的口吻，像是没有叫出声就给人掐住了脖子。
“快！快走！”
噼里啪啦的一阵脚步声乱响，引得阑珊惊讶地抬头。
令她吃惊的，原本在肆无忌惮批驳自己的那些少年们竟如同中箭的兔子般跑的无影无踪了，她这一抬头的瞬间，只隐约瞧见那急于奔命似的缎袍一角，慌慌张张地消失于桃林之中。
阑珊呆了呆：“怎么就跑的这么快，难道我真的那么可怕？”
她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悠然自得地将那棵摘的很干净的苦菜扔到筐子里，正要再去取一棵，手却突然僵住了。
阑珊呆坐着，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就在她身后的桃树旁边，荣王殿下右臂屈起抵在桃树上，正姿态闲散，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她。

第87章
对上荣王殿下似笑非笑的双眸，阑珊才醒悟，原来，自己无意中也“狐假虎威”了一次啊。
她突然理解了方秀异等一干纨绔子弟为何会有那样奇快的逃跑速度。
两个人一个是抵着桃树站着，似乎是嫌弃两条腿太长了无处安放，右小腿在后屈起脚尖点地，身体略向着桃树倾斜，垂头凝视着地上的人。
被凝视那位却盘膝坐在桃树边上，正略扭身仰头看着对方，手上还大煞风景地捏着一棵新鲜没摘的荠菜。
“看什么呢？”终于，荣王殿下开了口。
阑珊总算反应过来，她先是把身体往赵世禛的身侧又倾了几分，探头。
——她当然是想看看，那位可爱娇丽的姑娘，是否也跟在他的身后。
“你在找什么？”赵世禛突然出声。
阑珊受惊一阵慌乱，这样竭力探身的姿态，让她整个人往旁边倾倒下去。
关键时候，赵世禛俯身探臂，一把揪住了阑珊的后颈衣领。
阑珊就以这种给勒着脖子扯吊的姿势，给他稳住了身形。
陡然喘不过气开始抚着脖子干咳的时候，阑珊又想到刚才看见荣王殿下跟那位姑娘相对时候的情形，真的是……有必要再多多的强调几次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神仙眷侣。
哪里像是自己现在这样？半点鸳鸯蝴蝶的情趣都没有，有的是“提”心“吊”胆，简直生死攸关。
身后赵世禛及时的松开了手。
阑珊又咳嗽了几声，才后知后觉从地上爬起来，向着赵世禛拱手垂身的行礼：“不知殿下在此，十分失礼，还请见谅。”
赵世禛道：“你不知道本王在这里？”
“啊？”阑珊心一跳，自己刚才速去速回，并没有打扰过他，而且当时这位殿下似乎正含情脉脉地对着那位姑娘，总不会发现自己了吧，“我、我当然不知道！”她连忙否认，破绽百出。
赵世禛却并没有点破，只是往前一步，在她原先坐着的地方一撩袍子也落了座。
“你这摆弄些什么？”他捡了一朵苦菜，打量上面那朵黄蕊的花儿。
地气回暖，又滋润地下了春雨，这棵苦菜长势凶猛，竟已经开出了嫩黄色的花朵，作为食材来说显然有些老了，可阿沅好像是因为发现了不必花钱且又好吃的菜蔬，采摘的很是忘我，竟连开了花儿的都没有放过。
阑珊道：“那是苦菜……花儿。”
她答了这句，见赵世禛好似对那小黄花很感兴趣，忍不住提醒：“殿下别碰那个花儿，这种花茎若是掐破的话，会流出白色的汁液，沾在手上黏黏的很难清洗，尤其是别碰到衣裳……”
这种苦菜本就有一种特制，叶子跟根茎要是弄破的话，就会渗出白汁，弄在手上黏的很，何况他这一身蟒袍何其贵价，弄脏了怪可惜的。
赵世禛呆了呆，然后他皱着眉抬眼看阑珊，认认真真地说：“舒阑珊，本王怎么觉着，你在跟我开黄腔呢？你是在调戏本王吗？”
阑珊一愣：“什么？”然后她忙摆手叫道：“我、我哪里有？”
赵世禛盯着她的神色，见她满脸懵懂情急的，眼中便泛出淡淡的笑意。
“你弄的这些，莫非都能吃？”他指了指那些野菜。
“是，是啊。”阑珊还在思索，自己好意提醒他小心别弄脏了手，怎么就成了调戏他了。这位殿下的脑袋真是异于常人。
“这个花也能吃？”他擎高了那朵苦菜花，几乎碰到唇上了。
“这个不行！”阑珊忙上前去，在他张口吞掉那朵花的时候要抢过来。
谁知阴差阳错的，俯身一把撸过去，花儿没抢到，竟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赵世禛抬眸：“你故意的。”
“不是。”阑珊急忙缩手。
“本王看你明明故意。”
“不是！”
“不是你脸红什么？”
“哪、哪里有脸红？”她心虚地抬手，脸红不红她不清楚，热倒是很热的。
这会子桃林里来游赏的人更多了，旁侧时不时地有人从桃林里钻出来，那些说笑声，嬉戏声也更加频繁且大声了。
更有不少游客经过，一眼看到赵世禛，惊为天人，脚步都挪不动。
阑珊有点慌。
她可不想给人围观。
“殿下，”她定了定神：“您、您从哪里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阑珊很想回答：“您可别忘了那位千娇百媚的小姑娘啊。”
只是不敢说出来。
此刻赵世禛又捡了一棵马齿苋，突然眼前一亮：“这个本王见过，有一次，我看到路边上的羊群就在吃这个。”
然后他抬头看阑珊：“舒阑珊，你不要告诉我，工部真的克扣你的俸禄……或者你的钱不够用吧？”
其实阑珊真的觉着，钱有点儿不大够用。
主要是因为之前在翎海，她把自己的钱捐给小顾的姐姐，结果向着江为功借了一笔外债。
本来她省着花，也花不了多少，谁知后来江为功又偷偷塞了一锭银子。
阑珊回家跟阿沅说了此事，两个记下账，准备日后江为功回京后再慢慢地还给他。
及至回到家里，有言哥儿学堂的费用，且还多了个飞雪，家里的菜自然也得加倍。
还有一笔车马费。
虽然王鹏在大理寺也有俸禄领，而且王鹏在钱上很不计较，每月得了钱就尽数给阿沅拿着。
但就算王鹏不在乎这些，阿沅也悄悄地跟阑珊商议过，王鹏的月俸，总不能给他尽情的花了，大部分还是要替他攒起来的，毕竟王鹏年纪不小了，将来也要成家立业，终不成让人家连娶亲的钱都没有。
所以总的来说，支撑这个家的，还得全靠阑珊的俸禄。
另外不得不提的是，给赵世禛“重金”买的那个香囊。因此她还跟飞雪借了一笔外债。
这种种下来，家里的钱自然是紧紧巴巴，所以阿沅才会为了那只无疾而终的乌鸡心疼，到底美美地煮熟了，塞给了王鹏吃。
幸而王鹏的身体不错，吃了后非但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反而红光满面，精神十足的。
他大赞阿沅的手艺好，并要求下次还要再吃，弄得阿沅哭笑不得，还得去另买一只，单煮给飞雪补身体。
可是这会儿面对赵世禛的质问，阑珊哪里敢承认：“不不，够用的，部里也从未有过拖欠克扣。”
赵世禛哼了声，拈着花指了指旁边的毯子。
阑珊知道他想让自己坐，忙道：“殿下跟前，哪里有我一席之地。”
赵世禛悠悠然道：“你要是不想坐在地上，那就到本王腿上，或者怀里，我并不介意给人看，你呢？”
这个人是不能以常理测度的，阑珊急忙上前一步，把袍子轻轻一抖，双膝前跪，在毯子边上做一个跪坐的姿态。
赵世禛看她这般，倒也罢了，摇了摇手中的黄花道：“本王听说了个传言，不知真假，倒要当面问问你。”
阑珊正在心里想着，该如何开口跟他道谢，谢他相救阿沅跟言哥儿的事。
闻言忙问：“殿下请说。”
赵世禛道：“听说，有人在工部杨大人的堂院里，狠狠地打了温驸马的耳光。”
阑珊脸色微变，低声道：“原来殿下问的是这个。”
“是真的？”
“是。”
“为的什么？”
阑珊转开头去，嘴唇抿着。
赵世禛催问：“你为何不回答。”
“我、不喜这个人，”阑珊抓了抓膝上的袍子，“我讨厌他罢了。”
赵世禛笑了声：“你若真的讨厌一个人，最该做的是无视他，如果实在办不到的话，还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法子？”阑珊忙问。
“杀了他。”
这三个字冲入耳中，阑珊的双眸猛然睁大，放在膝上的手也陡然握紧了袍襟。
赵世禛盯着她的双眼：“你能办到吗？”
她生生地咽了口气，苦笑：“殿下，我、我怎会去杀人呢。这是、触犯刑律的事情。”
赵世禛淡淡道：“要一个人消失，有很多法子，你若不肯自己动手，本王也能代劳，虽然这会让公主成为寡妇。”最后一句，他竟笑了。
阑珊并没觉着任何好笑，只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你不舍得，”赵世禛转开目光，他注视着手上的花，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果然捏断了花茎，有白色的汁液渗出，在他手指上凝聚，很快干涸成白色的斑点，荣王不由一笑：“是真的啊。”
阑珊只听见他说“不舍得”，不，她不是不舍得，只是……心乱。
“殿下，”她的手抓着袍襟，抓紧又松开，“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夜，我本来想求殿下、告诉您的事情。”
赵世禛并没有回答。
这时侯有几个孩子从阑珊身后跑了过去，笑声很是欢快。
“那天晚上本王跟你说过，有些事情，未必如你想象一样糟糕，也未必如你想象般难以启齿，”赵世禛缓声道：“可是你不信本王。”
他的声音很淡，可无端的让阑珊想哭。
“殿下！”阑珊的眼睛已经湿润，“我……”
在发现阿沅跟言哥儿不在家里的时候，她的魂魄也像是没了，当看到他们从门口跑进来，她才又活了过来。
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阿沅跟言哥儿，她无法想象，连他们都不在了，自己还能如何生存。
在赵世禛的注视下，阑珊伏身磕下头去：“我很感激殿下！”
这一跪之间，泪也跟着洒落在毯子上。
赵世禛本以为阑珊会跟之前一样，把这话题遮抹过去。
他显然没料到，阑珊居然会这样做。
望着她伏身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很虔诚了，是完全臣服于一个人的姿态。
赵世禛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经过的路人，诧异地凝视，但当看见赵世禛的蟒袍银冠之时，才又慌忙退散。
终于，荣王殿下探臂，在阑珊肩头轻轻地一握：“起来吧。”
阑珊满眼的泪，一时竟不敢抬头也不能起身。
却听赵世禛低低道：“你该知道，本王要的不是这个。”
阑珊知道。
她的唇动了动，却又闭上了双眼。
是孩子的笑叫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爹！你看我们捉到什么？”
是言哥儿！
阑珊听到言哥儿的声音，忙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急急地坐起身来。
赵世禛瞥了一眼从前方桃林中跑出的那孩子，又看向阑珊。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渍未干，却慌里慌张的要把脸上伤痛的表情掩去，粉饰上一些欢快的笑容。
荣王殿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言哥儿满脸兴奋，手里半抱着一条肥大的青鱼，那鱼几乎比他半人还要高，言哥儿拼命用力才没有让青鱼从怀中滑落。
“爹！你看！”小孩子尖叫着，引得周围游人也都纷纷看来。
阑珊仓促起身，见状也吃了一惊：“啊……哪里来的大鱼？”
“是小叶哥哥打的！”言哥儿高兴地叫着，还没留意现场多了个人，“小叶哥哥太厉害了，手一抖，就把这么大的鱼打死了！”
这时侯王鹏，阿沅，飞雪也从言哥儿身后走了出来，王鹏手里倒也提着一尾鱼，竟是很肥的一条白鲢。王捕头本撅着嘴想说话，突然看到赵世禛在，吓得站在了原地。
倒是飞雪上前行了礼：“主子。”
言哥儿闻声才也看见了，忙把青鱼放下，他懵懂地看了眼阑珊，又看向赵世禛，终于上前跪在地上，认真磕了个头：“参见王爷。”
赵世禛见他这样，却出乎意料。
琢磨的目光移到阑珊脸上，荣王一笑：“免礼。”
于是王鹏阿沅才陆续上前行礼，也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荣王此行，原本是带着西窗的，只是并没有许他贴身跟随，西窗就只乖乖地在王府的马车边上等候而已。
直到看见主子现身，旁边居然跟着阑珊，飞雪等，西窗一阵雀跃，若不是赵世禛在跟前，只怕早就冲上去嘘寒问暖，尽情的插科打诨了。
趁着赵世禛不留意，西窗嘀咕：“明明是受了龚小姐的约一块出来的，怎么龚小姐竟不见了呢？”
阑珊在旁听见了，叹道：“原来那就是龚小姐……怪不得我觉着那女孩子有几分眼熟呢。”
这龚如梅，自然是当初阑珊上京时候，在泽川所救的女孩子，太子少保龚老先生的嫡孙女儿。
那边王鹏开始往车上搬茶具等，不知为何竟起了争执。王鹏小声道：“言哥儿，你怎么叫小叶哥哥，我就是叔叔了？我们年纪明明没差几岁……吧！”说最后一句话他自己也心虚地打了个停顿。
言哥儿抱起那条青鱼要往车上放，却大有爱不释手的意思：“小叶哥哥明明比王叔叔年轻，鱼也捉的更大！”
王鹏撅起嘴来：“我的也不小。”他捉的那鱼其实也不算小，足有半臂之长，虽然的确不如飞雪所打的那条。
阑珊忙道：“小叶捉的这条是青鱼，我们家去，再买块豆腐，一起红烧了吃最入味儿，王大哥捉的这条是鲢鱼，鲢鱼更肥美肉嫩，我们清蒸，加点葱丝姜丝豉油，最是鲜美，嗯……再加上这些野菜，岂不是一桌山珍海味都要齐了？”
王鹏听她如数家珍，早就口水如涌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赶紧做出一桌儿来。
冷不防赵世禛在旁边听了个清清楚楚，竟道：“舒阑珊，你可小点声儿，叫人听了去，以为我朝的官员们都穷到这个份儿上了，需要到郊外打野食儿呢。”
阑珊忙转身笑道：“这种东西是种野意儿，且比种的还好吃，那些豪门贵族家里反而想吃也吃不到呢。殿下尝过就知道了。”
本是随口的话，不料最后捅了娄子。
赵世禛皱眉想了想：“那好吧，既然你如此盛情邀请本王去吃，那本王也不好拂了你的美意，勉为其难的就去吧。”
阑珊张口结舌：“殿、殿下？！”她盯着赵世禛看，想从他脸上看出是在开玩笑的神情。
但她很快失望了。
旁边王鹏跟阿沅也都惊呆了。
西窗则满面担忧，觉着主子不适合吃这些粗糙的东西。
只有飞雪在旁边低着头偷偷地笑了笑。
于是大家收拾了所得所猎之物，启程往回。
桃林的游人看着他们这奇特的一行，都忍不住回头打量。
别人都是风雅而来风雅而去，只带了满眼满心的桃花跟旖旎情意，而他们这一家子，带了满满的野菜还有鲜鱼……嗯，总也算是满载而归了。
只不过因为赵世禛一句话，弄得阿沅很忐忑，路上偷偷地跟阑珊打听王爷口味如何，会不会做的不好吃、惹他不喜之类，阑珊只好又百般安慰。
回到家中，阿沅一头扎进厨下，又叫了王鹏帮手。
西窗义无反顾跟了过去，毕竟要替主子监督着些。
赵世禛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了一通，又去阑珊房中站了站：“这房子是杨大人给你的？”
阑珊道：“是。”
赵世禛道：“杨时毅对你还真不错。这圣孝塔的事情，本轮不到你，不过也未必，兴许他是故意为难你，谁知你反而将了他一军呢，只怕从此你就成了他的奇货可居了。”
阑珊谨慎地说道：“应该……不会的。”
假如她辞官，就没什么奇货可居了，但此刻她还不敢把辞官的事情告诉赵世禛。
赵世禛回头：“小舒。”
阑珊忙答应了声。赵世禛道：“你之前说过，只效忠于本王，对吧？”
“是！”
“不会……投到别人那里去吧。”
阑珊觉着赵世禛问的古怪，她隐隐猜测，难道赵世禛以为自己会忠于杨时毅？不不，她忙道：“殿下放心，当然不会。”
赵世禛颔首：“记着你这句话。”说罢又扭头看着床铺：“晚上你跟……是同床睡？”
阑珊一愣：“呃，有时候会。”
赵世禛哼道：“以后不许。”
阑珊觉着他这是在强人所难，可又没有顶撞他的勇气，只好先阳奉阴违地答应着，横竖他不会日夜都盯着自己，就算一块儿睡他也不知道。
将近正午，在西窗的监督挑剔下，阿沅终于战战兢兢地做出了一顿午饭。
正如阑珊所说，那条大青鱼跟豆腐一块儿，红烧了一大锅，鲢鱼清蒸，剩下的野菜，荠菜给水焯了，仓促里做了几个荠菜肉馅馄饨，马齿苋焯水后加香油跟蒜末凉拌，苦菜……因为的确吃起来很苦，西窗才吃一口，就以为自己将中毒身亡，所以坚决不敢给殿下享用。
饭菜上桌后，大家都站着，恭请王爷在上位落座，阑珊又亲自取了净筷子，为赵世禛挑了最好的鱼肉放在碗里。
荣王殿下笑道：“你们在家里都是站着吃饭的吗？”当下命大家都围着坐了，连西窗都荣幸地得了个位子。
这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是尽兴，赵世禛说缺点酒，王鹏立刻自告奋勇，把上次没喝完的蓬莱春酒抱了出来，又道：“殿下尝尝这个，这是小舒特意从南边带回来给我的。”
阑珊手拢着唇用力咳嗽起来，可惜就算她咳坏了嗓子，王鹏也无法领会她的暗示。
赵世禛笑看了她一眼：“是吗？她对你们，倒是很心细体贴。”
独独对他就心大加一毛不拔而已。
阑珊很想钻到桌子底下去算了！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
原本绷紧的阿沅也都放松下来，暗暗觉着……原来荣王殿下并不是传闻中的可怕跟难相处。
直到院门外有人敲门。
王鹏起身去查看，门口上一瞧，惊喜交加地叫道：“姚大人您怎么来了？莫非是闻着味儿来的吗？”
阑珊忙也跟着起身，果然，见院门外站着的是姚升。
此刻姚升缓步进门，脸上浮出一个明显敷衍的笑：“是、呃……”
一眼看到堂屋正中端坐的赵世禛，脸上的假笑里隐隐就流露几分忐忑。
阑珊见了姚升来的这样巧，本也要说笑几句，可猛然察觉他脸色异样，那话到嘴边就又停住了。
当下拱手迎着道：“姚大哥这时侯来，总不会是有什么公务吧？”
她第一反应是工部又有什么情况，或者姚升有什么难以处置的问题才来寻她。
谁知姚升一边讪笑，一边扫了赵世禛一眼：“其实，我是……”
姚升面有难色，竟无法出口。
阑珊疑惑，她回头看向荣王，却见他正慢条斯理地从面前碗里夹了一小块白鲢的鱼肉，慢慢地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动作极其优雅。
“是来找本王的吗？”赵世禛眉眼不抬，轻声问。
姚升的俯身，上半身弯的几乎跟地面一样平了：“是、瞒不过……殿下。”
阑珊看着姚升这个姿势，又听他声音带颤，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异样：“姚大哥，到底是什么事？”
姚升脸朝下，听到阑珊问，才忙向她使了个眼色。
此刻那边赵世禛已经站起身来：“既然是寻本王，自跟别人无关。出去说罢。”
他迈步往外而去。
阿沅不明所以，呆呆地急忙起身，行礼恭送王爷。
西窗跟飞雪都察觉不妥了，不约而同跟了出去。
阑珊站了一站，终于也追了出去。
追出门的时候，姚升正躬身向赵世禛说了几句话，赵世禛点点头，翻身上马。
“殿下！”阑珊匆忙叫了句。
赵世禛一言未发，调转马头。
太反常了！阑珊的心突突跳了起来，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上前不管不顾的一把拉住姚升：“姚大哥，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
姚升扫了眼前头的赵世禛，眉头紧锁，终于匆匆地低声说道：“大事不妙，之前圣孝塔拿下的那个非乐，他突然间招认、他竟说是殿下背后指使的！如今皇上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才……”
阑珊仿佛五雷轰顶，早听不见姚升接下来说什么了。

第88章
西窗追着赵世禛去了，飞雪本来也想跟着，却到底留了下来。
姚升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真是意外中的意外。
阑珊站在门口不能挪步，王鹏跟阿沅、言哥儿都站在身后。王鹏因不知何事，便点头道：“真可惜，想必是急事，不然让姚大人也留下来吃一顿。”
阿沅感觉到些许异样，上前悄悄地问：“是什么急事？竟然找到咱们这儿来？”
阑珊这才回头道：“哦，没什么，无非是些朝廷的事务……跟咱们不相干。”
阿沅叹息道：“可惜呢，王爷只吃了些菜，我还没来得及下混沌呢，荠菜肉馅的可难得，又是开春第一茬的野菜，很该让王爷尝尝鲜才好。”
阑珊听了这句，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难过，却强笑道：“罢了，王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而且以后也有机会的。”
当下便陪着阿沅言哥儿回了厅内。
因为赵世禛原先在座，王鹏本是个能吃的，却也不敢放肆，阑珊阿沅等也尽数“斯文”，西窗飞雪更是不用说了。
所以如今看着，竟仍是满满的一桌菜，两道鱼看着也很完整。
阑珊本来没什么食欲，又怕糟蹋了阿沅的心意，便强按心中不安，让大家先吃。
飞雪并没入座，只说饱了便回了房。
阿沅到底煮好了馄饨，让言哥儿去叫飞雪，她却仍不肯出来。
阑珊想了想道：“不用管她，咱们先吃吧。”
王鹏早按捺不住，忙吃了一个，鲜美的舌头都要吞下去，荠菜的清新跟肉馅的鲜香交织，一时咽着口水道：“好吃好吃！”
阑珊也吃了几个，便叫阿沅盛了一碗，自己端着送到了飞雪房中。
她把馄饨送到飞雪手中去：“你尝尝，阿沅好不容易做的。再说，吃了这个才好出门啊。”
飞雪本毫无食欲，听了这句才问：“出门？”
阑珊道：“我想去大理寺一趟，总觉着这件事情很是怪异。”
飞雪看着她，半晌终于端起碗，很快将碗中的馄饨吃光了。
阑珊笑道：“真是的，又没有催你。”
把空碗给了阿沅，阑珊只说跟飞雪出去有点儿事。
阿沅隐约猜到多半跟刚才荣王匆匆离开有关，便并没说什么，便叮嘱道：“仔细点儿，早去早回。”
阑珊答应了又看王鹏：“王大哥，今儿别出去了啊。”
王鹏正吃的发撑，坐在一把竹椅上在屋门口晒那鼓起来的肚子：“不出去了，实在动不了，晒一会儿就去睡。都怪阿沅娘子做的太好吃了，撑得我……嗝！”他没说完就打了个饱嗝。
阿沅叹道：“也没见人那么能吃的，这莫不是天蓬元帅投胎的吧？”
言哥儿哈哈大笑。
阑珊跟飞雪也忍不住笑了，当下出了门，雇了车，往大理寺而去。
虽然说阑珊跟姚升交好，不过阑珊很少过来大理寺这边儿，是以门上不认得她。
飞雪上前只说是工部的舒丞，指明要拜会姚寺正。
门上的人虽不认得阑珊，但是“舒丞”两字，却似金光闪闪，毕竟经过圣孝塔火龙烧塔一案，当时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大理寺等各部的头目等都在场，耳闻目睹，心悦诚服甚至大为惊艳者不在少数，且又知道舒阑珊乃是首辅大人的同门师弟，自然更加着力的大加褒奖。
一时间众人口耳相传，沸沸扬扬，阑珊自己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早已经才京城的官场内传遍了。
门上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禀。
不多时姚升赶着出来：“小舒，小叶，你们怎么来了？啊……快到里头说话！”
当下忙陪着他们两个入内，到了自己公事房中。
这大理寺向来是刑狱断案的地方，果然跟别的衙门不同，虽是开了春，此地却仿佛天然的比别处要森冷许多，伺候姚升的侍从上了茶，退下之后，阑珊忙捧着茶杯喝了口。
姚升看看两人，倒也并不避忌，开口问道：“这么着急，可是为了荣王殿下的事而来？”
阑珊道：“正是，姚大哥你是明白人，你总该知道，这非乐只怕是胡乱攀咬，当不得真的。”
姚升苦笑道：“小舒，你不是外人，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心里自然是觉着不可能的，只怕是这厮栽赃陷害，死也要找个垫背的……但是我们怎么想没有用啊，关键的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往头顶指了指。
是，关键的是皇帝怎么想。
阑珊皱眉道：“可是总不能凭这贼人的一张嘴就给殿下治罪，总要有真凭实据。”
“不错，”姚升点头道：“所以目前上头交代的是，暂时将荣王殿下羁押，等待审讯调查。”
阑珊想了想：“那……这非乐有没有招供，为何荣王殿下要叫他如此？”
“这，”姚升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确认门外无人，才回到阑珊身旁，俯身低低地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这贼徒，竟口口声声地说，荣王殿下一直记恨着当年皇上囚禁他的母妃，也差点害了他之事，所以才指使他设计这火龙烧塔！”
圣孝塔自然是代表着太祖皇帝的孝心，若说荣王殿下因为旧年之事报复皇帝，把这塔烧毁，这种说法，竟也是可行的！
阑珊心中震惊无以复加，本以为非乐只是胡乱攀咬，没想到居然还弄出这样合情合理且又无比致命的理由！
毕竟，如果没有这番招供只是单纯攀扯荣王的话，恐怕皇帝也不会十分当真，但这旧年的事情本就是一块疮疤，拿这件儿出来说事，纵然荣王是清白的，在皇帝的眼里，他的身上也是嫌嫌疑疑的了，如何能够轻易放过。
这才明白为何大理寺立刻派了姚升去追赵世禛。
阑珊一时失了神。
姚升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混账无事生非的，当时在慈安寺拿人的时候就该把他……”
姚大人的意思阑珊明白，早知道非乐会咬赵世禛，就该在他袭击阑珊的时候，趁机杀了了事！
但当时谁又能想到，事情竟会向这个奇怪的方向发展呢？
阑珊思忖再三，终于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姚大哥，能不能、让我见一见……这个非乐。”
姚升听她说“见一见”的时候，还以为她要见的是荣王赵世禛，心已经悬起来了。毕竟如今荣王可不是谁都能见的了，瓜田李下的。
没想到是要见那凶犯。姚升略微迟疑：“这件事不是不可以的，只是你得稍等，我要向少卿报备一下。”
姚升起身去了，飞雪见他走了才开口说：“绝不可能是主子。”
阑珊道：“我知道。”
飞雪看着她：“你……相信主子？”
阑珊道：“我从未怀疑过殿下。”
姚升去了一刻钟才回来，总算带了几分笑意：“事情很顺利，少卿大人一听是你要见，立刻准许了。”
当下姚升便领着两人前往牢房。
飞雪本知道自己的本分，所以先前阑珊跟姚升说话的时候她从不插嘴，可是现在一时有些忍不住：“殿下难道也给关押于此处？”
“啊不不不！”姚升急忙否认，“殿下毕竟是金枝玉叶，我们怎么敢冒犯，如今在大理寺的后院里，单独给殿下辟了一处所在，地方都收拾的很干净，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理寺的牢房，比外头更加阴冷百倍，又有一种类似血腥气跟腐烂的气息交织的味道。姚升也很少来这里，跟看守牢房的统领交接了后，姚升悄悄地对阑珊道：“有什么话，咱们快说快退，这儿不大好，你身子又弱，呆的长了怕受不了。”
阑珊谢过，当下入内，狱卒把非乐提到外头的审讯房内。
非乐显然经过一番严刑拷打，身上伤痕累累，双脚跟手上都拴着镣铐，跟之前见过的那个和尚简直判若两人，只是当看见阑珊的时候，两只眼睛才透出了仇视的光芒。
“是你。”非乐冷笑着，“舒……舒阑珊！”
此刻姚升退到了房门口上，同牢房的侍卫官对面站着，虽看似避让，其实这里一言一行他也能听得明白看的清楚。
飞雪站在阑珊身后，除了他们四个，再无别人。
阑珊道：“抱歉，坏了你的好事。”
非乐嘴角一扯，他脸上的伤倒是有些结痂了，看起来更加狰狞：“你来是跟我致歉的吗？”
阑珊温声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懂，你为何要铤而走险犯这种诛九族的大罪。”
“要不是你，一切自然都在我掌握之中。”
“凭你？你不够格。”阑珊笑。
非乐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阑珊道：“你武功虽不错，但行事莽撞，遇事慌乱，我想这种瞒天过海的计策，绝不是你能想出来的。”
非乐的唇抿了抿，半晌才狞笑道：“对啊，这一切自是荣王殿下指使我做的，我已经说过了。”
阑珊道：“你是在侮辱荣王殿下吗？”
“你说什么？”
“我虽不是殿下心腹，却也知道殿下身边倒也有几个能人，随便动用哪一个，都能做的比你更天衣无缝，你以为荣王殿下跟你一样愚蠢，会用一个轻易就会露出马脚来的小角色去做这种杀头的事吗？”
非乐听她屡屡贬低自己，浑身微颤，竟有蠢蠢欲动跃上来的势头。
飞雪在阑珊身后虽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暗中戒备，连姚升也有些紧张。
阑珊却不以为意：“怎么，给我说中了？”
非乐的眼神变来变去，终于大笑道：“舒阑珊，你想诈我？你想让我承认我背后另有其人？你怕是太天真！我早听说了你跟荣王的关系不一般，怎么，知道是荣王殿下指使我，你就急了？巴巴的跑了来想替他撇清？”
阑珊的手暗中攥紧了些，这个非乐，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一点。
“你知道我跟荣王殿下的关系不一般？”阑珊挑眉。
“哼……”非乐讥诮地笑了笑。
阑珊也笑道：“我坏了你的好事，你自然恨我入骨，你知道我跟荣王殿下关系匪浅，正好你熬不过大理寺的拷打，便拿荣王殿下出来做筏子，如此一举两得，应酬了大理寺又报复了我，是不是？”
非乐的目光掠过她肩头，看向门口的姚升跟侍卫官，笑道：“舒阑珊，你不用套我的话了，该说的我都已经招供了……绝不会翻供也没有必要。哈哈，你想不到吧，后悔了吧？早知道荣王殿下是我的靠山，你是不是就不用拆穿我的设计了？”
他竟然这样奸猾且卑鄙。
阑珊几乎忍不住了。却也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忍让跟无计可施，非乐大笑起来，脸上那道疤痕如蜈蚣似的扭动：“舒阑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怎么样？”
“我从不做那种事。”阑珊本是要走的，闻言却又站住了。
“但你偏偏做了，你坏了荣王的好事，害的殿下要跟我一样人头落地了……”他的语气透出了令人恶心的得意。
“你绝对不可能得逞。”阑珊转身看向非乐。
非乐一怔，阑珊却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双眼，缓声说道：“你也绝害不了殿下！因为有我在！我能拆穿你天衣无缝的设计，我就能拆穿你破绽百出的陷害！我一定会找出幕后主使，一定会叫你们后悔！——你信不信？”
非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原先嚣张的气焰似乎全面给消弭了，有一缕类似恐惧的神色从他双眼中稍纵即逝。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阑珊看的很清楚，她轻蔑一笑，转过身往牢房门口走去：“你的确是要人头落地的，但是殿下不会，你就好好的在这里做你的梦吧，因为你没多少时间了！”
“舒阑珊！”身后传来非乐的咆哮，以及铁链剧烈抖动的声响。
出了牢房，阑珊对姚升道：“姚大哥，我就不多留了，还要去一个地方。”
姚升道：“你要去哪儿？”
阑珊也不瞒他：“我认得司礼监的张公公，我想找一找他，看看这件事上能不能帮着周旋周旋。”
姚升眉梢微动：“你……罢了，也好，有机会当然要试一试，总比一筹莫展的好。”
阑珊道：“这里就拜托姚大哥多照应着了。”
她并没有提赵世禛半个字，姚升却早就明白：“放心，我必然会尽我所能。”
出了大理寺上车，飞雪问：“你真的要去找司礼监的人？”
见阑珊点头，飞雪道：“其实，其实现在还可以找另一个人。”
“是谁？”
“当然是太子殿下。”
赵世禛是太子的左右手，如今出了这种大事，按理说的确该去找东宫。
可阑珊想了想后，摇头：“不行。”
飞雪虽看着冷静，心里早就急了，一时便想不通：“为什么？”
阑珊说道：“因为这件事涉及一个‘孝’字，是父对子，而太子殿下毕竟跟殿下是兄弟，不能在这种事上贸然向皇上进言。”
另外阑珊没说出来的是，太子只怕也心知肚明，绝不会贸然行事，此时就算去求东宫，非但徒劳无果，反而会惹得太子不快。
飞雪听了阑珊所说，虽然了悟，心中却也更加感伤。
阑珊看了出来，便道：“你跟着殿下身边时日不短，难道不知殿下何人？殿下什么事儿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还有呢。何必先自伤起来？平白损了自己的士气，长了那些歹人的威风，如今我只管尽力，我相信，殿下定能逢凶化吉。”
飞雪一震，仿佛醍醐灌顶：“是！”
司礼监位于皇城东北，虽距离大理寺有段距离，幸而不用东绕西绕，一路只拐了两个弯就到了。
马车远远地停了，那边早有侍卫看了过来。因为司礼监地位特殊，跑这儿的人，却比跑大理寺的更加少了。
飞雪还未靠前，那侍卫便喝问。飞雪少不得忍让道：“工部的舒丞，想求见张恒张公公。”
那侍卫皱眉：“舒丞？是九品小官？怎么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张口就见张公公……”
飞雪心中大怒，阑珊忙上前陪笑道：“下官是有些冒昧了，只不过，下官在翎海的时候，蒙张公公青眼，曾说过回京相聚的话，今日才斗胆前来拜会。”
那侍卫还没回话，门下却正有个太监出来，听了这句不免抬头，一眼看到阑珊，便忙迈步出门，道：“这位，莫非就是工部曾派往翎海调查海船案的舒丞吗？”
阑珊听他说的明白，忙道：“正是下官。”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惊愕地瞪着阑珊叫道：“啊？就是前天破了火龙烧塔的工部舒丞？你怎么不早说……”
太监斥退了他：“放肆！不长眼的东西！”
当下忙陪笑对阑珊道：“是来拜会张公公的？快请，自打公公从翎海回来，每每念叨舒丞，只是一时公务繁忙不得相见，若知道舒丞亲自来见，指不定多高兴呢。”竟满面堆欢，亲自陪着进门去了。
身后那些侍卫们彼此咋舌，却都想不到，那个赫赫有名的连破奇案的舒丞，居然是个如此俊秀斯文的年轻人，原本还以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呢！
到了偏厅落座，里头早有小太监通禀了，一刻钟不到张公公便从外走了进来，笑道：“小舒啊，我这两天正想着你呢，可巧你便这样心有灵犀的。”
阑珊早站起来拱手行礼，张恒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一晃又拍了拍：“圣孝塔的案子，办的很出色！”
“原来公公也知道了。”阑珊笑说。
“京城里如今谁不知道？何况那日，我们内监房也派了人在场，回来后把你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张恒且笑且说，总算放开她的手，抬手示意落座，自己也在圈椅上坐了，“我还以为你回了京，就忘了我呢。没想到才一念叨，你就来了，是不是惦记着要我请你的酒啊？”
“不敢。”阑珊并没有坐，笑着说，“说来惭愧，我这次来，是有一点事情想跟公公打听的。”
张恒扬眉：“莫非、是因为荣王殿下吗？”
这些一个个都是人精，火眼金睛。
阑珊垂手：“是。那贼人分明是信口诬陷，不知公公……”
张恒皱着眉，终于说道：“诬不诬陷的，皇上已经下旨调查，但是小舒啊，你恐怕不知道，荣王殿下这件事上，不仅仅是一个火龙绕塔啊。”
“这话从何说起？”阑珊不解。
张恒一笑：“因为是你，我直接便说了，除了给这贼咬住，殿下他、还犯了一点禁忌。”
“公公请说！”
张恒道：“是御史弹劾，说殿下某天晚上大闹京城，后又无理要求城门官为他开城门放行……你瞧瞧这事儿，一个是忤逆，一个是犯禁，还两件凑在一起，皇上如何能不生气？”
“开城门？怎么可能……”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飞雪脱口道：“是为了阿沅娘子跟言哥儿！”
阑珊猛然回头看向飞雪，突然明白过来，她忙要解释：“公公！这件事其实是……”
张恒却抬手制止了她，说道：“小舒，你还不是很懂啊，不管原因是为了什么，要求开城门，就已经是大忌了。尤其是两件齐发。”
阑珊的心突突乱跳，头也开始疼：敢情……赵世禛之所以入了大理寺，这致命的两件事都跟她有关！
火龙烧塔是她找到的凶手，凶手咬了赵世禛；开城门放心是为了救阿沅跟言哥儿。
她伸手扶着额头，瞬间心乱了。
张恒看出阑珊脸色不好，忙唤了一名内侍，叫取一盏参汤来。
阑珊定了定神：“公公，皇上、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您可知道吗？”
张恒思忖片刻道：“这个嘛，皇上暂时是在气头上，以后如何，就看这事情会怎么发展了……”
阑珊听出似有转机，忙正色行礼：“求公公指点一条明路。”
“你……”张恒一顿，笑了笑：“你对荣王殿下，这般上心？”
阑珊道：“我不瞒公公，如今害殿下如此，追究原因实在跟我脱不了干系，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恒“嗯”了声：“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这会儿小太监捧了参茶上来，张恒示意阑珊端了。
阑珊谢过，果然喝了两口。
张恒一直没有开口，足足过了半刻钟，才缓缓道：“在哪里跌倒了，就得在哪里爬起来，同样的道理，在哪里失了圣心，就应该在哪里得回来。”
阑珊似懂非懂。张恒笑道：“听说工部开始修缮圣孝塔了，你说这年前才修了一次就出事儿，虽说是给人设计，但皇上仍有些不高兴呐，就算修的跟原先一模一样……也难抵这次受得气。”
阑珊心头一跳，隐约听出张恒这话暗藏玄机，他应该是在点拨自己。
她很想再让张恒说的明白点儿，张公公却笑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脸色又不好，还是别操这么多心了，你回去好生养着，等这风波过了，我再摆酒，咱们好好的喝一场。”
这却是点到为止，送客的意思。阑珊无可奈何，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司礼监，阑珊把张恒最后那几句话反反复复的思忖，总觉着像是隔着一层纸。
飞雪看她绞尽脑汁的样子，知道是在想事情，便不敢出声搅扰。
车慢慢地到了闹市，正缓缓行驶之间，忽然毫无预兆地刹住了。
只听车夫惊急地喝道：“你好好的干什么拦路！”话音未落，却又发出一声惨叫！

第89章
飞雪跃到车门边上，一手护着阑珊，一边拨开车帘看出去。
却见车夫给打的滚在地上，捂着头发出痛呼。动手的，却是个仆役打扮的凶悍汉子，除了这个外，旁边还有几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中间为首之人，却是个面貌清秀通身贵气的少年。
这少年竟是方秀异！
阑珊本给她护在身后，此刻探头过去，一眼也看见了：“怎么是他？”
这时侯方秀异也瞧见了阑珊，竟立刻指着骂道：“舒阑珊，你给我滚出来受死！”
飞雪回头拦着她：“你不要下车，我去应付他。”
说完后飞雪一跃而下，上前拱手做了个揖，淡淡道：“原来是方公子，不知公子因何拦路？”
方秀异一摆手，很不耐烦地：“我不跟你说，叫舒阑珊下来，他是不敢下车吗？做了亏心事怕见人了吗？”
阑珊正因为赵世禛的事情棘手而略觉烦乱，听到这里索性从车上跳下地：“我在这儿，却不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秀异看见她，便上前一步，咬牙说道：“你别装傻，你害了荣王殿下，还在这里跟我装无辜！要不是为了你家里的人，殿下肯去犯忌开城门？要不是你想出风头找到那个什么火龙烧塔的凶手，那该死的贼人会乱咬殿下？”
阑珊想不到方秀异会说出这番话，一时倒怔住了。
方秀异见她不语，越发以为占了上风，便冷笑道：“你这个白眼狼！殿下之前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我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果然你不是个好东西！”
飞雪忍无可忍：“方公子，请你谨言！”
方秀异毫不在乎，叫道：“他能做出来，还怕人说出来吗？我告诉你舒阑珊，要是殿下有个什么万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你……”
方少爷正在唾沫横飞的，就听到有人叫道：“那是、是……东宫的车驾！”
众人忙转头看去，果然见前方大路上有一队车驾缓缓停了下来，中间一顶极大的车轿，辉煌华丽，显然是皇室中人。
方秀异本来趾高气扬，突然看见这个，气焰顿时收敛了起来，他左顾右盼似乎，似有退意。
只听车驾之中，有个声音道：“你过来。”
是个女子温婉平和的声音，虽然看不见容貌，但只听着一声，就知道必定是位月容花貌的贵人。
有宫女上前道：“方公子，娘娘唤你！”
可见这车驾中的正是东宫太子妃，郑适汝。
方秀异一抖，缩了缩肩膀，到底乖乖地往那边去了，临去还不忘狠狠地瞪了阑珊一眼。
车驾之中，郑适汝的声音再度响起：“外头之人，可是工部的舒丞吗？”
阑珊本来正在为方秀异那些不通的话出神，蓦地听到郑适汝的声音，魂魄却仿佛也悸动了一下。
经年不闻旧人声响，如今重逢，对方却已经贵为太子妃。
真是恍若隔世了。
如今听郑适汝唤，阑珊急忙定神，也忙把头更加低了几分，上前行礼，低低地说道：“正是微臣、微臣参见娘娘。”
銮驾里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郑适汝的声音仍旧平和雍容的响起：“方才是这个孩子得罪了舒丞，他口没遮拦，行事乖张，很不成体统。回头我自会好生管教，舒丞请不必放在心上。”
阑珊心中百感交集：“是，不敢。”
銮驾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换了一个女子声音：“娘娘起驾。”想必是她身边的女官。
阑珊躬身后退，心中竟有些许怅然若失之感。
这瞬间，太子妃的銮驾已经又继续往前去了。
且说方秀异给唤到了太子妃的车驾里头，先前一直不敢出声，如今见起驾才道：“表姐，你怎么突然经过这里？”
郑适汝道：“不经过这里，如何知道你在外头是怎么样的横行霸道呢？”
方秀异忙陪笑道：“表姐，不是我横行霸道，是那个人太可恶了！”
“他再怎么可恶，也是朝中的官员，由得你当街欺辱？”郑适汝说了这句，见方秀异没有还嘴，便又道：“我倒要问问你，你方才斥责他的那些话，是哪里听来的？”
方秀异一阵心虚，咕嘟着嘴说：“我、我自个儿想到的呀。”
“你？”郑适汝冷笑，“我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吗？你再跟我扯一句谎。”
方秀异忙道：“我说就是了！不敢瞒着表哥，其实是、是之前公主无意中跟我抱怨起来的……”
“华珍？”郑适汝的冷笑里头透出了然一切的表情。
方秀异唯恐她不信，便道：“是真的，公主说，那个家伙很是可恶，为了她才害的荣王殿下入了大理寺，而且那个人先前仗着荣王殿下的势，很无法无天，在工部里处处同温驸马对着干……之类，驸马整天忍气吞声的，公主都无计可施。”
“公主的脾气真如你说的那样儿就好了！”郑适汝抬手，纤纤的手指在方秀异额头用力一戳：“你给人当了刀子使，还在做呆头鹅呢！”
方秀异捂着头：“我、我哪里给人当刀子了？”
郑适汝看着他傻蠢的样子，叹道：“本来是想留你在京内多见识见识，谁知你只是胡闹，我原本还不怎么信，今日亲眼见了这幕才知所言非虚，若我不来，你想怎么样？纵放那些人上去殴打朝廷命官？你是不把事情惹大了不甘心啊。看样子是时候送你回去了！免得闹出更大祸患。”
方秀异一听，吓得忙哀求道：“表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送我回去呀，至少……殿下这会儿正是危难的时候，我怎么能放心走呢？”
郑适汝不言语。
方秀异怀着一丝希望，小声道：“或者，表姐你跟太子殿下说说，给荣王求求情啊？”
“求情？”郑适汝嗤地一笑，“殿下自己都恼着荣王呢，还给他求情。何况圣孝塔三个字怎么写？在一个‘孝’字上，也不该求这个情！”
方秀异失望地低下头去。
“你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别人。”郑适汝白了他一眼。
方秀异生恐她送走自己，一时不敢言语。
过了半天，郑适汝才问道：“那个舒、舒阑珊，他长得什么模样？”
“他啊，他长得倒还凑合，就是人太可恨！”方秀异立刻来了精神。
郑适汝的脸上浮现一丝惘然的神情，双眼盯着前方车帐上垂着的八宝香囊，却仿佛是透过这香囊在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方秀异有些好奇：“表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郑适汝回过神来。
她方才的确是想到了一个人，这个舒阑珊的声音，听起来，竟仿佛是有些许的类似。
不过怎么可能呢？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又是男子，投胎还嫌早着呢。
终于她轻轻地一笑：“算了。”
阑珊那边儿，车夫的脸上好像是给打了一拳，眼睛都肿了。
她很过意不去，赔了车夫一些钱，便叫他去了。
飞雪说道：“太子妃性情绵密，王爷曾说她的心思比太子更深，没想到这母族家里的人又是这样不成器。”
阑珊正也回想方才那个熟悉的声音，便道：“怕是他们家所有的灵秀都在郑适汝身上了。”
飞雪听到她直呼太子妃名字，略略诧异，想了想，却没吱声。
这日他们回到家中，吃了晚饭，阑珊早早便洗漱安歇了。
阿沅收拾了家务，进来卧房问道：“明儿是不是得去工部？休假三天，已经期满了。”
沉默了半晌，阑珊道：“嗯，得去。”等阿沅也解衣欲睡，阑珊便道：“你猜我今儿在街上遇见了谁？”
阿沅忙转头：“是谁？”
阑珊道：“是、是郑适汝。”
“靖国公府的郑姑娘！”阿沅低呼了声，“对了，先前说过她成了太子妃，又是怎么跟你遇见的？她、她有没有疑心？”
阑珊苦笑道：“人家是太子妃，车深帘密，哪里是能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的，她没有跟我照面儿，只是隔着车帘说了几句。”
阿沅隐隐松了口气，道：“郑家姑娘原本就是个厉害的人，若是照面儿，保不准看出什么来，如今倒是别再生事的好。”
阑珊笑了笑：“是啊。”
次日一早，阿沅早早起身，做早饭给他们几个吃。
这次阑珊让飞雪留在家中，自己则跟王鹏一块儿。
王鹏先送她到了工部，自个儿才去大理寺。
阑珊歇了三天，部内众人见了她依旧热情如故。她强打精神应酬了片刻，问起杨大人可在。
答说还并没有来。
回了营缮所，王俊拿了修复十重塔的图纸来给阑珊看，她哪里有心思瞧这个，王俊见她无意细看，便陪笑道：“如今江所正不在，舒丞你同我一块儿代理营缮所事务，好歹过一过眼。要知道这圣孝塔已经修过一次却出了这种事，倘若还……不可不防啊。”
阑珊只好先看图纸，看了半晌，觉着中规中距，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只不过看着这图样的时候，耳畔忽地又想起张恒的话：“你说这年前才修了一次就出事儿，就算修的跟原先一模一样……也难抵这次受得气。”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在哪里失掉的圣心就在哪里得回来……”
阑珊扶着额角，心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
正要仔细想想，外头道：“尚书大人回来了！”
阑珊听了忙起身，便往杨时毅的公事房而去。
正堂的院子里，不少又来回事情的本部官员，阑珊不便入内，就只找个僻静地方先行等着。
等到众人陆陆续续回完了事情，已经是小半个时辰过了。
阑珊在墙根儿下站的腿麻，挪着步子进了院内。
公事房中，杨时毅握着笔，似正写着什么，透过窗户瞧见她满腹心事犹如蜗牛似的低着头慢步入内，手上不由停了下来。
等阑珊进了房中行礼完毕，杨时毅道：“你想好了？”
“是……”
“本部堂却也想好了。”
“嗯？”
阑珊正是心头沉重的时候，听了这话不由抬头。
杨时毅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去意已决，又把老师也抬出来，师道大于天，我自然不便强逼于你。所以，我可以答应你的辞官请求。”
“啊？”阑珊发呆，意外，真真的意外。
“啊什么？”杨时毅扫她一眼又垂眸：“这会儿你不是该欢呼雀跃吗？”
“大人，”阑珊踌躇，终于道：“荣王殿下给那个非乐咬说是幕后主使，大人怎么看？”
“此事是刑部跟大理寺的差事，跟我无关。”他口吻淡淡的。
阑珊给堵了堵：“那……”她终于把心一横，“我能不能、私下里请教师兄一个问题？”
自打相见，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师兄”。
杨时毅手上停下：“嗯？”
阑珊清了清嗓子，又走前两步：“荣王殿下在这次事件中失掉了圣心吗？”
“那怎么呢？连犯两忌，寻常之人难以做到的事情，荣王殿下也是不易啊。”语气里多了些许笑意。
“那……若是要重新得回圣心，该怎么做呢？”阑珊小心翼翼地问。
张恒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但他不肯明说，而在阑珊看来，整个京城内若还有第二个懂目前该如何应对的人，那非杨时毅莫属了。
她只能求救于他。
杨时毅看着她长睫之下亮晶晶的眼睛，显得有些可怜，乖巧，无辜，无害。
突然想起她狂怒着扇温益卿耳光的情形，那副架势，像是能将温益卿直接打死或者咬死。
真是……
杨大人不言语，阑珊很担心他一言不发地就轰自己出去。
揪心的等待中，杨时毅终于开口，他平静地说道：“本部堂不是荣王，不能忖度他的做法。但既然问话的是你，我倒是可以从你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
阑珊忙道：“请师兄指教！”
杨时毅唇角一勾：“你是工部的人，自然是尽自己职责。营缮所不是开始着手圣孝塔的修复了吗，你觉着，目前的设计图样，会让皇上满意吗？症结从何而起，那就从何处着手解决。”
阑珊愣住。
此时张恒的那句话又在耳畔响起，逐渐地竟跟杨时毅这句重合在一起。
她隐隐地像是摸到了解开症结的关键一角。
但杨时毅云淡风轻地将话锋一转：“不过你辞了官，很快就不是工部的人了，所以跟你说这些也没有用。”
阑珊忙叫道：“大人！”
“怎么？”
“我、”阑珊张了张口，有些窘，“我、我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就是说，你不想辞官了？”
“是！”
“哼，”杨时毅冷笑了声：“那你是为何改变主意的？心血来潮吗？觉着好玩儿？”
“我……”
“舒阑珊，”杨时毅淡声道：“辞官这种事，不是拿来说笑的。”
“我知道。”当初她的确是想一走了之，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呢。
现在，她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你知道什么？”杨时毅凝视着她：“阑珊你给我听好，你只有一次机会选择，那就是现在，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也会准许你离开。但是，若错过了这次，永不会也永不能再有下次！”
阑珊抬头，有些懵。
修长的玉指在桌上轻轻叩落，他道：“工部毕竟不是你赌气，吵闹，任意小性、说走就走说留就留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阑珊的耳畔又开始嘈嘈作响。
她一直想要离京城远远的，如今杨时毅答应了，赵世禛又给关着，正是最好的机会，她本该牢牢抓住。
但是……
有那么瞬间，阑珊心底清楚的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后悔现在的选择。
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赵世禛的眉眼出现在心底，非常可恨啊那个人，常干些让她魂飞魄散的事，也曾经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但她……绝对做不到就这么抛下他走开。
“多谢大人教诲，阑珊明白，”她躬身作揖，重若千钧，但义无反顾，“我已经决定，我要留在工部。”

第90章
阑珊回到营缮所，却见到王俊正拿着那张圣孝塔的图纸，准备上呈给主事过目，若主事看过无误便要递呈尚书了。
“王大人且等等。”
王俊忙停了下来：“舒丞有何事？”
阑珊道：“我突然间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这个图纸能否暂时不要呈报，我得再看一看。”
王所副原先对于阑珊也曾心有些许微词，可经过圣孝塔一事，却也沦为心悦诚服大军中的一员，当下忙道：“可以！”又含笑叮嘱说：“只是舒丞务必得快，毕竟这工程延误不得。”
“我很知道。”阑珊点头。
这会儿对于圣孝塔，恐怕没有人比她更心切了。
原本营缮所提出的意见，当然就是修缮如旧。意思便是圣孝塔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如同原本的一个样儿。
阑珊将图纸的每一寸从头看起，同时在心中飞快地推演假如更改的话，要如何才能做的合适，又会令皇上高兴。
外人看来，她只是在端详那图纸，却不知阑珊心中早就飞快地过了数百个设计方案。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天黑时分。
副手进来掌了灯：“舒丞，舒丞……”
阑珊恍若惊醒，猛地抬头。
副手道：“早过了时间，大家都放衙回家了，舒丞呢？”
这半天来阑珊一直低着头，这猛然抬头竟有些微微晕眩，副手的脸浸润在夜色之中，模糊的看不清楚，只有他手中捧着的一盏灯，熠熠有光。
阑珊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到手上的灯盏，灯盏的焰心是椭圆形的，散发着炽热的光芒，光芒向着周围延伸开去，又美丽，又危险。
阑珊竟看呆了。
那副手看她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听阑珊道：“是了、是了！”
她猛地起身，却因为起的太急，整个人晕了一下，却又忙扶着桌子站稳：“现在文思院那边还有人吗？”
“这个……大多数都走了，值班的应该会有一两个吧。”
阑珊道：“陪我过去一趟。”
等王鹏来找她的时候，阑珊人正在文思院的书库里，伏案细看，她身边儿已经堆叠了十数步的书籍，两名文思院的值夜不明所以，只能陪着。
王鹏看这个架势问道：“小舒，怎么还不回家去？这都是什么时候了？”
阑珊抬头扫了他一眼：“王大哥，你先回去吧，告诉阿沅我今晚上在工部，明儿有空再回去。”
王鹏啧了声：“就这么忙？”
阑珊越发头也不抬，只又翻了一页书道：“你去吧。”
王鹏无奈，只好先回去报个平安，本来还想再回来陪她的，是飞雪说道：“王大哥不用去，你在家里，我去部里。”
当下飞雪便来到了工部。
这一宿，直到子时已过，阑珊才困乏的伏案睡了一睡。
本来飞雪以及工部众人以为，这只是个偶然，谁知伺候一连两天，阑珊不是在文思院，就是在修缮所，她翻阅过的典籍跟工部文卷几乎可以塞满一间公事房了。
这夜，杨时毅办了一点晚差，从工部正堂的院子里出来，往外而去。
经过营缮所的时候，隐隐看到一盏灯笼进了院内。
杨时毅止步：“那是……营缮所，这么晚了还有人？”
旁边陪着的李主事忙道：“啊是的大人，听说舒丞这几天都没有回家，没日没夜的都在营缮所，似乎是在设计新的圣孝塔的图纸。”
杨时毅看着那黑洞洞的月门口，并未开口。
李主事打量尚书大人的脸色，可惜在灯笼幽暗的光芒之下，杨大人的脸色晦暗不清。
犹豫了会儿，李主事终于说道：“尚书大人，您说舒丞是不是有些太过求全了呢？原本只需要按照之前的样式重新修缮就很好了，皇上也不至于怪罪什么，可是如果真的要拿出新的图纸，跟先前的不同的话，皇上若不满意，咱们工部岂非就是无妄之灾了？又何必做这种出大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杨时毅道：“这两天，底下众人都在议论此事吗？”
李主事知道瞒不过，便道：“是是，大家都在说呢……本来舒丞在慈安寺断案，很是出名，众人也都十分敬服，可是如今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艺高人胆大’了呢？各位同僚都很担心，怕他聪明太甚，反而不美。”
夜色里杨时毅的声音沉和如故：“看样子，大家担心的为多啊。”
“当然。毕竟目前有最稳妥的修塔方式，只要按照原先的样子修缮，皇上一定不会说什么。”
其实李主事等人的担忧倒也不无道理。
这圣孝塔是太祖皇帝亲自看着建起来的，所以按照原样修缮也是理所当然，皇帝也挑不出什么错儿。
可要是贸然改动，一来冒着对太祖皇帝不敬的风险，二来，要是皇上也不满意，这不是画蛇添足了吗。
大家当差而已，上青云当然好，可更重要的是稳妥。
所以李主事实在忍不住，便在这时候提了出来。
夜影中，首辅大人很久都没有开口。
只在重新往外走的时候，杨时毅终于道：“本部堂倒是好奇，舒丞到底会拿出一个什么样的修缮方案来……姑且就等他拿出来再说吧。”
李主事实在猜不透这句话里的含义，但他向来甚是信服杨大人，听了这句便不再多言。
在赵世禛进大理寺的第四天，阑珊终于绘了一张新的圣孝塔的图纸。
这几天她废寝忘食的，画出最后一笔，那手再也握不住笔管了，哆哆嗦嗦的要掉下来，飞雪在旁边忙替她接了过去。
把毛笔放回砚台上，飞雪捧了一碗参茶给她喝。阑珊也不管是什么，举起来咕咚咕咚喝光了，问道：“杨大人可在部里？”
飞雪道：“听说一个时辰前回来了，现在应该还在。”
阑珊想起身，又道：“你扶我一把。”
飞雪用力扶着她起身，阑珊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已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我得把这个，给大人先行过目。”
她的脸色非常的苍白，苍白里带着一点灰青，这几天的殚精竭虑，像是把她的生气儿也夺走了一部分。
飞雪道：“你这样去不成，你歇会儿，我帮你送了去，横竖杨大人看也需要时间。”
阑珊道：“我怕大人有话问我，我得跟他解释……”
飞雪道：“你这副模样，恐怕没到正堂院就已经晕了。”说着又叫人拿了一袭披风来，给阑珊披在身上，“歇着吧！不忙这一刻！”她说着，把图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渍，小心卷起，带着出门了。
阑珊本想叫住她，怎奈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椅背上喘气儿。
不料飞雪前脚才走，院中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舒阑珊，舒阑珊！”
阑珊这几天加起来的觉只怕还不到两个时辰，正是精神恍惚的时候，听了这声音，还以为幻觉。
然而下一刻那来人已经急不可待地跳了进来，一眼看到阑珊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似的，那人叫道：“好啊你，你这个没心肝的人，你居然还在这里如此安逸！”
阑珊诧异地睁开眼睛，果然见是西窗：“你怎么……来了。”她试着欠身起来，却竟站不起身。
方才全靠飞雪扶着，这会儿一阵挣扎，终于才摁着桌子慢慢站起。
“我不能来吗？还是说你害怕见我？”西窗已经跑到桌子前，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叫道：“哼！我听人说你去过大理寺，为什么不去见主子！”
阑珊深深呼吸，笑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西窗越发愤怒：“你还有脸问，这都几天了，你连个脸都不露！你要想知道，自己去看啊！”
阑珊说道：“本是要去的，就是最近太忙了些……”
“忙？什么事儿比主子还要紧！”西窗指着她道：“我看你不是太忙，就是太没心肝而已！”
“西窗。”阑珊还陪着笑，可才一笑，心头有一紧：“你怎么匆匆就来了，殿下还好吗？没事儿吗？”
“你不要假惺惺问我！你怕是盼着殿下出事吧！”
“我怎么会这样呢？”
西窗吵闹的时候，外头也有不少官员听见了，有人便往这里好奇地探头探脑。
有人因不认识西窗，便问道：“舒丞，可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叫侍卫？”
西窗听了大怒：“叫什么侍卫？好啊，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你们这些杂毛都不把本公公放在眼里了？”
阑珊忙往外挥了挥手，那些人见西窗如此泼辣，也吓得退后。
西窗见人都跑了，不免又把火发在了阑珊身上，他道：“哼！我早就听说了，杨尚书很待见你，好像是把那圣孝塔的修缮也交给了你？很想你一展所长，在京内一鸣惊人呢！舒阑珊，真看不出来你也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主子对你有用的时候你就巴巴地靠上去，如今落难了，你翻脸不认人？！”
阑珊知道西窗是个直心的人，又是一心为了赵世禛，所以并不计较他的话。
何况这些日子她真的并没有去探过赵世禛，所以也甘愿受他几句责骂。
可是这几句说的又狠又辣，竟让她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阑珊低着头，强忍着不请自来的泪。
谁知正在这时侯，门口有人冷冷地呵斥道：“住口！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在这儿大放厥词！”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阑珊抬头，见竟是温益卿？！
温益卿并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纵然你是荣王殿下的身边人，也不应如此，还是说，是荣王殿下让你来这里大闹的？”
西窗扭头看了看他：“我们主子才没这个闲心呢！”到底还顾及温益卿的身份，并没有对他也破口大骂。
温益卿道：“既然不是殿下的意思，你这一场痛骂又所为何来？”
“我们主子不屑计较这些，只是我眼睛里不揉沙子罢了！”西窗说着，又瞪了阑珊一眼。
就在这时飞雪总算回来了，她已经听说有人在营缮所大闹，没想到竟是西窗，一惊之下忙上前拉住他：“你怎么来了？”
西窗见了她越发有了精神，叫道：“我自然替主子骂这没良心的！”
飞雪皱眉喝道：“你给我出来！”硬是将他拉了出去。
剩下阑珊一人在公事房中，茕茕而立。
门口，温益卿扫了眼，却发现她虽无语，双眸之中泫然欲滴。
温益卿本来要走，可见阑珊如此，却忍不住道：“舒阑珊，你这人倒也有趣的很，对着我非打即骂的，我只说一句无心的话都能惹怒了你，便会同我不依不饶的。可是方才荣王殿下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手都要戳到你的鼻子上，骂的如此狗血淋头的不堪，你倒是好脾气的很，仍旧不在乎不还嘴，你这是看人下菜碟儿呢，还是天生贱呢？”
阑珊默默地听着他说这些话，听完了后才抬头笑道：“这当然是看人下菜碟，对我看得起的人，就算他再怎么样对我不好，我也喜欢。可对我讨厌的人，他就算对我好，我也觉着恶心！”
她的眼睛里明明还有泪珠打转，话却说的这样狠。
温益卿知道她又在借题发挥的骂自己，一时不怒反笑：“好，好，不止是你贱，我也够贱的！我就不该替你说话挡着那小太监，就该让他骂你骂到死！”
“是啊，温大人，以后可别这么贱了，叫人瞧不起。”阑珊回答。
温益卿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可唇上的破损之处还没有痊愈。
他也想不通，明明只是经过营缮所，可听到西窗骂的那么起劲儿，周围又有些幸灾乐祸的暗中偷笑，他竟不能容忍。
这真的是他太贱了吗，竟要跳出来自取其辱。
两个人彼此对视，各自的眼睛里均是冰火交加。
院子里其他官员们都看呆了。
这工部本来是极枯燥的，可如今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竟弄得这么跌宕起伏让人心潮澎湃，戏台上也没这么精彩的戏码。
最后温益卿拂袖转身，自行去了。
剩下阑珊呼了一口气，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圈椅里一倒，昏昏沉沉。
且说飞雪拽着西窗出了工部，才呵斥说道：“你方才怎么可以那么对舒丞！舒丞做的一切都有她的原因的！”
西窗眼圈都红了，他哪里想要这么对阑珊，只是心里实在窝火的很，所谓爱之深才恨之切。
“什么原因，我就不信了，”西窗也是满怀委屈，抽噎着说道：“他明明只顾他的仕途，如果真的有心，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见他去冒一头呢，就连那个方秀异都偷偷地去过，龚小姐也还去探过两次呢！他们还知道有情有义……哼，主子算是白对他好了一场。若早知这样，当初何必犯了大忌讳去救他家里人呢？”
飞雪气道：“你还说？”
西窗挥动拳头：“主子虽然半个字不提他，我也知道主子心里想见，这个王八羔子，我恨不得打他一顿。”
飞雪忙问：“主子还好吗？”
西窗嘟嘴道：“身子是没大碍，可那些人整天轮番上场的询问主子，虽看似客气，实则叫人浑身都不舒服，得亏是主子，若换了我早疯了。皇上怎么能怀疑主子呢，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说到最后，西窗捂着眼睛哭起来。
飞雪叹了口气。
送走了西窗后飞雪回来，对阑珊道：“你不要往心里去，西窗也是为了主子担心之故，实则不是有意要伤你的。”
阑珊一笑：“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宁肯他多骂我几句，毕竟事情是因我而起，是我该受的。”
飞雪忙道：“你不要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主子必定也不喜你这样。”
阑珊无声地笑笑，半晌才又幽幽地说道：“我欠殿下的实在太多了，若说两句话就能救他，去看他一面就会免了他的罪，我自然是千百般愿意，但是不成，所以我现在要为他做一点实事。做点真正的能帮到他的事情。”
这几句话说的很轻，很淡，飞雪默然听着，却仿佛整个人喝了一杯新酿的糯米酒，微酸里泛着微甜，让人眼眶发涩，心底却是温软了。
这日将近傍晚，姚升来了一趟，他假意寒暄着到了房内，才匆匆对阑珊说道：“我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最近皇上提拔了各部的精英心腹之人，全调到了新建的北镇抚司去了，昨儿又下了一道口谕，叫我们大理寺明日之前把荣王殿下转移到了北镇抚司去。我不是吓唬你，听说这镇抚司比司礼监还可怖数倍呢，据我所知司礼监也有几个能人就在镇抚司里，以后京城内王公大臣们的案子，直接就都归镇抚司管，他们自行判案不受三法司约束的。”
阑珊的心又是一紧：“皇上想怎么样？”
“我哪里能揣测圣意，可总有种不妙的感觉，”姚升来去匆匆，临去时候商议说：“不如趁着殿下还在大理寺，这门槛略微好进些，你去看看他吧。”

第91章
姚升去后，飞雪对阑珊道：“不然，咱们就去大理寺一趟吧。”
阑珊看着堆在案上的那些书，片刻后摇头：“不，不能去。”
赵世禛从不需要人的可怜，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就算西窗来痛骂了自己一顿，就算……跟荣王殿下并不是从小就知交贴心的，可阑珊出于本能知道，赵世禛不会想在这种情形下跟她见面。
荣王殿下有他自己的骄傲。
就像是她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数天没有回家了，如今总算交上了图纸，阑珊便想回去一趟。
岂料才起身，杨大人那边就派了人来请。
阑珊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忙又去洗了一把脸，这才带了飞雪，往正堂院而去。
果不其然，在工部正堂的公事房内，工部侍郎，主事，郎中，员外郎，有司各部的官员济济一堂。
中间张贴的就是那张阑珊手绘的圣孝塔的图纸。
阑珊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吵闹的热火朝天。
“尚书大人！请恕下官直言！我觉着这张图纸不可！”
“曹侍郎请直说。”
曹侍郎道：“营缮所舒丞的这张图纸，塔刹往下的部分只做了细微改动，这部分下官没什么意见，觉着可以接受，但是关于塔刹部分……则很不能苟同，通常宝塔的塔刹，都有接地的铜线，为的就是跟鸱吻等作用一样，避雷！但是舒丞的这设计，也不知是遗漏了呢，还是故意的，居然并没有接地的铜线，试问圣孝塔那样高，这塔刹也足有一丈六尺之高，却无接地铜线，这是想干什么？平白放一座召雷的东西在圣孝塔上，是唯恐不会再度发生雷击的事情吗？”
曹侍郎的话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又有人道：“不错，下官也同意侍郎所说，如此设计，美则美矣，但是安全之上显然是个笑话，若是按照舒丞这般设计，只怕下回雷雨天的时候，不必有人故意引雷，这塔就自己召雷毁了！”
又有人道：“我也同意两位大人的意见，尚书大人，圣孝塔本就才经过一次雷击，虽然是人为之祸，但也却也提醒了我们，务必要避免发生类似事件，如今舒丞的这设计，显然是标新立异，只为了图眼前好看而已，若只单单为了圣孝塔的外表好看而去讨好圣上，却要冒给雷击的绝大风险，这不是火中取栗，剖腹藏珠，本末倒置了吗！”
飞雪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但是阑珊几天来不眠不休的情形她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听这么多工部大人们纷纷反对，居然没有一个人支持阑珊，形势显然不利于己方，她不由也跟着担心起来。
正在乱成一片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争执声都奇异的消失了，公事房内鸦默雀静。
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之中，响起的是杨大人缓慢沉和的声音：“舒丞该到了吧，不如让他亲自来解释一番，为何要如此设计。”
飞雪蓦地看向阑珊，阑珊向她一笑：“不必担心。”
她迈步往内走了进去，从门口的灯笼之下进入室内，内室的光芒逐渐将她的脸色从晦暗照的光明，这让她看起来也像是从黯淡无光的角落正走到了众目睽睽的明光之下。
阑珊上前行礼。
杨时毅道：“方才诸位纷纷提出异议，舒丞既然来了，且为大家释疑吧。”
“是，”阑珊站直了身子，环顾周遭众人，道：“我方才在外，也听见了各位大人的意见。大人们所担心的，便是塔刹遭受雷击的风险，不错，塔刹如此设计，的确会引来雷电。”
屋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曹侍郎忍不住道：“你既然明知如此，怎么还敢拿出这种东西来给我们看！是故意戏弄吗？”
要不是看在是杨大人“师弟”的份上，恐怕立刻要叫人叉出去。
阑珊道：“侍郎大人稍安勿躁，塔刹的结构，确实会引雷，但引雷之后并不会引发雷火。”
当场不少官员的嘴都张的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胡说！”一位员外郎也忍不住开口，“若照你所说引雷之后不会起雷火，那圣孝塔作乱的那名贼徒又是怎么得逞的？你莫非当在场的都是一窍不通的生手吗？”
阑珊道：“我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已经将塔刹做了特别的设计安排，从底座，相轮，宝盖，仰月，乃至刹顶的宝珠，雷针，不用别的材质，只选用黄铜。”
有个老成些的主事看着那图纸道：“舒丞选用同样的黄铜材质，可有用意吗？还有，我看你这塔刹的设计，虽然巨大，可实际上并不花哨，像是、像是……”
阑珊接口道：“像是一个葫芦串子，对吗？”
那主事本不好意思说出来，蓦地听阑珊自己说了，不由笑道：“正是。难道也有其用意吗？”
“正是，”阑珊向他一点头，说道：“先前我查阅了许多的典籍，在神宗年间，南地便有一座八层宝塔也是如此设计，数年来并没有引发一次雷火，另外还有几座宝塔的设计亦是类似，也从未引发过雷火，可见这种设计，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危险，甚至比普通的塔刹要安全的多。我也查过工部历年造塔记录，恰好在数年前，在冀州建天和塔的时候，也有一位工部前辈，曾提出过可以如此设计，只是当时并未给采纳……”
杨时毅听了这句，眉峰微微一动。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李主事的脸色一变，他先看了一眼杨时毅，才问：“你、所说的这位工部前辈，可是计大师吗？”
阑珊见他竟记得，便道：“正是计……前辈。”
李主事沉吟不语。
旁边宋员外郎问道：“难道计老先生也曾如此主张？可为何，我们竟毫无印象？”
“啊这个，”李主事略微迟疑，道：“我也只是听闻，计大师当时虽然提出过，只是给工部否了，也是怕引发雷火，无法承担后果。”
“这可怪了，计老先生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有人疑惑，“如此铤而走险，要是真的雷火无情，岂非毁了一世英名。”
阑珊听到“毁了英名”，眉头也皱了一皱。
可虽然阑珊如此说，以曹侍郎为首的众人仍是不能接受。
最后大家争执不下，就看杨时毅。
直到此刻，杨大人才终于说道：“今日天晚，各位先退了吧，此案本部堂还要再仔细琢磨，明日再做打算。”
大家听了，纷纷行礼告退。
杨时毅却又道：“舒丞留下。”
一直到众人都退了后，阑珊才道：“尚书……是不是也觉着这设计法子不可行？”
面对杨时毅，她有些忐忑，毕竟众人反对的居多，如今成败都在杨大人一句话，她也不敢过于乐观估计。
杨时毅端详着她，长指缓缓地轻叩桌面：“你方才说，计老先生也曾如此提议，是在哪一本记录里看见的？”
阑珊的心一跳：“是、是一本有些年代的，至于具体哪本倒是忘了。”
但心里知道，这件事她哪里是书上看到的，这根本是曾经计成春跟她说起过而已！
阑珊有些担心杨时毅会刨根问底，继而去亲自找记录。幸而杨时毅并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只说道：“你方才跟众人解释，只强调说不会引发雷火。但是你这般设计，从圣孝塔的外表看来，虽高了许多，但也并没有美观多少，如果只是为了高而修改原本的设计，恐怕不必冒这个险吧？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没有说明？”
阑珊本来双眸垂地，听到这里便抬起眼睛看向杨时毅。
此刻门外有一阵夜风袭来，烛光摇曳。首辅大人那双洞察玄机的眸子也因此闪烁不定。
目光相对，阑珊到底无法招架，终于说道：“是！”
次日，阑珊隐隐约约听闻，赵世禛的确去了北镇抚司。
这是个坏消息。
但同时还有个好消息，就是杨时毅力排众议，通过了阑珊的这新的修缮计划。
这个决定，引发了工部上下的哗然。
工部内部的议论犹如旺盛炉火上的滚水，沸沸然的，这种议论不胫而走，传到了外头。
隐隐约约已经有些不堪的议论，说是杨首辅为了捧“师弟”上位，有些不择手段，利令智昏了。
但是阑珊无瑕顾及这些，也没空去听。
她每天在工部跟圣孝塔之间穿梭，亲自督造塔刹的制造，以及圣孝塔的每一寸修缮。
目前工部所有的精锐，几乎都调拨起来，全部倾注到圣孝塔之上。
经过半个多月日夜不眠不休的赶工，新塔终于矗立于京城百姓们面前了。
而就在新塔落成的次日，像是要故意考验这座才建成的圣孝塔一样，天色开始阴沉，入夜细雨绵绵，平明的时候，有雷声开始闷响。
这雷声如同惊蛰的雷唤醒埋伏于地下的各种虫豸一样，也惊醒了工部所有人等，天虽然还没有亮，许多有心人已经早早地爬了起来，找到有利于观察的地势，看向圣孝塔的方向。
这日正也是大早朝的时候，雷声从小到大，在散朝之时，响动一声比一声更高了！
皇帝特意留住了杨时毅。
“听说工部的新塔修缮已经完工了，今日偏又风雷大作，朕真想亲眼一观圣孝塔之态啊。”
杨时毅道：“皇上要看圣孝塔有何难的？当初太祖皇帝造塔的时候，便是想圣母太后能看见子，而子亦能看见母。皇上若想观塔，只需要登临泰和殿便是。”
皇帝看着他：“爱卿提醒了朕，也好，就由爱卿陪朕，一同去观天风雨，看圣孝塔吧。”
于是，大太监雨霁陪侍，杨时毅在另一侧，同皇帝一块儿登上了泰和殿二层。
此刻天色越发阴沉，原本蔚蓝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恍若大海似的苍青色。
雨霁深深看杨时毅一眼，笑道：“皇上，这好像有一场大雨呢。”
“何止。”皇帝却瞧着那天边上一道蜿蜒掠过的闪电，那闪电在云层之后闪烁，仿佛有龙形跃于其中，而在云端之下，万舍之中，圣孝塔那新修的宝塔顶灿灿微光，格外醒目。
雨霁又陪笑道：“皇上您看，这新修的圣孝塔更有一番煊赫灿烂之态。”
皇帝并未出声。
杨时毅却也没有附和，只是也盯着那边。
却见云层后的闪电越发多了，轰隆隆……一声巨响，像是给这场大雷雨开了个头，然后，电光交错于眼前，给苍青色的广阔天幕一衬，像是无数火蛇乱舞！
雨霁跟随皇帝身边，什么没见过，可是看到这种天然景观，却仍不由吓得有些色变发抖，几乎要躲到皇帝身后去了。
皇帝却面不改色的，反对杨时毅道：“朕听闻，这新修的圣孝塔塔刹，似有玄机啊。今日杨首辅你请朕上泰和殿观塔，只怕不止是观塔而已吧？”
杨时毅面对风雷亦是不动声色，见皇帝问，才垂首道：“万事瞒不过皇上。只是，这新修缮的圣孝塔，也藏着一点儿工部献给皇上的心意。”
皇帝笑道：“那朕可要好好看看了！”
话音刚落，只听喀喇喇数声大雷，仿佛震得脚下都一颤，与此同时，圣孝塔的方向，那些闪烁扭曲的电光，尽数围绕于塔刹之上，电光闪烁不休，仿佛随时会把塔刹撕裂开来，隐隐竟有险象环生之态！
雨霁看到这般情形，想到关于新修塔刹容易引雷的传闻，竟也忍不住为杨大人担心起来。
但任凭万千雷电闪烁，那黄金似的葫芦顶竟纹丝不动，而就在电光稍微停息，雨霁稍微松口气的瞬间，奇迹出现了！
只见有无数道灿烂的霞光从圣孝塔的塔刹之上凛凛然放出，直冲天际，竟跟那漫天的电光相抗衡，华彩甚至更胜电光一筹！
刹那间只见无数道金色的霞光直冲四面八方，连成一片，像是借了太阳的光辉，却又比日光更加耀眼，金光围绕于葫芦顶上，竟把大半个天空都照耀的金影烁烁！
“老天爷！是佛光显灵吗！”
向来镇定的雨霁居然结结巴巴地嚷出了这句，给这种盛景迷的头晕目眩。
他身旁的许多小太监宫女们也目睹了这般景象，一时之间也都震惊了，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双手合什口中念佛。
皇帝原本镇定自若的脸色也变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浑然不顾外间淋漓而入的雨滴，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的金顶光芒，显然也给这种奇景惊呆了。
又过了一会儿，圣孝塔上的霞光才终于缓缓消遁，只有金色的塔刹于灰暗的天幕之下光芒依旧。
它岿然而立，如此雍容大气，端庄祥和，令人心中也忍不住油然生出一种历经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后的平和宁静。
雨霁先反应过来，忙向着皇帝矮身跪倒下去：“这是佛光显灵，国之祥瑞啊，奴婢恭喜皇上！”
众太监宫女们也纷纷跪倒，齐声道：“佛光显灵，恭喜皇上！”
喜悦从皇帝深邃的眸子里涌出，他哈哈大笑：“好！杨爱卿真不愧是国之良辅，工部的心意，朕收下了！”
连皇帝也没有发现，看似一切尽在掌握的杨首辅大人，官帽底下的鬓边，有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汗意。
新修的圣孝塔，在第一场惊雷掣电中非但没有给毁损，反而于风雨雷电之中大放异彩。
这种奇景，京城中至少有一半儿的百姓们都亲眼目睹了，不少百姓当场跪倒在地，向着圣孝塔的方向祈念跪拜，以为塔寺佛光，庇佑盛世。
后，又有人说当朝皇帝圣明仁德，孝心动天，是以才有佛光显圣，预示祥瑞的传言。
两日后，皇帝召见工部尚书杨时毅并主修圣孝塔的工部营缮所所丞舒阑珊。
得到消息的阑珊，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激动跟不安。
她只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从决定留在工部，推翻圣孝塔原先修缮方案，执意要用这样冒险的设计，工部众人以为她哗众取宠，标新立异，阑珊从不理会。
最初引发阑珊动念的，是那天在营缮所她看记录看的眼花，抬头却见副手捧着一盏灯进来，黑暗中那光芒闪烁，好似佛教壁画上的佛光灿绽。
她想起计成春曾告诉过她的一件异事，在计成春于南边担任督造的时候，曾于雷雨天气，发现一座高塔上频频有金光放出，场景十分的绚丽神异，当地百姓们跪拜于地，皆说是佛光现世。
计成春毕竟是营建土木的高手，不太相信是什么神异佛光，他仔细研究后发现，高塔上的塔刹跟别的地方的不同，并没有接地的铜线。
但是组成塔刹的各个部分造型却也奇特，是黄铜材质，似串在一起的糖葫芦。
本以为是偶然，但计成春走南闯北，陆续又发现了几件类似之事。
阑珊记得父亲跟自己说过：“原本殿阁或者塔顶的避雷设施，都要接地，为的是将天雷之力引入地底下，这才不至于伤损屋宇宝塔等，但是这些塔刹反其道行之，为父观察多年，这应该是黄铜的塔顶在接受雷击的时候，将雷电之力蓄积于珠体之内，然后又向天空周遭放出，这相当于塔刹成了一个接纳雷电的容器，所以纵然无铜线接地，也并没有伤及塔身半分。”
计成春的分析的确不错，身为一个极出色的天才建筑者，虽然眼界目光为当时所囿，可他所得出的理论，却是后世数百年后经过验证的。
只不过后来计成春自己也想营造一座类似的高塔，却因环境束缚，并没有达成所愿。
那时候阑珊还是小女孩儿，只是凭着对这些奇异事物的热爱，才死记硬背的记住了一些。
但是真的着手亲自制造，仍是摸索艰难，且捏了一把汗。
圣孝塔的成功，仿佛是她冥冥中，代替父亲完成了一个心愿。
但其实她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而今天，就是目的达成的时候。
在随着杨时毅进宫之前，阑珊看向镇抚司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圣孝塔佛光现世的时候，在万众仰望的目光中，也有一双迷离灿烂的凤眸，近乎狂喜而欣悦地凝视着那绚丽的万道霞彩。
舒阑珊的心意，赵世禛看的很清楚。

第92章
皇帝在庆德殿内召见了杨时毅跟阑珊两人。
虽参与工造的工部诸人许多，皇帝点名要见的只有营缮所的舒阑珊。
这一趟连杨大人都成了陪衬。
事先杨时毅指点了些面圣时候须注意的事项，阑珊一一铭记在心，小太监通报，向内进了庆德殿，阑珊因未抬头，便只盯着杨时毅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
不料见杨时毅人在身前，并没叩拜皇帝，也没出声。
她心里觉着异样，大胆地略抬头几分，扫见前头龙椅之下，竟是空空如也。
皇帝不在？
阑珊发愣，忍不住又看向杨时毅，却见杨大人面色如常，依旧淡定自若。
正在莫名的时候，却听到在自己侧面、一排紫檀木的阁子后面，有个略显苍凛的声音道：“朕听闻，当初计成春在世的时候，也曾经想要在西北造一座这样的高塔。”
出声的显然正是皇帝。
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阑珊心中惊愕之际，却见杨时毅似侧了侧身子，她忙也跟着脚下动了动，向着那阁子后转过身去。
据说庆德殿里放着许多皇帝心爱的物件，有古玩珍宝，也有笔墨字画，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令人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此刻皇帝所站的珍宝格子就是如此，琳琅满目的珍稀玩器摆放在上头，随着皇帝脚步的异动，光影也产生了各种奇妙的变化。
阑珊因为心有所图，对面圣这种事本来是平静应对，没想到皇帝的出场方式如此不同。
可突然间，竟叫她莫名想起那天自己去王府，赵世禛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自己身后冒了出来。
真不愧是父子……
阑珊忙又定神，皇帝说了这句后略停了停，阑珊本以为杨时毅会接上一句。
没想到杨大人仍是保持缄默。
杨时毅伺候圣驾多年，对皇帝的心性自然也很是了解。
果然很快的，只听皇帝继续说道：“只是当时有其他的考量才并未采纳，却想不到时隔多年，朕在京城之中也能看到如此盛景，舒卿竟像是承继了计成春的衣钵啊。”
随着最后这一句话说完，皇帝的身影总算从格子的前头显了出来。
皇帝是一身天蓝色的缎子龙袍，头上戴着沉香木的发冠，跟他清癯威严的容貌相得益彰，乍一看不太像是皇帝，倒像是个洞察世事的极为睿智的老者。
此刻杨时毅才躬身行礼，阑珊也忙跪地。
皇帝缓步走了过来，脚步在阑珊跟前停了停，才又说道：“难能可贵啊……年纪轻轻的，就有如此见识，如此胆识，外加如此能耐。”
他又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杨时毅：“爱卿的工部的确出了了不得的新人啊。”
杨时毅温声答道：“回皇上，只是年轻之人仗着些许血涌，侥幸做了一点事，微臣也着实愧不敢当。”
皇帝轻笑两声，到龙椅上落座才叫平身。
阑珊谢恩而起，仍是不敢抬头。
但方才皇帝人在宝格之后，却早也把这“舒丞”看了个十有八九，所以才有“年纪轻轻”那一句。
此时皇帝道：“舒阑珊，你是怎么想到，要将圣孝塔做如此修改的？”
阑珊谨谨慎慎地说道：“回皇上，微臣只是想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皇帝笑道：“这是冠冕堂皇应酬的话，朕不想听这个，你只管说，你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又听闻这设计在工部本是遭到众人反对的，你又是为何甘愿冒险，难道不怕失败了后掉脑袋吗？”
杨时毅看她道：“皇上明鉴万里，你只管说你的初心便是。”
“是。”阑珊顿了顿，终于说道：“之前圣孝塔给人暗中算计，引发些许不必要的惊动，微臣从杨大人的话中得到启发，觉着若只把圣孝塔修缮如旧的话，似乎，是有些太过投机取巧了，也不足以压下攸攸众口，虽然如此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毕竟不功不过——这是微臣的初衷。那日微臣翻阅工部典籍，无意中看到所记载的外塔旧例，才也生出这种想法……至于冒险，微臣并没有抗衡众人意见之力，最后一锤定音，还是靠着尚书大人。”
皇帝听完后笑道：“你很有心了，不仅有心办好差事，还很诚实，并不居功自傲。”
阑珊道：“微臣本就没什么可居之功，一切只是分内，尽忠报君而已。”
“尽忠报君……”皇帝颔首笑道：“杨爱卿，你这位部属很好。年纪虽轻，进退应对自如，言谈对答亦甚是缜密动听，将来只怕也自有一番成就啊。”
杨时毅道：“皇上不怪他年少轻进，有失谨慎，就是他的福分了。”
皇帝道：“他虽年轻，却未必有冒进之嫌，何况还有你杨爱卿在旁督察着。圣孝塔的修缮，你们二人缺一不可。”
“多谢皇上恩许。”杨时毅躬身。
皇帝抬手在下颌上轻轻抚过，终于道：“杨爱卿就罢了，他什么也不缺。舒阑珊，你的差事做的很好，朕十分喜欢，说罢，你想要点什么奖赏？”
他扫了一眼庆德殿内，道：“这殿内都是珍器重宝，你只管开口，不管你要什么，朕都会应允。”
终于来了。
阑珊屏住呼吸，浑然没留意杨时毅正悄然瞥了她一眼。
“回皇上，微臣不敢讨要奖赏，只不过……”阑珊深吸一口气：“微臣有一句话，不知能不能面禀皇上。”
“哦？你只管说。”
阑珊道：“微臣只是、愚见，觉着这圣孝塔寓在圣人之孝，自然不容给人玷污分毫，毕竟自太祖而下，历代帝君皆以慈孝著称，就如同今时今日，本朝的天伦和孝……因此微臣更加无法容忍有人借圣孝塔来离间天家父子天伦之情，我虽卑微无知，却也听说荣王殿下本性虔孝，他自然更是明白太祖皇帝侍太上圣母的仁孝之心，又岂会在这圣孝塔上动手脚？求皇上明鉴。”
杨时毅垂着眼皮，并不觉着意外。
皇帝有瞬间的沉默，然后说道：“原来，你不要奖赏，却是要给荣王求情。”
阑珊跪地：“微臣大胆、但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若有冒犯不对之处，还求皇上宽恕。”
又过了片刻，皇帝说道：“朕听说，你向来跟荣王过从甚密，交情不浅，今日你竟当面跟朕为他求情，可见这话不是平白而来。”
阑珊似乎听出皇帝语气里的不悦，她心头一颤。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下把心一横道：“臣虽然只是区区九品，人微言轻，但却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当初臣没上京之前，就蒙荣王殿下重用，且几次救过微臣性命，若是殿下遇事而我袖手无言，岂非是猪狗不如之辈，非但连这个九品官做的有愧，简直也不必为人了！所以才斗胆跟皇上进言……”
阑珊还未说完，皇帝已经笑了起来。
阑珊不知吉凶，忙抬头看了过去，却见皇帝笑意明朗，这敞怀而笑的模样，更跟赵世禛显得几分相似。
皇帝捋着下颌的胡须：“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杨时毅从旁沉声道：“请皇上恕罪，舒丞上京日浅，官职低，又只懂做事，更加不会什么应酬交际，面圣也是首次。微臣日后会好生的教导他规矩体统。”
皇帝笑道：“教导什么？教的跟你杨首辅一个样儿吗？那只怕就没了今日这份敢言敢进的气魄跟趣味。”
皇帝说了这句，转头看向旁边道：“雨霁。”
一直跟在身侧的雨霁公公忙躬身：“奴婢在。”
“他虽不想要奖赏，朕却不能薄待，你就带他下去到阁子里转转，有什么喜欢的，替朕赏给他就是了。”
雨霁笑道：“奴婢遵命。”
阑珊心头懵懂，不知自己苦心孤诣说了这番话到底奏了效没有，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应该再多说几句……毕竟面圣的机会不是天天有，何况这个机会又是拼了老命才得到的。
正犹豫间，接到了杨时毅送过来的眼神。
阑珊忙低头：“微臣叩谢皇恩。”
且说雨霁公公领着阑珊，往内殿走去。
雨霁且走，且不住地打量阑珊，笑道：“我之前听张恒说起翎海的事情，张恒很少夸人，提起‘小舒’，却是赞不绝口。我还以为他夸张其次了，今日看到舒丞才明白他为何那样推崇你。”
阑珊正在寻思皇帝的态度，听了这话忙拱手：“公公，卑职很不敢当。”
雨霁见她生得犹如温玉，不仅是容貌出色，性情也温和的令人舒服，像是天生的惹人喜欢的气质。
“只是你未免太大胆了，怎么竟在皇上面前提荣王殿下的事情呢？”雨霁笑着说阑珊吓了一跳：“公公，我说错了吗？”
雨霁笑道：“别怕，你并没有说错，只是出乎我的意料而已。”
阑珊迟疑了会儿，壮胆问道：“公公，我说的话，皇上会听，还是会……会恼？”
“哈哈，”雨霁笑了几声，道：“你放心吧，你还在为殿下担忧是不是？其实已经是雨过天晴了。”
阑珊不懂：“这话何意？”
雨霁却并不回答，只从旁边格子上取下一尊毫无瑕疵通体清透的小玉香炉，上雕着飞龙舞凤：“你看这个好不好？”
阑珊一愣：“啊，自是上好的。”
“可中意吗？”
阑珊这才明白他是要代替皇帝赐给自己，忙推辞道：“不不不，不敢。”
雨霁笑着把东西放回去：“可见你不中意这个。”
于是仍领着阑珊继续往内，眼前各色的宝物一一掠过，阑珊心里却只惦记着雨霁方才的那句“雨过天晴”。
雨霁当然也知道她的心意，走了片刻才道：“你跟杨大人虽是同门，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杨大人呢，心事都藏的深深的，怎么也叫人看不透他心里想什么，你呢，什么都写在脸上，清楚明白的。”
阑珊摸了摸脸：“是、是吗？”
没有这么明显吧？但是自己面对这些自然都是人精里最顶尖的，恐怕真的瞒不过也是有的，一时有点后怕。
雨霁看着她惶恐之色，笑道：“放心，这不是坏事儿。至少我喜欢你这样的，简单明白纯粹的，皇上……目前应该也是喜欢的。”
阑珊略松了口气：“公公方才说……”
“雨过天晴？”雨霁果然眼神犀利，接着笑说：“杨大人的嘴可真严啊，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你来提这种无谓的要求呢，还是事先真不知道？”
阑珊心惊，却更加不懂了。
雨霁却道：“哟，这个好！”他把拂尘递给身后的小太监，自己举手将眼前一个匣子取下，才一打开，眼前光芒闪烁！
里头竟是一颗小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氤氲光动，照的眼前都明亮了许多，难得的是这光芒甚是柔和，一点儿也不刺眼。
雨霁笑道：“这个怎么样？晚上放在屋子里，连蜡烛都不用点，还不伤眼睛。之前皇上很喜欢的，把玩了数月才又叫放了回来。”
阑珊听到“蜡烛不用点”，却有点动了心，这岂非省了很多钱？
可探头凝眸细看了半晌，仍道：“这么名贵，卑职可不敢要，就算是可以省了灯油钱，但若给歹人盯上，岂不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且若白丢了，又可惜了儿的，又落了罪过。”
雨霁没想到她竟有这样一番说辞，一愣之下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有你的。”
当下又把这夜明珠放了回去。
大概是高兴了，雨霁又说出了一番令阑珊惊喜交加、心也放回肚子里的话。
“我知道你惦记的是什么，不过是荣王殿下安危而已。其实皇上并不是真的信了那贼人的话，只不过觉着荣王殿下做事太过招摇了些，所以借机稍微惩戒。”雨霁重又抱着拂尘，缓步而行。
他且走且四处张望，皇帝既然发话要赏赐，总要找个合适的阑珊喜欢的东西。
嘴里继续说道：“索性再告诉你一件事，在圣孝塔佛光现世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儿，皇上已经下了旨意，不仅赦免了殿下的罪过，且封了荣王殿下为北镇抚司第一任的镇抚使。”
“真、真的？！”阑珊惊呆了，她愣愣地听着，浑然不知泪已经先涌了出来。
雨霁还未发现，自顾自说：“你们杨大人是个最消息灵通的，他自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我说他嘴严，怎么半点儿风声都没透给你呢？让你冒冒失失的……”
说了这句突然觉着异样，回头看时，见阑珊已经落后了一步。
雨霁瞧见她正侧身拭泪，又惊又笑，道：“哟！怎么说苦就哭了，这可是好事呀。”
“是是，是好事，我、下官是喜极而泣，”阑珊急忙抬起袖子拭泪，又忙向着雨霁深深地行礼：“多谢公公，多谢！”
雨霁看着她真情流露的赤诚之态，笑道：“不用谢我，我只是跟你说一声而已，你横竖出去就知道了。何况你要谢的是你自己，皇上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快的赦封殿下，那日看到佛光，心情大好，回头就下了旨意呢！你啊，如今可是殿下跟前儿的大功臣了。”
阑珊很是羞窘：“我哪里就当得上，若不是因为我，殿下也不会有这一场无妄之灾。”
“你啊，还是不懂。”雨霁看着她眼皮儿微红湿润的样子，笑着摇头，“殿下素日的行事便很招摇，皇上一直想给他些教训呢，毕竟玉不琢不成器，也正是看的重，才想去琢磨他。”
雨霁说了这句便停下了，皇帝内心还是钟爱赵世禛的，所以才肯费心调教他，之前翎海之事，也是明面敲打暗地放过。
荣王跟舒阑珊过从甚密，这很刺皇帝的心，若不是因为这两件儿事，那也是会找出别的因由来教训的。
不过也好，这一试，果然就试出了谁是真金。
阑珊方才所说“士为知己者死”，间接地澄清了两人间的关系，皇帝又看她斯文清秀，一派温和，绝无任何妖娆风流之态，并不是那种会祸国的董贤韩子高之流，且圣孝塔之事又做到他心坎上，由是之前的心气儿便烟消云散。
最重要的是，这北镇抚司的设立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镇抚使的人选当然也早有考量，只是如何名正言顺的让赵世禛上去，皇帝还在考虑，经过这一次先苦后甜，先压后升，再加上圣孝塔的“佛光”扶持，当然便顺风顺水儿了。
雨霁望着阑珊聆听的模样，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语声温和：“听闻你为了圣孝塔，这大半个月不眠不休的，怪道人看着憔悴，如今大事已了，你年纪轻轻的，一定不能大意，要好生保养才是，朝廷要是多了似你这样的朝臣，皇上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阑珊听他这样高看自己，只觉着受之有愧，便红着脸只管道谢。
雨霁见她脸红红的不敢抬头，甚觉单纯可爱，便又笑了几声，又苦恼道：“到底挑点什么好呢？”
阑珊才要跟他往前走，忽然看见旁边地上放着一个颇大的匣子，不是木质，倒像是青铜等物铸造，表面有着斑驳的纹路，孤零零地放在最底下。
她便问道：“这是什么？”
雨霁止步扭头：“这个……这是什么来着？”
他竟也忘了，忙叫小太监把匣子打开，却见里头有一块已经褪色了的绸缎，掀起缎子，雨霁道：“啊！原来是龙纹甲！”
阑珊好奇，细看那物，绵绵密密，像是有年岁了，闪烁着黄褐色的微光。
“公公，这是什么？”
雨霁道：“你拿着试试。”
阑珊大胆抬手摸了一把，冰凉滑润，才上手摸起来似是软的，可用手指捏一捏，却又是坚硬无比，且有些沉重。
用了点儿力气试着拎起来一些，依稀看着如同贴身的里衣形制。
“这不是丝绸织物，也非单纯的金银等物……”阑珊疑惑，“而且这个工艺很是复杂难得，……这是怎么造出来的？”
雨霁见她很有仔细研究一番的样子，便笑道：“这个叫龙纹甲，的确不是本朝的工艺，是山西那边进贡的，说是在一个山洞里发现的，不知来历也不知何物，但是不怕火烧也不怕刀砍，地方上不敢藏私，就丞到宫内了。你喜欢这个？”
阑珊本来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只要赵世禛无碍，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可听到说“不怕火烧也不怕刀砍”，蓦地心头一动。
“我、我若是要这个，算不算逾矩呢？”阑珊小心翼翼地问。
雨霁笑道：“皇上对此物的兴趣不是很大，本来要赏赐给皇子们，可是这甲只有一件儿，总不能厚此薄彼的，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招灰呢，你要了去倒也好，怕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才又意味深长地笑道：“怕是会物尽其用。”
阑珊倒是没在意雨霁神色的变化，只喜滋滋地说道：“那么我便大胆讨要这个了。”

第93章
且说雨霁领了阑珊出外，向皇帝禀明，她挑的是龙纹甲。
皇帝略有点意外，却也笑道：“好眼光。”
雨霁建议说道：“皇上，那放着龙纹甲的青铜匣子有些沉，不如换一个轻点的箱子，派人送到舒丞的府邸吧？”
皇帝点头：“你去办就成了。”
这边杨时毅又跟阑珊叩谢了恩典。这才双双退出殿内。
有小太监来领路，阑珊跟在杨时毅身后缓步往外而行，走了片刻，实在忍不住笑声唤道：“大人……”
杨时毅脚步不停，也未回头，只淡淡地：“怎么？”
阑珊说道：“大人，皇上已经下旨赦免了荣王殿下，您、知道这件事儿吗？”
“本官也是昨夜才知道的。”
阑珊愕然而忐忑：“那、大人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话音未落，就知道自己造次了。
她并没有把进宫给赵世禛求情的事情跟杨时毅透露，而以杨时毅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巴巴地告诉她赵世禛转危为安的消息。
果然，杨时毅道：“你心中所打算的事情，可曾跟我说过吗？”
阑珊低下头。
杨时毅又道：“你可知你今日只是运气好？皇室内部的事情，岂容你一个九品小官插嘴，何况皇上最讨厌别人插手自己的家事。”
阑珊不能反驳，便低声说：“我、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杨时毅却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何选择留在工部？”
阑珊仓促看他一眼：她当然想留下来为赵世禛做点事情，可这话万不能跟杨尚书说。
可她不说，不代表杨时毅不知道。
杨时毅道：“那时你问我如何挽回圣心，你就是为了在圣孝塔上做一做手脚，好替荣王殿下脱罪，是吗？”
今日杨大人的态度似乎格外冷硬些，不是素日里和风细雨不动声色的了。
阑珊越发气虚，小声道：“殿下是给冤枉的。”
“那也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她的口气虽软，却很坚决。
杨时毅看她一眼，倒也无语。
过了片刻，眼见将到宫门，杨时毅才又说道：“我只再问你，你方才在圣前说，士为知己者死，你真的当荣王是你的知己吗？”
“是、是。”
“那他……荣王殿下又把你当做什么？”
阑珊的心一颤。
不管是什么，总之绝不会是知己。
杨时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块儿的，往回走，杨大人却把自己的得力下属抛在了宫门口，自己先去了。
阑珊看着他端直的背影觉着，杨大人好像是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贸然在御前给赵世禛求情吗？
但是以他这样缜密的性子，又怎么会得知赵世禛无恙的消息而丝毫也不透露给她，除非是故意的。
阑珊想了半晌，嘀咕道：“我还生气呢！早点告诉我又能怎么样？能掉了你尚书大人的架子吗？”虽知道杨大人怕是自有考量，但背地里腹诽几句却也无妨。
想到自己在御前绞尽脑汁地说那些求情的话，忍不住伸手抓了抓腮。
杨时毅先一步回到了工部。
温益卿正自军器局回来，到了部堂的院中，将军器局研制弩机的进展说了一遍。
杨时毅淡淡道：“只要告诉我最后的结果就行了，中间如何，你自盯着，不必事事回禀。”
温益卿发现他的脸色跟平日仿佛不对，又知道他今日是带着阑珊去面圣的。
如今竟一人回来。
忍不住问道：“大人，今日面圣可顺利？”
杨时毅抬眸看了他一眼：“嗯。”
温益卿想了想，不便多问。
正要退下，杨时毅道：“你想说什么？”
温益卿沉默片刻：“舒阑珊先前求辞官，大人心里其实根本不想让他走的，是么？”
杨时毅的眼睛微微眯起：“嗯？”
“荣王殿下给诬告，此事传遍京城，人人都以为殿下危殆，可是大人心中应该自有考量吧。大人明明知道皇上对于荣王，是外严而内宽的，不至于因为此事就降罪。”
杨时毅听着温益卿的话，眼中流露出激赏之色，一笑道：“不愧是益卿，对于局势看的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得了首辅大人夸奖，温益卿却毫无自矜之色，仍是面色如常道：“益卿不敢，毕竟先前传的风雨飘摇，什么夤夜开城罪涉反叛之类……其实直到圣孝塔大放佛光的时候，我才终于肯定荣王殿下无事。”
“那你又为何说本部堂不想让舒阑珊走呢，明明本部堂已经许舒丞辞官，是舒丞自己改变主意的啊。”杨时毅微笑。
温益卿看着对方幽深的双眸：“大人这欲擒故纵的法子很是高明，恐怕舒阑珊至今也不知道，其实不是他要留，而是他根本没有走的机会。大人之所以主动提答应他辞官，不过是因为知道，舒阑珊为了荣王殿下的事绝不会就这样离开，大人故意不告诉他荣王终将无事，不过是以退为进，推挤他甘心情愿留在工部，并杜绝他以后再萌生退意的隐患吧。”
“哈哈。”杨时毅笑的眉眼生辉，“益卿，你把本部堂看的如此之透，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温益卿道：“我也是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大人对他如此看重。”
“怎么，益卿是察觉到危机了吗？”杨时毅扬眉，唇边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是因为看出了阑珊才能的确过人，觉着自己将被比下去了？”
“大人知道我不是那种妒贤嫉能的人。工部有出色的人才，我更高兴。”
“其实不管外头的人如何猜忌，我还是知道你的……”杨时毅的脸色稍霁，微笑道：“阑珊先前屡次冒犯你，你若是想要惩治打压，大可以借机发作，但是你非但没有，反而在公主殿下面前也否认阑珊动手的事实。这已经是看出你心胸宽厚，能容人之雅量了。”
温益卿一时没有说话，片刻才悻悻道：“可我竟不知道，他既然身负绝世才华，为什么性格那样……难以相处。”
不，温益卿话一出口就觉着不对，平心而论，阑珊的性子并不难相处，恰恰相反，她对其他人都极好脾气，比如先前给西窗责骂却不发一声，倒并非单单因为西窗是赵世禛的人的缘故，工部内部也有很多人对她持有异议，但阑珊极少辩解，就算听见有人背后非议，她也并不恼怒，也绝不会主动上去辩解。
唯独对他！
唯独跟他相对的时候，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甚至……那天阑珊挥掌打他的时候，温益卿明显地看到她眼中的杀气！是真的想要他死啊……
还有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杨时毅仿佛听见了温益卿的心声：“对了，那天阑珊对你动手的时候，她好像说了句什么话？”
温益卿心头一动，终于垂眸道：“也没什么，无非又是骂了我一句而已。”
杨时毅凝视着他，未必全信这句，却也并没有再问。
突然温益卿道：“尚书，我有一事不解。”
“何事？”
“为什么舒阑珊，跟我像是八字不合、前世宿怨一般？我并不是故意针对他，有时候也想跟他好好相处，可总是适得其反，事与愿违的。”
杨时毅笑了，向来内敛的温郎中，这会儿也是苦恼的没有法子了，所以想跟自己取经吗？
“你为何不亲自问阑珊。”终于，杨时毅回答，“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比问局外人要好的多，也更容易解决症结。”
阑珊那边儿，虽然给杨时毅扔下了，但是因为从雨霁那里得了实信，这在心口上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总算不翼而飞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回工部的路上唇角都是上扬的，只在进公事房的那瞬间，笑容才忽然消失。
原本她所坐的圈椅上多了个人。
阑珊皱紧眉头：“温郎中？”
温益卿居然在自己的房中，坐着她的椅子，莫非是走错房间了吗？
温郎中的脸色却是平常：“舒丞，请坐了说话。”
阑珊左顾右盼，想找个人来问问这是什么情形，温益卿却道：“我有话问你，不想争执，毕竟有些事情，说开了最好。”
听了这句，阑珊才后退一步，在旁边的圈椅上落座：“郎中想说开什么？”
“你为何如此针对我。”
“我以为郎中知道。”她看向别处，唇角多了一丝讥诮。
“我更愿意听你亲口告诉。”
“你真的想知道？”阑珊总算看向温益卿。
温益卿的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不错。我想听你告诉我，实话。”
之前给掌掴留下的痕迹消失了大半，嘴上那残存着的几处伤就格外醒目。
若是换了别人，若他真正狼心狗肺，吃了那样的亏，应该会……睚眦必报的吧。
但他竟没有。
阑珊又想起日前他挺身而出挡下西窗之事。
也许，的确该跟他好好地说道说道了。
阑珊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郎中该知道，荣王殿下这次见怪于圣上的缘故吧。”
“人尽皆知。”一是圣孝塔非乐攀咬，二是荣王夤夜欲开城门。
“殿下之所以要开城门，您可知道为何？”
“后来我才听说，是原先你在泽川所破的那个什么帮派报复，掳走了你的家人。”
“哈哈。”阑珊仰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
“我斗胆问一句，郎中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阑珊想了想，认真道：“是不是，正是温柔和顺高贵大方的公主殿下所说？”
温益卿听出她又对公主语出不逊，只不过这次，他好歹压住那要反驳的冲动：“是又如何？”
“作恶的人，总是会粉饰太平，或者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阑珊喃喃了这句，冷笑道：“郎中既然开口问了我，我再藏着，未免不够意思了。我家娘子跟言哥儿给掳走，真凶不是别人，正是你温郎中那位娇妻。”
阑珊说着，看温益卿果然要发作的样子，便抢在他前头道：“我知道郎中不信，但你既然问了我，我只能告诉你真相。”
温益卿的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说道：“还有一件事。”
“请讲。”
“那天，你跟我说，我害死了计姗……是什么意思？”
阑珊笑，过了这么些日子，她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跟温益卿说起自己的‘死’来了。
她略一想：“这个是不是又跟郎中原本的认知大为不同？回京路上你曾说，你那原配不喜欢你，自引火身亡，可是我听来的版本更有意思，说的是郎中你为了攀龙附凤，所以才在洞房花烛夜设计了那样一场，逼得新娘子葬身火场。”
先前温益卿听阑珊说公主如何的时候，脸色还算平常，可听到她最后一句，他猛然站起身来：“你胡说什么！”
阑珊道：“郎中听到的就是我说的。而且在我看来，我说的这个版本，比郎中先前所说原配作祟要可信的多啊。郎中，你是昏了头了吗？原配是你老师的女儿，据我所知她还是个孤儿，从小视你如同父兄一般，你说她不喜欢你才新婚大闹？哈哈哈……”
阑珊仰头大笑：“有意思，不过这个世上颠倒黑白的事情本来就不少，也不差这一件了。是不是？”
她说完后，无视温益卿难看的脸色，起身走到门口道：“我没有心情再理会郎中的家事，横竖您的事情，您只能自己弄清，也只能自己解决！”
这日，温益卿回到了府中。
自然先去内宅上房，给老太太请安。
温益卿的母亲戚夫人正给几个丫头簇拥着在说笑，隔着门就听见欢快的笑声。
戚夫人有个姊妹，昔日远嫁北地陈家，因丈夫去世，家族没落无法支撑，后听说外甥是计成春的弟子，又入了工部，前途无量的，这才千里迢迢地进京投奔，也便于亲戚之间互相照顾。
此刻陪着戚夫人说笑的，是陈夫人的女儿、温益卿的表妹陈初箐，并几个温家其他房的丫头们。
见了温益卿进来，几个女孩子都站起来行礼。
戚夫人笑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温益卿道：“今日事情少些。”
戚夫人道：“方才你几个妹妹们才说起来，你们工部的那个圣孝塔，很是得意，据说圣上还有褒奖呢？”
“哦，是，今日尚书大人便是带了舒丞进宫面圣了，只不过这个差事，我并没有参与其中。”
“呵呵，参不参与什么要紧，只是差事做的好，你们工部上下都体面，就是好的。”
她说了这句话，陈初箐先也笑道：“可不是吗，表哥总是这样自谦。叫我看，若是表哥负责这个差事，只怕做的比现如今的更好呢！”
戚夫人便又笑了。
温益卿见母亲高兴，换做往日，只怕他也就一笑了之了，但是今天不同。
他便淡淡地说道：“这个不尽然，造塔非我擅长，除了舒丞，其他人只怕做不到这种地步。”
房间内快活的气氛略有些收敛。
陈初箐的脸上红红白白的，然后笑说：“到底表哥是内行，我们外行只看热闹罢了。”
戚夫人似乎瞧出儿子今日有些异样，便笑道：“你们且都先散了吧，我正有件事要交代。”
当下众女孩子便都告退出去了。戚夫人才看温益卿：“你的脸上似乎有些许气恼之色，怎么，是不是在外头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温益卿道：“母亲多心了，并没有。”
戚夫人看看左右，见只有个心腹大丫头在身后，才又小声道：“公主那边呢？”
温益卿笑道：“更加不会。母亲不用担心。”
戚夫人松了口气，又念了声佛：“这就好。”
温益卿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母亲，儿子有一件事情……有些记不清了，想要问一问母亲。”
“什么事儿啊？”
“就是、当年我跟计家小姐……”
温益卿还没说完，老太太的脸上就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又飞快地看了看门口：“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个来了？”竟不等温益卿问完。
温益卿一愣：“我、我只是忽然想起来……”
“想起什么了？”
戚夫人的神色竟是格外的紧张，这种怪异的紧张看在温益卿眼里，心头竟像是也随着一刺！
“也没有，”他只好若无其事的一笑，道：“是因为圣孝塔的设计，原先计老师在的时候也曾提过，工部的人都在谈论，因此我才又想起计家的事情，可是印象十分模糊，才来问母亲的。”
戚夫人放松下来：“原来是这样啊，我以为你……”她欲言又止，只也笑笑，摆摆手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好好的又提他做什么，何况人已经去了，不要再提这些没要紧的。”
温益卿张了张嘴，却也瞧出了戚夫人是个完全不想旧事重提的样子。
他是个孝子，从不愿让母亲忧烦。当下只得缓缓起身。
往门外走了几步，耳畔却响起阑珊在营缮所的话。
温益卿转身回来，走到戚夫人跟前儿，俯身握着母亲的手道：“母亲，我只是……只是记不真切了，您能不能再告诉我一句，姗儿真的是自己纵火身亡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戚夫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隐隐竟还透出几分恐惧似的，然后她猛然把手抽了出来：“不然呢？又会是怎么样？你这会儿又提，是不是觉着我还没有给气死？”
戚夫人骂了这句又愤愤然地说道：“那不过是个祸害，死便死了！幸而你没给她带累，你瞧瞧现在，尚了公主，工部的差事也好，还提那个死人做什么？是嫌我心里太过舒坦了吗？”
老太太如此发怒，温益卿无话可说，只得跪在地上：“儿子不敢。”
戚夫人连声咳嗽，身后大丫鬟上前给她捶背：“老太太别气了。”
戚夫人指着温益卿又道：“你记得，这种话不要再提，尤其是、是在公主面前，日子过的好好的，别自找些不痛快。”
温益卿给训斥了一顿，退出上房。
本是要回自己房中的，却有公主府那边的人来请他过去。温益卿道：“身上不太好，回去禀告公主，今日不去了。”
那来人面带难色，却也不敢违拗他，只答应着去了。
温益卿回了房，贴身的小厮说道：“大人，殿下先前派人送了宫内御医新调配的药丸，还特意嘱托别忘了服用，大人要不要先吃一颗？”
温益卿不语，那小厮就去柜子上，打开盒子，取了一颗，倒了温水。
药丸捏在手中，味道很是熟悉，因为总吃这个，那气息竟引得心中一阵作呕。
温益卿正端详，隐约瞧见门外有人影闪动：“是谁在那？”
“回驸马，是属下。”答话的是金侍卫。
温益卿不再言语，只慢慢把药丸放入嘴里，喝了水，又叫小厮再去倒一杯。
等门口的人影退下之后，他才起身走到床边的花架旁，将口中咬碎的丸药吐了出来。
等小厮重回来后，温益卿已经在桌边坐了，看着那小厮的脸，温益卿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我的来着？”
“大人怎么忘了，是三年前。”小厮陪笑。
“三年前……”他喃喃了声，“也是挺久的了，这屋里还有没有比你更久的人？”
“这个，据小人所知好像是没有吧。”
温益卿“哦”了声：“知道了，我累了要歇息，你去打水来洗漱吧。”
小厮去后，温益卿看着面前那焰心跳跃的红蜡。
为什么之前……一点也没有发觉呢。
他明明在京城居住时间过半，身边应该都是跟随他的老人，怎么居然，连个三年以上的旧人都没有？
这是一个巧合吗？还是说，之前的人都不好，所以通通换了？
“我娘子跟言哥儿被掳走……真凶正是你那位娇妻！”
“你为攀龙附凤……逼的原配葬身火场！”
阑珊的话在心底跳出来，四面八方的，令他心慌意乱。
越想，越是无法自制的难过，明明是气候和暖的春夜，温益卿突然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当夜，就在温益卿似睡非睡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京城内还有一个人自己可以去打听。

第94章
次日早上温益卿收拾整理，前往工部。
轿子走到半路，温益卿忽然把金侍卫叫了来，吩咐道：“你回家去，把房间内的丸药取一颗来。”
金侍卫忙问：“大人为何要取药？”
“军器局的事情尚书催动急，我怕晚上回不去。你取来预备着。”
金侍卫不敢怠慢，忙答应着去了。
轿子往前又走了片刻，温益卿又叫改道往西坊去，跟随的管事道：“郎中怎么不去工部了？”
温益卿淡淡道：“多嘴，我想起昨日军器局跟我推荐了一个高手匠人，正好顺路去看看。”
于是转轿子往内，走了一阵，温益卿不耐烦，命停下轿子等在路边：“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管事忙道：“这可使不得，小人陪着郎中便是。”
温益卿也未说别的，只带了他沿路往前而行。
自从尚了公主后，温益卿很少往西坊这边来，除了上次在这里捉到了阑珊去芙蓉院子。
这一次他按照脑海中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而行，看着道路两侧那熟悉的屋宇，耳畔传来悠远的叫卖声，以及食物的味道，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在路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滋滋的声响，鼻端也嗅到一股异样的香气。
这香气好像唤醒了他的五脏六腑，来不及反应，双脚先动了起来。
温益卿迈步往前而行，等抬头的时候，却看到面前是一个给油烟熏的发黑了的牌匾，上头是“张记”两个字。
“客官您要油煎豆腐吗？是新出锅的，好吃着呢。”油锅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温益卿猛地抬头，看到有个老者伛偻着腰身，从店中走了出来。
目光相对的瞬间，那老者看到他的官帽跟身上的官袍，有些诧异，忙后退一步：“原来是位大人！”
温益卿张了张口：“你这、这油煎豆腐……”
他身不由己地说着让自己都觉着陌生的话，仿佛鬼使神差：“我要十文……”
他话未说完，“您、”那老者却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他擦擦双眼，凑近看了会儿，突然叫道：“您是温公子！”
温益卿非常意外，他端详着老者：“你……认得我？”
“您不记得我了？”老者愣了愣，却回头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巷尾处：“当年您来彭家探望计小姐的时候，每次都要在我这里买十文钱的油煎豆腐。”
温益卿听着这话，心突然开始狂跳，又像是给放在油锅里的那油煎豆腐，发出了惊恐而焦灼的惨叫。
身边跟随的管事听到这里，忙呵斥道：“住口，别胡说，冒犯了大人。”
温益卿抬手制止了他：“老丈，你没认错人吗？”
“我怎么会认错呢，”老者忐忑地看了管事一眼，笑的十分质朴，“计小姐很喜欢吃小人这里的油煎豆腐，有时候派丫鬟圆儿出来买些回去，还有时候自己偷偷跑出来买呢……虽然大人您当时没跟我说过，可我也知道，您是给计小姐买的。哈哈，您常来常往的，经常还带些别的吃食呢！比如那边的糖炒栗子，还有原本开在那条街上的苏记油炸果子，好几次看到您特意绕了路去买的。”
温益卿开始头晕，他感觉自己仿佛随时都要一头栽倒在面前的油锅里。
这老者的脸在心底里想起来，很快开始有了熟悉的感觉，不错，他确信自己见过这老者，他也经常把这里走，唯独……给计姗买东西，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而且，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他常常去买东西送的那个人——是公主啊。
不对，不对！很快又想：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他怎么会隔三岔五的去见她，又怎么会买这些东西给她吃……
公主又怎么会、把这些街头小吃看在眼里？
虽然成亲后他也常常买些东西给公主，但那些，都是跟公主身份相匹配的。
比如永和楼的贵价点心。
什么油煎豆腐，什么苏记炸果子，又什么糖炒栗子，公主从来不碰这些！
温益卿开不了口，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自己的头，仿佛是想把那些混淆他记忆的东西扔出去。
终于他敛了心神，叫老者包一些豆腐。
又问：“老丈可知，彭家的人如何了？”
老者正在夹煎好的豆腐，闻言那长长的竹筷子一抖，掉了块儿：“彭家的人，早就搬走了，据说已经不住在京城里了，怎么、怎么大人不知道吗？”
温益卿心头一窒。
“啊，因为公务繁忙，所以……”他只能如此搪塞一句。
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不好说这话，但是、计小姐真的是……可惜了啊。当初小人看她跟大人您那样，还以为两位会长长远远白头到老，没想到居然……”
管事听得不太像话，忙又道：“你在瞎说什么！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温益卿怒道：“滚！”
老者却有点不敢多嘴了，忙着把豆腐包起来双手呈上。
温益卿叫管事给钱，老者却无论如何不敢收。
温益卿只叫扔下，临去又问：“可知彭家的人因何搬走？”
“这、”老者略微犹豫，终于说道：“原本大家以为，是因为计小姐的事儿闹得……可后来、后来看他们家的人似乎也不怎么伤心，听说是有谁抚恤过不少银子之类，小人也记不清了。”
温益卿又听见那种呼啸而来的噪音，几乎把他击倒在地。
“那他们搬去了哪里？”
“应该是金陵吧，听说他们原本是那里人，不过也未必，若是有钱，这天下多大，哪里都可以去得。”
温益卿握着那包油煎豆腐，也不再往深巷子里去了。
他想找的人竟也离开，想问也问不到什么。
可是到底还有些意外收获。
走了几步，温益卿想起一件事，他转头看向管事，凛然道：“今日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多嘴，不管是家里老夫人那边，还是公主府那边，若是叫我知道了一点风声，我便饶不得你，你明白吗？”
管事方才第一次看他发怒，此刻也噤若寒蝉道：“是！小人不敢！”
于是来到工部，一路向内而行，正过角门的时候，那院子里有些来的早的官员，一个个正在闲聊。
有道：“听说今儿舒丞告了假。”
“啊，也该告假了，之前因为圣孝塔的事情，舒丞熬了大半个月，也难为他了！”
“听说昨儿舒丞跟着尚书进宫面圣，皇上很是喜悦，赏赐了什么宝物给舒丞。”
“这是人家应得的，原本以为他不过是顶着尚书大人同门的名头，实则是绣花枕头，没想到这样能为，也算是实打实的青年才俊了。羡慕不得的！”
这人果然是得有真本事的，当初觉着舒阑珊的设计漏洞百出，如今见了真章又得皇上青眼，大家的口风一致变了。
可又有人笑道：“可惜啊。”
有问：“可惜个什么？”
“可惜舒丞年纪这样轻，竟早早地成了亲，他那娘子听说还丑的骇人！你说他要是现在没娶妻的话，京城里哪一家公府侯门的不忙着招婿？”
“哈哈哈，这话说的是。不过人家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是别说这风凉话！”
“说起舒丞那儿子，啧啧，倒是生得好个相貌，多半是随舒丞。”
“对了，上次大理寺姚寺正领着来，我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我怎么觉着那孩子的眉眼里，隐隐约约的有点像是咱们温郎中……”
大家一听，有人不以为然便笑起来：“又瞎说了！”
那开口的也忙笑道：“是开玩笑，玩笑的，各位不要当真！”
温益卿握着那包豆腐，面上平静，心中却仿佛惊涛骇浪一般。
若是在平时遇见有人背地嚼舌，温益卿自然会立刻义正词严的制止，何况涉及自己，更会勃然大怒。
但是今日他并无此心，反而放轻了脚步，直接回了自己的公事房。
本来该立刻去军器局督促的，可是方才那几步路仿佛耗了他浑身之力，他坐在圈椅上出神。
那包豆腐放在桌上，温益卿看了半晌，终于将其打开，他犹豫了会儿，拈了块试探着放进嘴里。
真是，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耳畔蓦地响起女子银铃似的笑声：“你快别藏，才进门儿我早闻见了！快拿出来给我趁热吃，老张头的油煎豆腐，凉了就变味儿了！”
他想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嘴角却多了一抹微甜的笑意。
只是嘴里的豆腐越嚼越碎，咽下去的时候，隐隐地竟有一股苦味。
难道是因为变凉了的缘故吗？
等睁开双眼的时候，温益卿淡淡地问才进门的副手：“舒丞的家，记得是在西坊吗？”
西坊。
阑珊从昨儿回家，只匆匆地扒拉了一碗葱花面，然后就开始倒头睡觉。
从天才黑到日上三竿，她才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却仍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阿沅进来看了几次，见她睡得香甜沉酣，便不敢打扰。
只出来对飞雪道：“昨儿晚上，都打鼾呢……真是吓人，她从来不打呼噜的，可见是累坏了。”
飞雪又是觉着好笑，又是觉着心疼：“是啊，舒丞的确是劳累了。”
阿沅笑叹道：“这段日子里也没回来几次，只怕饭也没好好吃过，昨儿又只吃了一碗面，我去买些菜，今天再好好地置办一桌，给你们补补，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
飞雪笑说：“多谢，我什么都爱吃，好好给舒丞补一补吧。”
阿沅临去又道：“我灶下烧好了水，预备着她醒了洗澡，她要催呢你就帮着提到浴桶里，要是不催，就等我回来伺候。”
飞雪忙答应，见她摘了篮子，挽着出门去了。
等阿沅去后不久，外头院门便响了。
飞雪出来查看的时候，微微诧异，原来是宫内的太监们到了。
因不知道找的地方对不对，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飞雪对这些应对并不陌生，忙过去行礼接了：“公公们找谁？”
那为首的太监道：“是工部营缮所舒丞的家吗？”
“正是。”
太监闻听，满面堆笑：“太好了，咱家是奉命来送皇上御赐给舒丞的龙纹甲的，舒丞可在，请出来接领吧？”
飞雪略觉为难：“这、虽然在，但是因为身体欠佳，所以还未起身，请公公们进来稍候，我去叫醒……”
“不不不，”那太监竟拦着她道：“不必了，雨霁公公特意吩咐过，说是舒丞为了圣孝塔的事情忙的亏了身子，何况这御赐之物，之前舒丞也在御前领过了，我们只是来跑腿儿的罢了，很不必再吵醒他。”
飞雪跟着赵世禛，对太监们的行事很清楚，他们因为都是从宫内出来的，一个个眼高于顶，就算是三四品的官儿还不放在眼里呢，尤其是这些奉皇命而来的，更是趾高气扬。
没想到今儿这一批，竟是如此光景。飞雪忙笑道：“这怎么好呢，怕不合规矩。”
太监笑道：“放心，舒丞又不是外人，不但张公公另眼相看，雨大公公也很称赞，我们哪里敢为难？”说着，叫把东西放在了堂下，又让飞雪帮着过了目，便出门自去了。
飞雪一直送了出门，站在原地有些感慨，没想到阑珊竟投了雨霁的眼缘。
等她回来后，却见阑珊披着一件袍子，揉着眼在屋门口打哈欠：“我怎么听见有动静，谁来过吗？”
“你真的还在做梦呢。”飞雪笑说了句，指着堂下的那紫檀木大盒子：“宫里的东西送来了，请舒大人您当面儿过目。”
阑珊一愣，细看了看那盒子，喜欢的扑过去，抬手摸着里头的龙纹甲，道：“就是这个！”又催飞雪：“你快来看看！”
飞雪笑道：“我刚看过了，的确是好物件儿。只不过……庆德殿里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怎么就单选了这个呢？”
此刻飞雪心里还想：莫非阑珊是太过胆小，先前又经过几次生死攸关，所以跟皇上要这东西，穿在身上以自保？
她笑问：“莫非真的要穿着吗？”
阑珊的脸色略有些忸怩，她看了飞雪两眼，只低低道：“我当然不穿呢。”
飞雪毕竟跟她朝夕相处了一阵，此刻突然醒悟：“莫非你……”
两人目光相对，阑珊笑道：“小叶，你觉着、我只是随口问问啊，你觉着假如是殿下的话，穿这个合不合适？”
飞雪心里的喜欢也透了出来：这个人可算开窍了，千载难逢的皇帝恩赏机会，她居然还一心想着殿下。
不管她素日对殿下如何，单单是这份心意，已经是至为珍贵，无人能及了。
“这是至宝，我看很合适。”飞雪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
阑珊见她这样痛快回答，也是喜不自禁。
飞雪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殿下？”
阑珊脸上一红：“我、我也不知道。”
“好东西自然要尽快了。”飞雪倒是巴不得立刻去王府，于是趁热打铁：“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儿就挺好。”
阑珊眨了眨眼，竟难得的没有否认。
只是她抬起衣袖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揪揪头发，嫌弃道：“我好几天没有洗澡了！得先洗过了再去。”
飞雪大笑。
阑珊本来没有别的意思，给她一笑，反而多心了：“你笑什么！”
飞雪笑道：“我是笑阿沅娘子神机妙算，早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我给你倒去。”
阑珊痛痛快快的洗了澡，里外都换了新衣裳。
只是头发还未干，她擦拭之时，蓦地想起下雨那夜在王府替赵世禛绾发的情形。
本来现在去王府，只是为了送东西给他——毕竟阑珊自觉着她向来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好不容易大敬意般买了个香囊，他却仍是挑剔，如今这件东西，赵世禛总不会再挑出不好来吧？
然而因为想起跟他相处的种种，又加上多日不见，居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似乎是盼着跟他见面，可是又有点害怕跟他见面。
正准备妥当出门，阿沅跑了回来。她篮子里有几样菜，可脸色似有些不太对，慌里慌张的。
阑珊正要告诉她欲去王府的事，见状问：“怎么了？”
阿沅愣了愣：“啊我……”她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阑珊换了衣裳，便改口道：“你要去哪里？”
“去王府。”
阿沅咽了口唾沫：“是去见殿下啊，那快去吧。”
“你的脸色不大好，没事儿吧？”阑珊揉了揉她的脸颊。
“没事儿，”阿沅仓促一笑：“只是刚才的时候，看到马车轧死了一只、小猫……吓得我……”
阑珊皱眉，忙将她抱了抱：“阿弥陀佛，别怕别怕。”
阿沅深深呼吸，将她推开：“好了，我要去灶神爷前上一炷香，你就快去吧，眼看要晌午了，再晚一点怕王爷留饭，我买了这些菜，预备中午吃呢。”
阑珊笑道：“一定回来。”她心情极好，便又捏了捏阿沅的脸颊。
这会儿飞雪已经搬了匣子出来，到外头叫了车，上车而去。
阿沅前脚送走了他们，自己把篮子放下，本是要摘菜的，却只管坐在门口出神。
原来她刚才在集市上买了菜，正想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突然间却在街头看到一张久违的熟悉的脸！
刹那间她如白日见鬼，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竟是拔腿往回就跑。
本来想告诉阑珊的，可看她喜气洋洋，竟无法出口。
“应该是路过？是巧合吧。”阿沅安慰自己。
正拿起一棵葱要剥，却听院门外一声响动。
间隔时间太短了，阿沅只以为是阑珊去而复返，便把菜放下，笑着道：“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忘了拿东西？”
抬手将院门拉开，阿沅抬头看见门外之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第95章
门外来者，玉面朱唇，身着文官常服，赫然正是之前在街上惊鸿一见的温益卿。
阿沅直直地盯着温益卿，在最初的微怔之下，她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门口有台阶，阿沅这一退，后脚踩空，让她整个人猛然往后摔去！
她跌倒在地上，浑身疼痛，却又咬牙倾身抬头，似乎想看一看眼前所见的，到底是真实，还是自己刚才产生的幻觉。
此刻温益卿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稍微伸出右手好像要扶阿沅起来，可盯着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迟疑，愕然以及审视。
阿沅想退后避开他的手，却又动不了。
温益卿见她并没有需要自己扶一把的意思，便将手缩回了腰间。
他的目光在阿沅脸颊上那块疤痕上停了停，然后又不露痕迹地移开，转而打量这所宅院：“舒丞可在家吗？”
阿沅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她无法回答这句简单的问话。
温益卿见她不语，便又回过头来：“你、想必就是舒丞的娘子了。”
阿沅觉着有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喉咙。
她猛地抬头盯着温益卿，所冒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你不认识我？”
之前阑珊跟阿沅说温益卿看着她如同看一个陌生人的时候，阿沅虽觉着诧异，但却以为是阑珊改换男装，所以温益卿并没有想到是旧人在前的缘故。
但是现在，她就站在此人的跟前，可是他的神情，却是这样泰然自若，若无其事，就仿佛也完全不认识，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是因为……脸上的伤痕吗？还是因为时隔多年？可就算阿沅找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却仍是觉着这件事情怪异极了！
而听了阿沅这句问话，温益卿的脸色却也一变。
他皱眉细看阿沅，她的眉眼看着还是很娟秀的，如果不是脸颊上的疤痕，应该算是中上的美人，虽然衣着打扮只是寻常小户的妇人装束。
若在这两天之前，温益卿听了这话只怕要不屑一顾。
但现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为何这么问？”
阿沅有些无法自制。
她毕竟不是阑珊，没那么缜密冷静，阑珊在外头经历的那些，也未曾全告诉她。何况就算是阑珊，在初次跟温益卿碰面的时候，也曾失去理智。
泪夺眶而出。
“你不认识我，”阿沅喃喃的，“你不认识我？！”
温益卿凝视着失态的妇人。
他是觉着这女子有些许的眼熟，但他来的目的是找舒阑珊，所以并没有十分留意阿沅。
如今见她这样反常的样子，才上了心。
温益卿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只不过落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就如同蜘蛛的猎物，昏昏沉沉，不由自主。
如今他隐隐察觉了似乎有这么一张网存在的事实，整个人自然开始反应。
面对阿沅，他压下心中疑惑。
“我当然认得你，”温益卿微微一笑，笑的很有迷惑性，“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阿沅一愣，她含泪看着温益卿，这个人的笑还是一如往常，充满了暖意。
当初，多少女孩子都迷恋于这样温和如暖阳的笑容，却求而不得。
“二爷……”阿沅的泪落得更急，她情不自禁叫了这一声，却又醒悟，急忙转过身。
温益卿听见了她叫的是什么。
只有温郎中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在如何狂跳，外带一点毛骨悚然。
他好像看见了真相就在眼前，而打开真相的关键，就是面前这个女人。
“我其实、一直想找你。”温益卿的心在飞速转动，琢磨着，组织着自己该说的话，“只是……”
他故意的拖长了语气，给对方无限猜测的可能。
同时也想让对方说出更多他渴盼听见的。
阿沅背对着他，极力镇定下来，闻言却仍脱口问：“二爷找我？”这个称呼她曾叫惯了的，一时改不了口。
“当然。我可、一直都惦记着。”温益卿见她似是等自己开口的语气，便也顺着说道。
阿沅的泪突然又涌了出来，似不能相信的：“惦记？”她侧着脸，想回头，却又终于没有。
但温益卿仍是看见，泪从她的脸颊上滚滚跌落。
他有些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个妇人的反应。
“是啊。”他叹息了声，倒像是愁肠百结的样子。
阿沅仰头，吸了吸鼻子，才道：“这么说，当初那场火后，温大人并未全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
她改了称呼，但……火？果然！
温益卿紧张的几乎思维停顿。
“我怎么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温益卿一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边竭力揣摩着对方的心意，他突然想起那天在工部，阑珊曾经说过的话，于是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发生的事。”
阿沅到底不是个最有心机的人，听他如此说，悲从中来：“我们怎么敢找，温家的人容不下小姐，甚至你也、难道还要去送死吗？”
听见“我们”二字，温益卿心头一震！
“我？”他想着阑珊的话，心里有数了，“你以为，我也容不下你们吗？”
阿沅本来并不想彻底暴露的，可是对方既然已经“认出”了自己，而且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也忍不住了。
猛然转过身：“若不是二爷你的授意，温家的人为什么敢放火，连门都锁死了！定要致小姐于死地！”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告诉我是谁！”这次温益卿也无法按捺了，他的手攥紧，“温家的谁敢这么做？”
阿沅看着他的反应，他生气的样子绝不可能是伪装，她愣愣地问：“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没害过小姐？”
温益卿道：“我可以对天起誓，我绝没有害过计姗，她的死跟我无关！”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阿沅本来正也有些情绪激动，可听到温益卿说“她的死跟我无关”的时候，却又呆住了。
她突然回过味来。
如果温益卿认得自己的话，那么，他怎么可能完全认不出阑珊？
如果他认出阑珊的话，又怎么能说“她的死跟我无关”，这分明是认为计姗已经死了的意思。
可阑珊明明每天都晃在他眼皮底下。
阿沅的嘴唇颤抖，她把眼睛拼命睁大，仔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温二爷还是昔日那样眉目清隽的模样，但是阿沅突然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沅有点后悔自己贸然跟他说了这么些话。
因为，假如这个男人是黑心彻底的，故意来试探自己的，那么……她多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可能害了阑珊，还有言哥儿。
阿沅愣了愣，终于艰涩地说道：“温大人，你、如果真的想知道，不如回家去问你府上的人。我已经嫁为人妻，如今也不想多管别的事情了。只想好好的过日子，您请回吧。”
温益卿见她本是一副千言万语即将出口的样子，可忽然又冷若冰霜起来，他本能地猜到可能是自己那一句话说错了，但是自己只说了一句……本来看似无懈可击啊。
在他愣神的瞬间，阿沅已经淡淡道：“您还不走吗？这里不是像您这样的贵人呆的地方。”
温益卿的唇动了动，可却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面前这个人。
“我是诚心而来，别无他图。”终于温益卿又开了口，这次，却是真心诚意的发自肺腑：“我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因为我发现、我可能给人蒙蔽其中。所以，你如果知道真相，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阿沅觉着有人在拉扯她的心，一会儿催着她大声质问，说出过往，一会儿又捂着她，不许她再多说一个字。
终于她受不了这种折磨，捂着脸向着堂屋跑去，她冲进屋内，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温益卿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口处，他的目光在堂屋檐下一辆手工的孩童推车上停了停，然后终于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阑珊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扫兴：“没想到王爷竟是这样忙，唉……不过忙有忙的好处，至少证明王爷很受重用。只是王府的规矩真怪，王爷不在府内，居然就不收礼，叫我白跑一趟。”
“这不是怪，这是杜绝有人借此不轨。”飞雪又道：“而且我叫你直接去镇抚司，你为何不去？”
阑珊说道：“我一个九品小官，跑去那种官威大的地方，又是王爷办公的地方干什么？我的礼物送不出去了怎么的，还得巴巴地追过去送，显得我多么狗腿。”
飞雪嗤地笑了：“狗腿些怎么了，难道我们主子当不起别人对他狗腿？”跟阑珊相处久了，话也越来越不避忌，也敢随意斗嘴了。
“小叶圣明，”阑珊忙打躬作揖：“咱们英明神武的荣王殿下自然当得起呢，不过我累了，咱们下回打听清楚人在哪儿，再去狗腿吧！”
两人说说笑笑下车，却见大门敞开，屋门却紧闭。
阑珊是有过前车之鉴的，只当又出了事，吓得失了声：“阿沅？！”
她连叫了几声，快跑到屋门口了，屋门才自里头打开，阿沅出现在眼前。
阑珊先是心定，继而发现她满脸泪痕双眼通红，又吓一跳：“你怎么了？”
阿沅见她，再也无法自控，张手将她抱住：“他来了，他来过了！”
“谁？”阑珊心颤。
“二爷，是温二爷！”阿沅也顾不得飞雪在场，哽咽着回答。
飞雪之前也担心家里出事，看阿沅好好的才放心，蓦地听了这句，她是个有心人，表面上便避嫌似的走开了。
阑珊屏息：“别急，到里面说。”
两人进了卧房，阿沅抽泣着，将温益卿来家里的经过同阑珊说了一遍。
阑珊一听就听出了异常：“他说认得你？”
“是！”阿沅拿了帕子拭泪，“他还问咱们怎么不去找他，他是给人蒙蔽的，想知道真相。”
“他……是怎么称呼你的？”阑珊一语道出症结。
阿沅一愣，忙仔细回想。
是啊，进门的时候，问自己是不是舒丞的娘子，除此之外他一声儿也没叫过自己旧日的名字！
如果真的认得她，就应该一见面就会叫出来才对啊。
“难道说、他根本不认得我？”阿沅的声音仿佛在做梦，“小姐，这、这怎么可能？好好的人，怎么连我们两个都不认识了？还是说，根本是装的不认识？”
“不，不是假装的。”阑珊摇头。
温益卿还做不到这种地步。
她看阿沅慌张的厉害，便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害怕，横竖有我在。”
阿沅听了这句，总算安稳了几分：“小姐，他、他会怎么对待咱们？”
阑珊道：“若真如他所说，他是给人蒙蔽的，那他要对付的，就不是咱们！”
阿沅微震：“难道说当初的事情，真的跟二爷无关吗？但是……”
阑珊深深呼吸：“我原本也在怀疑，不过，我想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为防万一，回头阑珊同飞雪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家里，帮我看着阿沅跟言哥儿好吗？”
飞雪说道：“你别忘了，我是负责守着你的，不管别人。”
阑珊道：“我知道，回头我会让王大哥接送，横竖工部距离大理寺不远。但若是阿沅跟言哥儿有碍，比杀了我还难过。”
“少胡说，”飞雪皱眉，然后才道：“你其实不用担心，我也跟你交一句话，家里这边自有人看着，连言哥儿那里也是有人的。所以你就不用打我的主意了。”
阑珊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是王爷……”
飞雪笑道：“主子对你的用心，可谓良苦。你只装作不知道的就是了，可别在他跟前卖了我。”
阑珊低下头去，心头一阵暖意拱了上来，简直快拱到眼睛了。
飞雪又道：“今儿温郎中来，自然也有人看见，不过因温郎中不至于伤人或者掳劫，所以并未干涉。你该明白。”
“是。”阑珊点头：“多谢，多谢。”
飞雪道：“跟我说做什么，见了主子……让他多高兴高兴就是了。”
阑珊眼睛里湿润着，听了这话却又赧颜笑了。
这日晚间，门外突然又来了人。王鹏正在厨下帮着阿沅烧火，听了动静便跑出来，在门外一探头，跟只脱缰的野牛似的窜了进来：“小舒快来！”
阑珊正在督促言哥儿写字，闻声不知如何，赶紧也跑出来。
到门口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什么？”
飞雪此刻跟在她的身后，看了眼前之物，嗤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门口那人上前，向着阑珊恭恭敬敬地躬身道：“舒丞，小人是荣王殿下指派，以后就帮舒丞赶车的，殿下有命，以后您来回工部，就只乘坐这辆车，——不必去坐什么姚大、江二之流的车了。”
他说完后又惶恐地加上一句：“舒丞莫怪，最后那句是殿下命小人转述的。”
阑珊听了这话，又呆呆地看着面前那辆车，上好的红柚木做料子，两箱镂空花纹，元宝盖顶，前后缀着防风防雨的琉璃宫灯，又气派，又宽敞。
连拉车的马都是高头健硕，毛如黑缎子似的闪闪发光。
江为功跟姚升家里的车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是现在这辆，就算是公侯之家所用，也不过如此。
阑珊呆了半晌才道：“不不，这个我可不敢收！”
车夫苦着脸道：“小人只是奉命来伺候的，您若不敢，小人只好驱车跟随，不然若如此回去，便是抗命，王爷饶不得小人呢。”
飞雪这会儿才道：“殿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给的东西你若不要，便是打脸。”
阑珊无奈，只好回头又对阿沅说道：“咱们只能再打扫一个房间了。对了，还得准备个马厩……”
说了这句，头皮一紧，突然懊悔地喃喃：“我应该跟皇上要点钱才对。”
第二天，阑珊果然便乘坐赵世禛赐的马车前去工部，工部众人有看见的，虽不知是王爷所赠，却也大肆称扬。
阑珊却灰溜溜地回到公事房。
上午处置了些文书，发现前阵子工部调地方精锐，往营缮所来的名单里，竟有个极眼熟的名字。
阑珊看了几遍，确认那是“葛梅溪”无误。
只不知到底是葛梅溪呢，还是同名同姓，按理说知府的公子，不至于就做这样低微的差事吧？
正思忖，外头有人来到，说：“舒丞，公主府派了人来要亲自求见。”
阑珊瞪着他：“你说是公主府？”
那人道：“是。”
阑珊稍微踌躇，终于命请，不多时果然进来了一个身着绸衣面相老成的管事模样之人，向着阑珊含笑道：“小人是公主府管事，姓陆，参见舒丞。”
“有什么事？”
陆管事笑道：“是这样的，我们公主殿下久仰舒丞大名，又因圣孝塔一事做的极佳，所以公主特请舒丞去府内一叙，请您务必赏光。”
阑珊几乎笑了。
这是鸿门宴啊。

第96章
温益卿先前行事虽然已经极为留心，去西坊彭家的时候还特意把金侍卫支开，但毕竟他身边另有些眼线，一举一动，不免报给了公主。
加上这几天温益卿不太肯往公主府走动，纵然公主派人去传召，他也只找各种借口搪塞，如此行为，自然反常。
华珍命人暗中查探，又知道了温益卿亲自前往舒家的事，她虽然知道当时阑珊不在家里，但听下人说，温益卿跟那个叫阿沅的娘子说了挺长时间的话。
当初在工部门口看见那三人站在一起，纵然别人没觉着怎么样，对华珍来说，简直像是看到了死去的计姗从地上爬出来，要向自己复仇，要夺走她的所有。
华珍所做的事情她自己最清楚，其中有多复杂曲折，凶险万分也只有她最清楚。
但是对她而言一切的付出都很值得，因为她拥有了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想到所得到的有朝一日会尽数失去，叫她寝食难安。
从工部晕厥回到公主府几日，华珍日夜恐慌，但对着温益卿还要装作是因为帮皇后娘娘办差才疲累交加。
而温益卿却以为也是他之前跟华珍起了争执才导致公主气不顺的，于是加倍的温柔照看，连工部都告了假不去。
所有人都没有起过别的怀疑，连皇后都以为她是真的因为劳累，特叫人赏赐了许多东西给她。
华珍暗中筹谋，本想直接向阑珊动手，怎奈阑珊身边时刻缺不了人，而且她马不停蹄的忙的飞起，要捉拿都无处下手。
相比较而言另一方面就容易多了。
只是华珍低估了赵世禛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当听门上报说荣王到了的时候，华珍简直不能面对这个事实，她的五哥真的是疯了，为了一个贱人如此殷勤周到，竟然还冒着夜雨而来。
可惜的是，那两个负责动手的人因为另怀心思，耽搁了动手时间，最终阿沅跟言哥儿及时给救了出来。
自己派去想趁乱刺杀舒阑珊的那些人手，又偏给人暗中制服了。
如今发生了令她最不愿面对的，那就是温益卿终于起了疑心。
骑虎难下，但她必须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把这些牢牢控制在自己掌心。
在向王俊告假，出工部的时候，飞雪对阑珊说道：“你其实可以不用去的，毕竟公主未必就敢硬来。”
阑珊说道：“你是担心去了公主府，会有危险？”
飞雪思量片刻：“上次殿下跟公主交涉过，她未必就敢明目张胆的动手。但是也不能不防，毕竟狗急跳墙。”
“你这样比喻公主殿下，可是很失礼的，”阑珊笑着，看飞雪皱皱眉，便又问：“假如公主真的要对我不利，你能保护我吗？”
飞雪这才一哂：“若没有能耐护着你，殿下何必派我来跟着呢。”
阑珊笑道：“那好，你就是樊哙，咱们去赴这个洪门宴。”
飞雪忍不住也笑了：“你倒自比刘邦？嗯……别说，还真有点像。”
阑珊本以为她要取笑自己逾矩，没想到这样说，当下好奇问道：“我怎么会跟汉高祖像？”
飞雪笑道：“你那么爱哭鼻子，岂不是跟他一样？”
阑珊略窘，一想又笑道：“你说的那个莫不是三国里的刘备吧？”
飞雪一愣，知道自己弄错了，略有些窘，却硬道：“反正都是他们老刘家的，一脉相承的罢了。”
阑珊大笑：“我要是刘备，我封你做赵子龙。”
飞雪愣住：“为什么是赵子龙。”
“长坂坡三进三次何等英姿，主要的是，赵子龙好看。”
飞雪掩着嘴笑，本是想说赵子龙三进三次是为了阿斗，她这不是自贬身价嘛。可听到“好看”一说，忍不住问：“原来舒丞也是看脸的？”
“偶尔，偶尔。”
“那么，却不知这好看的赵子龙，跟我们主子比起来，哪个更好看些？”
阑珊的脸上掠出一点红晕：“你怎么事事都惦记着你主子。”
“你怎么不答？”
阑珊假装没听见的：“上车了上车了。”
可心里却鬼使神差地想：“虽不敢跟武神做比，可荣王殿下……实在也不遑多让啊。”
至公主府，下了马车。
阑珊转头看去，公主府的右侧不远，便是温府了。
她本来不想看那个伤心惊魂地，可仍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本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回来了，偏偏事与愿违，也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冥冥中早有注定。
公主府的那位管事陪着往内而行，飞雪打下车开始暗中戒备，阑珊倒是并不在乎，只且走且打量这公主府内的设计构造。
虽然是寻常公侯府邸的结构，但是庭院楼阁上，仍有些别有心思之处，可见毕竟是供金枝玉叶所住，跟其他的宅邸不同。
阑珊便问道：“这公主府的起造也是工部手笔？是谁人负责的？”
陆管事有些意外，却忙笑道：“舒丞问这个，小人正好知道，当时负责督造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驸马爷。”
阑珊笑道：“好的很啊，真真相得益彰。”
当下失了打量之心，只心无旁骛跟着往内。
入了内厅，陆管事只敢站在门口通禀了声，里头又向内禀告，半刻钟，才有个宫女出来：“传舒丞入内。”
陆管事立在廊下等候，阑珊便迈步进入，那宫女忙挡着飞雪：“公主只见舒丞，这位请留步。”
飞雪眼皮不抬地抬手将她隔开，宫女后退一步，惊道：“你！”
却见飞雪脚步不停的已经跟着阑珊进内去了。
阑珊一进公主府的花厅，就呆住了。
内侧花厅的设计尤为巧妙，窗户并不是寻常的纸糊，而是用了几张精工巧制的五彩琉璃窗。
阳光从外映射，窗扇上闪闪微光，有光芒映照在地上，色彩斑斓，华美之极。
靠窗户位置设两张紫檀木圈椅，中间是个小茶几，两侧又有高脚雕花的花架，放着的却是艳红的杜鹃，因天气暖，花开正好，艳丽欲滴的颜色跟琉璃的浓烈交织，浑然绝美的花瓣簇簇，似是靠窗的栩栩如生的画，大俗里透出一种怪异的大雅之感。
上首却是一张回纹罗汉床，华珍公主坐在左侧，怀中抱着一只雪白毛长的波斯猫。
这只猫其实正是之前有人投太子妃郑适汝所好进献的西域名猫，那时候华珍也在东宫，便极尽赞扬。
谁知郑适汝道：“既然公主这般喜欢，索性就送给公主吧。横竖我这里已经有了心头好。再送公主一心头好，岂不两全齐美？”
华珍本是不太喜欢这种东西，只是因为郑适汝偏爱才勉为其难的奉承，谁知竟得了这只猫，幸而这猫血统高贵且又来自波斯，不管是谁人见了皆都会惊呼不凡，就连温益卿也常逗弄此猫，时不时地还弄些小鱼干之类的来喂养，十分宠爱。
所谓爱屋及乌，华珍才高高兴兴的养了起来，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阑珊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那炫美华丽的琉璃花窗上移开，她上前行礼拜见。
华珍抬眸：不错，是她。
上次只是灯影夜色之中，惊鸿一瞥……不，最初相见大概是在那日的街市上，那会儿她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后来想想必然也是她，只不知为什么弄的肤色发黑又长了些疙瘩。
所以太子才曾背地有贬低之词。
如今显然她已经好了，肤色雪白盈透的令人嫉妒，明明是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偏偏丽质天生的，纵然整天精心保养都比不上的好肤质气色。
身上是九品的小官儿绿袍，戴着墨绿色的头巾，这种颜色极为挑人，稍微差一点就会给衬的面容惨淡，可对她来说，却反而更显得面色如玉，眉眼润泽，生动灵透。
怪不得荣王会给迷的失魂落魄，倒是有些本钱。
在阑珊进内之前，原本伺候华珍身旁的宫女太监们便都退了，她身后只有采蘋一个。
华珍笑道：“舒丞，早闻大名，今日终于一见。”
阑珊站在原地：“多谢殿下，愧不敢当。”
华珍道：“怎么不上茶？”
采蘋忙退了出去，片刻亲自送了茶上来，放在下首的小茶几上。
华珍道：“舒丞且坐了说话。”
阑珊谢过，往旁边靠窗的圈椅上落座。她背后就是一排琉璃花窗，斑斓的色泽落在她的头脸身上，照的人似在幻境。
阑珊的目光也因而有片刻的恍惚。
华珍看到她似在打量那琉璃窗，因笑道：“你是工部营缮所的，以你的眼光看来，本宫的这花厅可怎么样呢？”
阑珊略觉失神：“美不胜收。”
华珍道：“舒丞是个中好手，你既然说好，自然是好的了，这个，原本是当初驸马负责督造的，这种窗户设计，也是他一力敲定的。建成之后，不管是谁见了都连连称妙。”
哦，原来是在借机炫耀他们的深情啊。
阑珊一笑，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想喝点热茶水压一压，可看了看那茶，却并不想去动。
虽只是简单的一垂眸，华珍却瞧的分明，当下浅笑道：“舒丞不必忌惮，你只管放心，这不是鸿门宴，我也不会在茶水里下毒，你喝也罢不喝也罢，只是应景而已。”
华珍的目光微抬，又看向了阑珊身后的飞雪：“毕竟你是荣王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把他心腹的人指派给你，你的脸面比京城里许多王公贵戚的都大呢。上次荣王来差点儿跟我急了，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对我那样，你可知，把我吓坏了。”
阑珊淡淡道：“却不知公主今日召唤下官前来，是有何事？终不成是唠家常吧。”
“说来倒的确是些家常话，”华珍笑了笑，道：“就怕舒丞不爱听啊。”
阑珊不动声色道：“那就看是谁家的家常了。”
华珍一笑，然后慢慢地敛了笑。
怀中的猫爬起来跳下地，缓步到阑珊旁边闻了闻，便自顾自出门去了。
华珍凝视着波斯猫离开的方向，终于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该知道自己这种行径若是拆破的话，会是什么样天大的罪名，我一直没有说破呢，是给五哥面子，也给彼此一条退路。”
“退路？”
华珍点头：“我明白，兴许你心存怨怼，也许还觉着驸马跟我对不起你，其实你是误会了，当初发生那种事，谁也不想的，你大概不知道，以为你自焚而……亡后，温郎他一度病重，神智都不能清醒，几番吐血，是我请御医为他调治，精心照料才终于恢复如初的。”她说起往事，语气哀婉动听。
阑珊道：“公主真是操劳，外臣病倒，竟也会精心照料。”
“本来照料他的自然该另有其人，奈何人家不肯，”华珍盯着阑珊，道：“你也很不必语带讥讽的，当初你既然没死，你为何不回来呢？你若回来，温郎的病兴许就好的快些，他也仍是你的，天下依旧太平。现在为时已晚，你还怨谁？”
阑珊哑然而笑：“公主真是……字字珠玑，听来的确大有道理，我竟无从反驳。”
她想了想，笑问：“我倒是有些感兴趣，当时温益卿病倒，到底是怎么竟惊动了公主出手的，按理说公主跟温家不是该毫无交集的吗？”
“你问这个，说来简单，”华珍面不改色道：“温郎毕竟在工部任职，当时首辅大人也很是称赞，加上他是计成春的弟子父皇也很是喜欢，我才知道的，我当时听说他病了，便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难道本宫做错了吗？”
“才子佳人，一番佳话，哪里有什么错，”阑珊笑道：“而且公主殿下看中了一个人，自是那人的荣幸，难道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吗？”
华珍顿了顿：“舒阑珊，本宫今日叫你来，并不是要争吵什么，只是想开诚布公的把事情说明白，温郎呢，不是本宫抢了谁的，原本是你自个儿不要的，对温郎而言，以为你早就死了……这大概也是注定的姻缘，如今我们很好，也不想再另生枝节，你懂吗？”
阑珊看着从琉璃窗上映照下来的一点红色影子，它印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一块鲜红的血渍。
为什么是琉璃窗呢，为什么在这里见到。
当初男未婚女未嫁的时候，温益卿去彭家，两人相见，自然时常说起建造的事，关于这琉璃窗的想法，还是阑珊先提起来的。
温益卿觉着此物奢华过甚，又觉着是她异想天开，说道：“我从未听闻本朝有哪一家用过这种窗户，如此昂贵，除非是豪富之家，但就算豪富之家，也极少此物。你到底从何处听得风声？恐怕是胡思乱想而已。”
阑珊笑道：“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岂不闻唐朝时候，就有一篇《琉璃窗赋》，彼窗牖之丽者，有琉璃之制焉。洞彻而光凝秋水，虚明而色混晴烟……”
温益卿哑然：“好好，原来你是有备而来，只是难为你了，这种偏僻的辞赋你都能找到，难道是想当一个才女吗？”
“只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已，”阑珊努嘴，像是献宝的小孩子受了打击，“又因为觉着这东西好玩儿才记下来告诉你的。”
温益卿想了想：“虽然此物唐的时候就有，不过此那以后，也并没怎么听说有人家用这个的。叫我说还是不要再提，万一给一些穷凶极奢的人知道了，非要去做这种华而不实东西，岂不是又是劳民伤财的一种无用之物？”
阑珊本是好玩，听他认认真真说了道理，便不再提起。
哪里想到，回头之后，他竟然为另一个女子做了这种“华而不实，劳民伤财”的无用之物。
华珍见阑珊只管低着头，仿佛出神的样子，缓了缓，继续又道：“如今我跟驸马便是这样，至于你，你好像也有自己所选择的，呵，你有一个家，还有荣王做你的靠山，在工部里、也是如鱼得水的，你还有什么不足呢？叫我看也是极好的，如此已经是一种福气，只该好生惜福而已，又何必节外生枝呢。从此，大家便安安分分，各自过各自的，你说如何？”
公主的话说的软硬兼施，极为在理，但她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未必就肯这么轻易答应。
可出乎她的意料，阑珊静静地说道：“好。”
华珍公主很是诧异：“你、同意本宫所说？”
“当然，”阑珊笑了笑，目光从那块朱红的影子上移开，很是谦恭温和的，“其实殿下您好像是误会了，当初我并不愿意进京，只是杨大人一力邀约不容回绝而已，就算回了京，我也仍是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日子，别无他念，只可惜温驸马也在工部，到底是有点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由此引发了些许误会，大概引了公主不快，才又产生后面的事情。”
华珍细细的柳眉皱了皱，似信非信。
阑珊抬眸：“公主若不信，不如细想，哪一件事是我主动挑起的？”
华珍笑笑：“你的话，倒也有些道理，但是温郎那边……”
“若我有意挑拨什么，又何必空自浪费这几个月跟温驸马的相处？正如公主所说，我很满意现在的日子，更加不想起任何的变更，”阑珊的语气有条不紊，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平静的像是缓缓流淌的长河：“所以公主也尽管放心，我其实早把过往的事情都抛下了，那场火的真相……”
说到这里，阑珊看着华珍，发现对方的瞳仁在瞬间收缩了一下，阑珊笑道：“真相大概只有你知我知，当然，殿下毕竟是金枝玉叶，我是什么身份，正如殿下所说，我很有自知之明，绝不会不自量力，以卵击石，也绝不会仗着谁的靠山，故意生事。”
华珍见她虽言语谦和，但步步退让，可不知为何，她平静的太过超然，竟让华珍心中更加不安：“所以你的意思是……”
阑珊抚了抚自己的袍摆，仿佛想把上头错落的琉璃窗影子扫去，她淡淡地叹息了声：“我的意思自然是以和为贵，我不会主动去追查往日的事情，也不会跟公主你、抢什么。——这么说，公主殿下可放心了吗？”
华珍微笑，她的样子不像是假装，公主暗暗舒了口气：“没想到舒丞是这么开明、心胸广阔的人，倒是本宫多虑了。”
“殿下不必如此，”阑珊低头一笑，又道：“但是……”
“但是什么？”华珍的心又一紧。
“但是据我所知，温驸马方面，似乎已经起了疑心。”
华珍略觉窒息。
的确，若不是温益卿的异动，她又何必今日叫阑珊过来。
阑珊看着那衣裳上拂去又还来的迷离影子，继续道：“温驸马的性情，我了解，殿下自然也很清楚，他这个人，若是信起一个人来，你说月亮从西边出来他也信，可一旦起了疑心，就算是九头牛，只怕也拉不回来。”
“舒阑珊！”公主的语气有些变了，她终于从阑珊的话中听出了锋芒。
阑珊笑着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殿下又误会了不是？我这是跟殿下说明厉害，让殿下知道，您如今的问题不是我，而是您的驸马。”
华珍咬了咬唇：“这个、自然不必你多说。”
阑珊笑道：“是，下官我也只说这一次，再不提了。但是昨儿温驸马突然不请而去了下官家里，着实把我跟家人吓了一跳，以后会不会还会发生此类事情？”
华珍听见自己牙齿紧咬的声响：“不会！”
“多谢公主，”阑珊倾身，又道：“如今公主跟驸马鹣鲽情深，比翼双飞，京城乃至天下人尽皆知，我自然也是希望两位长长久久，不生波澜。”
她站起身来：“话已至此，只怕公主也没什么教诲的了吧？我也该告辞了。”
华珍叫她来，本是要敲打她，不料阑珊竟全无眷恋温益卿的意思，态度很是爽快。
虽然这叫华珍放心，可她的这般言行气场，却完全地把自个儿给压了下去。
华珍有些忍不下这口气，见阑珊欲去，便笑道：“是本宫低估了你啊，舒阑珊。”
阑珊止步。
华珍的眼睛里似有刀锋掠出，她盯着阑珊的背影，说道：“本宫以为你还放不下驸马，现在看来的确多虑，不过……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如今有个荣王殿下眷恋着你，试问天底下哪里找比荣王更出色的男子呢，就算是驸马，也到底输他一筹，你得了五哥的欢心，自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我其实倒要恭喜你，倒也祝你跟五哥长长久久，不生波澜。”
阑珊背对着华珍站着，片刻后才一笑躬身：“多谢殿下吉言，我便大胆笑纳了。”
华珍一窒，没想到她竟如此油盐不进，自己这明显嘲讽的话她居然也能照单全收，真真的更是憋足了一口气。
长长的指甲在缂丝衣摆上一握，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响。华珍又皱眉细细说道：“只是有一点……你到底得想想自己的身份，就算抛去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样子，恢复原本身份，你入荣王府，撑死了也只是个侍妾。何况京城内这么多名门闺秀，打破头排着队等着进荣王府伺候呢，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本宫忍不住有点儿替你的将来担忧啊。”
阑珊沉默了片刻，终究一笑：“多谢公主替我着想，但我是个没什么志向、只看当下的人，我跟殿下，你情我愿，他喜欢一时便是一时，他不喜欢了……我抽身而退就是。我输得起！”
阑珊说了这句，回头扫了华珍一眼，又笑道：“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公主这边又有什么大不同呢？就是不知道有朝一日驸马变了心，公主输不输得起？”
这话像是刀子戳中心窝，华珍公主蓦地站起身来：“舒阑珊！你、你敢诅咒我跟驸马！”
阑珊并没回头，迈步前行才将到了门口，华珍气不过，随手抄了桌上的一个茶杯丢了过去。
茶杯落地的瞬间，却见有个人影从门边转了出来。
阑珊猛然止步，原先泰然自若的脸色却在此刻起了变化：“你……”
那人抬眸，黑压压幽沉沉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阑珊。

第97章
阑珊一口气噎住。
突然间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温益卿。
对上他幽冷的目光，心却陡然大乱。
温益卿什么时候到的，听见了多少，自己该如何面对。
无数个可能匆匆跃出又一闪而过。
身后的华珍公主显然也看见了，但她明显比阑珊更加震惊百倍：“驸马？”
凌乱的目光从温益卿脸上掠到阑珊身上，又无措地看了看地上那个给摔的粉碎的茶盅。
华珍的唤声提醒了阑珊。
她终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拱手作揖：“参见温郎中。”
温益卿没有出声，也并无动作。
阑珊暗中咽了口唾沫：“告辞。”她放下双手，意图迈步往外。
就在跟温益卿擦身而过的瞬间，温郎中抬手攥住了她的腕子：“且慢。”
他的手竟冰凉。
阑珊被迫止步，皱眉道：“郎中还有何吩咐？”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温益卿缓声道：“你刚才说，不会去追查往日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阑珊方才应对华珍的时候，虽然有那么一瞬给琉璃花窗乱了心曲，但多数时候却镇定自若，进退有据，就算给华珍揶揄嘲弄，也能不疾不徐地还击。
直到听见温益卿这句。
变了脸色。
他果然早就到了？！
华珍也听见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前，却又不敢让自己显得太过慌张，好不容易在脸上堆出一点笑：“驸马……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心下恨不得把守在外面的奴才一个个都杀了，竟没有人通报，也没有人拦阻！
她努力地笑说：“我、我因知道舒丞圣孝塔的事情做的出色，所以特意叫了她来，嘉许几句……”
“是吗？”温益卿目光转动看向华珍：“那为什么舒丞说，不会跟公主抢，你们两个说的不是公事，倒像是私情。”
纵然华珍狡猾多变，给温益卿如此逼问，一时竟慌了阵脚。
温益卿又看向阑珊：“舒丞，你没有话跟我说吗？”
他的手紧握着自己，让阑珊又想起那天在工部的情形，——那次受伤的手腕足足涂了三天的药油才总算消肿退了淤青，她毫不怀疑假如当时杨时毅出来晚一点，自己的手腕会生生地给他捏断。
“郎中请放手。”阑珊不去看他，只垂下眼皮。
“放手？”温益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叫我放手？”
华珍仰头看着他，颤声道：“驸马，你就让舒丞先去吧，有什么话，咱们夫妻两个自行再说。”
温益卿又瞥了公主一眼，非但没有放开阑珊，反而拽着她迈步往内，将到圈椅的地方才用力将她甩开。
飞雪原本正在忖度要不要出手，见状便先去将阑珊扶住。
“公主，我只想要问个明白，不要拦住我，”温益卿沉沉地说，却并没有回头看公主一眼。
此刻的他，跟平日里的温郎中大为不同，原本温润的脸色上带着一点阴狠似的，他的眼珠很黑，转动很慢，又看向阑珊：“方才你说，你了解我，你凭什么这样说，嗯？”
阑珊看了看自己又给捏的冒出一圈青紫的手腕，拉了拉袍子，稍微整理了一下。
“我当然了解郎中，彼此工部当差难道你不了解我吗。”阑珊的脸色泛白，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这有什么可问的。”
“不对，”温益卿盯着她，“你在撒谎。”
飞雪见他显然不肯放行，便皱眉道：“请郎中息怒，舒丞改日再登门拜会！”
飞雪本是要硬闯离开的意思，不料温益卿却大声道：“来人！”
外头本就有许多公主府的侍从等，听到吵嚷纷纷冲了进来。
温益卿瞪向飞雪，沉声道：“你敢动手吗？那就试试看！”
阑珊也愣住了，她从不曾看过温益卿这幅模样，凛冽，伤人却又自伤的，像是……在燃烧的冰。
连华珍一时都失去了主张，只顾呆呆地看着，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能做什么。
飞雪微怔之下，倒也给他激出了一股气。
她哪里怕这些奴才，动手就动手，怕他们不成。
阑珊忙抬手制止了她：“别！”
这会儿华珍终于反应过来：“驸马，你让她走！这件事不与她相干……我会同你解释！”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哀求。
抬手抓住温益卿的左臂，“温郎！”
“说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走。”温益卿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恍若着魔。
华珍急得要掉泪，果然啊，给舒阑珊说中了，她所要担心的，不该是她舒阑珊，而是驸马。
现在的驸马还未曾完全失控，已经如此情形，倘若……
华珍想象不到，假如温益卿知道了全部真相后，又会是如何。
她仿佛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绝境，心中惊悸之极，却又察觉公主府的侍卫跟奴婢们方才都给唤了进来。
当下怒喝道：“都滚出去！”
众人本不知道发生何事，闻言忙都逃了出去。
温益卿却丝毫没受到影响，他的眼睛里却好像只剩下了一个人，就是面前这位，站在琉璃窗，于迷离光影之中的舒阑珊。
他甩脱公主的双手，一步步往前。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眉眼，越看越是熟悉，尤其是在五色琉璃光芒的笼罩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呼之欲出。
“你是谁，”温益卿喃喃的，几乎不知道自己正在问出这句话，“你到底是谁！”
阑珊给他甩回来，如今再后退就是琉璃花窗了，只能忐忑住脚。
又听温益卿这样问，不由笑道：“你说我是谁？你自己都不认得我是谁，竟要我亲口告诉你？温益卿，你是不是太可笑了？”
温益卿眼神一变。
飞雪见众侍卫已经退了，又看温益卿步步紧逼，而阑珊的脸色煞白，她当机立断，上前拦着温益卿：“郎中自重！”
温益卿想也不想，举手撩开：“滚！”
不料华珍正欲上前拦住他，冷不防给他抬手一推，正狠狠地掠过脸上，就仿佛给猛地甩了一耳光。
华珍只觉着脸上一阵火辣辣地刺痛，她低呼了声，手捂着脸站立不稳。
幸而采蘋还在屋内，见状叫道：“殿下！”急忙冲过来扶住。
换了平时，温益卿早就着忙了，此刻却居然无动于衷。
阑珊目睹这情形，心中不知是该哭该笑：“温郎中，你的家事，我实在没有兴趣参与其中，请你也不要再强人所难。”
琉璃的光在她的脸上闪烁，又诡异，又熟悉。
温益卿的面前似乎出现一张极烂漫的少女脸庞，她咯咯地笑着：“你怎么不知，唐时……有个《琉璃窗赋》……”
温益卿摇了摇头。
——“彼窗牖之丽者，有琉璃之制焉。洞彻而光凝秋水，虚明而色混晴烟。”
那声音从心底浮了出来，那张脸也跟面前的人渐渐地合二为一。
阑珊本是要走，却听温益卿口中喃喃。
她本来不以为意，可当听见那熟悉的词句的时候，她转过头去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正垂着头，脸上带着痛楚。
阑珊突然口干舌燥。
“你是、”温益卿低低的，“你……”
毫无预兆的，他一把揪住了阑珊的衣襟，往前欺身而上！
“你是谁！”他大声叫道。
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阑珊毫无反抗之力，连飞雪都没提防他竟突然发难！
给温益卿揪着，阑珊的背猛地撞在了身后的琉璃花窗上！
这琉璃最为脆薄，保养极为不易，所以纵然豪富之家也鲜少用这种东西，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碰撞。
顿时之间，喀喇喇，叮铃铃，又像是水晶帘给风吹动发出的响声，那本来美轮美奂的琉璃窗在刹那间碎裂了！
破裂的琉璃碎片从大窗上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就好像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雨。
锋利的碎片划了下来，温益卿抬头看去，满眼都是那光怪陆离的五色。
他想也不想，挥起衣袖将阑珊蒙头盖脸地遮住，紧紧地拥入怀中。
就在把人抱紧的刹那，温益卿耳畔又响起少年清朗的诵读声：“皓月斜临，陆机之毛发寒矣；鲜飙如透，满奋之神容凛然。始夫创奇宝之新规，易疏寮之旧作。龙鳞不足专其莹，蝉翼安能拟其薄……”
他记起来了。
当年计姗跟他提过这琉璃窗后，他特找了唐人的那篇琉璃窗赋，从头到尾，堪背了一遍。
虽然当着阑珊的面儿曾斥责说是劳民伤财华而不实的东西，但却也钦佩她的博闻广知，这等的奇思妙想，让他叹为观止。
也许就是在那时候，把这个深深地存了入心里。
只是在他有能力建这一堵琉璃花窗的时候，却已经物是人非。
荣王赵世禛进门的时候，正好目睹了这一幕遍地狼藉，恍若众人混战过的场景。
他的目光从公主身上掠过，瞧见了给温益卿搂在怀中的阑珊。
唇角微微一动，赵世禛踏过遍地的碎片径直走到两人跟前。
一手摁着温益卿的肩头，一手握住阑珊的手臂，生生地把人从他怀中拽了出来！
虽然温益卿护的及时，阑珊脸颊上仍是多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赵世禛一眼看见，深吸了口气，寒声道：“驸马，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拉着阑珊转身往外，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
脚下的琉璃窗片在靴子的踩踏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由是更加细碎。
阑珊低头看着，不由想起温益卿的那句话，奢华而无用，真的，说的很对。
其实在那篇《琉璃窗赋》，虽满篇盛赞琉璃窗的精妙奇巧，但是在末尾，作者也曾写了一句点题的话——“然而国以奢亡，位由侈失。帝辛为象箸于前代，令尹惜玉缨于往日。其人可数，其类非一。何用崇瑰宝兮极精奇，置斯窗于宫室”。
意思便是斥责皇室权贵之家，用这种奢靡耗费之物，若习惯于如此奢费瑰奇的东西，那距离亡国之日就不远了。
她跟温益卿说起这篇辞赋的时候，温益卿明明没有读过，但却说出了跟作者如出一辙的话。
此时此刻阑珊看着满地细碎的琉璃残片，往日之华丽炫美，今日之满地颓残。
就如她之前曾期待却最终不可及的。
眼中不觉有泪涌了出来。
赵世禛拉着下台阶，却觉着她越走越慢，忍不住回过头去。
“舍不得离开吗？”刚才看见温益卿抱着她时候的场景还深刻在他心中，眼底的寒光还未消退，赵世禛冷笑：“要不要本王再送你回去？”
“不、不是，”阑珊向着他笑了一笑，无奈地，“殿下，我……有点累，你能不能走慢一点？”
赵世禛看着她微润的双眼，果断的拒绝：“不行。”
阑珊叹了口气，认命似的。
正要加一把劲跟上他，赵世禛却将她往怀中一拉，右臂往下一抄，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阑珊震惊地叫了出来。
这是在公主府，他还怕不够张扬吗？
“快、快放我下来！”猛地想起在宫内雨霁跟自己说起的话，心惊胆战，“殿下！”
她又不敢高声，又焦急，一边求一边还怕给人瞧见自己，忙着把脸藏到他怀中去，又急抬袖子遮住头，很有些欲盖弥彰顾头不顾尾的做派。
赵世禛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藏躲，跟只受惊的山兔闷着头竭力往窝里拱似的，而他大概就是她的那个“窝”了，也不知怎么了，一想到这个，心里的气竟莫名地消退了许多。

第98章
阑珊本以为蒙着头脸让人瞧不见自己，好歹熬着出了公主府就好了。
直到出了公主府才发现，自己简直不要太天真。
赵世禛是骑马来的。
最要命的是，他还不是一个人。
十几匹健硕的马匹都停在公主府外头，等候的众人一水儿的飞鱼服，凛凛然的令人望而生畏，正是被镇抚司锦衣卫们。
这幅架势自然不是冲着公主府来的，只怕是有什么差事，中途带了人匆匆地赶来的。
阑珊只来得及把袖子放下瞟了一眼，却正好同十几个汉子大大小小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这阵势，像极了一群凶恶的狼犬环伺着一只小白兔。
她吓得晕眩，忙又用袖子蒙住头。
“殿、殿下！我、我要上车。”她怕极了，整个人动也不敢动，只能缩在赵世禛怀里小声地要求，窘的简直要哭了。
从抱起她开始，赵世禛觉着怀中的人轻极了，其实从刚刚把她自温益卿怀中拉出来就发现，她清瘦了。
本来就不算很胖，居然这么不懂得保养。
再这样下去抱她只怕就要硌手了。
但是他其实是很知道原因的。
且这个原因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本来是想抱着阑珊骑马走的，可是听她这样颤巍巍地求自己，竟有些不忍心。
当下回头吩咐手底下那些人：“你们先回。”
锦衣卫们把这一幕看的清楚明白，此刻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皱眉，有人是笑的意味深长，却一概的不敢异议，只都抱拳领命，这才翻身上马，奔雷似的去了。
赵世禛抱了阑珊上车。
阑珊主动要求乘车回去，本来是避羞，外加不至于有很多人虎视眈眈的看着。
可是等赵世禛陪着自己一块儿在车厢里坐了，才忽然觉着有些不妥。
“殿下你……”阑珊本能地往车壁上靠了靠，“你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不等赵世禛回答她又想起来：“啊，飞雪……”
扭身要往车厢门口去看飞雪在哪儿，却给赵世禛从背后拦腰抱回：“不用管她，她难道不认得回去的路？”
因为清瘦，那腰也纤细的可怕，让赵世禛生出一种不敢用力的错觉，免得不小心伤了她。
只是顺势不动声色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
阑珊察觉这可怕的情形，还试图挪开，却给他张开双臂，轻轻易易地拢在怀中：“别动，让本王看看你的伤。”
当时在公主府内的情形那样紧张慌乱，她几乎都不记得自己受过伤。
却也不知伤的如何，忙坐着不动，任凭赵世禛在脸上打量。
两个人靠的很近，阑珊起初还呆呆地睁着眼睛，察觉距离他太近的时候就忙闭上了双眼。殊不知这闭上眼睛的模样在赵世禛看来，简直如同一种邀请。
他先是盯着她右边脸颊上那一道细长的血痕，确认伤的并不算很厉害。就是方才她埋头在自己怀中的时候把血渍擦开了一些。
赵世禛盯着那点滑开的淡红色，忽然略低了头，向着那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阑珊猛然一颤，睁开眼睛将身体后倾。
近一个月不见，虽然清瘦了很多，唯独双眼依旧的这样清澈如明溪，只是因为给他袭击了一下，眼神又有些惶恐不安。
赵世禛叹了声，右手掌在她脑后轻轻地一握，往前微微搂过来。
阑珊抗拒着，螳臂当车似的力气。
他自是看不到眼里，反而觉着又好笑又有些可怜可爱，便轻声道：“别动。”
眼前那双色泽嫣红的唇瓣动了动，到底是隐忍地听了话。
赵世禛的目光从她的唇上上移，重落在那一处细长的血痕上。
然后轻轻地凑过去，湿润的带着唾液的舌尖缓缓慢慢地从血口上舔过。
感觉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有人摇动一棵树，那本来安静的叶片突如其来的抖了抖。
赵世禛的动作称得上温柔，唾液渗透入伤口，稍稍地有些刺痛，这让阑珊微微缩起了脖子：“殿下？”她似乎想要躲避。
“怕什么？给你疗伤呢。”他一边低低地说着，凤眸垂下瞥着她的神情变化，这个姿势显得眼尾越发高挑，似是轻薄的调戏：“你不会是……才好了那些疙瘩，又要落一道疤？就这么跟你的脸过不去？”
阑珊胆怯地看了他一眼：“我家里有药。”
赵世禛笑了笑，又端详了会儿那伤，上面的血渍都给他舔了去，只留下很细长的一道痕，就算如此，落在她犹如细白瓷的肌肤上，看着也格外刺眼了。
他的眼前突然又出现温益卿把她搂在怀中的场景，握在她脑后的手蓦地用了几分力道。
“殿下？”阑珊感觉到后颈忽然一紧，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脖子。
赵世禛忙把手松开。
他看了看空空的掌心，说道：“以后……不许跟温益卿那么亲近。”
阑珊愣了愣，讷讷道：“哪里跟他亲近了。”
“今天还不够亲近？”
“那、那是个意外。”阑珊低头：“我也不想的。”
她低头的样子显得格外乖巧，明净的额头就在眼前，小巧的鼻梁，微翘的红唇，脸颊的形状都柔和的恰到好处。
还有因为低头露出的一抹脖颈，毛茸茸的碎发敷贴的窝着。
赵世禛突然发现自己很爱看阑珊的后颈，而追其原因，兴许是因为能看见这幅情形的时候，就是她乖巧地在自己面前垂首的时候吧。
手指重又抚了上去，有些享受似的在那柔细微温的颈间摩挲，爱不释手。
阑珊毕竟还有些不适应：“殿下……”可又不能甩脱他的手。
马车外传来路边行人的说话声，大概是车到了闹市。
车厢内两人都没有说话，就显得格外的安静。
阑珊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便抬头问道：“殿下、是没事儿了对吗？”
“嗯。”赵世禛答应了声。
“那个非乐……”阑珊想起那次去大理寺，他凶狠得意的样子，此刻便皱眉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呢，这样居心险恶，幸而皇上圣明，并没有让歹人得逞。”
赵世禛的唇微微一勾，道：“老头子的心思如海一样深，有时候连我都猜不透，这种伎俩对他而言自不值一提。”
阑珊又想起雨霁对自己说的，她打量赵世禛的脸色：“殿下你……你莫非……”
“莫非什么？”
阑珊本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平安度过，可是转念一想，入大理寺是真，夤夜开城门也是真，毕竟都不是小罪名，而且天威难测，赵世禛毕竟只是个皇子，遇上这种事纵然不慌，也未必就笃定无事，自己若是贸然询问，倒是有些太过小人之心了。
“没、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在大理寺的时候，我并未去探望，殿下……可吃苦了吗？”她还惦记着西窗一副要把她生吃的模样，当时虽然咬定牙关不肯前去探望，却也暗暗地担心着。
赵世禛把她往怀中抱紧了些：“怎么，心疼本王了？那怎么不去见我呢？”
“我、我……”抱的太紧了，阑珊身上发热，只得转头避开他，“因为我知道纵然我去了，我也帮不上什么。”
所以才想要踏踏实实的，为他做一件事。
赵世禛如何会不知道。
他的心头荡漾，再也按捺不住，抚着阑珊的脸，便吻住了那双令人渴极的唇。
阑珊只在起初微微一挣，继而便没了动作，任由他抱在怀中肆意的亲了一阵儿。
直到赵世禛察觉她身子发软，像是没了力气才停了下来。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几次，阑珊仍是不能适应荣王殿下这犹如狂风骤雨似的亲吻方式，害得她总是撑不了一会儿，整个人就开始晕眩，觉着快要窒息而死，或者给吞噬而死。
赵世禛轻轻揉着她的唇，意犹未尽的：“别的上头倒是挺机灵的，甚至比万人都强，怎么就这上面毫无长进。”
阑珊听了这句，脸上已经滚烫：这种事情难道也是能学习的吗？
赵世禛像是看穿了她心中在想什么：“你要好好的练一练，总是这样可不成。本王可不能总迁就你。”
阑珊听出他是认真的，吓得缩成一团，低低道：“我不要练这个。”
赵世禛笑道：“你再说一遍？”
阑珊不说，却也不看他，只是把脸埋到他胸口去。
赵世禛看着她依偎着自己的样子，心里却有一种充盈的感觉，一时不想再跟她计较这件事。
又过了片刻，阑珊说道：“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我是计姗。”最后的名字，低的如同耳语。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只留给赵世禛一点侧脸，像是至今都无法面对她的过去。
两只手轻轻抵在他的肋下，小心地揪住锦袍的一角，不安地揉搓着。
“你想知道？”赵世禛盯着她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将她的手团入掌心握住。
“嗯。”
“你亲本王一下，就告诉你。”
阑珊扭头，赵世禛意外的发现她的眼圈有些微红。
可是她仰起头来，果然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掠了一下。
可惜浅尝辄止，美的像是个极快的幻觉。
因为是坐在他的腿上，倒比先前在王府的那一夜要容易的多了。
赵世禛哑然失笑：“你这是敷衍。”
“殿下。”阑珊重又低下头去，“我不是玩笑呢。”
“本王也没跟你玩笑，”赵世禛叹气，只能暂时先饶了她，“其实在太平镇的时候，就已经怀疑了。毕竟以晏成书的性子跟身份，绝不会无缘无故收一个毫无来历之人做弟子，而且他又不像是老而发昏之人。”
阑珊轻声问：“可是、世人皆知计姗已经死了。”
赵世禛道：“人可以死，才华不会，你在太平镇乃至临县所做所为，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加上晏成书跟计成春的关系，以及对你格外的关爱……从知道你是女儿身后，答案差不多就呼之欲出了。哦对了，还有一点，你很抗拒上京，记得吗？”
阑珊怔怔地听着，却想不到从那么早开始，赵世禛已经在怀疑自己了，可笑她还以为赵世禛一直不知情。
是啊，她曾经很抗拒上京，大概无意中流露出一些强烈抵触之意，自然逃不脱他的双眼。
但她仍是进京了，而且跟那些旧人重又纠缠不清。
真如一梦。
尤其又想到方才在公主府内，温益卿最后出现……
阑珊隐隐猜到，导致计姗身死的主要原因，也许不是温益卿，而是华珍公主。
因为首先按捺不住跳出来的，正是公主啊，只有心虚有鬼之人，才会如此反应。
方才在公主府内，对华珍说的那些话，一是反击，二，也有些真心之意。
毕竟如今的温益卿是“驸马”，两个人已成夫妻，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计姗，从没有跟公主争锋的能力。
而且她的确从没想过争谁，死过那一次后，温益卿就不那么重要了，如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阿沅跟言哥儿。
如此而已。
所以那两个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处置去吧。
至于当初的真相，现在只是靠着她的猜测，并无任何真凭实据，就算公主露出些许马脚，她如今女扮男装，又是九品小官，要怎么跟公主抗争，何况还有阿沅跟言哥儿，惹得狗急跳墙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而阑珊所言非虚，她的确了解温益卿的性子，他已经发现了端倪，就势必会追查到底，华珍公主自己挖的坑，就让她自己去填吧，温益卿惹出来的祸患，让他出手去撕撸！
但是温益卿……对如今的她来说又算什么呢？
日日夜夜，她以为他是谋害自己的人，是她曾经迷恋跟喜欢过的人，可到现在才发现，不过误会一场，而他似乎也给网罗其中，身不由己。
应该不恨他，但是该恨的那些早就恨痛过了。
曾经的喜欢，因为那些太激烈销骨的怨痛折磨而抵消了大半，等到相见，彼此又形同陌路，要不然便唇枪舌战，哪里还能再喜欢的起来？？
不是不爱，只是、只是阴差阳错，命运多舛。
颈间微微刺痛。
阑珊醒过神来，发现赵世禛正俯首细细地在她的颈上吻着。
“殿下！”上次他留下那些痕迹，差点让阿沅看出来，这次又来，她推着赵世禛道，“殿下轻点……”
赵世禛本以为她会制止自己，没想到听了这句。
当下笑看阑珊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当着本王，还敢想别的男人，以为我不知道呢。”
阑珊仰头看着他，他长得这么好看，应该比赵子龙更好看吧……
忽然想起桃林中，龚家小姐跟他相处的一幕。或许她不该奢求太多，或许真的该如先前应付华珍的那一句“只看当下”。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只喜欢温益卿一个人，谁知如今时过境迁。
但是做梦也想不到，竟会遇到赵世禛。
他给了她许多难以想象的惊慌跟喜悦，是她的劫难，也是重生。
直到他给皇上关入大理寺，她宁肯舍弃所有去救他，那时候阑珊就确认，自己真的是，动心了。
——对着这个本不该报以奢望的荣王殿下动了心。
“没有别的男人。”阑珊轻声地说。
赵世禛有点意外：“你说什么？”
阑珊垂头：“我、我说没有别的男人，我、我……”
赵世禛像是给人刺了一下似的，明显地震了震：“你、这句是什么意思？”
阑珊有点口干，心突突的跳的很急。
终于说道：“我、我喜欢殿下。”
赵世禛瞪着她。
阑珊仰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丹唇：“或许做的不好，但我、我会学……”
声音细微近不可闻，但在勇气退却之前，阑珊伸出手臂将他的脖颈搂住，主动的吻了过去。

第99章
温甜软弹的唇压了上来，还是第一次。
他甚至能感觉到，阑珊生疏而又胆怯的试探。
赵世禛却并未如先前一般反应。
他坐的端直，腰身如剑，并无其他动作。
赵世禛沉浸在那句“我喜欢殿下”的话里，有些恍惚不能自信。
就像是那天他在镇抚司的屋檐底下，负手仰头望着南边雷电交加之中大放异彩的圣孝塔。
虽然知道这是阑珊苦心孤诣设计出来的，并非无端来自于天，但看着那道道金光自塔刹上散发而出，仍是忍不住有一种惊呼神迹、想要膜拜这神圣佛光的冲动。
以他的能力，就算给关在天牢里，也未必就见不着人了。
但他想瞧瞧舒阑珊会为他做什么，会做到什么地步。
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
很满意。
不能更满意。
但是此刻阑珊奉上的这份“惊喜”，却显然更超出赵世禛的预计。
阑珊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世禛。
好不容易告白了一次，竟没得到荣王殿下的回应。
换作平时这个人只怕早就扑上来了，怎么今日如此的“平静”？
“殿下，”阑珊唤了声，又忐忑问：“是、是我做错了吗？”
不怪阑珊惴惴。
赵世禛每跟阑珊相处，总是要得些便宜的，可今日好像是因为馅饼自个儿跳到嘴里，反而把他噎着了。
之前他因为新领了北镇抚司的差事，皇帝把这样重要的衙门交给他，如果他有一点错，那自然是打皇帝的脸，偏偏诸事烦乱，耽误不得。
何况手头亟待解决的一个案子不是别的，却正是圣孝塔火龙烧塔的真相，那非乐也早就秘密的从大理寺转移到了镇抚司。
所以先前上车的时候，是吩咐车夫回镇抚司的。
唇上还有些许甜软的感觉，回味无穷。
虽然只是很笨拙生涩的一个亲吻，却给他一种……纵然是他竭尽全力的劫掠出击，都无法得到的欢喜。
赵世禛突然后悔，早知道如此，就该直接回王府的。
而就在两人对答的这段时间，马车已经在镇抚司门口停了有半刻钟。
车外，因镇抚司前不许停车，门口侍卫来询问过，飞雪也跟他们告知了。
因此侍卫人等都知道荣王殿下人在车中，只是未免暗中揣测，却不知道殿下在车里干什么，竟是这半天不曾出来，莫不是睡着了？
赵世禛的目光在阑珊的樱红的唇上掠过：“你、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阑珊欲言又止。
王府那夜，到底是被逼的。
算来这还是阑珊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去亲荣王殿下。
这种感觉，却像是初次学走路的孩子，很不自信，有些惊怕，但同时更多的是新奇跟些随之而来的向往。
但是身为“启蒙老师”的赵世禛，竟连个嘉许的表情都没有。
阑珊的心跳的厉害，也许他真的不喜欢吧。
有点惊心，又有点委屈，阑珊低头不敢看赵世禛，小声道：“以后再也不了。”
荣王殿下握着她的手，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闻言诧异：“什么？”
他的力道莫名有点大，捏的阑珊的手有些疼。
阑珊一愣，偷偷打量了眼，却见赵世禛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想到他方才面对自己献吻时候太过“平静”的反应，加上他说自己“毫无长进”，阑珊不得不认真地开始反省，的确是自己亲的方式太无长进的缘故。
阑珊心头一凉，自认这方面她可能是真的没有天赋。
“不、没有，我是说您该回去了。”
赵世禛定了定神，终于说道：“你要回工部吗？”
“嗯。”
“那好，你去吧。”赵世禛说着，起身下车。
阑珊看着他越发平静如水的道了别，心里凉意更甚。
难道自己的技能果然如此之差，甚至于成功的惹恼了荣王殿下？
或者是她太过放肆大胆，让他觉着自己轻浮狂浪，因而不快？
不过，要早知道用这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他溃退，那她早该这么做啊。
正在发呆兼后悔，车窗给轻轻一敲。
阑珊将车窗打开，却见是赵世禛站在外头。
四目相对，阳光下荣王殿下的容颜依旧如玉，鲜明夺目，只是脸色有些许明显的不自在。
然后他将手拢在唇边轻轻地咳嗽了声：“你先回去，本王得闲就去……咳，找你。”说完后，竟又是一声又假又干的咳嗽，然后才转身去了。
阑珊发懵，竟忘了答应他。
飞雪恭送了主子进了衙门，这才松了口气，翻身进了马车内。
看着阑珊半是颓丧半是迷惘的表情，飞雪疑惑道：“你们……”本是好奇心难以按捺想打听打听，可又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自己插嘴。
何况方才在公主府内，赵世禛明显是生气了，幸而看着不似是要责怪她的样子。
阑珊却喃喃道：“小叶，我、我好像做错事了。”
飞雪愣神：“你做什么了？”
阑珊羞于启齿，只说：“总之，我好像惹了殿下不喜。”
飞雪诧异：“不喜？”她回想方才偷窥赵世禛下车时候的神情，虽然看着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但怎么也不像是个生气的样子。
阑珊叹了口气，肩膀也垂了下来：“我是挺没用的。”
飞雪哑然：“到底是怎么了？是跟主子吵嘴了？因为……公主府内的事情？”
“那倒没有。”阑珊急忙否认。
飞雪疑惑：“那么、你总不会给主子脸色看了吧？没有多顺着他些吗？”因为在公主府内自己有些失职，飞雪可还盼着阑珊哄赵世禛高兴，毕竟他若是不高兴，迁怒自己的可能性就更大。
“没有给脸色看啊，”阑珊认真想了想：“而且这次是很顺着的。”
主动亲他还不算顺着吗？那要怎么做才行？
飞雪给她弄糊涂了：“那么……又是什么惹他不高兴？”
“算了算了，下次不这样了就是。”阑珊不愿意再说，无力地将脑袋耷拉下去。
飞雪抱着双臂，哭笑不得。
在公主府的那一场折腾后，阑珊本来担心会传出什么难听的流言蜚语。
不出两日，果然有些流言蜚语传了出来，而且也的确很不堪。
可是流言的内容，却让阑珊在意外之余简直“惊为天人”。
原来那流言竟是说，华珍公主殿下因仰慕工部新进的舒丞的人品才华，特意召入公主府，两人于花厅之中意图勾搭。
谁知驸马闻讯而至，因此窥破了两个人的私情，温驸马醋意大发由此大闹，把花厅都砸了，据说那琉璃花厅是当初驸马特意为公主建造的呢……现在竟然落得这个结果，也是叫人唏嘘。
这是飞雪从外头打听了来的详细版本。
说完之后，飞雪乐不可支地说道：“你说可笑不可笑，跟真相竟是离题万里，黑白都颠倒了，但那些人偏信誓旦旦信以为真。”
阑珊想到那日温益卿一怒之下叫了奴婢们进来，他夫妻两人说的那几句话，的确够叫人误会的了，因此传出如此的流言倒也不足为奇。
但是这两天温益卿都没有来部里，却让阑珊有些担心。
无奈一笑：“有没有说过温郎中怎么了？”
飞雪道：“郎中在部内告假，说是病了，但奇怪的是……”
没等她说完，阑珊又忙摇头：“不要说了，横竖跟我无关。”
当初她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如今自己何必替他操心？
她坐回椅子里，看了会儿卷宗，总有些心神不宁的，不小心碰了一支笔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突然嗅到一股怪异的味道。
阑珊慢慢抬头，闻着味道，发现是从自己的抽屉里传出来的。
她忙将抽屉拉开，却发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颗红褐色的药丸，瞧着眼熟。
飞雪在旁瞧见：“这个……”
阑珊将药拈了出来：“是不是在翎海的时候，那姓金的侍卫身上掉出来的、温郎中的药？”
飞雪闻了闻那味道，点头：“怎么舒丞这里竟有此物？”
阑珊看着这丸药，蓦地想起上次温益卿曾在自己这里坐过，难道……是他在那时候留下的？
可他到底是有意而留，还是不小心遗落？
这日从工部出来，乘车回家，路上阑珊打量外头街景，忽地问飞雪道：“我记得这条街上有一个挺大的药铺，咱们在那停一停车吧。”
飞雪忘了那颗药，还以为她想买点什么，陪着她下车入内，才想起来：“你想干什么？”
阑珊打量了会儿，正有一名店内伙计迎过来：“两位……这位大人有什么吩咐？”他向着阑珊行礼。
此刻店内仍有不少人，但纹丝不乱。
阑珊道：“我有一颗药是别人给的，叫我照着配，你们能看出是什么制成的吗？”
“这个，您找对地方了，我们这里的大夫最是经得起，别的医馆是比不得的。”当下引着他们往内。
此时飞雪在后拉了阑珊一把，阑珊并未在意：“没事儿，我就看看。”
店伙计领他们到里间一个长须布衣的中年人身旁，笑说：“这是我们胡先生，他最擅长各类配药，保准无误。”
阑珊见这家店着实体贴细致，看着很可靠，便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将药丸送过去：“先生请帮我看一看。”
胡先生拿了一张写药方的纸垫着，让阑珊放在上头，他先是端详了一眼，然后才隔着纸捧起来，当一闻之后，他的脸色有点变了：“这个药……”
“这药如何？”
“请问，这药是谁人所服？”
阑珊说道：“因为近来有些精神不振，请朋友帮忙，从一名大夫里讨了这种药。”
“大人吃过了吗？”
“这个还没有。”
胡先生冷笑道：“幸好没有。”
阑珊一惊：“此话何意？”
胡先生道：“这药里有一种曼陀罗，乃是禁药，怎么也能随便乱用呢，稍服一点的话的确可以让人心神安泰，可若是长久服用，会叫人神智模糊乃至癫狂……本来这药……”
他正侃侃而谈，突然有个身着青衣的伙计走来，在他身后低低耳语了几句。
胡先生眼神一变，看看那药又看了阑珊一眼：“请稍候。对了，我能否把这药拿去给我们掌柜……”
阑珊正有些意外，飞雪道：“不必了！”上前果断抓起那颗药，拉着阑珊急忙往外走去，出门上车，催促着快走。
“怎么了？”阑珊不知究竟。
飞雪低头不语，只是看着有些不安。
阑珊忙问：“莫非是那家铺子有什么不妥？”
“那个、”飞雪咬了咬唇，终于说道：“倒没有什么不妥，只是、那店铺应该是……富总管的产业。”
“富总管？”阑珊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号了，猛地听见几乎没想起是谁，“啊，是你们王府的那位富贵总管。”
飞雪转头，打开车窗往外看了眼，像是很警惕的样子。
阑珊道：“可是，要真是你们王府的总管，这不是更方便了吗，正好帮我看看那药。你为什么好像很担心似的，还有，你跟西窗为什么都那么怕富总管啊？”
“因为他、富总管其实不是中原人……”飞雪语焉不详地说了这句，又自悔地摇头：“其实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只不过毕竟跟阑珊相处久了，有些话自然而然的就出了口。
阑珊却也怕她为难，忙道：“好了好了，要是犯忌的你就不用告诉我。”
飞雪苦笑：“这药是温郎中的，王爷不喜你跟温郎中交际，你拿这药过去问，铺子里一定会有人看出来。”
阑珊呆了呆，抬手抓了把袖子里的那药：“你怕殿下知道了后因此不高兴？”
飞雪道：“其实如今我也有些猜不透殿下的心意了。只是你……你最好别再做跟温郎中有关的事。”
阑珊想了一想，安抚她道：“好吧，我不去问了。你放心。”
因为飞雪打岔，这药到底也没有问到底，不过却也坐实了飞雪先前说这药不好的话，曼陀罗，会失去神智？
华珍公主叫御医调配加了禁药的东西给温益卿吃，她要不是想杀夫，自然是另有所谋。
想到温益卿拼命问自己是谁的样子，阑珊心里恍惚有个猜想。
一想到这个，心又有些沁薄的凉意，隐隐还有些作痛。
她伸手揉了揉心口处，无声地笑了一笑。
且说自打那日在公主府花厅中一番大闹后，温益卿给那坠落的琉璃碎片划伤了各处。
脸颊，脖颈，手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其中脖子上有一道最为凶险，再斜一寸只怕就要是颈间大脉的地方了。
华珍公主因给采蘋护着，且又没在琉璃窗碎的地方，并未给波及。
但是看着自己珍爱的花窗硬生生地碎裂在眼前，华珍仍是忍不住惨叫了声：“不！”
等到赵世禛拽了阑珊去后，华珍也看到温益卿受伤的样子，当下忙冲上前：“温郎！”
血从脸上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温益卿看看自己带伤的手。
他没听见赵世禛留的那句话，因为此刻他的心神仿佛已经不在原地。
直到公主上前，温益卿才若有所觉。
他抬眸看着华珍：“是她吗？”
华珍正忙着催传太医，闻言惊怔。
温益卿神色镇定但脸上的血触目惊心：“是姗儿、姗儿回来了，是不是？”
华珍毛骨悚然：“温、温郎……”
温益卿摇了摇头，脸上的血渍给甩开，有两滴便打在了华珍的身上。
他看也不看华珍公主，迈步踩着满地的琉璃碎片，往外走去。
华珍回身，看着他的背影大叫道：“驸马！”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便又厉声叫道：“温郎！”
可温益卿仍是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先前他听说了公主府传阑珊之事，思来想去，便从公主府侧角门而入。
这宅子是温益卿设计的，府内每一条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加上他是驸马，就算给下人瞧见，只当是驸马不知几时回了府，也不至于特意去报公主。
竟给他一路避开人从小径绕到了花厅，终于有几个在外头等候的公主身边的亲信看到了他，才要进内禀告又给他制止，那些人自然不敢当面忤逆驸马，由是阴差阳错。
温益卿回到府内。
这边本是一团祥和，直到下人惊慌失措地冲了进内：“老太太，大事不妙！”
戚老夫人正给丫头们围在中间，闻言忙叫大家住口：“出了什么事？”
“二爷回来，可不知怎么满身的伤，已经派了人去请大夫了！”
“伤？”戚老夫人慌了神，立刻起身扶着丫鬟出了上房。
温益卿是往上房这处来的，远远地还有几个家族中的女孩子，看到他满脸是血，脖子上原本雪白的中衣领子也沾染了鲜红血渍，有胆小的竟吓晕了过去。
陈初箐慌成一团，却忙疾跑几步迎过去：“表哥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伤着的？”
温益卿一概不理，只是径直走到戚老夫人跟前：“你们都退下。”
众人都惊呆了，却听温益卿怒道：“都滚！”
连同陈初箐在内的所有人，都给他这一句吓得魂不附体，就如同给人吓到的燕雀，慌忙散退了，连原本扶着戚老夫人的丫鬟也都白着脸退下了。
戚老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儿子如此盛怒，一口气也软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先把血止住！”
“母亲，”温益卿看着面前的老太太，“我再问你一次，当初姗儿是怎么死的？”
戚老夫人张了张嘴，上次她还可以把温益卿斥退，但是现在，面对这般情形的儿子，她没有办法再用佯怒的法子：“你好好的问起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伤成这样跟此事有关吗？”
“是，”温益卿并未否认，“母亲若不告诉我实情，这只是开始，往后，更严重的事情还有。”
戚老夫人惊呼了声：“你……”
温益卿道：“上次我问母亲的时候，母亲有躲闪畏惧之意，现在我再问你，这件事，是不是有公主插手在内，是不是……她要挟了母亲！”
戚老妇人捂住嘴，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着急，泪珠滚滚落下：“卿儿，你……”她哭泣着，“你不要逼我，你总要先顾及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温益卿从来是孝道最重，此刻却是铁了心了，道：“我身边的人，连个三年以上伺候的都找不到，只怕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情，所以一概知情的都给遣散了吧？彭家也离开了京城，这一切的一切，只靠温家是做不成的。有人告诉我，当年姗儿的死，是温家的人害的！当时的房门都给锁起来了！母亲，你不要告诉我，这一切你都不知情吧？”
戚老夫人战战兢兢的，听到最后几乎站不住脚，她后退了一步，才勉强扶住了身侧的栏杆。
“是真的对吗，这些话是真的。”温益卿木讷地说着，“可为什么我记忆里是姗儿对不住我，而母亲之前，也有意无意的这么向我透露的。”
传入耳中的话自然可能是谎言，但关键的，连他自己发自心底的曾经认为是计姗自焚而亡。
脸上的血蜿蜒着，有些发痒，温益卿举手擦了擦：“母亲不说，我自己也有法子。”他微微欠身，后退一步，去不是往自己院落！
“卿儿！你去哪里？”身后，戚老夫人大叫，“卿儿你的伤……”
任凭妇人叫的如何凄厉令人难以抗拒，温益卿还是挺直脊背，出门去了。
温益卿没有留在温府，更不会去公主府，奇怪的是，他也不想就这么回工部。
一时之间，天下之大，竟仿佛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也许他的人生，早就在那场洞房花烛夜，随着那场大火而彻底给摧毁了。
如今的他，何等的可笑。
“哈哈……”温益卿仰头看着春日的天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狂笑过之后的温郎中，倒是想起了一个自己能去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数步，拦住一辆车：“去西坊！”

第100章
这两天里，因为公主府“奸情被撕破”的流言，在工部里上下官员看待阑珊的眼光又是不同。
原本大家都觉着古怪，为什么温郎中跟舒丞两位一碰面就要斗的乌眼鸡似的，如今谜题揭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只不过这舒丞看着斯斯文文温和一派的，又有妻有子，没想到竟也是个风流人物……倒的确是人不可貌相的很。
然而大家在惊讶之余又翻出旧账，毕竟这位舒丞也是当初一上京就去风尘之地光顾烟花女子的奇人啊，所以说若真的跟公主有那么一段，倒也不足为奇。
只可惜了驸马，本来夫妻情深，如今平白多了一顶绿帽子。
是以这两天温益卿称病休假，工部上下反而对温驸马很是同情。
于此同时又隐隐地盼着驸马赶紧回来，毕竟还等着看他跟舒丞两个为了公主开撕的后续呢，想想就觉着刺激。
这日，阑珊才到工部，就觉着气氛有些不同。
连飞雪也察觉了，她跟在阑珊身后，且走且不动声色的留神周围经过的人，轻声道：“舒丞，为何好像这些人都在盯着咱们。”而且统统的眼神发亮。
阑珊低头看过自己的官袍，并没穿反，摸了摸脸上，好像也没异样：“不知道，总感觉有点可怕。”
直到回到营缮所，上下众人的眼神更加奇特了。
阑珊专心留意这些人到底在弄什么幺蛾子，上台阶的时候还不忘打量周围，却不料前脚才进门，就听到里头有人道：“舒阑珊。”
阑珊只在意周围的人去了，没想到元凶埋伏在自己的公事房里，当下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马失前蹄。
忙扶着门扇才稳着身形。
她抬头看去，却见自己的桌后仍是坐着那个熟悉的人，温益卿。
温郎中的脸上还挂着数道伤痕，毕竟才只两天，那些伤深深浅浅，愈合起来很慢，她甚至留意到他脖子上拢着一块素缎丝帕，向来注重仪表的他这样，必然是因为脖子上的伤非同一般，故而遮着。
可是那块帕子……看着有点怪异呢。
阑珊定神，总算上前行了礼，有些冷淡提防地看着他：“参见温郎中，不知大人……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温益卿脸色淡淡的：“这不是舒丞的公事房吗？你可知，你迟到了？”
阑珊一愣，马车在路上的确给堵了一堵，但算时间她来的也是正好儿，只不过因为察觉工部的气氛有些诡异，进来的时候一路东张西望，才稍微耽搁了。
他居然开始从这方面给自己挑刺儿？
“我……”
阑珊正要辩解，温益卿却一抬手：“你不必说，我不是来挑你的错儿的。”
阑珊颇为意外，便只拿眼睛盯着他瞧，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温益卿站起身从桌后转出来：“你的才能过人，如今部内人尽皆知，上回尚书大人交给了我一件棘手的事，如今还未完成，不知可否借舒丞一番玲珑心思，替我一解疑难？”
阑珊竖起耳朵，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温益卿居然是想要她帮忙？
公主府的事情异常混乱，阑珊理不清思绪，也不想去管，本以为温益卿出现在自己的公事房内，指不定又有一番怎样的难缠，却不料竟完全是为了公务。
“这个……”阑珊略一迟疑，“不知是何事？”
温益卿话说的客气，但他毕竟是上司，还是拿捏着整个营缮所钱袋子的清吏司的长官，通常底下对这种人当然是有求必应的。
何况官大一级压死人，哪里有容你不应的道理。
温益卿淡淡道：“你随我来。”
温郎中带阑珊去的地方，是工部军器局。
当察觉目的地的时候阑珊也明白了，之前姚升说过市面上出现了比工部营造的弩机更出色的类型，阑珊本也猜测工部一定也开始了应对之策，如今见温益卿带自己来军器局，便明白多半是为了此事。
果然，军器局的展司局一眼看到温益卿，忙飞跑着迎了上来，深深作揖：“郎中大人。”
温益卿道：“展大人，你的机弩怎么样了？”
展司局陪笑说道：“郎中催的急，我们又怎么敢怠慢呢，只不过还求郎中替我们跟尚书求求情。”
温益卿打量着院中忙碌的众人：“尚书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你求情，只怕我也跟着挨训，不过……”
他笑笑，看了身旁阑珊一眼：“舒丞说话，只怕反而比我管用，你怎么不去求？”
展司局早看见阑珊是跟着温益卿来的了，猛地听了这句，如得了救星，忙拱手道：“舒丞，失敬失敬！向来久仰，只是最近忙的不可开交，虽大家都在工部，却竟未曾谋面过。”
阑珊忙道：“展大人客气。”
工部军器局也算是个要紧的部门，这展司局武将出身，祖上是有军功的，原不把阑珊这种文绉绉的后进看在眼里，可如今给催怕了，便忙请了他们到公事房内落座。
展司局又将才研制的弩机拿出来给温益卿跟阑珊过目，道：“这两把，一把是外头的，一把是咱们改造出来的，其实已经相差不远了，可尚书要的是远超过……这就有点儿难了！尤其是时间这么短！”
温益卿道：“望山做了改造虽好，可总不能跟着别人亦步亦趋，若别人再精进呢？咱们岂不是仍旧被动，所以尚书的要求并不过分。”
阑珊虽给言哥儿也做了一把简易的弩机，但这些毕竟不是她擅长的，当下小心拿起一个来比量着：“还是很重啊。”试着举了举，生恐拿不住摔坏了，便又赶紧放下。
展司局正对着温益卿苦笑，听阑珊这般说便笑道：“这是自然，这通体是红枣木的，厚实沉密，次一点才是棠梨木，望山、悬刀，钩心处又都是铜制，自然沉的很。”
且她看着就不是习武之人，娇怯怯的，拿这种东西自然吃力。
阑珊笑道：“当初我看到姚大哥的那个，比这个倒小。”
展司局一愣，然后陪笑问道：“舒丞说的是大理寺的姚寺正吧？是，大理寺因为出外差较多，又不是军中人，所以特制给他们的是形制较小便于携带的。”
阑珊点点头：“那这个是军中所用的？”
展司局道：“不错。”
阑珊想了想：“若是军中所用，准头好像不是最重要的，倒是射长跟杀伤最为重要？”
展司局愣了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皱眉不语。
两人说话的时候，温益卿就在旁边听着，他是坐在桌边的，当下随意将那把弩机拿在手中。
阑珊得双手举起来的弩，他居然单臂轻易操作，只见温益卿电光火石间张弦上箭，拉望山，带钩心，箭滑入箭槽的瞬间抬箭瞄准。
动作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漂亮的很。
阑珊正看的目瞪口呆，可那声赞叹还未出口，就发现了温益卿瞄准的对象，赫然正是自己。
因为并没有想太多，阑珊还不觉着如何，只是觉着他是不是选错了对象。
倒是飞雪反应甚是快速，身形一闪便挡在了她的跟前。
“温郎中！”飞雪皱眉沉声。
温益卿静静地瞄着不动，却见从飞雪身后，是阑珊探头出来，眼中是惊疑不解。
展司局方才正出神，此刻总算醒了过来，他定睛看了看，便笑道：“不妨事，温郎中并没有扳着悬刀呢，不会射出来的。”
飞雪却仍是不动，只盯着温益卿。
温益卿扫了眼她身后的阑珊：“怎么，怕我杀了你？”
他笑了笑，把那把机弩轻轻地放回了桌上：“能冒险用圣孝塔一搏圣心的人，胆子会这么小？”
飞雪见他放了弩，这才又后退了出去，可仍是盯着温益卿一举一动。
展司局便叫人进来，把两把弩机先收了去。
阑珊则道：“温郎中，这毕竟是致命的武器，生死攸关的，你没事儿能不能别对着人？”
温益卿淡淡道：“有什么可怕的，你难道就没经历过生死？”
这话似有所指，阑珊不由看向他。
温益卿却又看向别处，似喃喃自语般：“我却经历过，不，应该说是正经历着。”
阑珊终于还是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出军器局的时候，展司局私下里同温益卿低语了几句，说话间频频看阑珊。
阑珊等在门口，却也不以为意。
不多时温益卿走了出来，沿着墙根往营缮所的方向而行，过月门的时候，温益卿忽然问道：“那颗药，是你拿走了？”
阑珊转头，却见温益卿脸色平静的过分，他道：“你应该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那药是什么东西。”
阑珊竟觉着喉头微微苦涩：“那你还在服药吗？”
温益卿摇头：“没有。”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忽地笑道：“我现在就像是在做梦，舒阑珊，你告诉我，我现在是醒着，还是梦着，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
阑珊突然醒悟，他带自己去军器局，不过是个幌子，他兴许根本没指望她在弩机的改造上帮忙。
片刻沉默后，阑珊道：“温郎中，人生如梦，你又何必说这些颓丧之语。真正曾在生死关头挣扎出来的人，是不会说这话的。”
温益卿皱眉问道：“那你告诉我，真正在生死关头挣扎出来的人，会说什么？”
阑珊道：“会说……”她认真的想了想，回答：“会说，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温益卿的唇动了动，然后笑道：“是吗？有值得的理由吗？”
“我原先也以为没有，后来才发现……”她心里忽然间闪过很多道身影，很多个人，原本她的心小的只能放下一个人，可现在不同了。
“发现什么？”
阑珊一笑：“很多值得的理由，很多值得的……人。”
以前她心里有的是阿沅跟言哥儿，现在，应该又多了一个不可或缺之人。
“那对你而言，值得的人，都有谁呢？”温益卿问。
阑珊挑眉：“这个，就请恕我无可奉告了。”
她拱了拱手：“温郎中，我也该回去了。很抱歉没有帮得上忙。”
温益卿张了张嘴，没有吱声，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这日，到了黄昏。
阑珊出工部，正在等车，却见像是公主府的车驾，就在前头不远处。
而之前接自己过去的那陆管事跟认识的金侍卫，不知在跟温益卿说着什么，两个人脸色看着很是焦急。
突然温益卿一挥衣袖，转过身要走。
但当看见阑珊的时候，他忽然间大步走了过来。
往日阑珊见了温益卿，总是斗志十足，可今儿显然不对。
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阑珊竟有种要躲藏起来的冲动。
可到底还是没动。
温益卿走到她跟前：“舒丞，能不能借你的车一行？”
阑珊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郎中……”
飞雪在后暗暗着急，恨不得阑珊一口回绝了他。
这时侯工部众人陆陆续续出了门，也看见了他们两人，未免又有些许期待之色。
毕竟温驸马捉奸的消息在前，满脸伤痕出现在工部在后，坐实了这种传言似的。
虽然明目张胆的围观不好，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放慢了动作，或装作上车的，或装作攀谈的。
此刻温益卿见阑珊犹豫，却笑道：“怎么，舒丞不愿？哈，原本我是发现跟你相见恨晚，想请你去喝酒的，这个光都不肯赏吗？”
阑珊忽然觉着眼前的温益卿，有些陌生。
温益卿则盯着她：“舒丞不是喜欢喝花酒吗？近来我也觉着这种事挺有趣的，不如结伴同行如何？”
阑珊惊呆了，她很难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温益卿是疯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胡言乱语。
一块儿惊呆的还有工部那些准备看热闹的人。
花酒？温驸马？
“温郎中！”
阑珊反应过来，急忙想阻止温益卿。
杨时毅最厌恶这种行径，当初她正是为了给杨尚书厌弃才选用这种自毁名誉的方式。
但是温益卿不同啊。
毕竟他是工部里，内定为杨尚书后继者的青年才俊。
“温郎中，你、你……”阑珊简直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差点脱口而出“你喝醉了”，总算想到：“你又开玩笑了。”
她总算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便故意大声笑着说道：“当初我不过是一时迷惘才做了错事，已经改过自新了。温大人如今就不必老惦记着这件事来取笑我了。”
她嘴里笑吟吟地说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温益卿，丝毫笑意都无。
因为她知道温益卿方才那话，不是玩笑。
但是阑珊这两句，却让围观众人松了口气。
大家当下都以为温益卿是又故意的嘲讽阑珊之前的行径而已。
温益卿细看阑珊的双眼，却瞧见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深藏的忧虑。
哟……原先总是不遗余力的跟他对着干，一点儿小事都能吵的火星乱冒，这会儿却是怎么了？
居然一反常态的给他打掩护。
温益卿看了阑珊半晌，仰头笑道：“有意思。”
正在这时，飞雪咳嗽了声。
阑珊听出她的声音有几分紧张，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却见飞雪紧锁眉头，向着她使了个眼色。
阑珊眨眨眼，重回头，却瞧见自己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最要命的是，车门处坐着一个人。
赵世禛斜靠在车壁上，看着面不改色，只是那两道浓烈的剑眉已经悄然微蹙了几分。
阑珊最近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见长，猛地看他现身，已经嗅到不祥，又见是这种情形，她立刻小碎步冲过来，隔着三四步远就很是谄媚地作揖躬身：“下官参见荣王殿下！”
赵世禛见她这般殷勤，脸上的微恼慢慢地变成了惊奇。
终于说道：“舒丞免礼。”
阑珊满面灿烂地笑道：“听说殿下掌理了北镇抚司，也算是日理万机，下官屡次想去王府拜会都不得见，今日一见，不胜欢喜！”
赵世禛听她口灿莲花却分明一派胡言乱语，而且态度大异于平常，那脸色就也越发奇异了。
周围众工部官员们瞧见王爷驾到，也都纷纷地躬身行礼。
可是听舒阑珊在堂堂工部门口如此不加遮掩地阿谀王爷，心中又有些感慨——怪不得听闻荣王赵世禛对于舒丞也很另眼相看，瞧瞧人家这抱大腿的功夫，何等的娴熟自在，旁若无人。
只有温益卿立在原地，默然冷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赵世禛也正扫着他。
阑珊见荣王沉默不言语，又见他的眼神还不忘向自己身侧温益卿的方向瞟，暗暗着急。
在赵世禛身上扫过，突然箭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殿下，您这里沾了点柳絮，下官给您掸去！”
她拉着赵世禛的袖子，挥动白嫩的小手假惺惺地给他拂着，一边抬眸看着他。
围观的工部众人算是眼睛落了一地。
方才还以为舒丞只是抱大腿抱得浑然天成而已，如今看来何止啊，这公然拉扯王爷衣袖的行径，却让人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形容词。
众人皆叹为观止，又有无数人自叹不如。
本来在看到阑珊大肆拍马的时候，还有不少有志之士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自己也该如此积极主动去抱一抱上头的大腿。
可是看到她拉袖子的举止……这还是算了，非但耻辱，而且难度太高。
毕竟这种断袖似的行径，不是哪个人都能随便接受，也不是哪个人都能勇于奉献的。
但不管别人怎么想，荣王殿下似乎很受用。
纵然赵世禛定力再好，却也抵不住如此行径，简直近乎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撩拨自己。
他垂眸看着面前突然狗腿的家伙：“行啊，”初见她跟温益卿并肩而行的气恼，就像是给她那几根手指掸去了似的，“方才本王听说，你要跟人去喝酒？”
“没有没有，我早就戒酒了。”她急忙摆手摇头地澄清。
凤眼瞥着她：“可惜啊，本王正要找人陪着喝酒。”
阑珊呆了一呆，旋即说道：“我、我可以为王爷破例。”
笑意像是春日枝头的花骨朵，赵世禛快要藏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得意笑容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阑珊：“出息了啊！还不快上车？”
眼睁睁地看着阑珊手脚并用十分麻利地爬上马车，飞雪在旁边硬是还没回过神来。
要命了真是……
之前是谁说她舒阑珊不解风情，呆萌迂腐。
这人一旦开了窍，怎么竟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
假如真的照这个趋势下去，只怕自己的主子，都将不是她的对手了啊。
飞雪心中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因为太过震撼，飞雪竟都没发现，自己已经给那两个没良心的抛下了！

第101章
等飞雪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站着的，却是温郎中。
对上温益卿讳莫如深的眼神，飞雪正要走开，却听温益卿笑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哈哈哈……”并未念完，就化成一声轻笑。
他迈步往街外走去，孤零零的一个人。
公主府的那些人面面相觑，直到此刻才忙又追了过去，可到底是拗不过温益卿。
陆管事跟金侍卫等跟了会子，无功而返，只好先回公主府禀告华珍公主。
一个是孑然只身而行，阑珊那边却是另有一番情态。
几乎是一上车，阑珊就给赵世禛推在了车壁上吻住了。
还是荣王殿下的风格，突如其来不由分说。
末了，赵世禛特意在她的唇上咬了一下，低低说道：“你刚才是怎么样？”
阑珊大口大口地呼吸，确认自己不会晕厥：“我、我怕殿下生气。”
他垂着凤眸仔细盯着阑珊：“本王为何生气？”
“殿下知道。”
“不知道……”
她停了一停，才又低低地说：“知道的。”
“又开始犟嘴了？才乖巧了那么一会儿。”赵世禛凑过来，故技重施。
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前而行，马蹄声得得，车轮声却很轻，渐渐地外头有人声鼎沸，又有人声消退。
阑珊在他怀中也像是浮浮沉沉，昏昏醒醒，天生人间轮番转换。
这是赵世禛才有的手段。
让她曾痛恨恐惧，如今却也甘心的沉溺其中。
她像是一片桑叶，而荣王殿下就是那啃噬着桑叶的蚕宝宝，细细密密，发出令人骨酥筋软的声响，迟早会给他啃吃干净，可是……
她只怕是这世上，最心甘情愿的一片桑叶了。
赵世禛的声音在耳畔半暖半润地响起：“又想什么呢？就这么不专心？”
阑珊睁开双眼：“想殿下。”
“学乖了？”赵世禛哑然失笑，想起上次马车内的情形，“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就学的这样乖巧，倒是让本王有些……”
阑珊见他欲言又止，却也想起了上次的事。
当下忙扶着他的肩头坐直了些。
身上又有些软哒哒的没有什么力气，真怀疑荣王殿下有什么采阴补阳的妖法。
官袍都给他揉搓的不像样子。
阑珊急忙拉了拉衣袖，整理了一下衣襟，头顶的帽子都歪的摇摇欲坠，忙又戴的端正。
赵世禛看她忙的不可开交，似笑非笑道：“做这些无用的干什么，一会儿仍是要乱的。”
阑珊脸上一热：“殿下……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阑珊鼓足勇气问道：“殿下上次，为什么会不高兴？”
“什么？哪儿不高兴了？”
赵世禛疑惑。
“就是、你没说什么话就下车了……”
果然一提这个，赵世禛的脸色有些不自在，然后他又咳嗽了声，道：“本王不是告诉过你，得闲就去找你吗？哪里没说话了？”
阑珊认为不是自己多心，当时赵世禛的反应的确不对。
往日她百般躲避，他还不依不饶呢，雨夜在王府的时候，她亲来亲来没碰到他，他反而按捺不住。
可为什么，马车里自己好不容易主动了一回，他竟是那个平静如水的反应。
平静到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阑珊摇头，突然低低说道：“我、我以前没有那样过……”
这句话对赵世禛而言却又是突如其来：“以前？”
阑珊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双手：“真的、是第一次……”
第一次主动去亲一个男人。
“第一次？”赵世禛失笑，然后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以为那时候本王、”他有些不能置信，难以置信地看着阑珊，“本王是因为你主动而不高兴？”
“那不然呢？”当时她的心都凉了。
赵世禛盯着她忐忑的脸色：“本王、喜欢还来不及呢。”
“真的？”
阑珊抬头，对上面前他凝视的眼神，这双眸子里有灿若星辰的光芒，这让她想起在太平镇，她仰头看到楼上那人的时候。
那会儿她以为是天上的神祗似的清冷可怕人，如今正如凝视珍宝似的眼神在看着她。
“真的。”赵世禛轻声一叹。
当然是真的。只不过当时他的反应也的确反常。
而赵世禛不敢告诉阑珊理由。
他急于得到的东西，突然就呈现在眼前，阑珊猝不及防的告白，简直击中了他的心。
让向来运筹帷幄如他，居然也慌了阵脚。
就像是两军对垒，他准备了无数招数，无数计策，并打算耗上太长太长的时间去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但是对方突然在阵前跪倒献上了诚意。
反而把他吓到了。
她的心意是稀世至宝，太过珍贵而沉重，就这么没有预兆的就递了过来。
而他向来于轻佻风流中玩转一切，仿佛胜券在握进退自如，却没想到会给她反将了一军。
荣王殿下怎么好意思告诉阑珊，那是他慌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落荒而逃”。
将阑珊轻轻地搂入怀中，细细地嗅着她颈间香气：“真的，真的……很喜欢小舒。”
声音越来越低，却沁入她的五脏六腑。
阑珊垂首，只能小声地叮嘱：“殿下轻点。”她还惦记着不能留下痕迹。
赵世禛低低笑了两声，耳畔响起衣裳簌簌的响动。
阑珊终于惊动：“别！不行。”
赵世禛道：“怎么不行？本王很想小舒，小舒不想本王吗？”
一旦用情，赵世禛的声音便动听到令人无法拒绝。
阑珊甘心认输，她的对手太高明，她简直没有跟之匹敌的能力，却仍是保持一丝清醒：“别在车上。”
“那去哪里，回王府么？”赵世禛笑问。
“不，不……”阑珊应了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竟说道：“殿下！去我家里吧。”
赵世禛的手势蓦地僵住了：“你说什么？”
“去我家好么？”阑珊的眼睛里透出微光，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赵世禛打量着她，欲言又止，到最后才脸色古怪的说道：“小舒……本王真的要对你另眼相看了，没想到你竟、比本王还胆大。”
“嗯？”阑珊还在忖度事情，一时没留意他说什么。
他心旷神怡，忘乎所以的不由道：“你知不知道，上回从郊外回来第一次去你家，本王就想跟你在那间房里……”
“什么？”阑珊有些呆。
他正胡思乱想的说着，却发现阑珊的脸色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赵世禛急忙给自己来了一个大转弯，忙恢复清醒盯着阑珊：“你叫本王去你家做什么？”
“嗯，去了就知道……这次不会让殿下失望的、应该不会的。”
阑珊偷偷一笑，主动地往他肩头靠了靠。
关于阑珊的几乎所有，飞雪都会禀知赵世禛，但是唯独那龙纹甲的事情，飞雪因为知道这是“惊喜”，也知道自己若提前说了，怕就没了那个味道。
何况还有“荷包”的前车之鉴。
因此飞雪并没有透露半分。
赵世禛满腹疑惑，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本来吩咐车夫回荣王府的，可见阑珊如此喜欢地主动邀约，只好出声让改道。
“你最好别让本王失望，不然，要叫你加倍偿还。”他略有点不甘心地哼了声，可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又凑了过去，“管你怎么样，好歹先得些利息！”
春天的傍晚，风都和暖温情了几分，醺人欲醉。
马车在家门口停住的时候，已经有了薄薄的暮色，在下车之前，阑珊反复地把嘴唇擦拭了许多遍。
看的赵世禛忍不住出声：“本来没怎么，你这般胡揉乱搓的都弄坏了。”
阑珊急忙停手，又去整理衣裳，帽子。
赵世禛笑道：“有趣，小舒这样倒像是做贼心虚，是因为怕跟本王偷情……给你家娘子发现蛛丝马迹吗？”
他的口吻充满了戏谑轻佻，阑珊却不由地又红了脸，忙道：“殿下！不要玩笑！”
赵世禛哼了声：“他们迟早晚是会知道的。”
阑珊正要下车，闻言踌躇片刻，回头说道：“至少不是现在。”
赵世禛一怔，她已经先下车去了。
荣王殿下跟着下地，心里却还想着她那句话。此刻阑珊才醒悟他竟是只身一人，左右打量了会儿：“殿下的侍从呢？”
“今日是自己出来的。”他是从镇抚司单人匹马跑了出来，西窗都不知道。
阑珊犹豫道：“西窗也没跟着，谁伺候殿下？”
“有你还不够么？”
此刻里头听见车响，早有脚步声迎了出来。阑珊兀自在想他独自出行的事：“待会儿让王大哥去王府一趟，通知他们来接殿下吧？”
“你这不怕张扬了？”赵世禛低头瞅着她。
正在这时侯，言哥儿叫着打开门跑了出来。
赵世禛瞥见这孩子，便抬了头，脸色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冷淡淡。
言哥儿也没想到阑珊会跟王爷一块儿回来，急忙止步后退，跪地又磕个头：“参见殿下。”
赵世禛才忍不住笑了：“你……这儿子倒是挺知礼啊。”
阑珊道：“应该的应该的。”忙进去叫言哥儿起来：“跟你娘说说王爷到了，叫她出来行礼，你王叔叔回来了吗？”
言哥儿答应了，又道：“王叔叔已经回来了，在后院里劈柴呢。”说着撒腿去找阿沅了。
阑珊见他跑了，却才想起飞雪，她吃惊地回头，有些担心：“小叶没有回来？”
赵世禛淡淡道：“不用管，待会儿就回来了。”
还没到屋门，阿沅跟王鹏就一前一后出来了，也忙都跪了一跪。
赵世禛懒懒倦倦地说道：“熟门熟路的了，不用行大礼，都起来吧。”
他又闻到灶下传来的味道，便道：“快去吧，做饭如同打仗，火候要好好控制，离不了人，别把晚饭烧坏了。”
阿沅听他言语风趣，也松了口气：“多谢殿下。”这才退了。
赵世禛又看王鹏：“你在劈柴？”
“是，殿下。”
“劈完了吗？”
“还剩一两块。”
“赶紧去继续，多劈几块，这里都是些妇……都是些妇孺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全靠你了。”
王鹏权当是夸奖自己，立刻挺胸道：“王爷放心，家里的力气活都是我干，挑水劈柴，当然不能劳累了阿沅娘子，言哥儿又小。小舒嘛，一看就不是个能提能挑的。”
“啰嗦，赶紧去！”赵世禛却没心思听他多话，不由分说赶了王鹏去了。
只剩下言哥儿还在面前碍眼。
赵世禛一时不好意思喷一个孩子，就假装没看见他，只对阑珊道：“你巴巴地叫了本王来，到底卖什么关子？还不快快揭晓。”
因为那龙纹甲毕竟是皇上御赐的，十分贵重，阑珊便放在了自己的睡房之中，当下道：“请殿下稍候，我去拿。”
赵世禛道：“拿什么？”
“拿……”阑珊抿嘴一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殿下。”
赵世禛疑惑：“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在卧房里，容我去取。”
赵世禛眼珠一动：“不必这么麻烦，你带本王过去瞧瞧就是了。”
阑珊别无他念，一心献宝，听他这么一说便欣然听从，当下起身往外。
赵世禛见言哥儿歪头偷偷地打量两人，又见桌上放着许多书册本子，便扭头问道：“你字儿写完了吗？”
“回王爷，还没有。”
“赶紧写去，小孩子不多看多读，长大了会没出息。”
“是，王爷。”言哥儿认认真真的答应了，果然就留在了堂屋里。
赵世禛瞧这孩子倒是很乖巧听话，才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阑珊道：“殿下这般关心言哥儿的学业，他的字其实写得挺不错的，殿下看过就知道。”
“关心？”赵世禛撇嘴，哼道，“本王为什么要看一个孩子的字，有什么可看的。”
阑珊本见他一本正经地督促言哥儿看书写字，所以才搭讪了这句，没想到好像又说错了。
当下只是领着他去卧房了事。
推开卧房的门，先请赵世禛入内，自己才也跟着走了进去。
谁知才进门，就给站在门口的赵世禛拦腰抱住。
阑珊吓得道：“殿下不要闹，我要拿东西给殿下呢。”
赵世禛道：“什么东西，比得上小舒？”一边抱紧她，一边在颈间细嗅，那份蠢动心意更加无法按捺。
阑珊有些不安起来，这才想起方才他看似不经意的，其实把王鹏言哥儿都支开了。
“殿下……”阑珊不敢高声，又怕有人来：“别闹了。这不是玩闹的地方。”
“是你们‘夫妻’安寝的地方，”赵世禛盯着她，低低道，“上次来就知道，你可知道上回……”
从上次来这里，他心中就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
只是因为当时的气氛太过于纯良而平和，竟让他下不了手，只是在心里按捺着而已。
如今春夜正好，静静悄悄的，也滋长了他心中那份渴慕。
“小舒，”赵世禛低低唤着，“什么时候，本王跟你就在这里……”
阑珊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也想起他马车内那些话，当下浑身猛然一震：“殿下！”
赵世禛口渴的很，又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吃掉：“嗯？”
阑珊发抖道：“我、我真的有东西给殿下，你看了就知道……”
赵世禛轻吻着她的脸颊：“除了小舒，别的本王不稀罕。”
这会儿外头传来说话的响动，像是阿沅在跟谁说什么。
阑珊更加紧张，浑身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赵世禛见她怕的僵住，略凝神听了听外头，就知道是飞雪回来，阿沅正在跟她说话，两人都并没有想要过来的意思。
“殿下……”阑珊自然不知道，吓得瑟瑟发抖，颤声道：“求你了！”
看阑珊这样紧张的样子，赵世禛不由更加心动，便故意道：“要本王停手也使得，你得答应……”
“答应什么？”
“下次，到王府……”他低低密密地在耳畔说了几句。
这屋内没有点灯，外头夜色开始降临，室内的光线当然更加暗淡。
赵世禛却发现阑珊的脸上又红了几分，然后她的长睫轻颤，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答了声“嗯”。
赵世禛又轻轻亲了她一下，这才松手。
阑珊忙往前几步，手扶着桌子站稳。
她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房门外，确信没有人进来，才又轻轻地松了口气。
赵世禛却好整以暇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不是又去南锣集市上买了点儿可占便宜的东西？”
阑珊回头，似恼似怪地瞥了他一眼。
赵世禛笑道：“你别这么看本王，会叫人忍不住。”
阑珊生恐他当真，忙又转头，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把那个东西藏到了哪里。
她走到床边上，蹲下身子，把那个盒子从床底下用力往外拉。
但她才给赵世禛吓得不轻，力气更小了几分，那紫檀木的盒子竟然纹丝没动。
赵世禛看的好笑，便走到她身后，偏不挪开，俯身几乎将她拢在了怀中，双臂将盒子一握，轻而易举地搬了出阿里。
“这么沉？”赵世禛毕竟是皇室中人，一看这盒子的做工，图案，脸色变了：“这是宫内的东西？！”
此刻才有些惊讶之色，他转头看向阑珊。
阑珊也总算松了口气：“是给殿下的，劳烦殿下自己打开吧。”
赵世禛喉头明显的一动。
他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皇上召见阑珊进宫，阑珊如何在皇帝面前替他求情，这些种种，荣王殿下自然清楚。
皇帝赏赐阑珊，她在庆德殿挑来挑去的，选中了一样东西。
赵世禛也知情。
可是他从来想不到，这样东西，会落在自己头上。
就算是这一会儿，笃定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在打开之前，却仍是未敢全信。
赵世禛深深看了阑珊一眼，终于探臂把盒子打开。
黄色的绸缎端端正正地覆盖在上面，赵世禛将缎子一把掀起。
底下，那袭金黄色的龙纹甲便静静地躺在那里，安静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软甲，金黄的光芒在暗室中显得柔和而温暖，可看似柔软轻薄，实则能抵御刀砍斧劈，又仿佛是世间最坚硬的东西。
赵世禛抓起龙纹甲抖开。
若非是贴身内着的衣物，看着倒是不折不扣的甲胄形制，上身直到臂弯处，下面则仅能覆盖大腿，一来护住了身上大部分要害之处，二来也便于穿着之人可以自由活动不受限制，毕竟龙纹甲看似是软，其实却是软中带硬的。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制成龙纹甲的材料极为珍贵，所得有限，如今他们手中这件，却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了。
可赵世禛虽不知道这龙纹甲的来历，对这物却很不陌生。
据说，当时地方发现此物的时候，是用青铜制的匣子盛着的。
翰林院的几位耆老费了点劲儿，才从那青铜匣子上认出了“龙纹甲”三个字。
是以命名。
后来进献宫内的时候，皇帝曾想把这东西赏赐给皇子。
但毕竟僧多粥少，而且此物看着又像是古物，盛着的匣子又非凡器，且偏带一个“龙”字，倒是不可轻易赐予，免得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因此就收了起来。
却想不到，这东西转了一大圈儿，竟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赵世禛突然又想起那天在马车内，突然给阑珊告白时候那种脑中一片空白的感觉。
他突然庆幸这会儿天色已黑，室内光线阴暗，所以阑珊该看不见他的脸色变化，以及……
“这是、给本王的？”半晌，赵世禛终于开口。
阑珊看他只管盯着打量，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毕竟赵世禛的性情难测，虽然这龙纹甲是御赐，可荣王殿下到底看不看在眼里，谁也不知道。
当下忙道：“是啊，殿下、殿下喜欢吗？”
赵世禛的喉头又动了动，片刻才说：“喜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他费了多大劲才说了出口。
也只有赵世禛自己知道，此刻他的眼睛里……像是浸了什么，水汽淋淋。

第102章
阑珊虽得了赵世禛肯定的回答，却仍是无法确定他到底喜不喜欢这龙纹甲。
因为赵世禛突然变得沉默异常，脸上没见什么欢喜之色，更不似先前那样轻佻说笑了。
他一旦不肯说笑，身上就自然而然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冷若冰霜的气质，似乎多看他一眼都是冒犯。
此刻赵世禛便是如此，他坐在堂屋之中，恍若出神。
原本言哥儿是在堂屋写字儿的，这会儿也早乖乖地跑到自己屋里去了。
阑珊不由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送错了东西。
难道这龙纹甲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禁忌？
抽了空，阑珊忙窜出去找飞雪询问，飞雪说道：“殿下不高兴？不至于吧？据我所知这龙纹甲是好东西，只不过太过贵重是真的。也没什么犯忌讳的。”
阑珊抓着腮，百思不解，最后得出结论：“殿下可真难伺候啊，我本以为这次他会很高兴呢，这个东西，我攒一辈子的俸禄都买不起，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这个龙纹甲算来……也值了千金了，怎么殿下他竟反而不笑了？”
飞雪倒是想笑，又不敢，只好忍着。
阑珊长吁短叹，只好又跟飞雪说了赵世禛没带随从，最好通知一下王府，叫派几个人来。
不料飞雪早想到了：“不必担心，我回来的时候就派人去通知了，不多会儿西窗就会来了。”
阑珊叹道：“真不愧是小叶啊！事事料得先机。”又道：“西窗来了最好，他是最懂殿下心思的，比我们强。”
飞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王爷是不高兴吗？”
阑珊道：“至少据我所知，人要高兴的时候是会笑的，你看看他，不像是得了礼物，倒像是欠了债。”
正说着，外头门响，飞雪回头一看：“啊，来了！”
进门的正是西窗，赵世禛的车驾却在外头等候着。
西窗却有点鬼鬼祟祟的，进门后探头探脑，见阑珊跟飞雪站在一起，他才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搭讪着说道：“你们在啊。”
飞雪白了他一眼，自己走开了。
西窗想叫她回来，却又没出声，只低着头胡乱问道：“那、主子呢？”其实他一进门就看见荣王了，只是故意没话找话。
阑珊笑道：“盼你半天了，王爷不知怎么，在屋内呆坐呢，你快去看看他。”
西窗向来是以赵世禛为要，可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并没有第一时间飞过去，他抬头看了看屋内，又清清嗓子：“小舒子……”
阑珊正也回头看赵世禛，闻言“嗯”了声。
西窗突然期期艾艾地说道：“上次我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你一顿，你、你别放在心上，原本是我糊里糊涂的，不知好人心……”
阑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说上次？我都忘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提？”
西窗呆看着她，眼圈却红了：“你不怪我吗？”
阑珊道：“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因为对殿下忠心才去骂我，难道我连这个都不懂？而且如今都风平浪静了，大家都好好的，这就好。”
西窗的嘴唇蠕动，眼见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阑珊笑道：“好了，你要还惦记着，就是跟我见外了。”
西窗揉了揉鼻子道：“小舒，以后我再也不犯浑了。你、你真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我算是信了你了。以后……谁要说你不好，我就打爆他的头！”
阑珊微怔之下，看着他眼中亮晶晶的，忍不住也有些感动，却又一笑道：“那我记住了。可……要是殿下说我不好呢？”
西窗愣了愣，然后笑道：“那我是不敢的，不过主子也不会说你不好，毕竟主子比我聪明的多，自然最清楚好赖人，你可知道那次……”
正说着，却见赵世禛从屋内走了出来。
西窗吓得立刻噤声，忙上前拜见。
赵世禛淡淡道：“没有规矩，来了只管在外闲聊！”
西窗道：“主子，我在跟小舒道歉呢！”
赵世禛哼了声：“看你那点出息，当初不犯浑现在何至于这样。”
他不再理西窗，只又看向阑珊：“你……”欲言又止，改口道：“本王先回去了，改天再跟你细说。”
阑珊“啊”了声，又忙欠身道：“恭送殿下。”
院子里灯火幽微，有两个王府侍从打着灯笼来迎，那边飞雪早搬了那木盒子出来，帮着送上车驾。
赵世禛看着阑珊，目光闪烁，最终轻轻地叹了声，迈步出门去了。
阖家众人恭送王爷上车而去，阿沅才敢悄悄地问阑珊道：“怎么王爷又来了家里？”
阑珊只道：“我是把皇上赐的东西给王爷才请他来的。”
阿沅松了口气：“阿弥陀佛，那宝贝总算送出去了，留在家里我也提心吊胆的，整天都不敢出门了，生怕给小贼盯上，这下好了。”
阑珊笑道：“大家回去吃饭吧。”
次日阑珊乘车往工部去，经过路口，车辆停下来。
原来是公主銮驾经过，有人道：“公主这是要进宫去呀。”
也有人低低道：“听说驸马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不知今日公主进宫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阑珊在车内听得分明：“温郎中没回府是什么意思？没回公主府还是温府？”
飞雪道：“据我所知他两处都不在。”
“嗯？”阑珊疑惑，“那他去了哪里？难不成在工部？”
飞雪一笑：“没有。”
昨儿她晚回去的那阵儿，已经摸清楚了，她当然知道温益卿在哪里，只是现在不能告诉阑珊。
原来华珍公主这两日寝食不安，也不住的派人去打探温益卿在哪里。
之前本以为他在温府，谁知竟扑了个空，一再探听，竟都说没有回去。
又忙叫人去工部找寻，本是以为必然在工部，不料竟也一无所获。
华珍很是惊怕，想到那天温益卿满面带血的去了，生恐有个万一，喝命加倍人手前去。
过了惶惶不安的一夜后终于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据说有个温府的人之前看温益卿出门拦了一辆车，听到吩咐是去“西坊”。
不料这一线报，又把华珍吓得不轻，毕竟阑珊的家就在西坊。
换作平时她早就鸣锣打鼓派人打上门去要人，但之前跟阑珊在公主府相见，她倒也看清阑珊的心意，料想她不至于阳奉阴违，总不会面上说不在乎，私下里却藏温益卿在家中。
当下再叫人暗中打探，果然，温益卿并没有去过舒家。
如此一来，驸马的行踪更是扑朔迷离了，又想到工部有几个人是住在西坊的，难道温益卿是去了别家暂住？于是一一地寻过，仍是无人。
华珍急得几乎就要报顺天府叫帮着找人。
幸而采蘋等劝下了。
今日华珍总算听了实信，说是温益卿去了工部，当即派人前往，命他们无论如何要把驸马请回府内。
可是温益卿显然不再是昔日的那个甚是疼她顺她的驸马了，他甚至不在乎这种行径是否是抗命。
华珍大发雷霆。
“没用的东西！他不肯回来，你们难道一点儿法儿也没有？纵然是绑也绑回来了！”恼怒让华珍口不择言，“只要别伤着人就是了！”
因华珍向来也十分的敬爱温益卿，所以底下这些人都不敢对温益卿造次，如今听了这句，才忙唯唯诺诺的答应，可心里却也仍是七上八下，温益卿又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而且又是正经的工部官员，哪里是说绑就绑回来。
要知道首辅大人是最护犊子的，倘若如此贸然行事，则不免冒犯了工部，另外，若是夫妻两个后来又和好，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奉命行事得罪人的角色。
华珍又打听温益卿看起来如何等等，正在询问，外头有人来报：“宫内有公公到了。”
“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华珍很不耐烦，却也不能怠慢，只好暂时按捺怒火，命人相请。
这宫内来的太监，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传了皇后娘娘口谕，请公主即刻进宫。
华珍问道：“皇后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小太监道：“回殿下，娘娘只是数日不见公主，分外想念，传您明日进宫去说说话。”
这两天公主府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指不定宫内也听闻了，华珍隐隐也猜到了皇后的用意，而且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以后指不定如何收场，去给皇后透一句话以备以后不时之需也好。
这日华珍换了宫装，细细地装扮了一番方起驾出府。
入了宫，到了皇后的寝殿，却意外的发现门口有东宫的侍从等候。
“莫非、是太子妃也在吗？”华珍突然有点不安。
小太监笑道：“是，太子妃娘娘来了一阵了，正陪皇后娘娘坐着。”
华珍眉头一皱，心中不快起来。
郑适汝跟她面和心不和，如今得了这种机会，指不定怎么心里高兴呢。
她想到郑适汝那张褒贬辛辣杀人于无形的利嘴，有些心慌意乱，但又很快稳了下来。
华珍入内行礼，分别拜见皇后跟太子妃。
皇后赐座，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还假作不知地问道：“华珍这几日不见，如何憔悴的这个样？是不是府内有什么事儿？”
华珍强笑道：“多谢母后垂问，倒是没什么大事。寻常过日子，琐琐碎碎的罢了。”
皇后方道：“就是问你过日子的事儿呢，你也不用瞒本宫，别外头的人都传的遍了，本宫却还给蒙在鼓里，你说出来，本宫毕竟是你的母后，自会给你做主。”
华珍低着头道：“因为我的这些小事让母后操心，叫我怎么过得去？”
“谁让你叫我一声母后呢？何况你毕竟是金枝玉叶，你的事，也算是皇室的事情，怎么会是小事？你只管说。”
郑适汝听到这里才也说道：“是啊，有些事儿不能一味的掩盖，不然的话只听外头那些传言更加不知怎么样了。华珍你跟母后说清楚了，皇后娘娘自然也就放了心。”
华珍见她终于开了口，便看着她道：“怎么母后在深宫里也会听到外头的传言吗？”
郑适汝笑道：“母后你瞧，我说她会疑心是儿臣多嘴吧？”
皇后道：“你误会太子妃了，此事是我听别人说起的，毕竟温驸马是工部的红人，这种事情，自然传的比风还快些。太子妃说的倒是有理，外头的风言风语没有个准数，你跟我说清楚了，本宫的心自也安了。”
华珍咬了咬唇：“母后……”终于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晓得外头的人胡吣些什么，既然母后问起，我自然不敢隐瞒。”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道：“其实是这样的，母后大概也知道，先前圣孝塔的修缮，工部本是要给驸马的，只因我那两天病倒了，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那个舒丞的身上，谁知那人竟做的很好。父皇也大加赞赏的……”
“嗯，这个做的的确出色，那日本宫也看见了佛光现世，阿弥陀佛。”皇后含笑点头。
华珍的眸中掠过一道冷意，却仍委委屈屈的说道：“此事做的当然无可挑剔，驸马也常跟我说，这件差事落在他手里也未必有如此盛况呢，驸马自是明理宽和的，但却有些拜高踩低的小人，趁机说些闲话，甚至传出杨尚书的新宠、旧宠争斗之类的混话，驸马不在意这些，我心里却过不去，那天就传了这舒丞进府，本是想嘉许他几句，赏赐些东西，缓和他跟驸马的关系，也打打那些说闲话的人的脸，岂料这人竟误会了我，正好驸马回来，不知如何，混乱争执之下，那人不小心碰了琉璃花窗……驸马见势不妙还护着他呢，弄的身上脸上都带了伤。”
郑适汝的眉峰略动了动，隐隐又流露那只三花猫的鄙夷表情。
皇后却道：“怎么如此？是那个舒什么的无礼吗？”
“倒也不是，就是一点儿误会罢了。所以我说母后不必担心。”
皇后皱着眉：“你可知因为这点误会，外头都传了些什么？他们说……”皇后想按捺，却又忍不住：“他们竟说你是同那工部姓舒之人有些什么私情，驸马发现了才醋意大发……”
这些话底下自然不会告诉华珍，华珍也是第一次听见：“什么？”她惊叫起来，“这是、哪里传出来混话？这怎么可能？我跟她……”
华珍惊叫着，突然醒悟自己失态了：“母后，我只是觉着这件事太荒谬了。”说到最后她竟哭笑不得。
皇后看着她的反应，确信并无此事，便道：“其实本宫也觉着不可能。你的心我还不知道？你一心一意都是温益卿……只不过，怎么说此事发生后驸马就没有回过府呢？”
“这个，”华珍毕竟有些机变的，便道：“驸马隐隐地怪我多事，他觉着我不该插手他们工部的事情。不过母后别担心，驸马迟早会知道我的苦心的。”
皇后点了点头，却有点感同身受：“你虽是为了温益卿好才去传那个舒丞，只是这件事做的很不机密，也不漂亮，非但没有解决任何，反而惹出了不必要的麻烦。唉，以后啊，你可不要再事事的扑在他身上了，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你为了他好，他反误会你，跟你赌气起来。”
皇后虽是说公主，言中所指未必没有皇帝，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华珍道：“是，儿臣以后再不敢了。”
这边儿皇后便没了什么别的话，只听郑适汝道：“母后是慈母之心，很怕你受了委屈，才特召你来问……可你们夫妻两个闹就罢了，那琉璃花厅真真是可惜了。”
皇后笑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惦记那花厅？”
郑适汝道：“母后，他们不过是小夫妻碰嘴而已，床头打架床尾和，终究还是会好的。但是那琉璃窗美轮美奂的，我每每眼红，惦记着东宫里要有也就好了，可太子只管说耗费过甚，不敢轻设……只给了公主就罢了之类，因此我才觉着这花窗无故毁了才甚可惜。”
皇后听了这话，面上虽平常，心里却也有些不快，东宫都没有的宝贝东西放在了公主府，偏他们竟又毁了，这算什么。
当下对华珍道：“是啊，温益卿从来行事稳重，这次居然如此冒失！多半是你平时太纵了他，何况你们虽清者自清了，可这谣言已经传了出去，所谓众口铄金，时间长了，假的也就传成真的了，什么驸马砸了花厅，成何体统。”
“那个是意外，母后也知道那琉璃窗本容易坏的。”华珍忙辩解。
皇后说道：“哼，知道容易坏就该好生珍惜着，没见你们这样不懂看重宝贝的，这件事儿皇上都知道了，我还得跟他解释呢，只盼着皇上别因而不快。”
华珍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在打转：“母后……”
郑适汝此刻便道：“母后消消气儿，何况公主本是好意，叫我看罪魁还是驸马，是他行事不稳重闹出来的，母后就不必说公主了，改日得让他们夫妻两个一块儿来赔罪才是。”
华珍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皇后却很同意地颔首道：“这话很有道理。”
未几，华珍告退出宫，郑适汝却也一同起身。
两个人往宫外而行，众宫女太监随侍身后。郑适汝望着华珍那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笑道：“别哭了妹妹，你的眼睛都肿了，叫人看了像什么话？”
先前在皇后面前，明明可以应付摆平过去的，偏是郑适汝暗中挑唆，弄得皇后不快，且还得改日带了温益卿一块儿进宫，可现在她连人都找不到！
华珍心知肚明，又不能跟郑适汝撕破脸，便只说道：“多谢嫂子，也多谢嫂子在母后面前替我遮掩。”最后两个字，音调拖的长长的，充满讽刺。
“咱们是姑嫂，我照应你自然是应该的。”郑适汝倒是笑的慈爱大方。
华珍深深吸了口气：“嫂子别只管为我的事儿操心了，难道嫂子忘了，当初海擎方家的那块祖坟是怎么丢的？不过是荣王跟舒阑珊联手，我本以为以嫂子的手段，必不放过那舒阑珊，谁知竟如此大度，倒是值得妹妹学习。”
郑适汝哪里会中她的计，反而笑道：“这件事起因是方家做事疏忽，献出封地给父皇，让父皇高兴也是应当的，却跟荣王和舒阑珊没什么关系，而且那个什么舒阑珊，区区九品的小官儿，连我的一个眼神都不值得，倒是难为公主还亲自召见。”
华珍有些按捺不住了，冷笑道：“我自然有召见她的理由，将来，只怕嫂子也有非召她不可的时候呢。”
“是吗，”郑适汝心思细密，立刻听出这话的异样，却仍是面不改色，揶揄地笑道：“难道我也会跟这姓舒的传出什么‘私情’？”
华珍生生地咽下那口气：“这个妹妹就不敢说了，毕竟今儿之前，我也没想到会跟她有什么私情啊，将来的事儿谁又说的准呢？”
郑适汝是不知道舒阑珊的真正身份，但华珍却清楚，当初舒阑珊还是计姗的时候，跟郑适汝好的是什么样儿！
甚至在后来郑适汝成为太子妃后，每每对华珍很不待见甚至针对，华珍暗忖原因，也曾怀疑过是因为“计姗”的缘故。
毕竟本该属于计姗的温益卿现在归了自己，只怕郑适汝看不过眼也是有的。如今那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过来，却不知太子妃将来知道后，又将是什么反应。
两个人说着走到宫门口，华珍假模假式地行了个礼，转身上车去了。
郑适汝则度量她的神情，竟不像是单纯的负气的话。
“非召见他不可？”郑适汝微微眯起双眼，拂袖转身：“除非我跟你一样蠢！”
太子妃的车驾往东宫而行。
路上，郑适汝一直琢磨华珍临去的那两句话，虽认定她是瞎说，却总有些莫名的心绪不稳。
为了打散这种不安情绪，郑适汝问身边的侍女：“打听到温驸马这几日住在哪里没有？”
“回娘娘，已经打听到了。”侍女的脸上笑的有些怪。
郑适汝疑惑：“你笑什么？”
侍女笑道：“因为奴婢知道，娘娘听了这个消息后，也会笑。”
“嗯？”郑适汝算是好奇起来，“你且说说看。”
侍女微微倾身，低低说道：“驸马爷原来歇息在之前公主打过的那个叫、叫芙蓉的娼女家中。”
“什么？”郑适汝也无法保持淡定，她先是看了侍女片刻，几乎怀疑对方是故意说笑，“芙蓉？娼女？哈，哈哈……”
如侍女所料，太子妃果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郑适汝才笑了一会儿，忽地敛笑问道：“公主此刻只怕还不知这消息吧？”
侍女本想回答说“是”，可看到郑适汝意味深长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当下道：“娘娘放心，公主殿下只怕很快就知道这消息了呢。”
“这就好，”郑适汝见她已经会意了，微笑道：“谁叫我心慈，舍不得华珍给蒙在鼓里呢？”
她说了这句，又冷笑道：“我倒要谢谢那个舒阑珊，没有他，哪来的这场好戏？舒阑珊，阑珊、姗……”
“娘娘怎么了？”
太子妃一摇头，脸色淡淡的：“没什么。巧合而已。”

第103章
原来温益卿那天要阑珊去喝花酒，并非赌气，也非无心，而是真真的。
飞雪当然知道，可既然温益卿去的是芙蓉那里，赵世禛自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既然荣王都没有跟阑珊提过，飞雪当然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这日清晨，芙蓉院的小厮才起，就听到外头砰砰的敲门声。
小厮不知何故忙去开门，门才开，就给人当胸一脚踹来，小厮“哎哟”了声，往后跌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半晌爬不起来。
四五条大汉跳了进来，如同疯虎似的见东西就砸。
里头小丫头听见动静急忙出来查看，吓得叫道：“有强盗！”
那为首一人身着缎袍，趾高气扬的从大门口负手而入，竟正是公主府的陆管事，睥睨着冷笑道：“都给我砸了！”
那些恶仆越发得了主意，又拽了那小丫头出来扔在地上。
陆管事阴狠地看着她：“你们的姑娘呢？”
小丫头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正在此刻，却见一道丽影从内而出，正是芙蓉，她似正披衣而起，外面一件衣裳还没完全穿好，露出底下藕粉色的肚兜。
芙蓉皱眉道：“大清早的，为何闯入家中乱打乱砸？”
陆管事凝视着面前之人，冷笑道：“臭婊子，你倒是像没事人一样，谁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沾了不该沾的呢？上次还留了你一条命，这次只怕……”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道：“只怕怎么样？”
芙蓉身后的楼上，有人缓步走了下来，身着五品文官的常服，苍白的脸上带着几道尚未痊愈的伤，那伤痕的艳红血渍，反而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别样的艳丽跟妖异，正是温益卿。
陆管事忙换了一副面孔，单膝跪地行礼：“驸马爷。小的们奉命来请您回府。”
温益卿走到他的跟前，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以及倒在地上的小厮跟丫头，二话不说，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正踹中陆管事的肩头，他往后跌了出去，惊慌叫道：“驸马爷！”
“狗仗人势的东西，谁许你们这样放肆胡为，”温益卿盯着他，冷笑道：“上次果然也是你们，是公主让你们这样的？”
陆管事毕竟狡黠，并不敢就直接说是公主，少不得从地上爬起来，忍气吞声道：“驸马爷，原本是小的们一时情急，才动了手，请您跟我们回去，自就无碍了。”
温益卿道：“若我不回去呢？”
陆管事张了张口，虽然公主说过绑了之类的话，但真的要对这位温郎中动手，仍是不敢的，这其中倒也不仅仅只是碍于公主而已。
“驸马，请您别为难我们，”陆管事苦笑，“之前请不到您，已经给公主打了好几次了，而且，怎么说公主有令，驸马您也该……”
“那就治我的罪就行了。”温益卿淡淡地，“现在给我滚！不许你们再到这里来！”
陆管事大惊：“驸马！”
温益卿道：“非要逼我动手吗？”
陆管事咬了咬牙，终于起身一挥手，领着众人往外而去。
只是还没出院门，温益卿道：“站住。”
陆管事急忙止步：“驸马有何吩咐。”
温益卿道：“你们给我听好了，谁若是敢再动这里一草一木，或者伤他们一根头发，我不管是不是公主的指使，都会让你们后悔莫及。”
陆管事皱眉，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声，带人去了。
此刻芙蓉走了过来，屈膝道：“大人……”
温益卿回头道：“很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芙蓉摇头道：“不敢，我们这种卑微低贱的草木之人，都习惯了。”
温益卿看了她许久，才转身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却又侧身说道：“先前承蒙照顾，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了。”
芙蓉怔怔地看着他，终于俯身行礼：“不管大人什么时候想来，芙蓉随时恭候着。”
温益卿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一笑摇头。
乘车往工部去，陆管事原没走远，见他出来便又哀求道：“驸马，公主殿下担心驸马，都已经病倒了，您好歹回去看一看。”
温益卿对公主的幻想，早就一点一点破灭了，他想起当初阑珊质问他公主为难芙蓉的话，当时他还为公主辩解，现在看来，自己真真的是一个笑话。
如此，绑架舒家的阿沅娘子跟言哥儿，是公主的手笔，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温益卿只觉着匪夷所思，为什么自己从没有看穿枕边人竟有那样狠厉可怖的心肠？所谓蛇蝎美人，不过如此。
“工部事务繁忙，回禀公主，近日我会在工部留宿。”他冷冷地扔下这句，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陆管事站在原地看他扬长而去，半晌气的啐了口：“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一副好皮囊……”骂了这句，仍不解恨，“好好的驸马不当，却来自寻死路，看你以后会怎么样！”
温益卿进工部的时候，察觉上下众人看自己的眼光颇为古怪。
他也不以为意，一径回自己的公事房去，不料还未进月门，就见沿着墙根，有个人急匆匆地快步走了来。
“温郎中！”那人竟正是阑珊，她满脸恼怒，像是专门来吵架的。
温益卿瞥她一眼，淡淡地迈步往内去：“舒丞一大早的，如此精神，不知为了什么？”
阑珊见他竟脚步不停的，气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一扯：“你站住！”
温益卿给她拉扯的身形一晃，却满不在乎地站住脚：“哟，看样子是要紧的事？”
阑珊深深呼吸：“你这两天在哪里过夜的？”
温益卿看着她充满怒意的双眼，嗤地一笑：“舒丞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本郎中去哪儿过夜跟你有什么关系？”
阑珊双手攥紧：“你、你是不是嫖宿娼家？”声音也低了几分。
温益卿笑说道：“你说是就是吧。毕竟舒丞对这个也不陌生。”
他竟然还是满脸的波澜不惊，说完后便往前走去。
阑珊大喝道：“温益卿！”
温益卿缓缓止步，却没有回头。
阑珊知道院外跟屋内必然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生生的克制住了，上前道：“你是不是疯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是吗，”温益卿比她高半个头，此刻便垂眸看向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按照舒丞跟我水火不容的情形，见我如此，你很该拍手称快啊？”
阑珊忍不了：“为什么？给我一个你自甘堕落的原因。”
“为什么？”温益卿想了想，笑道：“大概是，我不像舒丞一样，有值得的事，值得的人吧。”
他像是说了个好笑的笑话似的，可双眼却仍是冰冷的。
阑珊很想打他一巴掌，可看着他伤痕宛然的脸，却又下不了手：“温益卿，你不要再蠢下去了！你这样自毁，害的只有你自己！你真的想给杨大人贬出京城吗？”
“那又有何不可？”温益卿淡声回答，“你不觉这样很好吗？”
阑珊一愣，就在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温益卿的意思！
原来，温益卿是这样打算的，他不想留在京城了，他想远离……
远离这所有？！
看到阑珊眼神变化，温益卿就知道阑珊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他笑道：“舒丞，你说你经历过生死，而我是正经历着，结果是生还是死，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放弃，自然就不会知道。”
“那你当初呢？有没有想过完全放弃。”
阑珊愣住。
她当然也想过放弃。
看着温益卿，她忽然想起来，有过那么一段不堪的时间，在以为是温益卿背叛自己想害死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却也跟他差不多。不，甚至比他还要颓靡。
是什么造成他们两个各自经历生死的？起初以为是他，恨就恨的彻底，现在渐渐发现元凶不是他，只剩下了疏远的无奈。
但是明明可以不这样的。
阑珊低头，泪已经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你哭什么？”温益卿问，“有什么值得落泪的，我也没有骂你，也没有打你。”
阑珊手扶着额头，顺便挡着自己已经泪湿的双眼。
“你不该这样，”阑珊的声音很低，“如果是能说出‘奢靡过甚，华而不实’的人，不该变成这样。”
“你说什么？”温益卿有些听不清：“你……”
月门处有声音响起：“温大人！”
是跟随温益卿的侍从，躬身匆匆道：“温大人，温府来人，说是老太太病倒了，请温大人速速回去。”
温益卿看了看阑珊，终于迈步往外走去，阑珊没有回头，她的泪沿着脸颊往下。
她心底又一次出现了少女的计姗跟温益卿提起那琉璃花窗的时候，温益卿略带无奈而笑着回答她的样子，她只是觉着可惜，那么好的他们，现在变得千疮百孔，生死一线，混沌不堪。
很久很久，有人走到阑珊身后，是飞雪抬手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一搭：“舒丞，回去吧。”
阑珊转过身，突然抱住飞雪，把脸埋在了她的肩头。
飞雪不能动，阑珊的身子轻轻地颤着，是因为强忍着哭泣。这时候飞雪才忽然察觉，原来舒阑珊，也不过是个很软很柔、很容易伤情的女孩子而已。
温益卿回到府内，到内室探看母亲戚老夫人，几个表妹守在旁边，见他来了都退了下去。
这三天不见，老夫人的脸色果然差了很多，见了他回来，泪一涌而出：“你、你这不孝子，你去了哪里？”
温益卿在床边跪倒：“让母亲担心了，是儿子的不是。”
戚老太太端详他的脸色，却见除了稍显憔悴，倒还过的去，她咳嗽了两声：“什么了不得的，竟跟公主闹得那样，没得叫人看了笑话。卿儿，你听娘的话，别再赌气了啊？”
“儿子不是赌气，”温益卿笑了笑，道：“过去的事情是一根刺，若不拔了出来，迟早我会死在上头，且还死不瞑目。母亲若是不想我赌气，为何不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你要什么实话！”戚老夫人哆嗦着：“你倒是要逼死你娘吗？”
温益卿跪着不动：“我当然不敢，但是母亲，你可能明告诉我一声，你跟姗儿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吗？”
“你怀疑你娘？你、你这不孝的逆子！”戚老夫人气的捶床。
温益卿并不抬头，只道：“我这两天住在哪里，只怕已经有人告诉了母亲，我犯了杨大人的忌讳，大人一念之间就可以贬我出京，到那时候，母亲再说我忤逆不孝也不迟。”
戚老夫人骇然：“你、你……说什么？”
温益卿低低道：“如果真的有人害了姗儿，我一定要查明，我不能糊里糊涂的给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母亲要是还疼我，那就告诉我真相。”他声音虽低，却自有一股不容折毁的力量。
室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老夫人张了张口，又忙紧紧地闭嘴。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声音从门口传来：“驸马，不要为难了老夫人，就让我来告诉驸马真相吧。”
温益卿转头看去，见是华珍公主从门口徐步走了进来。
公主走到床榻前，向着戚夫人微微颔首。
戚老夫人的确是病了，可没有到去请温益卿的地步，这不过是公主的主意。
华珍笃定，温益卿就算不会为了自己回府，可总不会不顾母亲。
果然。
戚老夫人一看公主，脸上便有些本能的畏惧之色，低下头唯唯。
华珍却并不理她，只含笑对温益卿道：“驸马，你随我来。我会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这是在事发后，温益卿第一次回公主府。
华珍公主嫁了后，便常住公主府，她深爱驸马，便叫把公主府内的一个颇大的临水偏院改做书房，这院子本就雅致清幽，当初起造的时候温益卿就很是喜欢了，华珍又命收集采买了许多有关于工造的书，这自然越发的投了温益卿所好。
一度，温益卿以为公主虽金枝玉叶出身，但非但毫无傲慢骄矜之气，反而仁德贤良，世间无双。
可现在想想何其可笑，当初本是温益卿眷眷心意代表的这公主府，也成了他荒谬绝伦人生的不堪见证。
此日公主便领着温益卿来到了这书房之中。
温益卿尽量不去看这书房中的陈设种种，只垂着眼皮问道：“殿下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他的态度在礼貌之中带着疏离，同昔日的那种谦和之中不乏温柔、温柔之中又有无限小意体贴的驸马判若两人。
华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温益卿脸上的伤愈合了大半，还有的留着浅浅的痕迹，今日他颈间并没有围着遮挡之物，便露出了脖子上的伤。
那道伤痕又深又且危险，虽然正在愈合，但伤口看着红通通的还有些狰狞。
“温郎，你的伤可涂过药了？我帮你先涂药好不好？”华珍极为心疼。
见她将要传人拿药，温益卿抬手制止了她：“多谢殿下，很不用劳烦。请殿下跟我实话实说就感激不尽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这让华珍心头更寒。
终于她定了定神，说道：“我对温郎心意如何，到底也做了这几年的夫妻，温郎心中自然明白。我是最不想你受丁点儿伤害，也绝不想你伤一点儿心的人。”
温益卿虽然听的清楚，但面色沉静，不置可否。
华珍打量他的脸色，深深呼吸道：“你一直追问是否有人谋害计姗，我想你心中恐怕还怀疑老夫人跟我，但是驸马，你又怎么会知道，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害过那个人，因为她、她根本没有死！”
直到此刻温益卿的脸色才变了：“你说什么？”
华珍苦笑道：“你听的没错，计姗没有死，她非但没死，还活的好好的，活的很惬意！她眼见要飞上高枝儿了，她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你！你又何必为了她而弄的自己、府内、以及我们夫妻两人不得安生？”
温益卿盯着她，缓缓道：“请公主细说。”
华珍继续说道：“驸马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情吗，本宫便跟你细说清楚。当初洞房花烛，突然走水，大家都以为新娘子死在那场火中，而你更是如此，当初驸马因为那场巨变，整个人性情大变，时常念叨起计姗，语无伦次，精神恍惚，且又每每咳血，那时候家中上下都慌成一团，老夫人更是以泪洗面，但不管是规劝还是哀求，你像是着魔了般总是无法听进去，我没有办法，就只能冒着犯禁，私下里求了御医调配了药。”
温益卿听到这里，才问道：“殿下说那是补药，是真的吗？”
华珍顿了顿，说道：“确实是补药，只是多了一味能够安神的，御医说那药本是禁用，可是当时驸马的情形不用猛药是无法控制，因此才……”
“原来如此，”温益卿却并没有过分追问此事，只颔首又问，“但那场火是怎么起的殿下还没告诉我，您可知情吗？”
华珍皱眉道：“当时情形乱成一团，哪里有人明白，所有人只当是意外。后来才隐隐听说，好像是个家中的奴仆，失手打翻了桐油引燃了火，我觉着事情蹊跷便命人去查，果然查出是有个仆人，因为你曾因一件事处置过他所以私下报复……我震怒之下便命人将其处置了，又怕其他人向驸马透露此事让你不安，就把别的人也陆续打发了。”
温益卿听到这里，手指轻轻地在额角划过，喃喃道：“这么说，是我害了姗儿。那、我又为何会听说，是姗儿不喜欢我才故意闹事？”
华珍脸上露出难过表情：“其实那是老太太的主意，因当时看你为了计姗几乎失心疯，老太太便故意叫人这么说，为的是让你死心。本宫知道后已经晚了。”
“是吗，是已经晚了啊。”温益卿低低一声，又道：“公主刚才说姗儿没死，那她，在哪里？”
华珍叹道：“驸马还不知道吗？那天在琉璃花厅你明明已经问过她了呀。”
温益卿扬眉，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是格外诧异：“真的、是舒阑珊？”
华珍看他如此淡然的反应，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忐忑：“自然是她。我也是那天才知道的。温郎，那天我跟她说过，既然当初她没有死，那她只管回来就是了！你仍旧是她的，可她为什么竟不肯回头？直到现在居然女扮男装的在朝为官，她难道不知这是何等的罪名？”
温益卿目光微动，却没做声。
华珍叹了口气，又道：“而且那天温郎应该也听的很清楚，她现在喜欢的是荣王！她还没进京前，跟荣王的关系就非同一般，自打进了京，两个人一有机会就凑在一块儿，什么亲密举止也都做的出来，我从没看过五哥为了谁那样着魔……驸马，你不如好好想想，假如她对你还有半分情意，她就不会跟你形同陌路甚至针锋相对，而且，那天她也就根本不会那么说，什么跟荣王你情我愿什么只看当下，这种话竟也说得出口……”
温益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伤口，不知何时居然又微微绽裂，有一滴血渗了出来。
想是因为他方才拳捏的太紧的缘故。
公主扫了他一眼，平定了一下心绪：“驸马，她根本都不在意你，又怎会知道你当初差点为她自伤至死？我本来想假如她肯回，我或许可以进宫恳求皇后娘娘，赦免她女扮男装在朝为官的死罪，或许，可以让许她进温府、虽然……或许只能是个侍妾……”
华珍谨谨慎慎地说着，一边随时留意温益卿的反应。
果然温益卿抬眸：“侍妾？”
华珍叹了口气：“是啊，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倒是想让贤，但一来，我是真心实意对驸马，我不想……二来皇家的体统规矩也不能够。所以，若许她进府，自然只能是侍妾。温郎、你莫非是想……她回来吗？”
说到这里，华珍的心隐隐地有些高悬。
因为她猜不透温益卿的答复。

第104章
华珍公主满嘴的冠冕堂皇，实则心中当然不是这样想。
她绝对不是真的愿意让阑珊回到温益卿的身边，纵然是充当侍妾，在她而言也是不允许的。
只是因为走到如今地步，迫于无奈，知道若不说清的话，只怕温益卿将跟自己离心离德，所以想在温益卿面前假作大度，挽回他的心跟夫妻情分。
可虽如此，华珍仍猜不透温益卿的答复。
假如他的回答是想让她舒阑珊回来呢？
难道她真的要去恳求皇后许她恢复真身仍如温府？虽然是以侍妾的身份。
毕竟如今温益卿贵为驸马，是不可能让堂堂公主为她让位的。
不过呢，华珍心里倒也清楚，如果让舒阑珊回来温家，倒也使得，毕竟捏在掌心里，总比在外头不可控的要好很多。
只要计姗在自己面前做小，还怕不迟早晚收拾了她吗？宫内的手段可是层出不穷、令人想象不到的。
何况若温益卿答应，舒阑珊的身份势必要捅破出去，纵然自己答应了去求皇后，那皇后会不会应允还是个问题呢，毕竟女扮男装在朝为官的罪名可不小，倘若“不小心”弄巧成拙，皇后不敢答应，或者皇上龙颜大怒的话……那自然什么都不必说了，不必自己动手，跟自己无关，也省了此后许多的事！
假如温益卿不想让舒阑珊进府，那也不错。
暂时不用多想别的，以后大不了就长远打算。
另外华珍心中还有一个症结，那就是赵世禛。
看荣王殿下显然是对舒阑珊动了真心，所以华珍也在赌，若舒阑珊的身份戳穿，他赵世禛会将如何面对？
若是皇上不许，难道荣王殿下会对抗天命吗？
恐怕……未必吧。
就算赵世禛迁怒跟怪罪自己，她也可以解释为温益卿自个儿猜到的，到时候木已成舟天下大乱的，荣王总不至于为了个舒阑珊把自己如何了。
华珍公主自然极为痛恨那个叫“计姗”的女子，虽然计姗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或得罪过公主。
但是计姗得到过温益卿的满腔真心跟喜欢，且还占着“原配”的名分，对公主而言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在发现了舒阑珊就是计姗后，华珍也曾经无数次想过该如何对付她。
戳穿阑珊女扮男装的身份……可以说是最直截了当的。
尤其是在最初的种种阴谋都以失败告终后，华珍的确考虑过用这种一了百了的法子。
但之所以她并未付诸行动的原因，其中症结之一自然是赵世禛，华珍惧怕赵世禛，因为她无法猜测，假如她任意妄为后，赵世禛会如何对付她，赵世禛雨夜那晚在公主府的表现着实吓到了她，让她越发的不敢赌。
至于另一个原因，当然就是温益卿。
她倒不是担心计姗“死而复生”会影响到自己温郎中“妻子”的名分，毕竟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就算她愿意，皇家的体统跟颜面也不会同意出现这种荒唐的事。
她当时所担心的，就如此刻担心的一样。
华珍怕因为舒阑珊身份暴露后，温益卿的心仍回到计姗身上去，而跟自己决裂！
心忐忑不安，华珍静等温益卿的回答。
温益卿面沉似水，无悲无喜，看不出也摸不清是什么情绪。
华珍跟他做了这几年夫妻，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不了解枕边人的心性。
光是琉璃花厅之事后温益卿所做的事情，就足以让她骇然了。
那样激烈暴戾，跟他向来的温柔内敛完全不同。
像是等了半生那么久，温益卿终于开了口：
“事情说开，心里便清楚很多，舒阑珊在工部同我不太对付，如今却知道原因何在了。”
温益卿长吁了口气，转过身，踱了几步，眼睛盯着外头庭院中的那嶙峋的太湖石，有水流淙淙，那是他很得意的一处设计。
此刻，炽热的阳光照在流水上，那光芒粼粼闪烁，甚是刺眼。
温益卿的眼角微红，他盯着那流水，嘴角微挑，说道：“我原本也知道公主的心性，只是之前事情不明，未免误解了公主，如今听了你这一番话，来龙去脉甚是明白。这便足够了。”
华珍在他背后，听了这几句，恍若心头大石落地：“驸马……”
她刚要上前，温益卿又道：“如今计姗虽然没死，但是看她的样子，竟连女扮男装这种惊世骇俗之举也做的出来，且跟我当面不认，我忖度着，显然正如公主所说，她早已经对我已经无情，不管是误解也好，还是……时过境迁忘情了也罢，总归是如此。”
“是啊驸马，”华珍忙道：“叫我看倒不是误解，而是她天生薄凉无情。”
温益卿的喉头动了动，是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蜷在腰间的手重又握紧了些，那血滴悄无声息地没在腰带上，温益卿一笑，道：“且我已经尚了公主，就算公主大度能容她，可也不能因而坏了皇家规矩，哪里能够再纳什么妾。何况我跟公主原本夫妻情深，只不过我困于往事不能解释，如今既然都说明了，我自然也懂得殿下的苦衷，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华珍心头甚是宽慰，盯着温益卿感动地叫道：“驸马，你能如此说，我所做的种种就不曾白费！也没辜负你我夫妻一场的情分。”这连日来她提心吊胆，直到现在才总算放了心，忍不住竟真情实意地掉了泪。
温益卿听出她声音哽咽，却并未回头，只说：“何况还有一件事……她跟荣王殿下不清不楚的，工部上下虽不知她是女子，却知道他们颇有苟且行径，我原本不知，如今知道了，呵……如此荒谬不羁的，她早不是之前的计姗了。我又何必再去纠缠此事，索性就仍是当做她已经死了吧，横竖……她有她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华珍听温益卿说的越发通透，心头喜欢的突突乱跳，又忙道：“驸马，她走的是独木桥，你走的是阳关道呢！”
温益卿一笑：“是，总之从此之后，仍是井水不犯河水就罢了。公主觉着这般如何？”
华珍公主之前说什么让阑珊回到温府等话自然是为了得温益卿的心，如今见他竟不肯，她又何乐而不为？
当下忙道：“我做事从来都是为了温郎，若温郎如此打算，我自然没有二话，都听你的。”
直到现在，温益卿才转身看向华珍，又皱眉道：“只可恨她居然还在工部为官，她的身份一日不戳破，倒也罢了，倘若有朝一日给人说破了，我却还担心给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会连累于我呢。”
华珍公主一愣，想了想笑道：“驸马放心，就算如此，也绝不会连累于你。”
温益卿道：“有公主在，明面上的责怪等自然未必会有，可坊间的流言蜚语却也不是好听的。所以我只盼她安安分分的，好歹别露出马脚。”
华珍听他竟是认真担忧这件事，略一想，噗嗤笑了：“其实温郎不必多担心这个，你忘了舒阑珊旁边还有个荣王了？据我所知五哥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舒阑珊之前又歇在荣王府内，两个人恐怕已经……”
温益卿听到这里，双眸中陡然掠过一丝寒意。
华珍虽未察觉，却也并没贸然说下去，只道：“以五哥之能，纵然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五哥恐怕也能保住她无恙的。”
“哦，是了，我倒是忘了还有荣王殿下这大大的靠山。”温益卿双眼微微眯起，语气似冷非冷，“是啊，她先前骂我攀龙附凤，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华珍忍不住抱住他：“驸马，不是你攀龙附凤，是我、是我……攀附你。”
温益卿垂眸看着靠在胸口的人，眼中的红未退。
他的嘴唇微动，却并没有说什么，只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了，那个孩子呢？”
公主闻言，心头微寒，忙松开温益卿。
仰头看了他片刻，公主低头轻声道：“那个孩子，驸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温益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笑了笑：“是，我不该问公主这个，是我唐突了。”
他的语气有了几分和软，华珍听在耳中，略觉喜悦，何况温益卿并没打算认阑珊，且说的如此决绝，对她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华珍心中飞快地一合计，竟说道：“温郎若是喜欢那个孩子，倒也不是难事，那毕竟是温郎的血脉，总有法子要回来的。”
温益卿有些诧异：“公主想……把言哥儿认回来？”
华珍倒是略有些后悔自己的脱口而出，可是骑虎难下，便只得说道：“我自然是一心一意地为了驸马好，若驸马愿意又有何不可？办法毕竟是人想的。”
温益卿想了片刻，仍是摇头道：“还是不必节外生枝了。”他说着笑了笑：“她改名舒阑珊，显然是不想活在过去，而我跟公主殿下以后自然也有自己的血脉，流落外头的……就不必理会了。”
华珍几乎要喜极而泣，即刻又上前投入温益卿怀中：“温郎！”
她抱着温益卿，感动之余便又说道：“那个言哥儿，倒是有些像是温郎。当初我也怀疑过是温郎的……可这正是我所想不通的，她既然都有了孩子，为什么还宁肯流落外头也不愿意跟温郎相认，可见她的心何其之狠，她不在意温郎也就罢了，何苦让小孩子也跟着没名没分，上回我替娘娘去发衣裳，那孩子瑟瑟缩缩的，我只当是什么贫苦人家的孩子呢，还跟采蘋可怜了一阵儿……既然她一点儿也不念旧情，温郎跟她斩断过往也是理所应当。”
温益卿呵呵数声：“这话很是。”
华珍只觉着雨过天晴，喜欢之余又带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地说道：“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爱温郎了，我愿意为你做尽一切。”
沉默片刻，温益卿道：“当然，我很清楚，这世上……谁是真心对我好。”
华珍只沉浸在类似失而复得的欢悦之中，却完全没有留意到温益卿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冷若冰霜。
半晌后，温益卿道：“好了，公主从此后不必再惦记此事，横竖你我夫妻仍旧如故而已。倒是我，之前因为一时想不开，做了一件让杨尚书大人很不喜欢的事情，我总要想办法再弥补过来。”
华珍微怔，却也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西坊那名风尘女子。
却听温益卿又道：“殿下，西坊的那名歌姬，就是名叫芙蓉的，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叫人去为难她？”
华珍忙道：“我、我虽然不喜温郎去沾惹这种不干不净的风尘女子，但……既然温郎开口，我自然不会跟此类人计较。”
温益卿道：“嗯。我自然知道殿下是大度的，只怕底下人没有分寸。”
“温郎放心，我也会吩咐他们。”
解决了心腹之患，芙蓉这边自然不足为虑，华珍一口答应。
温益卿冲着她温柔一笑：“多谢公主，公主也只管放心，以后我自是一心都在工部，一则不能辜负杨大人的重托，二来，若我不能青云直上，也对不住公主一片厚意。”
华珍已陶醉于他的柔情笑意之中，痴痴地唤道：“温郎，你真好……”
温益卿轻轻地在她脸上抚过：“好了，这数日公主也劳累了，此刻可以好生休息调养一番，万万别病倒了。我先去家里看过母亲，便回工部了。之前军器局的差事正在紧要关头，若做坏了，杨大人面前不好交代。”
华珍本想跟他好生地缱绻一番，可听他说的句句在理，又是为了她好，自然不能不识大体，当下忙道：“温郎且只管去，老太太那边，我也自会照看着，你不必担心。”
温益卿向着她含笑颔首，后退一步，转身出门了。
华珍兀自痴迷地望着他的背影，殊不知温益卿在转身之间，那满面的笑容便已经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寒的冷意。
温益卿先回温府，入内见了戚夫人。
戚夫人勉强笑道：“你回来了？跟公主……说的怎么样？”
温益卿淡淡地：“太太放心，公主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当年只不过是一场误会，但时过境迁，我也不会再追究什么，就到此为止吧。”
戚夫人先是惊讶，继而忙笑道：“是、是啊，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卿儿，你能想开就最好了。如今、如今家里的日子亦是很好，千万不要再节外生枝之类的呢。”
温益卿垂眸道：“太太说的对。”
戚夫人挪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道：“娘先前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温家好。”
“我明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温益卿微笑着如此说，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离开温府后，温益卿乘轿回工部。
轿子走到一半，温益卿便叫停轿。跟随的人不知如何，忙落了轿子，温郎中从轿子里冲了出来，跑到墙角边上，俯身呕吐起来。
那些人吓了一跳，侍从急忙赶来：“郎中是怎么了？”
温益卿一手扶着墙，一手示意他们退后，自己吐的天晕地旋，最后嘴里满是一种苦涩入骨的味道，像是苦胆都给吐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温益卿才抬起头，他看着天空，想起自己在工部跟舒阑珊第一次会面，想起在翎海两个人的相处，想起从翎海回来的路上她绝望的：“谁说她不喜欢你，谁说她不想嫁给你！”
温益卿仰着头，泪却仍是从眼角流了出来，纷纷地滑入鬓角，又从发鬓之中胡乱滚落。
随从只当他是因为身子不适，乱吐所致，忙着道：“郎中要不要去看大夫？”
半天，温益卿才深深呼吸道：“不用。只是一时有些呕心。吐完了就好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干了双眼的泪跟唇边的秽物，将那帕子一扔，转身上轿。
温益卿回到工部之后，打营缮所经过，脚步不由放慢了些。
还没到门口，隔着墙就听见欢声笑语一片，其中竟有舒阑珊的声音。
他正觉着诧异，就见一名营缮所的官吏从院内走出，温益卿道：“里头什么事？”
那人忙行礼道：“郎中，是工部原先调拨的一些新差员到了，其中有一位姓葛的，竟是舒丞的旧识。两个人正在叙旧呢。”
“旧识？”温益卿念了声，迈步往前，站在门口向内瞧去。
营缮所正厅之中，果然有数道身影，门口处站着的是舒阑珊，她对面是一个身量颀长气宇不凡的青年，两人对面站着，阑珊笑道：“葛公子比先前似乎黑了些？可见这些日子必然是辛劳了。”
那青年凝视着她，眼中有着异样的神采：“是吗？小舒看着倒还是往日风采不减，甚至……更出挑了。”
阑珊摆手笑道：“你这是在说我偷懒不干活吗？”
青年笑道：“哪里，我就算不在京城，却也听说了很多有关小舒的事，只是别人传的神乎其神，我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还要让你亲口告诉我呢。”
自始至终他都紧紧地盯着阑珊的脸，那种炽热的眼神……温益卿丝毫也不陌生。
曾经他在荣王殿下的双眼中也看见过。
可是……这个人本来是他的啊，本来是只属于他的人。
凭什么要他们一个两个的觊觎着！
那边阑珊正要回答，突然察觉门口有人，转头一看，正跟温益卿的冷冽的目光相对。

第105章
阑珊有些吃惊，瞬间笑容收敛，略觉忐忑。
她的脸色才变，对面的青年立刻发现了，当下转头。
“那是……”葛梅溪看着面前那位面容端庄俊美的大人，略觉迟疑。
阑珊定神：“哦，那是工部营缮所清吏司的温郎中，以后少不了打交道，我引你去见过吧？”
“啊！原来是温大人！”葛梅溪对温益卿倒是久仰大名，立刻又露出笑容，“那可是求之不得。”
但就在阑珊引着葛梅溪往院门口去的时候，那边温益卿忽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葛梅溪愣了愣：“这……”
阑珊脚下一停，却也见怪不怪，又怕葛梅溪因而不舒服，便解释道：“没事儿，温郎中是杨尚书面前的红人，一向忙得很，眼下只怕有急事，那就改日再见就是了。”
葛梅溪笑道：“横竖以后在工部，有的是时间。”
阑珊回想方才温益卿的脸色，她倒也听说了老夫人病了，所以温郎中匆匆回府而去，本以为今日他不会回来，没想到竟回来的这样快，那应该是戚夫人没什么大碍吧。
可为什么他的脸色那那么苍白，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发生？
葛梅溪看出她神情恍惚，便又叫了两声。阑珊才回过神来，忙笑道：“其实我前些日子看到了葛兄的名字，只是不敢相信是你，毕竟堂堂……”
葛梅溪突然向着她做了个手势，阑珊会意，急忙噤声。
葛梅溪见左右人少，便才低低说道：“他们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豫州知府，小舒你也不要吵嚷了出去才好。”
阑珊哑然：“了不得，你居然还隐姓埋名的？那么你到工部当差，知府大人可知道？岂会舍得？”
葛梅溪道：“放心，这个父亲还是知道的，非但知道，且很赞同我来。”
这日葛梅溪在工部报到，暂时在营缮所内担当从九品的副使，比阑珊还低一级。
到傍晚休衙之后，阑珊才又找到葛梅溪，跟他说起工部上下人等，以及要留心的事项，最后要出门的时候才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末了阑珊问：“你才进京，可找到落脚的地方了？还是住在哪家客栈里？”
阑珊是由自己推测葛梅溪才这样问，殊不知葛家乃是士绅之家，在地方上颇有势力，钱财方面自然是不缺的，葛梅溪这次进京，葛夫人心疼儿子，生恐葛梅溪受委屈，早早地就派人到京城里打点，置买了房产安排了伺候人等，足够葛梅溪舒舒服服度日的。
葛梅溪本要回答自己在东城有了住处，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只问阑珊道：“我听说你住在西坊？”
“是啊。”阑珊只顾着高兴，也未在意葛梅溪的略而不答：“你所选的住所若是离的近，倒是可以做邻居呢。”
葛梅溪打量着她，迟疑了会儿，笑说道：“人都说京城居，大不易，我最近也在找合适的住宅，不过这京城果然是寸土寸金，稍微距离工部近一些的，就算是三间窄窄的小房子，竟也要将一两银子一个月，若我是单纯吃俸禄的，只怕还真住不起呢。”
阑珊听的一怔：“这么说你还没有找好落脚的地方？”
葛梅溪看着她认真的脸色，心跟着一跳，觉着骗她骗的这样似乎有些太过分了，当下便故意含糊说道：“倒是瞧好了一个，至于住不住，还要再细细想想。”
阑珊果然当了真，认真想了想便笑道：“其实我也是白住的屋子，是杨大人之前帮着张罗的，但是房舍很多，你去住是很方便的。何况还省出了一份钱。”
葛梅溪大喜：“如果能够一块儿住就太好了！”又试着问：“只不知道……会不会添麻烦？”
阑珊道：“如今家里只有阿沅、言哥儿跟我，还有王鹏王大哥，另外就是叶雪小叶，哦对了，最近又多了个、一个车夫，不过他不常在家里住，吃也不跟咱们一块儿吃。”
赵世禛所派的车夫很是懂规矩，自长一派，就算阿沅曾经请过几回让他一起吃，他都坚决不肯。
飞雪说道：“不要为难他，这是他的差事，自然不能逾矩。”
于是才罢了。
两个人说定后，阑珊便把葛梅溪带到了家里，她故意没有先把这消息透露出去，果然，阿沅惊见葛梅溪后很觉惊喜，王鹏正也回来，更是大呼小叫起来，连言哥儿也认得这个很好相处的葛公子，乖巧地喊了声“葛叔叔”。
这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葛梅溪见状，越发中意想留在这里了。
只是重逢的欢喜过后，却愁了阿沅，本来家里多了飞雪就有些不便，如今更多了个知府公子，这饭菜上的钱非但不能减下去，反而还要更加添些呢！总不能亏待了高门贵公子不是。
谁知过了几日，阿沅就转忧为喜了，因为她发现了葛梅溪为人的精细跟谨慎之处。
葛梅溪不愧是官宦世家的出身，跟王鹏的粗心大意不一样，王鹏只是当甩手掌柜，横竖他的月俸尽数上交，随便阿沅用多少都行，甚至于都用了他也不会心疼，他唯独没想到阿沅跟阑珊商议过，他的俸禄得给他攒着“娶媳妇”用。
所以王鹏经常见阿沅采野菜，鱼一定要买死掉的，因为死鱼比较便宜，除非节庆或者有喜事才买活的，菜蔬也是什么便宜就买哪种，每每这时侯王鹏都要取笑阿沅。
但葛梅溪不一样，只住了三两天，葛公子就瞧出这个家的难为之处来了。
他并没有跟阑珊提起半句，只是私下里找到阿沅，说道：“阿沅娘子，其实原先小舒叫我来住的时候，我已经看好了一处房舍，但是那房东要一个月一两五百的银子……”
阿沅听的牙疼：“他怎么不去抢？当个官儿才多少钱，敢情这官儿是给他当的！”
葛梅溪笑道：“是的呀，所以我犹豫这不敢租，如今好了，居然搬到了这里，不仅住的好，又有这么多亲戚乡里的陪着何其热闹，更感激的是，每天还要劳烦阿沅娘子做饭。”
阿沅听他言语动听，又说到自己，忙笑道：“葛公子客气了，我别的也不会，就只会做点儿家务本色罢了，就是怕做的菜不合葛公子的胃口，薄待了您。”
葛梅溪笑道：“我纵然拿着银子到外头去，还买不到这样好吃的菜呢。”他说着便又道：“只不过阿沅娘子，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商议。”
阿沅忙问：“何事？”
葛梅溪笑道：“就如我方才说的，我不去外头租房，总也剩下了一两多的银子，可若叫我在这里白吃白住的，我难道是个厚颜无耻的人？索性就这样，我把省下的一两银子贴补给家里，大事儿做不成，好歹也能多添两块肉……阿沅娘子觉着如何？”
阿沅吃了一惊：“这、这不必的！家里的钱也够使，何况葛公子不是外人。”
葛梅溪笑道：“不不，倘若肯收的话，我心里才住的安稳，才也敢长久的住，不然的话总觉着是在做客，在沾人便宜。何况这已经比在外头租房子又没地方吃饭的好的太多了！阿沅娘子若是不肯，那我也只好再搬出去了。”
阿沅听葛梅溪这样说，才终于答应了，也因如此才解了目前困窘。
这天，偏偏姚升来找阑珊，听说阑珊遇到了昔日旧识，便要见一见葛梅溪，姚升的眼睛厉害的很，照面就看出葛梅溪谈吐言行，透着世家子弟的教养，并不是等闲的寒门出身。
姚升便对阑珊说道：“葛公子初来京城，小舒也不摆场酒席请一请吗？不过我记起来，小舒进京我也没好生尽一尽地主之谊，当初年下又说欠了你一场年酒，之前你从翎海回来，也没有聚一聚，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歹让我尽尽心如何？”
阑珊忙推辞说不必。
姚升笑道：“难得大理寺近来没什么棘手的事情，我其实也是想找机会乐一乐，等到大家都忙起来可就没时间了，走吧走吧，之前不是说了，想吃永和楼的三鲜饺子吗？”
提起这个，倒是让阑珊想起来，不由感慨：“可惜江大哥还没回来。”
姚升笑道：“你也没接到他的信？这胖子也懒了，你没进京他还写信给我，你回了京，他倒音信不闻了。活该不带他一块儿吃。”
阑珊笑说：“这会子估摸着那海船的工期，正是收尾的要紧时候，只怕江大哥忙的不可开交呢。等他回了京，咱们倒要好好地聚一聚。”
姚升拉着她：“只管惦记他做什么，莫非小舒也厚彼薄此？你不念我，倒也念葛公子，别叫他以为你喜新厌旧啊。”
葛梅溪忙笑道：“姚寺正说话风趣，只怕小舒当了真。我跟她相识已久，其实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姚大哥一片盛情，我们再推辞反而显得生疏……”说着就看阑珊：“小舒，你不如答应了吧。”
阑珊见他也这样说，只好答应。
于是姚升便叫人去永和楼定位子，大家约到晚上休衙之后便一块儿前去，姚升自回大理寺告诉王鹏一块儿去。阑珊也派一名副手家去，告诉阿沅晚上不要等他们吃饭。
这天傍晚，姚升同王鹏骑马来到工部，接了阑珊跟葛梅溪，大家一同去往永和楼，到了里间落座。
姚升点了几个楼内拿手的菜，分别是葱爆海参，一品鲍鱼，清蒸大黄花，金华火腿炖鸡，又叫他们几个点，王鹏因上次吃面，知道这儿的菜比别的地方贵的多，就不敢乱点，只推给阑珊。
阑珊看姚升点的都是这样的珍品，便笑道：“姚大哥，我们可不是来痛宰你一顿的。你这样，以后我们回请都难。”
姚升笑看了葛梅溪一眼，道：“还没吃这顿你就想着回请呢，不必多想，王鹏我已经当他是大理寺的人了就不用多说，这次算是我单请你跟葛公子两个，自然要郑重些，你只别多想，点你爱吃的便是了。”
阑珊道：“你点的这些我都爱。”说着就让葛梅溪选。
葛梅溪看了看菜单子：“姚大哥点的都是海鲜，我便要点儿别的吧。”于是吩咐跑堂，要了八珍豆腐，清炒时蔬，并每人一盅官燕叫预备着。
姚升见他点菜的方式，就知道的确是大家子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儿出身。
当下又要了一坛楼里自酿的玉露酒，葛梅溪早站起来，亲自拿了给大家挨个斟酒。
王鹏不在乎这些酒桌上的礼节，可却知道葛梅溪的身份，当下忙跳起来：“葛公子，我来我来！”
葛梅溪笑道：“王大哥不必在意，算来我的年纪比你跟姚大哥都要小，是应该的。”
阑珊也站起来：“今日是给你接风，算来你是客人，怎么有你倒酒的道理？”
姚升大笑：“你们三个有趣，现成的酒保不用，自己争来争去，都坐下。”
当下叫了小二来斟酒，大家才又举杯。
起初姚升跟葛梅溪两个还彼此之间有些疏离防范，酒过三巡，两个人脸上都略有些酒红之意，也逐渐放下了防范。
姚升笑道：“我一看葛公子便觉着器宇非凡，毕竟……既然是小舒的旧相识，当然也跟小舒一样非泛泛之辈。”
葛梅溪笑道：“姚大哥抬爱了，我虽跟小舒是旧识，却实不如她。”
阑珊方才喝了两口酒，怕有不妥，正拿着茶在手中晃动，闻言道：“你们好好说话，怎么都提我？难道我是香菜吗？非得掺和其中。”
姚升跟葛梅溪大笑。
王鹏也喝的红光满面，只道：“小舒怎么不喝酒了？”
阑珊道：“我酒量不佳，怕醉。”
王鹏道：“怕什么，喝醉了我跟葛公子都在，难道会把你丢下？”他说着便要给阑珊倒酒，只是因酒力发作，趔趔趄趄的反而泼了阑珊半袖子的酒。
姚升忙把他拉了回来，葛梅溪掏出帕子给阑珊擦拭。
阑珊忙道：“不打紧，又不是冬天了，且也没湿透。”
正在这时侯，外间门给敲响，姚升以为是跑堂的小厮，叫了进来，却见竟是个身着黑绸衣的仆人打扮，见面笑着躬身道：“哈，各位大人都在。”
姚升看他的打扮，忙先站起来：“你是……”
那人道：“小人是工部杨大人身边的跟班，杨大人正在天字一号房内宴请几位大人，听闻舒丞也在，便请过去一见。”
阑珊在听他自报是杨大人跟班的时候就忙站起身，又听这句，一时错愕。
姚升低低对她说道：“我不知道今儿杨大人也请客。”
阑珊只得整理了一下衣襟道：“姚大哥先陪着葛公子，我去去就来。”
当下便随着那仆人出门，往前方走去，不多时到了一号房，仆人敲了敲门：“大人，舒丞到了。”
里头应了一声，自然有人开了门。
阑珊仓促中往内扫了眼，简直窒息。
却见杨时毅坐在主位上，身侧左手是一位面容有些清癯的老者，虽身着常服，笑蔼蔼的，却也一副上位者的气息，右侧那位是个方脸的男子，浑身透着一股威煞，再旁边才是阑珊认识的工部黄侍郎，以及军器局展司局。
一看这种排位方式，就知道杨时毅身侧两位恐怕也都是正堂级别的人物。
阑珊忙垂头上前行礼，只听杨时毅道：“阑珊不必拘礼。因听说你们也在，这位户部尚书李大人就很想要见一见你。”
杨时毅左侧那位自然是户部李尚书，闻言笑道：“我成日家听人念叨，工部新进的舒丞是何等的了得，什么泽川，感因寺，翎海，以至于最近的圣孝塔，般般件件都是传奇，怎么不叫人心痒痒，想看看这传奇中的人物是何等风采呢？”
阑珊忙更躬身道：“下官着实不敢！”
李尚书笑道：“诶！不必如此，你只管抬头给我们看看，你们杨大人是个谨慎藏宝的人，就好像我们这些人都能跟他抢人似的，今儿好不容易逮了这机会，到底给我们看个真切。”
阑珊有些窘然，加上方才吃了两口酒，脸上已经红了。
正在不知所措，就听有个声音恰如其分的响起：“尚书说话风趣，我们杨大人倒不是藏私，只是舒丞进京时日短，怕她不懂交际，失礼人前。”
阑珊方才惊鸿一瞥，只顾看杨时毅身边那几个去了，完全没留心眼前。
此刻才发现就在她跟前，原本背对着门口坐着的那个人站起身来，转头，竟正是温益卿无疑，怪道方才只觉那背影端直的眼熟。
温益卿向着她微微一笑道：“舒丞不必紧张，我给你介绍。”
态度居然奇好无比。
阑珊呆呆地看着如此亲切的温益卿，心头一阵恍惚，温益卿在她手臂上轻轻捏了把，不动声色地拉着她，回身道：“这位是户部尚书李大人，这位是兵部尚书游大人。”
阑珊回神，忙跟着行礼拜见。
只听李尚书笑道：“好好好！舒丞也是好个相貌！游尚书觉着如何？这益卿跟舒丞两个人，倒像是一刚一柔，翡翠明珠，相映生辉啊，简直就是首辅大人在工部的左膀右臂。”
那方脸的却是兵部的游尚书，闻言只简单的“嗯”了声，显然跟李尚书的活泛不同，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杨时毅淡声道：“他们两个人虽各有所长，只可惜两人的缺陷同样叫人无法忽视，”
李尚书啧道：“我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这样的人才，有多大的缺陷我也喜欢，你要是嫌弃，把他们任何一个送给我，如何？”
杨时毅不理他，只对温益卿道：“这里没事儿了，你送舒丞回去吧。”
温益卿行礼领命，阑珊也忙跟着告退。
李尚书不满地叫道：“我才看了一眼，老杨你这是干什么？”
杨时毅淡然说道：“工部的人是做事儿的，不是给你看脸的。”
阑珊正跟着温益卿出门，听了这句，忍不住一笑。
温益卿侧目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两人出门，仆从把门关上，阑珊想了想问：“温郎中，杨大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温益卿道：“自然是跑堂的小伙计说漏了嘴，难不成是大人打听的？”
阑珊“啊”了声，便不做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廊下灯火辉煌，关着的门扇内透出了客人们酒酣耳热之余的说笑声，开着的窗户中亦能看到众人推杯换盏的热闹场景。
但是这些世俗的热闹，在他们两个人安静的身影衬托下，却像是一幅诡异的背景图了。
眼见将到了姚升等人的包房，阑珊向着温益卿行礼，便要先去。
才到门口，忽然间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姗儿。”
纵然有无数吵嚷笑闹的声音，这一声，却是柔情百转、黯然销魂，又透着入骨的熟悉感。
阑珊震动，她猛然回头，正对上温益卿注视的深眸。
心弦突然绷紧起来，阑珊喉头发干，终于问道：“郎中、郎中是在叫谁？”
“我叫过人吗？”温益卿笑了笑，无所谓的样子：“兴许是舒丞听错了……算了，你快去吧，留神他们等急了。”
不等阑珊反应，温益卿自己转身去了。
阑珊站在门口，眼睁睁看温益卿去了，那一声“姗儿”，在她耳畔不停地萦绕回荡，几乎令人头重脚轻起来。
等阑珊回了神正欲推门进内，却见飞雪从廊下而来，一把拉住她：“有事。咱们该走了。”
“何事？”阑珊吃了一惊，本能地就想到家里阿沅他们。
飞雪道：“西窗派了个人来，说是殿下、殿下出事了，叫你快去荣王府。”
“出事？出什么事了？”阑珊大惊。
飞雪道：“西窗没细说，只说殿下受了伤。”
“什么？为何我从没听说？”阑珊心慌意乱，声音都断续了：“伤、伤的怎么样？”
飞雪道：“总之现在快去，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房门从内给打开来，是姚升笑微微的说道：“我才想你怎么还不回来，就听到你们说话，倒不是有意偷听哦。”
阑珊正六神无主的：“姚大哥……”
姚升看飞雪一眼，笑道：“有的事儿可以改天，有的事儿却不能耽搁的，你且快去吧。”
这回儿葛梅溪也走过来，只是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了，只默默地看着她，半天才道：“若有急事就先去吧。”语声却有些艰涩。
阑珊只好低头道：“既然如此我先去了。”向两人行了礼，转身便跟飞雪往楼下走去。
身后两人目送她离开，隔了会儿，葛梅溪才问道：“姚大人，我才上京还不太懂，怎么荣王殿下、殿下跟小舒的关系……很是亲近吗？”
姚升笑道：“何止是亲近……”说了这句又停下，转头看向身侧。
在左手侧的天字一号房门口，也站着一道很安静的身影，正也默然垂眸看着阑珊消失的门口。
且说飞雪陪着阑珊一路赶往荣王府，下车入内。
在荣王的起居院所门口，西窗正跟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瞧见小太监打着灯笼领着他们来到，才忙飞跑迎上去。
才碰面阑珊急忙问：“殿下怎么了？为什么受伤了？”
西窗一愣，他倒也聪明，飞快看了飞雪一眼道：“我、我也不好说……有些事儿我也不敢问，小舒子你来了就好了，你自个儿去问主子吧。”
他拉着阑珊来到院门口，指着里头道：“你去吧，对了，主子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要是能，就劝他一劝，我是没有法子了。”
说到这里，西窗的眼睛里居然都泪汪汪的。
阑珊听的惊心，却不知到底是怎么样，忙安抚道：“别急，没事儿的。”
西窗不停地推她：“好好，我就靠你了，你快去吧。”
要见赵世禛，阑珊本能地还有些畏惧，何况之前送他东西，他的态度也晦涩不明，可听说他受伤，心神早就乱了，只想看看他伤的怎样，又是为何而伤了。
当下便壮起胆子，义无反顾地快步往前走去。
西窗并没有靠前，只仍站在门口，此刻就跟飞雪道：“你为何说主子受伤了？”
飞雪道：“上次主子没吱声就走了，舒丞虽没说什么，心里也别扭着呢，若不说明白，只怕她不肯这么快就来。”
西窗才叹了口气：“唉！”
飞雪问道：“你派的人说的也不清不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窗小声说道：“我也不懂了，你猜是怎么样？前天主子进宫去见娘娘，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脸上豁出那么大一道口子，血滴滴答答的把胸前都染湿了，吓得我都要死过去，问主子是怎么样，主子也不肯言语，出宫后就泡在镇抚司忙公务，今儿好容易回来，仍是不吃不喝的，我也不敢吵嚷。”
赵世禛的生母容妃被降罪后，关押在冷宫之中，平日里不得见人，只是四月初九是赵世禛的生日，皇帝特许在这一天让他去冷宫给废妃磕头。
这个飞雪自然知道，但荣王向来至孝，母子一年一度相见时光何其珍贵，又怎么会负伤而回？

第106章
西窗说了这件，忽地又想起一件事。
当下便跟飞雪道：“上回小舒子给了主子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飞雪正在思忖荣王进宫的事，闻言道：“是龙……哦，是一样很珍贵的礼物，对了，主子可跟你说什么了？”她正要打听一下赵世禛对龙纹甲的反应。
西窗道：“我正要跟你说呢，那天从小舒子家里出来后，主子半天没说话，只快到王府的时候才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问你什么？”
“主子问我，觉着小舒子怎么样。”
飞雪一怔：“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立刻说小舒子很好了，”西窗抓抓头，迷惑地说道：“可主子又问我，小舒子既然这样好，该给他点什么呢？”
这话本来平常，可飞雪细细一想，忙问：“你又是怎么说的？”
西窗耸耸眉头说道：“我？我哪里知道？王府里的宝贝倒也有，哪样儿也是好的，但是要给小舒子哪一件呢？主子若要另选或者置买也使得，只是仓促中叫人怎么回答又怎么选？所以我灵机一动就说，不管给小舒子点什么，他都会很高兴的。毕竟小舒子从来不挑剔，而且主子一出手自然就是好东西，所以给他什么都成。主子听了我的话，就点点头说，——‘是啊，不管给他什么都行’。”
飞雪眉头皱起，就沉默下来。
西窗见她不语忙问：“姐姐，难道我说错了吗？”
飞雪轻轻地摇摇头：“没、也许是我多心了。”
西窗却又说道：“我本来以为主子已经问完了，可是快要到王府的时候，主子忽然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飞雪忙问。
西窗道：“主子是这么说的——”
当时赵世禛斜倚在车壁上，垂着眼皮懒懒散散地打量车外夜色，突然说道：“虽然不拘给她点什么都行，可是本王、想给她更好的……不，是最好的。”
听西窗说完，飞雪身上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急忙追问：“是、是吗？主子是这么说的？”
西窗点头：“我骗你做什么？怎么啦？难道你知道主子要给小舒子什么？我问主子，他可没告诉我呢。”
飞雪的唇边蓦地出现一丝笑意，却如昙花一现忙又敛了：“不，我当然不知道。”
两人说到这里，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很低沉的声音：“你不去门口伺候着，预备王爷叫你，在这里磨什么牙。”
西窗的脸色如同活见了鬼，忙叫道：“是是，我这就去了！”他毫不停留，转身往赵世禛的门口跑去。
飞雪留在原地，也只觉着冷风嗖地吹了过来，还来不及抬头看来人，就忙向着声音来的方向躬身：“参见富总管。”
就在院门的左侧，有一道身影在暗影里若隐若现：“你回来啦。”
飞雪道：“是。”
有些苍哑的声音道：“你跟我来。”
一声令下，飞雪头皮发紧，却也不敢怠慢地跟着他往前走去。
富总管走的很慢，脚下无声，缓缓地离开赵世禛居所，到廊下来到一丛紫竹旁边站住。
“方才，西窗跟你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飞雪突然间后悔自己跟西窗说那些话，但如今骑虎难下：“是。”
“呵，你有什么想法？”
飞雪心头发冷：“我、我哪里有什么想法，只、只也跟西窗一样糊里糊涂的罢了。”
话音刚落，脸上“啪”地已经吃了一下。
飞雪身形一晃，回头的时候，却见富贵仍是站在原地，竟仿佛从未动过。
唇间已经有了咸涩的味道，脸上火辣辣的疼，飞雪哑声道：“富总管……”
“你可不是西窗那样的糊涂鬼，你装不出来那糊涂样儿，何况我也不愿意见有人在我跟前装糊涂。”
夜风掠过，紫竹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加上富总管苍哑的声响，让飞雪觉着是一只剧毒的蝮蛇，正躲在暗影里嘶嘶地向着自己吐出信子，却永远猜不到它什么时候咬上致命的一口。
她的呼吸都乱了：“是。”
“你听到西窗那么说，面露喜色，你是替舒阑珊高兴对吗，你为什么替她高兴？”
当时飞雪虽然暗暗喜欢，但那笑只是稍纵即收，没想到仍是给富贵看见了。
飞雪的泪都要涌出来，咬牙道：“我、是我痴心妄想，我误会了殿下的意思，总觉着殿下的话中有话，殿下给舒丞的东西、是……”
“呵呵，你那不是误会，何况，殿下的确就是那个意思。他想给舒阑珊的东西，就是你想的那个。”富贵的声音变得尖细了些，却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只可惜，她舒阑珊承受不起！”
“是。”飞雪不敢出声，低着头，眼中的泪一晃掉在地上。
“所以你也不用替她高兴，”富贵冷笑了声，道，“何况，你为什么替她高兴？你以为对她来说这是好事，对王爷来说这是好事？你明明知道，对王爷而言，这糟糕之极！”
飞雪死死地低着头：“我知错了！”
富贵隐隐地又冷笑：“你扪心自问，你生出那种想法，你可还算是王爷的人吗？”
飞雪又是委屈又且害怕：“富总管，我当然是主子的人！”
“你若是王爷的人，那舒阑珊带了温益卿的药丸去医馆，你为何忙不迭领着她走了；龙纹甲的事情，你又为什么事先不报；舒阑珊在公主府内跟华珍公主所说的话，你又为何不跟主子说。”
一声声质问，让飞雪几乎站不稳脚。
她当然可以解释，比如龙纹甲的事情她是怕坏了阑珊给荣王的惊喜，但是飞雪又知道，这些解释在富贵面前，统统的不值一提。
果然，富贵说道：“我知道你是怕坏了舒阑珊的事儿，怕减少了王爷的惊喜，可你知道么，正因为这样王爷才措手不及，才会给她打动！”
明明是和暖的春夜，在富总管这一句句问话里，却似寒风凛冽，刀剑加身。
富贵却没有要饶过飞雪的意思：“你也知道了王爷进宫的事，你以为他是为什么受伤，这一切的一切，跟你瞒而不报脱不了关系！”
飞雪再也站不住了，膝头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求、求总管饶恕。我……再也不敢了。”
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把富总管的身影投在地上，他的身形其实并不高大，加上年纪大了，更显得有些伛偻，可在飞雪看来，这影子却有无限的魔力，如恶魔般把她笼罩在其中，轻而易举拿捏着她的生死。
终于，富贵说道：“你虽然被主子指派给了舒阑珊，可你毕竟还得记着你到底是谁的人，你如果认错了主子，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飞雪忍着要痛哭出声的冲动：“是……”
富贵道：“我知道你可能也是存着让王爷好的心思，但是真正对他好就是不要给他找麻烦，在我看来，那个舒阑珊就是王爷最大的麻烦，作为一个棋子她实在是太碍眼了。”
飞雪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直到她的膝盖都有些麻木了，飞雪才察觉身遭空无一人，原来富总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飞雪环顾空荡荡的四周，却仍有种给人暗中窥伺、不敢起身的感觉，等她终于缓缓站起，手撑着栏杆，慢慢地往回走去。
将到了赵世禛的居所院门处，飞雪见西窗仍站在房门口，他好像在侧耳倾听房间内到底有什么声响，屋内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西窗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透着疑惑跟好奇……
飞雪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残泪，此刻突然觉着，像是西窗这般蠢蠢的，兴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且说先前阑珊鼓足勇气，将门推开。
房间内仍是冷冷清清的，虽然是春夜，却仍像是那个淅沥沥落着雨的夜晚，清冷袭人。
“殿下？”阑珊试探着唤了声，“……是我。”
她听不到有任何的回音，迈步往前走了一会儿，又忙回头，身后也是空无一人。
阑珊叹了口气：自己要给荣王殿下吓出毛病来了。
她东张西望着，外头没有人，自然是在里间了。可里间就是赵世禛的卧房，自己这般擅闯真的可以吗？
可是想到西窗的叮嘱，又觉着应该是可以的。
“殿下，是我呀，您在吗？”
谨慎起见，阑珊在入内之前又专门提高音量说了声。
因为她突然想起在翎海的时候，赵世禛昏迷之时握着剑、以及高歌那番似真丝假的话。
万一赵世禛以为是刺客之类的闯入，不由分说动手杀人，那自己岂非太冤枉了些。
还是没有回答。
阑珊认命地叹了口气，探头向内打量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迈步往里。
外间那层床帐是放下的，只是拢的不怎么整齐，中间透出一条缝隙，阑珊歪头细看，隐约瞧见有人。
她不敢再靠前，就站住脚，拱手向着里头认真地行了个礼：“殿下，我……咳，下官来给您请安啦。”
认真地说了这句，里头还无反应，阑珊正想再往前挪一步看看，就听赵世禛淡淡地说道：“若本王真有个万一，以你这磨蹭劲儿，要救都晚了。——你就直接过来瞧一眼能怎么样？”
阑珊听他声音虽低，语气却正常的，心先放下了一半：“殿下，呃……我是怕贸然打扰，会惹您不快。”
“闭嘴，过来。”
阑珊对这四个字有一种神奇的本能反应，听了后立刻答应了声，双脚带着人穿过外头一层帘子走了入内。
幸而醒悟的快，忙又站住：“殿下，我听说您一天一夜没吃饭了，要不要先叫西窗送点儿东西来吃？上回他叫厨下做了一碗海参鸡汤面，又鲜甜又滋补，我吃的很好……”
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舒阑珊。”
是些许无奈，些许类似猛兽咆哮的隐忍前奏。
阑珊立刻闭嘴。
赵世禛道：“你若是不肯过来，那就滚出去。”
阑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两个选项，觉着这两个自己都不太满意，因为她既不想过去，也不想出去，自觉站在这里就挺好。
可惜赵世禛又没给她第三条路。
阑珊叹气，毕竟还不知道赵世禛伤的如何呢，哪里就甘心滚出去？到底还是要一探究竟，当下便道：“那、那我就过来了，殿下。”
里头似乎响起一声低低的笑。
阑珊缓步进内，最里头的一层床帐只落下了半边，正好遮住了赵世禛的上半身，却见他宫靴都没有脱，紫红色的麒麟服一摆垂在床边，缎袍在灯影下自带微润的珠光，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左侧腰间玉带上系着东西，缀着流苏的龙纹佩玉，香囊，荷包……只不过后两样东西仿佛有些眼熟，仔细一看，那不正是自己送给他而给他嫌弃的“柿柿如意”荷包跟桂花香囊吗？
阑珊目瞪口呆，一时忘了危险，呆呆地走前几步，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弄错。
正在这时侯，赵世禛抬手把另一边的床帐掀开，正看到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腰间的眼神。
赵世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不过他并不是看着香囊跟荷包，而是另一样属于他的东西。
“舒阑珊，”荣王殿下有些薄愠，“你在看什么！”
这个混蛋，居然就这么放肆大胆的盯着那里猛瞧。
虽然……他其实并不怕她瞧。
阑珊一愣：“殿下，我……”
她才要说那香囊荷包，谁知抬头，却竟看到赵世禛左脸上竟有一道极为醒目的伤痕！也不知是给什么弄伤的，从耳畔往下，几乎到了下颌处！而且伤的仿佛还不轻。
阑珊看呆了，她睁大双眼盯着那伤，毫无预兆的鼻子就酸了：“为什么会受伤？！”
这句话竟冲口而出。
赵世禛给她问的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有伤。
他抬手略遮了一遮，继而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什么，小伤而已。”
“什么没什么！谁，是谁伤了殿下！”阑珊的眼睛都红了，这张脸这么好看，竟是谁如此胆大的留下这样的痕迹。
刹那间她的心给惊怒充满，竟忘了这世上敢如此伤害赵世禛的并没有几个人，只想着要找那动手的人拼命。
赵世禛对上她震怒的眼神，同时也看到她双眸中浮起的泪光，原本那些轻狂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真的没事，”赵世禛反而笑了，“瞧你担心的样子，真的这样关心，怎么不早点来看本王？”
“我、我不知道，”阑珊突然想哭，忙强忍住，“到底是谁，为什么伤殿下？”
“知道了你要怎么样？”
“我、我……”阑珊咬了咬唇，赌气般说道：“总之我不许！”
赵世禛看着她又怒又伤的样子，终于一笑起身，探臂过去将她揽了过来。
阑珊身不由己后退了两步，给他搂着跌坐在床边。
赵世禛垂首，在她耳畔低低道：“小舒别担心，真的没事儿。”
阑珊的双眸中早就全是泪了：“那到底是怎么弄的？殿下倒是说啊。”
赵世禛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底下闪烁的泪光：“就这样伤心吗？为了这么一点点伤。”
阑珊不肯承认，但是情绪却骗不了人：“我不喜欢、殿下受伤。”
赵世禛轻轻地叹了口气，垂头在她脸上吻落。
阑珊微微一抖，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很快，那些泪渍就尽数给吮了干净。
温润的感觉这样鲜明，阑珊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了头小声道：“我……正经问殿下呢，为什么只管这样。”
赵世禛停了下来，却仍是抱着她：“本王喜欢，才会这样。”
阑珊小小地嘀咕了声，又问：“伤口上了药吗？”
赵世禛道：“涂过。”
阑珊忍不住仰头看了他一眼，又壮胆仔细去看那伤，却见伤口外露着，就算涂过，现在也早没了。
她第一次对赵世禛产生了怒意，攥紧了拳在荣王殿下肩头顶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敢任意去捶打：“药呢？”
“做什么？”赵世禛却给她这近乎亲昵的动作惹的笑了。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给殿下涂药，你想留下疤痕吗？”
“那又怎么样，本王又不是女人，还怕毁容吗？”
“我怕行吗？”阑珊脱口而出。
“你怕本王毁容？”赵世禛笑意越盛：“你是因为看脸呢，还是因为心疼？”
阑珊红了脸，却又急忙道：“不许笑了，小心弄裂了伤！”
赵世禛道：“忍不住怎么办？”
阑珊的小拳头又攥紧了，却只是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仿佛在说忍不住就要打你。
赵世禛给她逗的忍俊不禁，嘶地一声：“唉，这次真的疼起来了。”
他回头向着枕边指了指：“在那里。”
阑珊给他这没轻没重的弄的心焦，赶紧扭身去取药，正在翻找，冷不防赵世禛在后拦腰一抱，就势倒下。
“殿下！”阑珊正好像抓到了什么，倒像是个药瓶，忙紧紧攥住，还试图爬起来，“你怎么老是这样！不要闹好吗？”
赵世禛放开她，自己躺着笑：“哪里闹了？不过是一时体力不支。”
他不过是喜欢阑珊这般为他着急的样子，她越是为自己担心，他越是高兴，忍不住就想多逗逗她。
“殿下也有体力不支的时候？”阑珊眼带鄙夷地看着他，又低头去看掌心的东西，还好，的确是药，闻了闻，跟他当初叫西窗送给自己的一样。
“小舒是在担心什么？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可以试试。”赵世禛枕着双臂，长眉挑衅般扬起。
阑珊神奇的懂了，无奈地投降：“殿下不要动，我给您涂药。”
赵世禛果然静静地躺着不动，阑珊这才放心地给他把伤处仔仔细细地涂遍了。
因为要看明白些，她得弯着腰，低着头，两个人之间最近的距离，赵世禛能察觉她细微的呼吸，湿湿润润的扑在脸上。
“小舒……”他爱极了此刻的相处，心中却有些许的感伤。
“干什么？”阑珊手指挑着药膏，顺便把旁边红且微肿的地方也涂了一遍。
“你为何要对本王这样好。”赵世禛突然问。
阑珊的手势一停：“殿下对我、也很好啊。”
“是吗？”
阑珊点头：“是。”
“那如果是别人也对你这样好，你是不是……也会如对本王一样对待别人？”
这个问题难住了阑珊。
她正想思考一下，赵世禛却又即刻问道：“你为什么要犹豫？！”
阑珊道：“殿下问了，我自然要想一下啊。”
“不许想！”赵世禛蓦地坐了起来，眼中又透出质询的厉色。
阑珊笑道：“好好，没有别人。的确没有别人，难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荣王殿下吗？”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面对发怒的赵世禛，她居然不觉着可惧了，只觉着竟有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赵世禛直直地盯着她：“不许你敷衍本王。”
“不是敷衍，”阑珊把药瓶子盖好，垂眸道，“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再对人动心了，只有殿下……也只有殿下了。”
赵世禛的眼神逐渐柔软下来，重将阑珊抱住：“小舒……”
阑珊本想将药瓶子放回去，给他如此，倒是不便了，只好先握着。
她端详着那无瑕的玉瓶，轻声道：“所以，殿下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得了的？”
而就在她问完了这句后，阑珊能感觉到，赵世禛勒着自己的手陡然缩紧了些，就像是怕她会突然不见，所以要格外捉紧些似的。
此刻阑珊也缓过神来，虽然她不知赵世禛进宫的事，但试问世间能伤赵世禛的能有几人？何况赵世禛又是这般云淡风轻不愿提起的样子，阑珊猜测，这多半是皇帝动的手。
殊不知，这次却猜错了。

第107章
那日，赵世禛进宫给他的生母容妃娘娘磕头。
后宫内的一些犯了错、失去圣宠的妃子们，往往给关押在冷宫之中，无人理会，孤苦而亡。
只是容妃的遭遇有些不同，宫内的人都说是因为荣王殿下的原因，所以皇上格外开恩，并没有把容妃就跟那些半是疯癫的废妃们放在一起，而是在冷宫旁侧的一个单独小院子里幽禁着，有专门的宫女照顾，一日三餐也比其他废妃的要精致些。
太监们开了锁，请荣王殿下进内。
才进院门，抬头就见前方的正殿的门口上站着一道纤弱的影子，身着灰蓝色的长衫，满头的乌发只在头顶挽成了一个发髻，散落的头发披于肩头。
虽有些年纪了，但容妃仍是美貌不减，她的肤色很是白皙，秀气如画的柳眉，略有些狭长的眼睛，唇角总像是上扬着含笑似的，自带一种高贵雍容且又不失慈爱的气质。
赵世禛见状，急忙紧走几步：“母妃！”现在台阶之下撩起袍摆跪地磕了三个头。
那边容妃微微倾身，眼带急切地看着他：“禛儿快上来。”
荣王这才起身上了台阶，才又要下拜，却给容妃握住手，拉着进了内殿。
殿内有一尊白玉观音像，几案上有香炉，贡品等物，面前地上摆着一个莲花蒲团，整个殿阁布置的像是个简易的佛堂。
赵世禛松开母亲的手，就在这正殿之中又恭敬地跪下，重新正式磕头。
容妃受了他的拜，才叫他起身，就在蒲团上坐了，又叫赵世禛到身边挨着坐了。
近距离打量儿子，瞧着他出落的光彩如玉的容貌，容妃叹道：“又一年了，禛儿比先前又出息了好些呢。”
赵世禛眼圈微红：“母妃倒是清减了。”
容妃笑道：“不碍事、之前开春的时候咳嗽了一阵子，如今已经好了。”
赵世禛道：“底下人伺候的可妥当？有没有为难母妃？”
“都好，”容妃含笑回答，“你呢？听闻皇上最近让你掌管北镇抚司，你的差事做的如何？”
赵世禛道：“母妃放心，孩儿会尽力而为，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容妃笑道：“你父皇从来唯贤是用，他既然肯用你，自然就是看中你能挑起这个担子，只不过这个位置甚是要紧，恐怕会引发一些别有居心之人的嫉妒。”
赵世禛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母妃放心，孩儿明白，会谨慎处置，不会太招摇的。”
容妃道：“我向来知道你做事做妥帖，还好，你父皇也同样心如明镜。对了，母妃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赵世禛忙问何事。
容妃含笑道：“你年纪不小了，之前是不愿招人嫉恨，所以才不考虑早早成家之事，如今已经非同往日，倒也不用过于担心别的了，所以我想给你择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自己心中可有想法？我可听说了，东宫龚少保的那个小孙女儿，对你……还是很上心的，怎么，你喜欢她吗？”
赵世禛听到“成家之事”，就低了头，等容妃说完才道：“这个，孩儿只把龚如梅当作小妹子一样。”
“哈，”容妃笑了，道：“我也知道那个孩子，乖巧是很乖巧的，可就是太乖了些，只怕将来不能掌事，也缺些交际的手段，做正妃是不成的。你对她无心，倒不是坏事。”
见赵世禛不语，容妃缓缓道：“母妃心中倒是想到一个人。”
赵世禛这才抬头：“母妃……想到的是谁？”声音微微地有些艰涩了。
容妃笑道：“就是宣平侯府的二姑娘。”
赵世禛却不知道此人，皱眉道：“是孟家的人？这女子我从未听说，母妃为何会想到她？”
容妃道：“之前母妃曾在宫中见过她一面，当时那孩子年纪虽小，谈吐应对都落落大方，近年来越发出落……当然，她还只是其次，禛儿你总该明白，母妃选她的原因，是因为宣平侯府。”
原本在太祖皇帝那一辈，朝廷上自然是跟随太祖马上得天下的那些老勋贵功臣们最为得势，可是直到近十几年来，这些旧派勋贵的势力越来越式微了，尤其是从杨时毅出任本朝首辅开始，杨大人大力提拔了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这些官员又大部分都是能干不肯让人之辈，朝堂上越发把那些老士族的势力排挤的近似于无。
幸而皇帝还是很念旧情的，对待昔日的勋贵世家，倒也向来不乏恩典。
宣平侯孟云的祖上，便是太祖皇帝身边的近臣，一向圣宠不衰，加上侯府之中治家严谨，族内的弟子还算争气，不像是其他的勋贵子弟一样沦落为无用纨绔，今年的科考之中，还有一人顺利入选了御史台，加上孟云很擅交际，一应的老勋贵都跟他关系甚好，而皇帝也对孟家青眼有加。
只要笼络了孟家，对于赵世禛来说，自然是如虎添翼。
容妃说完，赵世禛却沉默不语。
“怎么了？莫非对母妃所提的孟家姑娘不满意？”容妃问道。
赵世禛道：“母妃恕罪，孩儿只是觉着，这件事并不着急。”
“当然不是要你立刻就成亲，只是让你心中有数，最好，把事儿先定下来。”
“母妃……”赵世禛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他面对的，是他在这世上的至亲之人，他的心事，自忖也只能向容妃告知，他心头一热：“孩儿有一件事情，想要面禀母妃。”
容妃娘娘的眉梢有些奇特的微冷：“何事？”
“孩儿心中，已有了个人。”赵世禛忽地想起那夜自己看到龙纹甲的时候，那种无法形容的震撼感觉。
得了舒阑珊那样的礼，她的心意如山之沉，他将何以为报？
当然，他可以什么都不报，也可以……随便给她一点点什么。
就像是回王府的路上他问西窗的那些话，西窗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飞雪却清楚。
赵世禛问的哪儿是“赏赐”阑珊点儿什么。
他想要舒阑珊，可又不想委屈了她，他的心慢慢地从歪的转成正的，又从正的开始向她偏移。
最后，他想要给她最好的。
她当然也值得最好的。
容妃沉默，良久才说：“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的声音平静之极，平静中透着一丝寒峭。
赵世禛蓦地听了出来：“母妃，”他停了停，生恐容妃误会，便欲跟她说明：“她确实是、是极好的，这世上除了母妃外，只有她对孩儿最好……”
话音未落，容妃蓦地抬手！
容妃手中本拈着一串圆润的羊脂白玉佛珠，底下缀着一个黄金所制，水晶为坠的金刚降魔杵，那水晶的降魔杵尖端锋利十足，如此甩了过来，正正打在了赵世禛的脸上！
水晶的杵尖蓦地划过，他只觉着脸上一股剧痛。
还来不及反应，滚热的血已经涌了出来。
容妃显然也没料到会伤他至此，可后悔已经晚了。
她只是含怒握紧了佛珠：“你是不是忘了，母妃现在身在何处。是不是忘了当初几乎母子双亡的惨痛，你居然……想这些无用的儿女情长！好个孝顺的孩子！”
赵世禛顾不得伤，俯身跪地：“母妃！”
容妃道：“你要是随便玩玩倒也罢了，你居然动了真心……可见你对我的孝顺也是有限。你走吧，我没有话可说了。”
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赵世禛道：“母妃，孩儿没有忘记过去的那些事！孩儿会尽力，早日救母妃出去……”
“你闭嘴，”容妃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不想听。你走。”
赵世禛看着容妃的背影，脸上在疼，心里却很难过。
半晌终于说道：“母妃……”他想了想，到底并没有多说，只沉声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也不是我的绊脚石。日后，母妃自然会知道。”
又等了会儿，容妃没有回音，赵世禛向着她的背影磕了头，这才站起身后退数步，转身出门去了。
荣王府。
赵世禛敛了思绪，只淡淡地对阑珊说道：“真的不碍事，这个，本是给母妃佛珠上的金刚杵坠子划伤的，是母妃一时失手，不是故意的。”
阑珊早知道他有所隐瞒，但是既然是涉及母子之间，又是皇室的内情，自己倒也不好过分追问，当下只道：“怪不得殿下不当回事，娘娘是您的生母，自然不是成心伤你的。纵然母子间稍微有个言差语错，想必心底也是向着对方好……”
她勉强地说了这句，便打住了：“殿下既然了解，那又为何心上放不开，弄的意兴阑珊的，连饭也不肯吃呢？”
赵世禛哑然：“哪里不肯吃饭了，只是不饿罢了。”
阑珊不言语，只是瞅着他。
赵世禛方才回想宫内的事情，心窝里有一股寒气，此刻看着阑珊黑白分明的眸色，便把她往心口处拥紧了些，把那些寒气也挤了出去似的。
荣王才笑道：“好，就听你的，本王吃就是了，行吗？”
阑珊才要将他推开，好唤西窗，赵世禛却不许，仍是拥着她道：“西窗进来。”
外头西窗正把耳朵贴在门扇上死命地听里头动静，隐约听两个人在说话，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突然给赵世禛一叫，西窗腿软，一下子撞在门扇上，竟把门撞开了。
他忙踉跄站住脚，先镇定了一下心神，才叫道：“主子我来了！”拔腿往里头跑去。
只是来到里间，却见帘子都垂着，也不见荣王，也不见阑珊。
正莫名，就听里头赵世禛吩咐：“上次你给小舒吃的面，她称赞很好，你再去要两碗。”
西窗大喜过望：“是！主子还要别的吗？他们先前熬着瑶柱海米粥呢，预备主子要用些，要不要……”
赵世禛略一沉默：“也要一碗。”
西窗十分高兴，也不再思忖阑珊到底在里头做什么，只因赵世禛终于肯吃饭了，便心怀欢喜的蹦蹦跳跳出门去吩咐人了。
直到他门扇，阑珊才敢出声：“殿下为什么要两碗，是要吃两碗吗？”
赵世禛道：“难道本王一个人吃？自然你陪着。”
阑珊忙道：“我都吃饱了。不能再吃了。”之前在酒楼里，姚升非常擅长这种场合，不停地劝菜劝酒，阑珊倒不是虚言。
赵世禛捉着她的袖子，冷笑道：“你才进门，就一股酒气熏天，你先前在哪里？”
阑珊没料到这个，忙把衣袖抽了回去藏起来：“没、没在哪儿。”
赵世禛看她神色躲闪，之前进门的时候脸上又略有些红意，便道：“又是跟哪个野男人在外头喝酒了？你不是说戒酒了吗？”
阑珊见他记性越发好，把自己那句戏言都记住了，倒是无言以对，又知道瞒不住他，只好实话实说道：“其实是因为葛公子来京内，姚大哥说要给他接风，所以……先前是在酒楼里，不过我没有喝多，这是给王大哥不小心洒在袖子上的。”
赵世禛道：“你越发出息了，这竟是一桌的人了。若不是西窗叫了你来，你只怕要喝到不醉无归？”
“殿下怎么知道西窗叫我来的。”阑珊问道。
“本王还不知道你？这种场合你自然乐不思蜀，若非有人通知，你怎会巴巴地在此刻前来？”
阑珊嘀咕：“我若知道殿下受伤了，早就来了。”
赵世禛却清楚这句是真心的，心中那股不快才退了些，只道：“你家里本就有个王鹏，那也罢了，怎么又把葛梅溪弄在那里，那个小子之前就对你虎视眈眈的，如今更是近水楼台了啊？”
阑珊忙道：“殿下不要误会，葛兄是君子，如今大家已经心无旁骛，只是同在工部当差而已。”
“你是心无旁骛，别人却未必如你。”赵世禛仍是不悦。
阑珊生恐他一时不高兴，命自己叫葛梅溪搬走，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这个口却绝不能跟葛梅溪开的，否则的话以后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当下忙道：“殿下……你怎么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赵世禛道：“是小事？看你是在戳本王的眼睛。”
“我哪儿有，”阑珊忙否认，定睛看了会儿，便在赵世禛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殿下别生气，你生气的样子就不好看了。”
她突然有些撒娇的口吻，又主动做这种举止，赵世禛心头一震：“你……”
阑珊道：“而且我才涂了药，正是药力发挥的时候，殿下生气药力发挥的就不好了。以后留了疤，岂不可惜？”
她甚少用这样娇柔婉转的语气，可偏偏撩人之极。
赵世禛给她短短两句话说的心里发痒：“要本王不气也可以，你得……”
阑珊先看了看他伤口处所涂的药并未动过，听这口吻便会意，嗤地笑道：“怎么整天跟讨糖吃的小孩子似的。”
赵世禛道：“那你给不给？”
阑珊叹了口气。
方才赵世禛含糊说了伤口的来由，虽未多言，阑珊却瞧出了他心里不受用，所以故意的想要逗他开心些。
此刻，便单手抚着他那没伤着的脸颊，缓缓抬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赵世禛只觉着有一只极小的蚂蚁，在自己的心头上爬来爬去，奇痒难耐。
便躬身在阑珊耳畔道：“上次在你家里，你答应本王的那件事，可还记得吗？”
阑珊的耳垂顿时也染上了一层粉色：“你、殿下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你答应的，在王府。”赵世禛直直地盯着她，眼前的长睫有些不安的眨动，每一下都像是扫在他的心上。
只听阑珊低声细气地说道：“这会儿不成的。”
“怎么不成？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阑珊垂着头，又露出了脑后很乖的颈窝，“殿下没吃饭，又受了伤……就别东想西想的。等你吃饱了、嗯，伤养好了再说不迟。”
“现在就想吃饱。”
赵世禛突然低头过去，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含了一下。
半是刺痛半是发痒，阑珊惊呼了声，捂着脖子抬起头来。
赵世禛看着她乌溜溜的双眼：“你只管找借口推脱，本王是脸上受了伤，又不是……”
阑珊的心跳的很急，生怕他说出奇怪的话，忙抬手掩住他的嘴。
“我不是推脱，只是……来日方长，改天罢了。”她红着脸，声音低低的，显得很乖顺。
赵世禛觉着，捂住自己口鼻的这只小手，绵软的很，又带一点微暖的香气，一时竟极为受用，便没有其他动作。
就在此刻门响了声，是西窗送了饭进来。
西窗不敢过分打扰，就将饭菜都布置在桌上，才道：“主子，面送来了，您趁热吃。”说着便又忙退了出去。
阑珊忙撤手：“殿下，先吃饭吧。”
赵世禛把身子往后一躺：“想吃的吃不到，其他的就不想吃了。”
阑珊假装没听见，自己起身下地，把帘子撩开一侧，去外头桌上看了眼，见除了面跟粥外，还有几样清淡新鲜的小菜，分别是板栗烧白菜，素炒百合，凉拌香芹。
西窗是仗着阑珊在房内，知道就算自己自作主张多加两样菜，主子也未必不喜欢。
阑珊回头，见那位爷还坐着不动，她便捧了粥回到床边：“这粥也看着极好，殿下一天没吃饭了，先喝这个不会伤胃。”
赵世禛有些诧异，挑眉道：“这是给你的。你先前吃了酒，喝点粥才不伤胃。”
阑珊愣住，却没想到赵世禛竟是想着自己，心中有些许暖意：“那我跟殿下一块儿喝好了。”
“怎么一块儿喝？”赵世禛突然有了兴趣。
阑珊白了他一眼，拿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的唇边：“殿下。”
赵世禛哼了声，却终于张口吃了。
阑珊才又自己也吃了一勺。
赵世禛看着她朱红的唇上沾着一点黏白的糯米，忍不住凑过来，轻轻地吃了去。
吃了米还不够，还要翻江倒海的不消停，想要找出些别的东西来。
幸亏阑珊早有经验，才没有把手上的粥碗打翻。
这一顿饭断断续续的，等终于伺候他各样都吃了点儿，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阑珊自己因为饱了，不敢多吃，只是陪着赵世禛也稍微吃了两筷子。
她见时候不早，心中还惦记家里，毕竟这会儿不止是阿沅、王鹏跟言哥儿了，之前还可以用在工部的借口搪塞，如今又多了个葛梅溪，回去这样晚，葛梅溪心中一定会猜想。
正在想着如何告退，赵世禛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阑珊忙回身道：“殿下，时候不早，我想……”
“不许你回去。”不等阑珊开口，赵世禛先出声喝止了。
阑珊求道：“殿下……说好了改天的，今天就先让我回去吧？”
赵世禛听着她半是请求的语气，心中越动，反而淡淡地说道：“好吧，知道留不住你。不过刚刚吃那粥饭的时候，嚼的用力了点，不知伤如何了，你先替本王看看。”
阑珊不疑有他，立刻飞蛾扑火的靠近，在他脸上瞧了半晌：“还好，没有怎么样……”
话音未落，就给赵世禛揽住：“不许你走。”
阑珊瞪他：“殿下，您这是耍赖。”
赵世禛道：“那又怎么样？”他盯着那莹白的耳垂，故意往那里吹了口半是湿润的气儿：“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立刻就要走，你又何必来？”
阑珊怕痒地缩了缩身子：“那你想怎么样？”
“除非，”赵世禛想了想，声音越发低了，“除非像是翎海那夜……”
这夜，阑珊到底是没有走成。
只是在魂悸魄动的时候，忽然间想起那天去桃林踏青，看着赵世禛捏着那朵苦菜花，她提醒他别弄脏了手，当时赵世禛那怪异的回答，阑珊并没往别的地方想，自然不明白。
现在才豁然……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108章
阑珊本以为会一夜难眠，可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夜睡得竟十分香甜。
只不过清早起身的时候，冷不防看到枕边有张玉润珠辉的俊脸，仍是吓得心跳都停了一会儿。
她突然想起昨晚上发生的事，很有些无地自容。
只不过大概是这种事……仿佛一回生二回熟的，倒也不像是第一次那么羞耻了。
只想要悄悄地趁着他不留意的时候赶紧消失。
且虽不知道时辰，可是看室内的天光正好，恐怕误了去工部的时辰，而且也不知昨晚上家里的情形怎么样，阿沅会不会担心之类。
正蹑手蹑脚地拢着衣襟，冷不防一只手探过来，在她的后颈领子上轻轻一扯。
阑珊“啊”了声，仰头倒下，乌龟翻身似的爬不起来。
赵世禛翻身，双手撑着褥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大清早上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阑珊被这个架势吓慌了，眼睛乱眨：“殿下什么时候醒的？”
赵世禛并不回答，目光下滑在樱唇上逡巡，正要印落下去，不防阑珊已经摸清了他的心思，抢在他动作之前抬手挡在唇上：“殿下别！我、我得走了！”
赵世禛皱皱眉，不耐烦地将她的手拿开：“那工部有什么好的……不如，本王想个法儿，把你调到镇抚司怎么样？”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笑的意味深长。
阑珊睁大双眼，分不清他是玩笑还是当真，口不择言地说道：“我去镇抚司做什么？镇抚司又没房子给我盖。”
赵世禛哈哈一笑。
阑珊趁机推他一把，连滚带爬地从床边滑到地上。
“你慢着点，”赵世禛顺势在榻上侧卧了，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狼狈的样子，“又没有老虎在后面追你。”
“殿下比老虎还可怕呢。”阑珊嘀咕了声，提着自己的靴子往外跑了几步，回头见他并没要追的意思才停下。
先靠在门边把靴子穿好，又急忙整理衣裳头发。
赵世禛就静静地看着她窸窸窣窣的动作，看她抬手的时候袖子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竟也是美不胜收，他突然就想在那腕子上也亲一亲才好。
阑珊稍微整理片刻才要往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又回过头来。
她盯着赵世禛的脸，过了会儿才道：“殿下，你记得上药。”
赵世禛扬眉：“你怎么不给我上了再去？”
阑珊哼道：“我倒是想呢，就怕殿下又生出别的想法来。”
她说了这句，又生恐戳了老虎鼻子，忙扭身往外，只丢下一句：“不许留下疤痕。”
头也不回地冲到门口，才开门，就有个人从外头往内一倒！
阑珊吃了一惊，看着像是西窗，见他葫芦似的歪倒，还以为他出了事。
幸而西窗在地上一滚，“哎哟”了声便忙爬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摔坏了没有？”阑珊忙问，蹲地把他扶了起来。
西窗揉着肩：“富总管叫我伺候着主子，我、我不敢走开。”
“你难道在这里一整夜？等等……富总管？”阑珊对这个名字倒是很不陌生，就是不曾见过。
西窗却又忙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不敢再提这茬，只问道：“小舒子，主子他……”
“哦！”阑珊道：“殿下醒了，你、你待会儿问问他要不要伺候，记得叫他涂药。”
西窗忙点头，又看她狼狼狈狈的样子：“你……咳！你要走吗？我叫人打水给你洗漱啊？”
阑珊很担心节外生枝：“不用了，我怕耽误了时辰。”
西窗还未吱声，就听里头赵世禛悠悠地说道：“快叫她去吧，那工部有人等着她呢。”
阑珊听到他似乎起了床，当下如离弦之箭般跳出门口：“告退告退！”又回身向着里头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跑去。
西窗看她鸡飞狗跳的逃窜，那衣袍的袖子漫天乱飞，一时目瞪口呆。
阑珊跑出了赵世禛院门，才见飞雪立在门边上等着，她松了口气：“咱们回去吧。”
因自己又在赵世禛房中睡了一夜，见了飞雪，脸上就讪讪的不太敢跟她照面。
只听飞雪沉声道：“昨晚上王府派人去家里，说了昨夜有事不回的话，舒丞放心。”
“好。”阑珊匆匆应了声。
飞雪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出了荣王府。
直到上了马车，阑珊那颗心才又揣回肚子里，这才定神又整理衣帽等等。
她弄了一会儿，突然盯着自己的手呆看，脸上却不知不觉红晕了一片。
这只手已经给擦拭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曾做过，那自然是赵世禛了……阑珊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马车有条不紊地往前而行，等阑珊意识到飞雪似乎异样的沉默的时候，马车已经快到了工部。
阑珊抬头看向飞雪，才要说上句什么，却瞧见她左边脸上仿佛有一块东西：“你的脸……”
本来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什么脏的，谁知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处伤！
阑珊大惊：“脸怎么了？”当下跪坐起来，抬手抚着飞雪的脸，转头细细看去。
飞雪忙道：“没什么，不碍事的舒丞。”
阑珊却惊疑不止，昨晚上飞雪自然是在荣王府，既然是在王府里，她又怎么会受伤，还是伤在脸上？
除非是赵世禛。
但荣王殿下分明跟自己寸步不离的，那还有何人？
阑珊心头急转，蓦地想起西窗的话：“是不是那位富总管？”
飞雪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她深深垂头：“舒丞，请不要问了。”
阑珊见她如此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十分惊怒：“他、他为什么对你动手？”
飞雪不回答。
阑珊道：“为什么不说？”
飞雪摇头：“是我做错了事情，我该认罚的，何况富总管已经是开恩了。”
“你做错了什么？”阑珊皱眉，“你向来跟着我，这么说你做错的事也跟我有关了？”
她到底是聪明，立刻便想到了。
飞雪无法回答。
幸而这时侯马车到了工部门口，飞雪先行下地，又扶着她下了车。
阑珊看她唇上也肿了一块儿，神色也跟平日大为不同，知道飞雪兴许是受了惊吓，可到底富总管做了什么，会让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如此畏缩起来？
阑珊心中很惊怒，同时暗暗怪罪自己太粗心了，若是在王府里看见了，兴许还可以问问赵世禛，现在……
既然飞雪不说，阑珊便不再追问，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找个机会弄清楚。
两人进了工部往内而行，还未到营缮所，就见温益卿同军器局的展司局带着几个工部的人走了来，远远地看见了她，温益卿便道：“阑珊站着。”
阑珊愣住，耳朵有些刺挠，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今儿温益卿怎么没叫自己“舒丞”，只喊名字？
正有些不适应，那边温益卿跟展司局说了几句，展司局就带了众人去了。
温益卿走过来，将她上下一打量：“你随我来。”
阑珊见他这么大早儿的就开始忙公务，以为也有什么吩咐自己，当下不敢怠慢，就随着他去了公事房里。
温益卿落了座，问道：“你从哪里来？”
阑珊又是一怔，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是掩饰的话……以后指不定又捅出来，恐怕会得他变本加厉的嘲笑，何必呢。
于是反而坦然回答：“自荣王府而来。”
“我猜也是。”温益卿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静，“浑身如此腌臜，脸也没有洗吧。”
阑珊一惊，毕竟心虚，忙低头看自己的袍子，有些心不在焉，怀疑哪里也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温益卿淡淡道：“你这副模样，叫人看去，少不得又有闲言碎语，工部的脸面往哪里搁。”
阑珊以为他又要骂自己了，正在准备着，不料温益卿却话锋一转：“你且到里头去收拾一下，里面正好有两件换季的新常服，本是要叫人送过去营缮所的，你来了正好，你自去换了，脸也擦洗干净，还有头发也整理整理，不要蓬头垢面的。”
“郎中……”阑珊听他竟好言好语，大为意外，“这个、我自己回去再打理就是了。”
“营缮所里人多，你想弄的人尽皆知？”温益卿淡淡的，“放心，我已经想开了，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你也不必疑我，大家同僚相处，以和为贵就是了。”
阑珊拿不准他的态度，疑疑惑惑看了他一会儿，又试着走到里间，果然见桌子上有两套衣袍，她拿起一件，的确是自己的尺码。
这件常服着意熨烫过，一丝的褶皱都没有，不像自己身上这件儿，昨晚上滚了一宿，褶皱的像是压了半年的腌咸菜。
阑珊叹了口气，也有些自惭形秽，忙解开外袍放在桌上，又匆匆换上新的。
见水盆里的确有些清水，再就着洗了手脸，梳理了头发。
这才又抱着旧衣裳走了出来，却见温益卿仍是静静地坐在桌后没动过，仿佛在看什么公文。
阑珊暗暗纳罕，上前行礼：“多谢郎中。”从昨晚在酒楼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很奇怪，阑珊吃不准温益卿是怎么了，心里惴惴不安，又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下官告退。”
“啊，等等。”温益卿像是想起什么来的似的，将抽屉打开，拿出了一个瓷白的手掌高的罐子，罐子上描绘些田园风光，精致非常。
阑珊不知是什么，只听温益卿道：“昨日派往南边公干的文思院王所副回京，带了这罐南边的白茶，我不喜欢白茶的口味，白放着也可惜了，你就拿了去吧。”
“这……”阑珊更是诧异：“既然是给郎中的，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温益卿淡淡道：“给了我，自然就是我的，我给谁是我的意愿。你拿着就是了。”
阑珊更觉着他的态度诡异之极，那茶罐子烫手似的：“我、无功不受禄。”
温益卿一笑：“可见你对我还是心存芥蒂，这罐茶倒不算什么，索性……就当是我同你和解，如何？这样你总能收了吧？”
四目相对，阑珊终于道：“是。”
当下上前，将那一罐茶取了去：“多谢郎中。”
温益卿道：“不必谢，你是我的下属，按理说我该多照应你些的。”
阑珊吃不准他的意思，只想快些告退。
终于行了礼退到门口，温益卿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兴许会高兴。”
阑珊抬头，温益卿道：“翎海那边的海船已经完工，杨大人发了调令，江所正不日就能回京了。”
这个倒的确是让阑珊高兴的消息：“江大哥要回来了？”她顿时面露喜色，双眼放光。
温益卿看着她生辉的小脸，不动声色地“嗯”了声：“你去吧。”
阑珊忙收敛喜悦，又向温益卿行礼，这才退了出来。
因为最后这个好消息，阑珊把方才对于温益卿的怀疑之情先且压下了。只带着那罐白茶回了公事房。
飞雪原先在外等候着，里头说什么却也听见了，直到进了房中，飞雪轻声叮嘱道：“舒丞，这茶若喝的话，须得让我验过。”
“啊？”阑珊这才反应过来，飞雪是担心这茶里或许有毒之类：“啊！好。”
因为这一句，这茶自然也不想再碰了，忙打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
立夏才过，阑珊跟葛梅溪两人奉命出城去感因寺查看工程进度。
还没出工部，就见是温益卿的轿子远远地消失在工部街的拐弯处。
葛梅溪说道：“咦，没听说温郎中今日有外差啊。”
门口一名侍从听见了，便从旁说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今日啊，是温郎中那位原配夫人的忌日，郎中应是去上坟祭拜的，不过往年他都是下午去，今日却是提早了。”
葛梅溪吃了一惊：“是吗？原来那位夫人的忌日是今天。”
阑珊的脸色也略有点变，她几乎已经忘了，也许是故意不想要想起，正是在四年前的今天，她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是想不到温益卿居然还会去祭拜……难道说，就算是以为她计姗负了他，他也还肯去祭拜，是从心所致，还是碍于别人的口舌，博个好名声？
她忙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想法甩开，葛梅溪却悄悄地对她说道：“我知道温郎中先前那位原配夫人，是曾经的计大国手的千金，一定也是个难得的奇女子，可惜呀，红颜薄命的，幸而温郎中也算是个多情人。”
阑珊低头苦笑：“咱们走吧，不必总谈这些不相干的事。”
且说温益卿乘轿出城，沿着官道往前而行。
因为计成春一代国手，很受皇帝器重，在他身故后，皇帝特在城外海云庙后辟了一处陵园给他做安栖之所，“计姗”身故后，因是独生之女，便特许也葬在此处，权当是父女两人作伴。
温益卿的轿子从官道拐弯，往海云庙而去，远远地还未到达，就瞧见庙门外一队车驾簇簇拥拥，整整齐齐的。
随从便道：“大人，前面好像是太子妃的仪仗。”
温益卿淡淡道：“就近停轿。”
于是轿子往前又行了一段，就在太子妃仪仗外停了下来。那边已经有东宫的侍卫来询问是什么人，随从回答：“工部温郎中，来拜祭仙逝夫人。”
侍卫向内通禀了，半晌里头才传话，许温益卿进庙。
温益卿叫侍卫们等候在外，自己只身进内，穿堂而过，到了庙后，出了后门，就是皇赐的计家陵园。
门口处也站着许多东宫侍从，温益卿抬头看去，见前方的陵墓前，有人影若干，自是太子妃郑适汝等。
又有太监向内禀告，温益卿才徐步而入。
到了墓前，上前参见太子妃。
郑适汝一身珍珠白的衣裙，乌发上只插着几根素净的银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艳色，虽然不是缟素，却也看得出十足心意了。
在计姗的墓碑前，摆放着酒水，果品，点心，各种纸扎的房子，船，轿，纸人儿，金银山等，简直一应俱全，仿佛把整个纸扎店都给搬了来。
见了温益卿，郑适汝眼皮儿也不抬的，只是抓了一把纸钱洒在铜盆里，看着纸钱给火焰吞噬，化成了灰白色的灰烬随风飘飞，郑适汝才说道：“听人说是温驸马来了，我还以为错报了呢，真巧啊温驸马，咱们竟会在这儿遇上。”
温益卿神情如常，淡声道：“回娘娘的话，并不是巧，微臣知道娘娘会在此刻来给姗儿上坟，所以才会在此时前来。”
郑适汝才又要丢下一把纸钱，闻言手势停了停。
她的眼皮一动，似乎想抬起看一眼温益卿，却又并没有。
“驸马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明白。”郑适汝嘴角微挑，似冷非冷的。
温益卿道：“微臣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想求娘娘援手。”
“是吗？”这两个字郑适汝是笑着说的，然后她抓了一大把纸钱扔下，看了眼墓碑上那两个字，笑道：“姗儿你听见了吗，温驸马竟也有事儿求人呢，你说我该答应他吗？不过有什么事儿是求不了公主的呢？想来倒是不用我多手。”
温益卿还没开口，她已经是自说自话的拒绝了。
但是温益卿仍是面不改色：“此事，是关于一位故人。”
“故人？”郑适汝的脸色越发的讥诮了。
郑适汝说了这两个字，指使旁边的侍女：“把那只小驴子拿过来，烧了下去给她骑着玩儿。”
宫女搬了一只五彩斑斓的纸扎小毛驴过来，那毛驴的眼睛画的大大的，倒是栩栩如生，脖子上还挂着两个“金铃儿”。
“我看驸马怕是搞错了，”郑适汝打量着这毛驴，觉着工匠的手艺的确不错，她很满意，一边漫不经心般说道：“我跟你之间唯一的故人，就是坟里头这个傻子，莫非、你还能把她叫出来不成？哼……”
她轻声一笑，才要把驴子放在火上，却见温益卿缓缓地上前一步，他俯身似乎是要帮她一把，嘴里却轻轻地说道：“我能。”
郑适汝的手一抖，那毛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一头栽在纸钱灰里。
太子妃本以为温益卿是玩笑，又恼怒自己的反应太大，她冷笑看向温益卿，满肚子怨毒的话还没有出口，那冷笑却慢慢僵住了。
她对上温益卿的目光，这是一双笃定，冷静，毫无玩笑的眼神。
那小毛驴给火焰引燃，迅速吞噬，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有些像是郑适汝慢慢急促的心跳。
但不愧是太子妃，她立刻镇定下来。
抬手示意身边众人后退，郑适汝下颌微挑，双眸眯起盯着温益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09章
阑珊跟葛梅溪两人出城前往感因寺，却见原先只打好地基的地方已经有一座宏伟的寺院建筑拔地而起，还未到近前，已能看到整齐的院墙，耸立的门首，以及庙内几乎全部落成的殿阁等。
葛梅溪早听说此地曾经发生的怪异之事，在来的路上趁机又跟阑珊请教了一遍。
阑珊不免就把如何发现巨蟒，又如何铲除等经过同他说了一遍，葛梅溪听得很是紧张，却又津津有味，只在听到巨蟒将她卷住的时候，才屏住呼吸，瞪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阑珊，就仿佛仍担心她会出事一样。
阑珊笑道：“你怕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不过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荣王殿下，不然我可能就见不到葛兄了。”
葛梅溪微汗，忙道：“快别这样说，小舒你行动处自有万佛万神的庇护着，自然是逢凶化吉的。”
阑珊道：“看你的脸都白了，幸亏你当时不在场，不然也要吓坏……在那之后，我可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呢。”
葛梅溪见她笑嘻嘻的，显然是因为时过境迁不当一回事了，但他只听她的诉说，就已经担心的了不得，恨不得抱她一抱以安慰，她却没事人似的。
葛梅溪不由说道：“你说多亏了荣王殿下相救，可你若不是贸然的带人去救荣王殿下，那巨蟒又怎会盯上你？以后这种危险之事还是不要做了！我倒不是冷血，只不过心想……荣王殿下毕竟是身手过人，不是泛泛之辈，就算他遇到了那条巨蟒，恐怕也会有应对之法，可你却是手无缚鸡之力，何等凶险？”
阑珊笑道：“知道了，那种大蟒蛇，一辈子遇见一次就已经够神异的了，难道还会再遇见一条？”
葛梅溪哭笑不得：“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单指的遇到蟒蛇之事。”
阑珊才安抚道：“开玩笑罢了，我明白的。”
葛梅溪又问道：“可知道当时荣王殿下下地道是为何事？”
阑珊摇头，又小声道：“姚大哥说，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打听的好。”说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飞雪，却见她只是抱臂盘膝而坐，神色肃然，像是没在意两人说什么。
葛梅溪倒也了然。
在感应寺留守的工部督造早接到了通知，知道今日部内将来人检查，早早地便迎出了二里地。
当下陪着阑珊跟葛梅溪往感因寺门口而来，又道：“自打年前那场大事了结后，工程进度顺风顺水，宫内也来过几次人，也极满意。这还多亏了舒丞。”
阑珊忙道不敢，又问还差什么。
督造说道：“外头大体的殿阁都已经落成了，只有内部的粉刷，描画，并佛像安置等等，还需要一些时间。”
一行十几个人，连同工头们在内，陪着阑珊跟葛梅溪从寺庙门口绕着走了一圈儿，并没发现什么不妥当之处，只在往回的时候，阑珊问道：“之前的那个什么地道……”
那督造忙道：“那件事后发生后，荣王殿下留了一队人，已经将那地道给堵死了，就连同后面那棵曾经给巨蟒盘踞过的树也都伐了，地道都填平了。”
阑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等从寺内出来，阑珊特意又去先前发现巨蟒的那空心树处看过，果然如督造所说，那树不仅是给伐了，怕是树根都刨出来，全部以土石填平，加上上面要铺路，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了。
眼见到了中午，督造请阑珊跟葛梅溪两人留下用饭，阑珊笑道：“部内还等着我们回去覆命呢，大家伙儿再辛苦些日子，把这差事有头有尾的顺利完工，到时候只怕还有赏呢。”
大家很是高兴，齐声答应，又送了他们上车。
在回京的路上，葛梅溪咋舌道：“这感因寺的建造也是极快了，果然是工部的精锐，如此大工程，短短四个月拔地而起，我方才看那些砖石泥水，也并无任何马虎之处，真是难得。”
阑珊道：“这毕竟是京城的差事，还是皇后娘娘钦点的，做不好就是掉脑袋的，自然是精锐尽出，谁又敢马虎分毫呢，且毕竟不是咱们先前的太平镇，那里能调动的人手也是有限，别说精锐了，寻常的泥水匠能找到就是谢天谢地。”
葛梅溪笑道：“可不是？那会儿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其实葛梅溪只看到感因寺，却还不知道那圣孝塔的建造，更是在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内便修缮起来的，那才叫做真正的神乎其技，如有神助呢。
过了立夏，天气就变暖了，路边上山花烂漫，于熏熏暖风中开的极好。
阑珊本是习惯坐车的，从车窗内看到如此景致，不由动了心，便从车中爬了出来，坐在车辕上往外看。
葛梅溪见状，便也弃了车，翻身上马，边走边陪着她说话。
正走着，身后轰雷响动，气势惊人，葛梅溪急回头，突然道：“像是锦衣卫！”
马车夫急忙把车往路边上靠了靠，这功夫那边的锦衣卫已经飞驰而至，因为不耐烦这车慢，都也跟着放慢了马速，其中一个看着脾气不大好的，冲口便要责骂，却给另一个人制止了。
那人向着车辕上坐着的阑珊抬了抬下颌示意，其他几个锦衣卫纷纷看了过来。
阑珊起初还只是避让，不觉着如何，等到发现这几人都有意放慢了马速，一双双灼灼逼人的眼睛都在自己脸上身上打转，心里便有些发毛。
她看得出这些人像是没什么恶意的，但……壮胆看回去，却觉着为首那人有些眼熟。
阑珊竭力想了想，蓦地一震：啊！这不是那天自己在公主府内、给赵世禛抱了出来，那等在公主府外的几个人之一吗？
此刻葛梅溪因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样，便疑惑问道：“几位大人，我们是工部的差员，请问可是有事？”
“当然知道你们是工部的，”那络腮胡子的汉子声震如雷，目光在葛梅溪面上掠过，看着阑珊笑道：“我还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舒丞呢。”
另一人笑道：“老八，你可不要粗声粗气的吓坏了舒丞，小心回头给王爷知道了，摘了你那大脑袋。”
阑珊听到这里，便品出几分玩笑的意味，脸上隐隐地有些泛红，便从车上跳下地，行礼道：“工部舒阑珊，见过几位大人。”
那几人见她这般，顿时纷纷跳下地，向着阑珊还礼道：“很不敢当。”
如此阵仗反而把阑珊吓了一跳，她的身形本就娇小，这些锦衣卫最矮的还高她半个头，这般围着，气势更是逼人。
阑珊不敢抬头，只顾再一一还礼。
为首那人看阑珊如此便笑道：“舒丞不必介怀，也不用跟他们客气，这些粗人说话没什么顾忌，其实并无恶意。”
阑珊道：“是是，不敢。”
那人看了她几眼，却觉着容貌虽温和秀丽，但越看越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丽影容光，又想起赵世禛对待她的态度……当下不敢多看，忙转开目光，向着旁边的葛梅溪跟飞雪笑道：“我们才从外头办差回来，不便多留，就先回京覆命了。”
“请。”飞雪跟葛梅溪两个也各自行礼。
当下众锦衣卫才又翻身上马，呼啸而去，只是随风仍有些只言片语飘了过来，隐隐听说道：“王爷怎么会……虽然……终非正道……”
又有说：“听闻宫内有意……那位龚姑娘……王妃……”
隐隐约约听到这里，便模糊不清了。
葛梅溪早也知道赵世禛领了被镇抚司的镇抚使职位，京城内锦衣卫地位特殊，纵然五六品的官员见了还不放在眼里呢，却特向阑珊行大礼，自然是看在赵世禛面上。
等他们远去了，葛梅溪便悄悄地对阑珊说道：“小舒……我有句话想问你，若是太过冒昧，你可不要怪罪我。”
阑珊正想他们说什么“王妃”之类，闻言忙道：“葛兄请说。”
葛梅溪迟疑片刻：“王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对你……”
阑珊一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低下去不说话了。
葛梅溪看她沉默，心中就隐隐地知道了答案。
想到她前日夜不归宿，王府派人说是有事给王爷留下了，自己当时还怕阿沅娘子担心，特给她打掩护，现在想想，难道……
心中竟是一阵沁凉。
葛梅溪本想再说两句别的，可又实在张不了口，他无声地一叹，当初上京的时候还怀有一丝希冀，虽然微乎其微，只想要到她身边，哪怕没有别的，只要朝夕相对，就已经足够。
如今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却仍是忍不住会难受。
两个人各怀心思，进了城，回工部向李主事复命。
过清吏司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内看了眼，就见一名司内员外郎走出来，见了她忙道：“是舒丞……可是有事？”
阑珊忙道：“只是经过。”
员外郎笑道：“原来如此，还以为舒丞是来找郎中的呢，因郎中还未回来，怕你扑了空。”
“原来温郎中还没回来？”阑珊倒是有些诧异，去祭扫……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是啊，”那员外郎点头道：“郎中跟那位仙逝的原配夫人倒也情深义重啊。”
阑珊不愿再听下去，只含糊应酬了一句就赶紧走开了。
因次日就是休沐，阑珊心里惦记着飞雪所受的伤，且看得出飞雪一整天都郁郁的，她也惦记着当面问一问赵世禛，这日休衙之后，趁着葛梅溪给王俊叫了去，她便先出了部里，半路让车夫绕道打荣王府街前过。
马车转了一圈，才要拐进王府街，阑珊从车帘中往外看去，忙一迭声吩咐道：“别转别转！仍旧直走就是了。”
车夫不知如何，却也立刻听命。
飞雪道：“怎么了？”
阑珊说道：“我刚刚好像、好像看到有人在王府门口。”
飞雪其实也看见了，便道：“应该是龚小姐。”说着便问：“难道舒丞还怕她吗？”
阑珊心里想起锦衣卫们今日的议论，心中微乱：“不是怕她，只是……这会儿龚小姐去找殿下，自然是有事，我若再去，便搅合了她的事了，何必这么没眼色呢。”
换作平时飞雪早就多嘴起来，但昨儿受了富贵的教训，便打定了主意不再跟她玩笑。
原本飞雪的确是一颗心的向着赵世禛，处处为他着想，只不过跟阑珊朝夕相处，知道她脾气极好，人也极好，是很叫人心疼的人，不知不觉便全心相待，在有些事情上头，竟也不自觉地为了阑珊着想起来。
如今……真是左右为难。
次日休沐便可晚起，葛梅溪因跟人有约，一大早就出了门，王鹏也自去跟一般狐朋狗党厮混。
独阑珊哪儿也不去，懒懒洋洋地赖着床，正享受着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不防阿沅急匆匆走了进来：“外头来了个不知道什么人，送了这封信，说是给工部舒丞的。”
阑珊转身：“信？”探臂接了过来，却见封皮上一个字儿也没有，忙拆开，只觉着清香扑鼻，闻着像是梅香。
“好名贵的梅花笺，”阑珊还未打开那叠着的信，先送到鼻端闻了闻，“好香啊。是哪家小姐？不会送错了地方吧？”
当下将那梅花笺打开，却见上头寥寥的几行秀丽小楷，一看就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阿沅忙问：“写得是什么？是谁送的信？”
阑珊诧异：“怪了，这个……这是龚少保的孙女儿，龚小姐的信，她竟然、约我一见。”
阿沅愣了愣：“是这位姑娘？好好地见你做什么？”
阑珊道：“这上头说，是感谢我先前救命之恩，又有私事相求……”
她忖度了会儿，便披了一件衣裳出门去找飞雪。
正飞雪立在门外，阑珊道：“小叶你瞧瞧。”
飞雪接了花笺在手，很快看完，说道：“这的确是龚小姐的笔迹无误，这花笺，也是她特制的落梅笺，上头写着约舒丞见面的地方，听梅斋，也是她的别院。”
阑珊听飞雪这样说，便又问：“可她好好地怎么写这信给我？”
若在以前，飞雪自然会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但现在却三缄其口，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阑珊重拿着那落梅笺回到房中，兀自端详。
阿沅往门口看了看，忍不住小声道：“怎么小叶这两天怪怪的。”
阑珊欲言又止，把那张落梅笺扔在旁边：“我也想知道。”
阿沅笑道：“你别只管再睡了，这龚小姐到底想做什么？你要不要去这什么听梅斋？”
阑珊撑着腮，完全没有头绪，心底却浮现桃林里惊鸿一瞥的那女孩子的脸，再加上锦衣卫们的话，心里莫名一阵闷，终于她赌气般拍床叫道：“去！有什么不能去的，我又没做亏心事。”
于是起身洗漱，挑了一件茄紫色的圆领袍，临出门又觉着太鲜艳了不像话，自个儿又不是去跟人争奇斗妍的，赶紧又老老实实地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戴了银灰色的头巾。
车夫听说去落梅斋，便笑道：“这好像是龚少保的别院呢？”
阑珊见他连这个都知道，不由佩服。
沿着长安大街往前而行，皇城在望的时候便拐到了东坊，兜转了会儿，便停在一处院落门口。
车夫下地，上前通禀。
阑珊下车，抬头打量这屋子，从外头看倒也没什么不同的，就如寻常的房屋，可既然是龚少保给孙女儿的别院，只怕另有洞天。
不多时，里头有仆人开门，请了阑珊入内。
正如阑珊所料，这宅邸果然是别有洞天，进门之后，就见甬道两侧栽着许多梅树，因为已经立夏，花儿早落了，枝头上抽出了箭形的叶片，葱葱茏茏，很是可爱，可以想象花开时候是何等盛景。
进了正厅，却见厅中的陈设布置，也跟梅花脱不了关系，正面是一副岁寒三友图，两侧的联上写的是：中有调鼎姿，独立傲霜雪。
阑珊走近看了眼，见落款是“风泉先生”，正是龚少保亲笔。
供桌上摆放着两盆红梅，虽是五月，仍有艳红的花朵簇簇，才进门就闻到清香扑鼻，沁人心脾的，不知是什么特异品种。
从旁边拐了出去，又进一重院落，迎面却是堵很大的紫檀木纱屏，上头用水墨山水的画法，涂着一枝横在水面的梅花，一行墨迹小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阑珊笑着点头，这龚如梅果然是人如其名，怪道这院子都叫听梅斋呢。
她自顾自打量着，突然觉着脚边上有些异样，低头看时，又惊又喜。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一只肥嘟嘟的猫，此刻正蹲在她的身旁，探着圆溜溜的毛脑袋，掀动鼻子凑着嗅她的袍子。
“哟！”阑珊笑道：“是三花猫啊，好肥的猫，从哪里来的？”
此刻那三花猫已经围着她转了一圈儿，仿佛很喜欢她似的，开始肆意地扭着脖子在阑珊袍子上蹭了起来。
阑珊越发觉着有趣：“这猫很自来熟啊，长的怎么、这么……”
她笑着喃喃自语，眼睛盯着三花猫鼻子上的那点黑色痕迹，越看越是可疑的眼熟。
慢慢地阑珊敛了笑，她俯身凑近了些，皱眉道：“怎么像是花嘴……”
那肥猫见她靠近，便越发蹭的起劲，一边蹭一边发出舒服的喵喵叫。
阑珊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惊慌地看着这三花猫。
那猫见她离开，忙又小步快速地跑到她脚边上。
飞雪一直跟在她身后，起初见她好像很亲这小猫，便不以为意。
可忽然又面露惊恐似的，可也不见这猫挠了她，当下上前问：“怎么了？”
阑珊屏住呼吸：“没、大概是……巧合吧。”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声音响起：“舒丞既然到了，还请进内相见。”
那三花猫听了声响，便竖起尾巴，颠颠地先跳出门，跑了一会儿又回头喵了声，仿佛在给阑珊引路。
前方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上，倒映着斑驳错落的梅树影子，宛如妙手天成的一副水墨画。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阑珊的心跳的有些厉害。

第110章
听梅斋的小花厅造的精巧别致，内蓄心意。
假如是在平时，阑珊一定会打起十足精神仔细观摩学习些，但是看着地上那只已经不能只用眼熟形容的三花猫，她精神恍惚的，哪还有心思去看别的。
早年阑珊在京的时候，因计成春的关系，得以进了当时很有名的女子书塾读书，跟郑适汝是极好的。
学堂之中，曾发生过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某年冬日，老师提前去了，给众人布置了功课，少女们哪里喜欢干坐着，就在课堂里烘着炭火，或者三三两两闲话打闹，或者昏昏欲睡。
阑珊也在打盹的女学生之列。
众人之中，只有郑姑娘端然稳坐，认认真真地看书练字。
阑珊摇摇晃晃的，瞥见郑适汝那么端庄的样子，不由笑了。
却不料郑适汝目不斜视的，竟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是生错了，要是男子，这满腹经纶的倒是可以去考状元。”
郑适汝冷笑：“状元是什么东西？我是否满腹经纶，跟男子女子又有何关系？”
阑珊吐了吐舌：“好好好，是我又发这些俗人之论了，侮了咱们郑姑娘的清听，我赔个不是如何？”
郑适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看她双眼乱晃，脸颊微红，有些懒倦之意，便道：“怎么像只懒猫，幸而你不是男子，不然的话，如此懒散怕是个纨绔子弟。”
阑珊得意，索性趴在桌上：“我宁可是个纨绔子弟，有什么不好？‘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郑适汝笔尖一动，转头看着阑珊如此摇头晃脑地，不由有些呆了。
正在此刻，突然间不知哪里传来些许微弱的喵喵叫，又有女学生看向窗外，突然有人道：“快看，那是只幼猫？爬的好高啊。”
郑适汝未动，阑珊却蓦地转头，她瞧了会儿，终于看见在院子里墙根边的大树上，瑟瑟缩缩地趴着一只小且弱的猫崽子，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浑身毛儿都湿透了，沾泥带水灰突突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阑珊睁大眼睛：“好小的猫，怎么自个儿爬到那么高去了？”
有两个女学生也指指点点道：“多半是大猫不知怎么了……这样冷的冬天，发生意外也是有的。”
又道：“这小猫倒是可怜，可没大猫照料，又是这个样子，就算不是跌下来摔死，只怕也熬不过今晚。”
阑珊盯着那小小弱弱的一团，沉默。
郑适汝见她不言语，瞥了眼，便淡淡道：“安稳睡你的觉吧，别东想西想的，万物皆有其归，不必事事出手干涉。”
阑珊虽没有说一个字，郑适汝也没多看她一眼，却已经知道了她心中想法。
在听见郑适汝说“万物皆有其归”的时候，阑珊却向着她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姗儿！”郑适汝笔下一乱，好好一张纸写废了。
郑适汝顾不上，回头想叫住阑珊，她却早跑了出去。
其他女学生见有了带头的，正是唯恐天下无趣，当下纷纷起身跟着跑了出去。
那棵大树挨着墙，树身粗壮大概有两人高，但他们都是纤弱少女，便显得甚是高大。
起先，阑珊在树下用尽法子，竭力想引那小猫跳下来，那猫却像是吓傻了，又或者冻僵了，一动不动。
她端详了会儿，终于抱住树，慢慢地往上爬去。
众围观少女看的惊喜万分，有人便发出兴奋的尖叫。
郑适汝并没有跟大家一样出门口，她坐在课堂里，皱眉盯着阑珊如同一只蜗牛似的，慢吞吞地爬到树上，又向着那树梢探去。
前天才下过一场冷雨，树上还有些冰霜没退，阑珊的动作险象环生。
终于她艰难地够到小猫，一把将那僵冷的动也不动的猫崽子揣入怀中。
就算尽量小心，在下树的时候，阑珊还是滑了下来。
郑适汝早就有所察觉，在阑珊跌落的瞬间蓦地站起身。
当郑适汝跑出门撞开女孩子们冲到阑珊跟前的时候，心跳都停了。
却见阑珊双手抱在胸前，看见她，便从怀中将那只小猫掏了出来。
她忍着痛，冲着郑适汝笑道：“没、没伤着……”
直到后来很久，郑适汝都分不清楚，她所说的“没伤着”，到底是说她自己呢，还是说那只猫。
记忆里那只瘦弱的小猫的样子散开，出现在眼前的，是这只肥肥的三花猫。
“花嘴巴”的名字，还是阑珊给起的。
本来只是玩笑，谁知郑适汝竟这么叫了。
阑珊在花厅门口略一站，敛了思绪，迈步入内。
花厅内站着一个身量纤弱的少女身影，恍惚中她看成了当年的郑适汝，正回身盈盈笑看着她。
“舒丞。”少女出声，稍微屈膝。
阑珊定神，眼前的人何尝是郑适汝？却的确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龚如梅无误。
忙还礼：“姑娘好。”
龚如梅的脸上略有些红：“我唐突传信，还好舒丞并未怪罪。请坐了说话。”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猫儿就不见了。
阑珊谢过龚如梅，落座的时候顺便打量这花厅，虽不比华珍公主的琉璃花厅绚丽绮美，但这小厅的采光设计的极为巧妙，正是夏暖时候，明亮的日光从镂空的窗户中照了进来，在地上映出各色花样，窗户外又有梅花树掩映，鸟鸣声响近在耳畔似的，很有几分别致的野趣。
阑珊打量间，看到龚如梅身后应该是个偏厅，用一面很大的绣屏隔住了。
“只不知道，姑娘召我前来是为何事？”阑珊打起精神问道。
龚如梅欲言还羞，半晌才说道：“我、我一来是为了之前，给舒丞所救的事情，其实我一直都想要面谢于您，可是祖父未许，才耽搁了。”
阑珊笑道：“这件事早就时过境迁，姑娘也很不用惦记，横竖姑娘安稳就好了，何况那种情形，换作谁都是会救人的。”
“不不，”龚如梅急忙摇头，“换了别人，多半只是自保，哪里会理我，而且别人也未必如舒丞一般……那般急智，舍己为人的……”
阑珊笑了笑：“姑娘这些夸赞，可让我真不敢当了。”阑珊很想让这女孩子快些说明真正的意图，可见她羞羞怯怯，又不愿意过分催促。
“另外，”龚如梅低着头，声若蚊呐：“我、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舒丞。”
“姑娘请说。”
“舒丞……跟荣王殿下的关系、是很好的么？”
“呃，蒙殿下不弃，虽不敢称好，可……可也还过得去。”
阑珊回答的时候，龚如梅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听她说完后，才道：“我、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呢。”
“姑娘请说，我能做的事情，自然不会推辞。”
龚如梅脸色更红了，有些泫然欲滴之意，终于她看了眼门口的飞雪：“能不能、先让你这位跟随退后些。”
飞雪站在门口早听的清楚，见状不等阑珊吩咐，自己往外走了数步，就在院子里的小石头桌子旁边站住了。
龚如梅松了口气，小声颤巍巍地说道：“我也不知、您听说没有，其实、其实宫内有意让我入荣王府的……”
阑珊的心也跟着一颤，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厅外：“是、是吗？”
龚如梅道：“是啊，”脸上却又露出一点娇怯的笑意，才继续说道：“我、我从小儿就认得荣王殿下，有时候私下里会叫他五哥哥，我、我从小就喜欢他，所以这件事……我也是愿意的。”
阑珊低低咳嗽了声。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荣王何等身份，王妃之位自然也要选个家世匹敌的女孩子，龚如梅……倒也算是合适。
加上是青梅竹马，听龚如梅的话又是宫内的意思，这门亲事可谓是佳偶天成了。
只是为什么要跟她说呢？
而且她的心里居然、居然有些隐隐地……
“姑娘，这种事又何必跟我说呢？”阑珊低着头，笑意勉强地。
龚如梅瞥她一眼，脸上笑意隐退，有些失落地说道：“可是、我感觉自打泽川的那件事后，五哥跟我生疏了许多，不像是以前那样对我了。”
阑珊沉默不语。
龚如梅道：“我、我担心五哥是因为泽川的事情心头存了芥蒂，他、他恐怕以为我……我给那些歹人、失了清白……”
“啊？”阑珊想不到会有这句，一时呆住：“这……”
“舒丞你是知道的，我、我没有……”龚如梅急切地看着她，眼中又冒出泪来。
“当、当然！”阑珊只得如此回答。
龚如梅松了口气：“所以我想请舒丞、您、您跟荣王殿下说一声，毕竟您跟他的关系很好，您的话，他自然会信的。”
听到这里，阑珊才总算明白了龚姑娘的意图，可又有些啼笑皆非。
以她对赵世禛的了解，赵世禛未必是那种拘泥于什么清白的男人，若说因为这个缘故厌弃龚如梅，更是大不可能的。
可想想也是，龚如梅这种闺阁里的女孩子，发生那种事情已经像是天塌了，如果赵世禛在那之后真的跟她冷淡很多，她又会怎么想呢？自然以为是这个症结。
若阑珊推脱或者不答应，只怕她会越发不安。
龚如梅抛下颜面发出请帖，又对自己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怕是她的极限了。
阑珊心中飞快想了想，便温声安抚道：“原来是这样，我……我跟殿下的交际虽则一般，也自忖不太好说这种话，可是既然姑娘亲自同我说，我又怎好推脱呢，我、总会尽量找个机会同殿下透一些风声，至少会解释清楚，姑娘放心就是了。”
“真的？”龚如梅如同见到救星，眼中都透出了光芒。
阑珊眼前又出现桃林里的那一幕，这女孩子是真的喜欢赵世禛的吧。
所以才不顾一切找自己这个“外臣”私下见面又说这些话。只是赵世禛……
心里沁凉的，说疼又不是疼，总之是有些不太好受。
但是平心而论阑珊又想，能配得上赵世禛的，当然得是这种娇养出来的高门少女，难不成、是她这种出身寒微，身世坎坷，如今尚且前途混沌不明的人吗？
眼里莫名地有些湿润，阑珊却笑了：“当然。”
龚如梅欢喜之极，仿佛有些手足无措，阑珊看着她红红的小脸儿，心里又涌起些许羡慕之意。龚如梅什么也不用想，只一心一意地想她的终身大事，虽然人家也是父母早亡，但到底还有个疼她的祖父，还有些其他家族至亲。
这是个幸福的女孩子。
而她计姗……俨然，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厅内片刻沉默，那大绣屏内，突然传出了一声猫叫。
龚如梅一愣，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忙站起身来道：“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舒丞。”
阑珊强做欢颜：“是什么？”
龚如梅嫣然一笑：“就在偏厅，舒丞请跟我来。”她向着阑珊一点头，蹁跹地绕过圈椅，往那绣屏之后走去。
阑珊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当下便随着龚如梅往前而去，过了那绣屏，又见眼前是垂落的水晶帘子，果然精巧。
龚如梅才进内，那帘子给掀动，光芒错落闪烁，像是一滴滴偌大的雨滴坠在空中。
阑珊笑了笑，抬手将乱晃的水晶帘撩起，迈步跟着入内。
这偏厅入内，抬眼所见是一架紫檀木的罗汉床，此刻床边坐着一位丽人，但却不是龚如梅。
她一身宫装打扮，美貌不可方物，犹如洛阳牡丹，艳绝天下。
可却没有抬眼，眼皮儿垂着，淡淡地打量着膝上的三花猫。
猫儿见了阑珊，却从丽人的膝上跳了下来。
阑珊才进帘内，一眼看见这人，整个儿往后退了一步。
那水晶帘啪啪地搭在她的身上头上，她也不觉着怎样。
当看到三花猫又亲亲热热向自己跑来的时候，阑珊本能地生出一种赶紧跑的冲动。
只是她的脚尖才一动，便听到那人轻声道：“你、又要去哪儿？”
熟悉的声音扑面而来，好像无形的手把阑珊包围在其中。
毫无预兆的她的眼中已经满是泪光闪烁。
“我先前为何竟不知道，”罗汉床之上的丽人缓缓抬起双眼，微红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她：“你的心这样狠啊，姗儿。”

第111章
阑珊看见郑适汝身影的时候，心早就慌了。
此刻对上太子妃的一双明眸，又听她这样说，整个人越发哆嗦起来。
她想即刻逃走，可却知道自己逃了这会儿，逃不出下一刻。
既然郑适汝知道了，那就是……知道了。
“宜尔……”
旧日的戏称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及时收住。
郑适汝如今身份不同，自己又是这样褴褛，恐怕，不该贸然僭越吧。
此刻那三花猫又跑到阑珊身旁，努力在她腿上伸长脖子蹭，极为亲昵。
原来真的是花嘴巴啊。
阑珊窘迫之余，深深吸了口气，暗暗地想把花嘴巴拨到一边去。
那三花猫给推开，却又不屈不挠地又蹭回来，柔软的身体像是腻在她腿上了似的。
郑适汝打量她的反应，冷笑道：“我倒也该对你刮目相看了，毕竟已经过了这几年，物是人非的，或许人情纸薄，连畜生的情意都比不上了。”
阑珊听她说了最后一句才一震，忙抬头看向她：“不……”
郑适汝即刻问：“不什么？”
她诺诺的：“不是……”
“不是什么？”
阑珊给郑适汝逼问着，无可奈何，却也因为这短短几句，总算将原本那份生疏隔阂打破了。
她低下头苦笑：“我没有忘。”
“没有忘什么？”
“没有、没有忘了你。”阑珊深深地垂头。
郑适汝没有立刻开口。
只有花嘴巴还在起劲地拱着阑珊。
阑珊一是不太敢面对郑适汝，二是花嘴巴实在太黏人，加上又给郑适汝识破了，就不用再强忍，索性便俯身过去把花嘴巴抱了起来。
三花猫总算如愿以偿地依偎在她的怀里，越发舒服的伸长脖颈，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这花嘴巴就如同郑适汝一样，外热内冷的，很少对人亲昵。
可见这猫儿，也认得旧人。
郑适汝默然看着眼前这幅场景。
四年多了，她越来越不像话。
当初还只野小子一般，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竟然改换了男装。
月白色的圆领袍，银灰的书生帽，很是低调的配色，穿在她身上……却更加娇俏英丽了。
也许是因为在外头历练了这几年的缘故，依稀透出几分令人无法忽视的柔韧气质，如玉润泽，如珠生辉，如日之暖。
昨儿在海云庙，听温益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当时她还心有疑虑，不肯全信。
但是仔细一想，的确是有迹可循的。
破绽最大的，就是当初她在宫内给华珍使绊子，出宫的时候华珍负气丢下的那句话。
另外就是赵世禛……
原本郑适汝也不信，堂堂荣王竟会去喜欢什么娈童。
如果真的是她，一切倒是可以说得通了！
连同本已经隐居的晏成书突然又收了个关门徒弟一节，都有了完美解释。
除了这些，还有“舒阑珊”惊人的才华。
不管是在太平镇，一路上京，在京城还是翎海，这个崭新的名字好像随时都跟传奇挂钩。
如果是计成春的女儿，如果是她认识的姗儿，那还有何疑虑可言呢？
只觉着顺理成章。
但郑适汝毕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是绝不会步入华珍所说的窘境的。
幸而目前有个现成的大好机会，可以让她利用。
龚如梅对于荣王的心思，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不过赵世禛对龚如梅却是冷冷淡淡，这女孩子天真单纯，并无心机，又因为郑适汝在人前恁的端庄大方，私下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手腕玲珑之极，就给了龚如梅一种错觉。
龚家跟东宫的关系自然不必说，在龚如梅看来，太子妃更是个盛德怜下，且又无所不能的人，她正是苦于得不到赵世禛的回应，心里难过无处诉说，私底下便向郑适汝吐露了不少。
殊不知郑适汝面上虽然体贴应酬的无微不至，但除了对她格外不待见的人、比如华珍公主外，郑适汝对谁也都是这幅知心知意的模样。
龚如梅把她当作可倾诉拿主意的人，实则郑适汝才不管她的事，只把龚如梅当作一个有点意思的小孩子，随意敷衍而已。
只是从温益卿那里听说这惊天消息，郑适汝自然要眼见为实，如今正好可以拿龚如梅来过桥。
正巧昨日龚如梅去荣王府又吃了闭门羹，少女便到东宫哭哭啼啼的。
若在以前，郑适汝只会说些听着熨帖人心实则毫无实际主张的话，可今日自然不同，她便给龚如梅出了个主意。
郑适汝并没有就直说你去找舒阑珊之类的话，而是旁敲侧击，比如龚如梅哭诉赵世禛兴许会误解她，郑适汝故意想了会儿，才叹息说：“你的担心倒也不无道理，只可惜如今没有个荣王身边的人去提醒他，我倒有心替你分辩解释，可你知道，这种事上我毕竟也不太方便开口……唉，要是有这么个能在荣王跟前说上话的人，而且这人又知道泽川的内情，那就好极了。”
如此一来，龚如梅自然就想到了：咦，还真有那么个人！
郑适汝不动声色里，一步一步地引着龚如梅自己想到要找阑珊，到最后龚如梅几乎觉着是自己想到这个法儿的，跟太子妃无关。
等龚如梅提出这法子，她却又忙说不可。还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女孩子，那个舒丞的名声又是不太好的，所以先前老先生才不愿意你去致谢……叫我看你就算要见，到底也要有个可靠的长辈的陪着，免得以后传出去，对你声誉有损。”
但龚如梅自忖这是私情，家里的长辈那样顽固，哪里肯为这种事情出头，幸而眼前就有一个。
她便试着求郑适汝帮忙，这当然正中郑适汝的下怀，可太子妃也没有急切地一口答应，只在龚如梅绝望要哭的时候，才故作心软状道：“你知道我平日里是不愿意做这些的，别人若做我还要劝着呢，只不过这毕竟事关你的终身，终不成我不管你，看你自己胡乱行事？”
龚如梅自然大为感激，郑适汝又敲打她：“只是这件事以后若透了风声出去，若有心人以为是我的主意，我却是自作自受了呢。”
“不会！这是我求太子妃的，以后若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也有说法，没有白白把娘娘栽进去的道理。”
郑适汝这是为了预防华珍那样的荒唐传言，才特意如此先说下了，当下便又助龚如梅设定了种种，弄的无懈可击。
因为飞雪一看那落梅笺跟字迹，就知道是龚如梅的手笔，也没有怀疑别的，就陪着阑珊来了。
先前她坐在这偏厅里，听到外头阑珊的声音响起，心已经给什么击中似的酸软了。
如今旧人在前，就算是长袖善舞能言善辩如她，一时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郑适汝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阑珊。
却正巧撞见阑珊偷偷打量她的眼神，两个人目光一对，阑珊便慌张地转开目光。
郑适汝瞧她的做派其实跟之前也没怎么大变，才微微一笑。
阑珊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故意抚着花嘴巴的毛，讪讪说道：“你、你把它喂得这样好，比先前简直又多长了一个猫出来，我都不敢认了。”
郑适汝冷哼了声：“猫你不敢认，人是不是就更不敢了。”
阑珊这才敢上前几步：“你、你生气了？我不是不敢认，我只是……”
“只是什么？”
当时那场惊险的死别之后，又有一场心若死灰的疗伤过程，此中滋味，自然不必再提起。
本来这辈子都没打算回京，只当是死过一次重新投了胎，谁知阴差阳错又回来了。
自己就如同大海浮萍，随波逐浪，而故人却已经青云直上，何必去打扰对方的生活呢。
何况纵然再见，恍若隔世，又将说些什么好呢？
所以，竟是彼此两不相扰就罢了。
可是这些话只是心里想想，若说出来，却难免词不达意的就变了味。
阑珊不语。
郑适汝却道：“你说不上来了？你以为，时过境迁，人心叵测，你怕我也跟温益卿一样弃你于不顾。”
“不是！”阑珊忙道。
郑适汝道：“不然你为何不来找我，你不回京也就罢了。横竖世间无人知晓，但你既回来了，莫非你觉着，会一辈子都跟我照不见面吗？”
“我也只是……能避一时是一时。”
话音刚落，郑适汝气怒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昨儿还替你去烧纸！”
阑珊手一松，在她怀中的花嘴巴轻轻巧巧地跳下地，站在两人之间仰头看着。
郑适汝瞪着她，像是有满腔的怒火要冲口而出，但是看着阑珊惶恐不安的样子，那满腹的怒气却又迅速压下了。
最终只是垂眸轻声说道：“你、不该让人这样白白的为你担心。”
阑珊本有些手足无措，面对郑适汝，心里竟生出一种罪恶感，听了这句，却更难过，当下走前两步来到罗汉床边。
“宜尔，”她轻声唤了句，扶着郑适汝的膝头慢慢地蹲下了身子：“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郑适汝本只是眼中湿润，可见她如此，不免想起往日的情形，一时鼻酸，泪再也忍不住便坠了下来。
阑珊更加慌了，忙道：“你、你别哭！”她也有些哽咽压不住了，“你这样……我也忍不住要哭了啊。”
郑适汝扭头深深地呼吸，试图压制自己的情绪。
阑珊见泪珠从她眼中滚落，早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递过去。
郑适汝接了过来，在面上跟眼角轻轻地拭了拭，垂眸见阑珊也是满脸泪痕，不由苦笑道：“哼，这般胆小张皇的，竟然敢扮男人在外头走动，你……”
她伸出手指想要戳阑珊一下，却又终究没有，只是握着帕子，给阑珊把脸上的泪渍擦了去：“成什么样子！”
阑珊听她这样的口吻，知道已经是不气了，便含泪笑道：“我在外头自然做的很好，可是见了你伤心，我就慌了。”
郑适汝又是一阵心酸泪涌，急忙深吸气忍着：“不许胡说了。好不容易见了面，只管胡说些没用的……”
正在这时，却听外头传来飞雪的声音：“舒丞？”
阑珊一愣。
郑适汝却微惊，她知道自己方才失态，声音不免大了些，兴许让飞雪听见了。
当下忙压低声音对阑珊道：“你让她等着，别惊动了。”
阑珊这才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来，回头提高声音道：“啊，我在，小叶你稍等片刻。”
外间这才没了动静。
给飞雪这一声，把郑适汝的神智唤了回来，她长吁了口气，喃喃道：“讨厌的家伙。”
阑珊因一回头的功夫，却看到自己背后的那面大绣屏。
她这才发现这其中的玄机。
这面绣屏因为光线设计的缘故，从外头看，便只是寻常的遮挡屏风而已。
可是在她站的方向看出去，那极为轻薄的素纱简直如同无物，而原本在外间厅内阑珊所坐的位置正对着这绣屏。
想来自己方才在外头跟龚如梅说话时候，不管什么都没有逃过郑适汝的眼睛。
正在打量，就听郑适汝冷哼了声：“荣王竟然把让他的人跟着你，也不知是监视，还是怎么样。”
阑珊听了忙回过头来：“宜尔，小叶是保护我的。”
郑适汝又道：“那我问你，你跟荣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阑珊心虚地看她一眼，道：“殿下、他救过我多次，我很是感激的……”
“那他就是知道你是女儿身了？”
阑珊的脸微微涨热：“唔。”
郑适汝咬了咬唇，虽有满腹的话，却知道不能多在此耽搁，时间太久，飞雪当然会怀疑。
她飞快地想了想，便对阑珊道：“过几天是小满，按旧例祭蚕神，我也会进宫随皇后娘娘举行亲蚕礼，吃了中饭就会出宫。朝臣也会在那日放假一天，你找个机会出来……别带外头那人，我派人接你，就到以前我们常去的那个地方，我们好生相处半天。”
阑珊发怔，就见郑适汝眯起眼睛道：“怎么？”
“好好好！”阑珊急忙答应。
郑适汝这才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先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阑珊。
阑珊正发呆，郑适汝却又快步回来，竟张开手臂将她用力抱紧。
“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有事。”
隐忍地说了这句后，太子妃才将阑珊松开，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地上的花嘴巴喵喵了两声，在阑珊腿边蹭了蹭，终于也跟着郑适汝离开。
阑珊呆立原地，直到那一人一猫离去，她才回过神来。
慢慢地转身往外，才转出绣屏，就见飞雪近在跟前。
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倒是把阑珊吓了一跳。
飞雪早看出她的眼睛微红，似乎湿润，便问道：“舒丞……没事吗？”
“啊？没！没事。”阑珊急忙回答。
飞雪疑惑地往内看了一眼：“龚小姐呢？”
阑珊咽了口唾沫：“她、她先进去了。咱们也走吧。”
出门上了车，阑珊回想方才跟郑适汝见面，百感交集。
飞雪总觉着心里不踏实，又问：“舒丞，龚小姐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自打飞雪跟着她，阑珊几乎没有什么事儿瞒着，今日却不同。
毕竟郑适汝不喜外人知道，可龚如梅的事情倒是不用隐瞒，阑珊便把龚如梅的担心同飞雪说了。
飞雪听了，倒是有些许了然，原本她还怀疑阑珊为何像是哭过，可是听她说龚如梅的用意，便隐隐猜测：阑珊可能是因为此事涉及赵世禛，故而情绪复杂的泪落。
“那舒丞答应她了？”尤其是想到那夜富贵的话，飞雪心头无声一叹。
阑珊道：“是啊，不管怎么样她好不容易开口，找机会是得跟王爷说说的。”
飞雪皱眉。她私心里当然觉着阑珊不必理会龚如梅，更加不用去跟赵世禛替她解释什么。
毕竟赵世禛喜不喜欢龚如梅，跟这个毫无关系。
事实上就算龚小姐清白的跟天上雪一样，他荣王殿下只怕也不会瞅一眼。
但飞雪一朝被蛇咬，也生怕自己掺和其中又生出变数，当下只低了头。
阑珊见她沉默不语，便试着问：“荣王殿下这几日还在忙吗，你可知道？”
飞雪道：“舒丞要见主子吗？我去打听一下主子如今在哪里就是了。”
不多时已经有了消息，原来赵世禛此刻正在宫中。
阑珊听了便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先回家去吧。”
数日后便到了小满，非但朝臣休假，学堂里也给了一天的假期。
阑珊惦记着郑适汝的叮嘱，上午的时候，就特领了言哥儿出去逛了半天街，回到家中便对飞雪说道：“上午走的太多了，很是累乏，下午哪里也不去，在家里睡半天。你也不用守着这里，自己不拘去哪里消遣消遣。”
飞雪闻言便先自回房中。
阑珊心怀鬼胎的，在房中埋伏了半晌，等阿沅进来后便抓着叮嘱道：“要是小叶来问，你只说我仍睡着。”
阿沅才要跟她说一件事，见她如此鬼祟便问：“你要干什么？”
阑珊说道：“回头我再跟你细说。”说着便开房门，猫腰走了出去。
阿沅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心，可现在她最担心的却不是阑珊，只得把房门关了，故意咳嗽道：“王大哥，你先不要劈柴，夫君睡着呢。”
自己就去堂屋里，却见言哥儿正在认认真真地写字儿，阿沅走了过去，默默打量了言哥儿半晌，小孩抬头问：“娘，怎么了？”
阿沅道：“没什么，你写吧。娘看着。”
言哥儿这才又埋头写了起来。
原来前两天，言哥儿不知为何，总不太喜欢吃饭，阿沅只担心他病了，可打量他的气色，却明明很好。
幸而今日在家吃的还算正常。方才阿沅想跟阑珊说的也正是这件事，只是见她着急忙慌的，又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说。
只说阑珊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了出去，略站片刻，果然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赶车的车夫道：“是舒丞么？快请上车。”
阑珊急忙爬上车去，那马车不做停留，直奔过街头便拐了弯。
车子在巷中转来转去，弄的阑珊头都晕了，期间还换了一辆车，又拐了起来。
阑珊叹为观止，正有些晕车，那马车总算停下，阑珊撩开帘子瞧了眼，果然正是昔年自己在此读过书的女学。
近几年，这学校因老旧需要修缮，便把学生迁到了另一处新地址，如今已经荒废了一年多了。
阑珊跳下车，角门处有个清秀的小厮打扮的跑了来，手中撑着一把伞，忙不迭迎着阑珊进内。阑珊脚不点地的到了院子里，那小厮道：“主子叫往前走，到那棵老樱树那边汇合。”
一开口才听出原来是个女孩子，她并不陪着阑珊，只留在原地把门关了起来。
阑珊听是樱树，就知道是之前救下花嘴巴的那棵老樱了，当下便往前而行。
这学堂虽荒废下来，内里倒是还干净，院子里也并没有就荒草丛生，像是有人定期打扫。阑珊且看且行，心里倒是生出些许怀念之意。
远远地看到那棵樱树，却见树上嫩叶簇簇，还有未曾凋零的残花点缀枝头，随风掠过，有花瓣零零散散地飘落。树底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身着便服的郑适汝。
不着宫装，如此的郑适汝看着就更眼熟了。
阑珊心中一阵欢喜涌动，就如同仍旧是昔日的那两个读书少女似的，迈步往那边小跑过去：“宜尔！”
郑适汝回头，却见阑珊一手撩着袍子，一手向着自己招呼，正奔了过来，恍惚中竟像是个面容俊美的灵秀少年。
她一怔之下，哑然失笑，便静静地看着阑珊跑到跟前。
彼此照面，阑珊笑道：“我是不是该参见娘娘啊？”
郑适汝叹道：“你这副模样，怪道当初会传出跟华珍的绯闻……我今日跟你在这里见面，要给人瞧在眼里，连我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她本半是玩笑，阑珊听了却有些紧张：“啊？那、那怎么办？”
郑适汝笑道：“你来。”
她握着阑珊的手，领着她从樱树下的台阶拾级而上，推开房门。
这本是一件午休的卧房，竟也收拾的很是整洁明净。阑珊诧异道：“不是荒废了吗，怎么看着像是有人住。”
郑适汝淡淡道：“我吩咐了人，过一阵子就来打扫清理，才不至于一派狼藉。”
“你为何要叫人打扫？”阑珊好奇。
郑适汝却不回答，只打开柜子，看了半晌，点头道：“幸好他们没动过。”
她举手，竟从里头捧出了一套衣裙：“你来换上。”
阑珊定睛一看，却竟是一套女装：“这……”
她自从逃出京城，改扮男子后就再没穿过女装，如今见了，竟有无措之感。
郑适汝笑道：“怎么了？不会穿了吗？那就让我来伺候你便是了。”
阑珊的脸上又有些热：“非要穿吗？”
郑适汝笑说：“如此就算给人瞧见，两个女子，那也传不出什么来呀，你若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阑珊忙道：“我愿意我愿意！”
当下便解开外袍，摘下帽子，郑适汝抖开下裙，亲自给她系了，阑珊虽然习惯了阿沅如此服侍自己，可郑适汝毕竟是堂堂太子妃，一时道：“我自己来就行！”
郑适汝笑道：“累不着我。”
只是在给她系裙带的时候，郑适汝停了停，皱眉道：“身量是长了很多，怎么腰围反而没长多少？必然是因为一直操劳奔波……”
阑珊怕她担心，忙道：“虽然腰没长，可却沉了很多呢，有肉，有肉的。”
郑适汝才有些感伤，闻言竟破涕为笑：“你够了！”
不多时穿好了衣裳，郑适汝又给她把头发简单地梳理起来，端详片刻，又从自己发端摘了一朵绢花给她簪在鬓边。
她歪头看着阑珊，却见她虽然不施脂粉，但却难掩天生绝色，如此简简单单的装扮，却似清水出芙蓉般，透着令人心悸的美丽。
郑适汝不由叹道：“却是比先前更好看了。”
阑珊却因为多年不穿女装，突然换了这个，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自觉怪异的很，恨不得立刻换回去。
郑适汝却突然又问道：“荣王……也见过你这样打扮吗？”
猝不及防听了这句，阑珊的脸莫名涨红了：“当然没有！”

第112章
郑适汝闻言微微一笑，抬手替阑珊把鬓边一缕发丝抿到耳后：“上回相聚时间太短，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今日总算得了些空闲……可以同你自在的多相处会儿了。”
她拉着阑珊的手出了门，来到廊下栏杆旁边，缓缓地靠着廊柱坐下，转头看了眼外间的大樱花树：“可惜咱们来的晚了些，若早一个月，还可看到樱花烂漫的美景呢。”
阑珊也走到栏杆旁边，仰头看着那花树冲天而起的枝桠，笑说：“是啊，我倒也想起来，当年咱们在这里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乐得什么似的……”
“那是你，”郑适汝双眸含笑，看向阑珊道，“每当风吹樱花瓣飘落的时候，你都手舞足蹈的，可知多少人暗中偷笑？”
“我才不在意别人笑呢，”阑珊眉开眼笑的，“我只管高兴就是了。那时候……真快活。”
大概是最后这三个字牵动了心肠，阑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黯淡下来，是啊，那是她少女时候最快活的时光，那会子，怎么会想到埋伏在她人生中的那许多的不怀好意跟生死攸关呢？
郑适汝也看了出来。
她向着阑珊伸出手去，阑珊会意，就把手也探了过来。
郑适汝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姗儿，我知道你很是不易。之前在落梅斋里，是因为才见到你才说了那些话，其实并不是责怪你……本来我该更懂你，更心疼你……”
阑珊一怔，双眼不禁湿润了。
郑适汝思忖了片刻，道：“你可恨那些亏欠你的人吗？”
她的声音微冷，阑珊愣了愣：“你……”她突然想起来，便问道：“宜尔，你怎么知道、知道我就是……”
郑适汝对上她疑惑的眸子，心底又浮现在海云庙里温益卿找到自己时候的情形。
——“我可以把我所知的尽数告诉娘娘，除了想得娘娘相助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请娘娘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姗儿……我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为什么？”
温益卿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当初虽然非我本愿，可我的确是几乎害死姗儿的罪魁，所有一切，是我欠她的。在替她讨回公道之前，我不想就如此颓然的跟她相认。”
终于，郑适汝说道：“那天秀异当街为难你，我便听出你的声音了，只是不敢确信，正好龚如梅请我帮忙，我才特去了落梅斋，见了面才确信果然是你。”
阑珊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切跟信赖感，闻言便笑道：“那天在街头上跟你遇见，可知我也紧张着呢，只是你那么去了，我还以为你没察觉呢。”
郑适汝一笑。
阑珊又道：“对了，你那位表弟，可真真是个纨绔子弟，你为何不好生教导他？”
郑适汝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缘故。”
“是什么？”阑珊见她笑的古怪，便附耳到她跟前。
郑适汝手掩着唇，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
阑珊听得大惊：“是真的？原来……怪不得！我瞧着这方小爷性情古怪很难相处的，还以为只是个家里头惯坏了。”
郑适汝道：“本来是因为之前海船的案子需要一个交代，恰巧是‘他’在外招摇撞骗惹下的祸，所以才叫了进京的，后来父皇不予计较，我也担心这孩子在这里惹事太过，就打发回去了。”
“阿弥陀佛，幸好回去了，不然每见我一次就咬一次，我也是吃不消的。”
郑适汝笑道：“怕什么？既然知道是你，以后那小兔崽子还敢为难，看我不打死。”
阑珊得意道：“这下好了，我也有了靠山，自然就不怕了。”
郑适汝看她狡黠的样子，也笑了出声：“你呀。”
两人坐在栏杆上，吹着半暖半熏的风，飘飘然的竟有些如在云端之意。
阑珊叹道：“好久不曾跟你这样相处过了。倒叫我想起一句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郑适汝瞥她一眼，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玉肌泛红，明眸摇曳，眉不描而翠，唇不染而朱，真真的当的起“美人如画”四个字。
“姗儿，”郑适汝的目光描绘过阑珊的眉眼，“我有件事认真问你，你不可瞒我。”
“什么事？”
郑适汝说道：“荣王……跟你过从甚密的，他那个脾气我也知道，你跟他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阑珊呆看着郑适汝，还未转过弯来。
郑适汝轻轻咳嗽了声：“你怎么不懂，你在荣王府里过了两宿，难道不知外头的传言吗？”
阑珊这才明白，身形一晃几乎从栏杆上掉下来，忙道：“没有没有！”
郑适汝挑眉：“真的没有？你别瞒我。”
守着这样的绝色，又是那样讨人喜欢的性情，她可不信荣王殿下竟会如柳下惠一般规矩。
“真的没有，”阑珊窘然地红了脸，“你为何只管问这个。”
郑适汝毕竟了解她，看她窘羞的这个样子，自然是真了。
当下笑道：“我只是怕你吃了亏，你这傻丫头，以为我没事儿打听八卦消息吗？”
阑珊嘟了嘟嘴，毕竟不愿意说这个话题，便扭头假装看樱树的。
郑适汝俯身，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裙摆。
阑珊道：“干什么？”
郑适汝道：“你听我说话。”
“听着呢。又要说什么？”
郑适汝又爱又恨，便在她腿上轻轻拧了一把。
阑珊“哎哟”了声，总算回过头来：“你说嘛，干吗又拧人呢。”
她说了这句，嗤地笑道：“你这一言不合就爱拧人的毛病还没改呢？哼，如今也是太子妃了，难不成，太子殿下也常常给你拧吗？”
她只觉着好笑，说到最后便捂住嘴笑了。
郑适汝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淡了。
阑珊发现她仿佛不太高兴，以为是自己逾矩了，急忙敛了笑容。
郑适汝看她似有拘谨的意思，才又笑道：“好好的总提别人做什么？我正经的在为你打算，你倒是要开我的玩笑。”
阑珊问道：“打算？”
自打落梅斋一别，这数日郑适汝一直在思忖将来的路怎么走。此刻便道：“你难道就想一直这样下去？”
阑珊语塞。
郑适汝道：“以前是逼不得已，才叫你在外奔波，如今你回来了，我没有理由让你还在外头吃苦，当然要给你筹谋一个好的出路。”
“宜尔……”阑珊有些感动，可又有些紧张。
郑适汝道：“我想过了，目前而言，要恢复你本来的身份自然是难的，咱们一步一步来。最好先辞了工部的差事，那就不至于太劳累了，我会给你另找一处院落，仆从之类不必担心。”
阑珊听到辞去工部差事，心头一紧：“可我、我……”她想告诉郑适汝，自己很喜欢目前工部的差事，
“你怎么样？”郑适汝看出她面有难色。
“我能不能，不要辞去工部的差事？”阑珊终于问。
“为什么？”郑适汝皱眉。
阑珊低头：“我、我喜欢这份差事。”
郑适汝盯着她，阑珊的反应，其实她也曾想过。
毕竟是计成春的女儿，虽然走上这条路是被逼的，但阑珊却走的一点儿也不含糊，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走的更好。
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而郑适汝想要的是好生护着她，不再叫她在外受任何风吹雨淋。
“那你想过没有，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郑适汝心知肚明，阑珊的身份华珍公主已经知道了，只不过之前公主是怕捅出来后惊动温益卿，后来又是温益卿用法子稳住了公主。
但郑适汝清楚，纸里包不住火。
所以要在这火烧起来之前，先彻底的掐死它。
阑珊却也知道郑适汝言之有理，可她仍是舍不得。
迟疑片刻，阑珊从栏杆上下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宜尔，我知道你怕我辛苦，怕我遇到危险，但是，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差事，我想做好这份差事，当我看到我监造的堤坝能够挡住洪水，保住大家安安稳稳的，我……心里又高兴，又有些自傲之感。我知道我监造的学堂会有很多小孩子们在里头读书，虽然还没看到那副场景就离开了太平镇，但是我能想象，他们不用再在危险的老学堂里读书，会在那亮堂的稳固的新学堂里，会有朗朗的读书声从那新学堂里传出来！我一想到，就会觉着高兴。还有，还有翎海的船，我看过它从有到无，那么宏伟巨大的样子，宜尔，你不亲自看一眼，你是想象不出来的！还有、还有圣孝塔，你可知道，原本父亲曾经有过这样的构想，却并未成形，没想到是我替父亲完成了这个心愿……”
郑适汝静静地听着阑珊说话，她看到阑珊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光辉，这种光芒已经超越了她本身之美，是一种令人无法形容、却极震撼甚至直达人心的东西。
也因为这一番话，让郑适汝察觉，也许她……虽然有能力将计姗收归翼下，但是现在的舒阑珊，已经不想要缩在别人的翼下了。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翅膀，在迎风冒雨的飞翔。
郑适汝失望，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欣慰跟感动。
正在这时，原本那守在门口的贴身宫女匆匆地跑了进来。
一眼看到他们在这里，宫女慌忙赶过来：“娘娘，大事不妙了！”
郑适汝立刻坐直起来：“什么事？”
宫女扫了一眼阑珊，却又立刻垂头：“外头有人来了。”
“什么人？”
“似乎是、是……荣王殿下！”
郑适汝脸色大变，又觉着不可置信：“荣王……？！”
阑珊也吓得一抖，幸亏她方才说话的时候已经下了栏杆，不然这会儿只怕真的要滚下来。
“真真、真的是荣王殿下吗？”阑珊问。
“是。”宫女把心一横道，“叫门的是殿下身边的西窗，声音是不会错的。”
阑珊看看身上的女装，有一种大事不妙想要抱头鼠窜的冲动。
郑适汝却迅速镇定下来：“别怕，有我在。”她倾身握住阑珊的手，轻轻地捏了一把。
她的手很暖且稳。
阑珊蓦地明白过来，这会儿不是慌张的时候，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呀。
“我、我先去换衣裳。”
郑适汝笑笑，一点头：“去吧。”
看着阑珊转身跑进房内，郑适汝回头看向角门处，终于起身下台阶，往那边走去。
宫女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西窗，向着太子妃先行了礼，才又急忙退开。
荣王赵世禛从轿上下地，缓步上前：“见过太子妃。”
心虽然有些跳乱，郑适汝的面色却仍淡淡的：“荣王怎么会来这里。”
赵世禛的微笑恰到好处：“娘娘自然知道我的来意。”
“是吗，那真不巧了，”郑适汝笑了一声：“我自在这里游赏，不愿有人打扰，荣王还是请回吧。”
赵世禛揣着手：“不敢打扰太子妃的游兴，只要带了那个人，我自然立刻就走。”
郑适汝见他果然知根知底，脸色一变：“荣王！”
“娘娘，”赵世禛神情一如平常，“你我都知道这件事不应闹得麻烦，息事宁人的话，就请成全。”
郑适汝冷笑：“成全，荣王要我成全什么？成全你苟且亵玩之私吗？”
赵世禛的眉峰一动，旋即笑道：“娘娘把人留了这么长时间，娘娘想知道的，只怕她早告诉了你，所以娘娘你总也该心知肚明，我若真的像是娘娘所说只想着苟且亵玩，金屋藏娇的荒唐戏码早不知演了多久……人还会好端端的出现在娘娘跟前吗？”
就算是郑适汝，也不禁红了脸：“荣王、你太放肆无礼了！”
“是娘娘先提起来，我只得跟您说明罢了，”赵世禛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知道您也是为了她好，若真如此，我便不是你的敌人。”
“你……”
还未说完，旁边有人探手，轻轻拉了太子妃一把。
郑适汝转头，却见阑珊不知何时已经跑了过来，正站在墙边上，冲着她轻轻地摇头。
原来阑珊先前本要换衣裳的，可是发现郑适汝走向门口，她心头就有种不妙的预感，生恐郑适汝跟赵世禛两个一言不合之类，当下竟顾不得别的，忙冲出门沿着墙根跑了来。
果然……
此刻，郑适汝对上她恳求的眼神，一时皱了眉。
阑珊看着她，终于深深呼吸，低声道：“请殿下稍等片刻，容我……换了衣裳就来。”
赵世禛虽然没有进门，却也瞧得分明，那探出来握住郑适汝手臂轻轻摇晃的，是淡鹅黄的袖口，点缀着些许粉白的绣花。
明明是他熟悉的一只小手，给这明显是女子的袖口一衬，居然有些不真切起来。
心神一晃，眼花缭乱，赵世禛道：“小舒你出来。”
阑珊正要拉着郑适汝跟自己一块儿入内换衣裳，听到这句还以为赵世禛没听明白，便道：“殿下，我得……”
话音未落，本来在门外的赵世禛已经推门迈步走了进来。
阑珊本来躲在门旁边，猛然见他迈步进来，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遮住了脸。
赵世禛却早瞥见了，这女学的墙壁因为古旧有些斑驳，可站在墙边的女子，却清丽秀美的像是空谷幽兰。
他盯着阑珊，从头到脚：“还以为你没穿衣裳呢，这不是好好的么？又换什么衣裳。”
郑适汝听到这样轻薄的话，向来内敛缜密如她，也不由脸色发红：“荣王，请你言语……”
话未说完，赵世禛探臂将阑珊的小手握住轻轻一拉，已经将人拽到了怀中。
他并不避忌地把人紧紧拥住，笑对郑适汝道：“我的言语的确有些粗，让嫂子见笑了。只不过，我还得多谢嫂子……我还从未见小舒这样打扮呢，倒是、更有一番动人之处，我便笑纳了。”
郑适汝自诩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的说道：“荣王！你放开她！”
阑珊因第一次女装在赵世禛面前，不免畏怯，原先只顾蒙着脸不肯面对，可听他胡言乱语的惹了郑适汝不快，才忍着羞恼叫道：“殿下！”
赵世禛垂眸。
阑珊对上他的目光，不免又退缩了，但仍是不愿他跟郑适汝起嫌隙，便小声道：“殿下不可、不可乱说……”
她只挽了个简单的乌云髻，簪着朵宫制绢花，在他眼中却看出了万种风情，千般妩媚。
赵世禛喉头一动，青天白日的，竟口干舌燥起来。
便只对郑适汝笑道：“佳人在怀，哪里还有轻易放开的道理？不过嫂子放心……本王对小舒，绝不是什么亵玩，可知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他没羞没臊地说了这几句，把阑珊打横抱入怀中：“本王先带她回府了，改日再去东宫给嫂子赔罪。”
阑珊低呼了声，可又知道自己越是挣扎，未免更让郑适汝担心。
当下反而安静，只竭力伸出一只手来向着郑适汝轻轻摆了摆，希望她不要生气。
郑适汝本已经追出了一步，看见这个动作便停了下来。
那边赵世禛抱着阑珊出门，门外的轿子旁边除了侍从外，西窗，鸣瑟，飞雪竟都在。
阑珊因为只顾把脸藏着，自然没发现他们，这三个人却看见赵世禛抱着一个粉白衣裙的女子出来，忍不住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连飞雪也有些吃惊，虽知道是阑珊，却显然没想到阑珊竟换了女装。
直到鸣瑟撞了西窗一下，西窗才想起掀轿帘，忙慌里慌张地躬身行事。
轿帘垂落的瞬间，轿子里光线微暗。
赵世禛垂眸看向怀中正竭力把脸藏起的人，淡淡道：“别再拱了，容易拱出火儿来。”

第113章
听了这话，阑珊神奇地停住，大概是发现了轿子里格外的寂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
方才因为怕给人看见脸，不顾体统的一通乱拱，头发都给她弄散了，有几缕发丝无序地垂了下来，柔软地搭在脸上。
平日里阑珊还是极注重仪表的，毕竟工部上下都以杨大人的一等风仪为楷模，发型从来纹丝不乱，清爽利落，像是现在这样，倒如个顽劣的女孩子做了坏事，给捉了现行。
赵世禛想给她将那几缕作怪的发丝撩开，却又觉着别有一番动人风情，竟又有些不舍得。
正悄然凝视的时候，阑珊自己却察觉了头发遮住了眼睛，忙抽出一只手把那些迷离散乱的发丝往旁边拨了出去。
这下倒是省了赵世禛的事儿了。
只不过阑珊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女装，竟有种不敢面对赵世禛的感觉，便又伸手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灵透的眼睛。
赵世禛差点笑出来，却又忍住。
看着那双正在偷偷探究自己的眼睛，荣王越发淡淡地说道：“你能耐了啊，知道自己往外偷跑了？”
阑珊略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赵世禛冷笑了声，道：“见了太子妃，就马上倒戈，什么也都听她的摆布了？你是真出息啊，这幅鬼鬼祟祟的架势，还以为你偷跑出来会老情人呢。”
阑珊想辩解，可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索性就先让他多发泄几句。
赵世禛果然又说道：“怎么又哑巴了？是谁把你的嘴堵上了不成？刚才在郑适汝面前想训斥本王的人是谁？哼……之前在本王跟前乖乖的，原来都是装的！阳奉阴违的本事真真见长啊。”
直到现在阑珊才说道：“殿下，我没有阳奉阴违，也没有胆敢训斥殿下……只是、不想殿下跟宜尔……咳，是跟太子妃因为我而起争执。”
“谁又跟她争执了，本王不是从头到尾都好言好语的同她说话么？”
“可是殿下的有些话……不大中听，怎么能在太子妃面前那样粗鲁不羁呢。”
赵世禛磨牙：“哪里粗鲁又哪里不羁，你倒是说说看。”
他那些浑话，其实充满了轻薄调戏之意，郑适汝又是那样沉稳内敛的性子，面上虽只流露一份薄怒，心中只怕已经盛怒了。
阑珊叹了口气：“殿下心里知道，何必只管问我？”
“那么你是因为郑适汝而责怪本王了？”一双凤眼微微眯起。
“不、不是责怪，”因为捂着脸，阑珊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只是那些话得分人，太子妃是正经规谨的人，又是太子妃娘娘，又是殿下的嫂子，怎么可以失礼呢？对我说说倒是无妨，横竖我……”
阑珊本是苦心的要劝他收敛，所以说出这番话，想说“横竖我已经习惯了不要紧”，想了想又有点说不出口。
赵世禛却笑道：“横竖她是外人，你才是本王知心知意的‘内人’，所以没有关系？”
阑珊无奈：“殿下好不好别开玩笑，就听听我的话呀。”
她实在担心郑适汝会跟赵世禛闹得不快，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她所看重的，要他们两个真的相看如仇的，却叫她如何自处。
赵世禛岂会不知她的心意，想了想：“你的意思本王明白。只是太子妃向来看我不惯，瞧方才她防贼似的。倒好象你是她的人，哼。”
阑珊道：“宜尔是为我好，怕我……”
“怕你怎么样？”
阑珊当然是想说“怕我吃亏”，此刻死死地捂住嘴，急中生智改口道：“怕我得罪了殿下。”
赵世禛哼了声：“是怕你在本王这里给吃干抹净吧。”
他说到这里，想起郑适汝的那些话，又有几分牙痒痒：“人人都觉着本王把你如何了，弄了半天，本王倒是白白地担了这个虚名。”
阑珊听他话里有些不快之意，急忙道：“不是担了虚名，是因为殿下是、是正人君子，清者自清，我是很知道的。”
“你不用跟本王甜言蜜语的，”赵世禛却看破了她的心意，冷笑说道，“你也不必用什么‘正人君子’、‘清者自清’的来辖制本王，我自诩当不起，也不稀罕这些虚名，只要我高兴，索性就把你金屋藏娇为所欲为起来，看他们又能怎么样！”
阑珊浑身一颤，察觉他的双眼光芒炽热的，当下不敢看他，忙又把头埋进怀中去了。
轿子缓缓地往荣王府而去，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赵世禛俯身而出，仍旧抱了人入内去了。
西窗亦步亦趋地跟上伺候，恭送了王爷入了内室，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伺候。
进退为难的时候，鸣瑟道：“你干什么还杵在那里，难道主子需要你帮手吗？”
西窗急忙退出来，惴惴不安地小声问道：“那个女子是谁啊，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主子居然无端端抱了个女人出来？莫非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儿？”
飞雪站在台阶下，一声不响。
“可又不像是宫女打扮呀，难不成是太子妃认得的哪家官宦小姐？”西窗见无人回答，便又拉拉鸣瑟：“你可知道吗？”
鸣瑟给他一连声吵的无奈，便道：“你是眼瞎吗？自己看不见？”
“我当然没有眼瞎，所以我才看见了是个女人，可我没看见脸啊，你可看见那女子的脸了？”西窗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这样就能瞧得更清楚一些。
鸣瑟叹了口气。
西窗竟如热锅上的蚰蜒，乱转着说道：“主子从来不这样抱人的，除了……曾经抱过小舒子，难道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天啊，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自顾自的胡思乱想，忽然转念一想：“不过这样也好，不管怎么样小舒子是个男人，不是正道的。主子如今喜欢女人才是正常的呢。”
他说了这几句，又觉着对不起阑珊，便自己轻轻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怎么能这么想！小舒子那么好……我可不是幸灾乐祸喜新厌旧啊，只是谁叫你是男人呢。阿弥陀佛，主子若不喜欢你了，大不了、以后我多疼你些就是了。”
鸣瑟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西窗后脑勺上：“你闭嘴吧！”
西窗给打的越发懵了，抚着脑袋问：“我说错什么了吗？我疼小舒子些有什么不对。”
鸣瑟翻了个白眼：“那人整天在你跟前晃，你居然就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还说自己眼睛不瞎，唉，我看你的眼睛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飞雪原本打定主意只站着不做声的，可听西窗火上房似的抱怨念叨了这么几句，忍不住也笑了。
“什么整天晃？你什么意思？”西窗默默地瞪了鸣瑟半天，觉着他在侮辱自己，便不理他。
突然看见飞雪在笑，却又疑惑起来：“飞雪姐姐，你今儿不在西坊小舒子那里，怎么反而回来了？对了……你先前匆匆地来找主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飞雪扶了扶额，很无语。那边鸣瑟道：“你别跟他说，咱们都不要透信儿，看他究竟能糊涂到什么地步。”
“谁糊涂了？”西窗大为不忿，“我聪明伶俐着呢！”
鸣瑟深深地看他一眼：“是，你最伶俐聪明了，世人都不及你。”
西窗哼了声：“你不要瞧不起人……横竖主子喜欢我就是了。”
他说了这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趴在门扇上偷听。
里头似乎有些动静，又听不真切。
西窗努力听了半天，才又回来嘀咕道：“真是咄咄怪事，主子的内寝是不许别人随便进入的，只有小舒子睡过，可气！这到底是哪来的女子，之前也没见主子提过或者照面过，对了，太子妃无缘无故怎么去了那荒废的学塾，那又是个昔日的女学，阴气很重的……啊！莫不是个狐狸精变化的吧！”
鸣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却故意道：“你别说，兴许真的是个狐狸精，不然怎么会突然把主子迷的这样呢？西窗，你不是说自己伶俐吗？还不去舍命把主子救出来？”
西窗眨了眨眼，半信半疑：“你不要哄我，主子、主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给什么狐狸精迷住呢？”
鸣瑟微笑问：“那为什么主子从不近女色，今儿一见这人就抱回来了呢？”
西窗的样子像是要哭出来：“是啊为什么？”
鸣瑟怂恿道：“那你还不冲进去救主子于水火，还等什么？”
西窗又是害怕，又且担心，却到底不敢动。
飞雪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道：“你知道他实心儿，又不会拐弯，别再逗他了。”
三个人说了这几句，突然就听到里屋有人叫道：“不要！”像是带着哽咽似的。
西窗毛骨悚然，呆了半晌却又道：“这声音怎么、像是……”
之前在女学的时候，西窗叫了门后就退了。加上那会儿阑珊说话低声，是以他并未听见，这会儿才察觉有些不对。
他转头先看鸣瑟，继而看向飞雪，是啊，飞雪向来是跟着舒阑珊的，今儿怎么一直跟在赵世禛身边，且是她来了后，主子才吩咐改道往那女学去的。
难不成……
可是这怎么可能，舒阑珊有妻有子，又是正经的工部官员，难不成——小舒子那家伙有什么坏癖好，喜欢男扮女装？
糟糕！之前还曾有过舒阑珊跟华珍公主的绯闻，今儿又是跟太子妃娘娘，难不成那个小子专门干这种不上道儿的事？穿女装只是为了跟太子妃相会方便？
所以鸣瑟才说“整天在他眼前晃”，这么说里头的人的确是小舒子！只是穿着女装？！
西窗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却又惊心动魄不敢透露半分，急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鸣瑟跟飞雪见他一脸后知后觉的了然，还以为西窗已经明白了，又哪里知道西窗心中风起云涌，又自行的脑补了无数皇室不伦的狗血大戏，反而把自己绕到另一个牛角尖里去了呢？
荣王殿下的内寝室。
赵世禛进了内室，怀中的人却毫无动静。
原来方才轿子到了半路，他察觉阑珊呼吸绵沉，有些异样，低头细看才发现她竟是睡着了。
这轿子虽然平稳，只是有些许悠然的晃动，加上他怀中安稳，两人不说话，阑珊心神放松，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
赵世禛着实叹为观止，却也没有吵醒她，心里隐约明白，阑珊之所以睡过去，自然是觉着他怀抱安稳舒适的缘故，倒是一件好事，因为她是彻底的信任自己才会如此。
想通了这个，心就有些发软，于是只小心抱着到了床边，想把人放下，却又担心一放的话只怕就醒了。
当下只是就着床边轻轻坐了，仍是维持着那个抱着人的姿态。
阑珊睡着了后毫无防备，原本捂着脸的手也放了下来，改为攥着他的衣襟，呼吸平稳。
赵世禛终于可以安安静静、肆无忌惮地打量女装的她了。
郑适汝是个念旧且心细如发的女子，她不仅叫人打扫那荒废的女学，还在原本少女们小憩的卧房里也放了些日用之物，比如这衣裙。
已经过了数年，阑珊毕竟也长了些，这衣物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太过“合身”。
幸而她身材纤弱，因此非但不显紧窄，反而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极好看的身形，山山水水，像是极佳的画卷，每一处都足以引人驻足观看良久，美不胜收。
赵世禛的目光扫来扫去，又有些许心猿意马。
终于，他悄然探出手指，轻轻摩挲那娇红的唇瓣。
阑珊即刻察觉，她咂了咂嘴，轻声道：“宜尔……别闹。”
赵世禛听见她叫的是谁，即刻皱眉，手上力道便重了些。
阑珊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后，也终于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她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女装，陡然惊呼了声，重新抬手蒙住了脸。
手腕却又给握住，轻轻地拉开了。
赵世禛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怪丑的时候本王还不嫌弃呢。”
阑珊愣了愣，知道他说的是之前从翎海回来的那一阵，脸上顿时又红了几分，当即小声求道：“殿下，能不能让我把衣裳换回来？”
“怎么换？你的衣裳不都在太子妃那里吗？”
阑珊着急：“我……我总不能穿着这样回去。”
赵世禛笑道：“才来，就想着回去？”手指将她一缕滑落的发丝挽住：“本王还没有好好看看这样的小舒呢。”
荣王殿下其实听说过一个传闻。
当初在京城之中，贵宦世家一些纨绔子弟口中隐秘流传的，是在盛德女学之中有双姝最佳。
一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靖国公郑二姑娘；一是“绮罗不妒倾城色，山丹丽质冠年华”的计成春之女计姑娘。
前一句诗说的自然是“花中之王”牡丹；后一句，形容的却是有“花中之相”称呼的芍药。
因此私底下，也有一些轻浮风流弟子暗中品评，称呼郑适汝为“花王”，计姗则为“花相”。
然而在赵世禛眼里，什么“花王”“花相”的，明明舒阑珊，才是他心中的真国色。
“小舒。”赵世禛盯着阑珊，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阑珊有些汗毛倒竖：“嗯？”
赵世禛道：“总不能让本王白担了虚名，你说是不是？”
“啊？”阑珊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殿下！”
她忙扭身要逃，却给赵世禛摁住，他轻声问道：“小舒，太子妃跟你久别重逢的，你们都说了什么体己话？”
阑珊觉着危险，战战兢兢回答：“没、没说什么别的，不过叙旧而已。”
赵世禛道：“没说本王吗？”
“没！”阑珊绝不敢透露郑适汝所问的，一口否认。
“小骗子。”赵世禛却早心知肚明，轻笑道：“我那位嫂子跟你说了什么，本王大概也能猜得到，不过呢……看在她也做了一件好事的份儿上，就不计较了。”
以前怎么没想到该让她改换女装呢？果然是“绮罗不妒倾城色”，若早就换了，自己只怕也等不到这时候。
“小舒……”赵世禛附耳唤了声，“不如，就弄虚成真吧？”
颈间给他吹来的湿润气息弄的发痒，那一口气仿佛也吹到阑珊心尖上，心弦颤巍巍的抖动着，发出蛊惑人心的声响。

第114章
阑珊的心里其实还是怕的，但却不像是以前跟赵世禛相处时候的那种怕了。
也许是因为对他的为人脾性有了相应的了解，又或者是他的语气动作叫人难以抗拒，她隐隐地竟有种想要默许的情绪，蠢动着作祟。
当那只炽热有力的手掌揉在腰间的时候，阑珊狠狠一抖，猛然清醒了过来。
“殿下！”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些许惊慌。
赵世禛正也情不自禁，忽听她突如其来的一声有些不对，这才又抬起头来：“怎么了？”
阑珊的眼神还有些朦胧，模模糊糊的目光在荣王面上晃动，最终盯着他左边脸颊上那道伤痕。
因为保养得当，用药且好，这伤也愈合的很好，伤口的结痂有的地方都脱落了，想必再过一阵就大好了。
阑珊眼睛盯着那痕迹，身不由己地说道：“言哥儿……”
赵世禛蓦地听见这个名字，像是给人戳了一下似的：“好好地提那个小子做什么？”
阑珊的眼神闪烁不定：“殿下，我、我是说……会不会有……”
“有什么？”赵世禛心不在焉的，且不耐烦。
她的青丝有些散乱，披在肩头，更有一番绮旎之感，引得他只想去一亲芳泽。
除此之外，不想理会别的。
“小孩子。”阑珊低声说。
赵世禛更加不懂，强忍着不快道：“什么小孩子？是言哥儿？他又怎么了？”
阑珊见他竟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想笑又不敢：“我是说，要真的、真的……会不会有小孩子，就跟言哥儿一样。”
赵世禛霍然明白阑珊的意思，顿时之间满心的绮想都像是长了翅膀的鸽子，扑啦啦地飞走了。
他瞪着阑珊，像是惊呆了。
阑珊看着他愣怔的表情：“殿下、从没想过吗？”
赵世禛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对荣王殿下而言，似乎有些遥远。
却因为阑珊此刻提起来，突然间从遥远的天边隐隐地变得有些触手可及。
他的喉头动了动，然后才说道：“应该、不会吧？”
前所未有的，语气居然是有些疑惑的。
阑珊缓缓坐了起来，隐隐觉着哪里不太对：“殿下……不知道？”
“嗯？”赵世禛一愣。
阑珊思忖着：“之前殿下难道、没宠幸过……府内其他的女子？”她自忖说的已经够含蓄了，可虽含蓄却易懂。
“你说什么？”谁知荣王殿下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大：“本王、本王当然有！”
阑珊的眼睛略瞪大了几分。
赵世禛给她盯着看，张了张口，终于又冷笑着说道：“本王都不知宠幸过多少女人了，都数不清了……”
阑珊哑然。
她本来没往别的地方去想，可是荣王殿下这个反应，却不由得人不多想。
荣王殿下从来都是踌躇满志成竹在胸不露声色的行事风格，哪里像是此刻这样，……张扬的，甚至都有种虚张声势的感觉了。
阑珊迟疑地看着他：“那殿下怎么会不知道，会不会有小孩子呢？”
赵世禛玉白的脸上多了一丝可疑的晕红。
阑珊正想要细看，荣王殿下已经果断的转身下地。
他背对着阑珊，似乎生气般道：“混账东西！谁让你在这时候说这些大煞风景的话？本王不爱听，不许提！”
咦……好像又有点恼羞成怒了。
阑珊看着那轩直的背影，心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终于她试着问：“殿下是不是……”
可好歹还有些许求生的本能，便把后半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像是天降救星，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是西窗的声音响起：“主子！宫内有人到了！”
这要是在一刻钟前，赵世禛只怕要杀人，但现在不一样。
他竟头也不回地对阑珊道：“你留在这里不许乱走，本王去看看怎么回事。”
阑珊盯着他快速离开的身影，越看越觉着可疑的很：“难道，不会吧……”
那边赵世禛迈步出门后不多久，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西窗悄无声息地窜了进来，左顾右盼了会儿，才大胆往内走去。
这时侯阑珊正恍恍惚惚地也下了地，还没从赵世禛反常的行为中彻底醒悟过来，又看着自己一身的女装犯愁。
西窗才进门，抬头看见她，两只眼睛就瞪的铜铃大小。
阑珊跟他打了个照面，虽然也有些窘，但最大的窘已经在赵世禛面前犯过了，所以这会儿只剩下一点微窘的余波。
于是反而向着西窗笑笑，拱手行礼。
正思忖怎么开口，西窗那手指指着她，叫道：“你、你你，真的是你！我说小舒子啊，你真是……”
阑珊见他如此反应，倒也是意料之中的，毕竟自己先前瞒着他，当下忙先道歉：“西窗，你别见怪……”
“我怎么能不见怪？”不等她开口说完，西窗已经又叫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样儿！像是什么话！”
阑珊一愣，怎么这语气有点怪呢？
“哎哟！我的老天爷！”西窗跺脚叹息起来，“你平日里已经是很娘们唧唧的了，若不知道你有妻有子的还以为是个女人呢，没想到你越发出息了，你、你居然还扮女装？！小舒子……咱能不能正常点儿？不要搞得这样、这样变态？”
这一次，换了阑珊目瞪口呆。
西窗则恨铁不成钢地叫嚷着，他围着阑珊绕了一圈，越看越是摇头不止：“我的妈呀！这扮的还真像，要不是我认得你，只怕就以为真是个女人了！”
阑珊不知该以何种脸色来面对西窗，就只抬手挡着嘴，假咳不止。
最终西窗在她身前站住脚，长吁短叹地又道：“主子就没说你什么？居然也没嫌弃你？你可真是……”
他叫了这两声，目光忽地停在阑珊身上某处，两只眼睛又弹出来：“你这里是怎么了？你、你是塞了什么进去鼓鼓囊囊的……”
等阑珊反应过来西窗指的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西窗显然并不满足于嘴上说说，他非常有探索精神地伸出了手。
他就这么带着三分嫌弃跟三分好奇地捏了一把。
阑珊万万没想到，吓得忙伸手抱在胸前，慌张的叫道：“西窗！”
一刹那满脸通红，又有点不知所措。
西窗愣住，他看看阑珊，又看向自己的手：“是、是什么啊？感觉……”
他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奇异的感觉。
阑珊发现他似乎还想再试一试，吓得赶紧后退。
不料就在这时候，赵世禛去而复返，一眼看到这幕情形，怒道：“你干什么！”
西窗给刚才那种弹软的触感迷惑，一时无法自拔，此刻竟反应不过来。
阑珊忍着羞窘，小声道：“殿下、西窗他……他不知道的。”
“混账东西！”赵世禛怒不可遏，“还不滚出去！”
西窗不知道自己犯了主子哪条忌讳，到底是鸣瑟走过来揪着他，不由分说地拉了出门。
赵世禛磨了磨牙，回头见阑珊呆呆地红着脸，便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发什么呆？得亏他是个小太监，不然呢？就这么直愣愣地吃亏？”
阑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拼命垂着头问：“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赵世禛张了张口，把那些提醒跟训斥的话咽回去，道：“哦，本王是来告诉你，是元斐出了宫，要到我这里住几天。我怕那孩子不小心看见了你，他毕竟年纪小口没遮拦的，所以想叫西窗帮你换上男装……”
阑珊听着，眼睛一亮：“好啊，我也正想换呢。对了，元斐……是六皇子殿下吗？”
赵世禛看她呆懵的样子，换回女装，这神情举止里更有一份吸引人的意味了。
虽然舍不得她这么快换回去，可到底还是换回去比较保险些。
当下笑了笑：“就是他了。”
他叮嘱了这些，转身要走，又回头道：“以后给本王长点儿心！再叫别人去乱碰……本王剁了他的狗爪子！”
阑珊听他口出威胁的话，本以为他是要说如何惩治自己，没想到竟是剁了别人的爪子，她心里一暖：“我会好好的呢，殿下放心。”
赵世禛见她这样乖巧地答应了，心里刚刚的气儿才平了些，便笑道：“呆头鹅的样子，怪道太子妃不放心地还提防着本王，殊不知我也是同样的不放心呢。”
他感慨了这句，伸手在阑珊的头顶揉了一把，才转身出门去了。
等荣王殿下去后，半天，西窗才哭丧着脸，抱着两件衣裳如同梦游般又走了进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西窗把衣裳放在桌上，嘴巴撅的老高，声音也带着哭腔：“你、你居然是个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阑珊道：“我、我以为你会看出来……以为殿下或者飞雪会告诉你。”
“我怎么会看出来？叫我怎么看？你又没脱了衣裳给我看！”西窗红着眼睛，嚷嚷道：“而且你儿子都那么大了！你、你还是个官儿！我到底怎么会看出来？我想都不敢想的！”
阑珊知道惊到他了，急忙赔礼：“你别气了，是我的不对。”
西窗委屈的红了眼睛，泪汪汪地嘟囔着：“主子也不跟我透露半点风声，连飞雪也坏了，还有鸣瑟，敢情只蒙我一个人在鼓里，都欺负我，害我今儿差点闯了大祸，幸亏主子知道我……不然我怎么活？”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的泪，又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吃过豆腐的爪子。
阑珊哭笑不得：“大家也是怕吓到你。以后你就知道了……可是要替我保密哦。”
西窗镇定了会儿：“那是当然，难道我要满世界嚷嚷出去吗？”他叹了这句，又认认真真地盯着阑珊瞧。
却见面前的女子，秀气的小脸儿，白里透红的肌肤，双眼水盈盈的，樱桃小嘴，这般清丽秀美，分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可笑自己以前一叶障目不疑有他，居然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
怪道鸣瑟之前嘲笑他眼睛瞎了。
可是心实也不是他的错儿啊，可恶。
但是西窗毕竟是个格外乐观的人，转念一想，却又飞快地转怒为喜起来。
原来他虽然接受了阑珊，也接受了赵世禛“喜欢”阑珊的事实，但在他看来这舒阑珊毕竟是个男人，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而且主子那样的英明神武，搞这种不上正途的行径，到底也是个污点。
所以这事儿一直是他的心病，别别扭扭的。
如今知道了阑珊是个女孩儿，这污点非但不复存在，甚至反而成了优点呢。
西窗思来想去，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经眉开眼笑。
他重新打量阑珊，越看越觉着好看，论起容貌来，简直比龚家小姐还更胜一筹呢，怪不得自己的主子这么喜欢她。
何况还那么能耐！
西窗高兴起来，把阑珊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反而把阑珊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半天后他又感慨：“你的胆子比老虎还大呢，一个小女子，居然敢扮成男人出来做事，还当了官儿，我可真是不敢想。”
他来了精神，跑到桌边拿了那两套衣裳道：“主子吩咐过了，我给你找了两件崭新没穿过的衣裳，你的身量跟我差不多。穿着应该合适，快换上吧。”
西窗一旦反应过来，便果然“聪明伶俐”了许多，忙伺候阑珊把女装换下，又亲自给她把头发梳成了原本的男子发髻。
阑珊见他殷殷勤勤无微不至的，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西窗见缺一枚发簪，他灵机一动，跑到赵世禛的桌前，打开抽屉找了一支云头如意的银簪出来。
阑珊忙道：“我不能用殿下的东西。何况也没知会过殿下，他未必高兴。”
西窗道：“这算什么，不是我自作主张，就算把满屋子的东西给你，主子只怕也高兴呢。”
说着不由分说地给阑珊簪上了，捏着她的下颌仔细端详了会儿，笑道：“也不知是不是看惯了你这般打扮，总觉着这样才顺眼些。”
才收拾好了，外头就传来说话声响，西窗开了门，是鸣瑟道：“王爷叫舒丞过去。”
西窗还惦记他戏耍自己的事，当下白了他一眼，才回头叫阑珊：“小舒子咱们走，不要理会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
鸣瑟只是笑。
阑珊出了门，乍见鸣瑟，便强作镇定向他行了个礼，这才跟着西窗出院门。
且行间西窗对阑珊道：“之前飞雪也在，只是王爷先前派她去做一点事情。”
“什么事？”
西窗笑道：“王爷叫她扮成你的样子，从后门出去，免得有人怀疑，怎么王爷抱了个女子进来，那女子却不见踪影了呢，如此让她扮着去了，就算有人看到你在这里，自然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正说着，前头传来孩童说笑的声响。
不多会儿就见赵世禛陪着个六七岁的孩子走了来，相貌玉雪可爱，身着华服，自然就是六皇子赵元斐。
远远地赵世禛看见他们，就招了招了手，西窗忙领着阑珊上前拜见。
元斐认得西窗，却不认识阑珊：“这个是……”
本以为也是伺候赵世禛身边的小太监，可看打扮又不同。
赵世禛扫着阑珊头上的那支云头银簪，笑道：“她是舒阑珊，是工部的人，你先前不是说过想见见她吗？”
元斐一震：“哦！原来就是那个很有名的舒丞啊！”小孩儿眉眼堆欢笑道：“只是我再也想不到，传说中的舒丞竟是这样年纪。”
赵世禛道：“你还以为是个老头子不成？”
元斐仰头看着他道：“起先还真这么想过，五哥你不知道，当初杨首辅大人领着他进宫谢恩的时候，那些宫女儿太监还有后宫娘娘们，都想着看看这个人呢。”
赵世禛满眼的欣悦之情无法掩饰，笑吟吟地看着阑珊道：“你听见了？你也是个名人了。”
阑珊则低着头道：“下官愧不敢当。”
赵世禛又吩咐西窗：“你带六皇子进内收拾一下。”
在西窗带了元斐去后，赵世禛才对阑珊道：“本想留你在这里，只是这孩子来了倒是有些不方便。”
阑珊忙道：“是。”
赵世禛道：“飞雪片刻就回来，等她回来你再走。”
提到这个，阑珊终于找到机会：“殿下，上次我在这里，飞雪的脸上带伤，不知是她犯了什么错？”
赵世禛一怔，继而道：“这件事本王已经知道了，是她错行了一件事，给富贵罚了。”
“不知她做错了什么？”
“怎么，你是来给她讨公道的？”赵世禛笑了。
本来飞雪是他的人，阑珊不该多嘴，但飞雪向来跟着她身边，阑珊便忍不住这口气：“小叶是殿下指给我的，向来做事妥帖，我很倚重她，也不觉着她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无端给人打了，我心里过不去，毕竟事情跟我有关……若殿下觉着她做的不好，那就不必让她跟着我了，免得不知为何就要受罚，何况就算要罚，我毕竟为主，罚我便是，何必只针对她。”
赵世禛见她正正经经地说这一番话，便走前一步。
阑珊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仍在原地不动。赵世禛道：“你这认真的样儿也是可爱，富贵是母妃给了我的，身份不同，他年纪又大了，行事难免有些自以为是。”
阑珊却不知道富贵的来由，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赵世禛笑道：“你既然这样满意飞雪，本王也知道，以后不会让富贵约束她，你总该放心了吧？”
阑珊听了这句才松了口气：“我只不想小叶因我受罚。殿下体谅便好。”
“总是这么替人着想。”赵世禛在她脸上轻轻地捏了把，“可还有别的事吗？”
阑珊当机立断道：“还有一件！”
“真的有？”赵世禛蹙眉。
阑珊瞅他一眼，道：“殿下还记得泽川的事吗？”
赵世禛脸色微变，眼神闪烁：“自然记得，怎么？”
阑珊道：“虽然我觉着殿下可能知道，但……受人所托，到底还要再说一次，当时龚家小姐虽给掳劫，但是、但是当时我救的及时，所以她并没有就给辱了清白……”
赵世禛原本神色有些肃然，可听她说的是这件事，脸色才又转晴，不等阑珊说完便道：“以为是什么呢，原来你又做这种事儿。龚如梅请你去落梅斋，就是为了这个？难为你怎么答应她。”
阑珊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便道：“殿下，你喜欢龚小姐吗？”
赵世禛道：“我当她是小孩子而已。”
阑珊想起锦衣卫们在官道上的只言片语：“那、那宫里的意思呢？”
赵世禛道：“宫里？”突然也想起自己母妃的那一番话，“你想说什么？”
阑珊的心跳又有些加快，忙道：“没、没什么。”
赵世禛凝视着她，终于缓缓说道：“如梅不会是我的王妃。”
这句话突如其来，竟像是直接看破她心中那一点晦涩不敢说的。
阑珊脸色一变。
面前那双凤眸很亮，牢牢地把她罩定其中似的：“因为……本王已经心有所属。王妃之位，也非那个人莫属。”
阑珊忽地口干的很，耳畔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没来由的很慌，想要逃走，却又动不了。
隐隐只听荣王殿下道：“小舒，你该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第115章
阑珊听见自己轰然如雷的心跳。
她自己是无法回答的，因为她并没有那个自信，也不敢轻易出口。
可奇怪的是，阑珊却仿佛能够从赵世禛的这双凤眸里看到那个对她而言无法置信的答案。
刹那间，他的目光竟像是有千钧之重，甚至让阑珊无法承受。
所以在察觉自己能动的时候，阑珊果断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跑了。
赵世禛完全没料到阑珊竟是这种反应。
正想叫住她，却见西窗返回来，道：“主子，已经将六皇子殿下安顿好了，伺候殿下的安儿说，殿下惦记着早些出宫，所以早午饭都没有吃，奴婢才去吩咐了厨下……主子跟小皇子一块儿用午膳吧？”
赵世禛只得站住了，眼睛还盯着阑珊跑开的方向，随意“嗯”了声。
西窗见他答应了，才又想起阑珊来，四处打量却不见人：“主子，小舒子哪里去了？”
赵世禛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负手去看赵元斐了。
且说阑珊慌不择路，只管逃窜，没头没脑地冲过月门，却不防门后有人站在那里，早一把将她手腕握住，生生地拖到了一边儿。
阑珊转头看时，才见原来是飞雪。
“你、”她定了神，“小叶你回来了？”
说了这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似乎担心赵世禛追来。
飞雪眼神复杂地看了阑珊一会儿，欲言又止，只说道：“我陪舒丞回去吧。”
“好好！”阑珊急忙答应，不等飞雪拉着自己，反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袖子。
两个人出了王府，却见门口停着的正是家里的马车，上了车又走了一段儿后，飞雪才突然开了口。
“方才王爷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阑珊正在想这件事情，心里乱糟糟的，慌得很。
可明明没有坏事发生，其实非但不是坏事，而是……是天大的好事吗？
但是她仍是无法面对。
可飞雪居然也知道？！
阑珊猛然抬头，对上飞雪询问的眼神心里才明白过来，当时赵世禛同她说话的时候，多半飞雪已经回来了，她的武功高，只怕听见了些什么。
“你……你听见了？”阑珊试着问。
飞雪的神情幽幽的，她本来不是故意偷听。
先前飞雪假扮女装阑珊的样子从王府离开后，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西坊。
又特乘了家里的车过来，只装作阑珊是才来王府的，如此一来前后衔接，自然天衣无缝。
只是在回来的时候恰好听见了阑珊在问赵世禛，有关她受伤的事情。
所以才躲在门边上听了个正着。
赵世禛问阑珊的那几句话，就连门外的飞雪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要知道当初正是因为这个，才给富贵惩罚。
本来她发誓不再多嘴的。
可是，跟自己同车的这眼前之人，看着温温吞吞怯怯弱弱的，却竟能分毫不让地在殿下面前替自己出头。
想到当初在感因寺里因不想赵世禛为了她冒险而做的决定，飞雪想笑她真是个单纯的笨蛋，可是……却又有种奇妙的感慰，微酸且暖的在心头流过。
飞雪知道阑珊绝非蠢人，方才阑珊所面对的，只怕是京城之中大多数女子梦寐以求的。
可知刚才也替阑珊捏紧了心，恨不得她快些说出那个答案。
但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选择逃之夭夭。
“你为什么逃走？为什么没有回答主子？”飞雪问，不再顾忌什么犯忌。
阑珊给她问的语塞，过了半晌才说道：“我、我不知道，只是……有些害怕。”
“你害怕什么？”飞雪心想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但也忍不住：“你为了我的事情，都不怕直接跟王爷说，怎么这关键时候竟怕了？”
阑珊不语。
飞雪情急地倾身：“而且这又不是你自个儿求的，是主子主动开的口呀，何等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阑珊摇头。
“你到底怎么了！”飞雪拧眉，她实在想不通。
阑珊垂着头，又过了会儿，才说道：“小叶，你还记得那次你陪我去王府，你劝我的话吗？”
飞雪一愣。
阑珊轻声道：“你那会儿跟我说，让我顺着王爷，哄他高兴，也许以后就能进入王府，你还跟我说，当正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当个侧妃……我争一争，未必不能。”
飞雪的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阑珊居然把这些话都听入了心，且记得这样牢。
当初她才跟了阑珊，对阑珊还不算十足的了解，是啊，毕竟在荣王身边这些知根知底的人眼里看来，她舒阑珊，女扮男装，惊世骇俗，虽是计成春之女，但计成春偏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而且偏偏，还跟温驸马有过婚姻，更要命的是……还有个孩子。
试问这样的女子，谁敢要？
就算是放在平民百姓家里，只怕就算是家徒四壁的光棍儿，也还要头疼不敢呢。
而赵世禛，虽然母妃见怪于圣上被打入冷宫，但他荣王殿下却是正统的皇室血脉，金枝玉叶，非但相貌出众，且文武双全，不仅仅是跟随赵世禛的几个亲信觉着他世间难得，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朝堂跟后宫就有一种隐秘的传言，假如荣王殿下托生在皇后娘娘肚子里，这太子之位只怕跟二皇子就没什么关系了，妥妥地就是荣王的。
就算是受累于容妃所做的事情，给皇上责怪，但实际上皇帝对于赵世禛却仍是喜爱不减，不然的话也不会转来转去，竟把那么重要的北镇抚司也交给他。
这种情况下，是傻子都会知道，配给荣王殿下的王妃，一定是出身名门世族，教养极佳的高门女子。
而且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京内朝臣们，儿女们的婚姻是很重要的交际工具，世族们的势力拓展，地位巩固，跟联姻脱不了干系，比如就算是贵为太子的赵元吉，也选择了靖国公家最精明强干的郑二姑娘。
何况就算是不谈地位巩固，至少，“门当户对”四个字，已经是死规铁律了。
但是阑珊，根本就没有家世啊。
她非但没有家世，还可能背负罪名……这叫堂堂的荣王殿下如何能要！
因而当时飞雪的那一番话，虽然听似有些凉薄残忍的，但却字字是真。
原本她舒阑珊想入荣王府，就算身为侧妃，都绝对是高攀了。
所以那夜，听西窗说起赵世禛想给阑珊“最好”的，飞雪震惊不已，隐隐地料到了荣王的用意。
如今才算是确信。
能让荣王殿下亲口许以如此尊崇的位份……为什么不赶紧抓住！
飞雪听阑珊说完，急忙说：“那是之前！如今事情已经不同了！当时我不知殿下对你用情如此之深，可现在殿下……”
“没什么不同！”不等她说完，阑珊已经出言打断了，“小叶，我不是龚家小姐那样烂漫天真的少女了，我当然知道殿下的许诺何等珍贵，但是我更知道我的身份如此，自保尚难，我不能更成为殿下的拖累。”
飞雪心头巨震：“你……”
阑珊眼圈泛红，却向着飞雪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殿下以真心待我，我又怎能不以真心待他。我的真心，就是不亏欠拖累他。”
飞雪的鼻子陡然一酸：“你……”她狠狠地咬了咬唇，低头看向别处，眼中已经有些湿润而她不想让阑珊看见，只是低低说道：“你可真是个傻瓜。”
阑珊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将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样子。
赵世禛入宫面见母妃却受了伤，跟她讲起过程，语焉不详。
飞雪明明没做什么却给富贵惩罚，而富总管是容妃娘娘的人。
龚如梅说宫中的意思是选她进荣王府，锦衣卫也曾说起过……
阑珊隐隐地能窥见这其中有一种奇妙的关联，所以，赵世禛为何受伤的原因，她仿佛也能猜测一二。
就算没有这些牵绊，她也很有自知之明。
纵然是计成春还在世，以她的身份也难配荣王。
他既然开口，自然就存了肯为她不顾万难之心。
但她又怎么能那样自私。
舒阑珊也许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大傻瓜。
但她也是最体贴赵世禛的那个人。
次日去了部里，才进门，就见桌上放着一包东西。
阑珊走过去，打开纸包看了看，竟是包紫红色的杨梅，又大又圆个个饱满，透着新鲜诱人的光泽。
阑珊惊喜的笑道：“这是谁的东西忘了，放在这儿？再不拿走我可就吃了。”
她最爱这种酸甜口的东西，此时正是杨梅当季，只不过因为在北方的原因，从南边运过来有些路途遥远不便，所以京城内倒也少见此物，而且很贵。
阑珊以前在彭家住着的时候，偶尔温益卿会不知从哪里寻一些过来，偷偷地带给她解馋。
只是时过境迁，倒也没往这上头想。
阑珊问了一声，屋内外的同僚都说不是。
“怪事。这个东西可不便宜啊。”阑珊拨了拨一颗杨梅，想到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忍不住涌出口水来。
旁边王俊经过，笑说：“既然是放在舒丞桌上的，只怕不知是谁给的，舒丞自吃了便是，好好的别白搁坏了是真的……哦对了，方才好像是小葛进来过，多半是他买了送你的吧。”
阑珊听说是葛梅溪，倒也顺理成章，当下高高兴兴地便要吃起来。
飞雪在旁道：“且慢，我看一看。”
“不是吧，这个也有问题？”阑珊笑。
飞雪道：“总是来历不明的东西。”
“什么来历不明，是葛兄给我的。”阑珊早耐不住了，赶紧先拈了一颗送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中，阑珊发出满足的感叹：“啊，好吃！小叶你也尝一个！”不由分说给飞雪也塞了一颗。
阑珊本来想先吃一两颗，等葛梅溪回来后问仔细了后再吃，但是开了口竟停不下来，一直吃的嘴巴都染了些紫红色，手指也有些微红。
正在心满意足的时候，却见院子里匆匆地有两个人跑过。
阑珊抬头往外看：“怎么了？像是有事。”
飞雪迈步出去打听了片刻，忙抽身回来，脸色有些怪异。
阑珊问道：“是什么事？”
飞雪看了她一眼：“我听了个消息，不知真假，你且先不要着急听我说。”
阑珊本没当回事儿，见飞雪如此说才愣怔了：“到底是什么，你快说。”
飞雪皱眉，神色凝重的：“我听外头的人在议论纷纷的，说是、是江所正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什么？”阑珊毛骨悚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江大哥怎么了？”
飞雪说道：“我看有多人往温郎中的院落去了。”
阑珊想也不想，急忙从桌后转出来，撩着袍摆就往外冲。
正巧那边王俊也听了消息，大家一块儿出了营缮所就向温益卿的公事房而去。
此刻温益卿的房中，来回事报信的差人正说道：“出事后，已经联络了当地县衙，他们听说是工部回京覆命的人，也不敢怠慢，立刻派了衙役调了兵丁去搜查，只是总没发现江大人的踪迹，实在没有法子……”
阑珊正听见这句，一时屏住呼吸，颤声问道：“你说清楚！江大哥到底怎么了？”
那差人回头，眼睛通红的。
正欲说话，却给温益卿抬手制止了：“你先下去吧。”
阑珊睁大双眼：“温郎中？”
温益卿的神情倒是冷静，目光扫过阑珊唇上紫红色的杨梅渍，才缓缓道：“江所正一行人经过掖州百牧山的时候，十数人于山中失了踪。生死未知。”
“百牧山？”阑珊听见这个名字，竟似耳熟，一时来不及细想，只问：“好好的怎会失踪？为何官兵竟找不到人？”
温益卿道：“你且先不必着急，如今没有消息，倒算是好消息，我会把此事向尚书大人禀告，毕竟十数人失踪，不是小事。一切等尚书调度再作打算。”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将走过阑珊身旁的时候又停下。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儿干净的素帕，温益卿道：“吃东西也吃的不利落，嘴角上有些杨梅渍。”说着将帕子塞到她的手里，转身出门去了。
阑珊满心都是江为功的事情，一定丝毫不关心那杨梅了，身不由己地接了那块帕子，却哪里有什么心思去擦，心里倒是想着跟温益卿一块儿去见杨时毅，可又知道自己这会子去也无济于事，只能先等消息。
与此同时，飞雪却在外头拦住了那报信的人，从他口中才得知，原来江为功一行人失踪后，官兵搜山，陆陆续续竟找到两具尸首，都是给开膛破肚，如同给野兽撕咬过一样，死状凄惨之极。
就在他回来报信之前，又发现了一具尸首，所以这人不敢怠慢，日夜兼程跑了回来，一为报信，二是讨救兵，生恐若是慢一步，所有人都将全军覆没。
温益卿之所以拦着这人不叫他说明，就是怕阑珊听了会更加不安，毕竟她跟江为功的感情最好，未免会关心而乱。
不多时，温益卿从杨时毅那边儿回来，见阑珊还呆呆地等在屋内，便道：“杨大人听了后也甚是重视此事，他准备即刻让大理寺派人前往。”
阑珊听了这话，这才如回神似的，忙叫道：“郎中，我也想去！”
温益卿抬眸：“你？”
阑珊以为他是不同意，便上前按着桌子恳求道：“郎中，求你帮我跟杨大人说说，让我随大理寺的人一块儿去吧！”
温益卿思忖片刻：“你何必着急，且听我说，杨大人自然是要叫大理寺人出动，但是工部这里也得派人，我已经自请了要前往。本来也想调两个人跟我随行，你若是想去的话……”
他还没说完，阑珊已经忙着道：“我想去！我一定要去，求郎中答应！”
“既然如此，”温益卿的神情淡然，眼底却有些许极浅的笑意：“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第116章
温益卿答应的这样痛快，毫无为难之意，阑珊放了心。
又得了他几句吩咐，便忙出来回到自己房中，她在桌边站了半晌，才发现袖子里居然还揣着温郎中给的帕子。
先前阑珊神不守舍的，虽然给温益卿塞在手里，却并没有用过，只不知何时竟揣着袖子里去了。
这会儿拿了出来，本想叫人送回去，可是为了个手帕送来送去的非但没什么意思，反而引人注目。
阑珊盯着看了片刻，拉开抽屉便扔了进去。
这日从工部往回，阑珊特意让车夫绕路从集市上经过。
她转了转，买了几样东西后才回到家里。
阿沅才做好了晚饭，听了动静便跑出来接着，一边儿给阑珊掸尘一边道：“今晚上王大哥值班不回来，待会儿葛公子回来后就用饭。”
才掸了会儿，就见飞雪手中提着些东西进门，阿沅一愣：“拿了些什么？”又问：“哪里来的？”
阑珊笑道：“我顺路买的。”
阿沅走过去打开看时，原来是块丝滑厚密的素色缎子，沉甸甸的，可见不便宜。阿沅惊道：“怎么买这贵东西？”
阑珊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天热起来中衣也要换了么？这缎子是店家给了折扣的，正好给你买了做中衣。”
“瞎说！”阿沅叫起来，“多少银子要你这样大手大脚的用？我的中衣不拘用什么，这种料子又费钱又娇贵，我可不穿，赶紧退回去是正经。”
阑珊笑道：“这个很好，穿着舒服。你且听我的话，何况人家给了折扣买的，再退就不好了。”
阿沅跺脚，叹气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奢侈起来。”
“这家里好歹也有三个官儿了，还买不起一块布吗？”阑珊笑着说了这句又道：“那边还有一串珍珠项链，也是给你的。”
阿沅本来还以为阑珊是随手买的布料，听了这个才诧异起来，反而不敢去看了，只瞪着阑珊：“你……”
阑珊道：“再过几天是你生日了，先买了这两样，等事情妥了，再给你好好过一个生日。”
“果然是有事，”阿沅咬了咬唇：“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的买些东西，到底是怎么了？”
阑珊才跟阿沅说了要去掖州的事情，阿沅听说后也很是震惊，不禁为江为功担心。
可更担心的却还是阑珊。
“才回来多久又要出去，当时明明答应我不出外差了的。”阿沅低下头，虽不敢十分拦阻，却也忍不住怨了两句。
阑珊温声道：“这次跟别的不同，毕竟那是江大哥，多亏他向来照拂我们，要是他有事，我一辈子也不安生。”
阿沅当然了解她的性子：“你就是这样，人家若对你好，你就恨不得把心也掏出去。”
阑珊笑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又要撇下你在家里了，幸好如今葛兄也在，他是个心细能做事的人，有什么话你也可以跟他商量。”
阿沅知道拦不住，只得随她罢了。
不多时葛梅溪骑马回来，急匆匆地进门道：“听说你要跟温郎中去百牧山？”
他今日出的是外差，天黑才进了城，因此才得知消息。
葛梅溪焦急道：“我才进工部就听说了，当即就去肯求郎中许我一起去，只是郎中说已经择好了人，并没答应，明儿我想再去求一求。”
阑珊忙道：“不不，今儿消息一回来，温郎中就禀了杨大人，杨大人雷厉风行的，立刻通知了大理寺行事，咱们这边的人选也已经定好了，自然不能随便更改。何况葛兄在京内也有自己的差事，何必舍近求远。”
葛梅溪盯着她：“但是……”
阑珊道：“另外还有一件事，王大哥虽是人好，却难免有些心粗，家里的事情照顾不到，如今有葛兄在我才能完全放心，你帮我多照看着阿沅跟言哥儿，就是莫大的感激了。”
葛梅溪当然想跟她一起，可听她如此说，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起身，前往工部，门上才听说温益卿昨晚上只回府探了一探就立刻回到工部了，整夜公事房的灯都亮着，仿佛一宿没睡。
阑珊倒也了然，毕竟事出突然，温益卿又不是个没事儿干的，手头本就有许多公务，如今要出京，自然要把那些事情先选着要紧的处理妥当。
工部选调出京的几人站在外头等候，不多会儿，里头一阵脚步声响，几个官吏跟随从簇拥着温益卿走了出来。
温郎中脸色苍白的，头上戴着黑色的忠靖冠，身上外头是月白色的披风，里头是青缎的常服，脚踏朝靴。
见众人都已经等候整齐，温益卿扫了眼，目光在阑珊身上停了停，正欲率众出门，外头突然道：“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更是意外，大家都惊呆了，温益卿也愣了楞，但他即刻反应过来，当下紧走几步出门迎驾。
因为天还未亮，先是两排灯笼挑着而来，正中一人正是太子殿下赵元吉。
想来这还是太子第一次来工部，上下众人都诧异惶恐，不知因为何事。
温益卿上前行礼拜见，赵元吉命他起身，说道：“温郎中这就要带人出京了吗？”
“是，不知太子殿下此刻前来，有何旨意？”
因为华珍公主的缘故，赵元吉跟温益卿当然也不陌生，当下一笑道：“我也是昨晚上才听说了百牧山的事情，知道杨大人要派你们出京前往调查，这人都选好了吗？”
温益卿道：“是，正要启程，请殿下训示。”
太子道：“倒也没什么可训示的，只是听闻此事颇为棘手，不过杨首辅既然派你前去，我想自然是马到功成的。不过是多嘱咐几句，在外行事务必仔细谨慎，早日解决了事端，平安归来。”
温益卿躬身领了口谕。
此刻旁边一名太监躬身上前，手中捧着个托盘，盖着一块黄缎子。
赵元吉掀开缎子，里头却是一块红绸，打开来，底下竟是一枚形似护身符的东西。
赵元吉拿在手中，道：“这个就当时本太子的一点心意，期望你们早日安顺回京。”
说着便双手递给了温益卿。
温益卿扫了一眼那护身符上的刺绣，抬手接了过来：“多谢太子嘉勉！微臣等一定尽心竭力，不辜负太子殿下期望。”
赵元吉笑道：“好了。也不耽搁你们行程了，走吧。”
说话间他转身，忽然瞧见了人群中的阑珊，目光一顿，便走到跟前。
灯影下，却见阑珊半垂着头，容颜在光影中半明半昧的，可分明的玉容无瑕，眉眼如画。
赵元吉不禁挑了挑眉，几乎有点儿不敢认：“舒丞？”
阑珊忙把腰俯的更低了些：“参见殿下。”
赵元吉哑然失笑：“多日不见，舒丞……似是大有改观呀。”当初在荣王府看着狼狼狈狈的，此刻竟如此清丽可人，之前听闻华珍跟阑珊传出绯闻，赵元吉还不信，如今看着，倒真的确有资本。
但这人跟荣王有染，又跟华珍亲密，偏还是在温益卿手下当差。
这种关系真的……
太子心中风起云涌，这边阑珊不敢抬头：“多谢殿下，下官愧不敢当。”
当着许多人的面儿，赵元吉毕竟不便多说别的，就只一笑道：“原来你也要随着温郎中出京？”
“回殿下，正是。”
赵元吉点了点头：“那也罢了。横竖回京后再说。”莫名地扔下这句，太子殿下便转身而去。
身后温益卿率众恭送。
等赵元吉去了，温益卿身边的李主事才忍不住低低问道：“郎中，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来到？是何意思？”
温益卿握着手中的那护身符，往阑珊身上瞥了眼，却淡淡地说道：“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听闻咱们出京，特来示恩而已。好了，别耽搁了，出发吧！”
当下便出了工部，上车的上车，骑马的骑马。
城门大开，一行出城的时候，东方天边才露出一丝朝阳的微红光芒。
出城无事，阑珊因昨儿晚上没怎么睡好，就在车中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正午，车驾却没有停留，只吩咐众人自己随意吃点所带的干粮，仍旧赶路。
如此整整赶了一天的路，到了入夜，已经抵达距离京城百里开外的易水县城。
当地县官早也听说消息，只没想到工部的人来的这样快，当下急忙迎接，一部分人安置在驿馆，另一部分则安置在县衙。
阑珊本来是该在驿馆的，正要随着众人下车，却给温益卿的侍从叫住，同他去了县衙入住。
飞雪亲自去打了水来给她洗漱，收拾妥当，又匆匆地吃了点面食。
因白天在车上颠簸了一天，便要早点安歇。
正欲上榻，外头又有侍从来说：“舒丞可休息了吗？郎中有话吩咐，请您去一趟。”
阑珊只好起身披衣，随那人前往，两人所住不过间隔一堵墙，过了门到了里间，却见温益卿坐在桌前，桌上还有几样菜，没怎么动的样子。
见她来了，温益卿道：“吃了饭吗？”
阑珊道：“回郎中，已经吃了。”
温益卿道：“这是本地知县送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你陪着我用一些吧。”
阑珊方才只匆匆地吃了块面饼喝了点水，只是点饥而已，如今见了满桌的菜，倒是想吃些，可惜陪席的这个人仍是不合她的心意。
当下正要推脱，温益卿把手中的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道：“你总不至于还惦记着往日同本官的不快，所以不肯同桌吃饭吧？”
阑珊一眼看到那物，却正是今早上太子殿下所送的那护身符，看着倒是精致，只不过……
她盯着那护身符上的“永保平安”四个字，有些挪不开眼。
终于在温益卿旁边落座，阑珊的注意力却不在菜上，只顾偷偷打量。
温益卿道：“只管坐着干什么，吃吧，吃不了也浪费了，还是说这些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阑珊给他提醒才忙又转回目光，仔细一看，哪里是不合她的口味，竟都是她的口味才对。
本来阑珊就不是挑食的人，如今这几样菜：素炒香菇，红烧豆腐，文蛤瑶柱的去火汤，切片火腿，两样开胃小菜儿，并一碟子精致花卷，忍不住竟觉着饿了。
当下便提了筷子，每样都吃了些。
温益卿自己拿了勺子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跟前。
阑珊一愣之下，也依旧端起来尝了口，只觉着鲜甜的很，不知不觉竟吃的肚圆。
温益卿虽然也一直在吃的样子，可实则却是没吃多少，看阑珊擦着嘴，他才问道：“这一路赶得急，你可能行吗？”
阑珊道：“多谢郎中，我无碍。”酒足饭饱的，又看向那枚护身符。
温益卿也随着看过去：“没想到太子殿下这样有心，居然还特意前往工部。这护身符应该也是御制的，你要不要看一看？”
这话正中下怀，阑珊忙接了过来，灯光下仔细一看，越发确信了。
她握着这护身符，一时浑身微微战栗，竟说不出话。
太子赐予此物的时候阑珊隔得远，当然也不敢随意乱看，方才温益卿拿出来的时候她才瞧见上头的字。
“永保平安”，是金线绣的，但是这绣工，这一笔字迹……她如何能不知道是出自谁人的手笔。
这分明就是郑适汝的绣工啊！
太子突然亲临工部，本就有些反常，不过，温益卿毕竟是杨时毅看中的人，又是驸马，如今领命出城，太子于公于私，过来示恩，也是合情合理的，看着也十分的体恤怜下。
可细细想，太子一向并没亲到过工部，为何竟不辞劳苦起个大早，只为嘉勉告别？
直到看见这护身符，阑珊才明白。
这不是太子的用意啊，背后，明明是郑适汝。
她借着太子的手，把这护身符赐给温益卿，实则是在告诉阑珊，让她小心谨慎，平安归来。
大概是昨晚上才听说了阑珊要随着出京的消息，只不过毕竟郑适汝是太子妃，亲自见面风险太甚，故而想出这个法子。
细看之下，这金线的边沿上似乎有一点微红的痕迹。
阑珊几乎能想象到，昨夜郑适汝一夜不眠，做了此物，借太子跟温益卿的手以传情达意。
她握着这护身符，心中的暖流在涌动，不由笑了。
温益卿在旁正端着碗清淡去火汤，似在喝的样子，但是垂着的目光，却正不动声色地也瞧着她。
终于温益卿垂了眼皮道：“我其实并不信这些东西，但太子殿下一番好意，又是皇室所赐，或许有些用处，看你喜欢，不如你就拿了去吧。”
这毕竟是郑适汝所做，阑珊求之不得。
闻言惊喜地脱口而出：“真的？”又忙道：“这是殿下赐给郎中的，我如何敢要？”
温益卿一笑：“物各有所归，各有所用，各有其意，才是合情合理。你喜欢，便是他的所归了。”
阑珊见他这样说，乐得不再推辞，当下紧紧握住了那护身符，起身道谢。
一行人急赶之下，终于在第二天入夜，进了掖州地界。
阑珊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正巧外头其他同僚也在议论：“那南边的山，应该就是百牧山了。”
“我倒是也听说过有关这山的传闻，据说入夜的话，是严禁上山的，似是有什么精怪的传说。”
话音刚落，就见那百牧山上隐隐地有些许幽淡光芒掠过，显得有些妖异。
突然又有淡淡的蓝色萤光闪烁飘舞，与此同时，夜色里传来怪异的嚎叫声，似是狼嚎，又像是什么不知名的野兽。
这嚎叫声还未消退，又有如同鬼哭似的断续啼叫，桀桀咯咯，似近而远，诡异骇人，引得队伍中胆小之人也跟着连声惊叫。
有人道：“不要惊慌！那是夜鸟啼叫而已。”
阑珊耳闻其声，又盯着那山上的异状：“百牧……”
心中那种熟悉感又涌出来了，莫名地有句话在心中跃跳而出：
——“百牧山，百……百无禁忌，但敬鬼神而远之，等闲勿入。”
阑珊确信自己是从计成春的手书上看见过这句的，好像还有一些记载，只是世间太久，有些模糊不清。
正在绞尽脑汁回想，只听“啊”地一声惨叫，撕心裂肺，这一次却显然是人声！
伴随响起的是夜枭如同诡笑的连续啼叫，像是什么妖魔捕到猎物，正得意而笑。
众人都慌了，偏偏又有人颤声叫道：“快看那是什么！是鬼火么？”
大家张皇抬头，远远地看到有数盏灯笼飘于空中，正急速向着此处而来。
正在心惊胆战的时候，有个清冷的声音喝道：“各守其位，不必自乱阵脚！”
声音沉稳冷静，自带威严克制，正是温益卿。
给他这一喝，队伍才又给约束的镇定下来，此时那灯笼已经飘到跟前，灯笼后照出一张脸，迎着道：“是什么人？”

第117章
诡异的夜晚，双方相见都有些战战兢兢的，终于工部的差人道：“我们是工部派往掖州的，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边的人听的清楚，才忙躬身行礼道：“我们正是掖州县衙的人，先前我们知县大人接到消息，就派了我们提前等候好迎接各位。”
大家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各自放心。
来迎接的县府衙役们又向着温益卿行礼拜见了，温益卿问道：“方才听到惨呼声响，不知是怎么样？”
其中一名衙役回答道：“回大人，这百牧山上向来有野兽出没，所以天黑后都无人敢上山去，有人说是豺，也有人说看见过狐狸跟狼，这嚎叫的多半是狼了，至于那鸟，应该是猫头鹰，山里的猫鹰个儿大，有时候连周围村子里的狗，小羊等都能捉了去，另外的声音……”
旁边的衙役看他一眼，接着说道：“大人，之前京城内派来的大理寺的各位大人们早上就赶到了，在县衙里问了情形后，就亲自上山搜查去了，直到下午还没有回来，我们县老爷也派了人去寻，只是因为太阳快落山了有些危险，所以都没敢进到山里头去，至今大理寺的各位大人……还没下来呢。刚才那一声，有些像是人的声音，小人们也不敢乱猜。”
这声音越来越低，透着害怕。
阑珊之前已经从车上下地，听到这里微微一惊。
温益卿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县城吧。”
来接的衙役足有十几个，大概是因为人多才可以壮胆。听温益卿如此吩咐都松了口气，毕竟生怕温益卿也跟大理寺的官爷一样不由分说就要上山。
阑珊见他们头前领路，便走到温益卿轿子旁边：“郎中，大理寺派来的人里，是不是也有姚寺正啊？”
温益卿掀开轿帘子：“的确有他，怎么，你担心他有事？”
阑珊转头看向那黑黝黝的百牧山：“姚大哥是个谨慎的人，按理说出了这些事，他一定会赶在天黑前下山的。”
温益卿道：“不必担心，你先回车上去，不管怎么样夜晚办事儿都不方便，黑灯瞎火的，你也不要乱走。一切等明日天亮了再做打算。”
阑珊也知道他说的是正理，当下只好先按捺着心头不安，自回车上。
掖州知县得了报信，忙赶到城门处迎接。
一行人回到县衙，顾不上休息，温益卿先问起大理寺众人的行事，说法跟那衙差大同小异。
温益卿又问道：“至今为止死了几人？”
县官说道：“已经发现三具尸首了，如今都停在殓房内，只是天气越来越热，怕是不能久留了。”
温益卿道：“大理寺的人看过了吗？”
“一来就先看过了，也没说什么。”
温益卿皱皱眉：“带我去看一看。”
这县官知道他是工部的要人，何况又是驸马，身份尊贵，本没想到他会亲自要求查看尸首。
如今又是半夜三更的，越发瘆人，去看那些东西做什么？
当下忙劝道：“郎中何必又去看这些？下官亲眼见过，那尸首惨不忍睹的，下官都有些受不了，郎中是贵人，大可不必了。何况大理寺的官爷们已经瞧过，他们自然有数了。”
“不必多话，”温益卿淡淡地说道：“死的是工部的人，于情于理本官是得过目的。”
出门的时候却见阑珊也跟在后面，温益卿回头：“你留在这里。”
阑珊虽然怕见那些东西，但是却更关心江为功，所以也鼓足勇气想去看看，至少心怀一丝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呢？
没想到给温益卿拦住：“郎中……”
阑珊还未开口，温益卿淡淡吩咐道：“不要多言，让你留下就留下。”说着便迈步出门去了。
另一名同僚小声道：“舒丞还是别去，郎中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听他们说的时候我已经心惊胆战了，看了只怕以后夜路都不敢走呢，唉！”
阑珊只得等在原地，那边温益卿去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总算返回，那县官本来不想再去那种地方，被迫陪着驸马，之前早忍不住又吐了一场。
温益卿倒是面不改色，让这县官暗自佩服之余自惭形秽的很。
阑珊迎着问道：“郎中看的如何？”
温益卿道：“的确像是遭了野兽的荼毒，不似人为。”
阑珊道：“可知道江大哥起先为何上山吗？”
温益卿道：“是最先死的那两人擅自上山，入夜不归，江所正着急才带了人去找寻，谁知也一并失了踪。”
说了这几句，温益卿道：“天色不早，先回房休息，明儿天亮再做打算。”
阑珊将走又问：“郎中，明儿要上山吗？”
“你为何这样问？”
“我想一并上山。”
温益卿凝视着她：“你真不怕？这百牧山的确是有些玄机，野兽又多。你最好还是留在……”
“我既然来了，当然要亲自去看看。倒是郎中，”阑珊顿了顿，“你是奉大人之命来调度监督的，郎中不可亲身犯险，不然工部在此地就没有主心骨了。”
这若是在以前，两个人的话里早就夹枪带棒地互相嘲讽起来，但是现在说的却都是肺腑之言。
若江为功看见了，定要瞠目结舌，大为遗憾。
温益卿的眼中泛出一点类似暖意的东西，却又垂眸道：“本官自然知道。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阑珊行礼，这才跟着县衙侍从，回了院中房间洗漱安歇。
这夜入睡之前，飞雪说道：“舒丞，今晚上那人声显然像是遭了不测，你明日不如不要上山。”
阑珊笑了笑，道：“现在江大哥跟姚大哥都在山上，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人呢，你叫我留下？那我还不如不出京。”
飞雪也知道她，当下便只说：“那明日上山，且记得要同我寸步不离。”
次日天不亮，县衙已经重新调动了衙差跟兵力。
温益卿看阑珊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终于也没说什么，便把士兵们分成几组，每组随行一个工部之人，并配备当地的向导，出发上山。
且说阑珊这一行人出城往外，有些早起的百姓们看见了，因知道最近百牧山出事，便站在路边上指点议论。
有说道：“这百牧山我自小就听说，有一句童谣，叫什么‘百牧山，山百牧，去无踪，来无路’，这些人可真是胆大。”
出城后之后，行了二十里，已经看清了百牧山的轮廓，这山并不高，看着也并不险峻，甚至毫不起眼，若不是起名为“山”，还以为只是个大些的土丘呢，很不像是传说中可怕的样子。
向导领着众人往山上而行，走了有一半的山路便道：“各位官爷，走到这里就成了，再往上去怕有危险。”
不料就在这时侯，前方突然传来呼救之声，听着好像就在十数步远。
阑珊精神一振，忙叫众人快去找人。
向导忙道：“大人不可！这山有一宗怪处，你听着人就在不远，可是绕过去找却明明没有人，所以他们都说是狐狸变化的法术，学人的声音，等引人进林子里迷了路好吃掉的呢。”
阑珊哪里就信这个，何况担心姚升或者江为功也在内，见其他人有些畏惧不前之意，便道：“随我来！”一马当先走到队伍前列。
飞雪知道这地方的确有些邪门，越往里走越是浑身不舒服，她生恐阑珊出事，所以也紧紧地跟着。
一边说道：“舒丞慢些！”
阑珊答应着：“小叶也要小心。”
那向导着急：“大人，大人不行的！”
阑珊哪里在意，只顾看着前方。
如此又走了半刻钟，忽然见有棵树挡着跟前，阑珊往旁边绕开一步，往前走去。
飞雪在后面看的清清楚楚的，就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同样的绕开。
谁知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抬头就不见了阑珊的身影。
眼前是才过小腿的草丛，虽然有些半人高的植物，可也遮不住阑珊。而且只是眨眼之间，阑珊也绝对不可能走的这么快。
飞雪的心跳都停了，蓦地往前奔出一步：“舒丞？”
周围静悄悄的，无人答应，飞雪屏住呼吸，提高声音道：“舒丞！”仍是无人应答。
飞雪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仓皇地放眼四顾，非但没有阑珊的影子，就连身前身后那些跟随上山的差人们也仿佛在瞬间消失无踪了！
且说阑珊跟飞雪对答了那句后，迈步往前去，她能听见身后飞雪紧跟着自己，衣袍擦过树林里的枝叶发出的沙沙响动。
但就在一步迈出后，眼前的场景产生的奇妙的变化，就好像自己刚才走出的不是一步，而是数里地似的。
阑珊惊怔：“怎么回事？”
她当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甩开了飞雪，而飞雪也绝不会轻易就跟丢了她。
侧耳再听，之前呼救的声响都没有了。
阑珊站在原地，心怦然乱跳。
树枝横斜，正当夏季到来，绿叶繁茂，遮天蔽日，正如飞雪所说，这山上的气息有些怪异，令人很不舒服。
阑珊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很久没有像是现在一样落过单了，习惯了有人陪着，如今很不自在，何况又是在这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的百牧山上。
心怦怦地跳起来，身体的力量也因为渐生的恐惧而迅速消退。
阑珊低下头喘了口气，却发现怀中透出一点红色的穗子，她心头一动，抬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郑适汝迂回给她的护身符。
阑珊看着护身符上那金光闪闪的“永保平安”四个字，嘴角终于流露一点笑意。
这是郑适汝亲手所绣，旁边还有一点类似血渍的残痕，想她贵为太子妃，自然不会经常做这种针线活，只怕失手戳破了手指也是有的。
阑珊想象着那副场景，紧张的情绪神奇地疏散开去。
这树林茂密，除了有什么豺狼外，更怕有蛇虫。
阑珊想了想，从旁边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扯下枝桠拿在手上，试着继续前行，边走边敲敲打打。
谁知走了半天，等她站住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赫然又经过了之前她折树枝的地方，地上还有散落的残枝乱叶。
突然又想起计成春书里的记载，所谓“敬鬼神而远之”，莫非真的是有鬼神作祟？
左手中还捏着郑适汝给的护身符，里头似乎塞了东西。
阑珊索性打开它，果然里头是一张符纸，上面大概是用朱砂画了些平安符文。
哑然失笑，阑珊心想：“宜尔啊宜尔，你倒是想的真真周到。不过……假如温郎中没有大发慈悲地把这东西给我，你的用心岂不是落在他的手里了？还是说你笃定我会跟他要过来呢？”
阑珊想来想去，就是没想过温益卿会主动把这护身符给自己的可能。
她感慨了这数句，整个人又渐渐地放松下来，忽地想起：“要真的是鬼神作祟，想那鬼怪自然最怕贵人，宜尔是太子妃，这东西又是皇室御赐的，我带着它当然是万邪不侵了。”
与此同时又生出另一种想法：要是护身符无用，是不是就说明这所有一切并不是鬼神之功呢？
若不是鬼打墙之类的东西，那又是什么会把她生生地困在这里，而且神奇地将她跟飞雪分开了？
大抵人在绝境之中，最怕钻牛角尖。
比如在这百牧山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形下，一旦认定了有鬼怪在里头作祟，那么心里的恐惧就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就算鬼神不现身，人自己也会给这种恐惧侵袭，活生生把自己越发困死吓死了。
而阑珊在即将钻入牛角尖之前看到了郑适汝给的护身符，才触发她生出了另一种猜想。
再加上她毕竟不是寻常之人，这会儿冷冷静静地恢复神智，便推测：“一定是有高人，用了不知什么方法，是机关？还是密道？可也玄妙太过了……”
她皱眉琢磨着，无意中低头看到手中的符纸，那古怪的花纹映入眼帘，阑珊心中灵光闪烁，突然间明白过来。
“我怎么忘了，这是奇门遁甲的法子！”她死死盯着手中朱砂所画的护身符，竟脱口道：“不错，这是五行八卦阵法！”
在房屋，宫殿，桥梁等的修建之中，很不可或缺的两个字就是“风水”，而在风水学上，无法避开的便是五行八卦之说。
一般的堪舆师会看出何处选址风水最佳，甚至趋吉避凶等，但是最高明的风水师，却会利用天地之间的地势风水，制造出令世人瞠目结舌的机关。
比如之前三国时候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就是根据八卦之法，利用乾坤巽艮，天地风云等所布出的奇门阵法，只用区区的石块摆出的阵势，却有千变万化，足能阻挡十万雄兵，甚至差点让江东名将陆逊身死阵中。
后世之人，虽然未必有诸葛孔明的惊才绝艳，但也不乏一些高人奇士，而且五行八卦阵的阵法不止一种，只要研究到炉火纯青，安排出高明的阵法，当然不在话下。
怪不得当地人不敢随意上山，也怪不得大理寺的人一上来就没有下去过，这除非误打误撞运气极好，或者队伍中有精研八卦的高人，不然的话，就算这百牧山并不大，也可有的转呢。
阑珊想通了这个后，长长地吁了口气！之前的犹疑早就荡然无存。
毕竟涉及鬼神绝非她的强项，但要是关于地理堪舆等，到底还有钻研的余地。
她把郑适汝给的护身符重新装好塞在怀中，挽起衣袖，抬头细细看了一翻头顶的日影，以及树叶的朝向，风来的方向等，终于确定了自己这会儿身处的应该是东南。
她把地上的草拔去一些露出泥土地，用树枝画了一个八卦图。
根据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对应，木属东，火属南，对应九宫八卦里的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自己所处的位置，应该正是杜门的方向。
杜门虽然是个凶门，但到底不是伤门死门那样凶险，还宜于躲避藏身，阑珊确认了这个，先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想起生死未卜的江为功，以及姚升众人，还有飞雪，却不知他们情形如何。
唯一让阑珊略觉宽慰的是，江为功毕竟是工部的人，对于风水堪舆也有相当研究，就算他身陷山中，若是发现了这只不过是个大的八卦阵法的话，虽不知为何一时无法逃脱，但总会找到些趋吉避凶的法子。
阑珊定了定神，她记得自己上山的时候，是从北边沿着小径往上，北边属于“水”，推演下来正是“休门”，休门算是个吉门，倘若飞雪没有再行深入就好了……自己这会儿往回，兴许还能碰见她。
阑珊想通后，便转身返回，不料才走了一会儿，耳畔又听见有人呼救之声，阑珊急忙驻足，那声音时有时无的，因为阵法的阻隔，令人摸不着确切地方，阑珊此刻知道自己身在阵中，就不像是之前一样随意循声找寻了，因为她知道那样毫无章法的追踪，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甚至落入危险境地。
她站了半晌，根据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及那声音的方向，判断呼救的人是在伤门。
这伤门就如其名一样，出入最容易遇到灾祸乃至受伤，可是这山上被困的都是自己人，阑珊思忖了会儿，便拄着树枝，从自己所在杜门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前。
这八卦阵的奇妙就在于此，虽然可能距离危险一步之遥，但只要人在吉门，总会有惊无险。而在阑珊往前走的时候，那呼救的声音时而出现在身侧，时而出现在身后，真像是有狐狸精变化出来误导人似的，心智稍微差一点儿的只怕就会勾着走了。
阑珊却一概不理，只按照算计好的步法往前。
终于，在她举起树枝拨开眼前重重遮蔽的草木后，眼前豁然开朗，她终于看到了呼救之人。

第118章
在阑珊眼前的乱草丛中，是几个大理寺服饰的官差，听见动静，都震惊地转过头来。
这刹那间阑珊看见其中一人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半边身体已经给血染红。
这几个人正是跟随姚升之人，其中一个还是之前从泽川就照面过的孙司直。
阑珊不敢再往前，毕竟这阵法千变万化，一步之差就可能是生死之别，当下忙道：“快到这里来！”
众官差正六神无主，听了这一声才总算反应过来，孙司直先叫道：“是工部的舒丞！快！”
当下忙指使身边人背起伤者，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
众大理寺的官差仍如梦中般，他们在这里呆了也有段时间了，明明每个地方都找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出路，怎么也想不到阑珊会从这里出现，简直如神兵天降。
几个人难掩激动之色，孙司直道：“舒丞如何在这里？”
“我们先前怎么没发现能打这儿出来？”另一人也是惊疑不定。
阑珊见他们脸容憔悴神情恍惚的，倒也体谅，毕竟被困于阵势之中，明明知道能够出去，却偏偏寸步难行，加上危机四伏的，太过考验人的精神力了。
当下道：“我们是今早上山来寻你们的，姚大人呢？怎么不在？”
这行人之中，除了孙司直，还有个宋寺丞，只比姚升低一级的，当即说道：“先前姚寺正探路去了，我们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回来。不知……现在到底如何了。”
阑珊的心一揪，面上却还镇定地说道：“不要急，姚大哥为人精明谨慎，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倒是这位兄弟的伤看着厉害，不知是怎造成的？”
阑珊毕竟是女子，天生的有一种温和纤柔气质，在这些习惯了舞刀弄枪的差官眼中，自然是个风吹吹差不多就倒了的柔弱文官，本是有些瞧不上眼的。
但是这时侯看她不疾不徐，沉稳笃定，这些人原本慌乱的心却也一点点给安抚下来似的。
孙司直说道：“是昨晚上的时候，给一匹狼窜出来咬伤了的。”
阑珊头皮一紧，不敢细看那伤处，只又问道：“姚大哥去哪个方向了？”
大家想了想，有的说东，有的说西，毫无用处。
阑珊倒也不怪他们，毕竟这阵法甚是玄妙，若不仔细看头顶的日影方向辨认，很容易产生错觉。
只不过姚升不知往哪一处去，若误闯了凶门的话……倒是让阑珊更加担心起来，看样子要尽快找到他才行。
阑珊飞快地想了一会儿，道：“这位兄弟的伤如此严重，不能耽搁，得立刻送他下山。”
“舒丞知道路吗？”众人都期盼地看着她。
如今俨然把阑珊看成了主心骨。
阑珊道：“大家别出声，容我再想想。”
众人急忙噤声。
阑珊深深呼吸，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八卦图。
刚才阑珊找到了休门的方向，但是现在日影变化，一不小心就可能行差踏错，她重新又梳理了一遍，才确定了方向。
半刻钟后阑珊抬手往身后偏左方向一点，道：“大家听好，就顺着我指的方向去，一路上不能偏移方向，一定要直走，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慌张，只要记住直走，一定可以出去。”
“此话当真吗舒丞？”
阑珊知道这时候一定得给他们信心：“当然，我就是这么找到你们的。”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又有两个人道：“舒丞难道不跟我们一块儿走？”
阑珊道：“我还要去找一找姚大哥。”
众人面面相觑宋寺丞跟孙司直回头，跟其他几个商议了几句，当下分出三个人护送伤者下山，宋孙两人却主动要陪着阑珊去寻姚升。
其实阑珊一个人也正有些胆虚，毕竟她虽然对阵法之类的不惧，但难免会窜出蛇虫，豺狼之类的，她可应付不了。不过之前看他们很是慌张的，就不好意思请求，如今见他们自个儿开口，倒是正中下怀。
当下兵分两路。
等那伙人护送伤者离开，宋寺丞道：“我们从昨日上山到现在不知探了多少次，总没找到下山的路，有时候明明看到那山路近在眼前，但当往下走的时候，那路却又神奇的不见了。简直像是见了鬼。”
阑珊说道：“若我猜的不错，这阵法还会随着时间变化产生相应变化。这就是八卦阵的玄妙之处。很有鬼神之能，却是跟鬼神无关。”
比如这时候才是上午，太阳在东边，人的视线以及山上的路径都会因为光影而有所不同，譬如有些暗处的路，很容易就荫蔽在阴影里。而等日头正中，所见所感又不一样，至于下午日影在西，就更加不用说了。
本来摆阵的手法就很精妙，加上四季天时变化，素日气候，乃至一天中光线变化，这阵势也自有千变万化之能，不然的话诸葛孔明布下的区区石头，又怎能阻住十万大军？
这就是风水阵势的巧妙之处，能够把“天、地，人”利用的淋漓尽致！
孙司直跟着笑道：“倒是让舒丞见笑了，我们这帮人平日里无所不能，到了这里却一无是处了，还不如舒丞你一介文官呢。”
阑珊道：“工部的人自然是知道些风水堪舆的，所以我对九宫八卦图也是略知些许，好歹派上些许用场。”
当下便不言语，又对着脚下八卦图看了看，一时犯难。
从他们所在的休门走出去，除了方才救他们出来的伤门外，左侧是死门，右侧是生门。
姚升最可能的就是去这两处，只是不知道他的运气怎么样。
阑珊琢磨了一阵儿，毕竟死门自己也不太敢闯，不如就赌姚升的运气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往生门去吧。
有了两个大理寺的差官陪着，阑珊略有些放松，那宋寺丞且走且说道：“要不是舒丞，我们也不知这里竟是有个什么阵法，只是怪异之极，到底是什么人在这种荒山里布置如此精妙的阵法？又有什么用呢？”
阑珊打量着周围，说道：“有什么用我也不知，但是布下阵法的人显然是此中高手，这里不像是行军对垒的地方，本来不必要安排这么精妙的阵法的，除非……”
“除非什么？”
阑珊心里浮现一种怪异的感觉，忖度着说道：“除非是不愿意有人擅闯，比如有高人隐居于此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才……”
孙司直笑道：“若真如此，想必这高人也想不开的很，天下之大，哪里没有风景如画的地方，却跑到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山上布阵……这里又没有名胜古迹，又不是景色秀丽，有的只是那些野兽豺狼，若喜欢隐居在这里，那可真是世间之事无奇不有了。”
阑珊笑道：“我也只是随口说的，当不了真，兴许有别的缘故也未可知。毕竟既然是高人，心性自然难测，不是我等凡人能够妄自揣测的。”
大家且说且走，此时眼前景物又有不同，竟是一片野草花绵延绽放，孙司直看的眼睛都直了：“这，这里倒如仙境一般。”
阑珊因知道这里是生门，想必没什么危险，便只放眼打量看有没有姚升跟江为功等人的身影。
宋寺丞笑道：“果然舒丞能耐非凡，若我们不着急上山，等工部的人到来加上舒丞作陪，又何必在这山上困了一天一夜呢？”
阑珊道：“想必姚大哥也是为了早点找到江所正他们。”
她想了想，又指着前方道：“这片花草田应该就是生门，如果是九宫排列阵势无误的话，我想往前走，应该还有一个阵眼。”
孙司直问道：“那是什么？”
宋寺丞则问：“可有危险？”
阑珊道：“阵心的位置属土，起镇住四方之意，应该是最安全的。希望姚大哥他们在那里……”
大家说着便从那花草之中穿行而过，眼前又是一片树林，宋寺丞忽地止步道：“前头怕又有危险，舒丞不如且在这安全之地等等，我去探探究竟。”
孙司直说道：“我陪宋大哥，希望如舒丞所说，姚大人在那里就好了！”
阑珊本来不怕什么危险，可是心想这两个人多半是着急找到姚升，因为自己走的慢才这样说，毕竟姚升生死未卜的，倒是不能耽搁，于是就答应了。
孙司直又叮嘱她：“舒丞，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目送两人离开，阑珊站了站，也慢慢地拿着树枝往前走去，才走不多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还以为是两人回来了，不料转头一看，却见草丛里有两只碧油油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阑珊脑中空白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竟是一只野狼，她想惊呼，但却张不开嘴，一人一狼对视片刻，那狼便慢慢地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救、救命……”阑珊这才沙哑地叫嚷了声，但声音却极为低微，因为已经吓得没了力气了。
她一时大意居然忘了，这里虽然是生门，但是这些畜生却是各处乱窜，不讲什么道理的。
那野狼似乎嗅到了她的恐惧，起初还只是观望试探，此刻便逐渐肆无忌惮地靠近了过来。
阑珊手中只有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简直没什么用，只能步步后退，后退中只觉着背后抵到什么，回头才见是一棵树。
这时侯天空飘来一片云，把太阳光短暂地遮住了，林中光线瞬间变化。
阑珊心中灵光闪烁，就在野狼跃起扑过来的瞬间，她身形一闪，退到了树后。
那匹狼扑空一头撞在了树上，在地上猛地挣扎起来，跟着窜到树后，却并不见方才的猎物身影。
原来就在日色变化的时候，八卦图中是阵法又有了变化，阑珊发现自己正处在阵沿之上，只要后退就能遁入伤门。
虽然伤门危机四伏，可总比眼前这只狼好些，她当机立断抽身后退，果然奏效！
而狼的动作虽然敏捷，可终究不知阵法，见猎物突然失去踪迹，便皱起鼻子呲出了锋利的牙齿，露出愤怒不甘的狰狞表情。
阑珊踉跄地退入了伤门，来不及喘息，就感觉到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她一下子汗毛倒竖，还没反应过来，耳畔便听见“嘶嘶”的响声。
她不敢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依稀看到一条细长的褐色影子。
这正是她最怕的东西。
阑珊大叫了声，再无方才的镇定自若，拔腿往前跑去！
谁知才跑了两步，只听到一声狼嚎，身前的树丛中发出剧烈的簌簌声响，显然是那只野狼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这畜生虽不知阵法，但它的鼻子却格外灵敏，靠着捕猎的本能竟绕过了阵法的屏障！
阑珊僵立原地，后面是蛇前头是狼，简直是可怕的噩梦。
正在这关键时刻，只听遥遥地有人叫道：“是小舒吗？！”
这时侯听见熟悉的人声，阑珊几乎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可还来不及回答，就见那匹狼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向她直扑过来！
阑珊避无可避，踉跄后退，眼见将跌倒。
千钧一发之时，有个人闪身冲了过来，他及时将阑珊揽入怀中，同时右臂一抬。
手指稳稳地扣动悬刀，电光火石间“咻”地声响，是一支箭直射而出。
虽然是仓促出手，却临危不乱，又因是近距离发射，利箭竟正中野狼的额头，深深没入。
那畜生只来得及叫了声，便直直地跌落地上。
阑珊还在惊慌未定，自觉那勒在肩头的手臂紧了紧：“怎么样？”
这一声近在耳畔，阑珊大惊失色，回头看时，竟然是温益卿！
与此同时她才看见，温益卿身后跟着的是另一个人——这才是刚才出声叫她的姚升！
此刻他正一刀把那垂在树枝上的毒蛇斩成了两段。
阑珊愣了愣后，忙推开温益卿的手，自己挪到旁边去：“我、我没事了！”
此时姚升提着刀走了过来：“小舒你怎么一个人？有没有受伤？”
阑珊的手脚还有些酸麻，看看他又看看温益卿：“我……我没伤着。”脑中略有些乱，她一摇头：“怎么温郎中也上山了？”
这个称呼出口的刹那，温益卿的眸色暗了一暗。
他死死地盯着阑珊，半晌才转过头去，淡淡地说道：“我不放心，你没事就好。”
姚升却笑道：“要不是温郎中，只怕我还在里头打转呢。多亏他来的及时。对了小舒，你是不是也看出来这座山其实是一个大阵法？”
阑珊迟疑地看了温益卿一眼：“是，我之前还遇到了姚大哥的手下，其中三人护送伤者下山去了，那宋寺丞跟孙司直两个往阵心的方向而去。”
“果然！”姚升也笑看温益卿：“方才温郎中领着我回去找人却都不见了，我还担心出事，到底是温郎中了解你，说必然是你先一步找到，指点了他们。”
温益卿把手中的弩放下，淡淡道：“这里是伤门，不宜多留，不如我们也探路去阵心看一眼吧，既然你我都知道这是阵法，想必江所正也有些了解，也许他们就躲在阵心处。”
当下三个人便打起精神，往阵心方向而去，有了阑珊跟温益卿两个佐助，姚升松心的多，只见他两人观天耽地，成竹在胸，时而简短交流两句，真是配合得当，轻车熟路。
姚升也听说过户部李尚书评价，说工部温益卿跟舒阑珊是翡翠明珠，堪为杨首辅的左膀右臂，今日一见两人的行事，果然无愧这般赞溢之词。
姚升跟着他们两个绕了片刻，抬头之时，惊见眼前竟出现了一座灰突突的大宅！
从来没听闻这百牧山上有什么宅子，姚升算是开了眼：“他娘的，这是弄什么鬼？怎么冒出一座房子来，难道还有人住不成？”
他在这山上转了一天一夜都没摸到这里，如今发现，又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叫道：“老江，江胖子你在吗？宋寺丞，小孙？”
温益卿皱眉看着那座看似古旧的宅子，问阑珊：“你说宋寺丞跟孙司直先来了？”
阑珊也正盯着那宅子门口的两排石像看，脸色凝重：“是啊。他们从生门而来，本应不会有什么意外。”
姚升听见了道：“应该是进宅子里去了，咱们也去瞧瞧！”
他正欲上前，却给阑珊跟温益卿两人一左一右生生地拉住了。
“你们……”姚升左顾右盼，怀疑他两人约好的：“干什么？”
阑珊见温益卿也拉住了姚升，便缩了手：“姚大哥，这宅子……先别进。”
姚升忙问：“怎么了，有危险？也有机关吗？”
温益卿冷笑了声：“倒不是机关，只不过这不是给活人进的地方。”
“郎中你这话……吓到我了。”姚升笑说，“什么意思？难道还是给死人进的？”
温益卿指了指那宅子门口：“姚大人以为那是什么？”
姚升瞧了瞧道：“那是……一匹马？好像还翅膀，怎么还有个石人？怎么阴测测，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眼熟吗？”温益卿淡声道：“那是石像生，它们之间的那条路叫神道，就是通往墓穴的必经之路。”
“什么？”姚升色变。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由看向阑珊，想瞧她怎么说。
“百牧山，其实不是这个‘牧’，”阑珊蹙眉看着面前那宅子，轻声说道：“应该是……‘墓’，是百墓山。”
先前来的时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着这百牧山的形状，当时就觉着有些古怪，这哪里像是一座山峦，现在想想，倒像是一座方形覆斗的巨大陵墓。
正如那个童谣所说的，——百墓山，山百墓，去无踪，来无路。
这就更解释的通了。
因为是陵墓，所以才“去无踪，来无路”。
就在此时，“宅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不好！”姚升立刻听出这是孙司直的声音，当即也顾不得这到底是个什么，即刻提刀奔了过去！

第119章
姚升一马当先冲了上前，疾步越过神道，发现门扇是虚掩着的。
他抬腿先踹了过去，叫道：“小孙！”
就在脚踢到门扇的时候，姚升才发现这门竟像是特制的，并不是那种一推就开的。
门扇极厚重，粗略扫了眼估摸着大概有一掌之宽。
给姚升用力这么踹过去，才只踹开了容纳一人进出的程度。
姚升想到温益卿方才说“不是给活人进的”，心头凛然，但自己属下遇难，当下毫不犹豫闪身而入！
身后的阑珊跟温益卿面面相觑，温益卿还在犹豫，阑珊却早跟着走出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咱们也去吧……郎中。”
最后两个字，与其说恭敬商议，倒不如说是一种时刻的提醒。
温益卿垂眸，把手中的弩机握紧了些：“好。”他迈步往前，走到阑珊身旁才道：“你不要贸然行事，一定要跟在我的身后。”
阑珊才一愣，温益卿道：“听见了没有？”声音里透着不容分说。
“……是。”阑珊只好低头答应。
越过神道，阑珊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飞马跟石人，看得出是很久没有人在这里了，石像之上落满了厚厚的尘土，还有飘零的叶片，尘灰把石人的脸都遮迷的看不清楚了。
这会儿天色有些阴沉，头顶的乌云层层叠叠，仿佛是给什么召唤了来聚拢于此，山雨欲来似的。
但还有些许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来，这让眼前所见的一切，尽有种光怪陆离、如在人间或者魔界之感。
随着温益卿走到门口，阑珊背后一阵冷飕飕的，将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除了矗立的石像生，背后是他们穿过的那片林子，苍翠的青柏冲天而起，像是一个个立在地上冲天而起的巨矛。
温益卿道：“怎么了？”
阑珊急忙回身跟上。
两个人进了门，放眼看去，都惊呆了。
这是很大的一座“院落”，但是院子里矗立着无数的石碑，如同是碑林一般，看着却并不整齐，甚至有点儿杂乱无章的感觉。
整座院子都满是林立的石碑，没有道路，没有别的装饰。
温益卿扫了眼，低低道：“不好。”
阑珊先找姚升跟其他人，但却并没发现他们的身影。
听温益卿低低说了这句，才忙敛神再看，打量片刻后睁大双眼：“这里……也是一个阵！”
温益卿道：“姚寺正只怕已经入内了，你可能看出这是什么阵？”
阴冷的天色下，一座座石碑透着凛冽的苍灰色，隐隐还透着些许杀气。
阑珊自然没有亲眼目睹过诸葛孔明的八阵图，但是如今见了这碑林阵，却隐隐能窥见几分八阵图的气势。
阑珊道：“我、我对阵法的研究并不算是精，见识也有限。”
温益卿道：“外头的大阵主要是防御作用，主要是把试图闯入和一些误闯其中的困在其中，把众人吓退或让他们知难而退，并不是要人性命，总是留些活路的，但是这个不同。”
他往旁边挪开几步，算计了会儿后，又退后几步，慢慢地转头向内看去。
从温益卿所站的角度，能够看见前方的碑林阵内，地上依稀有一道趴着的影子，旁边的碑上还有刺眼的血渍。
温益卿看一眼就认出那是大理寺的人，只怕就是刚才厉声惨呼的孙司直了。
阑珊见他动作异常：“郎中发现了什么？”
温益卿见她要过来似的，忙道：“你别动，让我看看怎么入阵。”
阑珊见他脸色镇定如常，便并没有怀疑，只也站在原地。
她打量了会儿，突然道：“那是……”在她身侧的墙上有一个半是模糊的图案，阑珊仔细看了会儿，猛然一震，脱口叫道：“那是江大哥的字！”
那是一个“营”，营缮所的营，的确出自江为功之手。
阑珊见过江为功的手书，自然并不陌生。
温益卿回头看了眼：“这么说江为功的确到了这里。”
阑珊一是略有些喜悦，这么说江为功并没有给外头的九宫八卦阵困住，但是同时又生出一种不确定的忐忑，不知江为功入了阵没有，倘若到了碑林之中，会不会又遇到什么不测。
正在此刻温益卿走过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便去握阑珊的手。
阑珊忙抽了回来：“郎中？”
温益卿抬眸看她，淡淡地把帕子撕成两半系在一起，道：“别动。”
阑珊强忍着不动，见温益卿把帕子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却握在他自个儿的手上。阑珊啼笑皆非：“郎中还怕我走丢了吗？”
温益卿淡淡道：“这阵势有许多变化，连我也不能尽数看透，我不能冒险……你要是精研此道我自然不用这般。”
这话却也有些道理，比如之前阑珊带了飞雪入阵，飞雪自然跟的很紧，但两个人仍是前后脚的分开了。
温益卿系好了帕子后，领着阑珊往内而行，才踏入一步，眼前所见顿时又有不同，再回头看，方才轻易进来的入口处居然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一面矗立的石碑。
阑珊心里忐忑：“郎中，你上了山，其他工部之人该怎么行事？”
温益卿道：“杨大人派了亲信跟随，我暂时交给他们统管。”
阑珊“啊”了声：“你其实、不该上山。”
“我不上山，你想葬身狼口，还是给毒蛇咬死。”他的语气仍是淡然。
阑珊哑然：“哦对了，之前的事情、多谢温郎中。”
“行了。”她又这么称呼自己，温益卿竟有些无法按捺怒气，但他即刻又察觉了，便冷冷地说道，“不过是杨大人交代过不能让你出事罢了。何况素来你跟我不睦，若你出事，以后工部上下的人议论起来，兴许会觉着我是公报私仇害了你。”
阑珊愣愣听了这些话，并不是完全相信，但是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当下不言语了。
温益卿本正仔细看阵法，听她沉默，便回头瞥了眼，谁知一看之下，却瞧见在阑珊身后有一道影子，鬼魅一般若隐若现！
刹那间温益卿血都凉了，想也不想便把帕子用力一扯。
他顺势将阑珊抱入怀中，右手弩机抬起。
但是很快的那影子晃了晃，消失不见了。
事出突然的，阑珊道：“怎么了？”抬头看向前方，却没见有什么。
突然听见碑林伸出是姚升的声音响起：“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老宋，老宋！”叫了阵又道：“小舒，温郎中？你们进来了吗？”
温益卿来不及解释，只是越发警惕：“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阑珊听了这句也是毛骨悚然：“是什么人？”
“不清楚。先去跟姚寺正汇合。”温益卿深深呼吸，索性放开帕子，一把攥住阑珊的手腕。
原本他是为了避嫌才用帕子，但是现在察觉到危险在侧，便顾不得这些了。
只不过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久违了。
掌心握住她的手的刹那，心中竟涌过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温益卿压抑那种微热的涌动，出声道：“姚大人，你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们去找你。”
隐隐地听到碑林伸出姚升的声音有些微颤：“我看到小孙了……”
只是虽然看见了孙司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用尽法子却无法靠近。
温益卿领着阑珊步步往前，默默地按照天干地支，九宫八卦的变化推演着，不过一会儿，便看见姚升立在一堵碑下。
姚升手中紧握着刀，从上山开始到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超乎常识，这会儿看着属下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更是惊怒异常。
太过绷紧，他竟没有发现温益卿跟阑珊靠近，听见动静后差点一刀挥出。
幸而及时收住：“温郎中……”
温益卿一点头：“姚大人跟着我们。”
他扫了眼前方的孙司直，却没有往前直走。
心底默默算计着，竟又转身往回去了。
姚升大感不解，可又知道他的能耐，只咬着牙跟上。
也不知温益卿是怎么测算的，只见他仿佛毫无章法地转了一阵，等姚升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孙司直跟前！
“小孙？”姚升浑身战栗，蓦地扑了过去。
温益卿却对阑珊道：“你别看。”
阑珊正也瞧见地上大量的鲜血，还没来得及细看孙司直的伤，就跟温益卿呵斥说：“听见没有。”
她只好转开头看向别处去。
耳畔传来了姚升痛心疾首的呼喊：“小孙！”
显然孙司直已经死了。
温益卿默默看了会儿：“姚寺正，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孙司直是跟随姚升多年的，彼此感情深厚，是以姚升一时不能自持，听了温益卿的话才慢慢醒过神来。
他将孙司直的尸身略做整理，又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温郎中，我不能丢他在这里。”
温益卿皱皱眉。阑珊道：“姚大哥别急，自然不会丢下孙司直，这样，待会儿咱们往外的时候再带着如何。”
姚升咬了咬牙：“好！”把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孙司直的身上。
当即三人再行探阵，半刻钟过后，便从碑林里走了出来，眼前所见的，却是一座屋檐低矮异常的“房子”。
这房子的顶是圆弧形，并不像是其他的屋子一样飞檐斗角，它的檐角斜斜低垂。
这正是以山为陵，覆斗方上的构造。
姚升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看起来还真的像是一座坟墓，但是却从没听说此地有什么陵墓的，又是什么大人物，大费周章地在这里修建这种东西？还设置了这许多机关！”
温益卿道：“看看就知道了。”
阑珊察觉他的语气非常的平静自若，一点儿也没有紧张之意。
而此刻温益卿已经握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姚升慢了一步，正看见两个人牵着手走向陵墓。
尤其是温郎中的姿态，隐隐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若不是知道他的能耐，只怕还以为他是要拉人赴死呢。
此时姚大人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怎么像是……
原来他突然荒谬地想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姚升一拍脑门跟着上前，却见温益卿所站的方向，是一排往下的台阶。
果然是陵墓，入门是通往地下的。
温益卿并没有动，只是打量。姚升扫了片刻，看到台阶上散落着几支箭，微微一震道：“温大人，这里有机关。”
“是啊。”温益卿之所以没贸然上台阶，就是因为一早察觉了：“外头的防御那样厉害，入门不可能没有机关，不过……是什么人触发了机关？”
姚升眼神一暗：“温大人，你让我试试。”
他叫温益卿带了阑珊后退，自己迈步踏上台阶，在脚刚踩中台阶的时候，只听“嗖嗖”数声，利箭从墓穴入口处纷纷射出。
幸而姚升身手敏捷，拔刀挡下几支箭，整个人闪身退后。
“好厉害，”姚升苦笑，“才第一级台阶而已，这总不会，每一级都有一处机关吧？”
“按照这布阵之人的行事手法，不排除这种可能。”温益卿道：“但是机关是防备入侵之人的，总会有一条生路。”
阑珊突然道：“姚大哥，你试试看，用你的箭射门上那个八卦的中心。”
姚升诧异：“哦？”他早看到在墓穴入口的门上悬着数个兽头，中间却是个八卦镜。
温益卿闻言唇角微动，看了阑珊一眼。
姚升见温益卿不语，就按照阑珊所说上前。
阑珊叮嘱道：“一定要射准，但不能弄坏了镜子。”
姚升估摸了一下准头，并不用机关弩，只用弓弦对准，刷地一支箭射出，正中八卦镜心，就像是正中靶心一般。
刹那间那镜心微微地往后凹了一寸，耳畔响起扎扎的声响，原本紧闭的墓门缓缓洞开了。
温益卿才道：“可以了。”
姚升见果然奏效，惊喜交加，却又谨慎说道：“还是我先探路，郎中跟小舒跟着我。”
他生怕还有别的机关，毕竟温益卿的武功一般，阑珊更是丝毫不会，就算有个万一都没处闪躲。于是还是他先下台阶，试着踏上一级，果然风平浪静，又再走两层，依旧无碍。
姚升松了口气：“小舒，你可真是神机妙算。”
当下三人徐徐而入，过了门进了里头，气息森寒的如同进了腊月。
周围都黑漆漆的，从外头看还是有窗扇，但是在里头才发现，丝毫无光，只靠着门口的一点亮，隐隐能看到这是偌大的一个穹顶的殿阁。
姚升掏出火折子点亮，阑珊抬头，却见头顶皆是一色的柏树树心木料构造，虽然已过多年，仍有一种淡淡的柏木香。
不知木料之中镶嵌着什么，给火光一映，逐渐地有淡淡的荧光散出，竟似繁星点点。
可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个，而是众人面前一具极大的金丝楠木的棺材。
阑珊看了未免有些害怕，便悄然往温益卿身后躲了躲。
温益卿察觉这个动作，眼中隐约有些许笑意透出，却未做声。
姚升盯着那具棺椁道：“这到底是那位高人的陵寝，我倒要一探究竟！”
阑珊道：“能造的如此不同凡响，怎么一点儿风声也没有传出去？”又道：“看着不像是有人来过的，难道江大哥他们没进来吗？”
姚升道：“管他呢，既然来了，我倒要先看看这棺材里的到底是谁！”
他向着棺材走出两步，突然紧握刀柄回头喝道：“什么人！出来！”

第120章
姚升一声厉喝后，墓室门口有道人影晃了晃，然后试探着说道：“是姚寺正吗？”
姚寺正听着这个声音，眼睛微微眯起：“不错，是……宋寺丞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狭长的身影从门口跑了出来，边跑边惊喜交加道：“原来姚大人没事，这太好了！”
来者的确是宋寺丞无误，他还未到姚升身前，又看到温益卿跟阑珊，当即止步，诧异地问：“舒丞也……怎么温郎中也在？”
“宋寺丞无碍吗？”温益卿的反应很平静：“是从哪里来？”
“回郎中，”宋寺丞先忙行礼，然后皱眉道：“我之前跟小孙过来探路，进了碑林后就分开了，期间仿佛听到一声惨叫，却总是找不到人，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地出来了，温大人跟姚大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温益卿不语，只转头看向姚升。
却听姚升道：“小孙已经死了。”
宋寺丞大惊：“什么？孙司直死了？我、我先前是听过一声惨叫，可却找不到人，没想到他真的出了事？不知是怎么死的？”
姚升盯着他道：“看身上的伤是给人杀死的，幸而宋寺丞没事，不然的话……本官回去却无法交代了。”
“真是叫人一言难尽，”宋寺丞皱眉，仰头看看头顶，又看向前方那棺椁，叹道：“这里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实在是危机四伏，令人心有余悸啊。”
姚升道：“不打紧，有温郎中跟小舒在，他们两个是此中高手，之前多亏他们才能避开门口的机关。”
宋寺丞点头道：“我也看到门口落着许多箭，还不知怎么回事呢。”
两人说话的时候，阑珊在旁忍不住道：“宋寺丞是怎么从那碑林阵法里走出来的？”
“我也正糊里糊涂的呢，”宋寺丞苦笑：“我跟无头苍蝇似的在里头乱转，就跟在外间那九宫八卦阵里一样，本以为转不出来了，谁知下一刻忽然柳暗花明，也是奇怪。”
阑珊心里有些想不通，那碑林阵法连她还觉着棘手，多亏温益卿之前精研过这种八卦堪舆之术。若说误打误撞的……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听来总觉着匪夷所思。
此刻姚升淡淡地说道：“不管怎么样，老宋你人没事儿就行了，不如咱们先看看这棺材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宋寺丞说道：“我倒也好奇，看门口上那些石像生的排场，恐怕不是王公大臣，就是哪个诸侯吧。”
说话间两人走向棺椁。
阑珊听完宋寺丞的话：“宋大人也认得那是石像生？”
宋寺丞一笑道：“略知一二。”
阑珊还要再说，手突然给温益卿捏了一把。
她转头看向温益卿，却见温益卿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这时候姚升手按棺椁盖子，道：“老宋，这有些沉，你助我一把。”
宋寺丞答应了声，上前一步。
阑珊想提醒他们注意，可是看着温益卿的脸色，只得缄口不语。
忽然宋寺丞道：“这是什么？”
阑珊发现他看着是伸手去抬棺椁，实则摁住了腰间弩的机括。
当下叫道：“姚大哥小心！”
不料姚升早拔刀挥出，宋寺丞猝不及防，猛然抬手，那机弩上的箭失去准头，瞬间乱射出去！
姚升一边闪避一边寻找反击机会，那边温益卿见情形混乱，生恐误伤。
正要把阑珊拉到身边，却不料宋寺丞手中飞出的箭一通乱射中不知射到了什么，阑珊只觉着脚下一空！原本的地面居然出现一个大洞！
阑珊大叫了声，身子猛然下坠！
幸而温益卿跟她站的最近，他眼疾手快的，在阑珊将要跌落瞬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死死不放。
本是要把她拽出来的，不料脚下不稳，身形一晃，竟跟她一块儿坠落下去！
事出突然，姚升大惊失色，急忙纵身上前，那机关却又嘎嘎地一阵声响，关闭了起来。
“狗东西！”姚升抬头瞪向宋寺丞，“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宋寺丞也拔刀在手，笑道：“姚大人，你聪明，我也不笨，我岂会不知道你疑心重？恐怕防备着我呢，只是我想不到你居然就想动手杀了我……”
姚升道：“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宋寺丞道：“我也是察觉姚大人意图不轨，才自保而已。”
“自保？”姚升冷笑，死死地盯着宋寺丞：“难道你杀了小孙也是为了自保？”
宋寺丞竟然点头承认。
他道：“我本来已经带了他穿过碑林了，那家伙竟然也察觉了几分，问我这碑林是不是像个阵势，怎么这样轻易走了出来，正好进墓穴的台阶上有机关，他自己撞过去就跟我无关了。”
宋寺丞下手杀人的时候，还不知道温益卿姚升和阑珊汇合了，只以为阑珊一个人在后面，所以也不以为意。
直到他发现自己进不了墓穴，又听到外头有姚升的声音，才略慌了。
宋寺丞知道姚升精明，一看小孙身上箭伤只怕就会生疑，于是索性用刀把箭伤戳乱，又把尸体扔进碑林，自己也遁身其中假装跟孙司直走散了的。
直到看他们破解入门之法，自己才按捺不住跟着前来。
谁知道宋寺丞如此大费周章，竟还没瞒过姚升的双眼。
其实不止是姚升，就连阑珊都有些起疑：毕竟误打误撞之说太过匪夷所思了。
而温益卿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早在碑林中看到阑珊身后有人影跟随，就起了疑心了。
姚升见宋寺丞说的满不在乎，牙关紧咬。
他毕竟是大理寺里经验最丰富的寺正，人又细心机警，从开始就发现孙司直身上的伤有古怪，宋寺丞的掩饰伤口之举在他看来反而是欲盖弥彰，何况他都困在碑林阵法里出不来，怎么宋寺丞运气就这么好。
加上墓穴门口射出的箭都是新鲜无尘的，显然是才射出不久。
如此真相只有一个，是他们已经到了墓穴入口，小孙身亡，却给宋寺丞伪造了伤，只说是死在碑林里。
孙司直跟随他多年，出生入死多次，是知根知底的心腹。
但是宋寺丞就不一样了，本来这次前来并没有派他，只宋寺丞主动请求同行。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为何知道出阵的法子？”姚升摁下心中愤怒问道。
宋寺丞道：“姚大人不必打听这个，事情既然给你看破了，不如你便同我一起为贵人行事，以后自然也有大好前程等着姚大人。”
“贵人，”姚升嘴角一动：“是哪一位贵人？”
“何必只管探问？我是好心好意的，”宋寺丞笑道：“姚寺正，你若是识时务，就从了我大家一块儿行事，你要是冥顽不灵，你也得不到好果子吃。”
姚升见他嘴严得很，便不再问，只冷笑道：“是好果子还是坏果子，这个暂且不提，但对我而言，只要伤害了我的下属，那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可饶恕。”
宋寺丞皱眉道：“一个小卒子而已，也值得你如此着急，姚寺正，你素日精明，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姚升垂眸扫向阑珊跟温益卿消失的地方，沉沉道：“再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打开这地底的机关，放温郎中跟小舒出来？”
宋寺丞道：“实不相瞒，我也正想找遁地的机关呢。”
姚升笑起来：“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很好。那你就没什么用处了！”
且说阑珊跟温益卿坠入地底，温益卿将她紧紧拽着，拼命拉扯住抱入怀中，心头狂跳，不知底下迎接两人的将是什么。
身形下坠的时候，温益卿听见咔地响动，好像是小腿不知撞到什么，一阵钻心的疼痛。
随着两人重重落地，温益卿抱紧阑珊，只觉着后背跟胸口受到双重重击，他不胜负荷，喉头一阵热涌，终于晕厥过去。
阑珊是先醒来的那个。
她发现身下有些软，探手碰了碰，才明白过来那是温益卿。
急忙翻身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竟不知东南西北，也不知人在何处。
阑珊有些害怕，忙又摸索着往温益卿身边靠了靠。
“温、温郎中？”她看不到温益卿的脸，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心头的恐惧像是乌云般聚拢而来。
温益卿没有回答。
“姚大哥？”又试着仰头叫了声，依旧无人答应。
阑珊镇定了会儿，忍着不安在温益卿身上试了试，终于手好像碰到了他的脸，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在他鼻端试了试，还好，还有呼吸，虽然微弱。
只是刚才碰到他下颌的时候，手上黏黏湿湿的，也不知是怎么样，阑珊不太敢想，只忙把手在袍子上胡乱擦了擦。
在黑暗中呆了会儿，阑珊总算镇定下来，她想起自己是带了火折子的，当下忙从腰间荷包里找了出来，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口气。
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阑珊顾不得先看周围，忙把火折子照向温益卿脸上，却照出了他血淋淋的半边脸。
吓得阑珊一抖，几乎把手中的火折子扔掉。
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摸到的竟是血，手有些后知后觉的发麻。
“温郎中？”连叫了几声，又伸出手指掐温益卿的人中，他总是未醒。
阑珊生恐温益卿是伤到了头命在旦夕，借着火折子的光先看他的脸，才发现乃是吐血，头上其实无伤。
如此一路照着往下，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些不太正常的歪着。
阑珊屏住呼吸凑过去，果然，小腿像是碰到什么，正渗着血，看这幅情形多半是骨折。
一阵晕眩，阑珊最看不得这些，但是现在温益卿昏迷不醒，非常时刻，又能怎么办？
阑珊咬着牙，小心把火折子竖着放在旁边，把温益卿的腿挪了挪，拆开那破损的裤脚，微弱的火光下那血淋淋的伤口差点把她直接吓晕过去，死命在自己的手臂上捏了把，因那股疼痛才又清醒很多。
温益卿是因为那股坠落的重击昏迷过去，对他而言却仿佛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候，那日初夏，他在街头上好不容易找到个卖杨梅的小贩，心满意足地袖了一包杨梅去彭家。
那个丫头有点贪吃，但他非常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尤其是她嚼着杨梅的时候，腮帮子会稍微鼓起来，看着可爱的很。
而杨梅的汁液渗透出来，把她原本娇红的嘴唇也染的紫红色，像是熟透了的桑果，也透出一股酸甜好吃的气息。
那时候他只是观望，任凭心里有多么的蠢蠢欲动，也没有胆子碰一碰的。
到后来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时候，偏偏那个人就不在了。
这些往事对他来说是何等的珍贵，又何其美好。
他宁肯沉溺其中永不醒来。
直到耳畔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如此熟悉。
他还没弄清是谁在哭，可却不忍心听见她继续哭下去。
迷失的神智有些回归，温益卿的眼珠动了动，听到耳畔是阑珊的声音：“温、温……你不要死。”
他忽然觉着高兴起来。
至少她没有再直接地叫他“温郎中”，一副拒人千里冷冰冰的气息。
可那高兴还没有持续很久，就听阑珊又哽咽着叫道：“姚大哥！”
他无奈地咳嗽了声，终于睁开了双眼。
“你在哭什么？”温益卿的嗓子有些沙哑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脖子也断了，因为浑身上下哪一处都很疼。
那低低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微弱的光芒中，是一张熟悉的脸出现眼前，她的眼睛因为带泪显得水光闪烁，却瞪得大大的：“你醒了？”
温益卿看着自己喜欢的脸：“嗯，死不了。”
阑珊愣了愣：“你……”她怀疑温益卿听见自己方才说的话了，可他刚明明是昏迷着。
不等她问，温益卿道：“这是哪儿？”
刚才阑珊勉强替他收拾了腿上的伤，也曾举着火折子看了会儿，此刻就道：“这里像是个密道，前头很长的一段，我……没敢过去。”
温益卿想了想两人坠下来时候的情形：“这应该是在山腹中了。”
当时才进陵墓的时候，阑珊看屋顶，姚升看棺椁，而他留心的是脚下，也料到底下兴许会有个地宫，只是仍旧防不胜防。
阑珊道：“你觉着怎么样？也不知姚大哥外头怎么样了，咱们得想法子出去。”
就算姚升能够制住宋寺丞，但姚升对机关并不精通，所以不能指望他了。
温益卿深吸一口气：“你、扶我一把。”
阑珊急忙过来扶住他，温益卿才一动，身上又是一阵剧痛，尤其是左腿，像是锯断了似的钻心疼痛。
他咬牙坐起身来，不愿让阑珊听见自己呼痛的声音，冷汗却已经顺着额角滚落。
温益卿先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惊奇地发现居然已经给包扎了起来，他转头看阑珊：“你……做的？”
阑珊的手上原本沾了很多血，她竭力在袍子上擦了半天，手指还有些黏黏的很不舒服，此刻便点头：“你伤的不轻。”
虽然光线淡弱的很，温益卿仍能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你见不得这些，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阑珊一愣。
“多谢了，”温益卿却又道：“你、再扶我一把。咱们往前看看去。”
阑珊忙敛了思绪，用力把他扶了起来：“你小心腿上的伤。”
温益卿一笑：“不碍事，拿好火折子，对了，我的那支机弩呢？”
阑珊道：“之前摔了下来像是跌坏了，你别动。”她放开温益卿让他靠着墙，自己去把弩捡了回来。
温益卿低头看了看：“不打紧，可以修的。”
阑珊接过去，因拿着不便，就提起袍摆系在腰间。
扶着他走了片刻，察觉他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沉似的，阑珊担心地问：“你的腿觉着怎么样，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温益卿道：“不碍事。”他自己却知道，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阑珊把火折子举高了些，却仍看不清前方的路：“那个宋寺丞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竟杀了孙司直？实在叫人想不通。”
温益卿道：“你知不知道这百牧山的由来？”
阑珊听出异样：“莫非你知道？”
温益卿迟疑了会儿，说道：“之前江为功出事的消息传回去后，我向尚书大人禀告，尚书大人才跟我透露，工部最近得到消息，说有不明之人在探查百牧山的情形，所以才命跟随江所正的那两个人去一查究竟，谁知竟出了事，尚书大人这才明白此事可能干系匪浅，因此派了我过来。”
阑珊本来就怀疑，工部那两个人无缘无故做什么要上山，如今才算明白。
只是杨时毅如何交代的，温益卿恐怕也没有全跟自己说，毕竟假如起初的消息只是不明之人进山的话，跟工部的关系不算很大，除非是杨首辅大人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以及隐秘的顾忌。
阑珊便问：“这不明之人又是什么意思？是因为知道这山上有这么一座陵墓才来探查的？难道宋寺丞，跟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尚且未知，”温益卿道：“大人没跟我说别的，只交代小心行事，救人为主，若能顺便查明山上情况更好。”
正说到这里，突然温益卿道：“等等。”
阑珊忙止步。
温益卿盯着前方，在原本黑洞洞的甬道里，浮出了几团怪异的光芒，边沿微微透着蓝。
之前他们才来掖州，在城外远看百牧山，也曾看见过类似的光，当时温益卿并没言语，但心里清楚，这种光俗称鬼火，实际上是人骨磷化后漂浮空中造成的。
如今这里竟也有此物……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看到前方地上有些许白色的东西。
阑珊也看见了这种鬼火，正想要再看，却听温益卿道：“你扶着我，我有些……累。”
温益卿倒不是累，只是不想她看见地上的那些骨头而已。
但阑珊果然专心扶住他的手臂，又留神看他的腿，却见温益卿的左腿仍是不自然的垂着，想起给他处理伤口时候所见的惨状，心里清楚这十多步对他而言很不容易。
“不如歇会儿吧。”阑珊说着转头往前看去，“何况前方也未必有路……”
这一眼，便瞧见地上若隐若现的，阑珊以为是看错了，模模糊糊看到似是人形，顿时惊住了：“那是、有人吗？”
温益卿忙要阻止：“姗……”
这声呼唤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却把他自己吓住了。
只是温益卿话音未落，阑珊已经瞧见了前方的东西，那骷髅跌在地上，白花花的骨头，瞪着黑幽幽空洞的眼睛，仿佛跟她打了个照面。
阑珊毛发倒竖，一瞬间闭气过去似的，脚下轻飘飘的，手中的火折子也落在了地上。
温益卿忙将她揽住。
他方才情急叫了那声，本正提心吊胆，不料阑珊正给那骷髅吓得发昏，竟没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同时，心中却又有些许莫名的怅然。
如果给她听见了，又会怎么样？
如果她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能不能好好的、同他相处，同他说话，同他……
他的心一阵颤动，又隐隐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得将她抱紧：“别怕，别怕！没事的！”
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阑珊浑身剧烈地发着抖，只是这样给他揽在怀里，突然有种毫无隔阂的怪异感觉。
阑珊慢慢抬头对上温益卿的眼睛，火折子在地上，这会儿甬道里只有那种微白泛蓝的光芒，他的双眼看着就很是异样。
阑珊清醒过来：“郎中。”
她强撑着站起来，先用力揉了揉额头，才低头把火折子捡起，又轻轻地把光吹亮了些。
“原来你方才、是不想我看见这些，”阑珊不敢看他，只管看着手中的那点微光，“多谢了。”
温益卿不想听见这些话。
阑珊却已经转过身，她刻意镇定，目光在地上的白骨上掠过：“其实、其实我不怕这些。”
她当然是怕的，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更多惧怕之色罢了，不想让他觉着“舒阑珊”是需要他保护的。
阑珊说完后又向着温益卿一笑，轻声道：“放心吧，我之前在野外监造房屋的时候，也常看见过，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美人枯骨，百年后都是一样的，是吧。”
温益卿无言可说。
扶着她的手经过的时候，温益卿看到地上的白骨堆里还有些许东西，像是铠甲。
阑珊也瞧见了地上有几把佩剑：“这些人怎么是士兵的打扮？”
“不是士兵，这种服色，有些像是军官。”温益卿轻声道。
“军官？又怎么会死在这里，也是被人所害？”
温益卿细看那些白骨的姿势：“不对，他们的样子不像是经过剧烈挣扎，应该是……自尽。”
阑珊吃了一惊，但很快道：“你是说，他们在殉葬吗？”
温益卿点点头，望着前方磷光越多的地方：“咱们大概要到那位大人物的墓室了。”

第121章
在墓室的入口处，阑珊跟温益卿见到了两尊完整的半人高白玉雕的蹲守神兽：天禄，辟邪。
温益卿看着那昂首挺胸两侧带着翼翅的神兽说道：“蹲守兽本来该在陵墓之外，这两尊或许是因为过于珍贵？”
阑珊却擎着手中的火折子，抬头看着墓室门顶上的一枚朱红色的图案，并没做声。
温益卿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一怔，朦胧却见上头画着的是一个头顶剑戟模样的小人儿，旁边立着一只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小兽。
“这个是……”温益卿微震，却又看向阑珊。
阑珊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轻声道：“是啊，这是陇右李氏的纹徽。”
这墓室并没有门，站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可以看到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在内，比之上面所见的那具又华丽精致的多了。
两个人却都没有着急奔入。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李”，隐隐对棺椁之中这人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终于温益卿道：“去看一看吧。这毕竟是布下这满山阵势，并有碑林相陪的人啊。”
阑珊道：“还是不要看了。”
温益卿正要往内，闻言脚步一停：“嗯？”
阑珊道：“这位……大人物既然布下满山阵势，并以碑林阵拦路，显然是不想后人打扰。我们本来是误入此地的，原先也是为了找江大哥，既然江大哥不在这里，又何必打扰人家安寝呢。”
温益卿听了她的话，却因很了解她的性子，便微微一笑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害怕看尸首而已。”
阑珊脸上微热。
这墓室中黑洞洞的透着可怖，自古来棺椁就是该退避三舍的东西，何况不知过了多少年的。
她少女时候也看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画本，比如些灵异神怪走尸僵尸之类的，一想到那些东西只恨不得拔腿而逃，怎么会不怕？
可是给温益卿说破，阑珊偏不能承认，当下便嘴硬道：“怕是一回事，但我说的也是真道理。”她
毕竟不愿意在温益卿面前流露半分怯意，停了停便又说：“何况年岁已经不短了，尸首指不定是什么可怕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倘若、倘若有老鼠蛇虫之类的呢。”
“咱们下来这许久了，也没有什么老鼠，”温益卿早看出她色厉内荏，便忍着笑道：“而且你不好奇吗？之前有人试图上山查看，而且……首辅大人也特交代过我。如今咱们既然到了这里，居然不看一眼，回头我跟杨大人交代起来，大人也未必会信啊。”
阑珊不语。
温益卿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那徽纹：“如果真的是陇右李氏的家徽，加上又用的金丝楠木棺椁，以山岳为坟陵，门口的石像生以及这里的天禄跟辟邪，这里面棺椁的主人是谁，你真的一点也不好奇？”
自古以来，只有帝王才能以山为陵寝的，但若是帝王的话，又怎会籍籍无名于此百牧山上？何况还是李氏的家徽，那么只怕跟唐朝的帝王们有些关系。
说不好奇是假的。
阑珊扶着温益卿，缓缓地进了墓室之中。
怪异的是，就在他们两个步入墓室的瞬间，有一点光芒从头顶缓缓散开，不多时已经把整个墓室都照亮了。
阑珊诧异地抬头看去，却见头顶上悬着一颗很大的白色珠子，散发着幽幽光芒：“这是什么？”
温益卿也看了眼，说道：“这大概是夜明珠吧。”
“不，夜明珠我在宫内见过，如果是夜明珠，我们还没进来的时候就该有光了。”阑珊想起在庆德殿内雨霁给自己看过的那颗宝珠，仿佛很有经验地回答。
温益卿想了想：“我曾经听人说，有一种珠子，是从南海的深海之中采到的，平时只是普通的宝珠而已，但是一旦受热就会自行发光，比夜明珠更加珍贵，莫非就是这种吗？”
阑珊睁大双眼，正要啧啧称奇，目光转动，突然发现明珠周围画着许多图案。
此刻温益卿正留意那具描龙画凤的棺椁，阑珊则开始打量那些图案，除了屋顶外，却见墙壁上都画满了图像，有人物，车马，殿阁，山岳等等。
墓室之中有彩绘壁画，这本也是寻常的事情，但阑珊看这画的栩栩如生，加上她不愿去看棺椁，所以只管专注打量壁画。
温益卿瞥了她一眼，并没言语，只抬手轻轻地抚过面前棺椁。
终于他的手一动，棺椁打开了一条缝，再微微用力，棺盖往旁边挪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金灿灿的双龙衔珠累丝龙冠，原本戴冠的人，正如阑珊所料，早就面目全非了。
阑珊听了动静，壮胆回头看了眼，却并没有靠前。
温益卿扶着棺椁，低头打量。
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那已经化作细细枯骨的手指的时候，却听阑珊道：“温……郎中你看，这些壁画好像变了。”
温益卿转头，果然见那些原本是彩色的壁画正在飞快的褪色，甚至有些地方的墙壁上呈现出怪异的剥落之态。
阑珊后退一步：“这是怎么了？”
温益卿皱眉，忽然道：“咱们走！”
他握住阑珊的手腕，拉着她要出墓室，不料就在这时候，原本空空的墓室门口突然间起了变化，有两扇石门从旁滑出，极快地往中间合起！
幸而两人及时停下，不然的话只怕要给对成两截。
而那两扇石门已经极快地合在一起，看着平滑无瑕，竟如完整的一块。
温益卿心头微凉，缓缓后退一步，环顾周围想看看哪里有开门的机关。
阑珊却注意到这石门之上也绘着一幅画，是一个生着胡须的壮阔男子，手中握着三支箭，正递给跪在地上的一个少年。
她转头又再看其他的壁画，目光又停在左侧的一副画上，仍是那名身材壮阔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弓，正在弯弓射箭，而在他头顶上，是两只中了箭的雕。
此刻温益卿找不到开门的机括，一时踉跄后退数步，默然地靠在棺椁旁边。
阑珊道：“郎中知道棺椁中的人是谁了吗？”
温益卿早也扫过那些壁画了，闻言道：“一箭双雕，三箭赐子，这壁画上都已经画了他平生的事迹，又怎会不知呢？这是后唐太祖李克用。”
阑珊扶住他，低头看了看他的小腿，不知什么时候血把靴子都染透了半边，地上甚至都滴了些许血渍。
“你不能再动了。”阑珊倒吸一口凉气，“不然你这条腿就要废了。”
温益卿转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终于道：“先前让你进来，你还怕的不肯，如今墓室的门都关了，你怎么反而不怕了？”
阑珊摇头：“这会儿怕又有什么用呢？”
她扶着温益卿，就在这棺椁底下的汉白玉阶旁靠着坐下。
温益卿原本仍在打量这墓室之中的构造，直到这时候才又看向阑珊，却见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却是平静的。
这墓室的主人的确是后唐太祖李克用。
李克用虽姓李，但是论起血统他并非正宗李唐后人，而是沙陀人，只不过此人能征善战，在李唐朝廷风雨飘摇的时候几次力挽狂澜，因而赐姓为李，后封晋王。再后来他割据河东，成为跟后梁朱温唯一能够争锋的人。
据说他病死之后葬于代县。其子李存勖建立后唐，便追封了他为武皇帝。
阑珊跟温益卿隔着一人距离坐了，道：“那些想要上山探查的人，兴许已经知道了这里的墓主人是李克用，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觊觎这座孤坟呢？”
温益卿道：“他们觊觎的不是孤坟，而是李克用所积累的财宝。”
李克用也算是一代枭雄，传说在他当初打败黄巢，灭天下节度使，割据河东的时候，积累了大批财富，几乎足以跟一国的国库相比，本来是为征伐天下所用，谁知他突然病死。其子李存勖便命人建造陵寝，并且将大批的金银财宝作为陪葬。
阑珊道：“这怕是以讹传讹，杨大人总不会也相信吧？至少我并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宝藏。”
温益卿笑了笑：“是啊，世人多会捕风捉影……只不过既然给人盯上，咱们只怕不是最后找到这墓室来的人。不过，现在我只盼快些有人来才好。”
他一边说一边仍是打量着墓室内各处，但是看来看去，目光仍落在了阑珊的身上。
她正在解原本系在腰间的那只弩：“郎中不是说着弩坏了吗，趁着这时侯看看能不能修。”
温益卿哑然失笑，把弩接在手中端详片刻，才说道：“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还记得上次带你去军器局吗？”
“啊，怎么了？”阑珊不知他为何在此刻提起这件事。
温益卿道：“你当时跟展司局说的那些话，倒是启发了他，后来他改良了军中的机弩，所以那天在永和楼你，你看到杨大人宴请兵部跟户部两位尚书的时候，展司局也在，因为杨大人嘉许了他。但是细说来，这也有你的功劳。”
阑珊很是莫名：“我的功劳？我什么也没干啊。”
温益卿笑了笑：“你忘了你当时说的是什么？”
阑珊皱眉想了会儿，的确有点不记得了。温益卿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后来展司局跟我私下说起来，他还得感谢你呢。”
“这我可不敢当，毕竟军器局的事儿我是一窍不通，若真的帮得上忙是我的造化。”
“嗯。”温益卿应了声，低头摆弄手中的弩，又问：“对了，刚才在外头，你是怎么察觉那八卦镜的中心是开门机关的？”
阑珊道：“这其实不是什么高深难解的本事，我只是留意到了那八卦镜上的边沿都是灰尘，只有镜心格外干净明亮，跟别的地方落满灰尘的不同，所以才叫姚大哥试了试。”
温益卿笑了声：“聪明。”当时他也留意到了，只是没想到阑珊跟他心意相通。
他心里喜欢，声音里也透出一点暖意。
一时竟忘记了现在的危险窘境。
阑珊看他修那机弩，自己大胆起身，往棺椁中看了眼。
她毕竟不敢看那枯干的尸首，只管往旁边打量，却见这尸首身侧，有一把半臂长的短剑，刀鞘上镶嵌宝石显得很是华丽。
阑珊心头一动，便双手合什喃喃低语。
温益卿抬头看她一眼：“做什么？”
阑珊道：“我向这位陛下借一样东西。”
温益卿有些不敢置信：“你看中了什么？”
阑珊小心翼翼地探手入内，飞快地捞到那把剑，却又像是烫手似的放在地上。
温益卿万没想到她看上了这东西：“你……”
阑珊松了口气，道：“你的腿像是骨折了，这里有没有什么夹板给你固定，这个东西倒是合适。”
温益卿的手一抖，机弩差点掉在地上。
阑珊回身，拿起那把剑，轻轻提起，却见剑锋雪亮，如一泓秋水。
这剑刃给头顶的明珠光芒一照，甚至有些耀眼。
阑珊忙把剑刃送回，又拿起来在温益卿的腿上比量，终于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固定，又撕了一块衣裳给他绑起来。
温益卿见她的衣摆已经给撕的不成样子了，很想阻止她，却又说不出来。
阑珊也觉着有些不像样，想了想道：“我怎么傻了。”起身又向着棺椁中拜了拜，把李皇帝腰间垂着的金丝编成的絩带解下来，这才又给温益卿结结实实地绑在腿上。
温益卿看着自己那条伤腿，固定的明显是稀世难得的宝剑，系着的是价值不菲的金丝银带，他有些想笑，但是看着身边阑珊安静的侧脸，却又莫名鼻酸。
忽然温益卿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不去了怎么办？”
阑珊一愣，继而说道：“不会的，一定可以出去。”
“为什么？”他有些懵，不知阑珊怎么会如此确信。
阑珊道：“我有一种预感。”
温益卿笑了：“是吗？”
“是啊，毕竟姚大哥在外头，江大哥……目前看来也还没事儿，对了，还有飞雪，不管是哪一个，一定都会尽全力来救我们的。”
温益卿瞥了一眼那似有千钧重的墓室门：“是因为相信他们吗？”
“也是因为、我知道我不会这样死。”阑珊扭了扭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模模糊糊的血渍。
“不会……这样死。”温益卿重复了一句。
阑珊心里其实是有点不安的，但是这时侯不能放纵这种不安，不然的话很容易绝望。
何况她身边这个人，是温益卿。
她不想自己流露一点儿不安。
墓室内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温益卿察觉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淡。
他起初没在意，脑中一转才悚然而惊。
明珠是感受人身上的暖意而放光的，如今光芒暗下来，显然是说人身上的温度也在降低。
“姗……”他转头看向阑珊：“舒阑珊？”
阑珊正在打盹似的，没有回答他，温益卿手撑着地往她身边挪了挪：“阑珊？”
她终于动了动，却含糊道：“累、不要吵我。”
温益卿听了这般回答，略松了口气，只以为她的确累了要睡会儿。
可是看她纤瘦的肩头瑟缩着，便不由靠近了些：“你冷吗？”
阑珊不答。
温益卿低头解开衣带，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替她轻轻地披在肩头。
阑珊竟没有动。
温益卿才要撤手，忽然觉着手指有些古怪，他无意中看了眼，突然僵住了。
手指上，是新鲜的血，甚至还有点温热。
不可能是自己的，因为他没有碰过腿上的伤。
那……
他猛然睁大双眼看向阑珊，终于看到她后颈上一点鲜红蔓延着，把衣领都给染湿了。
瞬间温益卿窒息，他赶紧挪到她身旁，低头再度细细查看。
阑珊的脑后一片濡湿，血是从头发底下渗出来的。
温益卿一阵晕眩！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之前从上头摔落时候不知磕在哪里受了伤，不知是阑珊自己没有发觉，还是不想让他担心，她竟一声也没吭。
“阑珊，阑珊……”
他连叫了几声，阑珊才勉强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道：“累……睡会儿再说。”
温益卿再也忍不住了，他张手把她搂入怀中，浑身发凉。
本来他的想法跟阑珊一样，姚升在外头，还有飞雪等人，工部杨时毅派的人也非泛泛之辈，一定可以想法来救援。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阑珊竟也受了伤。
他不知她伤的如何，但现在她显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温益卿担心的是，就算援兵赶到，只怕都来不及了！
“姗儿，姗儿……”极度的恐慌让他忘了所有的顾忌，颤声道：“不要，不要有事啊。”
阑珊靠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非常的安静，安静的反常。
“姗儿……”温益卿扶着她的脸：“你醒醒。”
一定可以出去，绝不会死在这里。
但是阑珊就这样在他怀中，并没有如先前一样动辄把他推开。
试了试阑珊的鼻息，又去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试着给她擦拭脑后的血渍，丝帕很快给染透了，那刺眼的血渍让温益卿紧张到想吐。
头顶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又悄悄地暗淡了几分。
如今这明珠的作用已经不止是照明了，它就像是两个人的生命，正在残忍的开始倒计时。
兴许是绝望作祟，在令人惶恐的寂静中，温益卿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也许、死在这里，倒不是什么坏事。
这是阴宅，这百牧山是巨大的一个坟墓，假如他跟阑珊都死在这里，那也应该算作是……永永远远的同穴了吧。
生不能同衾，死但能同穴，这对他而言，应该算是最最简单的跟她在一起的方式，不再有人打乱，不再有人搅局，就这样安静的……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跟野草似的开始疯狂蔓延。
温益卿抱着阑珊的手越来越紧，他不想要失去，尤其是知道自己曾经失去过。
“郎中？”是阑珊含糊的叫了声。
温益卿的心像是给人攥紧，拧出血来。
她原先不这么叫自己的，调皮的时候叫“师哥”，害羞的时候叫“卿哥”……哪里是这样冷冰冰的称呼。
“姗儿，”他固执的，仗着她现在神志不清，“你该叫我、该叫我什么？姗儿，你细想想。”
过了会儿，阑珊低低道：“殿下？”
温益卿耳畔好像有雷声响起。
抱在她肩头的手随之一紧。
阑珊跟感觉到什么似的，这种霸道的力道让她似曾相识。
于是她模模糊糊的，微弱的声音说道：“殿下……我知道你会、会来的……”
纵然明珠的光再暗，也遮不住温益卿惨白的脸色。
阑珊当他是陌生人，他心里难受，却还可以克制。
但是她居然……如此呼唤那个人，就算是在无知的昏睡中，最惦记的，居然是那个人。
“姗儿，姗儿，”温益卿喃喃地唤了数声，竟有些心如死灰，其凉如水，“姗儿，不如，跟我一块儿死在这里好不好？”
半是昏沉中阑珊不知说了句什么。
温益卿却不想知道她的答案了。
但这刹那，却有一种类似狂烈的情绪在他心里迅速蔓延。
温益卿一手揽着阑珊的腰，正欲俯身，却像是担心什么似的，右手抬起轻轻地捂住她的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去，有些颤抖而冰凉的唇，慢慢地印在了那双樱唇上。
如他所想象过的一样，有着杨梅的清甜，却比那个更好。
这会儿他真的，心甘情愿的宁肯就死在此刻，因为太过梦寐以求，太过珍贵不可得，他不想时光流逝，也不想离开此刻。
头顶的明珠有短暂的光芒炽亮，然后就又开始迅速灰暗。
像是在黑暗中昏睡了百年那么久，直到耳畔传来响动。
一丝微弱的亮光透进来，如同旭日东升的第一缕光芒。
墓室的门被打开，有一道身影立在明光之中。
温益卿茫然抬眸。
当看到光芒中那道颀长身影的时候，他知道……他的梦，醒了。

第122章
其实不仅是温益卿心头冰凉，站在墓室门口的那个人，当看见墓室中情形的时候，同样也是身心冷绝了。
赵世禛设想过无数种危险或者匪夷所思的场景，但是当亲眼看见之时，原先设想好的种种应对措施突然间都如同泡沫迎风，瞬间消散。
荣王殿下向来屹立如剑的身形微妙地晃了一晃，然后他阔步往前。
锐利的目光在温益卿的面上扫过，便落在他怀中的阑珊身上。
阑珊的样子实在是不能算正常，甚至可以用一个“惨不忍睹”来形容。
她的伤在头上，有些血不免浸到了脖颈上，加上失血，脸色惨白若纸，就显得细细的眉毛跟长长的眼睫格外的黑，唇的颜色也很淡。
原本很整洁的袍子也给撕的破破烂烂的，因为给她擦了无数次，上头血迹狼藉。
给温益卿牢牢地抱在怀中，阑珊却毫无反应，一眼看去仿佛很甜的睡在他怀中一样。
起初看到两个人相依相偎这一幕的时候，赵世禛的头顶上不免冒出了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的想要弄死个人试试。
但当近距离看清阑珊的情形的时候，他倒是宁肯阑珊是无知无觉地很香甜地睡在温益卿怀中了。
狠狠地瞪了温益卿一眼，赵世禛俯身举手，把阑珊从温郎中的怀中抱了出来。
虽然说与其说抱，这种姿势倒如同是迫不及待的抢人。
但是当抱住阑珊的那一刻，荣王殿下的动作却又神奇的变得十分温柔。
赵世禛把阑珊抱过去，温益卿的怀中便又空落落地冷了起来。
温益卿本能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挽留，手指所碰触到的只有墓穴之中的冷风。
倒是有另外一道人影上来忙不迭地扶住了他：“郎中！”
温益卿抬头看时，正是杨时毅派来辅助他的、先前带了阑珊上京的李大人李墉。
看到李大人的时候，温益卿咬牙起身。
他勉勉强强地扶着李墉的手往外走了一步，目光所见，是抱着阑珊消失在墓室门口的赵世禛的身影。
温益卿还能看到在荣王怀中阑珊垂落的袍摆跟双腿，他死死地盯着……直到荣王殿下身后的披风被风吹起往旁边斜飘过去，竟把她完全的遮住了。
也像是带走了他的光。
温益卿眼前一黑，仿佛迈出的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他一声不响地往前栽倒出去。
阑珊起初只觉着有些困乏混沌。
她起初的确是没发现自己受伤了，因为当时身在黑暗静寂之中，太过的紧张恐惧，又因为温益卿的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在扶着温益卿往墓室去的时候阑珊才察觉脑后有些疼，同时脖子里也似乎湿润的不太舒服，那会儿她还没想更多，直到进了墓室之中她无意中摸了一把后颈，看到了手上的血。
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白自己也受伤的原因，她很快的有些撑不住了。
模模糊糊中阑珊想，幸而温益卿并没有发现。
他们两个里有一人伤着的已经够了，她不想两个人都显得那么悲惨。
本来只想要低着头歇一会儿，但是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混沌。
她仿佛听见有人在耳畔唤着自己，“姗儿，姗儿”，一声一声的这样熟悉。
恍惚中阑珊仿佛回到了少女的时候，而这呼唤自己的人，也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她记得在彭家的后院，温益卿来见她，他看着正正经经的，她却瞧得出他眼中有些许奇异的笑，这种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这人一定藏了什么。
她掀动鼻子先闻一阵儿，可是没有油炸豆腐的香气，也没有果子的甜香，或者点心的油香，那到底会是什么呢？
难道是什么胭脂水粉，簪子钗环，或者坊间新出的话本？
正在心里嘀咕，温益卿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猜不出来了？”
阑珊嗤地笑了：“真的带了东西？是什么？”
温益卿笑道：“你这次要能猜出来，我才服了呢。”
阑珊嘟了嘴：“哼，我又不是神仙。”
温益卿终于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鼓鼓囊囊的，阑珊看的奇怪，不等他递过来就忙上前双手接过。
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细腻，那种触感很是古怪。
这大概是“肌肤之亲”了吧？
她一怔之下不由有些红了脸，但是偷看温益卿的时候，他却仿佛没有察觉，仍旧的泰然自若。
阑珊这才松了口气，把那包东西接过来。
心里偷偷地忐忑，只能假装专心看东西的：“我倒要看看这里是什么好东西。”
不料打开时候，里头一颗颗的浑圆紫红的大个儿杨梅，闪烁着甚是诱人的光泽。
阑珊睁大双眼，着实地震惊起来：“啊！你从哪里弄来的？”
她的声音不由也大了起来。
温益卿忙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吵嚷的人都知道了，我好不容易找了这些，没有给别人呢，若是叫你舅妈或者表妹知道了，未免又要说什么。”
看到她惊喜的表情，他眼中也流溢出笑意。
杨梅这东西出在南边儿，北地很少见，有一些运到京城的，多半都给达官贵人家里买了去。
何况又贵，买不了更多。
温益卿以前来彭家，不管点心还是什么好东西，多半都给彭家舅妈送一些。只因为这个东西稀少，才独独给阑珊藏着。
要是给彭家的人知道了只给阑珊，虽不至于当面说他什么，背地里只怕会为难阑珊。
阑珊吐舌，忙把杨梅又包了起来紧紧地抱入怀中，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却水汪汪的很是闪亮：“我知道了，卿、卿哥。”
那一句“卿哥”，就是万般情意，皆在其中了。
后来，到底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彭家的琦表妹知道了，便对阑珊冷嘲热讽的。
说什么：“长辈们都没有的东西呢，却只给你，我们更是半根毛儿也没看见，哼……温哥哥也真是偏心。”
那时候阑珊早把杨梅吃光了，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却在心里持续了很久，她哪里在意彭琦说什么，横竖温益卿的心意揣在她心里，别人的话不关痛痒。
自打出事后，阑珊刻意不去回想以前的事情，因为每多想起一寸，就给自己徒增许多的难熬。
不去想，就好像全忘了，有一种自欺欺人的麻痹感。
但是在这混沌之中，过去的事情却又冒了出来，每一寸的细节都像是格外的鲜明，连嘴里那种清甜的味道，都如此的清晰深刻。
“姗儿，姗儿……”那声音一句句在耳畔萦绕，像是无形的丝线捆缚着她，要带着她一直都沉浸在回忆之中，永不醒来。
但是就在心甘情愿想要沉睡的时候，心中却仿佛还有另外一道影子浮现。
那样无法令人忽视的一双凤眸，时而清清冷冷，时而热情如火地注视着她。
阑珊给这双眼睛盯得很是不安。
她本来可以很规矩很安静地在角落里沉睡过去的，可是这双凤眸的存在，令她如芒在背。
阑珊想要藏得更严密些不让他瞧见，那双眼睛却如影随形，且更加严厉地注视着她。
“不要瞪我。”阑珊忍不住恳求，“你到底想怎么样？”
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阑珊愣住。
“你还记得你是谁的人吗？”
有一道卓然的身影隐隐约约地显了出来，而他厉声呵斥：“舒阑珊，你给本王好好的！”
猝不及防的，心底忽然出现一幕场景。
背后是苍青色的天空，以及无边无际的涌动的海浪。
她独自一人站在险要的河堤上，身形在狂风之中摇摇摆摆，险象环生。
正在飘摇不能自主，即将给风卷着送入那无边深渊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席卷而来，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舒阑珊，你给本王……好好的！”他咬牙切齿的，不容拒绝。
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闪出一簇光亮。
许多旧事，相识的场景走马灯似的纷纷涌现。
“殿……”阑珊迟疑了会儿，终于唤道：“殿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在阑珊面前的，不是梦魇，是真真切切的一双凤眸。
当看见她张开双眼的瞬间，这双微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然后他蓦地笑了，竟如万千春花绽放。
暖而有力的大手就这么捧住了她的脸，赵世禛俯首下来，额头抵在阑珊的额上。
他笑着说：“你这个……混账东西！”
阑珊觉着大概是自己的脑子还有些糊涂，怎么听着……荣王殿下的声音里居然有些许的、哽咽吗？
她试着笑了笑：“殿下……”
他的手有些用力，微紧地捧握着她的脸。
阑珊的脸皮隐隐做疼，这个笑在他的手底自然也是变了形的。
赵世禛展颜一笑，松开她的脸，却又抄了下去将她整个儿拥入怀中，仍道：“混账东西！”
阑珊怔怔的，在他怀中却有一种久违的温暖跟安稳，她迷迷糊糊地想：算了，骂就骂几句吧……横竖，掉不了一块肉。
只是她还是很有些困倦，不知不觉中就又睡了过去。
等从阑珊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被救出来后的第二天傍晚。
猛然间睁开双眼，还以为自己仍是在百牧山的墓室之中。
目之所及，却是柔软的床帐，闪烁的灯光。
室内有些药气，还有一些淡淡香薰气息。
阑珊正在竭力回想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床帐给撩开。
目光转动，阑珊愣了愣：“飞雪？！”惊喜交加的，便要起身。
谁知才一动，就觉着脑后一阵刺痛。
飞雪早伸手扶稳了她：“舒丞别动！”
阑珊皱眉：“我……”正要问自己是怎么了，才隐约想起好像是受了伤。
一想到这个，不免又想起温益卿：“温郎中呢？”
飞雪还未回答，就听到有个声音隔着帘子冷冷地响起：“他死了。”
“什么？”阑珊大惊，瞬间心跳加速。
她毕竟才苏醒，神智未曾完全反应，何况当时在墓室之中的情形的确难说。
正在惊心万分，却见飞雪皱着眉极快地向着自己摇了摇头。
阑珊愣怔，总算是转圜的快，当下忙闭了嘴。
一只手探过来把帘子撩起，赵世禛微微抬眸，毫无笑意地凝视着阑珊。
四目相对，阑珊咽了口唾沫：“殿下？”
手在褥子上一阵乱抓，又想起身。
这次飞雪却帮着她，揽着她的肩头慢慢扶着起身，就小心地靠在了床壁上。
阑珊才发现头上有些怪怪的，伸手一探，原来居然绑着厚厚的纱布。
飞雪扶着她安稳坐好，自己才躬身垂头退了出去。
阑珊扶着额头，她如今半躺着的姿态，荣王殿下却是站着，这让阑珊很不自在。
“请殿下恕我一时、不能行礼了。”
“行礼？”赵世禛冷笑道：“行什么礼，你眼里心里可还有本王？又何必假惺惺做这些没用的。”
说了这句，荣王看着她略有些窘迫的神情以及头上的纱布，大概也觉着自己有些言语太过了，便略放缓了语气：“自身难保还惦记着不相干的人，你可真叫人……”
阑珊讪讪道：“是殿下救了我们吗？”
“你们？”才压下的气又冲上来，赵世禛两道剑眉凛然地皱蹙：“你们是谁？你再给本王说一次试试！本王立刻要他死！”
阑珊呆了呆，忙改口：“是我，是我！我是想跟殿下道谢来着。”
同时心里明白了：立刻要他死，那就是还没有死，果然之前的是赌气的话。
只不过她怎么老说错话，阑珊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赵世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干什么！还怕伤的不够重吗？”
他的掌心滚烫，阑珊轻声道：“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的头还有点昏，说错了话您别生气。”
赵世禛皱眉盯着她，片刻后才无声一叹：“你这混……算了！”他并没松开阑珊，只是又顺势握住她的手，“不许打自己的头，不许自责，只告诉本王，是不是还觉着哪里不适？”
声音竟温和了很多。
阑珊说头昏本来是借口，不料对荣王殿下似有奇效，她心头一动，便故意又道：“只是头晕，有点儿糊里糊涂的，殿下，我是怎么了？”
赵世禛无奈：“你伤了头，得亏是命大！”
阑珊道：“怪不得脑后有些刺痛。”她说了这句，双眼微亮，却又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殿下会来救我的。”
赵世禛微震：“你说什么？”
阑珊有些赧颜，道：“我也不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所以当时……并没怎么害怕。”
赵世禛的眼角又有些许微红，他深深看了阑珊一眼，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过了会儿，赵世禛说道：“小舒，本王后悔了。”
“后悔？殿下后悔什么？”阑珊不解他指的是什么。
赵世禛并没看她，他垂着眼皮，思忖着说道：“后悔让你留在工部了。”
阑珊眨了眨眼：“这……？”还是不懂。
就听荣王淡淡地说道：“回京后，你就改换女装，留在王府吧。”

第123章
阑珊听的完全愣住。
“殿下你……”她停了停，才又问道：“说什么？”
赵世禛道：“让你留在王府，至少不用东奔西跑，也不用……”
不用再冒险受伤，也不用生死一线。
荣王欲言又止，只皱眉道：“总之你听本王的就是了。”
他不是商量的口吻，而像是不容抗拒的通知。
阑珊总算明白过来，身心都有些发冷：“殿下！”她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却因为动作过猛晃到了头，“嘶”地痛叫了声。
赵世禛出手如电将她扶住：“怎么了？”
阑珊稳了稳心神：“殿下……我、我不要这样，我不能离开工部。”
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彼此的眼睛相对着，赵世禛也看出舒阑珊是认真的。
心里冒出一股火。
“你为何不要这样？”赵世禛皱眉：“你是不听本王的话了吗？”
“殿下！”阑珊生怕他丢下这句后就一走了之，连自己申诉分辩的机会都没有，忙顺势抓住他的手臂：“求你别这样。我不想、不想离开工部。”
赵世禛本来想跟她解释，但是温益卿抱着她的那副情形一直在他心里作祟，竟冷笑道：“你是不想离开工部，还是不想离开那个碍眼的人？！”
他盯着阑珊道：“从京城到掖州，你们一路同行，倒是亲热的很啊！”
阑珊愣住了：“你、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自然知道！”赵世禛深深呼吸，她毕竟有伤在身，还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同她吵嚷。当下慢慢地把阑珊的手推开，淡淡道：“你的伤还在恢复，先不要想别的，好生养伤就是了。”
阑珊却知道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如今忽然让她离开工部去王府，自然是他心里有所打算了。
她很怕赵世禛不等她答应就开始付诸行动，那会儿可就晚了。
阑珊叫道：“殿下！”
赵世禛皱眉。
阑珊定神，对上赵世禛的双眼，语气有些坚决的：“我不要离开工部，你也不要勉强我离开！我、不想去王府……”
赵世禛听到最后一句，眼中的怒意又透了出来：“你不想去王府？那你想去哪儿？”
阑珊张了张口：“我没想去哪儿，我只是想在工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是吗？但你总该清楚，你不能一直如此胡闹！”
“胡闹？”阑珊一怔。
有些话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何况赵世禛也不是那种事后后悔的人：“你难道觉着你这样是正途吗？你要在工部一辈子不成？还是说你心里还惦记着温益卿，你想找机会同他相处，或者回到他哪里去？”
“不是！”阑珊忍不住也生气了，气的叫道：“我没有！你胡说！”
赵世禛道：“好，那你说不去王府又去哪里？”
阑珊张了张口又停下，她觉着赵世禛简直不可理喻，自己好好地留在工部就是了，为什么非要去这儿去哪儿？
何况不去王府，难道就是要去温益卿那里？这是什么逻辑！
她不由咬牙赌气说道：“我哪里也不去！”
“这由不得你！”赵世禛攥住她的手腕：“王府你一定要去！这是本王的话。”
“我去王府做什么！”惊怒，还有隐隐地畏怕，阑珊也有些口不择言了，“当你的侍妾吗？然后在色衰爱驰的时候再给抛弃吗？”
赵世禛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
阑珊微微窒息，但是同样的，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
“我知道我的身份配不上王爷，我也清楚自己很不算什么特别……也许、也许目前对王爷而言我是有点特别的，但是天长地久的，王爷最终会厌倦我，”阑珊再也忍不住了，泪直冲上眼眶，造反似的要冲出去，“兴许你会喜欢更好的人，的确也有很多很多比我好太多的人，不……应该说是京城内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媛们，绝大多数都是比我强上百倍，也能配得起殿下的！”
阑珊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我不要为难你，我也不想让自己痴心妄想，所以殿下，别让我离开工部，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耳畔格外的寂静。
寂静到阑珊怀疑赵世禛已经走了。
她刚要抬头，就听到赵世禛道：“原来如此。”
阑珊不晓得这是何意。
赵世禛说道：“原来你还是不信本王，你以为我是跟温益卿那样的人，会对你……始乱终弃，是吗？”
他的声音冷冷静静的，像是风吹过锋利的刀刃。
其实也不是。
但是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的，有些话说出口，就有点像是走了极端。
“殿下，”头开始疼起来，阑珊有些无力：“殿下，我只求你别让我、离开工部。”
回答她的，是赵世禛的冷笑声。
然后是脚步声响，他要走了！
阑珊觉着自己如同溺水之人，忙抬头叫道：“殿下！”
看着那道挺秀端直的身影略一顿，阑珊哽咽道：“你，你曾经答应过我的！”
赵世禛并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道：“本王答应过你什么？”
“你当初跟我说过，你让我做一些事，当初我还没有上京的时候您就说过的！你可还记得吗，”眼中的泪转来转去，强忍着不肯落下，阑珊吸了吸鼻子，“你不能出尔反尔，你不能强逼我走我不喜欢走的路。”
赵世禛缓缓回头。
因为失血，她的脸色透着脆弱的苍白，所以眼睛显得格外黑白分明，泪水在里头闪烁氤氲，看的赵世禛心头发颤。
但墓室里所见的那情形挥之不去，如同心魔。
赵世禛冷笑了几声，道：“舒阑珊，你看看你自己！”
阑珊的眼睛一眨，泪便顺着脸颊滚落，如同决堤的河水。
“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赵世禛道：“你可知道，假如本王晚去一会儿，你就不会再有机会跟我面前说这些话！试问，要还是放任你在工部为所欲为，下一次又会出什么事？你可知道，对本王而言是否出尔反尔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前，本王还有出尔反尔的机会！你不想我强逼你？很好，那你就自己心甘情愿的到荣王府去！”
想到之前看到她跟温益卿在墓室之中的情形，至今想起还是心头一阵阵地冒寒气。
在赵世禛的人生中，除了他的母妃出事那一次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觉着自己有些无法掌控局面。
他当然可以让阑珊依旧在工部做事，可却有个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她得是安全无恙的。
而不是像是之前他所见的，那样浑身血渍，脸色苍白，濒死的舒阑珊！
他不容许这样。
所以，趁着现在有惊无险，还可以亡羊补牢的时候，一定要制止。
赵世禛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有说道：“纵然你不想别的，不在意本王如何看法如何决定，那你不如想一想你京内的那些人！那些你口口声声说很重要的人，要是这一次你救不回来，你叫他们怎么样！你自己想清楚！”
他狠狠地看了阑珊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背后，阑珊倾身在床边上，愣愣地目送赵世禛离开。
她忍不住抱住头，感觉伤口突突地在疼着，似乎脑子要从伤处跳出来似的。
“舒丞！”是飞雪。
几乎是赵世禛前脚才走，飞雪就立刻闪了进来。
“你觉着怎么样，是伤口不妥吗？”她的声音带着焦急，“我叫大夫去！”
阑珊正如溺水之人，闻言忙抓住飞雪的手：“别走。”
飞雪察觉她的手很冷，冷的让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你……”
之前飞雪不敢留在室内，但是因为盛怒，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并未收敛，飞雪自然也隐隐听见了只言片语。
飞雪望着阑珊，忍不住抱了她一把：“好不容易才醒了，怎么又吵了起来？”
原先当着赵世禛还不肯落泪，此刻泪却如同雨下。
阑珊只觉着满心的委屈：“殿下他、他说不叫我在工部了。”
飞雪先前也略听见了，虽然意外，但隐隐却能理解赵世禛的心情。
“你之前昏迷不醒，王爷一刻也没有合眼，”飞雪扶着她的肩膀，抬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着，“你知不知道他是多担心你。”
阑珊愣愣的：“担心、我吗？可……”
飞雪无奈：“你这是什么语气，莫不是把头摔坏了？”
“哈，”阑珊不由笑了，眼中却又有泪掉下来，她带着哭腔低声道：“小叶，我不想离开工部，我不想去王府。”
飞雪为难。
原先刚到阑珊身边的时候，她还是完全属于荣王殿下的叶飞雪。
但现在，舒阑珊俨然也在她心上占据了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如今阑珊跟赵世禛两个起了争执，这若是在以前，飞雪自然义无反顾地在荣王殿下身边。
可是现在……她一边儿觉着荣王做的对，阑珊该放下工部去王府。
但另一边又觉着阑珊身负不世才华，不该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子囿于后宅，她该凭她的心意行事，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飞雪左右为难，最后只好含糊地说道：“你的伤还没好，先不要多想别的，赶紧把伤养起来再说。而且现在咱们都在京外，王爷自己又有要紧的差事，就算他现在这么说了，也不至于立刻做起来，你何必这么着急呢？越是着急越会自乱阵脚，何况身子最重要了，所以……先不要多想。”
阑珊给她说了这几句，略觉心安。
她定了定神，还有些不安地往外看了眼，才小声问道：“温郎中真的没事吗？”
飞雪想到赵世禛那句“他死了”，忍不住苦笑：“对了，以后你别当着王爷的面儿提温大人，……郎中倒是没大事，只是、腿稍微有些麻烦，但要好好调养应该是无碍的。”
阑珊想到两人从高处坠落，多亏了是温益卿垫在底下：“当时若不是温郎中，我怕我真的会摔死呢。”
“呸呸，”飞雪忙捂住她的嘴：“别瞎说了！你福大命大的，自然是遇难成祥。”
感动之余阑珊忽然又想起来：“对了，江大哥姚大哥他们呢？”
飞雪道：“他们都很好，先前江所正几次都想来见你，只是王爷觉着你还没醒，所以不叫他来打扰。”
阑珊跟江为功太久不见了，心中想念的很，便忙道：“小叶，现在江大哥在哪儿？你叫他来好不好？”
飞雪道：“我自然可以去叫他，就是怕王爷又不高兴。你才惹了他不快，不如再忍一忍？”
阑珊呆看她片刻，心里倒也明白，万一赵世禛生气，只怕要迁怒飞雪，当下便答应了。
这一夜，阑珊吃了晚饭，又喝了药，飞雪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处，叹道：“也难怪王爷那样生气，我看着你伤的这样都……”她的眼圈发红低下头去：“还是我保护不力。”
阑珊道：“不要这么说，你当然很得力，只是那种以山为形摆出的阵势，连我们这些工部的人最初都还没看出来呢，自然是防不胜防。”
飞雪一笑：“你可知道，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死都弥补不了。”
“呸！你不让我说那个字，自己说的倒是起劲！”阑珊急忙拦住她。
“那其实不算什么，”飞雪幽幽地说道：“我真怕这件事后……王爷不许我跟着你了。”
原本飞雪到阑珊身边的时候，以为是赵世禛的惩罚，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她恨不得早点离了阑珊回到荣王府，可是到现在，不知不觉竟然舍不得离开阑珊了。
阑珊忙道：“不会的，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就算王爷不许，大不了我就去求王爷。”
飞雪瞅着她道：“你怎么求？你今儿才跟王爷闹得不快。”
阑珊讪讪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快……只是王爷突然就冒出那一句，叫人无法接受。可知当初我上京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让我做一番事业呢。”
飞雪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啊，莫非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吗？”
阑珊歪头：“你说什么？”
“现在的情况，跟你上京之前哪里是一样的？当初王爷对你是什么心意，现在又是什么心意，你难道不清楚？”飞雪摇头笑道：“连我都心如明镜似的，王爷这是关心情切患得患失而已，他生怕你再出事罢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若只是个寻常不相干的人，王爷才不在乎你的死活呢，只因你是他心头上的人，他才不容许你有什么闪失，尤其是这一次实在太凶险了……唉！我是很了解王爷心情的，连我都想把你妥帖的藏起来才好。”
阑珊心里本也别扭的，觉着赵世禛太过突如其来，又太不近情理，直到听飞雪说了这一番话，才轰雷掣电般明白过来。
这夜，阑珊熬了会儿痛，终于睡了过去。
直到子时过了，陪在旁边的飞雪突然感觉到有人来了，她正要起身，忽然察觉那气息很熟悉。
赵世禛到了床边，帘子掀起一条缝看向里头。
幽淡的烛光下，阑珊微微侧着头睡着，她的睡容看来安谧而静美，赵世禛本想只看一眼就走的，可是当看见她的时候，突然就挪不开眼，也动不了了。
次日早上，阑珊才醒就听到外头有说话的声音，她侧耳一听，大喜过望，急忙披衣下地。
此刻飞雪也听见了响动，忙过来扶着她：“你这会儿还不能随意乱动。”
阑珊却急不可待地，一叠声地叫嚷道：“我听见江大哥的声音了，快扶我出去！”
飞雪无可奈何，只好扶着她出门，房门才打开，果然就见到院门口上，江为功正跟门口的侍卫不知在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阑珊双眼放光，大声叫道：“江大哥！”
江为功一转头，看见阑珊的时候，一时喜形于色：“小舒！”竟顾不上侍卫拦阻，拼命地拔腿往内冲了过来！
那侍卫见他竟敢擅闯，本要把他捉回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廊下站着的另一人，便忙止步退后了。
“小舒！”江为功欢天喜地的大叫着，边跑边张开双手，就像是一只跟许久不见的主人重逢的鹅……只不过这只鹅不是肥白型的，而是属于黑胖的那一类。
他嘎嘎地聒噪叫着向着阑珊扑了过来，仿佛想要给她一个温暖而厚实的久别重逢的拥抱。
谁知就在距离阑珊一步之遥的时候，旁边及时地探出一只手臂。
江为功的翅膀还张开着，却给这手臂阻拦在阑珊身前一步之遥，无法逾越。
“殿、殿下？”江为功呆了呆，略有些惶恐的站住脚行礼。
方才他只看见了阑珊，眼中就只有阑珊了，直到这时候才震惊地发现，不知何时荣王殿下居然出现了。
赵世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没有嘴吗？说话就老老实实地说话，别动手动脚！”
江为功目瞪口呆。
阑珊昨儿因听了飞雪那一番话，晚上又想了很久，心里也转过弯来。可此刻见了赵世禛，脸上仍有些许挂不住，就讪讪地叫了声：“殿下……”
赵世禛瞥了她一眼，正要走开，手却给握住了。
飞雪在旁看见，心头一动，便对江为功使了个眼色。
江为功还不知道怎么样，就这么直眉楞眼地看着飞雪。
飞雪实在对这个榆木疙瘩无奈了，只能伸手拽住江为功，拉着他先到里屋去了。
赵世禛这边猛然停下步子。
荣王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又转头看向阑珊，冷哼道：“怎么？你还贼心不死是不是？告诉你，本王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
“我知道殿下是为了我好，”阑珊轻声地说道，“这次、是我太冒失，让殿下担心了，昨天又赌气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是我的不对。”
赵世禛本以为她又是要求情，不料竟说出这番话，让他甚是意外。
“可我会好好地保护自己的，”阑珊抬头看向赵世禛，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以后，不会再让殿下担心，其实我……不仅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更想做让殿下觉着可以为我骄傲的事情，我更想做能够配得上殿下的人。”
赵世禛的双眼蓦地又睁大了：“你、你……”
阑珊把他的大手握紧：“殿下，相信我好不好？”
赵世禛的唇动了动，过了半天才说道：“说来说去，你不过仍是想留在工部而已，你以为跟本王低个头说几句中听的话，本王就会改变心意吗？”
阑珊拉着他的手，蓦地上前一步。
赵世禛眉头微蹙：“你干什么？”
阑珊盯着他：“我想让殿下放心。”
“让本王放心？”这次换了赵世禛不懂，“你想……”
阑珊深吸一口气，一步往前不偏不倚地踩在了赵世禛的宫靴上。
她目光明亮地凝视看着赵世禛，就这样踩着他的脚背，在荣王殿下反应过来之前，阑珊踮起脚尖，轻轻地仰头吻了过去。
赵世禛先是惊愕地看向阑珊，他当然清楚阑珊还是想留在工部的，所以不惜用这种法子“对付”他。
但是对荣王殿下而言，这法子，显然非常管用。
他心里还在清高自省地表示不屑，手臂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环了出去。

第124章
且说江为功因为没眼色给飞雪拉到里屋，还不停地回头往外看。
飞雪担心这位江所正真是会呆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万一他跑出去观望呢？于是就站在他跟前儿挡着门口。
她站的位置太显眼了，江为功这才抬头笑道：“小叶，昨儿只顾忙乱，这会子细看你好像更出落了。”
飞雪正在留意外头那两个人说什么、担心他们一言不合又吵起来，闻言一愣：“江所正，说的什么？”
江为功咳嗽了声，却问道：“你看我的脸怎么样？有没有白净些？”
飞雪哑然地看着他那张脸，微胖之余且黑，脑门上要是画个月亮，只怕就能去充当包青天了。
不过看江为功眼中带着期待，飞雪只好假装没听见这句的。
她转头留意外间，因门没关，隐隐地听见赵世禛说“贼心不死”等话，语气仍是不太好。
听了这句就知道事情不太妙。
飞雪心事重重的，就在江为功旁边的圈椅上缓缓坐了。
江为功看了一眼门口，又看飞雪神情黯然，便问：“小叶，小舒跟王爷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
刚才阑珊拉住赵世禛的手说了那些话，江为功自然是看见了听见了，心里觉着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当下道：“昨儿王爷到了，知道小舒还在山上，急得那个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他缩了缩脑袋：“姚大人还吓唬我，说是小舒要有个万一，王爷要砍我的脑袋呢。”
飞雪默默地看了一眼江为功，很不愿意告诉他——姚升那当然不是吓唬，毕竟是因为江为功先出事，阑珊才坐不住要出京的，要真的舒阑珊有个什么，看赵世禛昨儿那个反应，他们这些人只怕都要原地陪葬了。
江为功又问阑珊的情形怎么样，飞雪漫不经心地告诉了他，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一边默默地祈念那两个人赶紧“和好”。
只是在忽然间，外头说话响动消退，声息全无。
飞雪的心突突乱跳，按捺不住地站起身来。
她害怕，怕阑珊又惹怒了殿下。
可她听不到赵世禛的声音，同样也听不到阑珊的，就好像两个人都已经走开了一样。
就在飞雪想出去一看究竟的时候，耳畔响起某人微微地长叹，然后说道：“混账……”
这声却是百转千回，仿佛带了三分无奈，却有七分的宠溺。
飞雪在瞬间瞪大了双眼，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一刻明明还像是剑拔弩张，冰冰冷冷的，怎么突然间冰消雪融，形势大变？
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雪呆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直到门边上光影闪烁，出现一道纤弱的身影。
那是阑珊。
她的眼睛格外的明亮，脸上仿佛还有些异样的轻红，走到门边的时候不知为何停了停，转头看向身侧某处。
就这么随意的一站一抬眸，眉眼盈盈里却仿佛自有莫名的妩媚跟风情，美不胜收的，竟看的飞雪心跳加速。
最主要的是，飞雪看出了阑珊的双眸里似乎有某种更令人心动的脉脉情意。
这种盈盈脉脉的眼神是对着谁，自然不言而喻。
她仿佛猜到了方才外头发生了什么。
一念生，心中也不由汩汩地有些甜甜的东西流淌过。
果然这个人一旦开窍，就很是“天下无敌”，连那么棘手的主子都能搞定。
也难怪，连她瞧着阑珊打量人的眼神都有些怦然心动，何况是自己那位已然情动的主子。
此刻正是早上，初夏的日光暖洋洋的，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明亮，光芒洒落在阑珊身后，她的身影也浸润在那暖暖金色光影之中。
飞雪觉着这幅场景简直美好极了。
“小舒？”大煞风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原来是江为功因为也察觉异样，就从飞雪身后倾身探头——正一眼看到阑珊回来了。
但因为方才的教训，江为功并没有立刻就冲上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同时目光往门的一边打量，预备着那位殿下的突然现身。
赵世禛并没有出现，阑珊倒是反应过来。
她忙回头看向里屋，当对上江为功目光的时候，脸上含情脉脉的笑意便转作灿烂的欢喜：“江大哥！”
手在门边上一扶，阑珊迈步进门。
飞雪也忙上前将阑珊扶着，她没有问别的，只是含笑看了阑珊一眼，她这颗类似老母亲般的心总算可以安稳了。
阑珊扶着飞雪的手走到跟前，那边江为功也早跳起来，伸出胖圆的手一并来扶她：“你觉着怎么样？伤还疼吗？怎么这么早下地呢？我本想来看你一眼就走……”
他好不容易见到了人，一肚子的话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
阑珊刚才在外头站了半天，又做了一点点“体力活”，未免又有些头晕脑胀的。
当下忙让着江为功坐了，自己也在旁边落座，笑道：“我听小叶说昨儿江大哥来了……倒是让你惦记了。”
江为功忙摇头：“别这么说，你还不是为了我？你也是的！这种需要颠簸着出京又冒险的差事，就交给温郎中做就行了！”
阑珊笑道：“好了，这不是没事儿吗？只是我倒是不解，江大哥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什么大理寺的人都没找到？”
而且那碑林阵的院子里明明有江为功写的字，但目前看来他显然不在里间。
江为功笑道：“是这样的。”
在工部起先探路的那两人出事后，江为功带人上山，的确也如阑珊等人一样，一入山就坠入阵势之中，众人也都走散了。
幸而江为功懂些五行之术，他反应过来后便推演着在阵势之中趋吉避凶，得以自保，但其他几个人就没这么好运，有的落入伤门，有的落入死门，险象环生，给野兽伤着的就有三人，还有一个因为惊慌过度从山石上跌落下来，也摔的不轻。
江为功一边摸索一边找人，总算把人都聚拢的差不多了，可是这些人伤了大半，竟无法下山。
正在这时，一名副手发现了前方的墓宅。
这会儿江为功虽知道身陷阵中，却还没有亲眼目睹那座宅子，还以为是有人住着，当下便忙跟着前来想要找人求救。
直到看见门口石像生的时候，江为功就觉着不妙，等推门而入发现了院子里的碑林，更是惊呆。
他的五行之术还在阑珊之下，虽然看不破这阵法到底如何，却本能地嗅到不对。
何况门外还有石像生，以及那外围的五行阵已经够他对付的了，要还有个更厉害的，只怕要全军覆没。
江为功当机立断，制止了本想要进内探查的手下之人。
在退出的时候，为防意外，他就在那宅子的院墙上写了几个字。
阑珊听到这里，叹为观止，江为功心虽有些实跟直，但直有好直的好处，他察觉危险便立刻止步，因此倒也免除许多凶险。
只是心里仍是疑惑，闻言忙问：“江大哥，你说你在墙上写了什么？”
江为功道：“我先写了咱们营缮所的‘营’字，又在下面写了‘禁入’两个字。”
阑珊愕然。
她明明只在墙上看见了一个“营”字，当然就以为江为功来过，并且入内了。其他两个字却没有看到。
只是略一想，心里已经了然了。
当时那宋寺丞是最先进入院中的，只怕他也发现了墙上的字，为防给身边的司直看到不肯入内，便上前把底下那“禁入”擦了去。
阑珊瞥见那营字同时，影影绰绰也看到底下仿佛有一团痕迹，但紧张之中没有留意，现在自然是前后印证了。
阑珊笑道：“那之后呢？”
江为功道：“之后我就叫人退了出来，可是因为伤者太多一时不能动，且又有野兽时不时来侵扰，我心想山下自然有人来救，便指挥他们，先挪到了一处山崖洞中暂时躲藏。”
飞雪听到这里就叹了口气：“这也是笨有笨的福气，你们在那躲藏着好好的，这些人却为了你们焦头烂额。”
江为功忙笑着赔礼，又对阑珊道：“其实小叶说的没有错，我这次真的是傻人有傻福，本来让大家躲在山崖中，一是等救援，二是想安顿下来后就派人下山求救，不料闻着味来了好几只狼，守了我们整整两天，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叫人点了火把，本想逼退群狼，不料引来了小叶，她一出手就杀死了其中一头，另外两只就跑了。我们才得了救！”
飞雪瞥向阑珊，感慨道：“我这是想救的人找不到，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江为功忙起身，又着实地向着飞雪深深鞠躬感谢。
阑珊笑道：“快别这样说，你明明也是心软。”阑珊心里明白，就算不是江为功出事，杨时毅那边也得派人的，只是因为事情闹的太大，才又格外调动了大理寺。
说到这里阑珊忙问：“姚大哥呢？”
飞雪道：“这个我来说罢。”
原来当时姚升见温益卿跟阑珊消失不见，他气愤难耐，生出杀机。
那姓宋的见无法诱劝，便也想杀人灭口，两个人一番恶斗，最终姚升技高一筹，将宋寺丞重伤。
他不敢怠慢，就仍在屋内转来转去地找开地道的机关，终于给他找到了一处射中机关的箭所在。
就在这时候，赵世禛带了一行人赶到了。
听到这里阑珊心头一动，便问飞雪：“王爷是怎么入阵的？”
飞雪道：“这一次是高歌陪着来的，他很懂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在开那个墓室门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阑珊听到高歌也来了，她对这个家伙却没什么太好的印象，当下便没做声。
江为功却很好奇：“我听姚大人说那墓室门有千斤重，本是怎么也开不了的，是怎么打开的？”
飞雪瞥他一眼，虽然知道，却并不肯说。
江为功也不敢追问，就只一拍手笑道：“好歹不管怎么样凶险，总归现在大家伙儿都又安安稳稳的聚在了一起！这就已经是上天保佑了！回京后我得找个寺庙去烧香。”
阑珊笑道：“说的是。总归现在雨过天晴，大家都好好的就罢了。”她看着江为功欢喜的样子，心里也是高兴：“就是江大哥黑瘦了些，这次回去你家里的人只怕要心疼了。”
江为功一惊，忙在脸上一抚：“瘦点儿就罢了，我反正不缺那些肉，脸就没有白一些吗？”
阑珊还未回答，江为功皱眉道：“之前总是在海边忙，给那海风吹日头晒的，又缺了保养，可自从调回京的消息传到，我就赶紧就叫人弄了个什么美白的粉，每天不间断的敷脸，最近自觉白了许多呢。”
阑珊跟飞雪都惊了惊，阑珊忙问：“是什么粉？”
江为功洋洋得意地说道：“是一个中药调配的秘方，叫什么‘玉容散’……小舒你再细看我的脸是不是细腻了很多？”
飞雪差点儿噎着。
阑珊倒是认认真真近距离瞧了瞧，果然，江为功虽没有白净多少，不过却黑的很是健康，黑而润泽，微微有光，整张脸连一点红色斑点都没有，跟她那时候磕磕碜碜黑土豆的样子大为不同。
“果然是有效的，”阑珊转头对飞雪笑道：“也是同人不同命。”
江为功又坐了会儿，外头大夫送了药来，又有侍从送饭。
飞雪道：“你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没歇过，先不要说话安安稳稳歇息会儿。”说着又向江为功使了个眼色。
这次江为功倒是领会了，忙起身道：“我也还要去看看那些人怎么样了，小舒你先歇着，稍后我再来看你。”
当下便告别先行出来。
江为功探过阑珊，心满意足，乐颠颠地出了院子。
正走着，就见前方廊下，姚升跟身边的人吩咐着什么经过，抬头看见他就停下来，叫身边那两人先走了。
彼此见了礼，姚升笑问：“江大人看过小舒了？可怎么样呢？”
“好了许多，”江为功瞥他：“姚大人倒是安稳，你也不去看看他，却来问我。”
“我公事忙嘛，”姚升笑了笑，又道：“何况我知道王爷不太喜欢我们去见小舒。”
江为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姚升满眼的精明，笑道：“你自个儿留神看啊……自然就看出来了。”
“我的眼神儿没那么好，”江为功皱眉瞪了姚升半天：“姚大人，你既然看出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姚升揣着手笑道：“我也只是猜想嘛，之前还没有确定，不过江大人您这一去……这不是才确定吗？”
江为功想起先前赵世禛把自己拦下的那一幕，脑后发凉：“合着姚大人你把我当炮灰啊？你、你先前还怂恿我，说小舒伤的怎么怎么着，让我担心的了不得……原来只是让我去当前锋！”
姚升忍着笑，忙拍拍他的肩：“别生气别生气，总之小舒好好的那就行，江大人你去了这趟也值了。”
江为功气愤难平：“我算看出来了，姚大人你确实是属狐狸的，总琢磨着怎么害人呢，我以后得提醒小舒，总要离你远点儿。”
姚升忙笑道：“这可是江大人的不对了啊，我还准备着你回京后请你跟小舒，还有那个葛公子在永和楼上再吃一顿呢。”
“什么葛公子？”江为功还不知道葛梅溪的事。
姚升先回头看了会儿身后，才飞速把葛梅溪是阑珊旧交的事情说了，道：“你也不要怪我不够意思，我索性跟你透露个消息，这个葛公子虽说在你们营缮所里只是低等从九品，但他实际上是……”他凑上前，在江为功耳畔低语了一句。
“什么？豫州葛知府的……”江为功大惊，“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我的消息自然是最准的。”姚升说着又意味深长的笑：“你看咱们小舒，结交的这些人一个个都大有来头的。我告诉了你，是怕你回去后不知底细，万一为难了人家或者得罪了反而不好了，我是不是很为江大人你着想啊？”
江为功才哼道：“既然如此，算你将功补过。但是，你得请我去永和楼吃两顿才行。”
“你……”姚升瞪了瞪眼，终于笑说：“好，两顿就两顿，知道你饭量大。”
他又笑了几声便要走，江为功却又拦住他：“老姚，你实话再跟我说一句，王爷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升回头，两个人目光对上，终于姚升道：“起先我以为是为了小舒，可是今儿才发现，王爷还有要务在身。”
“到底是什么？”江为功知道事情非同一般，就靠近了些，“是为了百牧山上的那个？”
姚升思忖了会儿，才说道：“你猜我先前在忙什么？之前工部上山探路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的确是给野狼咬死的，但是另一个，却是给人杀了的。”
“什么？”江为功猛然一震。
姚升又瞥了眼左右无人，便低声道：“你大概也听见风声了，墓室里的那个，是后唐太祖李克用，关于他的陪葬珍宝的事情你当然也知道。”
江为功忙点头：“之前大家都以为李克用的墓在代县，怎么也想不到竟在这里，难道说，有人觊觎这些珍宝？”
“那可是能倾国的珍宝，谁不眼红？”姚升欲言又止，说道：“王爷这次来的目的你也该明白了吧？”
江为功眉头深锁：“也是为了宝藏？”
“一是宝藏，另外最重要的，”姚升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是那觊觎宝藏的人。”
“是谁？”江为功脱口而出。那觊觎宝藏的，自然就是害死工部先行之人的幕后黑手了。
姚升虽捕捉到些眉目，却不太想就告诉江为功。
毕竟这件事干系太大了。
“能让王爷亲自出马的，当然，不会是身份卑微的无名小卒，毕竟杀鸡焉用牛刀不是吗？”姚升含含糊糊地丢下这句：“好了我还有事儿，横竖你不用管这件事，就先不用问了，你们工部头上毕竟还有个温郎中，他会料理的。”
不等江为功缠问，姚升转身就走。
之前在京城之中，圣孝塔出事，那个假冒的和尚非乐一口咬定是赵世禛指使。
谁知荣王殿下遇难成祥的，非但无事反而掌管了要紧的北镇抚司，并亲自追查此事。可见皇上对荣王殿下给予了万分信任。
姚升毕竟是个最精细的包打听，他的消息之灵通，在京城里只怕也是排的上号的。
他隐隐听到一种传言，说是背后指使非乐的，是皇室中人，而且荣王殿下已经查出了那人身份，只不过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明面上的动作。
姚升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
赵世禛亲自带人来到这百牧山，背后只怕也跟这件事有着微妙的联系。
因为他留意到在荣王殿下身边跟随的，除了北镇抚司锦衣卫外，还有两个身份特殊的人，虽然改换了寻常侍卫服色，却瞒不过姚升的眼睛，那分明是内苑司礼监的人。

第125章
姚升思忖了半天，其实他也很想去探望阑珊的，可正如他跟江为功所说，姚大人很清楚赵世禛是不愿意他们多接近阑珊的。
所以之前姚升才总是撺掇江为功去，如今江为功探望过了，想必无碍，他好歹也放了心。
此时，姚升只又远远地看了看阑珊休息的院子，到底转身去了。
这一行人所歇息的地方正是掖州县衙内，除了阑珊，温益卿外，还有工部跟大理寺之前受伤的那些人，大家分别在各个院落中，养伤的养伤，做事的做事。
阑珊也是后来才知道，自打赵世禛将她跟温益卿救出，那边飞雪又护送江为功等下山后，整座百牧山已经给官兵封禁了。
这天阑珊吃了中饭，自觉着神智清明，脑后的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她打听着赵世禛在早上离开后就直接上了山，便悄悄地问飞雪：“温郎中在哪里养伤呢？”
飞雪很警惕：“问这个做什么？”
对上阑珊的眼神，她便又叹了口气，轻声说：“你还是别去看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爷的心思……先前好不容易把他哄回来了，何必又给他再上眼药呢。”
阑珊因不知道温益卿的近况，心里总是惴惴着，本来想趁着赵世禛不在去瞧一瞧他，如今听飞雪这样说，她想了想，自己跟赵世禛那一场吵，好不容易才摁了下来，的确不敢在这时候轻举妄动，免得又惹恼了他。
果然留在房中，并未外出。
飞雪见她这样听话，心里虽然高兴，但毕竟也是约束了她，未免有些过意不去。
因此便询问阑珊想不想吃点东西，又道：“我打听说着掖州有些特色的点心，什么羊角蜜，桂花酥之类，你想不想吃些？”
阑珊听了倒是有些心动：“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要是买一些带回去就好了，可以给阿沅言哥儿葛兄王大哥他们尝尝。”
飞雪笑道：“好，我叫人买些，预备着带回京就是了。先给你弄点儿尝尝看好不好？”
阑珊也答应了。
飞雪便派人出去买了些点心给阑珊尝鲜，阑珊各样都尝了些，新鲜了一阵便觉着饱了。
不料这日傍晚时分，江为功又乐颠颠地来了，也带了桂花酥跟羊角蜜，除了这些点心外还有两包东西，一包是当地的特色捆香蹄，另一包是新切的鸳鸯鸡。
江为功看她桌上放着小点心，便笑道：“咦、原来你这里有了。不过幸好还有你没吃过的。”
阑珊早闻到了香味，不由凑上来：“江大哥，哪里弄来的？”
江为功道：“我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先找当地好吃的东西，这两样都是本地特色，我已经尝过了，的确是别有滋味，所以打包回来给你尝尝。”
阑珊大喜：“江大哥倒是心细。”
飞雪笑着摇头，去拧了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了手。
这捆香蹄原本是完整的猪蹄形状，只是里头的骨头都给剔除了，填满瘦肉，加上香料，在鸡汤里煮成的，所以别有一番风味。
阑珊尝了几片，果然觉着美味，就跟飞雪道：“这个能不能也带些回去？”
飞雪说道：“天儿热了，这种肉类不似点心，不好带，你只管吃你的就是，别总是想东想西的。”又怕她只吃这些未免觉着腻，便忙去厨下要他们煮了一碗粳米红枣粥来配着吃。
阑珊吃的高兴，又让江为功吃点心。
飞雪便去给江为功倒茶，亲自端了过来。
江为功正跟阑珊大谈些外头的风土人情等，又说：“明儿我再去转转，这儿的小吃也不输给翎海，可惜你有伤在身不好出去，不然咱们可以边吃边逛了。”
见飞雪捧着茶过来，江为功忙跳起身躬身接过来：“不敢当不敢当。”
阑珊道：“我的伤其实已经不打紧了，江大哥，那几位受伤的同僚呢？”
江为功道：“我来之前已经去看过了，除了有两个严重些，其他的都是小伤，调养着很快就会好的，就是听说温郎中不大妥当。”
飞雪一怔。
阑珊正擎着一片捆香蹄在慢慢地嚼吃，闻言便停了下来：“温郎中怎么了？”
“好像是咳血，是内……”江为功正皱着眉说着，却听到旁边飞雪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阑珊却已经听见了，整个人有些心惊：“是内什么？”
江为功看着飞雪，有些会意，不太敢说下去。
阑珊丢了那香蹄，抓住他的衣袖：“江大哥，你说啊。”
江为功骑虎难下，耷拉着脑袋道：“好像、是什么内伤……之类的，我也没听真，恐怕是我听错了。”
阑珊呆在原地，方才还津津有味吃着的香蹄跟鸳鸯鸡俨然都没了味道。
她看了会儿江为功，抬头看向飞雪，轻声问：“是真的吗？”
飞雪见她知道了，也不能再瞒着：“先不要着急，那大夫也未必就诊的真。其实我打听过了，温大人的情形好了很多。”
“是啊是啊，”江为功也跟着亡羊补牢似的道：“下午时候已经能够下地了呢。”
“你！”飞雪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阑珊的眼睛又是一直：下午时候才能下地，就是说之前都还不能。
方才江为功说温益卿咳血，又是内伤，想来自然是因为从高处坠下，他给压在下面的缘故。
阑珊垂眸：“你怎么就不跟我说实话呢。”
飞雪低头：“舒丞……”
阑珊站起身来，飞雪以为她会出门去见温益卿，不料阑珊只是转身往内走去。
“小舒……”江为功站起身来，有些懊恼地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
飞雪犹豫了会儿，终于也跟着阑珊走了进去。却见她背对着自己站在床边上。
“我是怕你担心，”终于飞雪说道，“而且就算去见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阑珊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给温益卿处理伤口时候，手上黏湿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只以为他腿上的伤要紧，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内伤。
要真有个万一呢？
脑后的伤忽然又疼了起来。
阑珊慢慢地抬手抓住额头，耳畔突然响起如幻如真的唤声：“姗儿！”
她的心突然揪了揪。
入了夜。
这掖州靠南一些，初夏的夜晚也比京城要暖很多。
温郎中养伤的院子月门外头，有一丛蔷薇爬墙盛放，风里透着些许淡淡的清香。
有一道身影在月光花影下已经徘徊了很久。
阑珊来了已经有两刻多钟了，却始终没有勇气迈步进门去。
飞雪眼睁睁地看她走到院门口，又慢慢退回来，想了半天又再转身。
最终阑珊长叹了口气，她后退一步，将身体靠在院墙上。
今日是个晴天，头顶上的月亮并没圆，却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眉眼甚是清楚，双眸之中却仿佛盈着秋水，闪闪烁烁。
飞雪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低低道：“要真的不想进去，那就回去吧……”
她还担心另一件事——时候不早了，恐怕荣王殿下随时也会回来。
阑珊默默地跟飞雪四目相对了片刻，心里只觉着有些很软的酸楚，终于她缓缓吁了口气：“那就回去吧。”
才站稳了脚要转身，飞雪目光一动，却看向她的身后。
阑珊有所察觉，也慢慢地转过头去。
在月门口处，温益卿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手扶着月门的砖石边正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憔悴，目光却清明而柔和。
阑珊的嘴张了张，却又无法出声，她本能地往温益卿身前走了两步，又急忙停下来。
“你……”她定了定神，才重新开口：“郎中你怎么出来了？你身上觉着如何？”
“你呢？”温益卿却问。
“我没事，”阑珊急忙回答，“好好的呢。”
“我也没大碍，”温益卿眼睛盯着她，却淡淡的说，“你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
阑珊的鼻子却早酸了：“是因为我……”
“不是，”不等阑珊说完，温益卿先开了口，“你是工部的人，是我的下属，只要是我的下属，我都会护着。”
阑珊愣了愣。
温益卿终于向着她笑了一笑：“只是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阑珊才要回答，就听到有个声音说道：“她倒是想进去，只不过已经入夜，还是不打扰妹夫你养伤了。”
夜色中，一行人停在身侧不远处的廊下，提着灯笼的侍从们立在原地，只有荣王殿下负手走了出来。
阑珊跟温益卿各自行礼，赵世禛笑对温益卿道：“今日本王一直忙的不暇他顾，听说妹夫你的身体欠佳，现在可好些了？”
温益卿淡声道：“多谢殿下垂问，没什么大碍。”
赵世禛道：“这就好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岂不是让华珍当了寡妇吗？哈……”他戏谑地说了这句，眼神一冷：“你们不好生地扶着温大人，却叫他一个人在这里干站着？”
温益卿身后两名侍从急忙上前搀扶着他。
赵世禛又颔首道：“好好养伤，这百牧山的事情，改日还要跟你商议呢。”
温益卿垂眸。
赵世禛这才转头看向阑珊：“你呢？不好好呆着又跑出来做什么？”
阑珊道：“听说郎中身体欠佳，所以特来探望。”
赵世禛盯紧：“那看够了吗？”
阑珊低头：“唔……是。”
“看够了的话，那就回去吧？”赵世禛冷哼了声。
阑珊微微地叹了口气，低头领命，将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温益卿。
不料就是这略带担忧的一眼，却又给赵世禛及时察觉了。
“小舒。”赵世禛突然唤了声，声音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阑珊愣住：“殿下……有何吩咐？”
赵世禛向着她，笑容更是堪称完美：“还记得早上你对本王……做的事吗？”
阑珊猛然一震。
那边温益卿本已经退后，听了这句，脚步缓缓停了下来，有些疑惑。
赵世禛却只看着阑珊，他稍微倾身，带着些许笑意说道：“忘了告诉你，本王很喜欢。”
“殿下？”阑珊有些慌，不知他想干什么。
月光下，赵世禛长眉凤眸，光芒流转，明明是俊美无俦的雅贵之人，口中说出的话，偏叫人无地自容。
“非但喜欢的很，且，”荣王殿下眼中的恶质一涌而出，他不疾不徐地说道：“……还想要。”
就算是渐浓的夜色，也遮不住阑珊涨红的脸色。
“殿下……”她的心都开始颤，似乎明白了赵世禛的用意。
但阑珊却并未确知荣王殿下真正想做什么。
赵世禛笑的体贴入微：“还是说因为有人在跟前，你不好意思？”
阑珊双眸微睁。
赵世禛故意扫了一眼温益卿，又道：“不要紧的，这种事情不管是你做我做，其实都是一样的。”
然后赵世禛踏前一步。
阑珊不能置信。
温益卿却瞧见荣王殿下玄色的缎袍袖子一挥，遮天蔽日的，几乎把阑珊尽数遮住了。
他只能看见阑珊天蓝色的袍子一角，给那玄缎的蟒袍袍摆覆遮着，若隐若现。
他也听见阑珊仓促叫了声“殿下”，带几分惊慌失措，然后却又迅速地化成了含糊不清的声响。
有夜风徐徐而来拂过墙头的蔷薇花丛，重重叠叠的花影摇曳，花叶簌簌发响，清香四溢。
那香气却像是有了实体似的，排山倒海地压迫着温益卿。
他几乎窒息，却有血气在胸中鼓噪涌动着，眼前也一阵阵地发暗。

第126章
就仿佛仍旧在墓室之中，那种想要就此死去，一了百了的感觉又出现了。
温益卿闭了闭双眼，最终，他竟忍住了那股呕心沥血的惊悸之感，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般的平静：“回房吧。”
侍从们扶着他战战兢兢地去了。
听到温益卿去了，赵世禛才把人松开。
此刻脸上的笑才尽数隐去。
阑珊的发丝有些乱，她惊怒地仰头看着赵世禛。
“怎么了？”赵世禛对上她的眼神，唇边带三分冷笑，“不喜欢？明明早上你还很喜欢……”
阑珊压下心中万语千言转身就走，脚步却不免踉跄。
飞雪急忙过来扶着，见她脸色异常便低声问道：“舒丞觉着怎么样？”
阑珊心跳的剧烈，想摇头，却甚是无力。
只能慢慢靠在飞雪的身上。
赵世禛看她这样，略觉踌躇。但他仍是不悔方才所做，就只向着飞雪略一抬颌。
飞雪会意地垂头：“我陪舒丞回去休息。”
直到两个人去了，赵世禛才叹了口气，肩头一沉。
身后有脚步声响，然后是高歌带三分笑的声音：“殿下又冲动了。”
“闭嘴。”赵世禛本能地呵斥了这句，又道：“这有什么？难道本王不能？”
“殿下当然能，”月光下，高歌笑微微道：“可是属下想，除非舒丞很喜欢跟殿下亲密的时候有人围观。可据我所知……她好像不是这种性格，莫非殿下有这种爱好？”
赵世禛给他戏谑地堵了堵，却冷哼道：“在方才之前，本王也不知自己有这种爱好。”
高歌忍着笑道：“殿下，您这样不行，很容易给人看出来。”
“看出什么？”赵世禛不解。
高歌扫了一眼月门之中，温益卿已经入内去了。
方才他全程围观，对于这位温郎中倒也刮目相看，面对赵世禛如此挑衅仍能自控的甚是妥帖，可见这个人的城府也是不容小觑，以后需多加注意。
高歌淡声道：“温郎中不是傻子，殿下这种行为纵然可以短时间内刺激到他，但只要他稍微一想就会明白，殿下在这方面毕竟缺乏经验，可别明明是一手好牌，却给人抓住机会趁虚而入啊。”
“你说谁缺乏经验，”赵世禛自然不肯信他的话，尤其听到“趁虚而入”四个字，特别是那个“虚”：“他敢！”
一旦涉及私情，荣王殿下就显得格外反常。
高歌叹为观止，只笑道：“罢了，此事先且不提，司礼监的两位公公还在等着殿下回去商议正事呢。”
赵世禛正要转身，却又看了眼阑珊离开的方向，又低声问：“她的伤真无大碍？”
“虽目前无大碍，但殿下还是要小心，毕竟那是头上的伤，这会儿也别再为难舒丞了，逼的厉害了，谁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
赵世禛听了这句，心里倒是有些后悔方才的唐突了。
高歌看着他，本不想说的，可是……终于道：“殿下之前不是下定决心把她留在王府吗？倘若那样岂不是省了许多事，也不用再担心别的，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赵世禛看着精明异常的下属，又怎么能告诉他自己是给阑珊那主动的献吻给亲的头昏脑胀失去理智向人家投了降呢。
于是只说道：“本王只是……细想过之后觉着还有些操之过急。”
高歌的眉毛轻轻地挑了挑，却没敢说别的。
什么操之过急，自己这位主子别的事情上头倒是定力十足，唯有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操之过急”。
明明早就已经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莫说是他们这些身边人，就算外头的人只怕也都要看出端倪来了。
赵世禛从院门口走开，深深调息了几次，发热的脑袋总算平静了许多。
这才回到县衙正厅里去。
厅堂外间，本地知县大人跟几名官吏躬身伺候着，听闻王爷驾到，齐齐行礼。
厅中那司礼监的两位特使等候多时了，见他回来，也忙上前拜见。
赵世禛示意免礼，到上位落座。
这两人是司礼监雨霁手底下得力的人，在皇帝面前也向来得脸，生得白净微胖的是金太监，脸型狭长的姓郭。
只见金太监笑眯眯地说道：“奴婢们刚才听说，殿下才回来就去探望了工部的温郎中，真真是盛德怜下啊。”
郭太监也说道：“晌午过后奴婢们也去探过了温郎中，他着实是受伤不轻，听闻那条腿以后能不能痊愈如常还是个问题，且又有内伤，真真的棘手啊。”
赵世禛淡淡道：“两位公公也有心了，只是方才本王去看过，温郎中行动自如，精神强健，可见是个有福之人，恢复如常自然是指日可待。”
两人闻言也都笑道：“殿下说的是，驸马毕竟也是皇室眷亲，自然有万佛万神庇佑着。”
赵世禛便道：“闲话少叙，不如咱们就商议一下明日如何行事吧。”
两人齐齐点头，金太监道：“是是，早点儿把这件棘手的事情办妥了，咱们也好漂漂亮亮的回京交差。”
这一晚上等商议妥当，已经是过了子时。
县衙又送了夜宵过来，赵世禛同两个太监各吃了一碗燕窝粥，便起身出了内厅，径直往后院而去。
那金郭两位送了他出门，见人走远了，金太监才说道：“先前开墓室门，发现温郎中跟舒丞的时候，王爷竟也不顾别的，只先去抱了舒丞出来……你说这是……”
郭太监道：“又说什么？这位殿下的私事咱们最好还是别去管，就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何况那个工部的舒阑珊，咱们的雨公公可是高看的很啊。”
金太监也笑道：“这倒是，之前张恒也一直没口子的夸那个孩子呢，罢了，何必多管闲事去得罪这内内外外的人，横竖只办咱们的差事就行了。”
郭太监瞧了金太监笑眯眯的脸，他们虽然都是雨霁的手下，但也有亲疏之别，郭太监心下想了想，就也没再多说什么。
且说赵世禛往回而行，却并不是回自己房中，而是去了阑珊房内。
飞雪早预备着他会来，听见脚步声就站了起身。
赵世禛入内，道：“人怎么样？”
飞雪说道：“回来后洗漱过了，也没吃晚饭就睡下了。”
赵世禛当然知道缘故，便一挥手示意飞雪退下，自己往内去了。
他来到里间，见床帐放着，于是上前轻轻撩起来。
却见阑珊侧卧着，脸朝内一动不动。
赵世禛以为她睡着了，站了片刻，便坐在床边上。
不料阑珊轻声说道：“我没事儿，头也不疼了，一会儿就睡了，你不用只管来看，自个儿也快去睡吧。”
原来阑珊察觉动静，还以为是飞雪来看她的情形。
赵世禛听她的声音温柔的很，不由笑了笑。
阑珊蓦地察觉不对，忙起身转头看去，昏暗的灯影下目光相对，才发现是赵世禛。
微怔之下，阑珊便皱了皱眉。
心里不免后悔自己太冒失了，竟以为是飞雪。
早知道是他，一早就装睡不起了。
只是虽然跟赵世禛面对面的，阑珊却并没像是寻常一样起身行礼，仍是默默地倒下，转身向内。
这一照面间，赵世禛早看见她的双眼有些红，当下也没说话，想了一想，抬手把靴子脱了扔在地上。
一阵响动，是他也躺倒了。
阑珊察觉，本能地就想躲开去，但是这床帏之中方寸之间，又能躲到哪里去？终不能爬起来，越过他下地。
当下只权宜之计，悄悄地把身子蜷缩了几分，紧闭双眼，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
腰间却窸窸窣窣的多了一只手。
阑珊本来铁了心要“心如止水”，但给他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把心又搅乱了。
“生气了？”耳畔传来了赵世禛的轻声询问。
这会儿装睡已经晚了，又知道他的身份尊贵且性子难测，也不敢十分跟他犟。
阑珊就轻声道：“头疼的很，请殿下见谅，我要睡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最好不要开口，也不要乱来。
赵世禛道：“方才还说不疼的，怎么见了本王就疼了？”
他嘴里虽如此说着，却悄然仔细地打量阑珊头上的伤。
看她伤处的纱布并没有动过，也没有渗血的迹象，稍微松了口气：“到底是疼不疼？好叫大夫来瞧。”
阑珊知道自己若说疼，下一刻就是传人了。只好小声回答：“不疼。”
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馨香，如今夹杂着些许药香气。
赵世禛俯首，悄悄地嗅着从她后颈领口处沁出的那股似有若无的暖暖香气，心里异常的安宁。
阑珊起初动也不敢动，一心想睡过去了事，但是越是着急，越是毫无困意。
赵世禛却听出了她的呼吸声逐渐紊乱，心头一动，便曲着手肘拄着起身，转头看向她的脸上：“不好好地睡，在想什么呢？”
眼见阑珊的长睫一阵乱眨，赵世禛笑道：“你要不睡，我可也不睡了。”
阑珊忙把头又低了几分，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却也知道徒劳无功。
想到今晚他在外头的举止，阑珊飞快地敛了思绪，问道：“殿下还记得……答应我的事情吗？”
“什么事？”
“你答应我让我留在工部。”
赵世禛不言语。
阑珊道：“殿下一言九鼎，自然不能反悔，但是，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我希望殿下不要再、再像是今晚一样。”
赵世禛皱眉：“你是说在温益卿面前……”
“不独指的温郎中，而是任何人。”不等他说完，阑珊道：“殿下你该清楚，你若一直如此，只怕不用你逼，我自然就不能在工部立足了。”
沉默片刻，赵世禛哼了声：“你是怕这个？”
“我怕。”
赵世禛咬了咬唇，道：“你若是怕，就不要做让本王不快的事情。”
“殿下指的，是我去看望温郎中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赵世禛不答。
阑珊却说道：“我起先就曾想去看他，只是小叶说殿下你才消了气，不让我多此一举，我也答应了。”
赵世禛眉峰微动，却仍是没言语。
“可后来才听说他的伤势比我所知的更严重，”阑珊的声音很轻，波澜不惊：“我只是觉着郎中伤的如此严重至少跟我有关，何况不算这些，就只说是上级下属，我也该去看一眼。”
赵世禛哼了声。
阑珊道：“我只是不懂，殿下为什么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大动干戈，甚至如临大敌的。”
赵世禛扬眉：“什么如临大敌？谁大动干戈了？本王不过是做了你早上对我做的事情，怎么，因为当着温益卿的面儿，就让你不舒服了？”
“我当然不舒服，我没有这种当着别人的面儿……做这些私密之事的习惯。”阑珊回答。
赵世禛一愣，心中突然想起高歌跟自己说过的话。
阑珊道：“殿下本来不是这样冲动无拘的人，怎么会如此举止失常？我不敢责怪殿下，只是……就算是我自以为是也好，我只想告诉殿下一句话。”
赵世禛定了定神：“什么话？”
阑珊道：“如果殿下是因为我去探望温郎中而生气，那应该就是您对我不放心。其实殿下真的不用这样，我对他，要真的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早不用等到这会儿了。”
赵世禛的心微微地有些战栗，可听到最后一句仍是有些不舒服：“你、你说什么不用等到这会儿，你还想跟他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阑珊挪了挪身子，仰头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说道：“我的心意都给了谁，殿下是知道的，我的眼睛里所见的是谁，殿下也是知道的，所以你不用、很不用再担心别的。”
赵世禛猛然一震。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阑珊，他当然知道也很清楚，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终于，他心里的不安，愤懑，冲动情绪都在她的双眼之中融化了。
缓缓沉了下去，赵世禛将阑珊抱住道：“本王就是不放心……一天不把你留在府内，一天不向天下昭告你是我的，哪里能放心。”
殊不知阑珊听了这些话，心中也忍不住的发颤。
她方才跟赵世禛所说的，也只是她思忖半宿想出来的。
起初她很生气，气赵世禛不知轻重，甚至气他肆意妄为。
他当自己是什么？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温益卿跟前……却叫那些目睹之人怎么想？
可是忖度良久，却隐隐地有些明白了赵世禛如此失常的缘故。
阑珊喜欢他，这种喜欢非常强烈，比少女时候眷恋温益卿更加强烈。
正因为这种喜欢，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跟他天差地远，所以之前两个人争执的时候，她一时口没遮拦，说出什么“当你的侍妾，色衰爱驰”之类的话。
她只是没意识到，对于赵世禛而言，这种喜欢也同样是强烈的。
只不过在荣王殿下心中的危机感，不是身份，而是……跟她有关的旧人。
所以看到她去探望温益卿，反应才会那样大吧。
揣测说了这些，却不料真的是给她说中了。
此时听着赵世禛的回答，阑珊的鼻子突然有些酸了。
他明明是光芒万丈的荣王殿下，居然也会为了她那样患得患失。
“我是殿下的。”她吸了吸鼻子，缓缓地张开手臂将人拥住，轻声道：“不管在不在王府，不管在不在王爷身边，也跟是否昭告天下无关，我……都是您的。”
回应她的，是他收紧的手臂力道，好像要把她融入身体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阑珊心中想起了一件事。
“言哥儿，言哥儿……”
赵世禛本满心感动，突然听她又提起这孩子，无奈：“又怎么了？”
他好不容易平心静性，又没想着就在现在要了她，莫非又怕弄出孩子来不成！
真是大煞风景！
“言哥儿他，”阑珊的舌头有些僵硬，她本来不想提这件事，因为很多不可说的情绪作祟，但是现在她想说，想要明明白白告诉身边这个人，“他不是……”
简单的几个字在唇边转来转去，千钧一般重。
赵世禛在听见“不是”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便有些变了。
他一反常态的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催促阑珊，只是很安静地等了很久。
而在阑珊心底，那孩子乖巧清秀的脸转来转去，那句话却终究说不出口。
最终她放弃般闭上了双眼：“没、没什么，还是早些睡吧，殿下……明儿还有事呢。”
赵世禛没有做声。
床帏内寂静悄然。
过了半天，阑珊以为他不高兴，亦或者是睡着了的时候，就听赵世禛默默地冒出一句：“言哥儿不是你生的？”
阑珊着实的震惊了。

第127章
阑珊不知道的是，对赵世禛而言，这个早不是什么新闻了。
他只是在等看阑珊什么时候跟他开口而已。
阑珊有没有孩子，甚至言哥儿是不是她的孩子，这些对荣王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毕竟最重要的是她。
昨日两人争吵的时候那番话虽然是气头上冲口而出，但是赵世禛也再度意识到对阑珊来说，她的确还并没有完全信任他。
比如阑珊从来把言哥儿当成亲生的看待，肯不肯把这件事告诉他，意义非凡。
赵世禛隐隐觉着，阑珊肯跟自己坦白的时候，才是真正把他放在心上了。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虽然阑珊在关键时候又要退缩，但不管怎么样，已经是极大进步了。
赵世禛似笑非笑地看着满面震惊的阑珊：“你知不知道，早在太平镇的时候，西窗就说了一句话……”
那时候西窗曾调侃阑珊，说言哥儿怕不是她的，因为言哥儿的模样有些像是阿沅，却一点也不像她。却是歪打正着。
当时赵世禛就听入心里去了。
阑珊听罢哑然，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他去。
“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忍不住嘀咕。
赵世禛捏了捏她的脸皮道：“所以，以后别想背着本王做什么坏事！”
两个人说开了心结，只觉着相处的时光甚是珍贵静好。赵世禛拥了阑珊在怀，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如置身春深花开之温柔境地，如此惬意舒适。
又过许久，荣王才道：“明日我要全济州一趟，只怕不能陪你一同回京了。”
“去济州做什么？”阑珊心神放松，略有了几分困意，脱口问了这句后才醒悟，——赵世禛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来百牧山的，何况今日一整天又在外头忙碌，只怕去济州有要紧公干。
忙道：“殿下不必跟我说。”
她生怕有些什么不该她打听的禁忌，急忙又补上一句。
赵世禛笑了笑：“就算不告诉你，你很快也会知道的。”他停了片刻突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济州住着一个什么人？”
阑珊闻言疑惑：“济州？是什么名人吗？”
赵世禛的笑容有些古怪：“也算是、小有一点名气吧。你虽未必想得到，但一定听说过。”
阑珊认真在心里搜寻了半天：“我还是不知。”
“总算也有你不知的事情，”赵世禛一笑：“这件事有些难为，若不是父皇有命，我是不想亲自处理的。”
竟然也有赵世禛不愿沾手的为难事情？阑珊好奇问道：“可跟百牧山上的墓葬有关？”
“嗯，”赵世禛应了声，又道：“再告诉你一件儿，不仅跟墓葬有关，跟圣孝塔也有关。”
阑珊本有了些许睡意，猛地听了这句，一下子醒了过来。
她定定地看了赵世禛半天，终于迟疑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那个指使非乐、试图栽赃陷害殿下的幕后黑手？”
赵世禛笑看着她：“聪明。”
阑珊心中涌出莫大的疑问，可是看着赵世禛冷静的眸色，却又不敢问下去了。
之前来探百牧山的人，自然是觊觎这山上李克用倾国的陪葬之宝，如今这幕后之人，竟也是试图陷害赵世禛的……
这到底是什么胆大包天且又神通广大之人？先是陷害皇子，犯下足以诛九族的大罪，后又试图夺取宝藏。
这难道，是想谋反吗？
而且除了这个原因，再也想不到别的了。
可要是涉及谋反大罪，果然此事棘手的很。
赵世禛见她满脸疑虑跟担忧，却有些后悔告诉她了：“你有伤在身，该好好地休息调养，不早了，快些睡吧。只因明日我得早些出城赶路，怕你摸不着头脑才先知会你一声的。”
轻轻地在她后背安抚般摁了摁，赵世禛眉眼带笑：“也很不必为我担心，这件事情已经是十拿九稳了，本王所谓的‘难为’，只是情面上而已。”
说完后他不由分说的又带些威胁口吻道：“是怜惜你身上的伤，你要不睡，我就要做点别的了。”
阑珊本来还犹豫着想再问问他，听了这句却吓得闭上双眼：“知道了，很困，一起睡吧。”
赵世禛听她说“一起睡吧”，如同喝了美酒，香甜且微醺的，唇角扬起道：“嗯，好好睡吧。”
阑珊虽然不敢睁眼，也竭力让自己快点入眠，但心里仍是惦记着赵世禛跟自己说的济州的事情。
济州到底有什么通天的大人物？能够陷害皇子，能够觊觎倾国之宝？
而且这个人还让赵世禛觉着“难办”，且是情面上的那种为难。
还有，赵世禛说是“父皇有命”。
难道说济州的这个人，竟然跟皇室有关吗？
皇室，皇室……
“皇室？！是他？殿下！”
阑珊猛然从梦中挣扎醒来，她终于想起了济州有个什么有名的人物。
一声“殿下”，阑珊睁开眼睛，身边却空空如也。
床帐上还有些许灯火的光闪烁，帘子微动，是飞雪听见了动静走了来：“怎么这么快醒了？有事找王爷吗？他才出门不久，本是想让你多睡会儿才没惊动的。”
阑珊看了飞雪半天：“小叶，你是不是也知道，殿下要去济州？”
飞雪点头：“知道的。”
阑珊问道：“那你是不是也知道他去济州是见什么人？”
飞雪垂了眼皮：“舒丞猜到了吗？”
阑珊是猜到了，只是有些无法置信：“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是……”
飞雪的脸色也有些黯然，但更多的是冷静：“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啊，舒丞你该清楚的。”
阑珊抬头看向飞雪，眼圈却有些发红：“皇上自然是知道的了？既然这样，却还让殿下去处置这种事情？怎么、怎么可以啊。”
飞雪轻声道：“没有人知道皇上心里想什么，又或许，皇上是想让主子得以历练吧。”
“这种历练，没有人想要！”阑珊忍不住冲口而出，“这根本不是历练，手足相残……这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飞雪忙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舒丞！”
阑珊仰头看着她，眼中已经有泪光闪烁。
飞雪回头看了一眼外间，确信无人，才说道：“这些话以后千万别再说了。而且，这样处置其实也好，毕竟是那个人动手在先，是他先对不住主子的，皇上这样安排，也许是想给主子一个亲自解决的机会。”
阑珊终于不言语了。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再见一见赵世禛：“殿下走了吗？”
飞雪说道：“这功夫大概已经启程了。”
阑珊抬手扶着额头，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睡的太沉了，应该警醒一些，应该……好歹叮嘱他，让他小心谨慎行事。
正在这时侯，外头突然有喧哗响动。
阑珊心中生出一丝期望：“什么声响，总不会又回来了吧？”
飞雪忙安抚着叫她别动，自己抽身出外查看。
半晌回来，却见阑珊已经披衣等在门口。
“怎么样？”阑珊忙问。
飞雪的脸色有些怪，说道：“不是主子，是、是华珍公主突然驾到了，县衙里有人领着去了温郎中院落。”
阑珊怔住：“哦，是这样。”
因为心系赵世禛要处理的事情，华珍公主的突如其来对阑珊而言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略有些意外而已。
当下便跟飞雪回到了屋内，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洗漱，换了衣裳。
飞雪去传了早饭过来，却是杞参粥，红枣糕，葱油卷，香油新笋拌鸡丝，切火腿跟香蹄拼盘，香芹百合，香菇蛋花汤，还有四碟腌菜。
阑珊见如此丰盛，忙叫了飞雪一块儿。
正同桌正吃着，就见门口处探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竟是江为功在探头探脑。
“江大哥，快进来。”阑珊急忙起身招呼。
“你们吃的倒是早，”江为功跳进门来，笑道：“我还没醒就听说王爷出门了，就来瞧瞧你是不是还在……”
飞雪瞪了他一眼，就是因为他昨儿多说话，才让阑珊跟赵世禛又吵了一场，幸亏很快地又和好了，不然只怕没好脸色给江为功。
阑珊笑道：“我怎么会不在呢？”说了这句才反应过来，江为功怕是以为赵世禛会带了她一起走吧。
当下只咳嗽了声：“江大哥还没吃早饭吧，不如一块儿坐了吃。”
江为功大喜：“那我就不客气了！”
飞雪早叫人又多加了碗筷来，江为功先喝了半碗粥，十分舒坦，又道：“小舒你知道了吧？公主殿下突然驾到了。”
阑珊跟飞雪吃饭的时候本一声不闻，只不过跟江为功又是不同，两个人在翎海的时候，因为忙的缘故，常常边吃饭边商议事情，听了他这句便道：“之前也听见了外头响动，才知道的。”
江为功夹了一筷子鸡丝拌鲜笋：“这个要再加一点点辣或者麻油，怕是更好吃。”
飞雪道：“舒丞有伤在身，得忌口的。”
江为功忙道：“我忘了！”
阑珊笑道：“不碍事，我也正觉着口里淡淡的呢，改日好了一定大吃一顿。”
江为功才又笑说：“说来这公主殿下倒也是很上心咱们郎中了，金枝玉叶居然也肯为了他颠簸着跑了来，多半是知道郎中受伤，特来照顾的。”
阑珊拿了个葱油卷一点点掰着吃，一边只听他说话，见江为功一碗粥喝光了，忙要接了碗来：“江大哥要粥还是汤？”
江为功道：“这粥熬的不错，我再喝一碗。”又忙说：“别别，我自己来！”
阑珊也没推让，江为功自己又舀了一碗粥，又看飞雪道：“小叶也多吃一碗吧。”
飞雪摇头，起身走开了。
阑珊其实也有些饱了，但怕江为功不自在，就陪着他坐着。
江为功嚼着菜道：“我昨儿晚上才接到信，说是让咱们能动的这些，即刻起程回京，那些伤的厉害些的则留在这里继续养伤。据说温郎中是要留下的，我跟你一块儿回京。”
阑珊道：“这很好。”
江为功笑道：“当然了，如今公主又来了，咱们可别没眼色的还在这里。”
吃了早饭，工部要起程回京的众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
阑珊这边没什么可收拾的，只一个小包袱，并买了带回京的点心等物。
日上三竿，终于有人来通知该起程了，正预备出门，就听外头道：“公主殿下驾到。”
阑珊略觉意外，其实按理说她跟温益卿是一块儿来的，又是工部上级，本该过去辞别，可正如江为功所言，何必这么没眼色去打扰他们两人呢。
却想不到华珍公主竟亲自前来。
话音刚落，华珍在书名宫女内侍的簇拥下从月门处走了进来。
阑珊早下了台阶，站在阶前躬身迎驾。
华珍走到阑珊身前，见她头上头上戴着乌纱的顶帽，那薄纱底下若隐若现是包裹着伤口的白绸。
“舒丞，你随本宫到屋里来。”华珍上下扫了阑珊一眼，不等她回答，自己先拾级而上进了门。
阑珊皱皱眉，终于也跟着入内。
华珍就站在门口，见飞雪似要跟着便道：“你站着！”
飞雪脚下一停，华珍身边两名宫女上前就把门关上了。
门在背后关上，阑珊才要问华珍可是有事，却不料华珍公主探臂，猛地一巴掌向她扇了过来！
阑珊虽知道她兴许来意不善，却没料到她竟然二话不说就动手，猝不及防，脸上已经吃了一巴掌。
“贱人！”华珍满脸的怒气一涌而出，“你是不是要害死驸马！”
阑珊定了定神，见华珍近在咫尺，想也不想就也一巴掌打了过去！
华珍被打的微微踉跄，惊怒地回头道：“你！你竟敢……”
因为想私下里跟阑珊解决，所以华珍带的宫女太监也都跟飞雪似的在门口，她手边没有帮手，何况她做梦也想不到阑珊竟敢还手。
阑珊头上有伤，刚才给华珍打了一下，竟略觉晕眩。
她略微定神，才沉声说道：“请公主慎言。也不要往我身上乱泼脏水，有的罪名我很不敢当。公主若是因为温郎中的伤而来，这不过是因公而伤，不是因为某个人！何况受伤的不止郎中一个！”
华珍咬牙道：“若不是你，驸马会冒险上山吗？你当本宫不知道？你跟他在墓室里到底做了什么，搂搂抱抱的……你真当所有人是瞎子！”
阑珊一震！当时她因伤重昏迷，完全不知道墓室门打开的时候又是何等情形，赵世禛虽吃醋，实际却也知道当时阑珊是昏厥着的，更加不愿意跟她细说她跟温益卿如何之类。
此刻听华珍说了这话，阑珊心里模模糊糊地才涌出些感知来，那一声声“姗儿”，也越发清晰，清晰的令人心惊。
她不语，华珍便以为心虚，又咬牙道：“拜你所赐，驸马差点没命！他的腿要是有个万一，或者留下内伤之类，我绝对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阑珊定了定神，淡淡道：“那、也随殿下吧。”
华珍见她脸色平静，好像温益卿的死活根本于她无关似的，不由更加惊怒：“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想把他害死？或者你是知道了温郎已经对你断念无心，你就想报复他是不是！又或许你仗着五哥的势，觉着我奈何不了你？”
阑珊本要转身出门了，听到这里才回头看着华珍。
半晌，阑珊笑道：“公主，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希望你跟温郎中，白首到老。”
盯着华珍的眼睛说完这句，阑珊把门打开。
门外却站着一个人。
绾发披衣，是温益卿。
两个人遽然间目光相对，阑珊发现他的眸色极黑，幽沉冷暗，跟昔日那样明朗宁和的样子不同。
四目相对，温益卿突然向着阑珊笑了。
里间，华珍起初看到温益卿现身，脸上不禁有些心虚表情，忙上前扶住：“温郎，你为何忽然过来了？你的腿一定要仔细保养才好。”
温益卿点点头，轻描淡写道：“我无碍的，只是怕公主关心我情切，迁怒给无辜之人。公主放心，我也曾跟舒丞说过，但凡是我的下属，我自然会护着，何况她也受了伤，所以公主就不要计较了，免得影响了工部上下的和气。”
华珍哽咽道：“是是，本宫就是看温郎的伤那样……太过焦心了。”
阑珊在旁听到他们两个如此情深，便拱手行礼，后退欲去。
温益卿突然道：“舒丞。”
见阑珊止步，温益卿笑的宽和，眼中却正好相反，就这么看着她道：“舒丞方才的话，本官记下了，我……多谢你的吉言。”
阑珊听在耳中，竟有那么一丝寒意滋生。她几乎忍不住抬头看看温益卿，却最终忍住了。
只无声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县衙门口，先行回京的众人整装待发。
江为功意气风发的上了马，出了城便打马靠近阑珊的车旁，他说道：“之前公主殿下又找你做什么？”
阑珊道：“没什么，公主担心郎中，责问我几句。”
江为功道：“横竖这里没有外人，我索性大胆说一句——这可真是妇人之见，不管是下工地还是去那危险的墓室里，谁能保证全须全尾的？何况你也受了伤，不过这也没地方去说理，人家毕竟是驸马爷，又是咱们上司，不由分说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咱们也只能受着。幸而这温郎中还算通情达理，并没有蛮横计较。……对了，我跟他照面了几次，怎么总觉着，他跟先前有些不同了？”
阑珊问道：“哪里不同了？”
江为功思忖了会儿，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是更叫人难以琢磨了吧。”
阑珊笑道：“闲着没事儿琢磨他做什么？大好的时光，说点别的罢了。”
江为功才也笑着答应了，又问：“小舒，你知不知道殿下往哪里去了？”
“听说是济州吧。”
“你果然也知道了！”江为功忙向着她比了个手势，这才又靠近了马车一些，说道：“姚大人那个嘴，跟瓶塞子一样紧，我打听了许久才跟我又透露了些消息，你知道殿下去济州干什么？”
阑珊蹙眉：“我只知道，济州有一位……本该也是金枝玉叶的人物。”
江为功啧了声：“这是殿下告诉你的？唉，咱们王爷对你倒真是不错，什么也不瞒着。不像是姚大人总跟我藏着掖着。”他抱怨了这句，又皱眉道：“可现在说起来我还是有些不信呢，大皇子殿下已经给废为庶人了，难道真的还在背后捣鬼？你说他图什么？安安分分地当个平常人不行吗！”
阑珊心里也在想这件事：是啊，大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陷害赵世禛，为什么要觊觎宝藏，是真的不甘于当一个平常人，是要谋反吗？
若真的所图如此之大，那赵世禛这一去到底会遇到什么情形？阑珊竟有些不敢想象。

第128章
阑珊跟江为功回京这一行人只是按部就班的，跟他们往掖州来的时候急赶不同，这日中午时候，前方是古庵县城在望，正赶上县城大集，官道上的百姓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路边有许多的油菜花田，之中蜂蝶飞舞，嗡嗡闹闹，菜花金黄灿烂，铺天盖地，恍若行走于仙境。
阑珊本想到外头尽情地观赏，飞雪怕她的伤透了风，只叫把车帘打开一半。
阑珊就靠在车窗边上往外打量，却见赶集的乡野村民之中，有两个六七岁的孩童，跳跳跃跃地十分活泼，忽然看到有两只蝴蝶从跟前飞过，便尖叫着去追逐。
那蝴蝶飞得快，眼见轻灵地飞到了花田之中，两个孩子一时忘我，就嘻嘻哈哈地也跟着跑了过去。
阑珊看小孩子如此可爱，不免想起了言哥儿，脸上也露出了喜欢的笑容。
之前并没有跟赵世禛提起言哥儿的身世，一是自己不愿提及此事，二也有赵世禛揣测的那个原因。
毕竟对阑珊而言，他是高高在上的荣王，就算不是言哥儿，她也仍是配不上荣王殿下的，又何必贸然跟他说这种事情？巴巴地凑上去表明，恐怕让赵世禛觉着自己是怀着什么私心在着急澄清的，叫人情何以堪。
何况阑珊心里疼极了言哥儿，权当他是亲生的一样，要是跟赵世禛开这种口，说什么“不是我亲生”，心里隐隐地竟有种对不起那孩子的感觉，因此昨儿晚上才欲言又止了。
此刻目光情不自禁追逐着那两个孩子，却见蝴蝶翩翩飞远，停在菜花田中间，环绕飞舞不去，而油菜花田长的极高，几乎把孩子的头都遮住了，看着若隐若现。
孩童的家长试图叫他们出来，小孩儿却玩的高兴，哪里能听见去，正在赶上蝴蝶的时候，却听到有个声音厉声呵斥：“滚出来！谁让你们乱跑进去践踏菜花田的！”
这声音透着暴怒，孩子们听得忙停下脚步，惶恐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乖乖地往回出来了。
在他们身后，几只蝴蝶舞动着翅膀都飞了起来。
阑珊转头看去，却见是田埂上有个布衣打扮的青年，正怒不可遏地直奔进了田内，骂道：“谁让你们乱闯的？小兔崽子们！”
一阵风似的冲过去揪着那两个孩子，把他们硬是扯了出来。
孩童的父母都是进城的乡下人，见状急忙赔不是。
那青年兀自愤怒道：“菜地都要踩坏了，好好看着他们！再叫我看见到里头去，打断他们的腿。”
这话有些蛮横粗暴，两个孩子毕竟还小，顿时吓得哭了出来。
孩子的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却怕惹事，只顾赔礼，又带着孩子匆匆去了。
阑珊一行全程目睹，江为功便道：“虽然小孩子踩坏了花田，但这人也太凶恶了。”
又道：“何况方才这人跑进去的时候，我看他也踩坏了不少，也不像是太心疼花田的嘛。”
阑珊忖度道：“大概是怕别的人也学孩子们跑进去，所以才着急去制止的。”
此刻那青年狠狠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转头又看向花田之中，眉头紧皱着上前，把原本踩倒的一些油菜花都一一扶了起来。
又见那几只蝴蝶飞来飞去，青年好像更加不高兴，上前挥手试图把蝴蝶都赶走。
江为功看到这里又对阑珊笑道：“你看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顺他的眼，这蝴蝶跟蜜蜂又怎么惹他了？这不是对菜花好的吗？应是盼着越多越好才是，怎么反而要赶走。”
阑珊笑道：“江大哥你别这么大声，我看他脾气不太好，要是听见了怕他找咱们的晦气。”
“哈哈，”江为功道：“我怕他吗？我怕荣王殿下，怕温郎中也就罢了，可我好歹也还是个京官儿啊，竟然连乡野村民也怕不成？”
阑珊也笑道：“是是是，对了，这次江大哥回京怕还要高升啊，可要先恭喜了。”
大家说说笑笑，不多时进了古庵县城。
虽然只是个小县城的大集，却也极为繁华热闹了，才进城就见长街上熙熙攘攘全是赶集的人，耳畔吵吵闹闹都是乱哄哄的声响。
这正合了江为功的心意，立刻敲着马车叫了阑珊出来，便要跟她去逛。
飞雪见人摩肩擦踵的，忙劝道：“这里人太多了，留神会走丢，不如找个地方吃了饭便走吧。”
别人的话江为功可以不听，飞雪的话自然不同，当下果然慢慢地往前，因为人多堵塞，短短的路走了快半个时辰，才摸到了县城里的一座酒楼边上。
阑珊下车，同江为功上楼吃饭，江为功才得空把手里的两个东西拿出来道：“我方才顺手路边上买的，小舒你瞧，喜不喜欢？”
原来那是两个竹根雕的人像，其中一个像是寿星公，另一个却是个顽皮的小童子模样，惟妙惟肖。
阑珊惊喜地打量着：“这个有趣，江大哥你的眼尖手也快，我怎么就没瞧见？”
江为功道：“你在车里，自然不如我在外头看的清楚。”
阑珊看着这两个竹雕，却触动了心事，一时出神。
江为功正要点菜，见她把玩着似有爱不释手之意，便道：“你要喜欢就拿去，值不了几个钱，何况这种东西有的是。”
阑珊道：“我只是想起来，我也该买点东西给一个人。”
江为功忙问：“你要给谁买东西？买什么？”
阑珊心底浮现一张艳冠天下的脸，笑说道：“我有个朋友最爱这些有野趣的东西，江大哥买的这两个倒是好，可不是我亲手挑的到底差点儿意思，这样吧，待会儿咱们吃了饭，江大哥陪我再去选两个。”
江为功一口应承，当下就点了几样菜，无非是糖醋里脊，宫保鸡丁，盐水鸭，白切鸡之类，又听小二说今日的馄饨最好，便要了几份荠菜鲜肉馄饨，倒也吃的十分满足。
吃了饭后，江为功亲自陪着阑珊去买东西，果然那竹根雕的摊子上琳琅满目，什么手持钓竿身披蓑衣的老渔翁，什么房舍楼阁，野松游船，什么招财金蟾，以及竹雕而成的酒杯茶具笔筒之类，简直应有尽有。
阑珊有些挑花了眼，几乎哪个都喜欢，选了半天，见一个荷花杯自然古朴，并一个雕香炉镂空精致，两边吉兽衔环，她一看就爱上了。
江为功盯了她半天，见她双眼放光的选了这两个，立刻问价，掏银子。阑珊忙道：“江大哥，这个我自己出，毕竟不是我自个儿留着的，是送人的。”
江为功一听是这个道理，便笑道：“也好，不过到底让我送你两样东西。”他扫了一眼摊子上，刚才看的很清楚，除了这两个外，阑珊的目光留意最多的，就是那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渔翁憨态可掬，以及一个竹雕的笔筒。当下便拿了这两个，自己付了账。
阑珊知道他一片心意，就也并未阻止。
飞雪看这两个人如此投契，只是苦笑。好歹看他们买了心仪的东西，才要劝着上车赶路，却听到街上闹闹哄哄一片乱嚷起来。
这边的人群不知何时，急忙后退，飞雪早赶到阑珊身前挡着她，把那些挤过来的人都推开。
不多会儿，人群总算镇定下来，隐隐听到喝骂的声响。
其中路边上有个当地之人便道：“这是陈王两家又打起来了！”
有人不解，便问缘故。
那人道：“咱们这古庵城里的两大姓，就是陈姓跟王姓，本来一直相安无事，两年前又订了儿女亲事，本是今年成亲的。几天前陈家的女孩儿出城拜佛，突然失了踪，忙报了官，官府派人找了数天，毫无头绪。王家的人不依不饶，说是陈家藏匿了女儿，又或者是那女孩子跟人私奔了，毕竟之前曾有过传言，说那女孩儿有个相好之类的，逼着陈家交人……陈家当然受不了这委屈，因此两家闹的不可开交，县衙都无法调停。”
江为功听见了，便凑近了跟阑珊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除非把那女孩子找出来，不然谁知道真假。”
只听路人问：“好好的怎么诬告人家女孩子有相好呢？要真的有相好，去问一问这相好的不就水落石出了？”
本地人道：“这只是风传，哪里知道真假。何况出了这种大事，纵然真有相好的也早藏了。”
正在此刻，前头那哄闹的响动逐渐逼近了，只听有人骂道：“你们姓王的再血口喷人，咱们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也不用上公堂，就按照祖宗的规矩解决就是！”
那姓王的寸步不让，说道：“谁怕你们不成？做出丑事还敢这样嚣张，你们陈家祖宗的脸都给丢光了！”
原来这乡野之中还有些陋习，比如官府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由宗族解决，如今这两家互不相让，闹得如同水火，所谓祖宗的规矩大概就是械斗之类的了，真的动了手的话，死伤可就不是一个两个的了。
江为功皱眉道：“这里距离京城也不远，怎么竟是这样没王法的样子。”
飞雪说道：“小心他们一言不合就动手，还是快走吧。”
阑珊正要转身，突然听见有个声音颇有些熟悉，抬头一瞧，却见在那一堆对峙的人群之中、姓王的那边众人里，竟是之前在城外呵斥孩童的那青年，正在跟陈家的人对骂。
阑珊忙道：“江大哥你看，那是不是之前油菜花田里驱赶孩子的？”
江为功本没留意，此刻细看便道：“可不就是他吗？”
身边一个路人听见两人说话，便也看了眼道：“哦，是那个粗壮凶悍的青年，他是王家的偏房子侄叫王佰，之前不太受待见，这次倒是挺出力的。”
阑珊看着那王姓青年咆哮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这会儿那两族之中的青年子弟年轻气盛，彼此言语过激之下，便开始动手，幸而这时侯县衙的官差闻声而来，堪堪地制止了。
江为功松了口气：“大好的日子里闹得这样，真是败兴，好了，反正有本地官府在，咱们就赶路吧。”
阑珊看了一眼那王姓青年，见他还在伸着脖子瞪着陈家众人，她心里闪过此人在油菜花田里的情形，以及那些飞舞的蜂蝶……
背后突然闪过一丝寒气儿。
飞雪在观察周围情形的同时一直都留意着阑珊，见她脸色不对便问：“舒丞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适？”
阑珊微微吸了口气，说道：“这件事不对。”
飞雪一愣，江为功道：“小舒你说什么？”
阑珊皱眉道：“这件事有些反常，只不过我也不敢确信，可、就这么不管的话……”
她犹豫了会儿，在江为功手背上一搭，轻声道：“江大哥，这件事少不得由你出面，若成的话，制止了这两家之人的怒气，阻止了械斗，也是一件功德。只是得冒一点险，你肯不肯？”
江为功眨了眨眼，笑道：“小舒一句话，什么刀山火海我都肯，你还问什么？”
阑珊看着他眉开眼笑的样子，才也宽心，便拉他一把，在他耳畔如此这般低语了几句。
江为功听后脸色大变：“你是说……”
阑珊道：“如今只要江大哥出面，带人前去，一看便知。”
江为功眉头紧锁，当即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他说完之后，带了副手迈步往前，前方那县衙的林捕头正要带两个家族的族长回县衙交代。
江为功踏前：“谁是此地的主事，请借一步说话。”
那林捕头见他其貌不扬，口气跟气势倒是不容小觑，便走过来：“我便是本地的捕头，你是？”
江为功道：“我是京城工部营缮所江所正，奉命回京述职，路经此地。”
“原来是江大人！”林捕头跟众人肃然起敬。
江为功的官职在京城内虽数不上号，但毕竟是京官，对于小县城的百姓而言，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
“捕头不必多礼，且过来说话。”江为功拉住林捕头，同他低语了几句。
林捕头起初还是恭敬神色，听江为功说完，也变了神情：“您是说……”
江为功道：“不必猜测，这件事很简单。立刻带人前去查看便知道。”
林捕头咽了口唾沫，瞪了江为功一会儿：“好！就听大人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人群中的那王姓青年，以及两家的族长，终于道：“先把王佰扣了！其他人跟我来！”
陈王两家众人都不知如何，只有那王佰闻言，不免流露惊心的表情。
林捕头叫人带了王佰，以及陈王两家族长出了县城，竟直奔之前阑珊跟江为功等驻足过的油菜花田。
王家族长气愤难平，道：“这是干什么？这是我们族内的田产……”
林捕头回头：“这是王佰的田？”
王佰有些发抖，勉强道：“是。”
江为功在旁边放眼看去，却见油菜花田之中依旧的蜂蝶飞舞，但是有一块地方的蝴蝶最多。江为功向着林捕头使了个眼色。
林捕头立刻派了两名衙差：“速去那个地方，仔细搜查！”
那两名衙差不明所以，领命前往，靠近的时候，蜂蝶察觉人来，轰然飞开。
两个衙差低头查探，才一会儿便发出惊呼之声，其中一人倒退出去跌在地上，一时鬼哭狼嚎！
只听慌里慌张地叫道：“一、一支手！是死、死人！”
林捕头跟江为功听了这句，各自心定！
而那给扣押的王佰，不由也双膝发软，跪在了地上！
王佰立刻交代了实情，原来他因为是王家偏房子侄，向来不得重用，又跟王家嫡子有些不合，这陈家姑娘偏许给的是王家嫡子，那天陈家小姐去城外烧香，一时晚归，陪着的小丫鬟因为内急，就跑去林子里小解。
王佰看见陈姑娘，他色心外加仇隙之心，竟拉住了那陈姑娘欲行不轨，反抗之中陈姑娘便给他掐死了。
此刻虽然天晚，路上还有行人，加上小丫鬟将出来了。
王佰惊慌失措，但幸而此刻油菜花长的正好，却像是天然的藏尸之地，他立刻把人拉到油菜花田里草草地藏了起来。
那丫鬟出来后不见小姐，还以为小姐是先回城了，急忙回去找人，自然是找不到的。
至于那陈姑娘有“相好”的话，也是他故意散播，为的就是大家别怀疑到近前来。
本以为天衣无缝，再找个机会把尸首转移了就是，不料这油菜花田里最多的就是蜂蝶，蜜蜂只管采蜜，倒也并不理会尸首，可是那些蝴蝶毕竟是虫子所变，对尸首有一种怪异的感应，不免聚集于此，透出了端倪。
之前那两个孩子因为追逐蝴蝶几乎跑到尸首跟前，这才让王佰如此惊慌失措。
这件害得整个古庵县城数天都不得安宁的案子就这么破了，林捕头不住地道谢，看江为功简直有点儿视若神明，又要请江为功去县衙见过知县。
江为功心中暗叹阑珊真是妙算神机，哪里肯在这里耽搁，便辞了他，只管飞速地回去，要将这好消息告诉阑珊。
但回到县城之后，江为功却发现阑珊已经不在那竹雕摊子前了，他还以为阑珊等的不耐烦去了酒楼，或者到了工部的队伍之中，急忙去找寻，两处却都不见！
江为功站在酒楼门口，望着眼前仍旧是熙熙攘攘看似太平的人群，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儿不祥之感。

第129章
先前在江为功走后，飞雪好奇，便问她交代江为功去做什么。
阑珊就把自己发现那油菜花田有古怪一事告诉了飞雪，说道：“那些蝴蝶显然是冲着什么东西去的，那青年又甚是暴躁不安，如同隐藏跟害怕着什么一样，他偏是王家的人，方才在两帮争执中他又显得很是积极，我猜那地里恐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多半就是众人都找不到的陈家小姐了。”
飞雪大为震惊，忙仔细回想当时，她隐隐约约也记得那会儿油菜花田里飞出不少蝴蝶，但毕竟这是夏日，花多的地方蜂蝶多也是有的，因此竟没有多想，却哪里想到阑珊如此心细如发。
阑珊笑道：“其实这不过是我的猜想，也没什么真凭实据，未必就真是如此……所以我才对江大哥说可能会冒一点险。毕竟，或者那蝴蝶出现只是偶然，又或者那田地里是什么别的野兔之类的东西也未可知，更或者所有都是巧合。但是至少试一试，要是成了的话解开了这案子，也阻止了两家械斗，如果不能，那就让江大哥稍微丢点儿脸罢了，好歹咱们只是路过，丢脸也只是一阵儿。”
飞雪闻言笑着叹道：“哪里就有那么多巧合，舒丞推算的多半没有错了，只是难为你，竟能察觉这么多细微末节之处，且将其串联起来，我跟江所正都在场，怎么我们却一无所知呢。”
阑珊道：“其实倒也不算都一无所知，比如江大哥那会儿说的几句话，隐隐就很有意思了，他说那青年太过凶恶，而且又说，寻常的花农自然很喜欢蜂蝶到自己田里，那人却一反常态的。”
说了这几句，阑珊道：“他们出城得有一阵子，咱们把买的东西先送回车上，然后找个地方喝口茶等一等吧。”
飞雪才也回神，又忍不住问道：“你方才买的那些竹根雕，是给谁的？”
阑珊道：“我不瞒你，是给太子妃的。她向来喜欢着些古朴自然的东西，只不知道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飞雪先前也猜到了几分，闻言迟疑地问：“太子妃娘娘……对舒丞是真心的好么？”
“嗯，”阑珊答应了声，道：“我原本也担心她变了，但是上回见了面儿才知道，宜尔还是原先的宜尔啊。”
飞雪听着她的感慨，想到上回郑适汝带她去学堂的事情，本来想问阑珊，太子妃私下里是不是说了有关荣王的事情，可想了想，这些话题还是有些太禁忌了，因此没张口。
两人且说且将回酒楼，工部其他众人的马车也都停在路边上，阑珊才要到自己车边去，飞雪忽然闪身上前，把她挡在身后。
却在这时候，有一声笑从车后传了出来。
阑珊正诧异，马车后有道人影徐徐走了出来，是个中年儒生打扮之人，上前行了个礼笑道：“这位必然就是工部舒所丞了？”
飞雪眯起双眼：“你是谁？”
儒生道：“在下从南边来，在下主人的名讳，舒丞只怕早就知道。在下奉主人的命令请您前去一见。”
阑珊诧异道：“阁下的主人是谁？我并不记得我在南边有什么旧识。”
“舒丞当然认识，先前荣王殿下不正是要去跟我们主人相见的吗？”儒生看一眼飞雪，笑道：“这位应该就是荣王殿下身边儿的叶姑娘了吧？真真的好机警，想必身手自然是极好的？”
他虽如此说，语气却极轻描淡写。
飞雪脸色肃然，阑珊则愕然，这儒生的意思，是被废为庶人的大皇子赵元塰请自己去济州？
但是赵世禛是为了此事前往，自然不会有结果，这时侯叫自己过去又能是什么好事？
飞雪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不去，就是硬抢了吗？”
“不不，怎么会那样粗鲁呢？”儒生摇头笑道：“只不过，我家主人向来讨厌人不识抬举，若舒丞不肯去，我们自然不敢对舒丞如何，就是跟随舒丞的这些人怕是会遭受池鱼之殃啊。”
阑珊一惊：“你说什么？”
儒生抬头看了一眼酒楼。
阑珊跟着抬头看去，却见是工部的两名同僚，给人揪着后颈摁在栏杆边上。
“你！”阑珊大惊，皱眉看向儒生：“太放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对待工部官员！”
儒生满不在乎地一笑道：“舒丞所言甚是，只不过我们主人更大的罪名都顶了，自然也不在乎这一条两条人命……是了，舒丞还是尽快决断的好，上头那些人可没有在下这般好性子，若再迟延片刻，人只怕就要扔下来了，到时候怕惊到了舒丞。”
飞雪拉住阑珊的手：“不要答应！”
儒生嘻嘻一笑：“是了，还有一位江所正对么？听闻他跟舒丞关系极好，又是久别重逢，可别才相见不久就节外生枝的好啊。”
“江大哥……”阑珊的心突地窜了一窜，目光从栏杆处那惊慌失措的工部同僚脸上扫过：“不要伤及无辜！我答应你就是了！”
飞雪听说他们将对江为功下手的时候，就知道对方已经成功了。
不论如何阑珊是绝对不会容许江为功出事的。
儒生听阑珊答应，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舒丞这样选是对的，毕竟……倘若舒丞不在乎自己同僚的性命，这里的百姓又何其无辜，何必把好好的事情弄的难看呢？请上车吧？”他后退一步。
阑珊不会武功，并没有留意，飞雪却早看了出来，周围人群中埋伏着不少好手，大概就等着阑珊开口拒绝的话，这些人便会群起攻之，到时候刀枪无眼的，此地人群又这样密集，当然不会善了。
阑珊上车之前问道：“我随着你去，其他人可会保他们无恙？”
儒生微笑道：“其他人只是筹码而已，只要舒丞答应前往，他们自然仍旧欢欢喜喜回京述职，什么也不耽误。”
他向着楼上做了个手势，楼上的人便放开了手中的人质，抽身后退，那工部的官员跌坐地上，委顿不能起。
马车出了古庵县城，一路往南疾驰。
飞雪沿路试图找机会带阑珊逃离，但是对方的人手之多，远在她预料之外，而且竟都是好手，她对付两三人还凑合，可如今显然不是硬拼的时候。
阑珊见她焦急地打量，暗中同她商议让她自己找机会逃走，飞雪一口否认。
入了夜，这一行人竟也不休息，只是又换了两匹赶车的马儿，竟是借着夜色一路而行。
幸而今夜的月很圆，照的原野上恍惚通明，马车的影子照在地上，显得很清晰。
次日早上又换了两匹马，行了两个时辰，在中午的时候总算进了济州城。
阑珊因一路颠簸，伤口隐隐作痛，飞雪把她抱在怀中，想减轻颠簸对她造成的影响。
进城之时，阑珊正迷迷糊糊地睡着，直到马车停下来，她还感觉车辆在不停地晃动，阑珊揉了揉眼睛：“到了吗？”
飞雪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舒丞。”
阑珊笑说：“不要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而且……荣王殿下也在这儿不是吗？也许很快就见面了。”
马车停在一座看着平平无奇的宅子面前。
那儒生陪着两人进内，才发现别有洞天，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个树木葱茏的大院子，有侍从进内通禀，飞雪上前一步道：“请容我先见殿下。”
侍从禀告过后，半晌里头有人出来，请飞雪入内。
阑珊略觉诧异，可飞雪恐怕自有打算，当下并未干涉。
在廊下等待的时候她环顾这院子，济州是个老城，这院子只怕也有年头了，是阑珊所喜欢的那一种古朴陈旧的建筑，跟荣王府有的一拼，如果不是时候不对，一定得好好地游览观赏。
不多时飞雪便退了出来。
阑珊忙问：“你做什么了？”
飞雪道：“我跟大殿下之前曾经见过，所以说了几句旧日的话。你见了他不必紧张，不管他说什么，你只管应答。”说到最后她压低声音：“别惹恼他。”
又有侍从出来，领着阑珊进门。
到了内厅，才抬头就看到有个人坐在一面溪山行旅图的下方，乍一看却让阑珊略觉窒息。
第一眼看到这人，几乎就以为是赵世禛了，依稀的形貌，气度，有三分相似。
但定神再看的时候才发现，眼前这人跟赵世禛却大有不同。
这人的脸略瘦一些，虽也称得上俊美，却没有赵世禛那种宛然生光甚是夺目的感觉，唇冷薄的很，眼神颇为锐利，也并不是赵世禛那样独特的丹凤眼。
虽然坐着仍能看出他的身材高大，头戴银冠，穿一件银灰色的斜襟素缎长衫，外罩着暮烟紫小团花的鹤氅，脚踏黑纱宫靴。
阑珊拱手行礼：“您、就是……大皇子殿下吗？”
面前的人笑了，他一笑，原本那点类似赵世禛的影子越发荡然无存：“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舒阑珊了？”
给他不答反问，阑珊谨慎道：“不敢当，正是下官，可不知殿下为何要把下官带来此处？”
赵元塰道：“你不知道吗？”
阑珊摇头：“下官同殿下素未谋面，实在不知何故。”
赵元塰笑道：“你跟我虽从未见过，但是你跟我那位好弟弟却是干系匪浅啊，我总该见见他挂在心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儿啊。”
阑珊略有些不自在。
赵元塰道：“你也不用如此拘谨，要知道我现在不是凤子龙孙了，俨然废人一个，听闻你在百牧山受了伤，且坐了说话吧。”
阑珊正也有些头疼，当下谢过了，就在旁边的圈椅上落座。
此刻侍从送了茶进来，便又默然退下了。
赵元塰打量着她，却见她穿着浅褐色的袍子，肤白如玉，微微有光。
额前黑色的网巾跟肌肤之色相衬，越发黑白分明，着实好看，且眉若远山之黛，双眸如漾秋水，唇则是天生的娇红，竟是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好看，纵然再简朴的衣着也难掩国色。
赵元塰的眼中浮出赞许之色。
阑珊察觉赵元塰在打量自己，心中更不自在。
赵元塰发现她的长睫微微颤抖，便收回目光：“圣孝塔的事情，你做的很漂亮，也相助老五转危为安，很出乎我的意料。”
阑珊一愣，没想到他主动说起此事。
心中转了转，阑珊问道：“圣孝塔之前的事情，真的跟殿下有关？”
赵元塰倒是一点意外都没有，直接回答道：“不错，圣孝塔的事情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阑珊惊心。
“嗯？”
“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栽赃给荣王殿下。”
“我如此安排自有道理，至于老五给牵连在内，”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阑珊睁大双眸看着大皇子。
赵元塰慢慢地吃了一口茶，轻声道：“当然是因为你，本来这件事情安排的十分缜密，纵然是大理寺出面也未必就能查出端倪，毕竟作案所用的箭早就化为铁水，只是想不到多了一个你。”
阑珊有所醒悟。
赵元塰道：“我本来是冲着那老家伙去的，就是想他不痛快，让他知道他所行不仁，也没有什么父慈子孝之德！所以才上天降了雷火，让火龙烧塔，谁知道多了一个你，竟坏了我的好事……”
阑珊道：“原来最初殿下您的设计里，并没有就想把荣王殿下牵连于内。”
“当然，”赵元塰淡淡道：“可毕竟是他的人坏了我的好事，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阑珊哑然，继而道：“那您可想过，若是皇上真的信了，荣王殿下将会如何？”
赵元塰道：“那个老家伙虽然多疑，却不至于那么昏聩，但就算他真的信了，一怒之下……也不至于就杀了老五的头，顶多像是我一样废为庶人而已。那不是正好吗？”
阑珊皱眉看着他：“正好？”
赵元塰道：“你大概不知道，当初我是为什么给废为了庶民的吧。”
阑珊不知。
她记得大皇子被废，似乎是以“丧德乱行，忤逆不孝”的罪名，在本朝，不管前四个字包含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隐情，只要跟“忤逆不孝”四字有关，大皇子便翻不了身了。
赵元塰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这种丑事绝不会告知天下，要不然老头子的脸也没地方搁啊。”
阑珊听他如此说，心里当然好奇，只是隐隐地又不敢深问。
赵元塰的眼中隐隐有波澜泛起，然后他盯着阑珊笑说：“这样吧，舒阑珊，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就把我的故事告诉你，如何？”
“我？”阑珊心中暗暗警惕。
“当然是你，”赵元塰微笑地凝视着她，点头叹道：“一个女孩子，不在闺阁中嬉戏，不去安安分分嫁人，为什么会女扮男装出来当官儿，我是做梦也想不到，本朝也会出一个孟丽君呢。”
阑珊忍不住站起身来：“你、你怎么知道……”
赵元塰笑道：“你放心，之前只听着你的名字频频出现，我还不以为意，后来到达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只不知是不是有人替你背后打理收拾的缘故，居然查不出更多你的底细。”
阑珊心头一动。
赵元塰道：“只是人人都跟我说老五喜欢一个男人，非常的变态，可我是不信的，毕竟我深知老五那个性子，他是绝不会干出这种事……他宁肯去搂一只狗也不会容忍身边多个男人。”
阑珊的脸不由红了。
赵元塰似觉着非常有趣，说到这里便大笑数声，才又道：“如今见了你我更知道了，不管你是怎么有了妻子有了孩子的，你是女儿身，是不是？别说不是，否则我会亲自查验。”
阑珊听他还不知自己真正身份，只是知晓自己是女子，那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小半。
当下只得承认：“我、我是。”
赵元塰徐徐地吁了口气，手在脸颊上轻轻地一拄，端详着她问道：“你还是不肯跟我说你的来历？”
“请殿下见谅，”阑珊垂首躬身道：“我是个无父无母飘零之人，并无什么来历。”
赵元塰打量了她许久，终于说道：“你的模样算是出众的很，加上那些传闻里你的才干非凡，这样的人物倒是堪入老五的眼。他真的对你极好吗？”
阑珊不想跟他谈论这个问题，就只低下头。
赵元塰笑：“怕羞吗？我也没问别的啊。”
阑珊咳嗽了声：“殿下命人召我来此处，究竟不知为何呢？”
总不会是如他所说的看一眼而已。
“本王……”赵元塰张口说了这两个字，便又打住，淡淡道：“我犯了忤逆不孝之罪后，老头子震怒，即刻要我的命，你知道为什么我活下来，只被废为庶人了吗？”
阑珊是真的不知，当下只抬头看向赵元塰。
赵元塰道：“是因为我的母妃为我求情……在父皇、在那个老东西跟前死谏，才保住我的性命的。”
阑珊心头微凉。
赵元塰的双眼有些恍惚：“我母妃去后，我就给废为庶人，赶出了京城，幽居在济州。”
他说着，喃喃道：“舒阑珊，你觉不觉着我的遭遇像是一个人。”
答案自然不言而明。
不等阑珊回答，赵元塰道：“但是我跟他不同，他是很能屈能伸的……他的母妃给人辖制着幽禁冷宫，他还能鞍前马后地当太子的刀，你说我是该瞧不起他，还是该高看他呢。”这是冷笑调侃的口吻。
阑珊默默说道：“不然呢，您觉着荣王殿下该怎么做？”
赵元塰目光转动又看向阑珊：“该怎么做？等他来了，我会告诉他。”
阑珊心中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告诉殿下？您要告诉他什么？”
赵元塰打量着她娇丽的容光，笑道：“你可知道，叶飞雪见了我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阑珊摇头。
赵元塰垂眸，这个神情显得有些许落寞，又让阑珊想到了赵世禛。
方才飞雪求见，大皇子本来以为飞雪会说什么恳求的话，亦或者斥责自己痴心妄想胡作非为之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飞雪很平静地行了礼，然后说道：“不管大殿下所图为何，请别动舒丞，主子很看重她，您要做什么只管跟主子提。”
赵元塰按捺心中的震动，抬眸看向阑珊道：“舒阑珊，你想不想知道你对荣王来说意义为何？”
“我不想知道。”阑珊的回答很快。
“哦？”赵元塰疑惑，“为什么？”
阑珊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说道：“因为我不想荣王殿下会受人要挟。”
“你果然聪明，”赵元塰笑了起来：“只不过，你到底是不想知道呢，还是害怕自己会失望？毕竟，据我所知男人是最经受不住考验的，对他们而言，从来功名利禄才是最重要的。”
阑珊想了想：“殿下愿意听我的心里话吗？”
赵元塰道：“你说。”
阑珊道：“我宁肯荣王殿下就是那种经受不住考验的男人。”
赵元塰起初不太明白这话，但稍微一想，他便懂了。
“舒阑珊，看样子，你对荣王也是一往情深啊。”
大皇子的笑声中，外头有侍从进内跪地：“主子，荣王殿下一行到门外了。”

第130章
阑珊听说赵世禛到了，双眼一亮，本能地转过身去。
赵元塰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只听见“荣王”两个字，阑珊心里便莫名的觉着安稳，闻言回头道：“大殿下，悬崖勒马，现在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赵元塰起身徐步上前：“是吗，可见老五没跟你提过我，他要跟你说过，你就该知道，我不是喜欢悬崖勒马的人，我宁肯一跃而入，那才痛快！”
见阑珊皱眉，赵元塰看向门口，微笑道：“听说他来了你就面露喜色，怎么，是确信自己会无碍吗？”
阑珊正要回答，却不料赵元塰猛然探臂过来，竟一把将她擒住。
她吃了一惊才欲挣扎，却感觉脑后的伤处不知碰到什么，极为疼痛！
阑珊疼的叫了出声。
却在这时候，赵元塰的手在她嘴上一捂。
他的手掌心仿佛有什么东西，随之便入了阑珊口中，她完全来不及反应，那东西便沿着喉咙便咽了下去。
阑珊又惊又恼，很不舒服，低头干咳不已：“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赵元塰笑道：“别怕，不过是看你的伤没好，给你加点儿补药罢了，你只要乖乖的就不会有事。”
看向赵元塰那张跟赵世禛有几分相似的脸，阑珊尽量镇定：“大殿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元塰道：“不要着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阑珊看他几眼，摁着脖子又咳嗽了几声，赵元塰道：“你是咳不出来的，这颗药遇水则化。不要费力了。”
“是毒、药吗？”阑珊忍不住问。
赵元塰望着她，因为挣扎，原本莹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粉色的淡晕，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烁着惊惶之色，这是一双极为干净的眼眸，竟让赵元塰想起了小时候的赵世禛。
可惜啊，物是人非，昔日手足情深，今日只怕便是反面成仇，手足相残了。
可虽然赵元塰隐隐预料到那个结果，他还是想试试看。
赵世禛进来的时候，堂下只剩下了大皇子一人。
荣王在门口迈步的瞬间停了停，他仿佛能嗅到这厅内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
微挑的凤眸往右手侧的圈椅上扫过，圈椅旁的小桌几上，还放着一盏没有收去的茶。
前方赵元塰已经站了起身。
赵世禛的目光从茶杯上转开，看向前头的大皇子。
本都是天潢贵胄，却各有起落难测的命运，数年不见，突然相逢，滋味可想而知。
稍微一顿，赵世禛便垂了眼帘，上前拱手行礼：“大哥！”
他叫的是“大哥”，不是“皇兄”，也不是别的称呼。
这让赵元塰心里略略动了一下。
大皇子上前一步，却并没有真的碰到赵世禛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扶了一扶，眼神复杂地：“起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形，你的礼，我受不起。”
赵世禛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势不可免地重又对上了，陌生而熟悉，几许血脉相关的温情，可又有无尽的疏离。
赵元塰打量着面前之人鲜明出色的容貌，终于笑吟吟道：“这才分开几年？你竟比先前出息了更多。怪不得时常听人说你如何如何的了得……也怪不得，老头子让你掌管了北镇抚司，看样子他对你的期望甚大啊。”
赵世禛看着他眼中有些熟悉的笑意，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他略微垂首，简单地说道：“大哥……也别来无恙。”
赵元塰瞅他一眼，回身落座，轻笑道：“这是违心的话，我若真的别来无恙，你今日也未必亲自前来了。”
看赵世禛仍站在原地，他便说道：“你坐了说话吧。或许你连坐一会儿都不肯吗？”
赵世禛略一打量就在阑珊曾做过的圈椅旁边的那张上落了座。
垂首的时候他往旁边看了眼，椅子上自然空落落的没有人，只有桌上没动过的三才盖碗茶杯矗在那里显得孤零零的。
他忍不住抬手试了试，还是微温的。
这刹那赵世禛仿佛能看见阑珊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很安静的样子。
竟有些恍神。
赵世禛的动作自然落在了赵元塰的眼里。
大皇子微笑道：“你风尘仆仆的赶了来，怕是口渴了？那盏茶是没动过的，你想喝就喝罢。”
赵世禛皱眉，抬头看向赵元塰：“敢问大哥，这是谁的茶。”
大皇子笑道：“你猜不出来吗？”
荣王左边眼皮猛地窜跳了两下，然后抬手在自己的膝上轻轻地抚过蟒袍，乱跳的心才又平复下来。
他暗暗调息几回：“大哥应该知道我的来意，我也就不藏掖了。”
赵元塰见他只字不提别的，微微挑眉道：“好啊，你且直说。”
荣王道：“大哥先前做的事情，父皇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命我前来。”
赵元塰淡淡道：“命你前来做什么？杀了我吗？”
“大哥随我进京吧。到底如何处置，只看父皇的意思就是了。未必……就是最坏。”赵世禛叹息。目光在自个儿的袍子上扫过，手指将要用力，又放开。
赵元塰了然地笑了起来：“小五，你学坏了，知道骗你哥哥了。你当然该清楚老头子的脾气，他只怕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你却想骗我回京？可见我也是白疼了你一场，到头来你这样害哥哥。”
很久没有人叫他“小五”了，赵世禛心底滋味复杂。
然后他眼神黯然地说道：“是我害大哥吗？还是大哥自己想不开，犯下这天大的罪过。”
“你说我想不开？我怎么能想开，或者，之前死在殿前的那个不是你的母妃！”赵元塰顿了顿，又放松了语气笑道：“是了，不是你的母妃，只不过你是为了救容妃，差点儿损了自己的性命也栽了自己的前途而已。”
赵世禛沉默。
“说到这里我却不明白了，小五，你真的甘心么？”赵元塰问道。
“甘心？我不懂大哥的意思。”
赵元塰笑：“你说了跟我没有藏掖，又何必装傻，你不是罪众望所归的那个吗，一头从高处栽下来，我最清楚那种滋味，你自己当然也更清楚，你真的能忍了那所有，甘于现在？”
赵世禛摇头道：“大哥，我跟你不一样，我觉着现在就很好。”
“很好？”
“母妃虽然给幽禁宫中，到底还健在，而我……也依旧是我而已，大哥的意思我懂，你指的是太子之位、但是那从来都不是我所要的。”
“你果然是真的能进能退，能屈能伸啊。”赵元塰冷峭地笑着。
“我只是随遇而安，不想生事而已。”赵世禛淡淡地说道：“大哥本来也该这样，如此才能保全长久。”
赵元塰抚着下颌，半晌没有说话。
终于最后他道：“我明白了。”
“明白？”
赵元塰双眸含笑：“小五，你怕是还没有痛入骨髓吧。”
赵世禛的眼神微微一变。
嘴角一挑，赵元塰道：“要真的失去最不能失去之人，你应该就会懂我的心情，我忽然想……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小五你还能不能在我跟前说什么随遇而安，什么保全长久？不，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做的比我更狠，比我更绝。”
“大哥，不要说了。”赵世禛看似平静，心中却掠过一丝寒意。
赵元塰笑道：“小五，我再问你一件事，如今对你来说，你心中最不能失去的人是谁？以前我是知道的，当然是容妃，那现在呢？”
荣王的眉峰皱了皱：“大哥，我来不是跟你叙旧闲话的。”
赵元塰置若罔闻：“我先前听说你看上了一个人，我心里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会让你动心，你可知道，本来我以为你是装给天下人看的，可直到我见到了她。”
赵世禛的喉头动了动，他眯起双眼，重又看向身侧那个茶杯。
“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赵元塰叹息道：“真真是个可人疼的，你果然是捡到宝了，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碰上这么一个人呢？”
赵世禛看到自己的手摁在缎袍上，抓出了一点深深褶皱：“大哥，你已经一错再错，我是真的不想你一错到底！”
“你眼中的错跟我不同，对我而言那是甘之如饴。何况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没有回头之路。”赵元塰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门外，司礼监的那两个太监便等在那里。
金太监跟郭公公本是要一同入内的，是赵世禛同两人说了什么，才暂时给了他们说话的机会。
但是显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
“舒阑珊呢？”赵世禛肩头微微一沉。
赵元塰了然一笑，收回目光：“你终于问起她来了，终于沉不住气了吗？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提起此人了呢。”
“她怎么样了？”赵世禛眉头微蹙。
“她在我这里，可是生是死，却要看你了。”
直到现在，那双凤眼之中才涌出隐隐地煞气，但那狂涌的怒意却又稍纵即逝。
赵世禛无奈地叹气道：“大哥，你可不要让我失望透顶。这件事情跟舒阑珊毫无关系，你大可不必把她也牵扯在内。”
“老头子既然派了你来，一切跟你有关的自然都给牵扯在内了，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除非，你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赵世禛嘴角一动。
“而且，”赵元塰道：“叶飞雪曾叫我别为难舒阑珊，有什么要求跟你提就是了，我念旧情听了她的话，暂时没有为难那人。所以老五，你要不要听我的要求？”
“你想干什么？”
赵元塰抬眸看向厅内房顶上那盏琉璃灯，片刻后说道：“大哥想你跟我一心，想你站到我的身边来。”
荣王道：“我不答应呢？”
赵元塰沉默，继而放声笑了起来。
等他收了笑，赵世禛才道：“大哥笑什么？”
赵元塰带三分笑意看着他：“小五，你毕竟是我教过的，你的性子我难道会不知道吗，这么几年你自个儿也算是历练出来了，只会比以前更加聪明，你以为，你在这里假惺惺地跟我说上这一阵子话，拖延些时间，你底下那些人，就能找到舒阑珊把她救出去吗？”
赵世禛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却没有开口。
他在济州安排调度的时候就得到消息，所以立刻叫藏身于赵元塰府内的细作里应外合动手，可如今听赵元塰的语气，显然早就察觉了。
赵元塰又道：“你明明早就到了济州，却迟迟不现身，还有外头那两只司礼监的狗，你以为调动了庆州的兵马，就能万无一失了对吧。”
“原来大哥早就了然全局。”赵世禛说道。
赵元塰淡淡道：“让你们费尽这么大力气来对付我，我是不是该觉着荣幸？小五，其实不用的，我本来早能离开，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你，为了见你一面，你怎么不懂？你如果要大哥死，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动手就行了。”
赵世禛道：“舒阑珊呢？”
赵元塰本正深深地凝视着他，突然听他只问阑珊，不由笑道：“你果然上心她，你要真的心里有她，那就答应我的话岂不是好？不过呢，你如此反应也在我意料之中，大哥本来就没指望你会因为一个女人轻易动摇，毕竟那样就不是小五了。”
赵世禛起身：“不，我还是我。”
他拂了拂袍子的衣袖，缓步上前，一直走到赵元塰的身旁。
两个人彼此相看，赵世禛突然略微倾身，温声道：“大哥，你还把我当五弟吗？”
“我若不把你当小五，就不用在这里跟你说这么长的话了。”
“那么，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赵世禛的语气多了些许哀求，一眼不眨地凝视着赵元塰的眼睛道：“大哥，别动舒阑珊，把她还给我吧。”
就如同昔日兄弟两个有商有量，而他有求于自己的大哥的时候，那种半是狡黠半是讨好的表情，每当他这样的时候，赵元塰便总是无法抗拒，不管他要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会尽量应允给予。
赵元塰面对这样的笑容，略有些窒息。
“我的确很喜欢她，大哥若是还疼我，就把她还给我吧，”赵世禛恳切地看着赵元塰：“大哥知道我是奉皇命而来，何况我母妃在京内，我自然不能答应你的条件，但是……若大哥真心疼我，我也不至于不念兄弟之情，我会放大哥一条生路，如何？”
有司礼监的人盯着，自然是皇帝的两只眼睛，他若肯如此当然也是冒了险的。
赵元塰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最后，才又仰头笑了。
“小五真是长大了，知道软硬兼施了，”赵元塰点头叹道：“只可惜，你小的时候还很听我的话，现在一切都变了，对你来说只怕只有老头子的话才是值得听的，咱们两个、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刚落，赵世禛蓦地抬手一把按落在赵元塰的肩头，低低喝道：“我问你她到底在哪里！”
大力之下，赵元塰身子往后一倾，几乎从交椅上跌后出去。
他微愣之下笑道：“这会子是图穷匕见了吗？你要真听老头子的，就把我押回去，什么十八般的酷刑一一用来，看我会不会告诉你。”
赵世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神已经冰冷：“大哥，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却如此相逼，定要我当个不忠不孝的人……”
他的手紧握着赵元塰的肩头，用力之大，让赵元塰的脸色也渐渐泛白，感觉骨骼几乎给他捏碎了。
赵元塰忍痛道：“我又何尝要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不过是被逼的！小五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但是容妃没死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也许老头子知道只要容妃在、你就心甘情愿的肯当他们的刀呢？”
“你住口！你敢这么说！”赵世禛动了真怒，脸色竟有些狰狞，“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查出圣孝塔是你指使的，我还向着父皇隐瞒！但你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赵元塰微微一怔，赵世禛道：“你说你是被逼的，但毕竟是你犯了大逆在先！你自己栽倒泥沼，为什么也要拉我下去！”
“因为我知道你不甘心！”
“我甘心！”赵世禛不等他说完便反喝过去，“别自以为是！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不甘心！”
赵元塰咬紧了唇，目光涌动。
赵世禛狠狠地瞪了他片刻，终于松手：“正如父皇所说，你已经不是我的大哥了。”然后他厉声喝道：“来人！把赵元塰拿下！”
门外人影晃动，是锦衣卫们奔了进来。
就在这时候，“轰隆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后院传来，震得脚下一阵乱晃，竟让人站不稳脚。
原先放在桌上的那三才盖碗在这一震之中竟也跳了起来，骨碌碌地从桌上滚到地上，摔的粉碎。
门内门外众人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慌乱。
金公公抱着头叫道：“怎么了？难道是地震了吗？”
话音未落，就见一股烟尘从屋后冒了出来，迅速弥漫开来。
赵世禛蓦然回首，微微色变，双耳给震的也有瞬间的幻听。
此刻又听到轰隆连声，锦衣卫叫道：“殿下小心！”张手挡在赵世禛身前。
“啪啦”声响，原来是堂中吊着的琉璃宫灯掉落在地上，碎片四溅。
赵世禛看向赵元塰，却见大皇子给锦衣卫拉着从交椅上起身，笑微微地看着他道：“荣王殿下，你不是问舒阑珊何在吗？”
赵世禛本还镇定，正想让锦衣卫把人带出去，听了这话双眼蓦地睁大。
大皇子笑的不怀好意：“你为什么不立刻去后面看看，这时侯若去，兴许还能找到那个人的残肢断骸……”
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下，赵世禛脸若白纸，然后他来不及吩咐，纵身便往后堂掠去！
跟随他的几个锦衣卫见状忙道：“殿下不可！”
他们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人，这接连的巨响传来，鼻端嗅到火药的气息，就知道是府内不知什么爆炸了。
听赵元塰的语气显然是故意，且这爆炸不仅是一处，威力又极大，可见早有预谋。
但赵世禛哪里肯听这些，早直冲往后。
还没出后厅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他正要观察往哪里去，轰隆响动，居然是整整的一座院落在面前塌倒了！
但很快赵世禛震惊地发现：不，不仅是一座院落，在他身侧左右，其他的房舍也在爆炸声中震颤着，摇摇欲坠，烟尘弥漫，情形恍若末世。
赵世禛眯起双眼，隐隐地瞧见门内有道灰褐色的身影，“小舒？”他一挥衣袖正要上前，那院墙却再撑不住了，猛然砸塌下来，把那人也狠狠地压在了底下。
赵世禛大叫道：“小舒！”不顾砖石飞溅滚落，直冲过去拉住那人。

第131章
赵世禛拼命抢过去，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但就在握住对方的刹那，心中竟是一凉。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叫道：“王爷！”冲过来抱住赵世禛的腰将他生生地拽开。
原来刚才倒下的院墙旁边的院门因受到波及，有一大片也坠跌下来，正砸落在赵世禛原先站立的地方。
赵世禛松开手，给那名锦衣卫抱着倒在旁边。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给完全都压在底下的人。
其实在握住那人手腕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那不是阑珊。
阑珊的手腕没有那样粗，他甚至看到那人露在外头的手指，阑珊的手是白皙细嫩的，跟这个不同。
虽然如此，他仍是心头难安。
这个给院墙砸中的人不是阑珊，兴许是好事，但同时……阑珊又在哪里？
想起赵元塰方才所说的话，心惊肉跳。
他仓促地瞥了眼里头早已经塌倒的不成样子的屋宇，不敢多想，耳畔嗡嗡作响。
身后那锦衣卫道：“王爷快回去，这里怕也有危险。”
勉强定了定神，赵世禛看了眼那一堆残垣断壁，起身道：“赵元塰呢？”
锦衣卫道：“刚才金公公等押着他外出……”
话音未落，就听到呼喝之声从前方传来。
赵世禛眼神一变，同那锦衣卫纵身向前，出厅后掠过院子，才出了院门口，就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侍卫，金太监跟郭太监两人给锦衣卫护在墙边上，赵元塰却不见了踪影。
金公公惊魂未定，见了他才叫道：“王爷！那个逆贼竟然早有安排，他带了人杀出去了！”
赵世禛并没有动：“济州城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来这里之前城门口也都加了我们的人，他逃不了！”
郭太监掸着身上的灰尘，道：“王爷，这府内显然是事先的埋藏了大量的火药，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也同样危险，不如先离开此地吧？”
赵世禛道：“两位公公且先自回驿馆等候消息，本王还有些许杂事，处理妥当便会回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到底不敢在这儿多留，便带人去了。
赵世禛这才吩咐道：“去，把这府内全部翻一遍也要找到……”那个名字在嘴边转了许久，“去吧。”
正如大皇子自己所说，他其实早有准备。
倘若他要逃，早在赵世禛赶到之前就已经走了。
但他偏偏没有，因为他留着后招。
无数埋藏的火药一起点燃，造成的震动，不止是府内的房屋倒塌，就脸半个济州城都跟着颤了颤。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还以为真的是地震了，吓得惊慌失措。
他又知道赵世禛关心情切，一招调虎离山后，便趁着混乱，跟事先埋伏好的手下们里应外合，冲出府中。
只不过赵元塰也知道赵世禛等在济州城门口已经做了安排，只等他们自投罗网，所以在他冲出府内后，利用府内火药爆炸引发地动一事散播地震的谣言，趁机再制造些混乱，瞬间那些百姓们自然慌了神，皆都想往城外跑，刹那间四个城门口皆都乱了起来。
士兵们虽然奉命捉人，但是也没料到这种突发状况，加上百姓们人太多，混乱之中，竟给赵元塰不费吹灰之力便混了出城去。
这也是赵世禛人算不如天算。
两日后，在济州城百里开外的湖畔山庄中。
原本失踪了的大皇子赵元塰赫然出现在此处。
一名侍卫正在向他回禀：“听说荣王殿下命人，把府内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尸首都拉出来仔细辨认，像是在找什么人。”
赵元塰笑了笑：“他当然得找人。吓一吓他倒也好，谁让他这么不听话呢。”
侍卫退下后，赵元塰转身往回走，越过长廊，到了一处内苑，还没进门，就听到有人说道：“他给你吃了的是什么？对身子有害吗？”正是阑珊的声音。
被问的人却是飞雪，她说道：“没、没什么大碍的，只是暂时有散去功力的效用罢了。是怕我、伤人或者带了舒丞走吧。”
阑珊道：“这个大皇子也像是个卖药的，怎么他们姓赵的人总喜欢给人吃药。”
飞雪忍不住笑了出声：“舒丞你说什么？”
阑珊忙道：“你别误会，我当然不是说殿下，殿下才没有这种古怪的爱好呢。”
飞雪想了想，道：“你指的是华珍公主吧？”
两人说到这里，室内就安静下来。
赵元塰一扬眉，迈步往内走去。
里头阑珊早站了起来，飞雪咳嗽了声，也扶着桌子起身，眼神冷漠地看了赵元塰一眼。
赵元塰道：“怎么了小叶，身子不适？”
飞雪冷冷一笑：“大殿下已经跟我主子撕破了脸，若觉着我很碍眼，杀了我是很容易的事儿，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赵元塰道：“难道我是杀人狂吗？何况我也没有跟老五如何，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我也给过他教训了。”
“教训？”飞雪皱眉。
“你可知道，”赵元塰笑瞥阑珊一眼：“咱们走后，你主子让人把府内翻了个遍，亲自认过每一具尸首，你猜他是怕什么？”
阑珊本没想到自己身上，看见他的眼神才有所察觉：“大殿下你、是什么意思？”
赵元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荣王他生怕你死在那场爆炸中呢，否则以他那样好洁的性子，怎么会亲自去看那些已经面目全非的腌臜尸首呢。”
阑珊大惊：“大殿下！王爷怎会觉着我死在那里？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赵元塰淡淡道：“他差点把我的肩胛骨捏断了，还想要把我绑到京城去，我只给他这一点儿教训算什么？改日若真的送他一具尸首，才是真心的恼了他呢。”
阑珊本来怒气满腔，听到“真的送他尸首”，又见他扫着自己，不由有些怕，便往飞雪身后躲了躲。
飞雪忙握住她的手，又肃然道：“大殿下，你答应过我不动舒丞的。”
赵元塰道：“那是得你主子应允我的条件才作数。现在他恨不得把我捉回去千刀万剐，我何必跟她客气？”
“你不……”飞雪才说一句便又觉着气虚。
原来赵元塰知道她武功非同一般，放在身边儿的话总不会时时刻刻都提防的妥当，所以逼她吃了颗散功的药，逼得她提不了真气不说，行动都成问题。
阑珊忙给她轻抚后背舒气。
赵元塰看她一眼：“舒阑珊，你跟我来。”
阑珊忙问：“干什么？”
赵元塰道：“我有话问你。”
飞雪握住她的手不放：“大殿下！你、你若是要出气，只管冲着我来，别动她！”
赵元塰回头看着她，目光闪烁，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
阑珊本来有些害怕，可听飞雪如此说，那惧怕之意反而减少了很多，当下道：“大殿下是自有心胸有所图之人，不至于为难区区一个舒阑珊，小叶别急，我去去就来。”
她慢慢把手抽了出来，又拍拍飞雪的肩膀，才故作镇定地跟着赵元塰走出了门。
这会儿天已经开始热了，湖上有暖洋洋的风吹来，阑珊有些怕热，加上紧张，便偷偷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元塰看着她的脸上果然晶晶有光，便笑道：“你又不是杨贵妃之类的胖美人，竟也这么怕热出汗。”
阑珊讪讪道：“我不过是个俗人而已，又不是神仙，何况天这么热。”
说到这里她看向赵元塰，却见对方的脸上一点汗意都没有。
阑珊低下头：“大殿下叫我出来做什么？”
赵元塰走前几步，立在栏杆前道：“之前你跟工部的温益卿去了百牧山，进了李克用的墓室，在里头发现了什么？”
阑珊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发现……不过是一具尸首而已。”
赵元塰道：“说仔细些。”
阑珊心里知道他觊觎着李克用的财宝，兴许还觉着赵世禛他们那些日子在百牧山忙忙碌的就是为了宝藏呢。
“我真的不骗大殿下，那墓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具棺椁，我们、倒也打开看过，除了金冠玉衣，还有几样陪葬物品外就没别的了。”
赵元塰饶有兴趣地问道：“有什么陪葬的？”
阑珊想了想，道：“记得，像是有玉圭，还有一把短剑，不记得还有别的了。”
赵元塰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但不满意也没有办法，阑珊毕竟没看见别的。
赵元塰瞅了她半晌：“跟我来。”
阑珊非常不愿意，左右看看都是他的人，只好跟着往前。
快到走廊尽头，赵元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他到桌边落座，打开一个匣子，端详了一阵后从里头拈了一颗药丸出来。
阑珊大惊，本能地后退了步。赵元塰看了她一眼：“吃了它。”
“这又是、什么？”阑珊很是抗拒。
“怎么，怕毒死你么？”
“不是，”阑珊道，“我当然知道大殿下若要我死，很不必这样麻烦，只不过……”
“不过什么？”
阑珊道：“最近我的头总是有些发昏，之前本就伤着了，再吃这奇奇怪怪来历不明的药，会变的痴傻也未可知。”
赵元塰嘴角一抽：“原来你怕你变成傻子？”
阑珊并不否认，陪笑道：“求大殿下开恩，您叫我做什么我只管做就是了，不要总闷闷地吃这些药。”
赵元塰斜睨着她，目光在她跟药之间徘徊：“这不是坏的，只是让你把那日的情形记得更清楚些而已。你是要自己吃呢，还是我帮你？”
阑珊无奈，只好上前接过来，艰难地把那药吞下去。
正如之前阑珊跟飞雪暗中说的，这赵家的人，居然是一脉相承的逼人吃药，想来那霸道也是一脉相承的。
幸而赵世禛只是常常的逼迫她做点不愿意做的，还没有逼她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赵元塰看她脸色变来变去：“你在想什么，是在心里骂我吗？”
阑珊忙道：“不敢，只是在认真感受这药到底有什么效力。”
赵元塰嘴角又是一动。
阑珊不敢靠近他，就只在窗边站住，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前方的湖泊，倒是别有清凉之意。
吹了一会儿风，阑珊才说道：“大殿下，是对那个李克用藏有倾国宝藏的传闻有意？”
赵元塰道：“是啊。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可那里真的没有宝藏，我跟温郎中看过了。”
赵元塰道：“那你可知道，老五他们那几天围着百牧山忙个什么？”
那时候阑珊正养伤，哪里知道这些。
赵元塰说道：“他们当然也是在找宝藏。我甚至觉着老五可能心里有数了。”
阑珊道：“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
阑珊只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原来她觉着赵世禛若真的发现宝藏的端倪，应该不会瞒着自己，可是转念一想当时的情形那么复杂，何况这种事情很是隐秘，若赵世禛不告诉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呃，我只是胡乱猜的。”阑珊忙回答。
因为窘迫，也因为热，她的脸色微红。
赵元塰看着她，阑珊身上穿的，是一袭淡天青的长衫，因为天热头上也没有戴网巾，只是用银簪绾着发，显得利落且又清爽。
她是个偏纤弱的身段，容貌如画，五官精致，微微倾身站着的样子，肩头薄而柔和，纤细的脖颈略低着，姿态翩然里透着优雅，隐隐透着别样的风情。
赵元塰扫来扫去，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簪子上，银白的云头簪，瞧着有些许眼熟。
“舒阑珊，”大皇子忖度着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男装的？”
不等阑珊回答，他又道：“你是在五年前去了豫州，应该是五年以上吗，怪不得，举手投足的并无娇柔闺阁之气。”
阑珊的心莫名地慌，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那你应该是很久没有穿女装了吧，”赵元塰凝视着她的脸道：“像是你这样的美人儿，若是稍微一装扮应该便是倾国之色，按理说有这般的姿色，就算先前是女儿身的时候也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阑珊按捺着心跳，这大皇子果然聪明，虽不知她的底细，但这三言两语里却隐隐透出了关键，若还继续推想下去，只怕真的猜到她身上也未可知。
幸而赵元塰道：“算了，不去想了。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如就改换女装吧。”
阑珊愣住。
赵元塰道：“你不愿意？为什么？”
“只是……不习惯。”
赵元塰笑了：“扮男人太久，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吗？你总该习惯了，何况这样才安妥些。”
“安妥？”阑珊不解。
赵元塰瞥着她，玩味般道：“你如今这幅打扮，很入我的眼，换回女装会好一些。”
“殿下何意？”饶是阑珊聪明，却也不懂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
赵元塰并不回答，只慢条斯理问道：“对了，老五看过你穿女装吗？”
阑珊正在想他那句“会好一些”是什么意思，闻言脸上大红。
赵元塰玩味地打量着阑珊的神情：“看你的反应，那小子是看过了的。那，你们成了好事了吗？”
阑珊猛然后退数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博古架。
瞬间呼吸都紊乱了。
赵元塰明白了：“原来没有。”
阑珊的心跳的更急了，甚至隐隐地有些口干舌燥，身上燥热的。
起初还没在意，此刻突然想起来，这难道是药力发作？！
“大殿下，您到底给我吃了什么药？”阑珊的心怦怦乱跳。
赵元塰看她眼睫乱闪躁立不安之态，缓缓道：“自然是好东西。”
阑珊握着脖子想要吐出来，哪里还能够，见赵元塰桌前放着一杯茶，她慌忙上前拿了起来，仰头几口喝光了。
有些许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滑入颈间。
赵元塰看着她颈间那一点湿润的痕迹：“原本听闻工部舒丞很大的名头，竟像是个无所不能老练深沉之人，哪里像是你这样……唔，你不是都有妻有子了吗？莫非还是白纸一张？”
阑珊觉着这说的越发不像话了：“什么、白纸……”
她越发觉着燥热，可提到纸的时候，心底却忽地跳出些许影像，如白驹疾驰而过。
赵元塰笑道：“你知不知道，先前在宫内的时候，老五的写字射箭最初都是我教的。”
阑珊揉着眼睛：“是吗？”
“如今，我替他也教教你如何？”
“教我、什么？”阑珊皱眉，心里的影像闪聚的更多了，令她心不在焉，无法更留意别的事。
赵元塰的手隔着书桌探了过来，把阑珊先前放在桌上的茶杯慢慢攥入手中。
那杯子里早就没了水，他偏举起来，在唇上极缓慢地蹭过，眼睛盯着她半是戏谑地：“你说呢？”
阑珊正在抗衡心底那些闪烁的图像，隐隐地头晕目眩，电光火石中对上赵元塰的眼神，陡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猛然相激，阑珊双膝微屈往前跌倒。
赵元塰也很意外，忙起身从桌后转出，要把阑珊扶起来。
阑珊却因他刚才所说所做，见他靠近更加恐惧，抱着头叫道：“别碰我！”

第132章
赵元塰的手一停，目光落在地上，木地板上有醒目的几滴血渍，他吃了一惊，竟不知这血是从何而来。
意外之际，赵元塰蓦地看向阑珊，伸手在她下颌上一扶，才发现从她的口鼻处浸满了血，一时竟令人无法辨认是从嘴里还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赵元塰大惊：“来人！”
阑珊感觉自己给抱了起来，却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她试着闭上眼睛又睁开，看到一张酷似赵世禛的脸。
“殿下……”阑珊喃喃地唤了声，想去抚一抚他的眉眼，只是手指还没碰到那人的脸，就无力地晃落下来。
但她仍是不肯放弃，定了定神重又抬手。
不知试了多少回，才听到一声似真似幻的叹息，那手主动过来握住了她的。
“殿下。”朦朦胧胧中那人的脸近在咫尺，阑珊眷恋地看着眼前的人影，突然想告诉他自己甚是想念。
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是把那只手往脸颊边上拉了拉，把脸靠在上面轻轻地蹭了蹭。
此时阑珊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竟然无法彻底昏迷过去，脑海之中仍旧有无数的图像风起云涌，就仿佛给一股什么力量推赶着往前，让她无法停止这种诡迷的想象。
等到那股力量消退之后，阑珊渐渐地苏醒过来，这会儿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直直地瞪着帐顶，直到突然想起一张似是而非的脸。
阑珊不寒而栗，急忙坐起身来，动作太急，整个人又跟着一昏。
她掀开身上的毯子，看到自己的衣袍都好端端的，又赶紧在肩头，身上各处试了试，好像……并没异样。
除了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乏力感。
阑珊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正依稀想起一些，却听到外头隐隐地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听出其中一个正是飞雪，当下忙停了动作，只凝神侧耳听去。
只听飞雪说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隔了片刻，那人才说道：“我也并没想到会这样。”
“我不知大殿下是故意还是无心的，但舒丞若有个好歹，毁掉的不仅仅是大殿下跟主子昔日的情意。”
沉默，赵元塰冷笑道：“小五心里真的还有对我的情意吗？先前在济州城中，他眼中所见的只是个大逆不道的罪人而已。”
“所以你要报复主子，就在舒丞身上动手？”
“我若真想报复他，这会儿她还能好好地躺在里面？”
飞雪不语。
赵元塰道：“我只是想知道李克用墓室里到底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才给她吃了那明视丸……也许，是她体质的缘故，一时承受不住。”
“她先前头上就受了伤，”飞雪的声音有些黯然，咬牙道：“大殿下，我不管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别对她下手，除非你想真的毁了荣王。”
轻微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又有脚步声往内而来。
两人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阑珊听的似是而非。
又听见脚步声响，她不知进来的是谁，急忙又倒下去把毯子拉高。
顷刻，就听到飞雪的声音道：“醒了？”
阑珊听见是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毯子从脸上撤下来：“大殿下走了？”
飞雪点点头，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却发现阑珊的鼻端还有些许残血的痕迹，当下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拭干净。
阑珊惊魂初定的，这里又只飞雪一个“亲人”，受了飞雪这样的温柔，阑珊不由爬起身来，将她一把抱住。
紧紧地抱着飞雪，心里那点不安才散开了去，阑珊定神，在她耳畔低低说道：“先前、大殿下不知给我吃了什么药，我心里一阵阵的发慌，不知是怎么样。”
飞雪拍拍她的背：“放心，放心，已经没事了。”
阑珊停了停，又小声道：“他、他又说什么教我什么之类的鬼话，我怕的很，以为那是……”
“是什么？”
阑珊红了脸，嘀咕道：“是不好的药。”
飞雪打量她的脸色，总算明白过来：“你以为那是……”想了想，飞雪微笑道：“你不用担心这个，大殿下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阑珊刚才听飞雪有质问赵元塰的意思，便道：“真的吗？”
飞雪心里知道赵元塰给她吃的是什么，本想略过不提的，但因为担心阑珊想不开，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终于小声在阑珊耳畔道：“你真的不用怕大殿下，因为、因为他……”
最后那几个字，她贴在阑珊耳畔，语声极低。
阑珊听见那几个字，反而呆愣了：“什么？”
飞雪笑道：“是真的，我是隐约听高歌提过一次。所以你放心。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就算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也只不过是玩笑而已。你不用在意。”
阑珊瞪大了眼睛盯着飞雪看了半晌，不知是该震惊多些，还是心安多些，但总算可以暂时的把心放平了。
“幸好有你在。”阑珊靠近过去，把脸贴在飞雪怀中。
飞雪倒是惭愧：“别这么说。”
半晌阑珊突然闷闷地说道：“你说、殿下他会不会找到咱们，会不会来救咱们？”
“当然了，也许这会儿主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阑珊抬头：“真的？”
飞雪见她双眼闪闪发光，便笑道：“这么想主子吗？”
阑珊想到赵元塰之前的那些话，叹气道：“殿下以为咱们还在府中，生死不知的，指不定多焦急呢。”
“想主子就说想主子就是了，”飞雪见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晕红，不由在上头轻轻地捏了一把，“等见了他，你就把此刻对他的担心跟想念都告诉他，也就弥补他先前的焦心了。”
过了会儿，阑珊红着脸“嗯”了声：“我会的。”
飞雪的那一句话给阑珊吞了定心丸，同时阑珊也想起来赵元塰叫她改换女装的话，还说什么那样最安妥，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本来很是抗拒女装，可因为这件事，却变得有些欣然接受。
飞雪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帮着阑珊换上了。
阑珊拉起那轻薄的百褶裙摆轻轻一扬，上头的绣花随之飞舞，漂亮的很，她却无奈地笑道：“我总感觉这么怪异呢，上次才换上的时候，几乎路都不会走了。”
“好看的很。”声音却是从门口响起。
却是赵元塰站在门边，笑道：“只是你许久不在闺阁，所以也没什么女儿之态，行动处有男子之风，看来未免有些古怪。”
阑珊见了他本能地就想往飞雪身后躲，可一想飞雪跟自己说过的事情，倒也不用格外怕他。
她拱手想要行礼，又觉着这样的打扮行那种男子之礼颇有点不伦不类，但让她行闺阁女子之礼却更是做不出，于是只尴尬地立在原地。
赵元塰道：“你好些了吗？”
阑珊只好低着头回答：“是。”
赵元塰一顿问道：“那么，可想起什么来了？”
他指的当然是李克用墓的事，阑珊心头一凛。
原来之前被逼吃了那颗药后，阑珊心里的确无端地冒出许多的杂乱场景，因为当时给赵元塰调戏，又以为自己吃下的是那种不好的药，她情绪激荡的也未在意。
直到后来才慢慢地又回想起来。
阑珊本来也算是个博闻强记的人了，但是那墓室本就不大，所见所感也无非是那些，所以也没有多大的鲜明印象，何况后来因为伤重意识一度迷糊，更加不想仔细回忆。
可吃了那药后，那墓室里的场景却又如在眼前出现似的，分毫不差，鲜明如昨。
而且除了所见之外，所感甚至都更加敏锐了。只不过她所留意的不是墓室之中最醒目的那具棺椁，而是墓室的墙壁！
之前阑珊才进墓室就开始大量墙上的彩绘，原本是想减少对那具棺椁的注意力，没想到误打误撞。
墙壁上所画的，都是李克用一生所经历的大事，比如温益卿说的一箭双雕，以及三箭赐子之类，除了这些，又有逼杀黄巢，大败三帅，以及画师巧绘等轶事。
本来只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已，但是在那药力的佐助之下，阑珊本来就很是敏锐的感知越发给调动起来似的，她虽看着的是墙上的一幕幕故事画像，但真正留意的，不是栩栩如生的主角人物，也不是刺激生动的故事情节，而是这些事件的背景图。
她发现所有的背景图里，都有若隐若现的山峦。
而且越看越惊愕，墓室画壁上所画的这些大事，贯穿李克用一生时间，事件发生的地点，时节等都不相同，但是在春秋四季变化之中，不管背景怎么变，那绵延的山峦始终没变，也并没有断开过，甚至纤毫入微，画的甚是清晰仔细。
若非是为了壁画的整体构图好看，那么，就是有深意在其中了。
阑珊的眼神只是稍微变了一变，不料赵元塰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他笑道：“真的有所发现？”
给他逼视着，阑珊只得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总是觉着那墓室内的壁画好像有些怪。”
“怎么个怪法儿？”赵元塰问。
阑珊皱眉想了半晌：“虽然都是画的人物生平，但是背景的山脉图却是一样的。”
赵元塰听到“山脉”，立刻道：“你说仔细些。”
阑珊苦笑：“这个怎么能说的仔细？纵然我说的再仔细，只怕大殿下也听不明白。”
赵元塰瞪着阑珊。
阑珊忙道：“不是我故意推脱，比如我们造屋建房，都要有图纸，若不是图纸，只跟你用嘴说，说破了天只怕你还不懂呢。”
赵元塰嗤嗤笑了两声：“知道了。”
过了会儿，阑珊才知道大皇子这声“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赵元塰带阑珊回到先前给她吃药的那房间里，走到桌边，从旁边取了一卷生宣，道：“既然如此，你就把它画出来吧。”
阑珊心一跳：“可是……”
“你应该还记得吧？”赵元塰淡淡道：“若是不记得，可以再吃一颗药。”
阑珊忙道：“记得记得！”
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阑珊总算画出了半张图，前头但凡有人物的地方，她就画一个圆，大圆表示李克用，小圆就是其他，毕竟人物不是她擅长的，而且人物似乎也不重要。
“这是什么？”起初赵元塰来看过，看见两个土豆似的圆，皱眉道：“你不会画？”
“请大殿下见谅，人物我实在不会，就用这个权当了。”
赵元塰忍着笑：“行吧。画仔细些，千万别弄错。”
此时阑珊还未往别的地方去想，只忙答应了事。
可是画着画着，才慢慢地咂摸出赵元塰话中含义。
阑珊的手势不由也慢了下来。
赵世禛没有跟她说过百牧山的内情，她也不知道赵世禛在山上墓室是否发现了这壁画的异样，而自己给赵元塰把这东西画出来，会不会让赵世禛不快，又会不会让他为难。
如果这山脉图真的跟宝藏有关，赵元塰当然是势在必得的，那赵世禛呢？
天黑的时候，风略大了些，室内光线昏暗。
阑珊的眼睛也有些花了，便停了笔。
赵元塰走到桌前看看图纸，人物就不必多看，幸而那山峦竟画的有板有眼，笔法熟练。
大皇子看着图纸道：“没有错吗？”
阑珊摇头。
“还有多久画完？”
阑珊试着道：“明天……”
“不行，今晚就要。”
阑珊叹气：“好吧。”
赵元塰把图纸放下，看着阑珊微微一笑道：“我以为你为何这般能耐，什么泽川救美，感因寺遇蛇，翎海船案，包括圣孝塔之事，这些奇事放在男人身上都显得惊世骇俗，何况你一个女子，可如果你是计成春的女儿，这些倒也说得通了。”
阑珊听到最后一句，吃惊地看向赵元塰。
先前他明明不知自己身份，这会儿却是怎么？难道是飞雪告诉了他？
不、飞雪不会。
赵元塰瞥着她道：“你在猜我是从哪得到的消息是吗？其实我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晏成书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徒，还有所谓跟华珍的那些绯闻……哈，我虽不信华珍会抛下她心爱的温驸马移情别恋，可也仍不免被谣言所误导，现在想想哪里是什么私情，哦……确实是私情，只不过是旧日情敌之私罢了。”
阑珊不言语。
赵元塰道：“计姗是在新婚之夜香消玉殒的，听说那会儿温驸马还在外头应酬并未入洞房，这么说你的确仍是完璧。”
阑珊猛地听他又说这些话，心中不喜，便转开头去。
赵元塰凝视着她的脸道：“你该庆幸，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不是这场变故，你又怎会入了荣王的眼呢。”
阑珊听到这里便不悦道：“大殿下！”
赵元塰一怔。
阑珊紧锁眉头：“我宁肯不要这场变故。没有人愿意……要什么变故！”
这句话却突然触动了赵元塰心底的那点隐秘，半晌他不由也跟着说道：“是啊，没有人愿意要什么变故。”
然后他嘿然一笑，道：“那我问你，你整天跟温益卿朝夕相对，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什么想法？”
“比如，旧情重燃之类？”
阑珊没好气儿地说道：“我已经燃过一次，怕是再燃不起了。”
她不想听赵元塰再胡说，便道：“大殿下，我要绘图了。请你暂时不要说话。”
赵元塰道：“好，我不说就是了，我倒不是故意打听这些话，只不过我总要看看小五头上会不会多一顶绿帽啊。他那个脾气，竟没把你捆在王府，任你在外头肆意而为的……真是稀罕。”
他说到最后似乎觉着十分可乐，竟笑了出声。
阑珊皱着眉，勉强收敛心神画图，看着笔下慢慢推开的山脉，心头突然一动。
这夜，将到子时才总算把整张图都画完了。
期间赵元塰一直在旁边的罗汉榻上等候，望着桌边灯烛之下伏案描绘的影子，双眸之中也是半明半晦。
阑珊把图纸画完，头晕眼花，正要起身，却看到赵元塰走了过来。
“好了吗？”
“是。”
阑珊连拿画的力气都没有，手指在轻轻地发抖。
赵元塰看着她烛光下苍白的脸色，也瞧出她的手指在战栗。
不知是为什么，赵元塰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攥在了掌心里。
“很累？”他问，语气似乎……有点怪异。
阑珊迟疑地看着自己给握住的手，又抬头看向大皇子，然后她再度低头，确认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女装。
“不、不太累了。”她忙回答，尽量安抚自己。
赵元塰笑了笑：“那好吧，回去休息吧。”
“是。”阑珊垂头答应，忙不迭地跑出门去。
次日阑珊起身，看着挂在床边绣花的褶裙，想到昨晚上灯影幽淡，手上微温的一握，皱眉出了半天神，终于还是决定换回男装。
飞雪不知为何不在，阑珊自己下地穿好衣裳，洗漱过后，才要出门找找飞雪何在。
突然有道人影从外闪了进来，阑珊见是个男子，本能地以为是赵元塰的人。
才要后退，那人道：“舒丞！”
阑珊定睛一看，大惊：“李大人？！”
这来人竟是杨时毅手底的那名姓李名墉的差官，他飞快把阑珊从头到脚扫了眼：“幸而无事，快跟我走！”
李墉不由分说拉着阑珊往外，阑珊知道他兴许是来救自己的，可是飞雪呢？
“等等，还有小叶！”
“不用管！”
阑珊着急道：“不行！一定要一起走！”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道：“走？去哪里？”
赵元塰身着银白色的宽袖大氅，发髻上系着玉色丝絩，从旁边的房中缓缓走了出来，身前身后数名侍卫，蓄势待发。
李墉把阑珊挡在身后：“大殿下，久违了。”
“你是杨时毅的人，”赵元塰的脸色冷冷的，眼神极为幽沉，“你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李墉似十分恭敬：“大殿下见谅，舒阑珊毕竟是我工部的人，得知他出事，下官自然要竭尽全力，如此方能不负杨尚书所托。”
赵元塰冷笑道：“杨时毅自然是能耐的，只是他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阑珊见他满脸煞气，同先前那个大皇子又不太一样，她看看李墉，犹豫要不要让他先逃。可好不容易盼来救兵，又不想就这么放弃。
正在这时李墉笑道：“殿下莫非觉着我是一个人来的吗？”
赵元塰脸色一变，立刻抬头环顾周遭，却见四野寂然无声，只是有些太过寂静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哗啦”数声水声响动，有人影从水底翻身跃了上来！
侍卫们急忙把大皇子簇拥在中间，李墉则拉着阑珊后退往外奔去。
那从水底冲上来的几个人挡住了追兵的去路，耳畔是激烈的刀剑相交的声响。
阑珊身不由己地给李墉拉着急奔，听着那些声响，心惊肉跳。
终于在下台阶的时候想起来，气喘吁吁地叫道：“小叶呢！”
话音刚落，有几道身影从前方冲过来将他们拦住。
李墉把阑珊往旁边一推，自己挺身迎战。
阑珊站立不稳，好不容易扶着一棵树，转头找寻飞雪的影子，不料飞雪没看到，却瞧见赵元塰从栏杆旁侧身看过来。
四目相对，大皇子一笑，手按栏杆翻身跳了下地。
李墉在那边分身乏术，无法救援，阑珊步步后退：“你别过来！”
赵元塰喝道：“你过来！”
“我不！”阑珊当然知道自己拼不过赵元塰，却哪里肯乖乖地过去，但给赵元塰这逼迫地一喝，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草沟中滚落下去。
赵元塰愣神的功夫，那边有侍卫催促道：“他们的人太多，殿下快走！”
这时侯赵元塰若是想捉阑珊，自然是有些难度，但如果要想杀了她，却不算太难，毕竟距离很近，而她艰难地扑腾在草丛里，像是一只挣扎中的白兔，看着很好宰杀的样子，甚至不用靠近，只需要一把扔过去的刀。
赵元塰盯着阑珊狼狈的样子，终于古古怪怪地笑了笑，转身跟着侍卫去了！
那边阑珊因给草藤缠住脚，又知道赵元塰要捉自己易如反掌，便索性抱头不敢看。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才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舒丞，已经无事了。”
阑珊迟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带笑的双眼。
高歌俯身，轻轻把她头上沾着的碎草叶片摘了去，笑道：“舒丞别动，让我抱你出去。”

第133章
在跟赵元塰对视的那一刹那，阑珊怀疑他下一刻就会上来杀死自己。
毕竟图已经画好了，她应该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若不能攥在手中，似乎只有杀了最为保险。
因此看到高歌出现的时候，简直恍若隔世。
这会儿高歌已经把缠在她腿上的那刺藤摘了去，却发现外头的袍子已经给刮破了一块，不知伤没伤到腿。
他犹豫了会儿，到底并没有贸然的掀起袍摆细看。
正要抱起阑珊，阑珊忙道：“不、不敢劳烦！我自己可以。”
高歌一怔，忙放下手，改为搀扶着她的手臂。
阑珊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惊魂未定：“小叶呢？”转头四看，终于看不到赵元塰了，才又问：“李先生呢？”
高歌忽地瞧见她脸颊上也有两道红色的划痕，多半是刚才倒地的时候给野草划到，幸而并没有破损。
他想到方才看见阑珊抱头趴在草中的样子，心中竟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怜惜，便格外温和地微笑说道：“飞雪先前是我打了暗号，让她去拖住大殿下……方才鸣瑟已经去救了她出来，至于那位李大人，他见我们到了，只怕自己就走了，你不用担心，杨大人手底下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只差一步，就给杨时毅的人抢了先。
幸而人还在他的手里，不然回去恐怕也无法向赵世禛交代了。
跟随高歌来的，除了去救飞雪的鸣瑟外，还有几名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先前有数人追着赵元塰去了，另有两人留在原地。
见高歌扶着阑珊走了出来，其中一人说道：“高大人，其他兄弟追了罪囚去了，首辅大人所派的那姓李的受了伤，给他们的人带走了，我等按照您的命令并未阻拦。”
高歌点了点头：“舒丞先上车吧？”
阑珊张了张口，先问道：“李先生伤的怎么样？”
旁边的锦衣卫一愣，看了高歌一眼，道：“伤的不重，只是左臂上给划了一下而已。”
阑珊略微放心，又问高歌：“小叶怎么还没来呢？”
高歌道：“哦，鸣瑟在屋里看着她，她因为吃了什么散功的药，不适合挪动，等恢复之后再赶过来。”
“我跟她一起就行了……”
见她要往回走，高歌忙拦住了：“舒丞，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打扰小雪运功，不如先回城内，毕竟王爷也等着你呢。”
阑珊听他说的有理，就迟疑着停下来：“她好了后就追上我们了？”
高歌笑道：“当然。”
阑珊这才回到车边上，高歌稍微用力，半抱着她送上车去。
隔着窗户听到高歌低低地又吩咐了几句，半刻钟不到，他翻身上马，亲自护送着马车返回。
直到马车缓缓往前而行之时，阑珊才总算彻底地松了口气。
之前她给赵元塰从济州城中带了出来，连夜赶路，颠簸的甚是难受，但是在这辆车上，那种小小的颠簸反而成了起起伏伏的欢喜。
也许是因为，先前不知道自己将去向哪里，前路未知，迷离惶恐。
可是现在，却清楚的知道是要去到赵世禛身边的，故而满怀喜悦。
但阑珊不知的是，高歌当然想快些回城，但又怕让她难受，故而尽量放慢了速度。
往日有飞雪在身边陪着，如今车内只有自己一个人，阑珊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袍摆不知给什么扯破了，她忙伸手整理了一番，又将上头沾着的一些残叶跟草籽等扫去。
重新把头发也整理了一遍，衣领衣袖都整理妥当，觉着可以见人了，才又放松下来。
她经历了这场劫，这会儿心神安泰，又没有人陪着她说话，坐了会儿后便觉着有些困乏了。
想到昨日为了绘图劳神乏力且睡得太迟，阑珊打了个哈欠，把旁边一个靠垫拿过来抱在怀中，闭上眼睛想要打个盹儿。
这马车是赵世禛的车驾，车厢里有一种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气息，给这种气息包围环绕，就好像那个人也正在车厢里陪着她一样。
阑珊把怀中的靠垫搂紧了些，不知不觉从坐着变成躺着，竟是很快睡了过去。
济州城。
州府衙门之中，大小官员立在厅门口的屋檐下，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赵元塰毕竟在此地经营多年，他一个废皇子，稍有差错就会给人踩到泥坑里粉身碎骨，赵元塰却明面上幽居府内不问世事，暗地里长袖善舞进退自如，还有余力兴风作浪。
所以若说本地的官员们跟赵元塰并无勾结，自然是不可能的，济州府上下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官都给大皇子笼络过去了。
因此这两天除了追查缉捕大皇子的行踪，赵世禛一行人主要所做的，便是审讯肃清同赵元塰有牵连甚至暗中相助他的那些官吏们，不过短短两天，下狱的罪囚已过百人，其他家人等还未细算在内。
赵世禛才发落了几个济州官员，又命锦衣卫赶往临县缉拿相关人等。
自打赵元塰出逃后，济州府内的这些人自然是插翅难飞，但相邻州府但凡有跟大皇子暗中私密往来的那些人，闻听风声后不免有所动作，有的闭门府内，有的携家出逃等等，不一而足。
今日赵世禛所处置的就是一个闻风弃家而逃的州府通判，那人原本还想抵赖，被带上来，给荣王殿下不怒自威的凤眼冷然一扫，竟慌了神，即刻跪倒在地，只求饶命。
这人软跪在地，惶恐之余又招认了两名私下又隐秘联系的同党。
是以赵世禛这边也忙得很，何况还要收拾赵元塰留下的烂摊子。
在翻了整个废府之后，赵世禛才明白了赵元塰之所以安排这样大场面的原因，他一来是为了以大爆炸镇住众人，二来，却是要掩饰王府底下的密道。
怪不得之前在进府的时候已经安排人看守各门，却始终没有发现阑珊跟飞雪出入的踪迹，所以赵世禛一直笃定阑珊仍是在府中的。
也正因如此，在听赵元塰说阑珊死在内宅的时候，赵世禛才一时的信以为真。
在荣王殿下发落人的间隙，司礼监的两名内侍从头到尾也都旁听着。
此刻终于得空，金太监叫人换了茶，说道：“王爷劳苦，把这些罪人余孽处理的明明白白，只不过如今到底是接连给罪人跑了两次，皇上只怕不会太高兴。”
厅内沉默，坐在中央的荣王殿下缓缓吃了一口茶，并未出声。
场面有些尴尬而紧张，左侧的郭公公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没有人想到大殿下居然用那种惊世骇俗的法子，皇上知道只怕也会体恤咱们。”
金太监笑道：“老郭你这话说的倒像是第一次在御前当差死的，皇上从不肯听什么原因故事，只是看结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安抚人心呢？就算那个罪人把济州府的天捅破了，我看皇上只怕还怪咱们没有实现提防呢。”
“那你便是说皇上并不体恤下情了？”郭公公皱眉哼道：“而且皇上只是叫咱们来处置大殿下的事情，没说就得立刻拿下，你这几次三番的催促，倒像是恨不得他立刻死了似的。”
金太监一愣，继而笑道：“老郭，你这话可就没意思的很了，我是好意，你何必跟我抬杠似的。还有，那个人早给废为庶人，早不是什么大殿下了，你也好改改称呼，别口口声声满带恭敬的……免得赶明儿回京禀明皇上的时候也说漏了嘴，你自个儿倒霉不要紧，别连累王爷跟我是真。”
郭太监看了一眼赵世禛：“我看王爷未必像是金公公你一样胆小。”
直到此刻，赵世禛才把手中茶盏放下。
两人一看，不约而同住了嘴。
赵世禛道：“本王知道两位公公跟我是一样的，都想要早点把差事办好。如今节外生枝谁也不想的，但是两位且不必担心，改日回京，本王自会向皇上面禀一切，纵然皇上怪罪，也不会怪到司礼监头上，本王一力承担就是了。”
郭太监皱眉低了头。
金太监笑道：“王爷言重了，横竖如今大家是进退一体的，而且我刚刚不过是一点担忧之情，其实当然也盼着天下太平。”
正说到这里，就见厅门口有个人影闪出来，向着里头看了眼。
“嗯、那……”赵世禛一眼瞧见，话到嘴边却又改口道：“金公公说的是。今儿天色不早，忙乱了一天都也乏了，就先散了吧。”
这会儿日色还好，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候，像是昨日大家都忙到子时未睡呢，也不知这“天色不早”的话是从何而来。
金太监发愣的功夫，郭公公已经站起身来：“这两天王爷也甚是劳累，还请好生歇息，毕竟虽然差事要紧，但王爷千金贵体，不容有失。”
赵世禛一点头，起身往后去了。
金太监看着他如风离开的背影皱眉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郭公公道：“跟着去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金太监啐了声：“你是跟我抬杠上瘾了？你有胆量你跟着去！”
郭公公哼道：“我没胆量，所以我问也不问。”把金太监噎的瞪了瞪眼。
只是看郭公公去了，金太监才找了个心腹之人：“去打听打听，荣王殿下是有什么急事？”
那内侍陪笑说道：“回公公，不必格外打听了，方才小人在外头闻听，殿下身边的高大人将那位给大殿下掳走的工部舒丞带回来了！”
“这么快！”金太监惊呆了。
且说赵世禛疾步往后堂而去，快步上台阶入内：“小舒？”
房中空无一人，赵世禛正自愣神的时候，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他才要转身，那人却猛地扑了过来，将他从后牢牢地抱住了。
赵世禛极少跟人这样亲密接触，本很不高兴，但给那人一抱，久违的舒泰感觉却在瞬间传遍全身。
他有些不敢置信，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慢慢低头看去，环绕在腰间的，是一双熟悉的细白的小手。
赵世禛看着那双手，神魂虽然归了位，心却嗵嗵地跳的剧烈。
背后抱着赵世禛的自然正是阑珊。
那去报信的人正是向荣王通报阑珊给带回来之事，只是那会儿阑珊还没进门呢，那人又以为赵世禛还在议事，自然要耽搁一阵子，所以只说她已经给带去了后厅里。
实在想不到荣王竟立刻抛下了两位公公起身入内，所以他竟比阑珊早到一步。
阑珊进院子的时候，正看到赵世禛健步如飞的进门。
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心旌神摇的感觉，她想要叫一声，可却像是有什么压着喉咙似的。
看他立在堂下，阑珊实在忍不住，便冲过去把他抱住了。
耳畔听到赵世禛轻微的一声咳嗽。
但阑珊心神荡漾，哪里会听出其中的异样，只把他抱紧了些，说道：“我很想念殿下……殿下想不想我？”
赵世禛似乎有些僵硬。
阑珊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道：“我不想离开殿下，我想一直都在你身边，殿下、你说好不好？”
赵世禛竟没有回答。
阑珊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她缓缓放开赵世禛：“你、你不喜欢？”有些震惊，有些失望，还有些许尴尬。
但阑珊不知道更尴尬的还在后头。
只听赵世禛笑了声，然后他转过身来，眼中光芒流转：“我当然很喜欢，但是……似乎是不适合当着小孩子做这种事。”
听了他前一句，阑珊受惊的心稍微有些安定，可听到最后：“小孩子？”她呆住了，“什么小孩子？”
赵世禛扬了扬眉，而他身后传出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五哥说的应该就是我了。”
阑珊几乎原地跳起来，赵世禛看着她惊慌的表情，徐徐往旁边推开一步，就在他身后站着的，却正是之前在荣王府内见过的六皇子赵元斐。
“六殿下？！”阑珊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里？”
她问出这一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冲进来抱住赵世禛，说了那些话等等，都给赵元斐看了个真切！
怪不得赵世禛的反应那么怪……
血在刹那间都涌到了阑珊的脸上，她浑身燥热，只能举手捂住脸：“殿下！”
赵世禛应该早看到赵元斐了吧，为什么不早点制止自己……实在是太、无地自容了！
“怕什么，”赵世禛反而平静下来，他笑道：“做都做了，怕羞也晚了？”
阑珊跺跺脚，转身要逃出去，却给赵世禛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荣王看着赵元斐道：“你还不回避，在这里站着干什么？想学你还太早。”
赵元斐吐吐舌头，又扮了个鬼脸：“五哥真不羞！”转身跑进内堂去了。
荣王见他去了，才笑道：“那小鬼头走了。把手放下来吧。让我仔细看看你。”
阑珊从指缝中瞄出去，果然见赵元斐已经离开了，阑珊恼羞地问：“六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赵世禛道：“你给赵元塰带走后次日，元斐就到了，据说是请了父皇的意思。”他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个话题：“横竖事情平定，没什么危险，也就罢了。”
阑珊眨了眨眼，小声道：“刚才六殿下都看到了，他、他会怎么想？”
赵世禛看着她通红的双颊，发现脸颊上有两道划痕，幸而没大碍：“随他怎么想，有什么要紧。”目光往下，瞧见她给刮破的袍摆，赵世禛眼尖，立刻看到袍子上殷着一点污渍。
阑珊见他打量，便道：“不要紧，是给树枝刮破了的。”
赵世禛俯身细看，然后把袍子一掀，便看到底下的裤腿上也挂着星星点点血渍，他皱眉起身：“你干什么去了？”
阑珊忙道：“没什么，没事儿。”
赵世禛把她抱起，轻轻放在旁边的圈椅上，不由分说把裤脚撕开。
果然，雪白的肌肤上有几道血痕，自然是之前滚倒草谷的时候给藤蔓划伤了的，虽然只是皮外伤，看着却也够触目惊心的了。
阑珊看着赵世禛皱眉的样子，突然想起上次百牧山之后，他们大吵的那一次，那会儿她答应不会再受伤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自打了嘴巴。
“没事，真的只是小伤……”阑珊有些心惊，生怕他想起旧事。
“他、为难你了吗？”赵世禛盯着她腿上的伤处，轻声问。
“没！没有！”阑珊立刻否认。
赵世禛抬眸：“真的没有？”
看着他的脸，居然又想起赵元塰的样子，阑珊的心一颤，忙敛神道：“真的没有！小叶帮我挡的好好的。而且我知道……”
见她欲言又止，赵世禛问：“知道什么？”
阑珊有些窘地，小声道：“听说、听说大殿下不喜欢女人的。”
赵世禛先是愕然，继而笑道：“她连这个也跟你说，果然是……成了你的人了。”
阑珊一惊，生怕又给飞雪惹祸，忙道：“不不，小叶是为了我好才告诉我的！”
“为了你好？”赵世禛的眼睛微微眯起，聪敏如他，当然听得出底下的含义。
飞雪为何要特意告诉阑珊不要顾忌赵元塰？
除非是赵元塰对阑珊做过什么。
阑珊的额头冒出汗来，其实赵元塰跟她真的没什么，不过说起他给自己喂药的事，只怕赵世禛仍会不高兴。
她可不想才见面，就惹荣王殿下不快。
此刻赵世禛还是半蹲在地上的样子，阑珊索性张手抱了过去，一边嘟囔道：“殿下，我头疼……”
赵世禛一愣，被她主动投入怀中，又听这般七分撒娇三分委屈的口吻，知道她又要用那些招数了，便板着脸哼道：“别顾左右而言他的，你给本王说……”
那句“说清楚”还没出口，阑珊靠在他的肩头，哼哼着说道：“我真的很想殿下，你不想我吗？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不说，就是不想啦……”
赵世禛看着撒娇打诨的这个人，没来由的，竟又想到自己孩提时候宝爱过的那只碧玉奴了。
那只狮子猫总是一派的娇憨天真，每每毫无防备的躺在自己怀中，它小心翼翼地缩起锋利的爪子，用柔软粉红的肉垫不依不饶推着自己，时不时喵喵地叫上几声，酥酥麻麻的，让人心花都开了。

第134章
荣王殿下表面嫌弃着，心中已经全然投降。
又听阑珊不住口地说自己头疼，他便认了真，给她把腿上的伤涂了药后，又起身看她脑后的伤。
却见愈合的竟是很好，不像是有事的。赵世禛仍是道：“真的疼得厉害？回头叫人再给你看一看。”
阑珊是因为之前给赵元塰碰过伤口，疼了那么一次，后来又给塞了药吃，弄得不舒服，刚刚就故意的拿这个转移赵世禛的注意力。
见他这样关心自己，便仰头看着他笑道：“先还疼得很，给殿下一看，不知怎么就不大疼了。想必这伤也是欺软怕硬的。”
赵世禛差点没忍住笑了出声，终于哼了声，道：“你就胡说吧，本王看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是与日俱增了。”
阑珊怕他看穿自己又生气，便拦腰将他抱住：“我别的都是胡说，唯独想念殿下那句是真真的。”
赵世禛本也没有怪她之意，只是满怀怜惜不知如何疼罢了，又听了这句，真是怦然心动。
抬手轻轻地抚着阑珊的头发，又看到她发上的那支簪子，他当然认得这是自己的旧物，也知道多半是先前她在荣王府的时候给西窗拿了戴去的，倒是相得益彰的很，先前她不在自己身边，有这簪子陪着，倒也算是一种慰藉。
把阑珊抱紧了些，赵世禛说道：“这趟出去，怕是受了什么教训，在我跟前就变得这样乖。”
“什么啊，我一向这样……”阑珊说着，忍不住面孔发红，便把脸埋在他身上。
赵世禛本担心赵元塰会对她怎么样，可是见她这样，便知道纵然有为难她也是有限的，又给她一味的撒娇乱拱，心也缓缓安了。
当下就问阑珊累不累，身上可有别的伤之类。
阑珊摇头，可又想到他在济州是有公差的，便道：“我是不是耽误了殿下的公务？你不如且去吧，料理妥当了再回来。”
赵世禛道：“你不用理会那些，只把这一次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不许隐瞒。”
阑珊心中却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诉赵世禛，当下先想了一想，才开始讲述。
但是自己服药流血一事仍是掠过没提，只说赵元塰命自己细想百牧山上的墓室情形而已。
听她说起赵元塰叫画墓室之中的壁画，顿时面露诧异之色：“你……竟然记得那些壁画？给他画了吗？”
阑珊点点头：“记得、记得大概。我怕不给他画……他会不高兴，就只好画了。”
赵世禛见她神情惶恐的，却说：“嗯，你这样做才是对的，你若是不肯画，他也有办法……”说到这里便又打住，只问：“墓室里的壁画，你当真都全记得？”
其实若没有服下那颗药的时候，阑珊尽力的话，恐怕只能记得六七分，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可吃了那颗药丸，墓室之中所见历历在目，甚是清晰。
阑珊道：“记得。”她心中一动问道：“殿下难道也留意到那壁画的不同了？你可叫人描绘下来了没有？”
赵世禛微微苦笑。
在阑珊于掖州养伤的那些日子，他便叫一些工匠试着按照壁画上所画描在纸上，但是问题是，在阑珊跟温益卿进墓室的时候，风化已经开始，墙上原本是彩色的壁画不仅仅褪色，而且开始斑斑驳驳地掉落。
所以等赵世禛赶到的时候，原本好好的壁画已经去了十之三四，再加上这样一哄闹，更加又去了两三分。
因而到工匠开始描画的时候，壁画上能见的最多是五六分，偏偏那些山脉图是最细致的，只要缺了一点就难以弥补，后续赵世禛也想了法子，叫工部的能工巧匠进行艰难的补绘。
他竟没想到，阑珊是仔细看过这壁画的，而且居然还能记得！
如今听阑珊问，赵世禛便把情形说了。
阑珊见他为难，忙道：“趁着我现在还能记得，我给殿下画出来呀。”
赵世禛心头一动，这对他来说自然求之不得，可是阑珊才回来，本该让她好生休息。
“你能行吗？”抚着她的脸，赵世禛轻轻在她额头一吻：“不要勉强。”
“我可以！”阑珊急忙道：“殿下快拿纸来，时间一长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忘记。”
赵世禛忖度片刻，到底起身叫了人来，低低吩咐了几句，自个儿带阑珊到了里间的一张长桌旁边。
不多时有侍从送了宣纸进来，赵世禛抚着她的发道：“你慢慢的画，累了就歇会儿。”
阑珊已经开始在心中回想：“这个得很长时间，殿下不用守着，去做自己的事罢了。”
赵世禛道：“你画你的，我知道。”
侍从上前磨了墨便退下了，阑珊提笔在手，思忖片刻便开始画了起来。
她凝神绘制的时候，自然就忽略了周遭，也没看见赵世禛就在对面坐着，默默地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这幅场景，赫然又有些像是在湖畔那屋子里，只不过当时是被逼着给赵元塰绘制，下笔的时候如有千钧重，却跟现在的心情不同，此刻是恨不得快点儿把图绘制完整送给赵世禛。
不知过了多久，有侍从送了汤进来，赵世禛接过来放在桌旁：“先歇会儿吧。”
阑珊竟置若罔闻：“哦。”嘴里应了声，却没有任何动作。
之前圣孝塔出事，阑珊日以继夜地熬在工部，其中废寝忘食的种种情形飞雪尽数跟他说过。
如今亲眼看她这般，就很能想象当时的场景了。
正沉默中，门外有脚步声响，赵世禛回头看见是高歌站在门口，他见阑珊一无所知的仍旧伏案描画，自己就悄悄起身出了门。
高歌说道：“王爷，鸣瑟陪着小雪回来了，她的情况有些不妙。”
他是刻意放低了声音的。
赵世禛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阑珊安安静静的样子，终于随着高歌去了。
那边阑珊对于赵世禛走开之事也毫无察觉，只过了会儿觉着有些口渴，扫见旁边的汤碗，便拿起来喝了口，觉着味道鲜美，仿佛是人参炖的鸡汤之类，便又连喝了半碗才又放到一边去。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阑珊的笔下猛然一停。
原来她的记忆在刹那突然变得很模糊。
阑珊一惊，忙定了定神，又竭力细细想了一阵，才又继续描绘下去。
眼见画了有三分之二，比之前给赵元塰描绘的时候要快很多，正要一鼓作气的时候，却觉着鼻子上有些潮热。
阑珊不以为意，稍微吸了吸鼻子，但那股热涌反而更快了些。
她还未反应，就见一滴血直直地掉在了面前的纸上。
阑珊吓了一跳，忙又手忙脚乱地把那血拭去，仰头堵住鼻子。
正在这时侯，就听身边有人问道：“你怎么了？”
声音嫩生生的。
阑珊转头一看却是六皇子赵元斐，她忙道：“没、没什么……就是不知为何突然流鼻血了。”
赵元斐走到桌边上，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给你。”
阑珊怕脏了他的帕子本不想用，可那血已经流到手上了，当下忙道了谢接过来，总算勉强堵住了。
赵元斐爬到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桌上的东西，问道：“你这是画的什么？”
阑珊道：“是荣王殿下要用的图。”
赵元斐指着那点鼻血痕迹道：“那里弄脏了怎么办。”
阑珊踌躇，幸而这弄脏的地方还不是要紧的山脉向，而是李克用的人像。
“这个不妨事，暂时不用管。”
赵元斐就不做声了，捧着腮只管打量。
阑珊把鼻子堵住，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又流鼻血，难道是那颗药丸的余威尚在？还是说因为别的？
但此刻顾不得多想，当下反复呼吸了几次，才又继续低头画了起来。
等到阑珊终于画完最后一笔，天已经黑了。
六皇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先前侍从们进来点了灯，又悄然退出，如今那蜡烛都进去了半截。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烛光摇曳，阑珊把几张宣纸都叠起来，最后一张图上的墨渍未干，她就先放在一边。
这会儿室内室外寂静非常，加上烛光幽淡，竟给人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阑珊盯着那烛光看了半晌，索性趴在桌上歇会儿。
似睡非睡之间，隐隐听到有脚步声响，阑珊忙睁开双眼，果然见是赵世禛去而复返。
“殿下，”阑珊有些高兴，道：“我已经画好了！”
她献宝似的要去拿自己画好的图，不料垂眸看去，桌上却空空如也。
阑珊一愣：“图呢？你……”
她本来还想莫非是赵世禛拿了去，抬头看时，却见他正望着自己，问：“你画好了放在这里的？”
一瞬间阑珊浑身寒意滋生，这么说赵世禛不知道？
“我、我明明已经画好了的……原本是在这里。”阑珊猛地站起来。
难道是给人拿走了？可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人轻易地就闯入把图盗走？难道，是自己没有画？只是刚才昏睡里做了梦？
前面一个还罢了，想到后面一点可能，阑珊后怕起来。
这张图画到最后，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拼尽全力才终于回想起来，陆陆续续完成，这会儿再想，脑中却如同一团浆糊，再也理不清了。
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把图都画完了都记不真了。
阑珊越想越是害怕：“我、我……”她越想越是心智混乱，还没说完，便往椅子上跌了过去。
赵世禛将阑珊一把抱住，见她脸色惨白，鼻端竟有些许血渍！
他想起方才见飞雪时候听她所说，心中大为懊悔，忙把她抱了起来送到内室。
不多时高歌赶到，在赵世禛耳畔低语了数句。
赵世禛看着昏迷中的阑珊，眼中掠过一丝惊怒。
然后他吩咐：“把元斐叫来。”
六皇子赵元斐进门，向着赵世禛行礼：“五哥。”
“元斐，我有句话问你，”赵世禛望着面前的孩子：“舒丞画图的时候你来过？”
“是，是啊。”赵元斐低着头。
“她画的图不见了你可知道？”
“我、我当然不知道……”赵元斐冲口答了这句，又忙低头小声道：“图不见了吗？怎么会不见呢。”
赵世禛盯着他：“元斐，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道？”
六皇子有些发抖，双手交握在一起，却不做声。
“赵元斐！”荣王有些忍不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到底为什么要偷走图画，或者是谁唆使你的！”
元斐见他竟知道了，吓得后退两步：“五哥……”
“我好好地问你，你居然还当面否认，”赵世禛怒不可遏，“还不快说！”
“没有人唆使，”元斐几乎想要大哭，却忍着泪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我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赵世禛匪夷所思：“你不是那种爱胡闹的孩子，你总该知道这种事上的轻重缓急，你竟然开什么玩笑？还不说实话！”
他从没这样疾言厉色的，赵元斐浑身发抖，泪啪啪地掉了出来：“真的是玩笑嘛，那些画也没动，都在柜子的抽屉里放着呢……”
换了平时赵世禛早就心软了，但刚才阑珊急的都晕过去了，这孩子居然还眼睁睁地看着不肯承认，要不是高歌暗中告诉了自己，难道他就一直不认了吗？
“说话，别只管哭！”赵世禛冷冷地看着元斐。
“因为、”赵元斐断断续续地哽咽道：“因为他、那个人对五哥无礼，他蛊惑纠缠五哥，会害了五哥的。”
“你说什么？”赵世禛简直不能相信。
元斐满面泪痕抬头看着赵世禛，哑声道：“我不想五哥给人害了。”
赵世禛心头飞快地转了几转，终于蹲下身子：“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元斐抽噎说道：“我听一些小宫女太监们这么议论的。”
赵世禛盯着元斐发红的眼睛，片刻道：“元斐你听好，舒阑珊对于五哥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不许你对她有半点的无礼。而且，她并没有蛊惑更没有纠缠五哥，相反，是我在缠着她。”
元斐目瞪口呆，直愣愣看了他半天：“但是之前我明明看见，他抱着五哥，还说那些不羞的话。”
赵世禛有些无奈，阑珊百年不遇的主动跟自己亲近，竟然就给这个小兔崽子看见了。
他笑了笑道：“那些都是五哥很爱听的话，之前盼着她说都不能够呢……总之，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懂，以后自然会明白。”
元斐嘟着唇，还有些许的不解跟委屈。
赵世禛把他脸上的泪擦去，为防万一，又正色说道：“元斐，你要是个好孩子，就照五哥吩咐的做，你若是只听别人背地里的议论胡乱行事，五哥会对你很失望，你明白吗？”
说到“失望”两字的时候，赵世禛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元斐打了个哆嗦：“五哥我知道了，我不听别人的，只听你的话。”
赵世禛盯着他的双眼，半晌才微微一笑：“也是个小男子汉了，可也要一言九鼎。”
元斐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世禛叫人把他领了下去，高歌把那些画放在桌上，笑道：“看样子王爷的麻烦不小啊，六殿下都能听见那些谣传了，怕皇上也知道了吧。”
“知道又怎么样，让我做第二个赵元塰么。”赵世禛冷笑。
高歌笑笑：“这些画是舒丞呕心沥血画出来的，王爷也不看一眼？”他拿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纸上有一点血渍，只是还不敢给赵世禛看。
赵世禛听见“呕心沥血”四个字，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内室。

第135章
这夜赵世禛不去理会别的事情，只在房中照看着阑珊。
她睡到半宿醒来一次，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图纸之类。
赵世禛红着双眼，忙在她耳畔轻声说已经找到了，阑珊似懂非懂，可大概是听出他语气充满安抚之意，她呆看了赵世禛片刻，便握住他的手，重又睡了过去。
子时过的时候阑珊突然发起烧来，额头滚烫，呼吸粗重。
高歌还未睡就给赵世禛叫了去，即刻来到外间，唤了几个锦衣卫来，吩咐道：“王爷的命令，叫立刻把这济州城最有名的大夫都叫来。”
锦衣卫们还以为是赵世禛如何，只是还未等问，高歌又笑眯眯地说道：“大家的嘴都严一点，叫来的人也是同样，要是有什么奇怪的消息传出去，王爷这边不好交代的。”
能在北镇抚司当差的自然都不是蠢笨之辈，即刻有机敏的人会了意，当下忙肃然领命。
如此一直闹腾到天亮，阑珊的烧才又退了下去。
赵世禛熬了一宿，眼睛都有些红了，但看她安安稳稳睡着，脸色虽还有些憔悴，却不是昨晚上跟放在火上烤似的样子了。
当看着窗棂纸上泛出的金黄色的日影跟她恬静的睡容，赵世禛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等阑珊醒来，却发现已经是人在马车之中。
原来她已经昏睡了整天，济州城这边的事务处置完毕，荣王已经要回京复命了。
“殿下？”阑珊睁眼的瞬间，正对上赵世禛凝视的眸子。
目光相对，赵世禛向着阑珊一笑：“醒了？觉着怎么样？”
阑珊眨了眨眼，怔怔地问：“我没事啊？我是怎么了？”
她说着就想爬起来，赵世禛半跪而起，小心将她半抱半扶着起身。
阑珊这才觉着有些头晕，突然间想起图纸的事情：“我画的图……”
昏迷中听到的话早就忘了。
赵世禛叹了口气：“你放心，已经找到了，是元斐胡闹，偷偷拿了去没有告诉人。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他说到这里，看着阑珊因为消瘦而显得越发大了的眼睛：“不过，想来该狠狠打他一顿才是正经。”
阑珊听是赵元斐的恶作剧，先松了口气：“我很担心是我没有画完，是做梦呢，这就太好了。”又听赵世禛说要打元斐，忙道：“殿下不要这样，小孩子没轻没重是有的，你别打坏了他，或者打怕了他，都不行。”
赵世禛听她碎碎念着，不由无奈地一笑：“头还晕吗？来，靠在我身上。”
他换了个动作，让阑珊小心地靠在自己肩头：“本来想让你在济州多歇息几天再动身，奈何京内催的紧。”
阑珊忙道：“别耽误了正经事！殿下怎么不自己先回京呢？不要管我的。”
“胡说。”赵世禛语气一沉。
阑珊转头看看他，见他真不高兴了，便不言语了。
赵世禛看她垂着头，隔了会儿才道：“我不是说你，只是不想你不把自己当回事儿。还有，赵元塰逼你吃药，你怎么不跟我实话实说？”
阑珊微震：“啊……是小叶告诉殿下的？小叶呢？”又道：“我、我只是怕殿下担心，其实那药没什么的。”
赵世禛欲言又止，只说道：“飞雪暂时不跟我们同行，她的情况跟你不一样，你是体虚，她是功散，需要恢复一阵。”
“我听高大人说过一些，就是说小叶的武功会有不妥吗？”
“嗯。”
阑珊有些难过：“是我连累小叶。”
“你再胡说！”赵世禛皱眉，“什么连累不连累，要真说连累，这次你岂不是因为我？”
阑珊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赵世禛诧异：“你笑什么？”
阑珊却笑而不语：“没什么。”
赵世禛喝道：“明明有什么，到底怎么了？”
阑珊才说道：“我本来以为殿下会怪我又闹出事来，不过殿下倒是提醒了我，这次不是我自己惹事，是因为殿下的缘故啊。”她的脸色竟有些许狡黠，“所以殿下怪不到我了。”
赵世禛语塞，给她这几句弄的又好气，又好笑：“呵，本王以为是怎么样呢，值得你这样高兴。”
阑珊放了心，舒展了一下双腿又问：“大皇子那边，没有消息吗？”
赵世禛道：“嗯，派人追踪呢。”
阑珊眯起眼睛，靠在他怀中的感觉滋味又有不同，让她心里又甜蜜，又安稳的想睡，又舍不得睡。
想了半晌突然记起一件事情，便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告诉殿下。”
“是什么？”
阑珊道：“给大殿下画图的时候，他胡言乱语的……我、我心里不高兴，又加上不想就乖乖地给他画出来，所以……在最后画山脉的时候，我把一条路给画反了。”
赵世禛双眸微睁，并没言语。
阑珊有些忐忑：“我这么做对吗？”
顷刻，赵世禛长长地一叹：“小舒做什么都对。”
阑珊意外：“真的？若我做错了，殿下得告诉我。”
“当真的你做什么都对，”赵世禛把她抱紧了些，“只有一件，以后你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比得上你重要。”
这些话阑珊实在是太喜欢听了，心里忍不住甜滋滋的，却道：“才不是呢，当然是图重要。”
毕竟那图若真跟宝藏相关，可是倾国的财富，自然随便一样东西都是世间至宝。
赵世禛笑着一叹：“你啊，可真是个傻子。”
“那，”阑珊回头看他：“殿下不喜欢傻子吗？”
“当然……”赵世禛唇角情不自禁地飞扬，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地亲了亲：“只喜欢你这个傻子。”
中午时候，马车在客栈前停下，侍从们打点中饭。
赵世禛才下车，六皇子就跑过来，规规矩矩行礼：“五哥！”小家伙一个人在后面的车上，虽然有些委屈，却不敢说。
因为他之前的恶作剧，让赵世禛很不喜欢，便淡淡地应了声。
赵元斐也看出来，他虽人小，却很机灵，当下只问：“五哥，那个人……舒丞好些了吗？”
赵世禛这才说道：“略好些了。”
“五哥，我想、我想当面跟舒丞道歉。”
赵世禛很意外：“是吗？”
“是真心的。”赵元斐有些不安地看着赵世禛，“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世禛听到这里，便道：“你若真知道错，我也放心了。她在马车上还不能下来，你去吧。好好说话。”
“是！五哥放心吧。”
赵元斐答应了声，便拔腿往那辆马车上跑了去。
侍卫将他抱起放在车上，赵元斐推开车门爬了进去。
阑珊还以为是赵世禛去而复返，微笑着转头一看却是他，忙敛了笑，起身要行礼。
赵元斐道：“你别动，留神有什么不妥。”
阑珊半跪着，向着他拱手道：“殿下怎么上来了？”
赵元斐打量着她：“你好些了吗？”
“是，已经无碍了。”
赵元斐见她脸上并无血色，语气虽平稳但也透着些虚弱，便道：“之前是我胡闹，你别放在心上，我向你赔不是了。”
阑珊大为意外，忙道：“实在不敢！”
车厢内一时沉默下来，阑珊垂眸，并不跟六皇子目光相对。
这个小家伙曾经看过她不顾体面抱着赵世禛且说那些话的一幕，阑珊心里颇有些怪怪的。
赵元斐突然说道：“前方就是凛州城了，听说为了照顾你，要早早地在城内安歇。”
阑珊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就随口应道：“是荣王殿下的恩典，其实、我不需要特别照顾的。”
“毕竟你身体要紧，也是应当的。”
阑珊很意外，这六皇子年纪小小，居然这样体贴人，又这么会说话，言哥儿也算是个伶俐的了，但是在待人接物上却万万比不上。
正在思量，赵元斐却问道：“舒丞，进了城内，你晚上跟谁一块儿睡？”
这句更是神来之笔，阑珊懵懵懂懂地说道：“回殿下，下官自然是一个人睡。”
“是吗？”仿佛是不信的口吻。
阑珊愣怔片刻，突然明白了赵元斐的用意：“殿下……”
她的脸上又有些窘羞而来的轻红。
赵元斐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道：“我以前在宫内，都是安儿陪在我身边睡的，现在出了宫却是有些不方便，晚上换了地方，还是一个人睡，就忍不住有些害怕呢。”
听着倒像是闲话家常。
阑珊不解，只好试着说道：“这个、或许可以……”
她正想说“让一个内侍陪同”，赵元斐忽地道：“不如，舒丞你晚上陪着我睡吧？”
“啊？”阑珊很是意外：“殿下您说……”
男孩子细细的眉毛皱蹙起来，赵元斐凝视着她道：“怎么，舒丞你不乐意吗？或者，你还因为我先前的玩笑而记恨我呢？”
他的语气里透着委屈，说话间眼圈儿竟也红了起来，仿佛阑珊不答应就是不原谅他，而他随时准备掉眼泪。
阑珊看着小孩子委委屈屈的样子，心中不由想起言哥儿，只觉着什么都可以答应他，当即忙道：“下官、下官当然愿意！”
“你可不要勉强，”赵元斐的小嘴撅了撅，吸了吸鼻子，道：“万一你回头就到五哥跟前儿告我的状，说我逼着你怎么办？我可不想五哥生气，我宁肯一个人睡。”
“不勉强，一点也不勉强，”阑珊愣怔之下急忙说道：“也实在不敢告什么状。能陪着殿下自然是下官的荣幸。”
“真的吗？”
“真的。”
“舒丞你果然很好。”赵元斐蓦地破涕为笑，他伸出小手，探出细嫩的尾指，“那咱们就说定啦，拉钩。”
阑珊啼笑皆非，只好也伸出手指跟他拉了一拉。
等重新启程之后，赵世禛问起赵元斐道歉的事情，阑珊只满口地夸赞六殿下懂事之类，暂时没有提别的。
这天果然如赵元斐所说，是早早地歇息在凛州城的，凛州知府大人亲自出迎。
吃了晚饭，底下送了药上来，赵世禛督促着阑珊喝了，又拿了蜜饯给她压苦。
这些日子他也深知阑珊脾气，她不大爱喝苦药，但是有了蜜饯就不同了，因此每当她喝了药后，都要塞给她一大盘子的蜜饯果子。
这一瓷盘里的，便有蜜金柑，无花果，蜜饯红果，糖杨梅，金丝蜜枣，以及各色果脯，简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阑珊心满意足地抱着盘子，先捡了一颗糖腌的梅子放在嘴里，吸着那酸甜的味道压住嘴里的苦味，一边思忖着要怎么开口跟赵世禛说起白天元斐所提。
却听赵世禛问道：“好吃吗？”
阑珊忙点头：“好吃，殿下也尝一个。”她忙也拈了一颗送过去。
赵世禛张口吃了，顺便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阑珊急忙缩手，便道：“对了殿下，先前在古庵那边，江大哥他们发现我不在，指定不知着急的什么样子……现在他们回京了吗？”
赵世禛道：“现在早就回京了，你不用担心，你回到济州之后，本王便派人回京报信了。”
阑珊闻言大喜，把盘子放在腿上，抱住他的胳膊道：“殿下你真是心细如发，办事妥帖，令人敬服。”
赵世禛笑道：“很敬服吗？”
阑珊笑道：“下官可是一万个服气。”
赵世禛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蜜饯的味道，只觉着上面的糖太过甜腻，但糖吃过之后就只剩下了难以忍受的酸。
但既然是阑珊给他的，一时倒也不想扔掉，只听了阑珊这句奉承的话，才似又多了几许甜意。
此刻看着她有些清瘦的脸，虽然脸色不佳，精神却还算很好。
他心中无声一叹：“回京之后，你不要去工部……”
阑珊吓了一跳：“为、为什么？”
赵世禛道：“你身子本就差，这样一路折腾的，回去后当然要好好地调养一阵子。”
阑珊最近也常常觉着头晕乏力，但是因为跟他同路而行，精神爽快，便不把那些小病小痛的当回事儿。
“那、那也行。”她迟疑着回答，又瞅赵世禛。
“你瞪我做什么？”
阑珊终于道：“调养的话得多久？”
赵世禛皱眉道：“总归要养胖一些。回去后，我重新拨一个人给你，他满意了你才能去工部。”
阑珊忙问道：“小叶呢？”
“等她好了，你愿意的话再叫她回去。”
把口中那颗酸梅子吐了出来，赵世禛瞥着她的樱唇，唇瓣上还沾着些许晶莹的白糖，他见她吃的那么津津有味，很想上去也尝一尝滋味有何不同，但因知道她病愈之中，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只很有分寸地低头亲吻她的鬓发，那香气萦绕身侧，正是他唯一贪恋的。
“小舒……”
“嗯？”阑珊吐出一颗梅子核，又去捡了一块桃脯，这东西软软甜甜的，她很快吃了一块，又跟赵世禛推荐，“这个好吃，殿下要不要也尝尝？”
赵世禛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看着阑珊拨弄那些蜜饯，不由又唤道：“姗儿？”
阑珊的手一抖，差点把盘子都翻了，忙抬头看他：“殿下？”
赵世禛笑道：“怎么，不习惯我这么唤你？”
阑珊嘴里还含着一块桃子脯，左边腮帮子就微微鼓起，双目又亮晶晶的，瞧着甚是可爱。
她有点迟疑的回答：“是、是有些。”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不仅太过久违，而且意义太复杂了。
赵世禛淡淡道：“温益卿以前都是这么叫你的吧，对了，还有郑适汝。”
阑珊垂头：“好好的怎么提他。”
嘴里的果脯突然有点不甜了，她急忙又捡了一块糖渍的无花果，想着这该是足够甜了。
正要送进嘴里去，不料赵世禛将她鬓边滑落的一缕头发抿在耳后：“那……小舒愿意我怎么叫你？”
阑珊听着他的问话，手一抖，那无花果又掉了回去。
“什么、都好，殿下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罢了。”她羞的脸颊涨热，手指在盘子里乱抓了会儿。
赵世禛笑道：“那人前就还是叫你小舒，其他时候就也叫你‘姗儿’？”
阑珊咬了咬唇：“唔。”
赵世禛将她的脸抬起来，轻声道：“那你呢？”
“我？”阑珊不解。
“你要怎么称呼我？”
阑珊眨了眨眼，终于道：“殿下……”当然得是这个。
“还总是殿下么？”赵世禛却有些不满。
“那、那又怎么样？”阑珊有些无措，难道也跟他叫自己一样，直呼他的名字？目前来说她还是不敢的。
“你……”赵世禛的目光描绘着她的眉眼，像是在思忖什么，然后道：“你就跟元斐一样吧。”
“六殿下？”起初阑珊还没解这意思，想了想，眼睛蓦地睁大了几分：“什么？这不行！”
赵元斐一向称呼荣王为“五哥”，难道他的意思是叫自己也这么称呼他吗？
这、这也太……又逾矩，又似乎有些太……亲密了。
“怎么不行？”赵世禛笑道：“又不是叫你当着千万人的面儿，毕竟还不是时候。来，先叫一声试试。”
阑珊浑身有些莫名的燥热，嘀咕道：“总之不行。”
那一点药的苦掺着蜜饯的酸甜，混合出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味道，五味杂陈的。
阑珊没了吃东西的心思。
此刻天色已晚，窗纸上一片幽沉昏暗，入了夜了。
阑珊的心嗵嗵乱跳，慢慢地把盘子放在桌上：“我明日再吃。”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然后是一个侍从的声音道：“舒丞，六殿下叫小人来问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阑珊差点儿忘了这件事。
赵世禛诧异：“去干什么？”
阑珊忙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殿下，六殿下年纪毕竟还小，我、我去陪着他，好么？”
赵世禛当然明白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那孩子虽然看着天真可爱，实则心性坚定，绝不是那种哭哭啼啼要人陪的。
他立刻知道了赵元斐的用意。
赵元斐人小鬼大，比同年年纪的孩子聪明早熟的多，之前在宫内也并不像是他自己所说需要安儿陪着睡，从来都是一个人而已。
他想的只怕多着呢，因知道以前在济州城里，赵世禛从来是同阑珊一屋子睡的，所以他才故意的在阑珊跟前示弱，逼着阑珊答应陪着他。
毕竟只要跟他一起，自然就不用跟赵世禛睡在一块儿，对这小家伙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
但此刻看着阑珊着急的样子，赵世禛并不说破，便把阑珊轻轻抱住：“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我答应过的……”还拉了钩呢！
“你去可以，我方才所说的呢？”
不防外头的人听不到里间动静，怕阑珊不在，试着又出声问道：“舒丞可在吗？”
“稍等！”阑珊很怕那人推门而入，急忙扬声阻止。
话音未落，是赵世禛笑道：“是啊，你再迟疑些时候他就进来了，叫一声有什么难的？”
阑珊很清楚若不如他所愿，只怕真的难走出去。
她深深呼吸，终于鼓足勇气唤道：“五、五……哥……”低低唤了这声，早就脸红过耳。

第136章
阑珊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从房间中走出来的。
当夏天暖熏的夜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她能察觉自己浑身从里到外都透着脉脉地热烫气息，迈出的一步如同踩在云头上，有些发晕。
她勉强从廊下走过，出院子，将到赵元斐歇息处月门的时候，看到两名侍从站在那里。
阑珊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地方，缓缓停下脚步。
在甬道的旁边有一座小亭子，阑珊走过去，并不落座，只是靠在亭子的栏杆上，将背靠在上面。
她抬起头，无意中看到头顶繁星满天。
黑蓝色的天幕上，星光点点，闪闪烁烁，像是清晨荷叶上聚拢的露珠，摇曳着随时都会滚落下来似的。
阑珊看了半晌，却又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五哥……”
听似极为简单的一句，对她而言却字字千钧。
无怪她难以出口。
若在平常百姓之家，论长道短，称哥呼嫂，自然是寻常人伦。
但是对于赵世禛而言，这种称呼不是谁都能叫的。
他是荣王，能这么称呼他的，只有皇室之中一干金枝玉叶。
赵世禛让阑珊这般叫他，因为，他是把她当作“自己人”。
只有血脉才能比得上的那种。
阑珊心头一阵莫名的颤动，像是喜悦，又像是惊悸。
她一直都记得自己跟赵世禛初遇时候，听到那冷漠拒人千里的声音，抬头看到他在栏杆前俯视自己。
那会儿只是一眼，阑珊却极明白，自己跟眼前这个人注定相隔千里，不会有什么交际。
谁知错的离谱。
从最开始的畏怕恐惧、唯恐避之不及，到现在俨然深陷无法自拔，阑珊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了赵世禛。
但就算喜欢他到了可以无视羞耻，抛下脸面的地步，她仍旧……无法想象两个人的未来将会如何。
甚至……到底有没有未来。
因为知道他对自己同样也怀着强烈的喜欢，就好像自己奢求的东西也给予了相同的回应。
阑珊心里充盈着喜欢一个人的快乐，却又有对于未来不确定的惶恐，挥之不去。
这两种情绪交织，让她心中悲欣交集，滋味难以形容。
她靠着栏杆，喜欢，惶恐，心酸，却又甜蜜的，眼睛里却缓缓慢慢地湿润了。
这本不该是流泪的时候。阑珊闭上双眼试图阻止眼泪的涌出，过了片刻，却听到有个稚嫩的声音道：“你怎么了？”
阑珊吃惊地睁开眼睛，眼前空无一人，直到垂眸才发现，是六皇子赵元斐站在跟前。
这孩子竟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正仰头望着她。
阑珊一惊：“六殿下……”慌忙站直了身子拱手行礼。
赵元斐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阑珊低着头，“下官在这里稍微歇息一下。”
“你干什么了，很累吗？”
“没、没干什么，只是……有些体虚而已。”
赵元斐走近一步，歪头打量她的脸：“我看你的眼睛红红的，却像是哭过，”
“没，没有……”阑珊急忙否认，道：“大概是刚才有些热，揉的。”
“那罢了，还以为五哥欺负你了呢。”
阑珊听到那声“五哥”，心头又是一阵麻酥酥的颤动。
赵元斐抬脚踢了踢面前一块小石子儿：“你是要去找我吗？耽搁这半天，还以为你食言不来了呢。”
阑珊定了定神，微笑道：“怎么会，我是答应过殿下啊。”
陪着小孩子回到他的房中，赵元斐爬到床榻上，看阑珊道：“你要怎么睡？”
阑珊见他这房中只有一张床，幸而旁边还有张贵妃榻：“我睡这里便好。”
赵元斐“唔”了声，慢慢躺了下去。
阑珊和衣卧倒，心中还想着赵世禛，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这才留神静听，果然听到是赵元斐仿佛在翻来覆去。
阑珊起身歪头往里间看了眼，迟疑片刻后问道：“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又过了会儿，阑珊正要躺倒的时候，才听赵元斐说道：“你怎么还没睡？”
阑珊哑然失笑，只好说道：“就要睡了。殿下也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突然想到他一个小孩子，来来回回的跋涉，忍不住又问道：“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好的很。”赵元斐说了这句，声音里却仿佛有着隐忍的恼怒。
阑珊听出小孩子好像还不想睡，想了想问道：“六殿下先前怎么突然去了济州呢？”
“我不能去吗？”
“不是，只是殿下年纪还小，好像还不适合出远门。”
“我已经不小了。”赵元斐懊恼的，忘了自己白天还在她跟前装弱小的时候。
阑珊笑了笑，她摸不着这小孩子的脾气，只是料想他们姓赵的，脾气自然也各有古怪之处，当下便不言语了。
不料赵元斐见她不吱声，反而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阑珊道：“我怕殿下想睡，不敢打扰。”
翻身的声音，赵元斐转身向着外头，过了半天，才突然说道：“之前大……赵元塰把你带走，他对你做什么了？”
阑珊微怔：“倒也没有做什么。”
“哼，他把你从古庵带到济州，那么危急时候逃走都不忘带着你，难道是别无所图吗？”
阑珊心想：这两句话说的倒的确不是小孩子，很有老成的气息。
略一想，阑珊决定实话实说：“大殿下他，起初大概是想用我来要挟荣王殿下吧。”
赵元斐嘀咕：“我就知道。”
阑珊笑而不语。
又隔了会儿，赵元斐道：“舒阑珊，你是怎么跟五哥认识的？”
阑珊诧异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元斐：“六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只是好奇……”赵元斐的声音渐渐低了几分，“五哥对你跟对别人不同，你当然也知道。”
最后一句，小孩子想起在济州时候阑珊那么主动地抱紧赵世禛，说那些没羞没臊话的情形，语气就变得悻悻地。
“我跟荣王殿下，”阑珊想到当初两个人相见那种紧张诡异的气氛，“一言难尽。”
“那你就说啊，有一整夜的时间呢。”
阑珊无奈，很想劝小孩子赶紧睡觉，但赵元斐显然也有种倔强脾性。她凝神一想，就略微把在太平镇遇到荣王，带她去临县看堤坝，又给他救了的事简略说了。
赵元斐起初还只是一般，听到赵世禛及时发箭救了阑珊，不由精神起来，猛地从榻上爬起。
阑珊转头看见：“六殿下，你怎么还不睡？”
赵元斐呆坐了半晌，突然握着小拳头道：“我长大了也一定像是五哥一样！”
阑珊眨了眨眼，这才明白小家伙的心思，见他这样激奋的，不由又想起赵世禛在感因寺屠蛇之举，居然有种想要告诉他的冲动。
可又知道若真说起，小家伙只怕真的就一宿不睡，阑珊暗笑自己怎么也像是孩子了，对赵世禛有种崇拜式的迷恋。
于是说道：“若真的要变成荣王殿下般的人，六殿下却要早点睡才好，因为我知道，晚睡的小孩子长不高。”
赵元斐吓了一跳，他虽然小儿老成的，毕竟不是全知，当下忙又躺倒。
过了片刻，阑珊听那边安静无声，正以为他已经睡了，却听赵元斐道：“舒阑珊，你真的不会害五哥是吗？”
阑珊诧异。
她张了张口又停下，最后终于温声说道：“我绝不会伤害荣王殿下，因为……我视他如同自己的性命一般。”
半天，赵元斐“唔”了声：“我记住了……”
这一句话仿佛是安眠的药，又或者的确是白天赶路累了，赵元斐很快睡了过去。
阑珊见他终于安顿了，才也松了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也有些困意袭来。
直到屋内终于安静下来，窗外，听了半天的赵世禛把要去推门的手重新收了回来。
他因为窥破赵元斐的心意，生怕这孩子人小鬼大不知分寸，求了阑珊陪他指不定存着什么心思，所以暗暗地跟着过来。
不料听两人说了半天有关他的话，倒也没有别的什么事。
赵世禛这才放心，本想进去叫阑珊起来，但听她呼吸绵沉，又何必去打扰她呢，她正是康复的时候，该多睡会儿才是。
荣王殿下负手身后，转身要走，却又有些挪不动脚步。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廊下，他缓缓抬头，却见繁星连片，星空浩渺，今夜虽无皎洁满月，他的心却圆满澄澈极了。
此后，赵世禛并没有再叫阑珊去陪元斐。
元斐虽只是个小孩子，到底是会长成为男子的，他总是觉着古怪，又且怕这孩子捣鬼，所以余下几日，赵世禛索性叫阑珊自己歇着，他陪着赵元斐同屋而睡。
到达京中的时候，正是端午前夕。
那会儿马车距离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地便听到有人高兴地大叫：“殿下！”
阑珊听出这是西窗，心想多半是西窗多日不见赵世禛了，得知他今日回京自然先迎了出来，正也替他高兴，就听到又有个声音叫道：“爹爹！”然后却又低了下去，像是给人捂住了嘴。
阑珊忙掀开车帘，她探头往前方看去，先看见兴高采烈的西窗跑到赵世禛马前，向着他跪倒迎驾。
但是在西窗的后面路边上也站着几个人，竟是阿沅跟王鹏，阿沅怀中抱着的是言哥儿，一手正捂着他的嘴，。
阑珊见状大喜，先叫了声，又忙让马车停下，自己着急从车上跳下地。
那边赵世禛一回头，正看到她急急落地，往前一个踉跄，幸而又稳住了身形。
这会儿那边言哥儿先看到了阑珊，立刻挣脱了阿沅的手跑了过来。
阑珊也往前跑了两步，她毕竟正是恢复之中，体质虚弱，跑了四五步，就有些体力不支，站在原地咳嗽了几声，又要往前。
此刻赵世禛已经翻身下马，疾走几步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混账！”
阑珊被他拉住，低头又咳嗽了几声，才道：“殿下我无事。”
这会子言哥儿已经跑到跟前，本要扑到阑珊怀中，可见荣王殿下在旁边，他犹豫了会儿，终于先跪地道：“参见殿下。”
赵世禛垂着眼皮，似是而非的嗯了声。
阑珊早喜的叫道：“言哥儿过来！”
言哥儿听了这声，虽然王爷并没说什么平身，却也顾不得了，当下爬起来，往前张手投入了阑珊怀中。
赵世禛脸色发黑，偏偏这时候赵元斐趴在车窗上看的津津有味，看到这里便道：“舒丞，他就是你的儿子吗？”
阑珊回头，忙拉着言哥儿跟六殿下行礼。
言哥儿看对方是个小孩子，眼中便透出几分警觉，只听阑珊说是六皇子，才也行了礼。
阑珊正想跟赵世禛告辞，不防荣王先开口道：“哼，合家团聚，真是感人啊，是不是着急要回去了？”
这口气倒是有些凉凉的，阑珊笑道：“殿下也自然该先进宫面圣，只怕还有一番正事要忙呢，下官就先不打扰，改日殿下闲了，再去王府拜谢殿下救命之恩。”
赵世禛听了这两句，脸色才有所好转：“好吧，你先回去吧，那药本王叫人送去，记得吃。”
“是。”
赵世禛本要走，又想着还有几句话，便又道：“想必你也得回工部覆命，只是别忘了我的话，先在家里调养几日，知道？”
“是是，知道，一定。”
赵世禛见她这般应承，又瞥了眼她旁边的言哥儿，总算才又上马自去。
西窗自始至终都瞪大眼睛看着她，此刻见赵世禛上马，他自然也得跟上，只在临去向着阑珊使了个眼色，见阑珊含笑冲自己点头，才放心去了。
那边赵元斐在马车里也盯着言哥儿看，忽然道：“舒丞，改天你去王府，也带着你儿子吧。”
阑珊一愣，看了看言哥儿，忙笑着躬身答应：“是。”
这一行人恭送了王驾后，那边阿沅跟王鹏才也忙过来，嘘寒问暖了半晌，阑珊问道：“你们怎么就得到消息，早就出来了？”
王鹏笑道：“是姚大人偷偷告诉我的。”
原来姚升是先他们两天回京的，他的消息自然灵通，又怕阿沅等不放心，就先通过王鹏报了“平安”。
原来阑珊虽在古庵出事，江为功却也是个大事靠得住的人，他怕事先张扬出去不妥，就先安抚了惊慌的众人，只找了个借口说阑珊有事先离开队伍。
私底下就忙派了两个心腹日夜兼程地去济州给赵世禛报信。
工部其他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也并不怀疑他的话，只有江为功攥着满腹担忧回到京内。
直到赵世禛派人送信回来，江为功那颗卡在嗓子眼里的心才总算又摁回了肚子里去。
这边阑珊同阿沅等小聚片刻，道：“我是奉命出京，如今回来，不能擅自先回家去，等我去工部报了到，自会回去。”又吩咐王鹏：“王大哥，你陪阿沅跟言哥儿先回去吧。”
于是大家仍旧分道而行，阑珊回到工部，却打听到江为功今日随着杨时毅在宫内面圣，回禀海船的工程，而葛梅溪因为先前领了外差，这些日子一直都在京郊督工。
营缮所众人见了她，倒是格外的亲热些，又说起温益卿也在前两日从掖州回来，便一直都在府内养病，昨儿才回来工部报到，今日才正式回来。
不多时候外头叫：“江大人随着杨大人回来了！”
阑珊才站起身，就看见江为功微胖的身形在门口一晃：“小舒回来了？在哪里？”
“江大哥！”阑珊探身从窗口招呼了一声，又忙转出桌子迎了出去。
几乎是才出门口，江为功就神乎其技地出现在她跟前。
这会儿总算不是当着荣王殿下的面了，江为功肆无忌惮地张开双臂：“小舒！”把阑珊紧紧地抱住。
阑珊给他抱的喘不过气来：“江大哥！”
之前她失了踪，江为功独自一个人揣着心事，提心吊胆生怕她有个万一，后来赵世禛虽派人报信，可江为功心里仍是惴惴的，如今总算见到了面，才彻底放心，只不过大喜之余，忍不住又热泪盈眶：“你把哥哥担心死了。”
阑珊听他的声音里透着哽咽，自己的眼眶忍不住也红了。
于是简单地抬起手臂，从江为功腋下轻轻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江大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要掉泪，让人瞧见了笑话你。”
营缮所那些人哪里敢，且也不敢围观了，都笑笑着先行退下。
江为功总算把阑珊放开，自己吸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睛，又忙把她撮到屋里头，见左右无人才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何事？”
阑珊略一犹豫，就把给赵元塰劫走，以及赵世禛救人等都说了，她尽量的轻描淡写，危险过程掠过不提，江为功听的目瞪口呆，道：“怪不得荣王殿下的人只说无碍，别的只字不提，原来是……”
毕竟赵元塰曾是凤子龙孙，如今出事，却也不是他们这些人妄议的。
江为功掏出手帕，去水盆里浸湿彻底把脸擦了一顿：“算了算了，横竖如今雨过天晴就行了。”
阑珊笑道：“江大哥，这几日不见你好像白净了些。”
“是吗？”江为功惊喜起来，“这些日子我一直坚持不懈地用玉容散呢，果然有效吧？”说到这里他往阑珊身后看了看：“小叶呢？平日里跟你焦不离孟的，今儿怎么不见人？”
阑珊知道江为功格外关心飞雪，心中一转，只道：“小叶原本是殿下身边的，之前殿下派她有事，过几天才能回来。”
“是吗？”江为功眨巴了会儿眼睛，有些失望，却又笑道：“那也行，这几天我的脸必然会更白了，见了只怕还吓她一大跳呢。”
说到这里江为功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你快，快去杨大人那里。方才杨大人跟我说，让你即刻去一趟呢。”
阑珊先前已经见过工部主事了，若不是等江为功，只怕就回家去了，如今听说杨时毅要见自己，只好先又整理了一番，打量着从头到脚干净清爽的才出了门。
阑珊只顾思忖见到杨大人该如何应对，冷不防旁边院子里也慢慢走出一个人，旁边还有一名侍从扶着。
转头看见温益卿清减苍白了许多的脸，那双眼睛却越发的幽深清冷了。
阑珊双眸微微睁大，然后她后退一步：“郎中。”
“回来了？”温益卿淡淡道：“走吧，我也要去杨大人那边。”
阑珊应了声，便在他身后跟着，且走之间且留心，却见温益卿受伤的那条腿仍似不敢落地，走动的很慢。
她本来是想问一问温益卿身子恢复的如何了的，但是赵世禛的脸跟华珍的脸相继在心中浮现，阑珊便紧紧地闭嘴忍住不提。
走了几步，温益卿缓缓停下，只听他说道：“舒丞，你就同本官这样见外，扶我一把，又能如何？”
阑珊一愣，暗中把手攥紧又放开，终于上前轻轻地扶住温益卿的右臂。
温益卿转头看她：“多谢。”
阑珊未曾抬头，只应道：“不敢当。”

第137章
工部正堂的院子里种着的是梧桐树，据说杨大人最喜梧桐，喜欢这树高雅清致，花叶妍净，据说在杨府之中就设有临桐轩，整座院落种满梧桐，妙景极佳。
这会儿正是梧桐花开的时候，淡紫色的花朵在枝头上簇簇盛开，每一眼都能入画，大片绝妙的紫连成一片，把个气氛肃杀冷寂的正堂院子也衬的多了几分仙气儿，宛若室外桃源。
阑珊向来喜爱玉兰花，如今见这般盛景，不由也有些目眩神迷的，不住地抬头打量。
温益卿见她仰着脖子，露出柔细白皙的一截脖颈，忽然轻声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阑珊一怔，知道这句出自《诗经》中的《大雅&#183;卷阿》，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起句，整首诗透着雍容雅贵，祥和大方的盛世之气，倒是跟杨时毅的人物很是相称了。
阑珊不由一笑道：“我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好看的梧桐树，以前在外头的时候，也时而见过几次，都没得闲仔细端详，以为不过是琐碎小物而已，毕竟比不得那些大的花树之类，没想到却是我肤浅短视了。”
温益卿道：“各有所好，也算不得肤浅。你喜欢的是什么？”
阑珊一顿，终于说道：“玉兰花……呃，牡丹等，都是喜欢的。”
温益卿笑笑：“你的口味倒也很杂，玉兰跟牡丹等，本不是同种类型的，一个清华孤傲，一个雍容华贵，你竟能兼容并蓄。”
阑珊本是想回答玉兰，可毕竟温益卿是旧人，很知道她的喜好，她为避嫌，且又想到了郑适汝，便把牡丹抛出来做烟雾。
可温益卿这几句，倒像是另有所指似的，阑珊摇头道：“所以我说我只是肤浅，总之是好看的就都喜欢。”
温益卿看着她，一声不响。
阑珊给他看的不安，正要转开话题，却听前方有人道：“我在这里等了半天，你们两个倒是好兴致，竟在此处闲话聊天。”
两人一看是杨时毅现身，忙收声往前而行，在台阶前站住，先向着尚书大人行礼。
杨时毅站在廊下的栏杆前，看了看庭前那盛放的桐花，难得的一笑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清傲华贵的？”
阑珊看向温益卿，温益卿便道：“是舒丞说她今日才觉桐花之美，又说起她喜欢的花。”
杨时毅道：“哦？阑珊喜欢什么？”
阑珊略略局促，她当着温益卿的面还能信口胡诌，但是面对杨时毅，却有一种自谨的本能，便道：“回大人，其实下官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所以方才在跟温郎中说，但凡好看的都是喜欢的。”
杨时毅淡笑道：“是吗？怪不得益卿不喜你这话，听着倒像是个处处留情的性子。”
阑珊不敢吱声。
杨时毅才道：“进来吧。该说正事了。”
两个人等杨大人先入内，才也跟着到了里间，站定后重又行了礼。
杨时毅看看他两人，出发的时候还是翡翠明珠，如今两个站在跟前，却是一般的苍白清减，气质里也不约而同地透着体虚气弱之意，不是翡翠明珠，而是两块磨薄脆了的白玉似的。
“这一趟差事是意料之外的难办，让你们两个受累了。”杨时毅道。
两人忙道不敢。
杨时毅又道：“益卿身上有伤，阑珊你看着也好不到哪里去，都不用拘礼，坐了说话吧。”
温益卿先谢过，阑珊见他应了，才也跟着躬身道谢，就在温益卿的下手落座。
杨时毅便问道：“之前虽派了人回来禀告过了，可究竟不如你们亲身所见所感，益卿，你就先说吧。”
温益卿欠了欠身，才将自己到掖州之后如何调配上山，又听说全员陷于山中，自己上山的时候发现整座山是一座阵，恰好救了姚升，又遇到阑珊等等一一说来。
他说的很是仔细，几乎所有要紧之处都点到了，只把自己跟阑珊掉下密道后的那些相处省略不提。
最后温益卿说道：“正如大人所闻，虽然知道有贼人觊觎这李克用墓，但是下官亲身入了墓室，却实在并未发现有何异常，此后就是荣王殿下同司礼监两位公公来到，据说殿下命人把墓室之中所有都封存了起来……外人不得而见。”
杨时毅微微颔首，眼皮似抬非抬：“这么说你一无所知。”
温益卿道：“确实如此，不过……”
他突然慢慢看向阑珊：“舒丞的心思细腻过人，洞察力也同一般，兴许她所见所感会跟下官不同。”
阑珊先前听着温益卿讲述，一颗心浮浮沉沉，心里想的症结，却是不知该不该把墓室里的发现如实跟杨时毅说明。
忽地听温益卿这样一句话，她竟有点形容不出此刻心中的感觉，——似乎温益卿这话里存着某种给她的“信号”。
给温郎中幽冷的眸子扫过，更有种他知道了一切的错觉。
杨时毅听罢后，果然也抬眸看向阑珊：“既然如此，阑珊也把自己所见说一遍吧，你可有无重要发现？”
阑珊缓了一下神：“下官、本来并无察觉，后来因、因大殿下那件事，才有所醒悟。并不敢瞒着大人。”
“嗯，”杨时毅的目光甚是平静：“你说。”
阑珊就把自己给赵元塰掳去后，赵元塰也问起墓室的情形，又是如何给赵元塰逼着吃药，发现了山脉的异样，以及绘图等也说了。
温益卿在听她讲述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直到听她说服那明视丸，眉峰才微微蹙起。
杨时毅却是自始至终的云淡风轻不露声色。
阑珊道：“后来李先生及时赶到……加上荣王殿下所派之人才将下官救了出来。”
杨时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一敲，道：“李墉回来后也跟我说起过赵元塰的事，我虽愕然于他竟冲着你下手，却庆幸你最终无碍，不然的话我也无法向老师交代。倒是没想到其中还有此事。”
这会儿温益卿道：“尚书大人，这件事跟宝藏有无关系，还待定论，所以，那幅图应该也算不得什么。”
杨时毅并没看他，眼睛盯着窗外在风中摇曳的桐花，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阑珊没有发觉这个动作，温益卿却留意到了。
他知道杨大人正在做一个决定，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很重要。
终于杨时毅看向阑珊：“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阑珊本来是有意压下给赵世禛画图一节，给杨时毅这样突然一问，眼中顿时透出些慌张。
“大人，”阑珊的头更低了几分，“其实后来……”
阑珊把心一横，才要说出来，杨时毅的手指一停，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正如益卿多说，这件事跟宝藏有无关系，没有任何的凭证，何况百牧山的事情跟昔日大皇子有关，皇上已经交代给荣王殿下跟司礼监去处置，不归我们工部管了，工部也管不了，所以今日你所说的话就也到此为止，也不用再去跟别的什么人提起了，知道了吗？”
阑珊分明已经要开口了，连温益卿都看的很清楚她已经要说了，杨时毅偏偏在这时候拦了下来。
温益卿心中忖度，阑珊却巴不得不提，忙站起身道：“是，下官遵命。”
杨时毅抬眸看向她，微微一笑道：“听说你也受了伤，又才出了外差，两日后就是端午，索性就多放你几天的假，在家里多休息几日，好生调养调养吧。”
阑珊差点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杨大人这么善解人意，一时眉开眼笑：“多谢大人！”
杨时毅道：“好了，你去吧。益卿先留下。”
阑珊忙后退两步，将退到门口才转身出门去了。
出了杨大人的公事房，也算去了一桩心事，阑珊抬头看着眼前的桐花，揣着手赞叹道：“果然越看越好看，怎么家里头就没有种梧桐树呢。”
她只顾看花，且挪着脚步往外走，不料前方一人道：“是……舒阑珊？”
阑珊吃了一惊，忙站住脚。
定睛看时，面前的人，身着红色的常服袍子，白玉腰带，着朝靴，和蔼的面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竟正是之前在永和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户部李尚书。
阑珊急忙躬身深深地作揖：“参见尚书大人！”
李尚书呵呵笑了两声，仰头看了看怒放的桐花，慈眉善目地笑道：“你们杨大人这里的桐花儿好看吧？看迷了眼了？可知我今日正好得闲，也想着他这里的花儿呢，所以过来同他喝两杯，看看这花儿。”
加上这次虽只见过两面，阑珊对于这位李尚书的印象却极好：“是，我们尚书正在里间，大人进去就是了。”
李尚书笑道：“不忙不忙，反正他跑不了，倒是我隐约听说你这两日回京，今儿来的路上还想着不知能不能见到你呢，不料竟这样巧，看样子我运气很好。”
阑珊见他很有闲话的意思，虽然对他印象不错，但人家毕竟是一品大员，随平易近人些，但却不是自己能够随意说说笑笑的，当下只是含糊地答应了声。
李尚书打量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道：“你才回来，多半是因为劳累，气色不佳啊，你们杨大人就没给你放几天假？”
阑珊才笑道：“给您料中了，我们尚书的确给了我几天假期。”
李尚书了然道：“我说什么来着，毕竟跟他认识这么久了……他的脾气我还是摸得着的。对了，这个端午，我家里请酒席，不知道阑珊你有没有时间莅临啊？”
阑珊猛地听到最后一句，大为讶异，李大人身为户部尚书，若是请酒席，自然都是高朋满座，只怕五六品以下的都没有资格进门，突然对她这个九品小官如此说，难道……是客套？
阑珊忙道：“这自然是下官的荣幸，求之不得的，但是……”
她也认定了李尚书只是客套而已，所以也顺着李尚书的话头说下去，准备自己搬一个诸如“有别的事”之类的借口当台阶顺便下去。
“好！”不料李尚书不等她说完便笑道：“你既然这么说，本大人就当你是答应了？改日就叫人把请帖送到府上，阑珊你可不要食言哦。”
正说到这里，里头温益卿走了出来，李尚书一看他，便扔下呆若木鸡的阑珊，笑嘻嘻走了过去。
那边温益卿行了礼，李尚书笑道：“温郎中久见了？听说你身体有恙，可好些了吗？”
“多谢大人关怀，已经好多了。”温益卿的脸上总算也露出一点笑容，道：“我们尚书大人方才就听见您的声音了，请您入内呢。”
李尚书笑道：“你们尚书精明着呢，不止是耳朵长，鼻子又尖，只怕闻到我带的蔷薇露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好酒呢。”
话音未落，就听到里头是杨时毅淡淡道：“你唠叨够了没有？”
李尚书忙道：“你听，他等急了。不说了我先去了！”忙带了侍从拾级而上。
温益卿退后一步，等他进了门，才转身往外又走。
阑珊本来已经走开了几步，因为听李尚书说话，就站住了。
此时两个人又打了个照面，阑珊只好低下头，等温益卿先走。
温益卿扶着侍从的手走过来，反而问道：“李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阑珊这才想起来，本来不想跟温益卿多说话，可是李尚书请客这件事真是突如其来，让她毫无头绪。
“我不明白，”阑珊便道：“不知怎么着，李大人叫我去他家喝酒。说是端午摆酒之类的，我本来当他是随口说的客套话，没想到他竟不由分说的……”
“哦，你不用多心，”温益卿淡淡的说道：“李尚书跟别的官儿不同，他为人最是和善，只要他喜欢看上的人，不管是官大官儿小，他都愿意结交，他既然跟你开了口，自然是真心请你去，你就去吧。何况上次在永和楼上，李大人也是没口子的夸奖你呢，可见是真的看上你的人。”
阑珊听了这一番话，心稍稍安了些：“哦，那郎中你呢？”
温益卿道：“李大人没请我，我自然是不去的。”
阑珊的心又安了几分，又忙道：“大概是李大人觉着我是新人，而且、可能是顾及郎中你的病……”
温益卿道：“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以为李尚书请了你却没请我，我心里会有什么？原来你还觉着我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
阑珊急忙停住嘴。
说话间已经出了正堂的院子，温益卿突然看了身边侍从一眼。
那人便将他的手放开，退后一步去了。
阑珊正在思忖该如何告退，抬头见没了人，一时愕然。
温益卿道：“你看什么？”
阑珊回头，只看到那侍从的背影：“怎么……”
温益卿道：“我是受了伤，并没有就瘸的走不了路。”话虽如此，姿势却仍是极艰难的样子。
阑珊看的心惊肉跳，只好又扶着他。
温益卿看她的手搭在自己的青袍之上，却又重新垂了眸子：“你可知道，你刚才差点犯了忌讳。”
“啊？”阑珊惊地看他，“你说的是什么？”
温益卿道：“百牧山的事，荣王殿下明明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杨大人才问咱们。你跟荣王的关系密切，你素来的洞察力又比人强，再加上大殿下一事，杨大人只怕早就知道了内情。所以，你要是一味在杨大人面前隐瞒不说，你可知道后果？”
阑珊自觉一股寒气从背后掠过：“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你是在提醒我。”
此刻，目光中忍不住多了些许感激之色。
温益卿道：“我虽说了那些话，可也要你能听懂、听进去才成。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阑珊急忙又低下头：“杨大人他真的……早就知道了？”
这会儿才也明白温益卿叫侍从离开的原因，原来是要跟自己说这些机密的话。
“你以为李墉是恰巧出现在那里的吗？”温益卿垂眸，轻声说道：“连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只怕杨大人还知道了呢。”
若不是扶着温益卿，阑珊只怕要抱头逃走：“真的吗？”
温益卿一笑：“哦，倒也未必，兴许是我危言耸听了，虽然我从来不想低估咱们尚书，可他毕竟也不是神人，你在荣王殿下身边，自然是防卫森严，你们的事情，未必就能点点滴滴都传到大人耳中。”
阑珊虽明白他说的是公务——百牧山里墓室的壁画图，可听着听着，总觉着有些别有意味。
同时心中暗暗后怕，进京后，杨时毅表现的素来十分照拂，便让阑珊放松了警惕之心，竟忘了杨时毅跟太子并不是一路的，而赵世禛是太子的人，自己毕竟还得避嫌。
直到温益卿道：“对了，还有两件喜事。”
温益卿所说的喜事，便是升官。
原来江为功给升为正六品的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虽不是营缮所的头儿了，却成了营缮所上面的人。
营缮所的所正，由原本的王所副担任，王俊的位子，则由阑珊顶上了。
把温益卿送到他的公事房中，阑珊便立刻又返回营缮所。所内众人都得到了消息，见阑珊返回，齐声恭喜。
阑珊一一还礼，去找江为功，却见他坐在房中，隐隐地流露些许愁容。
“江大哥，你升官儿了，怎么还是这幅脸色？”
江为功抬头看她一眼，眼神竟略带幽怨的。
虽然升官是一件好事，但对江为功而言，这一次的升官对他来说却是喜忧参半，喜自然是升了职，至于忧却有两个，第一是离开营缮所，未免跟阑珊隔得远了些，当然大家还在同在工部的大院子里，只不过不能抬头就见到而已；第二呢，自然是距离他害怕的那个人——温郎中更近了。
因此这次升职对于江为功而言，实在是一言难尽。
幸而江为功是个乐天的人，短暂的闷闷不乐后，便道：“方才那帮小子，嚷嚷着要我请客呢。何况我们又才回京，你说哪天好？咱们找地方定一张桌子。”
阑珊道：“江大哥喜欢就行，不拘哪天，杨大人放了我几天假，这两日都有空。”
江为功却又想了会儿：“不急，你才回来，好歹先安顿安顿，把身子养一养再说。”
江为功因还有些交接手续要办，阑珊便先行出了工部，乘车回西坊去，车从长安大道往南，走到半路才拐了弯，突然间给人拦住了。
车夫勒住马儿，那边拦路之人已经跑上前来，行礼说道：“敢问是工部舒丞的车吗？”
阑珊探头看了眼，并不认识：“你是何人？”
那小厮见了她忙展颜笑道：“回舒丞，小人是跟随我家公子的，我家公子跟舒丞有些故交，今日特请舒丞前往别院一叙。”
“故交？”阑珊疑惑了。她虽然进了京，但活动圈子多在工部，认识的亲近的人无非江为功姚升那么几个，若说能称得上“公子”的，却并不曾有，葛梅溪当然是一个，但现在葛梅溪在城外，想回还回不来呢。
小厮见她迟疑，忙道：“我家公子说舒丞若不记得，那总该记得翎海的事吧？他有些话想当面跟舒丞说。”
阑珊一听翎海，忙问：“你家公子贵姓？”
“小人公子姓方。”
阑珊大惊：“你家公子莫不是海擎方家的……”
“正是海擎方家。”小厮笑说。
阑珊吞了口唾沫：这位“公子”显然就是方秀异了！可自己跟此人没什么“故交”，“过节”却是一大把。
原本郑适汝说已经把方秀异送回了海擎，怎么又回来了？两人每次见了面都是赤眉白眼的，如今方秀异叫人拦路，哪里会有什么好事，不如不见。
阑珊正要拒绝，那边的马车上突然出来一人。
那人从车门处翻身落地，动作甚是敏捷利落。
阑珊一怔，定睛看时，见正是方秀异无误！却见方公子快步来到车前，两只英挺的眉毛一扬，仔细看了看阑珊的脸，才道：“海擎方家秀异，见过工部舒所丞。”
阑珊呆住了。
在她面前的的确是方秀异，一模一样的脸，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违和感。
阑珊试着道：“方公子，不知有何指教？我有些身子不适，实在不便……”
不等她说完，方秀异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知道因为先前的事情，导致舒丞对我心有芥蒂，请舒丞放心，表姐已经训斥过我，我也保证绝不会再犯，这次前来也是诚心诚意的相请舒丞前往别院小聚，舒丞若不肯，却是不原谅我吗？回头我在表姐面前也无法交代，且还要受她怨怼，请舒丞务必成全。”
阑珊听他言语流利，不卑不亢，气质沉稳，跟先前那个小炮仗似的纨绔公子大相径庭，心中暗暗诧异，不由抬头看向方秀异乘的那辆车，隐隐却见车帘子轻微地动了动。
阑珊心中飞快一转，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随你去就是了。”
方秀异闻言面色才稍微转晴了些：“多谢舒丞。”他拱手行了个礼，又深深看了阑珊一眼，转身去了。
马车随着方家的车往前而行，大概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处院落之前。
那边方秀异早下车等候了，阑珊跟着下车，车夫道：“舒丞……”
原来飞雪没有跟着，此刻跟随阑珊的只有工部派的两名副手跟这车夫，阑珊道：“不妨事，方公子是我旧识，我同他说话就出来。你们稍等。”
方秀异一直站在旁边，安静耐心等候，并不多嘴。
等阑珊吩咐过了，他才上前一步：“舒丞请。”一手搁在背后腰间，一手往前相让，微微倾身，竟是风度满满，跟印象里动辄暴跳的小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阑珊瞧在眼里，越发暗中称奇。
当下便进了院子，往内而行，阑珊且走且问道：“之前听太……”差点儿把“太子妃”三字说出口，忙停住：“听说方公子回了海擎，何时回来的？”
方秀异平静地答道：“才进京不多久，多赖表姐照料，拨了这处别院给我住着读书。”
阑珊听他这般说，心中越发有底了。
方秀异陪着她进了二门，便止步站住。
阑珊瞧了他一眼，自己往内而行，进了院内，入了花厅，却见空无一人。
趁着这时候她左右打量了会儿，见厅内的陈设布置，清正雅致，贵韵端方，大有似曾相识的气质。
阑珊回想方秀异口口声声恭恭敬敬“表姐”长短的，且看之间，嘴角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正在打量，就听到屏风之后有人冷笑说道：“差点儿还请不来你呢！舒大人！”
阑珊含笑回头，望着那人温声道：“你这也太冒险了！”

第138章
这从屏风之后现身的人，赫然正是太子妃郑适汝，只见她身着鹅黄色素罗纱斜襟过膝褂子，底下是浅绿色凤穿牡丹织锦幅裙，鬓发松松绾着，薄施脂粉，却掩不住天生艳光四射。
郑适汝瞪着阑珊，两只好看的杏眼里透着薄愠。
阑珊笑说了那句，又上前拱手作揖，深深鞠躬着道：“参见太子妃娘娘。”
郑适汝探手上前，在她的脸上略微用力掐了一把：“你还敢跟我油腔滑调！”
阑珊“哎吆”一声，捂住了脸。郑适汝道：“疼吗？”
“不疼。”阑珊笑着摇头。
郑适汝哼了声，斜睨着她说道：“当然不疼，比起你在外头又伤头又伤脚的，这点儿算什么？”
阑珊听了这句，猜测郑适汝多半是知道了什么，便忙道：“你哪里听来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伤头又伤脚的？”
郑适汝冷笑：“你再说一句？”
阑珊果然不敢说了，只陪笑道：“好了，咱们见一面儿怪不容易的，怎么只管说我呢？”
郑适汝见她微微嘟着嘴，有些委屈的样子，一时叹了口气。
太子妃哪里就是骂阑珊了，多的是因为心疼而生出的恼恨罢了，见她这样，便在旁边的圈椅上缓缓坐了，不言语了。
阑珊见她不做声，反而自己凑过去道：“真的生气了吗？”
此刻突然想起自己在古庵大集给郑适汝买的东西，只可惜今儿不知道能见到她所以没有带，不然倒是可以用来哄她开心。
阑珊便笑道：“你别生气，我出去这一趟也不是全都不好，比如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呢。”
郑适汝听到这里，才又抬眸看向她：“是吗？什么好东西？不是又随口胡诌骗人的吧。”
阑珊道：“这是什么话，骗你我是小狗儿。”
郑适汝嗤地笑了，却又敛了笑哼道：“什么小狗，我看你是花嘴巴……”
阑珊想到那只三花猫，便也在郑适汝旁边的圈椅上落座，笑道：“说起来你把花嘴巴养的真好，我都忘了，那天见了它，还以为是另一只猫呢。”
郑适汝见她眉眼带笑甚是生动的表情，心中却又平添许多感伤：“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的，你告诉我，你在外头都经历了什么。”
阑珊踌躇。
之前杨时毅告诉过她，不能再把画图的事情跟别人说起。
但是郑适汝对她而言不是别人。
可若说了，便又违抗了杨时毅的命令。
而且东宫跟内阁之间的情形有那么微妙，若把这些事情告诉郑适汝，仿佛就背叛了杨时毅一样。
阑珊想了想，对郑适汝道：“宜尔，我不想瞒你，不过有些事情我、我……”
“你不能告诉我是不是？”郑适汝回答。
阑珊低头，道：“你别气，我……答应过杨大人的。”
郑适汝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说道：“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毕竟在工部当差，以你的脾气也做不出那种阳奉阴违的事情，而我私下见你，虽然是避开太子的，但毕竟身份在这里，所以那些敏感要紧的事情，你大可不用告诉我，而我想知道的，也无非是你的私事而已，若我想知道那些朝堂上的事情，就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的私下见你了，你明白吗？”
阑珊听了这一番话，反而有些惭愧：“宜尔……”
郑适汝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才一笑道：“你懂什么？整天在外头扮男人，做正经事，你想事情的方式也有些像是男人了，岂不是我心里最关切的，只有你而已。”
说到这里，郑适汝转头看向门外明亮的日色，道：“你在百牧山受伤的消息，虽然没有大肆传扬出去，太子是知道的，太子知道了，我当然也知道，你却不明白我那会儿有多担心……”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了的人，突然间又遇到这么大的劫难，郑适汝满心忧虑的，是阑珊或许又不会回来了。
她甚至一时冲动，开始想办法自己出府前往掖州一探究竟。
幸而这想法给近身的人竭力劝止了。
阑珊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慢慢地蹲了下去：“对不起，宜尔。”这会儿眼中早就含了泪。
郑适汝转头，她的眼圈也是发红的，望着阑珊泪汪汪的，郑适汝道：“你问我是不是生气，我当然是很生气，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有时候真恨不得……”
阑珊忙握住她的手：“你别恼，我没事的，而且……我带你给的护身符！”
她说道这里，忙把自己的袍子掀起来，从里头的衣带上翻出那个护身符来：“你看！”
郑适汝低头看着那熟悉的护身符，上头还有一点自己刺绣的时候留下的血渍，她的泪顿时忍不住了：“混账，你果然……”
当时知道阑珊要出京，她焦急的没有办法，便想出这个法子。
她当然不会明着把护身符交出去，却只对太子说：“驸马领了差事要出京，他在工部举足轻重，虽然有华珍这一面儿的关系，但毕竟是杨首辅的手下，殿下倒要在关键时候做点儿什么，显示恩德，让驸马记着殿下的恩典呢。”
果然赵元吉动了心：“他明儿就走了，或许……等他回来给他请功吗？”
郑适汝笑道：“等他回来就没什么意思了。”她回头看了眼，内侍捧着托盘过来，郑适汝道：“这是宫内御赐出来的，在报国寺开过光的，明儿殿下赶在他们出发前去工部，当着众人的面儿把此物赐给驸马，又体面大方，又示了恩典。”
赵元吉对她向来言听计从：“还是太子妃想的周到，如此甚好。”
郑适汝又说身子不适，打发了太子去良娣房中休息，连夜自己亲手做了一个护身符，让太子带了去。
这东西明面是赐给温益卿的，但郑适汝知道温益卿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一定会对太子突然到来起疑，恐怕也会发现护身符上的异样。
加上两个人之间曾有过对话的，温益卿对她的心思自然是洞若观火。
果然，温益卿很是善解人意，加上阑珊也看了出来这护身符出自郑适汝之手，两个人一个本就要给，一个暗暗想要，这护身符自然就落在了阑珊的手上。
阑珊定了定神，就把自己困在百牧山的九宫阵中的情形告诉了郑适汝，道：“那会儿我本来六神无主的，看到你给的护身符，才精神百倍，觉着是太子妃娘娘赐给的东西自然是万邪不侵，这才终于找到了头绪。”
郑适汝听她花言巧语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又见阑珊始终竟把这护身符贴身放着，自然是惦念着她的心意，直到此刻，心里的惊恼才散开了，便道：“行了，放起来吧！”
阑珊这才又好端端地将护身符收了起来。
顺势说道：“我这一趟出去，之所以能够逢凶化吉，多亏了宜尔给的护身符。”
郑适汝却不是那种会给几句好话冲昏头的，只望着她道：“是吗？全靠了护身符，就没有荣王殿下之力吗？”
阑珊讪讪的：“也许是护身符指引着荣王殿下呢……”
“行了。”郑适汝忍无可忍地呵斥了一句。
提起赵世禛，她就本能地不高兴。
阑珊却知道她已经不气了，便又起身在旁边坐了，突然想起领自己来的方秀异，便忙倾身看着郑适汝道：“刚才领着我来的那个少年，莫不就是你先前跟我说过的……”
郑适汝听她提起，才笑道：“你看出来了？”
阑珊双手一击：“真的是！怪不得呢，言谈举止，哪哪都不一样！我原本以为是那一位……还以为又是来找我晦气的呢。”她想了想方秀异的行事，忍不住点头道：“这位小爷，才是真真的海擎方家的长房嫡孙，值得你疼的人呢。”
郑适汝见她满口称赞，便微微一笑：“秀异的确不错。”
上回两人相见，阑珊说起之前总是找自己茬的“方秀异”，不料郑适汝却跟她透露了一件隐秘。
原来，此“秀伊”并非彼“秀异”。
方家长房里所出，原本是一对龙凤胎，哥哥叫做方秀异，妹妹叫做方秀伊，哥哥的性子从小内敛，妹妹却跳脱活泼，但家里的长辈对两人从来宝爱异常。
今日阑珊所见的，就是真真的方秀异，不是之前那个冒牌货。
海擎方家买了海船所用木料的事情，正是那个闯祸鬼方秀伊假扮哥哥在外头招摇撞骗的时候所做的事情。
关于此事，哥哥方秀异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因为当时他正忙着闭门读书，备考秋闱。
出了事后，方家长辈商议，少不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仍是让方秀伊出面，明明白白解释此事。
因此才有后来阴差阳错的种种。
阑珊笑道：“得亏你把那孩子送回去了，若她还在京城里跳窜几次，你们这位方小爷的名头都要给弄坏了。”
她说了这句又道：“对了，你今日叫方小爷帮你行事，他可靠得住吗？”
郑适汝道：“放心，秀异是很妥帖的，他做事素有章法，也很听我的话。”说到这里又想了一想：“秀异会在京内住上一阵子，这别院便送给他住着，平日里你若想见我，或者有事，就直接来便是了，他的那些朋友宾客，也都往这里来结交拜会，所以你过来这里，不会有人起疑。”
阑珊道：“好。我记住了，但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郑适汝幽幽地叹道：“你若是能听我的话，我就不用这么多此一举了。”
阑珊知道她指的是让她换回女儿身份的事情，当下笑道：“知道你疼我。”
郑适汝突然道：“那么我跟荣王，谁最疼你啊。”
阑珊一愣，顿时红了脸：“胡说什么。”
郑适汝瞥着她道：“不是胡说，真心问你呢，或者……我跟荣王两人对你而言，哪个更重要些？”
阑珊呆了呆，一是没防备郑适汝这么问，二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心突然有点乱。
郑适汝道：“答不上来了？这若是在以前，你哪里会有丝毫的犹豫。——荣王，就那么好？”
“不、不是，”阑珊低下头，“只是，他对我是、是很好的。可是宜尔跟荣王殿下是不同的，不能放在一起比。”
“怎么个不同？”
“你知道的。”
“我偏不知道。”郑适汝有些难得的赌气起来。
阑珊脸颊透红，抬头看她道：“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故意为难我罢了。”
郑适汝哼道：“我知道是一回事，我偏要听你自己告诉我。”
阑珊皱眉想了片刻，才道：“宜尔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友，像是亲姊妹一般。荣王、荣王嘛……”
郑适汝的唇微动而没做声，侧目看阑珊的表情，简直跟那只叫花嘴巴的三花猫如出一辙了。
阑珊“荣王”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
“让我替你说了吧，”郑适汝缓缓说道：“我是你的好友，而荣王却是你的心上人。是不是？”
阑珊抬手捂了捂脸颊，脸上已经滚烫了。
这般情态，显然是默认。
郑适汝摇了摇头，叹为观止：“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不得不佩服，荣王的手段真是高明的很，竟把你也迷的这样魂不守舍的。”
阑珊含羞低声道：“宜尔！”
郑适汝似笑非笑的，眼中却带着忧虑：“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说温益卿的吗？”
阑珊一愣：“嗯？”
郑适汝道：“我当时跟你说过，你值得更好的人相配，但是现在我忽然觉着……跟荣王相比，温益卿显然就是那个更好的。”
阑珊脸上的红迅速退了下去，她呆呆问：“你、你怎么这么说呢。”
郑适汝看出她的忐忑，便道：“没什么，这些只是无用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横竖如今温益卿已经成为驸马，而你、你既然心有所属，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愿你……”
她皱着眉心还未说完，外头有脚步声响，是方秀异出现在门口：“表姐。”
郑适汝看他一眼：“知道了。”
阑珊早站起身来，这会儿方秀异却又徐徐退后了。
郑适汝看着她道：“我因为听说那些传言很不放心，总要亲眼看看你才好，如今见你还算妥当，倒也罢了。你毕竟第一次来，不能在此耽搁太长时候，就让秀异送你去吧。只是要记得我方才说的话。”
阑珊点头，又道：“对了，我给你的东西，改天……就送给方小爷，让他转交你吧。”
郑适汝面上才又露出一抹笑容：“也好。我也好奇是什么好东西呢。”
阑珊怕她期望太高，忙又叮嘱：“都是便宜的，你知道的，太贵的我买不起。”
郑适汝笑了出声：“赶紧走吧！谁不知道你吗？”
阑珊向着她一笑，这才出门，却见方秀异立在廊下，见她出来便陪着往外。
走过二重门，方秀异开口道：“我才来京内不多久，隐隐听说了些许传闻，虽不肯相信，却心存疑虑，如今见了舒先生，或许，先生可以当面为我释疑吗？”
阑珊道：“方小爷请讲。”
方秀异淡淡道：“怎么听说，舒先生在荣王殿下跟前很得青睐？而且，又仿佛跟华珍公主殿下有什么传闻。”他说的也算是隐晦了，实际上的意思自然是问阑珊跟荣王和华珍之间到底是真是假。
阑珊想不到方秀异问的是这种事，但她很快明白了方秀异的用意。
郑适汝虽信任这少年，却到底谨慎，没把阑珊的真实身份告诉他，想必方秀异心中对两人私下见面的事也大存疑虑，又怀疑她的人品，所以用这些话来试探。
阑珊便笑道：“这种事情，太子妃娘娘是最明白的。方小爷为何不去问娘娘呢？”
方秀异眉峰微蹙：“我当然会问，但在此之前我想听先生的答复。”
阑珊一想，便道：“我的答复么……人云亦云，清者自清就是了。”她说了这句又看方秀异道：“就算不相信我，总该相信太子妃的为人。”
最后一句，却正是方秀异的心意，让他无话可说。
少年送阑珊出门上车而去，这才折返回里间。
郑适汝还坐在厅内，似乎在出神。
方秀异上前行礼：“表姐，那个人走了。”
郑适汝才回过神来：“是吗，好。”
方秀异看着她，欲言又止。
郑适汝问道：“怎么了？”
方秀异才道：“表姐不告诉我为何要见此人，但是此人在京中的名声并不算好，表姐何苦如此冒险？”
“多半是听了小伊跟你说了些不中听的吧？”郑适汝笑道。
方秀异道：“除了妹妹所说，我亲耳所闻，也有不少人非议此人跟荣王关系匪浅，同时又跟公主传出绯闻。”
郑适汝道：“那你今日亲见了她，你觉着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方秀异皱皱眉，想了想阑珊的举止谈吐，“看着倒不像是个惹是生非的，可是毕竟人言可畏。”
郑适汝才说道：“秀异，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知她方才也这么说过我，但是你不知道我们之间……”
方秀异正竖着耳朵细听，偏偏太子妃停了下来。
她看向前方，话锋一转道：“你放心，我已经在想法子，也许很快的就不必如今日这般迂回曲折的了。”说到这句的时候，郑适汝眼中透出柔软的温情。
方秀异看的明白，心跳都快了几分。
郑适汝却又看向少年：“以后她或许会来找你，秀异，你就是表姐在东宫之外的眼睛跟手，你知道吗？”
方秀异的目光落在她凤穿牡丹的幅裙之上，盯着上头那娇丽的牡丹花，少年轻声回答：“是。”

第139章
阑珊回家之后，在端午之前找了个机会，亲自送了根雕器具去别院。
当时方秀异正同几个京城之中的贵宦子弟谈诗论文，说些当下的逸闻趣事，正热闹处，听到门上报说工部的舒所副来到，宾客们都鸦雀无声。
方秀异请众人稍等片刻，即刻亲自出来接了阑珊。
阑珊因见门上有些车马在，也不想多留，就只把装着荷花杯跟镂空香炉的小包袱送给方秀异，道：“方公子，这是给娘娘的，还请转交。”
方秀异看是一个很简陋的小包袱裹着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名贵难得的，却也仍亲自接了过来，微微倾身：“先替娘娘多谢了。”
虽然这位方小爷跟先前他的那位骄横跋扈的妹妹待人接物很有天壤之别，招呼阑珊也从来彬彬有礼，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但阑珊仍看出他谈吐之中的淡淡疏离。
却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世家子弟，自然都是眼高于顶的，只是方秀异教养好，心里虽不悦，却不大显出来，这大概也有看在郑适汝面上的关系。
阑珊只笑笑，又从侍从手中取了一个篮子过来，上头同样盖着一块干干净净的浅色麻布，道：“端午将至，这是我送方公子的，几个粽子，提前祈祝安康。”
方秀异见她这般周到，倒是意外，便示意身后的侍从把东西都接了过去，方秀异拱手道：“多谢舒大人。”
这会儿他在外头，门内却有几道身影若隐若现的，不约而同的往这边打量，隐隐地还有窃窃的说话声响传了出来。
阑珊并不多看，垂眸道：“知道方公子这里有客，就不打扰了，告辞。”
方秀异也发现自己那几位朋友正在对着此处张望，却并不理会，虽然阑珊请他留步不要送，他仍是规规矩矩地送了出门，见她上车才回。
回到府中，那几人已经急不可待地出来，立刻围住他道：“先前听说是工部的舒大人，我们还猜是不是那位风云人物，方才远远地看见果然正是，怎么方公子不轻他一块儿进来跟大家相处相处呢？”
因为郑适汝对舒阑珊另眼相看，很不同一般，让方秀异心里不快，但面上却仍是一笑道：“人家是朝廷命官，有什么可说的呢？何况他另有要事，来去匆匆，倒是不好挽留，改日罢了。”
有一人道：“方兄跟这位大名鼎鼎的舒大人也有交情？”
方秀异道：“说来话长，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郑适汝想让方秀异做自己在东宫之外的眼睛跟手，跟阑珊来往，自然是师出有名的，毕竟“方秀伊”假冒哥哥的名头跟阑珊在翎海就认识，所以说出去众人也不至于起疑。
大家急忙又回到内堂坐定，此刻的话题，却俨然从谈文论武上转到了阑珊身上。
其中有个嘉义侯府的小公子尤其感兴趣，对于舒阑珊的事情如数家珍，又缠着方秀异道：“我对这位舒大人，是久仰大名，只恨没有机会相见，如今知道方兄跟他认识，实在大好，下次还请方兄从中牵线，好歹让我拜会一拜会。”
方秀异不由笑道：“徐兄如此仰慕这位舒大人？”
“那是当然，”徐双勇笑道：“我有位表兄，在顺天府当值，圣孝塔出事的时候他正负责此事，本是毫无头绪，那天却忽然间拨云见日，我那位表兄从来很少夸奖人的，那之后简直把那位舒大人夸的神人一般，更加上后来圣孝塔放光之事，断案入神，妙手佛光，这不是神人又是什么呢？”
突然有人咳嗽了声，道：“这位舒大人能耐是有的，自然不消多说，只不过、只有一点不好，传说他的名声有点……”
这些人都耳聪目明，自然知道是何意，有人笑道：“说来也怪，这位舒大人在荣王殿下跟前得宠，又在公主面前很是得意，这般兼收并蓄的，可算是个奇人了。”
方秀异听了这几句，甚是刺心，更生怕最后的传闻里还多一个“太子妃”。
他咳嗽了声：“这些不过是传闻，事实如何，当事人毕竟都没有说过什么，未必是真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这些传言由来已久，但到底他是太子妃的表弟，哪里敢当面打脸，便都忙道：“说的是。”
唯独那徐小公子哼道：“就算是真的，我觉着也没什么，自古有大才之人，自然都是风流不羁性格奇特的，荣王殿下跟公主自然也都是爱他才干过人，更何况瑕不掩瑜，众位哥哥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呢？”
大家听他发这般高论，才都大笑道：“徐公子才是真正高见！说得有理！”
众人去后，侍从提着那一篮子的粽子来给方秀异过目，方秀异有些不耐烦道：“拿下去你们吃了就是。”
侍从才要拿走，方秀异心头一转：“且慢。放在这里。”
方秀异起身，先去看阑珊送给郑适汝的东西，那玩意只是系在包袱里，本来方秀异是不屑偷看的，可心里蠢蠢作祟，怕有什么不妥的，犹豫半晌终于将包袱打开。
原来是竹根雕的荷叶杯，打磨的倒是光滑精致，并一个镂空的香炉，方秀异不由自言自语道：“什么了不得的，这些东西路边上十文钱买一堆的，巴巴地叫我送到东宫去，唉，这若不是表姐嘱咐，只怕我就随手扔了。”
想了想，又把阑珊送自己的那篮子上的布掀开，果然见有几个大大的粽子，旁边还有些煮熟涂红了的鸡蛋。
方秀异挑了挑眉，越发的哭笑不得：“真真粗犷简单的很，难道我在这里还缺些精致的粽子红蛋吗？需要他送这么多来……唉，表姐到底是看上了这人哪一点。”
他唉声叹气，百思不得其解，又见旁边还有个纸包，随手打开看了眼，却见竟是些绿豆糕。
方秀异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他的家在海擎，海擎的地方风俗里，便有端午这天吃糕的惯例，尤其是对于备考的学子，取高中之意。
他看着些东西，想了想，便叫侍从拿了个精致的食盒，把粽子，红鸡蛋，以及绿豆糕各取了一半放在食盒内。
换了衣裳，方秀异带了东西往东宫而去。
门上见是他，不敢怠慢，一边入内通禀，一边毕恭毕敬地请方小爷进府。
方秀异带了侍从往太子妃的大房而去，二门上就叫侍从止步，换了两个小太监帮他提着东西。
到了大房之外，隐隐听到里头有说笑的声音，门外的太监接了他，陪笑道：“表少爷到了，快请。”
“谁在里头？”
“是龚姑娘，安国公府的两位小姐，还有礼部尚书府的沈姑娘，兵部尚书府的秦姑娘。”
方秀异听是这么多人，便道：“不急，等会儿再去罢了。”
冷不防里头道：“太子妃传表少爷。”
小太监笑道：“就说表少爷不是外人，何必在意这些，快请吧。”
方秀异这才迈步进内，里头几位姑娘见了他，都站了起来。
之前方秀异是见过龚如梅的，并不陌生，便行了个礼，坐上郑适汝又道：“秀异不是外人，各位不用拘礼，只管坐了说话。”
当下众人才都重新落座。
又说了一会儿话，几位姑娘纷纷起身告退。
郑适汝入内，又重新更衣过了，才叫了方秀异到跟前，慢条斯理地问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方秀异命人把东西拿上来，等人都退了，才说是阑珊送的。
郑适汝正抬手整理鬓边一朵珠花，闻言忙把珠花抽出来扔在一边，起身就去查看东西。
方秀异看表姐急的这样，竟不知说什么好。
郑适汝却笑道：“以为只是搪塞，没想到这次倒是没有骗人。”她先看了那一篮子的吃食，又笑起来：“哟，粽子，红鸡蛋，绿豆糕都有，这般齐全，算是想的周到。”
说着又打开那一个包袱，却见两样竹根雕的器皿，眼前一亮，更是拿在手中，爱不释手的。
方秀异忍不住，便咳嗽了声道：“表姐，这种东西，乡下地方多的是呢……”
郑适汝瞥他一眼：“我难道不知道？只难得这选的可我的心意罢了。”
方秀异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此刻那花嘴巴从外头进来，到了方秀异身边，便围着他转了两转，最后喵喵叫着，跳到郑适汝原先坐的罗汉榻上，抬头去嗅那些吃的。
方秀异叹了口气，恨不得花嘴巴把那些东西都吃光了。
郑适汝一边儿打量着那荷花杯，一边问道：“刚才在座的那几位姑娘你都见过了，有没有哪个是你各种中意的？”
方秀异一愣，突然明白了郑适汝之前破例让自己进来的原因，他眉头皱起：“听说都是各部大人们家的小姐，我又怎好随意打量呢，所以并没有留心什么。”
郑适汝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许是没有让你格外喜欢的吧。”
方秀异才要开口，外头报说太子回来了。
说话间赵元吉从外进来，一眼看到方秀异，便笑道：“我正惦记着好几日没见到你了呢，可巧就来了。”
突然看到桌上的东西：“这是？”
方秀异道：“回殿下，是我在路上顺手买了些粽子孝敬表姐的。”
赵元吉笑道：“你有心了，本该让府内做了给你送去，你倒是先送来了。”说话间又瞥见那两样竹根雕：“这个……”
他看着好玩儿似的，便要取过来细看，郑适汝却抬手挡下了他：“这是我的。殿下对这个不感兴趣。”
方秀异吃了一惊。
赵元吉却笑了两声道：“就看看罢了，又不是要跟你要。”他竟抱起双臂不再去碰，只回头看着方秀异道：“可见你到底不同，你送的东西，你表姐看的跟宝贝似的。”
方秀异自觉有口难言，幸而郑适汝道：“秀异你先下去吧。”
赵元吉回头叮嘱道：“晚上留下吃饭。虽然你表姐给你另外拨了院子，这东宫又不是没有地方，端午将至，在这里住几天吧。”
方秀异看了眼郑适汝，才道：“是，多谢太子殿下。”
赵元吉笑道：“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等方秀异退下后，郑适汝才说道：“殿下今日进宫，是怎么样？”
赵元吉在椅子上落座，叹道：“大哥真是无事生非，若不是他，父皇对我们这些儿子只怕也未必防范的跟防贼似的，本以为贬为庶人他就老实了，偏偏又干这些事，如今更好了，居然又牵扯出宝藏。你说他到底要干什么？真要造反？”
郑适汝问：“那宝藏的事情，父皇是什么意思？”
赵元吉道：“说到这里我更看不懂了，父皇派了司礼监的人，叫他们配合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继续追查此事。”
“这么说，还是让荣王主事，父皇就没有提到你？”
赵元吉道：“没提过。不过我想这样也好，就像是派荣王去济州一样，这种事儿我可不愿意干。”
郑适汝看了太子片刻，并没吱声，只让人送参茶上来。
赵元吉吃了两口茶，才问郑适汝道：“阿汝，你说父皇是什么意思？”
郑适汝道：“荣王做这些事情是比太子有经验，何况荣王现在跟太子也算是一体的，他做的好，对太子自然有益，他搞砸了，自有他承担后果，何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底下的事情自然是由别人去料理就行了。”
“龚老师也是这么说的。”赵元吉道。
郑适汝把他手中的汤碗接了过去交给身边宫女，又问道：“那件事，你跟母后提过没有？”
赵元吉一怔，旋即说道：“你是说如梅跟荣王的事？”见郑适汝点头，赵元吉道：“我是提了一句，母后说她会考虑。”
太子抬眸看郑适汝：“你向来不大爱理会这些事，怎么这次愿意插手了？”
郑适汝把花嘴巴抱过来，顺着它的毛儿：“大概是年纪大了，所以就爱干这些事儿了。”
赵元吉笑道：“什么大不大的……对了，你不是想给秀异找一门好亲事吗，听说今儿来了好几个女孩子，可有不错的？”
郑适汝道：“秀异那个孩子腼腆，刚才特意叫他进来亲眼看看，他竟然目不斜视的。”
“这兴许是缘分不到，不打紧，横竖他得住到年底，怕什么，慢慢找就是了。”赵元吉想了会儿，道：“我看，荣王是真不想娶如梅为王妃。就算母后开口，他也未必答应。”
“他真能拒绝母后的意思？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郑适汝微微一笑，“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个消息，说是宣平侯府的那个孟二姑娘、跟荣王倒是有些配。”
“孟家？”赵元吉惊愕道：“你那里听说的？”
郑适汝淡然道：“这种事情，外头虽悄然不闻，内宅里到底会透出些风声眉眼儿。”
赵元吉笑道：“知道阿汝能干，难道，荣王喜欢那个孟二姑娘？”
郑适汝道：“太子改天不如探探荣王的口风，就说……只要他愿意，可以帮他说和，我想荣王大概是觉着如梅心性太过简单，这位孟家姑娘却像是个杀伐决断的，他要喜欢，娥皇女英一块儿纳了，也不是不可以。”
赵元吉挑眉道：“那我倒要问问他，只不过……”
“不过什么？”
赵元吉靠近过来，拉住郑适汝的手：“这次外差，因为赵元塰劫了舒阑珊，老五把人救出来后衣不解带的守着呢……我觉着父皇也是知道了，但父皇竟未发怒，你说是不是很罕见？”
郑适汝瞥他一眼，慢慢把手抽了出来，仍旧去撸猫。
赵元吉的手空着，有点不自在，便道：“老五真把舒阑珊当董贤的话，那舒阑珊再能耐，下场也不会好啊。”
郑适汝闻言手势一停，便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元吉道：“太子，若是太子的话，那这舒阑珊的下场会是如何？”
“嗯？”赵元吉有些不明白。
郑适汝道：“若太子能拿捏舒阑珊的生死，太子是要她的下场好呢，还是不好？”
赵元吉总算明白了，郑适汝这是在问，假如他是皇帝，会怎么对待舒阑珊。
他笑道：“我倒不觉着断袖之好能怎么样，顶多传出去话不大好听就是了，何况舒阑珊又是个能用之人，留着总比杀了强。你觉着呢？”
郑适汝才笑道：“太子的意思，自然就是臣妾的意思。”
赵元吉见她展颜笑了，心情大好，想了一会便又说道：“我今日在宫里头，正好遇到了一个御医，说是华珍正在调配那助孕的药，改日不如也传他过来，给你也诊一诊脉？”
郑适汝手一动，花嘴巴立刻察觉她的手重了，当下爬起来跳到地上，摇着尾巴自己去了。
半晌，郑适汝才冷笑说道：“殿下是恰巧遇到的呢，还是给母后催着了？”
的确是皇后问起过太子，只是赵元吉知道郑适汝不喜给人催，所以才这般说。
此刻见她看破了，便笑道：“实在是恰好遇到，你要不喜欢那就不必传就是了，说起来我看华珍憔悴了许多，是药三分毒，不吃也罢了。”
郑适汝跟华珍虽面和心不和，对于公主府的事情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温益卿自从掖州回来，只顾养伤，伤害未大好又回工部，近来一直忙着调养身子，哪里顾得上什么孕不孕的，华珍弄再多药又能如何，孩子不能凭空跑到肚子里去。
郑适汝想了想，道：“既然殿下提了，那改日就让太医过来吧。”
赵元吉大喜：“就知道阿汝是最体贴的。其实也不怪母后着急，倒不是为我们……你也知道，老五这般能干，母后是怕他锋芒太盛，父皇以前又时常偏爱，假如我们有了子嗣，情形自然又不同了。”说着便轻轻地将郑适汝揽入怀中，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才又吻了过去。
到了端午这天，阿沅给家里各人都做了五色丝线的端午索，连葛梅溪跟王鹏都有。
因为飞雪不在，阿沅便多留了一条给阑珊备用。
阑珊看着手腕上五彩斑斓的端午索，自己偷偷地从阿沅的针线筐里找出丝线，如法炮制地也做了一条，用帕子包好放在怀中。
才要开门，就听到外头王鹏说道：“阿沅，最近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最好不要早出晚归，也别往人少的地方去。”
阿沅道：“怎么了？”
王鹏道：“最近京城里出了一个采花贼，有几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已经糟了毒手，案件有点严重才转到大理寺的，还没抓到那贼人呢，这大节下的，我职位低才能在家里安乐，姚大人负责这案子，还不得空闲呢！”
阿沅不以为然地笑道：“原来是这样，这跟我不相干，就算是有采花贼，也不会向我动手的。”
王鹏愕然：“这是为什么？”
阿沅反而给他问的愣住了，毕竟阿沅脸上有伤，人人望而生畏。且采花贼自然是选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动手，自己长得丑又生了孩子，当然是安全的。
王鹏见她答不上来，却肃然道：“我可不是玩笑的，你务必要留神，别不当回事儿！”
阿沅只得敷衍道：“知道了。”赶紧走开去厨下了。
阑珊打开门出外：“真的有采花贼？”
王鹏道：“这怎么能玩笑呢？小舒，阿沅长的这么好看，自然是很危险的，你替我多叮嘱她几次，总觉着她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
阑珊却笑道：“王大哥你觉着阿沅好看？”
“那当然！”王鹏不假思索的回答。
阑珊扬了扬眉，只对他道：“我有事儿出去趟，王大哥就替我多照看着阿沅吧。”
王鹏正剥开一个粽子要吃，闻言道：“你放心去吧，有我在，保管阿沅妥妥当当的。”
阑珊忍着笑，去叫了言哥儿，吩咐道：“去跟你娘说，我带你出去趟。”
言哥儿蹦蹦跳跳去了，过了会儿回来问：“爹，咱们去哪里？”
阑珊道：“去荣王府。”
言哥儿听了脸上有些惧意，阑珊问道：“怎么了？”
“我……我觉着荣王殿下有些吓人。”言哥儿小声说，“他好像不喜欢我。”
“别多心，他对谁都是那样，其实是面冷心热的。”阑珊急忙安抚。
正要往外，那边阿沅追出来：“你去哪儿？”
阑珊就说了去王府，阿沅道：“大节下，你就空手过去？”说着白了她一眼，自己去厨下又提了个藤条篮子出来：“几个粽子，红蛋，拿去吧，虽然是粗东西，到底是个心意，别叫王爷觉着你不恭敬。”
阑珊笑道：“知道了。”
言哥儿主动帮提着，于是出了门。
车行半路，趴在车窗前看光景的言哥儿突然回头道：“爹，我看到姚叔叔了！”
阑珊忙也过去一看，果然见是姚升带了一队人马在街角，正在盘问什么人似的，其中有一个他的手下眼尖看到了阑珊，便忙同姚升说了句。
姚升回头看见她，忙也撇下那些人自己走了过来，远远地便笑容可掬地招呼：“小舒，好巧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别！不要下车，热的很！”
阑珊早也叫车夫停了下来，闻言只好仍在车上，于窗口笑道：“想去荣王府。这大节下姚大哥还有公务在忙？”
“还不是那个采花贼闹的！”天儿热，姚升在太阳底下不少时候，晒得脸都黑了几分，简直跟江为功不相上下，热汗顺着脸颊往下，脖颈上的衣领都湿透了，显得有些狼狈，“先前有人说在这儿看到可疑行迹之人，才捉到了一个，没想到不是！”
阑珊忙掏出帕子给他用，姚升拿过来擦了擦汗：“给你弄脏了！等再还你一块新的。”
“不用，小东西而已，”阑珊道：“姚大哥既然忙着，我便不打扰了。”
姚升张了张口，突然道：“对了，你这会儿去王府？先前我看到荣王殿下进宫去了，这会儿宫内皇室家宴应该还没散，你去只怕扑空。”
阑珊听了略觉失望，却也没有办法：“多谢姚大哥报信，那我先回家便是了。”
正要告辞的时候，有个姚升手底下之人跑过来，悄悄地跟姚升说了句话。
姚升先是诧异，继而笑叱道：“胡说八道，还不滚开！”
那人苦笑道：“不是属下说的，他们在那里都说，先前大人也说这是个引蛇出洞的好计策，还说找不到合适的呢，如今这不是现成的吗？”
阑珊本正要走了，听他们说的不明何以：“姚大哥，什么引蛇出洞，可是想到捉拿采花贼的好计策了？”
姚升张了张嘴，却笑道：“小舒，你还是别问，计策是好计策，可是找不到人用……他们方才胡说了一句，怕冒犯你，还是别听了！你赶紧回去吧。”
阑珊却好奇起来：“既然是好计策，怎么不赶紧用呢？是跟我有关？姚大哥你倒是快说，我若能帮得上忙，自然是义无反顾。”
姚升见她认认真真的这么说，便摇头笑道：“既然你问，那我便说了，你可别恼：之前他们商议，这京城之大，哪里藏身都是容易的，要捉一个采花贼自然大海捞针，不过用引蛇出洞的法子，只要圈定了采花贼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成。”
“到底是怎么引蛇出洞？”
“本来想找个美人儿做诱饵，又怕失了手，害了人家，所以他们突发奇想的，想用男人男扮女装。”姚升说着笑道：“只是我手下这些，看着五大三粗的哪里适合，只怕反而把采花贼吓跑了呢。方才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你，就说……”
姚升没有说完，阑珊已经明白了，脸上早就红了一团。
原来大理寺那些人的意思，是让阑珊来“男扮女装”，可阑珊自己知道，她根本就是女儿身，要还去扮女装，这不是猪肉跳到砧板上，自己去找“吃”嘛。

第140章
阑珊脸上涨红，在姚升的注视下好不容易才说道：“姚大哥，这个、这个就恕我爱莫能助了。”
姚升当然知道这话太难为人了。
阑珊身份特殊，毕竟是正经工部的官儿，且工部上下都以杨大人的端庄贵雅的官风仪表为楷模，绝不会做这种男扮女装的行径，传出去有损官体不说，杨大人只怕都不会姑息。
而且就算不是当官儿，一个男人去扮女子……也实在是有些不好听啊，除非是那些唱戏的优伶之类。
何况除了这些外，最主要的原因，是这案子太过棘手了。
他有一些不能跟阑珊说的案子详情，也正是因为那骇人听闻的内情，姚大人连找“诱饵”都困难的很。
毕竟假如是普通的采花案，或许可以请一个娼女做饵，若是娼女不肯，那兴许可以去找那些戏子优伶来男扮女装。
可是因为这案子之特殊，让姚升保险起见，只能从自己人里挑。
此刻见阑珊拒绝，姚升也忙笑道：“有什么打紧！你别往心里去，本来就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哪里就能当真，天儿热，别把你也热坏了……赶紧回去吧！”
这会儿大理寺那些人远远站着，显然还在谈论此事，一个个满脸期待。
阑珊咳嗽了声：“姚大哥也要留心，别中了暑热。”匆匆地跟姚升告别，把窗帘放下，命车夫立刻回家。
这边直到目送阑珊去后，姚升的副手才忙问道：“大人，你可跟舒所副说了？”
姚升吹了吹小胡须：“说什么说！你们好意思提，我还好意思说？你们以为小舒是随便什么人？怎么能想出这种鬼话！”
那副手笑道：“不是属下提的，是他们那些人，有个没见过舒所副的，远远地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子，便问大人哪里认得的美貌女子，于是才想到这话的。”
原来方才阑珊在车中，并不见她身上的常服跟头巾，只看那张脸，自然是美貌无双，因此生出误会，才又议论起来的。
副手又笑道：“也不怪他们这么说，舒所副的貌美是人尽皆知的，都说那什么潘安宋玉之类的美男子，也不过如此了。要真的扮成女孩子的样子，再稍微地一上妆，只怕京城里没几个女子能比得上……”
姚升敛了笑：“你这色迷迷的样子倒像是采花贼，还敢瞎说，看我不揪了你的舌头！”斥责了副手，回头又叫众人加紧巡逻。
只是看着大家悻悻的脸色，姚升面上义正词严，心中忍不住也想到：“如果小舒扮女装的话，啧，指不定有多好看呢。”悄悄地居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
正有些胡思乱想，忽然见一个属下急匆匆跑了来，满面惊恐地道：“大人，出事了！”
且说阑珊同言哥儿驱车往家去，眼见越发近了，车突然就行的慢了起来。
言哥儿正在打量，见状回头道：“爹，好像是出了什么事，那些人都跑的好快呀。”
阑珊在他身后往外看去，果然见外头人群呼啦啦地往西边去了，看这方向竟是往自己家的路。
这会儿有几个人跑过车边，且走且说道：“又死了一个，那采花贼太该死了！”
“快去看看是哪一家……”
阑珊听的惊心，忙道：“快去看看是哪里出事！”
这会儿人挤的太多，马车行的很慢，跟车的副手先跳下地前去探路。
阑珊的心竟有些不安惊跳，想到王鹏先前嘀嘀咕咕叮嘱阿沅的话，虽知道不可能，但总是惴惴不安。
言哥儿在她怀中问道：“爹，是姚叔叔说的那个采花贼吗？姚叔叔还没捉到，他又害人了？”
阑珊“嗯”了声，不再言语。
马车勉强往前又走了半条街，前方隐隐地听见哭叫声响。
副手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说道：“大人，咱们还是绕路吧，前方乱的很，路都给挤得塞住了。”
“是哪一家？”阑珊忙问。
副手道：“说是姓金的一家，那女孩子下个月就出嫁，她家里人哭的死去活来。那些百姓都气的很，说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官府不作为无能之类的，嚷嚷着要去顺天府讨说法呢。”
“姓金的？将出嫁了……”阑珊听着似有些耳熟，可到底跟阿沅不相干，她稍微松了口气，又觉着有些愧疚。
倒是言哥儿在旁喃喃道：“常给我糖吃的小金姐姐也姓金啊。”
此刻，那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越发高了。
阑珊听的一阵心颤，又听言哥儿的话，双眸不由睁大几分，下意识地把他搂在了怀中。
驱车回到西坊，打老远却见王鹏站在门口上，瞪着眼拧着眉，见他们回来才迎过来。
言哥儿问道：“王叔叔你怎么站在外头？”
王鹏怒不可遏，牙都要咬碎了的样子：“你们打街上来，没听说那采花贼又犯案了？这杀千刀的要给我捉到，看不活活的打死。”
他陪着阑珊等进内，见阿沅从厨下迎出来，又皱着眉道：“阿沅，我说什么来着，这回你总要听我的了吧？”
阿沅的脸上难掩震惊悲戚之色，叹气道：“行，听你的。”
说着又问阑珊怎么这么快回来，阑珊就把遇到姚升，知道赵世禛不在王府一事说了。
阿沅避开言哥儿，把阑珊往旁边拉开了些，低低道：“你没去金家看过吗？”
阑珊摇头：“怎么了？”
阿沅红着眼圈道：“你以为那死的女孩子是谁？我前儿还给她家送了东西过去呢……就是前街金家的女孩儿，长的又好看，性子又好，本来下个月就出阁的，一家子都是好人，怎么就出了这种事。”阿沅深吸一口气忍着泪，“我听了还不信呢。王大哥去打听了才知道是真的，实在可怜的很。”
阑珊心中朦胧浮现一张白皙秀丽的女孩子的脸，她依稀记得自己是见过那女孩子的，年纪不过才十五六岁，每次见了自己脸都会红红的，非常可爱。
已经没有办法形容心中的震惊了。
叫阿沅把给赵世禛的粽子等物都收了回来，阑珊回到房中，呆呆地出神了半晌，打开床头的柜子，从里头取出了一样东西。
她把这物件拿在手中掂量了半天，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阿沅到底坐不住，就叫王鹏陪着，出门到金家去了，将近傍晚才回来，眼圈一直红红的，晚饭也懒怠做。
阑珊便叫她歇着，只让大家把中午的粽子鸡蛋并半只盐水鸭吃了了事，当时葛梅溪在外应酬，晚上回来，又带了一包酱肘子给他们加菜。
吃了晚饭后，又听到外头一阵大放悲声，阿沅跑到门口，看着街头上的人，也跟着掉眼泪。
王鹏站在她身后，道：“阿沅你别怕，也别伤心，有我们姚大人在，一定很快就把那贼徒捉拿归案的。”
阿沅听了这个，却回头道：“要是早点儿把贼捉住了，金家的姑娘又怎么会白白丢了性命呢？也怪不得那些苦主都说官府无能。”
王鹏听了这句，脸上涨得通红，竟说不出什么来。
阿沅却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只是心里难过，便不去理他，只自己回房去了。
葛梅溪跟阑珊在堂下，见状便道：“这案子古里古怪的，其实也不能全怪官府。”
阑珊毕竟才回来不多久，对这些事情并不算了解，忙问：“到底是怎么样？”
葛梅溪先看阿沅进房去了，又见言哥儿在桌边写字，他便对阑珊使了个眼色：“有些热，出去吹吹风吧。”
阑珊跟他到了外间，葛梅溪见左右无人，才说道：“我是打听了个刑部的朋友才知道的，这些话不能给小孩子听见，何况阿沅娘子本就伤心，叫她听到更不好。”
“到底是怎么了？”阑珊忙问。
葛梅溪道：“这要是单纯的采花，也不至于就惊动了大理寺，还让姚大人亲自出面。这案子，除了被害的女孩子给玷污外，还有个很耸人听闻的内情，我看王大哥那样，只怕他还不知道呢。”
阑珊看了一眼王鹏，见他竟在门口蹲下了，嘀嘀咕咕的，多半是在骂那个采花贼。
阑珊便催葛梅溪，葛梅溪道：“据我所知，目前三个遇害的女孩子，每个人都少了一样东西，今儿的这个我还没打听，但若是同一个凶手，必然也是一样的作案手段。”
“少了东西？是凶犯拿走了？”
“的确是凶犯拿走，因为别人没有这个胆量。”
“到底是少了什么？”
葛梅溪微微低头，对阑珊轻声道：“是脏器。”
起初在第一件案发后，案件归于顺天府料理，仵作只当做是寻常的奸杀案，只是案犯手段凶残，那女孩子尸身上的伤惨不忍睹，所以没有多仔细看。
数天后第二件递送上来，那外伤少了些许，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些异样，试着向内看才发现，竟然是少了肾器。
那会儿却还是没有醒悟，只当做是偶然而已，直到发生了第三件。
这时侯案子已经惊动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到底经验丰富些，见伤口跟前两次不同，便叫仵作往内查验，这一查才发现死者没有了心。
当下众人都惊呆了，忙不迭又回去检查第一具，才发现居然少了脾脏。
葛梅溪说完后，阑珊已经不寒而栗，葛梅溪又小声说道：“这第三个死的女孩子是南华坊朱都尉之女，所以事情才闹得不可开交了。”
这夜，因为发生这种人间惨案，大家都闷闷的，也无心玩闹说话。
阑珊洗了澡，早早上了榻，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心里浮浮沉沉的都是葛梅溪跟自己说起的采花贼的案子。
在听葛梅溪说完后，阑珊已经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采花，怪不得姚升一反常态，只是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就走了，他只怕也知道这事凶险，不敢让阑珊参与其中。
“脾，肾，心，”阑珊心中时不时地闪现葛梅溪的话，“南华坊朱都尉之女，心？西坊金家的女孩子丢的不知是什么？”
想到那女孩子的脸，忍不住又黯然地叹了口气。
阑珊翻了个身，脑中却转的很快，野马由僵一般，多数是零零散散的碎片，毫无意义似的，却无法停止。
“南华坊，朱家，心，西坊，金家姑娘……脾，肾……南……心……”当最后两个字撞在一起的时候，阑珊蓦地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帐子，片刻后翻身下地，从椅背上抓了自己的外衫，披在肩头往外就走。
这一番动作早惊动了阿沅，忙也起身问道：“怎么了？”
“你先睡，”阑珊回头道：“不打紧，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有一句话想问葛兄。”说着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沅诧异地看着她急匆匆出门去了，心中疑惑不已：有什么要紧的话居然得半夜三更的去找葛梅溪？
葛梅溪看了会儿书，才刚熄灯睡下，就听到有人敲门。
听声音却是阑珊，他吃了一惊，急忙跳下地，外裳也顾不得披便去开了门：“你怎么……是什么事？”
阑珊先是一步走到了内室，停了停后才问道：“葛兄，我有句话要问你。”
葛梅溪忙道：“你说？”
阑珊道：“第一位遇害的女孩子住在哪里？”
葛梅溪听她说的是此事，一愣之下忙想了想，道：“你怎么问起这个，第一个遇害的人说来身份有些特殊，她原本是宫内的宫女儿，前阵子才给放出宫来，听说她姓王。”
阑珊猛地觉察到一股凉意：“第二个呢？”
葛梅溪正在想：“第二个好像是北安坊的，姓洪的一户人家。”
“第三个是南华坊朱家。”阑珊喃喃了声，“还有今日金家……”
葛梅溪匆匆起身还没点灯，只是在跟她说话的时候才点了一根蜡烛，烛心还没有完全燃烧，只发出了很淡的光芒，就是在这种淡淡的光影下，葛梅溪发现阑珊的脸色惨白。
“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葛梅溪有些心惊。
阑珊却透出一点惨然的笑：“葛兄，你知不知道今日金家的女孩子丢的是什么？”
如今坊间百姓还不知道那些给采花贼害死的女孩子还丢了脏器，都以为是寻常的采花案子。
这一来是因为死者伤口可怖，受害者家属当然不会疑心到里头如何，加上仵作发现的晚了，所以索性没有往外透露，免得引发坊间更大的骚动。
今日的案子葛梅溪自然还没有去打听，加上现场给顺天府跟大理寺很快封锁起来，消息也并未外传。
葛梅溪见阑珊的脸色不对，试着问：“我当然不知……难道，小舒你知道了？”
阑珊喃喃道：“金家姑娘丢的……一定是肺。而且下一个受害人应该是在东坊一带！姓氏里带有‘木’的！”
葛梅溪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阑珊道：“葛兄，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曾在宫内当差的王姑娘，北安坊的洪姑娘，南华坊的朱姑娘，还有今日西坊的金姑娘……他们的姓氏有什么异常，对应他们丢失的脏器！”
葛梅溪毕竟也在工部当差，听阑珊这般说，他凝神仔细一想，顿时浑身巨震：“中央土，北方水，南方火，西方金……天啊！”
他瞪大了双眼，直直地看着阑珊：“这凶手是按照五行杀人？！”
紫禁城在京城的正中，对应的自然是中央，按照五行属性，中央属于“土”，而死者王姑娘的名字里，便暗嵌了一个“土”字。
第二个北安坊，自然是“北”，洪姑娘的名字里又带水。
第三个南华坊，死者姓朱，朱是赤色，寓意着火。
今日的金家女孩子，自然不必多说。
除了这几个方位跟姓名中的蹊跷外，最重要的是他们丢失的脏器。
“金木水火土”之五行，其实也对应着人体之中的无处脏器。
土对脾，水对肾，火对心，金对肺，剩下的木，则对肝。
所以阑珊才发现了这连环案子之中藏着的这可怖的玄机。
葛梅溪想通了，竟也在这暖意融融的夏夜有种寒风附体之感：“所以、所以刚刚你才说，下一个遇害者是在东坊一带，姓名里带有‘木’的。”
“事不宜迟。”阑珊脸色肃然：“有劳你同我一块儿往大理寺走一趟吧！”
阑珊心中还有个疑问：姚升跟自己说“引蛇出洞”法子的时候，特意提过“圈定地点”，今儿姚升他们一行人巡逻的地方偏是西坊这一带，难道是巧合吗？
两人分头行事，阑珊先回房告诉阿沅，让她关门在家等着，自己要跟葛梅溪出去一趟。
阿沅见她急匆匆的脸色且凝重，知道有大事，不敢拦阻，便道：“行事要小心！可惜小叶不在，让王大哥陪你们去吧！”
阑珊安抚道：“不要紧，又不是去捉贼，没有危险，何况只留你跟言哥儿两个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此刻葛梅溪早整理妥当又叫了车夫备车，阑珊见阿沅关了门，才放心上车。
马车的的往前而行，此刻快到宵禁的时间了，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顺天府衙差，跟五城兵马司的人。
眼见还有一条街就到了大理寺，前方突然有几匹马跑了过来，其中一人抬手道：“停下。”
车夫急忙停车，葛梅溪在旁早看出是锦衣卫的服色，忙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我们是工部的人，有要紧事去大理寺一趟，不知因何拦路？”
那锦衣卫点点头：“您是工部的葛丞，那敢问车内的是不是工部的舒所副？”
此时阑珊已经推开车门：“正是下官，敢问何事？”
锦衣卫看见灯光下她秀丽的脸，当即翻身下马，躬身道：“见过舒大人，目前有一件小事，要请您去镇抚司一趟。”
葛梅溪在旁略觉惊心：“是什么要紧事？”
锦衣卫的脸色本是淡淡的，听了这句，才透出些许笑意：“葛公子不必担心，岂不知我们王爷跟舒所副交往甚密？自不是坏事。”
阑珊见这人眼熟，当然是先前同自己照面过的，又见是这般言谈举止，多半是得了赵世禛的命令。
于是转头看向葛梅溪道：“葛兄，横竖事情你都知道了，你自己去大理寺告诉姚大哥也成，我去镇抚司……一趟，若没别的，也会尽快赶去。”
葛梅溪略一犹豫，终于道：“也好。”他还想说句什么，锦衣卫已经翻身上马，护送着马车往镇抚司去了。

第141章
且说阑珊给锦衣卫护送着来至北镇抚司衙门，这是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偌大的两扇红漆重门在高悬灯笼光照下透着凛凛地煞气。
阑珊下车的时候看了眼，心想着若见了赵世禛，至少要跟他商量商量——能不能别传她来这种地方，难道她看起来像是需要练胆的人吗？
幸而那带路的锦衣卫对她非常的恭敬，不然的话阑珊只怕要以为自己是来过堂、生死未知的了。
进了大门，并不入正堂，从旁边的角门穿过夹道往后。
这里异乎寻常的安静，阑珊听到自己嚓嚓的脚步声，不住在耳畔响起，如同回声似的，走了一段后，左拐进一重院落，这像是镇抚司的后院了，前方是亮着灯的几间大房。
带路的锦衣卫止步，此刻从大房门口有个人快步走来：“小舒子！”还没看清脸，就先听到了声音，竟正是西窗。
悄无声息地走了这半天，直到听见西窗快活的声音，阑珊才总算定下心来。
此刻那锦衣卫早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西窗则跳到阑珊跟前儿，才要握住她的手，忽然又停下来。
他有些不大自在地搓了搓自己的双手，见阑珊打量他，便笑道：“我可不敢随便再乱碰你了，免得哪里惹了主子不高兴。”
阑珊哑然失笑，又问道：“殿下可好吗？听说今天是进宫家宴去了？”
西窗听这般问才皱皱眉头：“说好……也不能算是很好。想必心里有些不痛快。”
“为什么？是有事？”
西窗回头看了眼，小声说道：“今儿在宫内，皇后娘娘突然就提到了殿下的亲事。”
阑珊听见耳畔“嗡”地响了声，却又忙叫自己镇定下来：“是、是吗，这是好事啊，是不是……皇后娘娘有相中的好人家女孩儿了？”
西窗瞪大双眼看了她片刻，忙道：“见了主子，你可不要说这些话，他本就不痛快，再听了这些怕要添堵的。”
阑珊本想说这是“人之常情”，毕竟赵世禛年纪不小，按理说早就娶妻生子了。
可转念一想，便道：“好，我不说就是了。那我说点什么才能哄殿下开心呢？”
西窗才转忧为喜地说道：“这我哪里知道，不过我想，主子只要见了你就会开心吧。”
阑珊不由也笑了：“我难道是开心果吗。”当下同西窗一块儿往前走去，又问：“对了，小叶怎么样了？”
西窗说道：“她……主子派了人照看着，说是恢复的不错。”
阑珊听着觉着怪：“她不在王府？你没见着她？”
西窗正要回答，前方人影一晃。
有声音响起：“你还在啰嗦！要让主子等到几时？是主子见人，还是你见人？”
阑珊这才发现在廊下柱子后还站着一个人，只是他身形瘦削，一动不动的时候，简直跟廊柱如一体。
再往前走了一步，才能看清楚清秀的侧脸，正是鸣瑟。
西窗早就紧闭双唇，好像生怕自己不小心再冒出什么话来。
阑珊上了台阶，转头向着鸣瑟也行了个礼，鸣瑟斜睨着她，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那边西窗上前敲门，轻声通禀，又回头对着阑珊使了个眼色，将门推开。
阑珊略微迟疑，抬手要行礼却又放下，终于就直接进了门。
门在背后给轻轻关上，阑珊却早看见在自己正前方椅子上坐着的赵世禛。
阑珊想起西窗说他心里不痛快的话，便上前几步，行礼道：“参见殿下。”
赵世禛动也不动，听而不闻。
阑珊忙又往前两步，颇为谄媚地说道：“殿下，下官有礼了。”
眼见他如石雕木塑一般，阑珊偷偷瞥着人，疑惑：“殿下？”
依稀瞧见他的眼尾动了动，阑珊揣着双手又往前两步，笑着倾身问道：“殿下，您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赵世禛仍是不做声。
阑珊再度大胆靠近他的身旁：“谁惹殿下不痛快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话音刚落，她依稀听到一声轻微的笑。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阑珊越发探手握住赵世禛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我今天本来想去王府，只是殿下进了宫，好不容易见了面儿，怎么对我冷冰冰的？莫非是不想见我？那么，下官只好识趣的告退了……”
赵世禛的手腕一翻，握住她的手，将阑珊拽到了自己怀中：“你敢。”
阑珊给他突然抱紧，却乐的笑起来：“怎么是我敢呢？若还不说话，我就当殿下真的不想见我了。”
赵世禛看她快活的笑脸，她果然长进了，之前给抱住，都是羞的不敢抬头，如今竟乐在其中似的。
赵世禛心头一荡，哼道：“你不要放肆！”
阑珊却正看他的手，却见手指极长，看着像是风雅公子保养极好的手，可她却知道这双手的力道可裂金石，非常可怕。
她又爱又怕地试着捏了捏，又贪心地想要更多，索性把他的手指尽数握住，摩挲什么好玩物件似的爱不释手。
赵世禛垂眸看着她的小动作，唇角缓缓地上扬：“你说白天的时候去王府，可有什么事？”
阑珊这才想起来：“啊，我差点忘了！”
赵世禛道：“真的有事？”
阑珊又忙道：“没、没有事。”说话间便捧着赵世禛的手，看完了左手看右手，发现他两个腕子上都空荡荡的，才又笑了笑。
赵世禛皱眉：“你是找什么？”
阑珊笑道：“今日是端午，人人都要挂端午锁的，殿下你看。”
她说着把手腕抬起来，将衣袖往上一撩，雪白纤细的皓腕上果然围着一条五彩的端午索。
赵世禛不屑一顾道：“这不是小孩子才戴的东西吗？”
“大人也可以戴，能驱邪避祟保平安的。”阑珊说着去怀中一探，然后皱眉，又慌忙低头去自己袖子里检查。
赵世禛道：“怎么了，是掉了东西？”
“总不会没带吧。”阑珊嘀咕了声，竭力在左边衣袖里摸了半天，终于才掏出了一条细细的线，立刻高高提起：“找到了！”
赵世禛定睛一看，却见她手上的也是一条五彩斑斓的端午索，他便笑道：“这是什么？”
阑珊回头道：“这是我亲手给殿下做的，总不能我们都有，你没有吧。”
赵世禛心头微震，却仿佛并不在意的说道：“你啊，说你傻还真傻。”
“你不要就算了。”阑珊瞥他一眼，故意道：“我给别人去。”
明知道她搞鬼，赵世禛仍是不快：“你要给谁？”
阑珊想了想：“我给花嘴巴。”
赵世禛笑道：“你是说郑适汝身边那只长相很滑稽的三花猫？”
阑珊道：“殿下不觉着花嘴巴的长相甚是独特吗？”
“是啊，甚是独特，独特的丑绝。”
“殿下这是以貌取猫。”
赵世禛笑道：“那又怎么样，本王不仅是以貌取猫，还以‘猫’取人呢。”
阑珊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是说“以貌取人”。
只不过趁着他说话的工部，便把他的左手抱在怀里，将袖子往下撸了一节，将那条端午索整理妥当，慢慢地给他搭在了腕上。
“平日里也没觉着殿下的手腕粗，竟是低估了，幸亏我机灵，把这锁子多留了一大截。”阑珊吐吐舌头，颇为庆幸。
赵世禛垂眸看着她的神情动作，微微一笑：“嗯，姗儿最机灵了。”
方才他说“以猫取人”，指的却是郑适汝。
今日在宫内家宴，皇后突然提起他的亲事。
毕竟龚如梅向来很仰慕他，纵然赵世禛有意回避，龚如梅还时常去荣王府找他，这件事情早就传了出去，不是新闻了。
但是皇后向来对他漠不关心，这次一反常态……赵世禛的目光从在座众人面上掠过，在太子妃的脸上停了停。
上次把阑珊从女学带走，差点儿把郑适汝气死，对太子妃而言，这种吃瘪的时刻十分罕见。以太子妃貌似宽和实则睚眦必报的心性来说，就算看在阑珊面上，不至于明着同赵世禛如何，私底下少不得要给他些绊子使。
当时皇后说罢，皇帝也饶有兴趣地问了起来：“哦？是龚学士的那个小孙女儿？朕见过几次，倒是不错。荣王喜欢这个女孩子？”
赵世禛不得不起身说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如梅虽然很好，但对儿臣来说，从来只当她是小妹子一般……就如同华珍公主一样。若说是娶亲，实在是从未想过的。何况儿臣最近新领了北镇抚司，之前济州的事情又没办妥，辜负了父皇的期望，心里十分不安，所以目前儿臣只想先把北镇抚司的差事办好，尚无心婚娶之事。”
皇后听了笑道：“荣王的眼光很高啊，说是当如梅是妹妹，恐怕是没看上吧？你想必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吧？是谁你只管说，不管是哪家的姑娘，母后为你做主。”
赵世禛还未做声，皇帝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来荣王的确也不小了，是该考虑一下王妃人选了，你若有看上的人，可以跟皇后说，你若是没有心仪的人，就让皇后帮你选就是了。”
皇帝虽是说赵世禛，但在前一句话的时候，突然扫了一眼旁边的太子跟太子妃。
皇后本笑吟吟地要看热闹，瞧见皇帝这个动作，也随着看了一眼赵元吉跟郑适汝，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当下也没有心思再说赵世禛了。
皇帝说了这句后，又有些明显的不快，左右两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沉沉地说道：“也不怪皇后替荣王着急，这家宴上没有个小孩子，总是有些冷清啊。”
一句话说完，太子跟太子妃先站了起来，然后华珍跟温益卿也站了起来。
这下子，算是三败俱伤。
直到家宴散了后，赵元吉一肚子的气，出来内殿便跟赵世禛说道：“老五，你看看，因为你的亲事，把我跟华珍都拉下水了，父皇不计较你没娶亲，反而又想到自己的孙子外孙子……这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
赵世禛笑道：“父皇也是盼望皇孙心切，何况大哥是太子，您的子嗣自然比我的婚事重要。不过大哥正是盛年，说有也是很快的事儿。”
太子哼道：“你说的轻巧，就跟你生过似的。”
赵世禛鬼使神差，想到那一次自己跟阑珊的时候，她问起会不会有小孩子的事。
他不想跟阑珊承认的是，他的确拿捏不准，而且事先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之前没有面对过这种问题，自然并无应对经验。
想到这里赵世禛笑道：“大哥，你跟嫂子两个明明都身体康健，这几年都没有喜讯传出，的确不应该啊，要不要让太医再看一看？”
赵元吉心里也是着急，只是不想当着他显露出来：“这有什么，你看华珍跟驸马岂不是也一样？”说到这里他皱眉瞪着赵世禛：“你一个连王妃都没有的人，在这里谈论我们子嗣的问题……你要这么着急，就算不定正妃，先弄几个侧妃侍妾之类的，赶紧生个一子半女，也好让父皇高兴高兴啊。”
赵世禛笑道：“不急不急。”
太子道：“你不要瞒我，你看不上如梅，想必就有比如梅更好的，你到底看上谁了？”
赵世禛沉吟道：“其实臣弟心里的确有一个人，只不过目前还不到时候……我想，嫂子应该心里有数的。”
太子心里想的本是宣平侯府的孟姑娘，故意探赵世禛的口风，听他这么说，便笃定地笑道：“你原来真的看上了她，什么不到时候？你方才怎么不跟父皇提呢？”
赵世禛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赵元吉误会了，便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件事情急不得，不过若真到了开口的时候，我还想求大哥跟嫂子帮忙呢。”
太子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难的？都不知道你还在等些什么。”
赵世禛竟认真的躬身：“如此我先谢过大哥跟嫂子了。”
赵元吉见他行这样大礼，嗤地一笑。他自诩探到了实信，心里盘算着回头立刻跟太子妃说，便分别去了。
此刻，阑珊正要替赵世禛手腕上的端午索打结。
她极为专注，长睫一眨不眨，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正经大事。
赵世禛不由唤道：“姗……”
还没出口，就给阑珊抬手捂住了。
她有些紧张地说道：“别出声，系端午索的时候，规矩是不能说话的。”
赵世禛盯着她，顺势在手掌心轻轻亲了口。
阑珊把手一缩，急忙凝神把那端午索系起来，稍微整理，松了口气：“好了。”
赵世禛抬起手腕看打量了会儿，越看越觉着幼稚童趣，但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圣之感。
荣王叹道：“从小到大第一次系这个东西……这个要系到什么时候？”
阑珊正奇怪他小时候在宫内，难道容妃没给他系过吗？按理说宫中也该有这样的习俗啊。
不过，若他从未系过这锁，那自己就是第一个给他系的人。
阑珊想到这个，心里竟有一种隐秘的窃喜。
她说道：“等端午过后下第一场雨的时候，就摘下来放在雨水中。”
赵世禛瞧出她笑的有些自得之色，虽不知缘故，却也因而同样的生出几分欢喜。
当即问：“若舍不得放呢？”
阑珊方才给他系锁的时候，彼此靠在一起，呼吸相闻，就已经怦然心动。
此刻再也情难自已，自然而然地在他下颌上轻轻地亲了亲：“那就留着。”
赵世禛给她那句“五哥”撩动心魂，更何况这个。
当即俯首过去，犹如游鱼嬉戏莲叶之间，彼此之间轻怜密爱，不可尽述。
半晌，赵世禛略觉满足，便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还没问，半夜三更的你伙同葛梅溪是要往哪里跑？”
阑珊本来正也有些沉溺于温柔乡中无法自拔，听了这句才又想起那采花贼的事情，瞬间清醒过来。
“我跟葛兄是要去大理寺的。”阑珊揉了揉发烫的脸，就把那采花贼的案子以及其中蕴含五行之事跟赵世禛说了一遍。
赵世禛听着她说完，脸色却一直没怎么变，阑珊嗅到异常：“殿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荣王道：“其实在第三件案子发生的时候，就有人看破了其中玄机，所以大理寺的人才会在西坊一带，只是……”
只是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毕竟不能传扬出去，所以那些五城兵马司跟顺天府的官差，也多在权贵人家的宅邸外防御而已。至于凶犯选择了姓金的女孩子，不知是他早就盯上了呢，还是逼不得已从新挑选的目标，毕竟寻常人家的女孩子，动手也容易些。
赵世禛并没把这种内情告诉阑珊，只又说道：“你不用去大理寺，他们也知道下一步要在东坊一带布防，只可惜照目前情形看来，恐怕捉到贼徒的机会仍旧是微乎其微。”
阑珊道：“殿下你不能派人一同行事吗？”
赵世禛一笑：“你以为北镇抚司什么事儿都管吗？”北镇抚司负责的，除了皇室宗亲外，便是朝中大臣的官司，其他一概不论。
阑珊知道他说的有理，不由又想起姚升所提“男扮女装”引蛇出洞的计策。
想到无辜而死的小金，阑珊喃喃道：“难道真的得用这个法子？”
赵世禛道：“什么法子。”
阑珊忙要搪塞，早给他看了出来：“快说！”
阑珊只得把“男扮女装”说了一遍，但她毕竟机警，知道不能把自己供出去，就只说姚升提过要找个人如此行事。
谁知她聪明，赵世禛却更心思敏捷：“姚升无缘无故跟你说这种事干什么？”
阑珊一阵慌张，待要打掩护，赵世禛的眼神有些发直：“他总不至于想让你……”
“没没没！”阑珊急忙摆手。
赵世禛慢慢地深吸一口气：“你答应了？”
“没有。”阑珊只能乖乖地认命，“真的没有。”
“还算是你有些自知之明。”赵世禛咬牙切齿。
阑珊在他唇上安抚地亲了两下，才道：“我看姚大哥为此事焦头烂额，而且剩下了最后一个人，若是凶犯得手后就停下，岂不是大海捞针了？”
赵世禛思忖道：“你觉着凶徒为何要用五行杀人之术？”
阑珊道：“用这种邪法害人，若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妄念驱使着，就是疯子一类了。”
赵世禛笑道：“若要引蛇出洞，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我如今已经替你想到一个人。只是你拿什么谢我？”
“殿下想到了谁？”阑珊双眼一亮。
赵世禛淡淡道：“你不用问，让他去一定功成，只是我今日心里不太痛快，不想再说别的。”
“小舒，”赵世禛唤了声，又改口：“姗儿。”
阑珊正在猜他想到的是谁，听他这样温柔的呼唤自己，心头一热：“殿下？”
“你叫我什么？”凤眸微抬。
阑珊倒也反应迅速，立刻改口：“五、五哥……”
“这才像话，”赵世禛轻轻地吁了口气，垂首喃喃道：“如果有了小孩子，就生下来好不好？”
阑珊还未出声，赵世禛嗅着她身上销魂蚀骨的香气，蓦地又想起白天在宫内的种种，竟身不由己说道：“本王跟姗儿的孩子，一定是最出色的，何况有了自己的孩儿，总比整天看着那孩子晃来晃去刺眼的好……”
阑珊听到这句，不由推了他一把：“殿下！”

第142章
赵世禛给她把脸推的一晃，这才轻轻地睁开一双凤眼：“干什么？”
阑珊道：“你……不喜欢言哥儿？”
赵世禛理所当然地说：“我为何要喜欢他？”
阑珊想到今儿带言哥儿去荣王府之前，那孩子说的话，以及惶恐的眼神，赵世禛对他如何，言哥儿的确是能感受到的。
面前是自己喜欢的人，言哥儿更是她疼爱的孩子，她想两个人能和睦相处。
阑珊道：“殿下，言哥儿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他从小跟着我们，也够可怜的了。你能不能……对他好一些？”
赵世禛盯了她半晌：“本王不去打他骂他，不就是对他的好了吗？你若想让我把他捧在手掌心里，却是不能够的。”
阑珊笑道：“也不至于就捧在掌心，就是、你见了他至少笑一笑。”
赵世禛赏给了她一个不屑的眼白：“你当本王是那卖笑的人吗？一个小孩子罢了，竟想让本王去讨好他不成？哼！”
阑珊见他每一句都隐隐曲解自己的意思，也有些无奈，便摇了摇他的手臂，叫道：“五哥……”
赵世禛给她叫的骨头一酥：“干什么？”
瞅着阑珊又道：“我看你倒是有些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你到底想奸还是想盗。”
阑珊本是要说言哥儿的事，听了这后面一句，噗嗤笑了，猛地将他拦腰抱住。
心底盘算了会儿，阑珊才柔声道：“五哥，我知道你是面冷心热的，也没叫你对言哥儿格外怎么样，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太待见他，好不好……你就把他当作跟我有关的小孩子，不要去想他跟、跟温郎中有关呢？”
阑珊靠在他的怀里，软软地说着这几句话，赵世禛觉着自己倒不是用耳朵在听，而是这话直接就从他怀中钻到了心里去。
他心里已经开着花儿的许了，面上却仍淡淡的：“哦，既然你求了本王，我自然会尽量的……”
阑珊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知道他嘴里说的跟心里想的未必一致，便笑在他胸前蹭了蹭：“就知道五哥最好了。”
“是吗？有多好？”
“比世人都好。”
赵世禛有些晕陶陶的，可想到阑珊这般对自己，却是因言哥儿而起，心里又有些微妙的异样。
倒也因此而想起另一件事。
只是原本赵世禛不想知道那件事的内情，也没有兴趣打听，可如今两个说起言哥儿来，赵世禛不免又想起此事。
他略停了一停，终于问道：“小姗儿，这个言哥儿，是怎么来的？”
阑珊微震，抬头看向赵世禛，眼中带着诧异。
对阑珊而言，这件事她显然也不想多谈，但是赵世禛很少主动开口问她打听什么。
她这边才一迟疑，赵世禛立刻道：“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本王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只是闲着无聊问问罢了。”
因为坐在荣王殿下膝上的缘故，阑珊的脸正在赵世禛肩窝处，他说话时候喉结会微微地动，阑珊看的有趣，竟也很想去咬一口。
这个念头生出来，却让她自己暗暗地脸上热涌。
终于阑珊敛住那些绮迷的胡思乱想，小声道：“其实我原本也不知道的，当初……同阿沅离京后……”
虽然时过境迁，提起当时的情形，阑珊仍是有些难以自抑的心悸，就像是有一道冰河之水缓慢地从心头流过，令人窒息。
那应该是她人生之中最艰难凶险的时刻了，自以为被背弃被谋害的她，虽然死里逃生，却痛不欲生的，恨不得自己能死在那场火里，那样才算痛快，也不至于经受那种被凌迟似的痛苦。
所以那时候的阑珊，满心满脑从内到外所想的，就是如何快点死去。
所以最初她竟没有发现阿沅的异样，直到数月后再也遮不住了，阿沅的肚子大了。
起初阿沅没有跟她透露身孕是从何而来，更没有告诉过阑珊孩子的父亲是谁。
阑珊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管。
直到阑珊终于从那种濒死的情绪里挣扎出来，恢复神智重新振作，她才有心思去询问阿沅有关身孕的事情。
那会儿阿沅还是没有承认，只支支唔唔地说道：“是、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阑珊见她难以启齿似的，当时万万没往温益卿身上去想，还当她是跟府内哪个小厮做出来的，不说就不说罢了。
后来阑珊才明白，当时阿沅抵死不说，应该是担心，怕阑珊才刚刚的振作起精神，若知道此事后，会再度承受不住吧。
赵世禛看着阑珊重又泛白的脸色，却开始后悔自己多余问了这句。
他自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男子，当然不可能知道一个女孩子在新婚之夜差点给人害死、又仓皇逃离后的种种心情，但是他们主仆当时那种艰难的处境，赵世禛隐约能猜到些许。
说实话，在太平镇认识“舒阑珊”，发现她是女儿身后，当时还有些不懂，怎么好好的一个女子，竟敢女扮男装当官做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教养，才会让她做出这种为正统世道所不允许的行径。
直到后来知道她就是计姗。
知道她的出身，更知道了她所经历的那些，之前的疑惑早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个女人遭逢那种巨变，却没有给压垮，没有给逼疯，没有悄无声息的死去，却居然以男子的身份重新立于世上，将所有须眉男儿都甚觉为难的事情做的有声有色。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赵世禛对于舒阑珊的看法就起了变化。
他自然没有把她当作男人，可也没有把她当作完全的女人，而是一个……不容小觑、可以给他高看一眼的人。
如此而已。
若认真说心动，赵世禛想不到具体的时刻。
回想之前，又觉着、应该是在太平镇酒楼上同她目光相对的初次开始。
此刻见阑珊低声说话，身体却忍不住微微地发抖，赵世禛便道：“好了，别说了。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听也罢。”
阑珊微怔，继而道：“不，我要说。”
阑珊本来控制的还算好，可给赵世禛这听似冷淡实则暗怀关心的一句话，却忍不住鼻子一酸，眼中含了泪。
后来阿沅的月数越发大了，阑珊已经改换男装另寻出路，却发现阿沅的情绪越来越是不稳，时常眼睛红肿，人也日渐憔悴，精神恍惚。
有一天，阑珊实在忍不住就问了起来。
阿沅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便跟阑珊承认了这孩子是温益卿的。
阑珊闻言，像是给天雷击中，甚至不信阿沅所说。
在她看来，温益卿可以下黑手害自己，但是……跟阿沅？
这怎么可能。
阿沅忍着难堪，说道：“是在彭家时候，姑娘成亲前一个月，有天姑爷……温公子来彭家，给舅母留在房内说话，半天没过来……”
阑珊依稀记得这件事：“是我打发你去查看情形的那次吗？”
阿沅点头，道：“我听姑娘的话去舅母房里问消息，却听说温公子已经走了，像是往后院去的，我以为他悄而不闻的先去找姑娘了，便也喜滋滋地往回走，谁知经过花园的时候，温公子突然跑出来把我拉住……”
当时温益卿许久不来，阑珊打发阿沅去查看。
谁知阿沅一去也半天没回来，等她终于回来后，却有些眼神躲闪神情异样的，低着头只说温益卿已经走了，是有急事。
那会儿阑珊满心都在温益卿身上，还懊恼他来了一次怎么也不见自己就走了，只顾扭着帕子叹气：“什么要紧急事，可偏又在舅母那里呆上这半天……”居然并没有留意阿沅的异常。
现在想想，心寒彻骨。
阿沅把这件事告诉阑珊后，又跪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瞒着姑娘的，只是不敢、也不知道怎么说……”
她泣不成声，哭的几乎晕厥。
阿沅本来担心阑珊受这种打击，会再一蹶不振或者寻死觅活。
谁知阑珊的反应却在她预料之外。
最初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又是歇斯底里濒临崩溃的嘶吼，到最后的最后，阑珊却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叫阿沅好生保养身体，且在孩子出生后，更把言哥儿视若己出，疼爱非常。
另外有一件事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言哥儿的原因，阑珊扮男装的时候，本来也有不少人怀疑她的身份，但是因为“舒阑珊”有妻更有子，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因此那些怀疑渐渐地都顺理成章地转作“舒阑珊有些娘们气”之类的想法了。
阑珊说完之后，赵世禛看着她：“你居然、一点也不恼吗？”
“我恼，起初恼恨极了，但是……”阑珊轻轻一笑道：“木已成舟，何况小孩子又有什么错，他没有选择自己父母的机会，也没有选择出生跟不出生的机会啊。”
赵世禛长眉一扬。
阑珊又道：“而且言哥儿是那么可爱，先前又随着我们吃了很多苦……殿下，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言哥儿真的很懂事。”想到之前阿沅给言哥儿吃哑药，言哥儿明知不妥仍是一声不吭，阑珊几乎忍不住要落泪。
赵世禛皱皱眉，勉强的忍下了这句。
只是他想了想，竟自言自语道：“温益卿居然去勾搭一个丫鬟，这好像……”
赵世禛本想说这好像不是温益卿能干出来的事儿，可话到嘴边突然转念：何必多此一举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儿子都有了。
反正不管怎样，阑珊是自己的！
阑珊却淡淡道：“他让我意外的事情自然是很多。”
提起温益卿，心里连苦带硬，像是被谁狠狠地攥了一把心，挤出了陈年的苦水，说不出的难过。
赵世禛心头一刺，便说道：“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你跟他不相干。”
阑珊抬眸看向赵世禛，想笑，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中流了出来：“我知道。”
她忙低头，想从袖子里找手帕。
赵世禛将她下颌微微一抬：“你这泪，可别说是为了他流的。”
“不是，”阑珊摇头，“只是，只是大概觉着、悲欣交集，或者是……苦尽甘来吧，毕竟我现在，有殿下不是吗？”
赵世禛心头一动，却道：“你又叫我什么？”
“五哥，五哥。”阑珊也不去擦泪了，只紧紧地将他拦腰抱住：“五哥。”
“嗯。”赵世禛给她叫的整个人都要化了，忍不住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了下去，任凭那一头青丝散落肩头。
他张开玉指，轻轻地梳理着那缎子似的长发。
赵世禛道：“你乖一些，五哥会对你好的。以后……有五哥疼你。”
房门外，西窗垂手站着，拼命地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响动。
不过……没有动静兴许就是好事。
西窗悄悄地打了个哈欠，咂咂嘴。
回头见鸣瑟仍是靠在柱子边不动，西窗走过去，小声问：“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鸣瑟淡淡道：“当然听到了。”
“听到什么？快告诉我！”西窗突然不困了。
鸣瑟懒懒地换了个姿势：“听到了也不告诉你。”他隐约听见了许多令人肉麻的话，若非亲耳所闻，真难相信是自个儿那位举世难搞的主子能说出来的。

第143章
次日早早的，赵世禛叫了西窗进去伺候。这时侯阑珊才刚醒，一头青丝还散着拖在床边，如同黑色的雨瀑一般。
西窗偷偷往内瞅了眼，隐隐瞧见她起身，正抬起手臂整理衣襟，玲珑皓白的腕子在床帐内侧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活动的画儿似的，西窗竟忍不住心跳加快。
阑珊匆匆把衣裳整理妥当，忽见西窗在外头，脸上就涌出薄红来，垂眸不敢跟他对视。
赵世禛笑道：“你还不来洗脸，要不要去大理寺了？”
阑珊这才急忙过去洗漱了，赵世禛却跟在她身后，不停地扯扯她的衣角，又拽她没绾好的头发，阑珊忍不住推他：“殿下别闹。”
赵世禛又见她的腰带没有系好，便从后将她环住：“你就这么慌里慌张，丢三落四的，倒是让我不放心让你在外头奔走。”
阑珊平日里自己行事其实很有章法，只不过头一次在这镇抚司里跟他相处了一夜，又见了西窗，那种窘迫感自然不必多说，心慌意乱之余就有些手足无措。
岂不知西窗瞅着两人，那颗心越跳越快，也不知为什么，只看着赵世禛低着头同阑珊说话，阑珊一言不发俯身闷声洗脸，他就莫名地觉着有些脸红。
明明他也没做什么，可就是有一种奇怪的害臊，但又隐隐地有一丝甜意，是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赵世禛却也知道阑珊心思，便没大多逗她，回头看西窗立在后面，看的眼睛直直的，脸上还有些微红的，赵世禛皱眉道：“你还不去传饭，在这里干什么？”
西窗跳了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阑珊本不想在这里吃早饭，奈何赵世禛不肯放她这么走，于是吃了半碗红枣粥，些许小菜，半个银丝卷子，赵世禛又拿了一块酥脆撒着芝麻的胡饼，撕了两块，逼着她吃了。
见她吃的差不多了，赵世禛替她抹去唇角的芝麻粒，问道：“这两天你的药都吃了？”
阑珊道：“一直吃呢，没丢下。”
赵世禛道：“先前跟你说过，要换个人到你身边，今儿就带了他去吧。”
“是谁？”阑珊忙问，又道：“小叶呢？她怎么样，殿下好歹让我去探探她呢？”
赵世禛道：“她现在不在王府，有个医术高明的前辈照看着，你不必担心。”
阑珊隐隐猜到兴许飞雪的情形不是“散功”那么简单，否则的话，赵世禛不必把人送走，也不会不让她见。
赵世禛见她脸上透出担忧之色，当然不想让她担心，便故意道：“对了，你也可以选一个，我身边的人你要谁都行。”
阑珊听了这句，才惊讶起来：“什么？”
赵世禛慢悠悠地说道：“或者，把西窗给你？”
阑珊睁大双眼：“这……殿下当真的？西窗自然是好，只不过他是殿下最贴身的人，我也不好夺爱。”
赵世禛笑道：“你纵然要他，我也不会给你，他做事儿还可以，但不会武功，有时候又糊里糊涂的，给了你如何了得？”
说到这里，便扬声道：“鸣瑟进来。”
话音刚落，就见鸣瑟悄然无声地走了进来，上前躬身：“主子。”
赵世禛道：“从今日起你跟着小舒，替我好生看着她，听她的吩咐。”
鸣瑟依旧的一点儿诧异表情都无，安静地答道：“是。”
阑珊却震惊于赵世禛竟把鸣瑟拨给自己，这个少年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而且心性也敏捷，但毕竟是赵世禛跟前的要人，就这么给了自己用……
她正有些惶恐地要站起来，又给赵世禛一把摁了下去。
赵世禛微微一笑，又对阑珊道：“昨晚上那件事，让鸣瑟去做，你觉着怎么样？”
阑珊还有些晕晕的，竟忘了是什么事，呆呆地问：“什么？”
赵世禛笑道：“姚升提的那件，这么快忘了？”
阑珊一震，这才想起他说的是“男扮女装”那一件，当下瞪大眼睛仔细看向鸣瑟。
之前虽时常跟鸣瑟照面，可阑珊自然不敢用力盯着这少年瞧，印象里是个清秀纤瘦的人，现在细看，却见他五官生得十分精致，加上因为年纪不大，个头也不高，顶多比自己高上一些些罢了。
要是上了妆的话，只怕还真的是个美人儿呢！
阑珊苦笑道：“这自然是好的，可就怕……”
“怕什么？”
阑珊小声道：“怕冒犯了……”
毕竟对于男子而言，男扮女装这种事情，若非非常时期，是很难叫人接受的，没有男子愿意扮作女人的样子，自古以来这甚至是一种羞辱人的行径。
赵世禛道：“你要是怕冒犯他，那就不要去做，若是想做，就别那么多顾虑。”
阑珊听了这句，却有些醒悟，忙又站起身来：“我明白了。”
赵世禛一笑：“去吧，不拘让什么人去犯险都成，只你不行。”说到最后四个字，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显得极为肃然。
若按照以前，此刻阑珊该向他行正经官礼的，但听了这句，却只向着赵世禛嫣然一笑：“知道了。……你放心。”
本是要叫“五哥”的，但毕竟鸣瑟还在跟前，她的脸皮到底还没有练到当着人的面儿就秀这些亲密举止的。
当下只后退两步，才转身往外去了。
鸣瑟向着赵世禛行了礼，转身随着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门，正遇到西窗捧了茶来，见状忙道：“要走了吗？也不喝了茶？”
阑珊这会儿满心都是大理寺那桩案子，便笑道：“还有急事，改天。”
鸣瑟也跟着她往外走，西窗起初以为鸣瑟是送她的，走了两步又觉着不对，回头道：“你去哪儿？”这边问着，那边鸣瑟却头也不回地跟着阑珊去了。
出了镇抚司，鸣瑟本是要骑马的，阑珊道：“你过来跟我乘车，我有话同你说。”
当下两个人都上了马车，阑珊略一想，就把采花贼案子一事告诉了鸣瑟，连同细节也没瞒着，又说了姚升提的那计策，且说且留神看鸣瑟的反应，如果他皱眉不悦或者出言拒绝，那自然得另外想办法。
谁知直到阑珊全都说完了，鸣瑟还只是那副淡然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阑珊拿不准他的意思，试探问：“你听见我说的了？”
“嗯。”鸣瑟答应。
“那、那你愿不愿意……”
“可以。”他的表情，像是阑珊提出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阑珊苦笑：“鸣瑟，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你扮女装，做诱饵引那采花贼，且可能遇到危险。”
鸣瑟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怎么？”
阑珊目瞪口呆。
鸣瑟一脸的淡然自若，道：“主子让我跟着你，这种小事又有什么可多说的？很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阑珊还没从这种震惊中苏醒过来。
大理寺之中，姚升听说她到了，一路飞奔出来：“小舒小舒！你可来了。”
正要去握阑珊的手，突然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冷意从旁边传来，姚升转头一看，瞧见抱着双臂站在阑珊身侧的鸣瑟。
姚升的手奇异地僵了一僵，到底没有握下去：“这、这不是当时跟在荣王殿下身边的……”
阑珊笑着在姚升的手背上轻轻地摁了一把：“姚大哥，我正有要紧的话跟你说。”
姚升反应过来：“好好，快到里面说话！”
昨儿晚上葛梅溪来到之后，同姚升说了阑珊所推理的五行杀人种种，姚升听着，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原来，的确如赵世禛所说，这件案子背后，有一位高人出面指点，也看破了凶徒是按照五行法子挑选受害之人的，所以那天姚升才带人在西坊一带转悠。
只可惜毕竟人力有限，而凶徒狡猾非常，到底是防不胜防的给他得了手。
姚升昨晚上听葛梅溪说阑珊也看破其中诀窍，恨不得立刻把阑珊请到跟前儿，跟她细细再商议这案子后续如何料理，只奈何他从葛梅溪口中得知阑珊去了北镇抚司，自然是给赵世禛请了去，他姚寺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北镇抚司要人，只能苦哈哈地等着罢了。
如今总算把她盼了来，立刻将自己所知的尽数告诉了阑珊。
阑珊道：“姚大哥不要着急，昨儿你跟我说的那计策倒是不错，我已经……”
姚升大惊，又惊又喜：“小舒，你肯了？你……”
阑珊看他双眼中透出感激之情，才知道他误会了，忙道：“不不，姚大哥，不是我！”
姚升呆住，不知还有什么好人选。
阑珊咳嗽了声，看了眼旁边的鸣瑟。
姚升顺着看过去，才总算心领神会，一时冒出热汗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舒，之前的话原本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你可、可千万别告诉荣王殿下啊。”说到这里，突然虎躯震动，整个魂飞魄散地问：“殿下把这位、小兄弟给你带了来，总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吧？”
阑珊也不好意思说赵世禛太机警，自己才说了一句他早猜到了来龙去脉，当下只含糊道：“不不，殿下只知道计策不知道别的，不然哪里会让鸣瑟来帮忙呢？”
姚升闻言，总算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阑珊便又问道：“姚大哥，那位背后指点的高人是谁？他也知道凶手最后犯案的地方在东边吗？”
姚升点头：“不错，已经知道了，且也跟你一样，也推出了凶手所选择的人姓里一定带有‘木’。至于他是何人……稍后哥哥再告诉你。”说到这里，姚升似乎感觉到鸣瑟瞟了自己一眼，他忙笑道：“对了小舒，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虽然知道凶手选择的地点跟可能的人，可毕竟东坊太大，就算把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调动了，再加上顺天府跟大理寺的人，只怕也难保万全。”
阑珊道：“东坊虽大，但姓氏里带有‘木’的，只怕不会多到哪里去，顺天府应该有户籍簿子，姚大哥可去查过吗？”
姚升脸上露出赞叹之色，道：“真不愧是小舒，我早点儿跟你通气就好了。这法子我是前日才想到的，昨晚上连夜从顺天府把户籍簿子取了来，几个人看了一宿，圈定了十四个带‘木’的姓……论户嘛，也有二三百户，还没彻底弄清楚呢，所以哥哥在犯了难。”
说话间姚升把筛选出来的名单给阑珊过目，阑珊接过那张纸看去，见是：李，杨，林，木，朴，权，朱，杜，梅，宋，柯，査，柳，梁。
果然是十四个姓，一晚上从东坊上千户籍里找到这些，其中又有一眼看去颇难察觉的“朱，查”等，已经算是很神速了。
阑珊又往下翻了翻记录的户籍，目光直了直：“怎么户部李尚书家跟我们尚书大人都在？”
姚升道：“当然，东坊住的多半都是官宦权贵，所以……”所以这件事情才显得尤其棘手，而他统计的户籍上，户部李尚书跟杨时毅两家赫然在最上头。
姚升又道：“李尚书这边倒是好办，李大人为人极好说话，脾气又好，而且他没娶过亲，府内的女眷屈指可数，也没有什么格外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所以问题应该不大，但是首辅大人这边就难办的多，杨府人丁多而复杂，可偏偏首辅大人对此事不以为意，你没来之前我亲自去登门过一次，可连杨大人的面儿都没见着，就给管事的拦在门外，我没有法子，就说起此案，那管事进去通禀了半天，出来只说了声‘我们大人知道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不许我们的人留在府内。”
姚升满脸头疼的表情：“你说要是偏偏不走运，让杨大人府上有个万一，我们岂不是……”
阑珊道：“姚大哥先不要担心，杨大人不是那种讳疾忌医的人，只怕他自有防范，而且这种高门大户，门禁森然，等闲之人也难进入，我看贼人未必就敢选这种门第。”
“最好是如此，”姚升不由自主说了句，又自知失言，不选高门大户，选小门小户就对吗？
忙笑道：“那他最可能下手的目标呢？最好再细细圈一圈，缩小一下圈子，咱们也好对症下药。”
这些事阑珊早就想过了：“姚大哥，你先把之前遇害的几位姑娘的情形通想一遍，理一理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就算是细微的相似也很重要。”
毕竟阑珊只是从葛梅溪口中道听途说，不比姚升是亲眼见过尸首跟现场的。
姚升之前其实也已经研究过了，只是总没找出异样，听阑珊也这样说，才又叫司直去取了验尸的尸格记录，仔仔细细看了两刻钟，便抬头望向阑珊。
阑珊道：“怎么，可发现了什么？”
姚升没有立刻回答，只又叫道：“把昨晚上看的户籍簿拿来！”
副手搬了几叠书簿过来放在桌上：“寺正要看哪一本？”
姚升却挥挥手让他们后退，自己抓了两本，又从底下抽出一本打开仔细找了半天，才抬头看向阑珊，叹息说道：“这件事情，还得烦劳小舒了。”
阑珊这还是第一次来杨时毅的府上。
虽然给姚升所托，加上自己也是工部的人，跟杨时毅多少有那么一层关系，但当下车的时候，阑珊仍是心里没底儿，万一杨时毅也不见自己呢？
她没有让自己的副手上前交涉，反而亲自走到门口。
果然，杨府门口的仆人们也跟别处一同，看人的时候是垂着眼皮的，见阑珊衣着普通又是生面孔，便拿腔作势地问：“你干什么来的？”
阑珊含笑行礼道：“下官也是工部的人，姓舒，特来拜会杨大人的。”
“工部的官儿也常来我们府上，怎么从没见过你啊？”那人仍旧倨傲的回答，毕竟工部里五品以下的官员，对他们而言是进不了杨府这高门槛的。
冷不防旁边的一个人听见“舒”字，忙走过来：“你说你姓舒？你总不会……是新升了营缮所副所的舒大人吧？我们杨大人的师弟？”
阑珊道：“正是下官。”
先前那仆人听了，一脸慌张：“什么？您就是舒大人？小人、小人有眼无珠！”
后过来的那位横了他一眼：“还不快向里头通报？”又忙让着阑珊入内。
在杨府门口门房处等候了不多会儿，里头有人出来相请。
没吃闭门羹，阑珊总算松了口气，忙随着那人往内而行。
她进府之后，门房上这些人才面面相觑，有的道：“好年轻的舒大人，想不到相貌也如此俊美。”
又有说道：“怪不得咱们都不认得，按理说，他是咱们大人的师弟，听说他上京来的房子还是大人给的呢，本该一进京就过来府里拜会，常来常往的，也不知是这个人没眼色呢还是有意避嫌，来京这都快两年了，竟是第一次上门！”
“倒也好，可见不是那种擅长钻营，只懂抱我们主子大腿的官儿。”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且说阑珊跟着小厮进内，一路且走且随意打量这杨府的住宅，身为工部的尚书，天下闻名的首辅大人，这杨府的宅子，却实在是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平平无奇”，连最为朴拙古旧的荣王府，都比这宅子多些匠心独具之处。
除了一个“大”之外，就没别的特别了，看到最后，阑珊连打量的心思都没有了，突然想到那一句——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并不是说擅长工造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就一定是巧夺天工的，反而越发的简单实在，这大概也是一种返璞归真吧。
过穿堂的时候，阑珊忽然给堂前紫檀木的长桌上那一人多高的红色珊瑚树给闪了眼睛，一时挪不开目光，忘了留意别的东西，那带路的侍从道：“这是之前皇上赏赐给我们大人的，说是稀世难得之物。大人供奉于此，以显圣恩。”
阑珊叹为观止，跟在身后的鸣瑟却仍是目不斜视。
终于到了杨时毅的小书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说笑的声音，阑珊忙问：“有谁在？”
小厮道：“门上没跟您说吗？户部的李尚书大人一早上就过来了。”
于是入内禀告，又请阑珊入内。
到了里间阑珊还没行礼，就听李尚书先笑道：“舒所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可知道我才跟你们尚书说，这端午节来送礼的络绎不绝，怎么唯独他的好师弟没有露过面呢？”
阑珊一窘。
虽然名义上是杨时毅的“师弟”，但阑珊心知肚明，并且暗暗地想跟杨时毅保持距离，毕竟对方可不是那种愚笨之人，目光锐利心思精明的很，太频繁的接触不是好事。
逢年过节之类她虽然也跟姚升、江为功，甚至赵世禛有些“人情”来往，可却从来没想过往杨府来送什么礼。
一来是保持距离，二来免得叫人以为自己巴结着杨大人。
她还不知说什么好，就听到杨时毅淡淡地说道：“我缺那两个粽子么？何必无端打趣。”
杨时毅又问阑珊：“自打你上京，这却还是你第一次来我府中，我瞧着你脸上气色，有些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真的有事？”
阑珊迟疑：“是。”
当着李尚书的面，她有些不知该不该提。
李尚书却也是个人精，当下便笑道：“我来坐了半天，也该回去了。”
杨时毅却制止了他：“不妨事，你不是外人。阑珊直说就是了。”
阑珊听了如此，才说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之前那件轰动京城的采花贼案子。”
杨时毅皱眉，他还没做声，李尚书忙道：“大理寺一早上去我府内知会过，听闻也来过杨府，我才也来探看情形的，怎么，居然让小舒你亲自来了？”
阑珊咬了咬唇，说道：“先前姚寺正有最新发现，他怀疑凶嫌将动手的对象，正是大人您府中之人。”
“你说什么？”李尚书脱口而出。
杨时毅瞥他一眼，才淡淡地说道：“姚升先前派人来过，我只当他危言耸听，莫非他不死心，又叫你来当说客么？你敢如此说，凭据呢？”
“自然是有的，”阑珊道：“大人容禀。”
大理寺的审讯不可谓不严密，之前姚升再度回看案情记录，特意在每个受害之人的资料上留意，他绞尽脑汁，把每一寸细节都放大了看，果然发现了至大可疑处。
第一个遇害的王姑娘，出宫日期是四月九日。第二个洪姑娘的生日是腊月九号，至于朱小姐，她的母亲于四月九日病逝，金家女孩子是下个月九号出阁。
姚升起初以为兴许是巧合，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杨时毅的生日是九月九日，这不禁是因为姚升对于首辅的寿辰格外留心，更是因为这个日期之独特。
姚升本想陪阑珊一块儿来的，可又怕杨时毅知道他来了反而不见，所以才情阑珊代劳。
阑珊说完之后，杨时毅仍是面沉似水没什么反应，李尚书却惊呼道：“原来遇害的这几人都跟‘九’有关，偏偏你的生日也是九号！杨大人，你可千万不能不防啊！”
他想了想又忙道：“对了！我刚才听你说你们府上二姑娘今日正是要去城外佛寺上香的？快叫人去拦住，今日不宜外出！”
杨时毅呵斥道：“胡说八道，你几时也变得这样轻信于人？给他们几句无凭无据的话就吓坏了胆子不成？你若是怕，我这里也不敢留你了，你请回吧！”
李尚书本是好意，突然给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苦笑道：“杨大人，你这可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杨时毅一拍桌子，“来人，送客！”
李尚书目瞪口呆，已经有两个杨时毅贴身的人进来，笑道：“我们送李大人。”
“你、你真是……”李尚书虽然跟杨时毅多年交情，却也气的不轻，吹胡子瞪眼的又不敢骂的太过分，就只对阑珊道：“小舒，你也别跟咱们首辅大人多说了，他这人固执的人，不要白费了你的口舌……”
话没说完，已经给那两个人请了出去。
隐隐地听到里头杨时毅怒气不休似的对阑珊说道：“你是工部的人，如今却是进了大理寺不成？还联合姚升来跟我说这些不经之谈！妖言惑众的……可见我先前是太高看了你！”
李尚书听的越发生气，他气鼓鼓地往外而行，到了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咬牙说道：“这个人真真的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人家是好心提醒，你却一味的不听！真的要等出了事儿再后悔就晚了！”
他气的说了这几句，正要上轿子，就见杨府的角门处有几个人走出来，吆喝着说道：“都回避着点儿，二小姐要出城进香去呢！”
李尚书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惊：“这人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可虽然着急非常，却也无可奈何，跟随他的仆人们便劝道：“大人，何必多管闲事呢，您又不是不知道杨大人的脾气，他认定了的事情谁也不能更改，何必白白得罪了人？更何况也未必就有事呢。”好说歹说地劝着去了。
那边杨府的人出来喝令小厮们回避，又不多会儿，便有人扶着一位身形袅娜衣饰华美的姑娘走了出来，上了车，一路往城外而去。
马车出了城，沿路往观音寺而去，中间绕到一段山路的时候，突然间马儿受惊似的，撒腿往前飞奔。
随车的小厮跟侍卫们惊慌失措，立刻跟了上去，远远地看到车歪倒在路边沟内，急忙上前查看，却见里头并没有二姑娘的踪迹，只有两个瑟瑟发抖受了伤的丫鬟，嘤嘤地在哭，问她们话也不能回答。
大家惊魂未定，面面相觑，忽然有人道：“都别吵！那边有声响！”
于是众人循声狂奔，半晌来到一片小树林处，却见地上有血迹斑斑，众人这会儿都以为是出事了，一个个骇然欲死，直到有人道：“快看！”
一刹那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正缓缓走出一道婀娜的身影。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杨府的二小姐，但细看又明明不是，这人身上穿着二姑娘的裙衫，裙子上却沾着大片的血，还给撕裂了几处，头上的珠钗早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歪了的发髻，显得有些狼狈。
只是这张脸倒是清丽秀美，妆容也很精致……除了神情有些凶狠，眼神更是冷冽中透着杀气。
杨府的侍卫深吸一口气：“你、你是……”
“工部舒丞的人，奉命拿贼。”
淡漠地答了这句，鸣瑟抱起双臂往旁边走开一步，在场大家才发现在他身后的地上，倒着一个身着灰衣埋头朝下的人，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第144章
杨时毅的书房之中，阑珊本是坐着的，但是在鸣瑟离开之后，她便站了起来。
本来想去门口瞧瞧，又觉着唐突。
回头看了眼，见杨时毅在书桌之后不知在写什么，她就假装打量旁边书柜的，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走了过去。
才走两步，却听杨时毅道：“怎么，是担心那少年吗？”
阑珊给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的抖了抖，忙回身低头道：“回大人，是有些。”
杨时毅并不抬头，只慢慢地说道：“据我所知，那少年是荣王殿下身边的人吧，就跟先前的那位一样。”
他居然都知道。
阑珊脸皮涨热：“是。”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担心，”杨时毅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的同时看了阑珊一眼：“荣王殿下身边的人当然都是出类拔萃之辈，就算拿不下贼人，也绝不会有什么伤损。或者，你是更担心那贼人逃脱吗？”
阑珊无言以对，她心中竟不知是更担心鸣瑟的安危，还是更担心贼人逃脱。
想了想，阑珊问道：“大人，之前您当着李尚书大人的面儿，同我大发雷霆，是故意做给李大人看的吗？”
“嗯。”杨时毅应了声，道：“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贼人已经盯着府内，他自然也该知道府内女眷今日出城的事。而你破天荒的来了，很可能打草惊蛇。这本来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若错过了，再要拿贼就晚了。”
所以才故意的当着阑珊的面假意不听，把李尚书气走，毕竟两个几十年的交情，杨时毅很清楚李尚书的为人，他指定按不住脾气，出门后一定会嘀嘀咕咕，消息传出去，贼人自然以为杨时毅一意孤行，并没有相信阑珊的话，也不至于把贼人吓走。
阑珊瞅了杨大人一眼。
先前李尚书去后，杨时毅便抬手示意阑珊噤声，当即叫了一名仆人过来，问道：“二姑娘出门没有？”
“回大人，听说正在预备车轿。”
杨时毅想了想：“暗中多派几名好手跟着。”
阑珊那会儿还不知他的心意，只当他仍是不信自己的话，便不顾一切地拦着说道：“大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今日大人还是别让女眷出门的好！毕竟要是真出了事，那……”
谁知杨时毅看了她一眼：“不出门，那贼人如何肯露面？”
阑珊愣住：“大人是说？”
杨时毅淡淡说道：“若你说的是真的，便趁着这个机会引蛇出洞岂不是好？”
阑珊吃惊地瞪着杨时毅，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他是认真的：“大人的意思是、是让……”他居然这么淡定，竟然想让二小姐出去当诱饵吗？难道他不怕……
眼见那传信的仆人要走了，阑珊忙道：“大人！引蛇出洞自然是好，只不过也要有个万全之策！”
杨时毅皱眉：“你说什么？”
阑珊道：“府内的姑娘自然是千金之躯，岂能冒险。我有个计策，是之前姚升姚大哥提出来的，不如用男扮女装……”
“这岂是儿戏？这贼人凶残冷血，绝非愚笨之人，若给他看出来又如何？”
“只要选身形相貌差不多的，稍微打扮，未必就能看出来。”
杨时毅盯着阑珊，脸上透出些许迟疑跟讶异：“你的意思是……”
阑珊却没留心，只忙转头看向门口的鸣瑟：“我想让鸣瑟帮忙，鸣瑟武功高强，且他也答应了。大人觉着如何？”
那一刻，杨时毅的目光从阑珊身上转向鸣瑟，他似乎明显地松了口气：“哦。他啊。”也许是发现自己有些过于情绪外露，杨时毅又淡淡道：“如此也好。”
当下命管事传话，安排几个最妥帖的妇人帮着鸣瑟换装打扮，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明着是陪二姑娘出门，实则两个人在穿堂处便互换了，只有贴身的丫鬟才知情，加上天热，鸣瑟手中握着一柄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描画的很类似二姑娘的水汪汪的眼睛，且他身形纤瘦，又懂改换举止，自然是天衣无缝。
可就算如此，想到那凶徒的残忍可怕之处，阑珊仍是有些忐忑不安，又想到先前杨时毅不知道自己“男扮女装”的计策，竟想顺势仍让府内的姑娘出去做诱饵，也不知是该敬佩杨大人临危不乱胆气过人的好，还是该捏一把汗。
此时阑珊说道：“还是大人想的周详。”
杨时毅把手上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折了起来：“不过，你又是怎么参与到这件事里去的？”
阑珊道：“是昨日偶然遇到了姚大哥……姚寺正，听他提起来。”说着便把那五行之杀的内情含义告诉了杨时毅。
杨时毅一笑：“你在这上头倒是还有些歪才。”
阑珊有些赧颜：“是有些逾矩，不过此事非同寻常……那第四个被害的女孩子，正跟我家里隔着一条街，家里众人也都很是震惊感伤，所以才、多想了想，请大人见谅。”
杨时毅道：“你这会儿又不是在工部，放假在家里你做什么都是寻常，何况这凶徒如此猖狂，你能献计献策，早点相助大理寺把他捉拿归案也是你的功德。”
“多谢大人！”阑珊生怕杨时毅骂自己狗拿耗子，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
杨时毅瞅她一眼，看她面上略透出些许欣慰之色，便道：“荣王殿下肯把他身边的人给你使唤，果然跟你关系匪浅。”
阑珊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啊，殿下听说此事也十分关心，所以才……”
“我不是想听你的解释，”杨时毅打断了她搪塞的话，道：“但却有一句想要同你说。”
“不知大人想说的什么？”
杨时毅垂着眼皮，淡淡地说道：“你最好不要跟荣王殿下过于亲密。”
阑珊一震，杨时毅却没有再继续说别的。
可因为杨时毅这一句，让阑珊的心重又不安，她忖度片刻道：“大人，我想、想先回去到大理寺等候消息。”
杨时毅道：“怎么，我的话让你不痛快了？”
“不，不敢！”阑珊急忙说道：“只是我想大理寺那边的消息是最快的，所以才……”
杨时毅默默地看着她：“阑珊，你得知道，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
阑珊心头一窒。
他说完之后道：“你若想回大理寺，只管回去吧。”
“是。”阑珊应了声，拱手深深地弯腰行了礼，倒退两步将到门口处，才慢慢地转身，迈步出门去了。
阑珊出杨府大门的时候，却见杨府先前跟车出城的仆人正飞马回来报信，阑珊忙拦着问道：“人呢？”
那仆人忙站住脚，喘着气低低地说道：“在后面……正往回走。”
“捉到了？”阑珊一震。
仆人惊魂未定的，勉强地点了点头：“舒大人请见谅，小人得赶快去禀告我们大人。”
阑珊便叫那人走了，自己上车命回大理寺。
姚升虽然没有露面，可一定也在盯着杨府的动静，这会儿既然把贼人拿住了，姚升当然也会第一时间知道，这会儿只怕已经有所行动了。
果然，当马车往大理寺而行的路上，迎面是大理寺报信的人飞马赶来，见了阑珊的车急忙翻身下地，上前低低禀告：“姚大人说让舒大人快去大理寺，对了……那位小爷也在。另外贼人已经被拿住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脸上是忍不住的喜色。
当下便又驱车来到了大理寺，却见门口的守卫们都喜气洋洋，正在议论什么，见了阑珊的车，上来拉马的拉马，接迎的接迎，甚是热情。
阑珊问道：“人回来了？”
“才进门，舒大人请！”
阑珊脚不点地的往内，还没有到正厅下，就见许多人站在里头，正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
中间的正是姚升，他一眼看到阑珊，忙撇下众人迎了出来。
姚升下台阶，又擎着手要去握阑珊，却不知为何顾忌什么似的没有握下去，只是虚虚地把双手合起来拍了一拍，笑道：“才叫人去请你回来，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
阑珊道：“姚大哥，事成了吗？”
姚升道：“这还有什么不成的？小舒就是福星，有你出马，再厉害的凶徒也要落网。”说着便同阑珊入内。
阑珊先前扫了一眼没看到鸣瑟，此刻忙：“鸣瑟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门，却见地上倒着一道人影，遍身血渍淋漓，双臂反绑着捆在身后，双脚也给绑的紧紧的。露在外头的一张脸上也有些血污不清，双眼紧闭，还在昏迷之中。
阑珊猛地抬头想找鸣瑟，却听偏厅有人道：“我在这里。”
却见鸣瑟站在门口处，仍是女装，头发却随便用一块布条扎成了个高高马尾在头顶上，原来鸣瑟几乎才进门，本想换下这身衣裳，不料阑珊来的这么快。
此刻他脸上还带着妆，宛如美貌女子，但是神情懒散而冷冽，看起来简直雌雄莫辨的样子。
阑珊愣了愣，又看到他破了的裙子以及上面的血：“你……”急忙跑过来查看。
鸣瑟满不在乎地：“我没有受伤，是他的血。” 他说着举手擦了擦嘴上的胭脂，唇边就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阑珊兀自不放心：“真的没有受伤？”
鸣瑟奇怪地看她一眼，似乎觉着她不信任自己，然后转身入内，一边先将上衫扯下来扔在地上。
阑珊本要跟着他再细看看，不料鸣瑟只管解衣裳，眼见露出半个肩头了，她才愕然地转身，急忙先退了出来。
这会儿正听大理寺的一名官差说道：“这人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另一个皱着眉说道：“我也觉着有些眼熟，只是一时不记得哪里见过。”
正在此刻，地上那凶徒用力一挣，竟是醒了来。
猛然间看见眼前这许多公差，凶徒受惊似的用力挣扎起来，那绳索本是捆的很紧，给他猛然一挣，居然发出将要给绷断似的瘆人声响。
众人大惊，正要上前去摁住，那凶徒却红着双眼怒吼了声，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于此同时只听“啪啪”两声，他背后的绳索竟然给挣断了！
这绳索是极为结实的麻绳，就算是武功高强的人给这么紧紧地捆绑住，要挣脱也是困难的，这一下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而那凶徒挣脱之后，血红的目光环视周遭，姚升看的惊心：“小心！”
话音未落，那贼已经猛地跃起将旁边一个官差撞翻在地，行动迅猛如同野兽一般！
那给撞倒下的官差猝不及防，还要挣扎，那凶徒猛然低头，竟是一口咬在了他的肩颈处，官差痛入骨髓，顿时惨叫出声！
姚升惊了惊后，拔刀上前，因为还想留着活口，就只一刀砍在那凶徒手臂上，谁知这贼竟仿佛不觉着疼，仍是咬着官差不放，血顿时蔓延一地。
堂下大乱！
方才阑珊听这些人说凶徒眼熟，本来也要上前辨认辨认，哪里想到竟是如此。
阑珊忙后退一步，却带的旁边的圈椅动了动发出响声，地上的凶徒听了动静转头，他的口中还衔着一块肉，满脸血污，目光凶恶，看着简直不像是人，如同禽兽或者鬼怪。
阑珊心头发寒，却听姚升叫道：“小舒闪开！”
原来这愣神的功夫，凶徒已经跃了起来，竟是向阑珊面前冲去。
阑珊给那双凶恶的毫无任何情绪的血色双眼死死盯着，几乎无法挪动，正在此刻，身后一人上前，揪着阑珊腰带把她往后一拉，同时一脚狠狠地踹了出去！
那凶徒来势凶猛，但这一脚更非寻常，正好踢在他的腰上，顿时将他踢的倒跌了出去！
及时出手的正是鸣瑟，他身下的裙子还没解下，只来得及在上身披上一件衫子，百忙中把阑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那边凶徒撞翻茶几，却又如野兽一般反应敏捷地从地上窜跳起来！
大理寺的官差们什么没见过，但是看到这幅场景，却都忍不住冰寒彻骨！地上那被袭击的官差已经没了声息，竟是活活地给咬断了喉管，血腥气在堂下迅速弥漫。
众人恨怒交加，竟不知面前的到底是人还是鬼怪。
凶徒环顾堂下，目光在鸣瑟身上停了停，大概是想起自己就是在这少年手下吃的亏，他竟不敢上前，反身往外逃去！
姚升等本正在戒备，见他跑了出去，急的叫道：“快拦住他！”
鸣瑟脚下一动，目光往身后瞟了眼，却仍是站住了。
阑珊在他身后惊魂未定的，此刻便道：“快，快追！”
鸣瑟道：“我走了谁看着你。”
“我好好的没事儿！你快去！”
鸣瑟看她一眼，慢慢地走到门口。
他往外看了眼，却不知为何又忙退了回来。站在门口低头把敞开的衣裳掩了起来。
阑珊见他这么紧要关头还在意自己的衣着，大为着急：“你快去帮姚大哥他们，那贼凶恶的很，恐怕他们打不赢……别再让他逃了……”
鸣瑟专心致志地系好衣带，看着自己的裙子皱眉，闻言道：“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奇怪的声响传来，阑珊跑到门口看了眼，正看到那凶徒击倒一名官差，纵身从廊下要跳出去。
却就在这时候，从前堂的门内走出几道人影，为首一人看到这般场景，想也不想，探手出去便将身边侍卫腰间的刀拔了出来，手腕敏捷地转了个刀花，旋即以刀做箭，猛然往前掷了过来！
这会儿廊下有几个本来看热闹的大理寺的侍从，冷不防见贼人如此凶恶，都吓得逃窜不迭，其中一个人脚下慢了一步，给那贼追上，眼看就要遭到毒手，那把雪亮的钢刀已经呼啸而至。
那凶徒身子一颤，原来那刀没入他的手臂，直穿而过，声势不息，竟是把这贼的手臂生生地钉在了身侧的墙上！
阑珊看看那人，又看看凶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心里却又有一种喜欢之感，若非不是时候，几乎要替他拍掌欢呼。
原来此刻这及时雨似的来人，正是荣王殿下。
突然听鸣瑟在耳畔道：“我说跑不了吧。”
阑珊这才知道，原来鸣瑟刚才就是看到了赵世禛，怪不得他不去捉贼只顾忙着整理仪表呢。
此时那凶徒给钉在墙上，发出野兽似的哀嚎，居然伸手去抓那把刀，姚升的人反应过来，总算冲过去将他摁住，那贼挣扎了片刻，才慢慢地停了下来，像是力竭。
但先前他就给鸣瑟伤的不轻，在堂下又给姚升砍了一刀，如今又受了这一刀，血简直弄的到处都是，受伤如此，居然还能这样强悍。
姚升见局面已经控制，急忙上前行礼迎接荣王。
赵世禛道：“姚寺正你这里热闹的很啊。”
姚升苦笑：人家帮着把凶徒捉拿回来，却差点儿在自己窝里又闹出事，实在是颜面无光。
低着头惶恐说道：“让王爷见笑了。”
“没什么，寻常有的，”赵世禛扫了一眼门内的阑珊，见她正慢慢地挪步出来，道：“本王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从今儿起，这案子给了镇抚司了，人本王也要带走。”
姚升大为意外：“这……”话到嘴边，对上荣王的目光，却又急忙打住：这案子本就棘手的很，只是无法推脱才接了，既然荣王想要接手，索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只可恨这凶贼又杀了大理寺的人，不过既然落在北镇抚司，自然没他的好果子吃，姚升忙道：“是！”
阑珊见他们在说正事，一时不敢上前，只悄悄地下了台阶，揣着手在旁站着，听到赵世禛居然要这案子，她也觉着意外。
昨儿她还跟赵世禛说过索性让他插手此事，但北镇抚司职责所限，如今却是怎么了？
赵世禛同她目光相对，却并没说别的。
此时北镇抚司的人上前，将那凶徒接了过去，拖着往外先去了。
阑珊略一迟疑，终于大胆走前几步：“殿下？”
赵世禛止步，却知道她要说什么，便一笑道：“这会儿不得空，稍晚你过去王府，跟你细说。”
当着姚升等人的面，阑珊不敢再多言，只忙应声后退。
直到大理寺一干人等恭送荣王殿下一行去了，姚升手下一名官差才突然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个贼……那不是顺天府户籍司的人吗？”
旁边那人听了惊出一身冷汗：“不错！这人的确是户籍司的，上次我们去调户籍簿子他也在的，看着倒是个好脾气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竟像是两个人一般！也、也没听说过他有武功啊！”
姚升道：“你们真认得此人？”
“是啊大人，”那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惊慌不定，“确凿无误，若是不信可去顺天府查证。只是刚才他的样子凶狠狰狞的，我们才没往他身上去想！”
“这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嘛，好好的怎么变成这个样？倒像是邪魔附体一般。”
忽然大家想起此人所犯下的恶行，寻常之人哪里会干出这种事，莫非真的是什么恶灵附体？
阑珊告别了姚升，带了鸣瑟先回家去。
大理寺拿下采花贼，路上百姓们也听说了消息，正在闲谈此事，大家奔走相告，总算松了口气，又说该将这贼凌迟处死，到时候一定要观刑之类。
鸣瑟先前暂时先穿了姚升一名下属的衣裳，脸上的脂粉都洗干净了，又恢复了原先清秀的模样。
阑珊振作精神，问起他拿下那凶徒的过程。
鸣瑟却不是个爱说话的，只道：“他的武功有限，只不过……行为就像是野兽一样，才令人害怕。”
阑珊心头一动：“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什么把此人带走？”
鸣瑟看了她一会儿：“你自己去问就知道了。”
他的嘴比飞雪跟西窗都严，阑珊只得不问，如此回到西坊，果然家里也听到了消息。
阿沅又问阑珊知不知情，又问那贼徒是什么人，到底为什么才能干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
阑珊安抚了她一阵，又把鸣瑟暂时跟自己出入的事情说了。
有了小叶在前，阿沅对于鸣瑟接受的很快，又见他清清瘦瘦干干净净的，自然喜欢，就安排他仍住飞雪之前的房子。
阑珊因不见言哥儿，因问道：“那孩子呢？”
阿沅说道：“先前说去找前街的小许一块儿玩去了，几个孩子一块儿，也不走远，没事儿的。”
阑珊答应了声，等了半天不见言哥儿回来，便走出门口张望。
鸣瑟见她出门，就也跟着走出来，背靠在墙上陪着她。
阑珊眺首张望，看了许久仍是不见，正要去找一找，才下台阶，却发现那小孩子的身影出现在街头。
她忙停下来等着，正要招呼，却见言哥儿回身，不知冲着什么人挥了挥手，才又转身往这边来了。
阑珊特看了眼，墙边却没有人，大概是在墙后站着。她只以为是言哥儿的什么玩伴，就也没在意，只是站住脚等那孩子。
小家伙像是有心事，脚步走的慢慢的，心不在焉般，竟也没发现她在门边等着，只隔着五六步远的时候才抬起头来。
猛然看见阑珊的刹那，脸色就变了变。
阑珊一愣，却以为是自己惊到了他，见他脸色微白的，便含笑走到跟前儿，摸了摸言哥儿的头道：“怎么胆子这样小？我在这里看了半天了，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言哥儿低着头：“没、没想什么……”又道：“爹，我口渴了！”
阑珊挑了挑眉，终于一拍他肩头：“好吧，那回家吧。你要再不回来，你娘得去找人了。”
阿沅做了中饭，因为贼徒落网，她便多做了几个菜庆祝。
言哥儿却吃的很少，吃了几筷子就说饱了。
阑珊回头看着那孩子跑开，便问阿沅：“怎么言哥儿像是有心事一样。”
阿沅不以为意地说：“不要紧，小孩子都是这样，之前你没出外差那一阵儿他也常常的不爱吃饭，我还以为他病了呢，但后来也没看什么不妥，你走了后也爱吃饭了……不用管他，你多吃些，对了，小鸣也多吃些。”
那时候阿沅还为此事担心过，想跟阑珊商议来着，后来发现自己是虚惊一场，所以这会儿也并不放在心上。
吃了中饭，因为天热，又洗了澡，正要回床小憩片刻，却见地上掉着一张纸。
阑珊见上头写着字，字迹却有些稚嫩，知道是言哥儿练字的，便俯身捡了起来，看了眼后放在桌上。
她正要回房去，才走了一步，突然停下了。
阑珊慢慢回头看向桌上那张字纸。
的确是言哥儿的字迹没有错，阑珊得闲便亲自指导他写字的，所以言哥儿的字原本很形似阑珊，英逸娟秀。
但是此刻，阑珊却察觉到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异常。
她紧紧地盯着那张字纸，目光慌乱的描绘着上面的字迹。
阑珊无法否认，言哥儿的字里行间透着别样的气息，那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她一度极为熟悉、甚至曾经偷偷模仿过的，出自温益卿之手的字。
可是这怎么可能？！

第145章
阑珊瞪着眼前这张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不觉中用了力，已经将字纸都抓皱了。
她本能地想立刻去询问言哥儿，可才走了几步就醒悟，这么急吼吼地去质问那孩子，只怕要惊吓到他，何况到底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阑珊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那张纸给自己几乎抓破了。
她忙松开手，又将纸铺在桌上，重新整理了一下，最终叠起来放在袖子里。
出门后，听到厨下有动静，阑珊过去一瞧，果然阿沅在收拾锅灶。
阑珊看着她档册背影，轻轻咳嗽了声。
阿沅闻声回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也不去睡觉？”
阑珊假作不经意地，笑说道：“午饭吃的太多，有些撑得慌，转一转再睡。”
阿沅笑道：“也没见你吃太多，你是不是之前在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把肚肠弄坏了？”
“不是，我只是看着言哥儿没多吃，我替他多吃些。”
阿沅笑的弯了腰：“你也犯傻，这也是能替的。”
阑珊也跟着笑了笑：“对了，我一直也没顾得上问，我不在家的日子，言哥儿的学业可怎么样？他可乖吗？”
“放心，乖的很呢，”提起言哥儿，阿沅显得很满意，“之前我遇到了学堂的老师，还冲我夸赞言哥儿，说他聪明，对了……字也大有长进。”
阿沅把锅灶认认真真擦洗了一遍，回头道：“我也不大懂这些，等你抽空看一看，瞧瞧是不是真长进了，还是人家跟我说客气话呢。”
她声音带笑，透着欢快以及一丝为人母的自傲。
阑珊答应了声，慢慢地出了厨房。
因为这件事存在心里，这天阑珊也无心再去荣王府，晚间看言哥儿在灯下用功，阑珊很想问问他那字到底是跟谁学的，可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张不了口。
这夜她早早地睡下了，过了半夜，听到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阿沅起身去关窗户，喃喃道：“这雨下的好，恰恰避开了端午正日，若是下在端午那可就糟了。”
民间有所谓端午下雨，鬼旺人灾的说法。
反之，端午那天若是大晴天，日色晴好的话，那就年岁大吉。
阑珊听着外头那雨声，本是该枕雨而眠的好时节，她却几乎一夜不眠。
次日早上起身，吃了早饭，便去工部。
路上鸣瑟说道：“你怎么不多在家里休息几天？主子不是让你在家好好调养的么？昨儿又忙了一整天，你不累？”
阑珊道：“没事儿，给的药也吃着呢。”
鸣瑟瞥她一眼，见她脸色泛白，眼圈微黑，显然是昨晚上没睡好。
到了工部，进门先问：“温郎中可到了吗？”
门上道：“回舒大人，温郎中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
“你说什么？”阑珊本正要下台阶从游廊进内，闻言止步。
门房说道：“是这样，只有在端午正日子那天郎中家去过，当晚上却又回来了，自那后就没离开过工部呢。”
阑珊张了张口，最后只说“知道了”，往前而行。
鸣瑟在身后跟着，一直走到修缮所，阑珊要进内，又停下，。
如此几次，最终越门不入继续前行。
“你去哪儿？”鸣瑟忍不住问，他身后阑珊一名副手小声说道：“该是去见温郎中吧。”
鸣瑟皱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才进了清吏司的院子，廊下一名侍从就看见了她了，忙向内报了声。
阑珊不等通禀便径直走了进去，转右手，见温益卿坐在窗边桌子前，正在看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参见郎中。”
“有什么事？”温益卿仍是没有抬头。
话到嘴边又有些莫名地绷紧，阑珊道：“郎中若是忙，我稍后再来。”
温益卿这才抬眼看向她，然后把手中的图纸轻轻合上：“没有，你说吧，是什么事。”
阑珊看着他平静如水的双眼，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窜动，最终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字纸，深吸一口气上前。
“郎中，可认得这字？”简单的一句话却如此难以出口。
温益卿看着那张纸，大概是没看清楚，便伸手要接过去。
阑珊本是不想给他，可又怕扯破了，何况也没什么，便松了手，只看他怎么说。
温益卿端详了会儿上头的字，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竟道：“写得不错。”
阑珊的双眼微睁：“你知道这是谁写的？”
温益卿抬眸：“这不是……言哥儿写的吗？”
阑珊只觉着浑身的血都开始往头上冲，几乎有些无法自制了：“你、你怎么知道是他！”
温益卿诧异道：“这字迹笔法稚嫩，自然是小孩子所写，你特意拿给我看的自然是你儿子的，难不成是别的不相干的孩子写的？”
阑珊怕自己站不稳脚，她往旁边挪开几步，手扶着圈椅的背：“郎中，你不觉着这字……有些怪异吗？”
“哪里怪了？”温益卿满脸无辜，竟如一无所知。
“温益卿！”阑珊失了控，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温益卿皱皱眉，却又笑道：“你怎么了？一个孩子写的字，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样？且我看着字写得还不错啊，若是写的糟糕，才值得你着急吧？”
“这字，你不觉着眼熟吗？”阑珊死死地盯着他脸色变化，脱口说道：“你不觉着，这字迹笔法，有些像是温郎中你的字吗？”
“我竟不知，你对我的字那么熟悉。”温益卿嘴角笑意更浓，慢吞吞地答完了，又道：“已经到了可以从别人的字里找到蛛丝马迹的地步了吗？阑珊。”
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加古怪了，似真似幻，如旧如新，阑珊很想捂住耳朵把这一声呼唤挡住。
她咬了咬牙：“我儿子的字，为什么会跟温郎中的字迹相似，我想问的是这个。”
“哦，原来你想问这个啊，”温益卿似恍然大悟，“你为何不早说？”
“你知道原因？”
“当然。”温益卿一笑，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册子，“多半是因为这个吧。”
阑珊疑惑地上前拿了过来，却见是一本印刷版的千字文，翻看看时，却是温益卿的字迹！
“这是……”
温益卿摇头：“看样子你对你儿子也不算太上心吧。”
“你住口！”他是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温益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怒意，仍是一笑：“不要生气。之前国子监要做一批教小孩子写字的字帖，便从本朝官员里找了六人，都是书法不错的，包括咱们杨大人也在内，至于我……也忝列其中，各写了一本诗文传下去，给小孩子们照着习字，我想你的儿子，应该就是选了我的字在练习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阑珊之前想了无数种可怕的猜测，却独独没料到竟是这样。
其实她也知道选官印书传字之事，只是没留意那六人到底是谁，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听温益卿说完，一时呆住。
温益卿又淡淡道：“你这么恼怒，莫非是不喜你儿子学我的字？倒也是，我的字虽看的过去，但比起杨大人等，到底是差了许多功力。不过小孩子学起来却相对容易些。可是阑珊，你为这个兴师问罪，应该吗？”
“我、我很抱歉！我向郎中赔礼！”阑珊额头冒汗。
真相是这样其实很好，至少她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温益卿微笑道：“你不必着急赔礼，我总觉着你这么气冲冲的来另有缘故，且你又不知这册子的存在……嗯，莫非你以为是我主动去教的你儿子吗？”
阑珊哪里肯承认：“不，不是！”
温益卿却轻描淡写地又道：“其实我倒也挺喜欢那个小孩子的，你也知道，我跟公主成亲多年并无所出，你的儿子倒是聪明伶俐的很，公主也一度十分喜欢……对了，他要是真心喜欢我的字，我或许可以亲自教教他，总比对着簿子联系要强百倍……”
“不必了！”阑珊立刻制止，又忙改口：“很不敢劳烦！”
温益卿温声道：“不劳烦，我甘愿的。”
他神情温和，语气淡然，并没有一丝一毫恶意。
阑珊咬了咬唇，终于后退一步，转身出门。
因为心中仍惦记着此事，阑珊忘了打抄手游廊走，径直就要下台阶，多亏鸣瑟在后把她拉了一把。
冰凉的雨点却在瞬间打在了她的头脸之上，阑珊这才有些清醒，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长长地吁了口气。
雨似乎大了些。
这日无事，傍晚出衙门的时候，鸣瑟说道：“你去不去王府？”
阑珊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回家。
马车才出工部，沿着长安大街没走一会儿，前方雨幕中出现一队车驾。
车夫一看头前的宫灯，急忙先把车靠边儿停下。
阑珊不知怎样，鸣瑟探头看了看：“是东宫的车驾，这个时候去哪里？……看方向像是要进宫。”
宫门入夜后就要关闭的，按理说这不是进宫的时候，必然是有急事。
阑珊忙也靠近车窗边上往外打量，依稀瞧见中间的銮驾上，薄纱帐后有熟悉的人影若隐若现。
她愈发吃惊了，郑适汝居然也跟着一起进宫？难道是宫内有什么事？
毕竟此刻进宫的话，宫门一关，便只能在宫中过夜了，这得是皇帝允许才能的。
因为下雨，路上的人本就少，只有两侧店铺酒楼上塞满了人。
东宫的车驾很快经过后，车夫才又重新驱车而行，此刻晚风起，风带着雨吹了进来，阑珊急忙把车帘拉住挡着，就在此刻，却有只言片语顺着风灌了进来，说道：“今日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去了靖国公府……不知是怎么回事？”
“靖国公府？那不是太子妃娘娘的娘家吗？”
“当然，但是这锦衣卫上门可不是好事啊……”
阑珊吃了一惊，扭头想要看是谁人在大发高见，车已经行开了，只有两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
因为突然听了这句，阑珊心里疑疑惑惑，本是想回家，走了会儿却又改道叫往荣王府而去。
鸣瑟却道：“还是不要去了。”
阑珊问何故，鸣瑟道：“我想主子这会儿也未必在王府，你要不信，就过去碰碰运气。”
阑珊果然不信，驱车到了荣王府，门上一问，果然，非但今儿不在，且昨儿也没回来，问现在哪里，却说不准，要么是宫中，要么是北镇抚司，甚至不缺其他可能。
这次阑珊看向鸣瑟：“你觉着殿下此刻在哪里？”
鸣瑟回答的很快：“宫里。”
赵世禛在宫内，锦衣卫去了靖国公府，太子跟太子妃在这个时候进宫……
阑珊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本来她想直接找赵世禛问问，可偏捉不到他，正想回家去，忽然间有想到一个人。
阑珊忙道：“去南华坊。”
马车在雨水之中飞驰，赶到南华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
阑珊所到的，自然是之前方秀异领着她来的那个别院。郑适汝曾说过，有事的话就叫她来别院，方便联络。
门上报了姓名，门房忙行礼，又道：“可是不巧呢，我们公子一大早儿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阑珊呆立原地，越发没了主意，但与此同时更加确信，是出事了！而且是郑家有事！
她站了片刻，只能先行回家，不料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她要上车的时候，前方马蹄声的的，有数匹马急奔出来，为首的一人带着斗笠，到了门首一抬头，很是俊俏的一张脸！赫然正是方秀异。
阑珊急忙转身迎了过去：“方公子！”
方秀异翻身下马，早看见了阑珊：“舒所副，您……”略一迟疑：“里头说话。”
当下领着阑珊进了门，到了内厅，方秀异入内换了一身衣裳，出来道：“舒大人可是有事吗？”
阑珊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东宫的车驾，像是进宫去了？”
“是。”方秀异淡淡地回答。
阑珊也不再迂回，直接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秀异眉头微蹙，看了她一会儿，说道：“是有事，所以我现在忙得很，恐怕不便跟舒大人长谈……”
阑珊见他很有送客之意，忙道：“方公子！”
方秀异回头。
阑珊道：“我听说锦衣卫去过靖国公府，可跟此事有关吗？如果是跟太子妃有关，请务必不要瞒我。”
方秀异的眼中掠过一丝恼色，但他涵养极好，此刻见鸣瑟站在门口，厅内无他人，才冷道：“怎么，我跟你说了，难道你有办法帮着表姐度过这难关吗？”
阑珊本是试探，一听这个，确信了郑适汝的确有事：“到底是怎么了？”
方秀异本不愿跟阑珊多言，但是转念一想，又觉着假如阑珊是个贪生怕死的，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儿把她吓得远远的岂不是好？
当下反而改变了主意：“你既然知道锦衣卫去国公府，我也不瞒你了。北镇抚司的人在查一件十分棘手的案子，据说查到了国公府的头上，昨儿就是去搜查的，如今对外虽然还秘而不宣，但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只怕早知道了。整个国公府都给看管了起来，连我都不得进入。”
阑珊听到“棘手的案子”，本毫无头绪，但是脑中闪电般地突然想起昨日赵世禛带人突然去了大理寺，把那野兽般的凶徒带走一节……
但她很快斩钉截铁地劝住了自己：这不可能！
堂堂国公府，怎么会跟这种丧尽天良的凶贼有所牵连呢？
方秀异看她脸色变化不定，便继续说道：“之前我是从东宫来，太子也毫无办法，且忧心忡忡，生恐皇上迁怒。果然在我离开之前，宫内有太监传了皇上的口谕，命太子跟太子妃即刻进宫！哼，这个时候传旨，自然是要兴师问罪的，这一去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
这是他心里担忧的话，本不想“咒”自己表姐，但为了让阑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却故意说了出来。
突然听阑珊问道：“请方公子不要瞒我，那所谓棘手的案子，到底是什么？”
方秀异皱眉。
就算他想吓走阑珊，可是这种恶性案件，连他也不愿意说出口，更何况他心中也笃定国公府跟此事无关，若说出来，却似是对国公府的一种玷辱。
阑珊见他不答，便又问道：“莫非……跟先前采花贼杀人之事有关吗？”
方秀异震惊，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然后又眯起来：“你怎么知道？！”
阑珊后退一步，坐在了圈椅上。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怪不得当时在大理寺，赵世禛的眼神有些怪。
难道他那时候就知道了这案子跟国公府有关？
等等……如果国公府真的涉案，那郑适汝是否能无恙？
想到那凶徒之凶残可恨，阑珊也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也都该追究责任，但是……那是宜尔，而且阑珊知道，郑适汝跟此事一定无关！
最后这一句话重新唤醒了她的神智。
阑珊抬头看向方秀异，徐徐道：“方公子不必着急，此案毕竟还未对外公布，未必就真跟国公府有关，何况偌大的公府，人口众多，自然是良莠不齐，就算真有一二害群之马，那也未必就牵连到太子妃头上。毕竟太子妃的品行人尽皆知，皇上跟皇后更是深知道。”
方秀异皱眉看着她：“你、真的这么想？”
阑珊道：“是。”
方秀异却又道：“舒阑珊，我听闻你跟荣王殿下交情匪浅，这件案子是荣王殿下经手的，具体如何自然是他最清楚。你若真的……盼着太子妃无事，你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
阑珊明白方秀异的意思，方小爷是想让自己在赵世禛跟前通融。
但阑珊也清楚赵世禛的性子，荣王对自己虽然不同，可他却未必是个肯容私情的人。
阑珊道：“今日宫内既然传旨，这件事皇上自然知道了，到了这个地步，能改变局面的只有皇上，方公子当然也清楚。”
方秀异担心郑适汝心切，闻言冷笑：“不必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你不过也是想明哲保身而已！何况你既然跟荣王关系极好，他所做的事情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我可听说了，这案子，你也有插手！难保是你跟他联合起来……”
“我没有！”阑珊不等方秀异说完便喝止住。
方秀异对上她不悦凝视的眼神，然后问道：“你果然不知情？”
阑珊摇头。
方秀异忽地笑容古怪：“今儿在东宫我也曾这么跟表姐说过，我说可能是你串通荣王栽赃陷害……表姐的回答是什么你可知道？”
阑珊愣怔。
方秀异垂眸：“表姐说，别人她不敢保证，至于你，你绝不会害她。”
当着阑珊的面儿方秀异不肯承认的是，听郑适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居然深信不疑，倒不是相信阑珊，而是相信郑适汝。
阑珊怔住，而方秀异长叹了声，苦笑：“事到如今，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出了别院，阑珊站在门口的灯笼底下，看着雨滴如水晶串子在面前滴滴答答，一时竟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多了一把伞，是鸣瑟替她及时撑过来的。
阑珊回头看着少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鸣瑟问：“什么？”
“采花贼的案子跟靖国公府有关，你早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王爷知道吗？”
这次鸣瑟停了一刻才回答：“我不知道主子知不知道。”
他像是说绕口令一样，阑珊不由苦中作乐地笑了。
然后她用力揉了揉发麻的脸，自言自语道：“那我们就去当面问问他吧。”

第146章
雨下的最急的时候，太子赵元吉同太子妃郑适汝两人正进了宫门。
一阵晚风撩着雨丝吹来，冷浸浸的令人难受。
太子忍不住抬袖遮住了脸，这宫廷他来来去去多少次了，今晚因前途未卜，便格外觉着阴冷可怖。
郑适汝的神情却仍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不慌不忙地叫小太监上前给赵元吉挡风。
这傍晚的风雨像是故意来捉弄人的，把好好地一行队伍吹打的有些慌乱。
赵元吉只顾避雨，低头在伞下随着而行，等从泰和殿前经过，皇帝的乾清宫在望，风雨似乎小了些，赵元吉稍微定了定神，正要上台阶，心头却有一股寒气涌上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那地方”。
身后，是雨水冲刷的有些发亮的地砖，当初赵世禛就是跪在这里恳求皇帝饶恕容妃娘娘的。
一度赵元吉以为荣王会死在那场雪里，他记得在最后皇帝松口之后，几个太监是把赵世禛抬了离开的，他的弟弟已经完全不能动，脸跟地上的雪一个颜色，整个人像是给冰了起来。
后来赵元吉每次经过这里，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块地方，有时候就算必须要经过，也总要往旁边绕一绕。
他不想踩那地方，连目光都刻意躲闪。
赵元吉觉着那是不祥之地，他差点吞噬了赵世禛，自己千万不能沾染了那地方的煞气，否则的话，恐怕连他也要陷入其中。
但是今天晚上，太子殿下忘了自己的忌讳，撑伞的小太监也不知道，就领着殿下从那边走了过来。
赵元吉正要拾级而上，大概是汉白玉的台阶淋了雨太过湿滑，他的脚蓦地从台阶边滑落，踩了个空，整个人几乎往前栽倒。
旁边有一只手臂及时探过来将他扶住，是郑适汝。
风雨之中，夫妻两人对视了眼，郑适汝道：“太子小心。”
赵元吉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多谢阿汝。”
乾清宫门口，雨霁公公亲自站着迎接，赵元吉忍不住问道：“公公，到底是怎么了？好歹的先跟我们透个信儿。”
雨霁说道：“太子殿下别急，进去就知道了。”又看了郑适汝一眼，小声道：“之前皇上传了靖国公进来问话……娘娘心里好歹有数。”
郑适汝向着他一点头。
于是向内通禀，传了入内。
赵元吉跟郑适汝到了内殿的时候，却见殿中灯火通明，除了前方御座上身着龙袍的皇帝外，皇后娘娘竟也在，两人底下站着的却是赵世禛。
另外还有个人跪在地上，正是靖国公郑老公爷。
两人上前拜过了皇帝，起身立在旁边，郑适汝不由看向老国公，却见他俯身在地上，并没有敢抬头，显然是给皇帝申饬过一顿，依稀可见脸色惶恐，身躯微微发抖。
皇帝并没有开口，眼睛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旁边闪烁的鹿角烛。
皇后在旁向着太子使了个眼色，赵元吉一眼看到，这才垂着头轻声道：“父皇容禀，儿臣听到父皇口谕，不敢耽误，即刻进宫，却不知……是出了何事？或者是儿臣无知，惹了父皇不喜，只求父皇开恩宽恕。”
太子说完，皇帝才总算目光转动看了过来：“你还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就先求宽恕了？若是那不能宽恕的罪过呢？”
赵元吉身子一抖：“父皇！”几乎就跪倒地上。
皇帝又扫了眼旁边的郑适汝，才说道：“太子妃怎么不说话？”
郑适汝听点到了自己，神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她微微躬身，道：“回父皇，父皇同太子殿下说话，儿臣不敢插嘴。”
“那你就没有什么话跟朕说？”皇帝问。
郑适汝重又看了地上的国公一眼：“儿臣心中虽有揣测，却不敢当着父皇的面随意胡说。”
“你倒是个谨慎的人，”皇帝似笑非笑，说道：“你只管说，你揣测了什么？”
赵元吉忍不住看着郑适汝，显然是有些替她担心。
地上的国公的头稍稍转动，似乎也想看一眼她，却又不敢动。
郑适汝目不斜视，双眼只盯着地上光滑的琉璃地砖某处的倒影，却依旧的面色镇定。
她道：“父皇容禀，儿臣听说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搜查了靖国公府，锦衣卫自然不会无缘无故为难国公府，想必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了。”
皇帝道：“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郑适汝轻声道：“儿臣自打入了东宫，一年到头很少回国公府。国公府大小的事情，早跟儿臣不相干。”
赵元吉微怔，忍不住稍稍地松了口气。
地上的郑国公却抖的更厉害了。
前方的赵世禛本是垂着头只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不由也瞥了郑适汝一眼。
皇后面上带笑看向皇帝，显然也是想趁热打个圆场，把太子妃摘出来，太子自然也就干净了。
就在这时候，郑适汝继续又道：“不过，儿臣出身国公府，对于府内上下倒也有些了解，国公府从来都安分守己，国公爷更是个志虑忠纯之人，若说真的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儿臣……并不能相信。”
随着郑适汝一句说话，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赵元吉脸色立变，皇后的笑都在瞬间收了。
地上郑国公却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郑适汝，双眼中隐隐含泪，像是要说话，最后却只低低唤了声：“娘娘……”
悲欣交集又面带懊恼地低下头去。
赵世禛在皇帝右手边上，听到这句，唇角却微微一动，像是了然。
沉默中，皇帝说道：“太子妃的意思，就是说靖国公没有犯事。那么，就是北镇抚司任意胡为了？”
赵元吉担心情切，忍不住要替郑适汝分辩：“父皇……儿臣觉着这其中、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让你媳妇说话。”皇帝却打断了太子的解释。
赵元吉一惊，重新低下头去。
郑适汝道：“回父皇，有一句老话——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用在此刻却也恰当，儿臣因信任国公府，当然不能不替公府说几句实话。同时儿臣也不敢质疑北镇抚司的办事方法，只想着，或许真如太子殿下所言，这其中的确有什么误会。”
她说话沉缓平静，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皇帝察言观色，很轻的一笑道：“好。这里不是一言之堂，自然不会堵住众人的口。”
说了这句，皇帝道：“荣王，你把你所查到的告诉他们吧。”
赵世禛躬身道：“儿臣遵旨。”
大理寺的人并没有认错，犯下五行罪案的凶徒，的确是在顺天府户籍司任职的一员文吏，他姓周单名一个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书吏。
跟阑珊等引蛇出洞法子不同的是，赵世禛在接到司礼监传递的密诏后，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追查凶手。
他所想的是，连大理寺的姚升都要连夜彻查户籍簿子才能找出的受害者住址、名姓，那个凶手又是怎么轻易做到的？
除非这凶手对于京城之中常住人口的分布十分熟络。
如此一来，荣王自然而然地就将目光投向了户籍司。
本来也是没怀疑到周茨身上的，只是连查几次案发时间，他都或者告假，或者称病，或者外出办差，总是不在众人跟前。
所以才锁定此人，可又仔细查问，上到顺天府的主簿，通判等，下到跟周茨同级的官吏，都说他性子随和，乐于助人，且自打妻子去年离世后一直不曾再娶，是个不折不扣好人。
假如说这话的人们在大理寺亲眼目睹这位“好人”是如何活活咬断公差喉管的……却不知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那日，赵世禛将人带回了北镇抚司。
因为受伤过重，这贼人还没出大理寺就昏厥过去，但锦衣卫却仍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知道凶徒性情暴戾狠恶，加上之前大理寺袭人之举，所以在路上就给他的双手跟双脚上都加了沉重的铁镣。
扔到北镇抚司堂上后，又叫人泼了凉水，趁着他昏迷不醒叫大夫看过了伤，除了手臂上姚升砍下的一刀伤可见骨外，另一只手臂也给赵世禛一刀穿过，骨头都断了。
除此之外，背上，胸前，以及腿上也有数道伤痕，并不算很重，却是因为鸣瑟要捉拿他的时候留下的。
周茨醒来后，眼中原本的红色却退去了大半。
他打量着面前所见，很快，眼神之中涌出了惶恐跟惊惧的表情。
又发现自己的双手跟双腿都上了铁镣，周茨大叫了声：“你们是谁，为什么绑我？这、这是哪里？……我的手臂怎么了？”他发现自己的左臂折了，浑身带血，又惊又怕地挣扎跌坐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十分的无助。
后续审讯中，起初，周茨对自己所犯的案子拒不承认，直到赵世禛命人将从大理寺转交过来的那些案件的详细记录扔给他看。
周茨开始的时候还满脸疑惑，直到看到案子记录之中，受害者无不是体无完肤而且失去内脏的细节——这个自然是外头坊间所没有披露过的。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嘴唇蠕动着说了一句：“居然……居然是真的。我、我以为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是我在做梦……”
据周茨交代，他不止一次梦见“采花贼”的案子，而且梦见许多官府没有告知于众的细节，比如脏器的丢失。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让周茨坚定不移地觉着这一切都是梦境幻觉，是他自个儿胡思乱想的才做了很可怖又很恶心的梦而已。
除了有时候他时常觉着自己身上有莫名的血腥气。
赵世禛连夜审讯，期间周茨因为伤势过重几度昏迷，又给用法子救醒了过来。
终于，周茨招认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一年前因为他妻子的离世，周茨极为痛苦，整个人有些精神恍惚，神不守舍。
在一次跟同僚的聚餐之中，认识了一个据说是很高明的方外之人。
那人是郑国公府上的一名清客，姓谭，人称谭先生，之前当作道士的。他听说周茨的情况，便给了他一颗丹药。
周茨本不愿服用这些东西，后来实在难过便吃了，不料整个人百忧齐消，原先的抑郁苦痛都不翼而飞，就仿佛焕然新生了一样。
此后他就刻意去寻这位谭先生，终于有一天在酒楼见面，谭先生对他也很是亲热。
两人来往关系密切后，谭先生便告诉周茨他在国公府内落脚，若想找他，也可直接去靖国公府。
周茨果然也去找过几次，门上听闻是寻谭先生，都很是客气。
而在此期间，周茨也又服用了不少丹药，觉着谭先生简直是自己的救星。只不过在采花贼案发之后，周茨才时不时地做起了“噩梦”。
只不过后来才知道，周茨的妻子之所以离世，是因为发现他跟邻舍女子有染，气的一病不起，周茨心中有愧才镇日郁郁不乐，此事无关紧要，不必多提。
且说赵世禛问到端地，知道事不宜迟。
他带人特往大理寺走了一趟，其实不仅是为了带走人犯，更是知道阑珊在那里。
虽然相信鸣瑟跟着不会有事，仍是想看她一眼才放心。
但是如此大张旗鼓，那姓谭的一定知道了风声。
所以赵世禛一边派人进宫请旨，一边命锦衣卫监视靖国公府，就在宫内派了张恒带密旨而出后，立刻动手。
只可惜那谭先生毕竟逃走了，只到了他往日的住所搜查，不免找出了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符纸之类。
本来线索就此断了，赵世禛命锦衣卫掘地三尺的审讯，终于有一名小厮无意中说了句，之前曾经有过道士来找谭先生。
这句触动了赵世禛，他立刻叫人飞马出城，彻查城外道观，最终在距离国公府家庙不远的一座道观中发现异样。
荣王一路说到这里，郑国公汗出如雨。
赵元吉时不时打量郑适汝，却见太子妃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这让他火灼似的心稍微有些减轻。
赵世禛道：“在这道观的密室之中发现了炼丹炉，以及个中飞禽走兽的尸首，情形十分骇人，除了这些，还有被冰镇着的……”
他抬头看了眼皇后以及郑适汝，见皇帝没什么表情，才继续说道：“是冰镇着的脏器，经查验，正是人的脾，肾，心，肺四件。”
皇后扭开头去。
郑适汝皱了皱眉。
这脏器从何而来自然不言自明了。
怪不得……皇帝如此动怒。
荣王又道：“那姓谭的像是得到消息，已经逃走，被捉拿的另一名道士承认，他们是奉国公的意思，在炼制丹药。”
郑国公几乎要晕厥过去。
郑适汝听到这里，唇边才微微地动了动，那是因为牙关紧咬带来的一丝抽搐。
她看着地上的国公爷，深吸一口气问道：“国公，这件事可是真的？”
郑国公已经慌乱的失去了心神，闻言道：“那个人，那个人本来是府里的清客，我本不知道他居然是个作奸犯科之徒，倘若知道，哪里还敢收留他……”
“你当真让他炼制什么丹药吗？”
“是他、是他说可以炼制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药，我也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实在想不到他居然做出那么多恶事……”
这些话先前郑国公其实已经当着皇帝的面儿说过了，但是现在面对太子妃，仍是无地自容。
北镇抚司的人上门，整个国公府都慌了，郑国公更不知出了何事，起初还以为是荣王有什么事情来传话之类，直到封住了门口开始搜查，才知道大事不妙。
可直到赵世禛说要查那谭先生，郑国公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深信不疑的世外高人竟是如此邪恶之辈。
现在不仅仅是整个国公府陷入泥淖，甚至把太子妃也都要牵连在内了。
郑国公情难自禁，虽然不曾哭出声，却是又愧又悔，早已经泪落如雨。
郑适汝不语。
自己的父亲性子随和，耳根有些软，很喜欢结交奇人异事，但凡有些上门拜会的，只要有些名头，或者言辞恳切之类他都会接见。
但是竟然留在家中居住，这却是有些太过了。
郑适汝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想了想她又问道：“就算是清客相公，时常去府内周旋逢迎，也不至于就要留他在府里住着，为什么此人如此破例？”
之前她没出阁的时候，郑国公也常常招揽许多清客幕僚之类的，谈词说曲等等，可却不记得有人常住国公府的。
听她问完，郑国公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然后他忙低头说道：“是，是因为这个人的谈吐格外不俗，所以我……就当他是个举世难得的，因而才留在府中，以贵客对待。”
郑适汝总感觉父亲似乎有些隐瞒，但这是在御前，自然不能咄咄逼人的质询。
且其他人也没给她这个机会。
皇后终于开口道：“总而言之，这件事算是国公的疏忽大意了！本是自降身段招贤纳士，不料居然给奸人厮混其中，闹得京城不宁，皇上忧心，实在是不该。”
不料皇后才说完，皇帝冷笑道：“五行杀人，取脏器炼丹……如此邪恶术法，居然只用朕‘忧心’就一言蔽之了吗？！”
众人噤若寒蝉。
皇帝又道：“这次若不是大理寺拿下人在前，荣王果断追查在后，真相自然还是不会水落石出！以后还会有什么八卦杀人九宫杀人不成？朕从来厌恶这些巫道之术，真要如此纵容，将来只怕他们还要盯着这宫里了呢！偏偏是朕的亲家在做这些忌讳之事……你们郑家是不是太有恃无恐了！”
郑国公本就忧心如焚，听到皇帝震怒，脑中一昏，竟闷声不响地晕厥在地！
赵元吉从头听完，此刻便跪倒下去：“求父皇息怒！郑国公虽然听信谗言错信了恶人，但他毕竟是被人蒙蔽，求父皇开恩。”
“被人蒙蔽？”皇帝丝毫不去理会晕倒的国公，只盯着在场之人，“堂堂国公，竟这么容易给人蒙蔽，做了别人行凶逞恶的挡箭牌！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如今还有脸说给蒙蔽而已？”
赵元吉本是鼓足勇气跪地求情的，听皇帝言辞锋利，也不敢再出声了。
皇帝没看郑国公也没看赵元吉，却盯着郑适汝道：“太子妃，朕来问你，你们郑家，到底是尾大不掉，还是有恃无恐！现在的这件震惊朝野的案子，还有上次翎海的事情！”
郑适汝跪在地上。
皇帝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件事，的确是国公府的错。儿臣辨无可辨，”郑适汝低头：“只是国公年纪大了，求皇上开恩，儿臣身为人子，愿意替父亲领罚。”
“领罚？你要怎么领罚？”
赵元吉有些不安，转头瞪向郑适汝。
郑适汝道：“回皇上，儿臣……不愿因为此事牵连到太子，儿臣愿意自请下……”
赵元吉不等她说完便叫道：“阿汝！”
皇后也道：“这是干什么？纵然是国公有错，可也怪不到你身上。”她忙转身面向着皇帝：“皇上，太子妃的品行如何，皇上跟我自然都知道，而且适汝是进了赵家的门自然是赵家之人，他们郑家犯错跟她有什么相干！万万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他们两个。”
皇帝慢慢问道：“那皇后觉着，该怎么处置此事？”
皇后有些为难：“这件事是国公府而起，自然就处置国公府便是了，只是郑国公年纪大了，又是给人蒙蔽，不如……就小惩大诫。”
皇帝道：“若这一次小惩大诫，下一次又冒出个皇亲国戚效仿，该怎么说？”
皇后无法回答。
此时赵世禛突然道：“父皇。”
皇帝抬眸：“嗯？”
赵世禛道：“郑国公晕厥，不如先把他送下去。”
皇帝顿了顿，这才一点头。
雨霁急忙叫人上前，忙把郑国公抬了下去，又叫太医给他查看。
皇帝又道：“要如何处置，朕还要再想一想，元吉，你们也先下去吧。”
太子大为意外，却忙领旨，同太子妃两个先行退下。
等两人都出殿后，皇帝才又看向赵世禛：“荣王，你是负责主理此事的，案子也是你查清的，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此事。”
此刻皇后仍在殿中，听皇帝居然问起赵世禛，不由睁大了双眼。
赵世禛躬身道：“儿臣如何敢置喙。”
“让你说你就说。”
赵世禛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儿臣想，此事国公自然是难辞其咎，就算是给人蒙蔽，他也无意中为虎作伥了许久。但如果将此案如实公布，势必引发天下非议，反而不好。倒不如另找一个借口，把国公府敲打一顿，也警戒后来胆敢效仿之人。”
“如何敲打？”
赵世禛道：“昨日抄查，发现国公府内还有些来历不明的御用之物，不如用僭越逆上的罪名，如何论处，自然不必我说了。”
皇帝冷笑了声：“这倒是个法子。”
皇后张了张口，却又停了下来。
僭越逆上，差一步就要赶上“谋逆”了，但这罪名听着虽吓人，实际上自然不至于跟谋逆一般罪大恶极，而且涵盖面极广，处置起来也可轻可重。
皇后看了赵世禛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偏偏皇帝在这时候看着她：“皇后觉着如何？”
皇后道：“臣妾觉着合适。就是……还求皇上格外开恩些。”
皇帝哼了声，沉吟片刻，突然又道：“这件事荣王做的很好。若不是镇抚司，换了别的衙门，知道此事涉及国公府只怕就缩手了。”
赵世禛垂头：“儿臣愧不敢当，只是恪尽职守罢了。”
皇后勉强说道：“皇上说的是，荣王的确是精明能干。”
皇帝想了想，突地说道：“算起来，容妃也给关了十多年了吧。”
皇后大吃一惊，不知他怎么竟提起这件事：“是……好像是。”
赵世禛也不由抬起头来。
却见灯光之下，皇帝的脸色淡淡的，眼中却仿佛有追念往昔之意，然后他说道：“当年事发后，容妃一直不肯承认是她主使的，现在是不是也没有改口呢？”
皇后的心突然有些乱了：“是啊，皇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很快知道了原因。
皇帝嘉许地看了赵世禛一眼，继续道：“荣王大了，又如此得力，朕……实在不忍让他们母子咫尺相隔。”
赵世禛意识到什么，喉头微动，手不知不觉中也攥紧了。
皇后那边正不通这话的意思，皇帝却对雨霁说道：“传朕的旨意，即日起让容妃迁出来，就仍旧回她的瑞景殿吧。”
“皇上？”皇后有些窒息。
赵世禛的凤眸却在瞬间亮了起来。
因为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唇止不住地轻颤。
终于，他深深呼吸，跪倒在地：“儿臣、儿臣多谢父皇！”虽尽力自制，声音仍是多了一抹不为人察觉的哽咽。

第147章
雨霁即刻领了旨意，当下也不顾风大雨大，忙把心腹郭公公唤来，命他亲自前去给容妃报喜讯，又飞速地派妥当人去打扫瑞景殿。
此时皇帝又看着赵世禛道：“你也忙了几天，自打济州回来就没消停过，现在就去看看你母妃吧。”
赵世禛磕头谢恩，退出了内殿。
当下殿中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自打皇帝方才说放容妃出来，皇后便没有再说话，虽然殿内灯火通明，她的脸色看着却甚是晦暗。
皇帝看着她道：“皇后不高兴了？”
皇后如梦初醒，淡淡地一笑，说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臣妾自然是领旨，哪里敢不高兴呢？只不过……”
“不过怎么样？”
皇后忖度道：“只不过虽然这些年容瑾她一直都没有承认，但当初她贴身的女官可都供认不讳，言之凿凿地指认是容瑾指使的自己谋害皇嗣的，皇上如今放了他出来，叫宫内别的妃嫔怎么想，万一再有人觉着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无碍，跟着效仿呢？”
皇帝笑道：“皇后统领六宫，这么多年风平浪静，皇后之能朕是相信的。何况十多年了，假如容妃是给冤枉的，这么多年也够她受得了，另外还有一件——荣王不辞辛劳，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他功劳也不小，这么多年为朕跟太子做了多少事儿？你总也该知道。他又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当时为了容妃差点儿冻死在雪中，就算别的不念，到底顾念这孩子的一片忠孝之心啊。”
皇后听到他夸奖赵世禛，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是，荣王是很能干的，容妃有个好儿子。可皇上这般不住口的夸赞他，总不会……觉着他比太子更好吧。”
皇帝笑道：“怎么无端又扯到太子，朕夸荣王几句，不等于说太子不好，等朕真的开口说太子不好的时候皇后再担心不迟。何况荣王光芒再盛，不过是绝世的明珠，怎么也比不上天上的日月。”
皇后听前一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听到最后一句，明白皇帝显然是把荣王比做明珠，而皇帝跟太子却是日月。
当下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臣妾倒不是不愿意放容妃出来，这么多年臣妾想到当初跟她的姊妹情深，也时常惦记，只不过碍于宫规礼法，又觉着她若真做了那种十恶不赦的事情，实在是……心里过不去罢了。如今皇上既然这么说，臣妾索性便也忘了过去，且往前看就是了。”
赵世禛到了冷宫的时候，郭公公已经先一步向容妃报了喜讯，出来的时候正碰上赵世禛。
郭公公忙后退一步：“荣王殿下。”
赵世禛只向着他一点头，便入内而去。
门是开着的，并没有如平常一样关起来，从门口可以看见正殿内微弱的灯光，闪闪烁烁的，像是幽淡的鬼火。
赵世禛记得，应该有十六年了，这么多年母妃都住在这阴僻冷暗的院子里，不曾外出一步，也很少见外人。
想到上次容妃打伤自己时候说的话，赵世禛能够理解母妃心中的怨恨。
任凭是谁给关了十六年，也绝不会心平气和恍若无事。
进门的时候，赵世禛看到容妃侧对着自己坐在桌边，安静默然的仿佛在出神。
近身的宫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却正在偷偷地拭泪，猛然看见赵世禛进来，急忙要上前行礼，却给他制止了。
宫女看看他，又看看静若雕像的容妃，终于悄悄地退下了。
赵世禛走到容妃跟前，慢慢地跪了下去，温声道：“母妃。儿子来接您出去了。”
容妃缓缓地抬起头来，当看见面前的赵世禛的时候，眼泪从容妃的双眼中一涌而出。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看着赵世禛。
赵世禛瞧着母亲如此，很想劝她不要哭，但是心头却也酸楚的很。
终于，他慢慢跪伏了下去：“母妃……”
容妃缓缓伸手，想要扶他起来似的，手指却只碰在了赵世禛的头顶，她碰了碰荣王的发冠，终于起身将他一把抱住，母子两人难掩心中的悲欣之情，抱头痛哭起来。
这一夜，各人自然都留在宫中。
赵世禛跟容妃母子相会的时候，那一边，皇后出了乾清宫后便回到坤宁宫。
不多时，太子赵元吉便到了。
元吉还有些忐忑，进内行礼后便道：“母后，父皇是怎么个主意？”
皇后问道：“太子妃呢？怎么不见她。”
赵元吉其实要带郑适汝一块儿来的，只是郑适汝是个精细的人，知道他们母子必然有话，自己跟着倒是不便，所以并没有随着。
元吉便道：“阿汝怕惹母后生气，所以……”
“她惹我生气？”皇后一笑：“事情跟她又没什么关系。”
元吉上前：“母后你不怪她就好了，可父皇到底怎么想？”
皇后就把“僭越逆上”的话说了，元吉愣了愣，也略松了口气，又问：“父皇没有责怪我跟阿汝吗？”
“你这个傻孩子，”皇后叹息了声：“你父皇自然知道这件事跟东宫不相干。不过是不得不敲打你们一番罢了。而且太子妃为了你，宁肯自请下堂，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了。你父皇自然看的出来。”
提到这个，赵元吉也叹道：“这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母后是知道的，太子妃素来是何等的恭谨自制，哪里想到国公府会闹出这种事，这可不是无妄之灾么？幸而父皇英明……并未迁怒。”
皇后冷笑：“你父皇自是英明，可虽不曾迁怒于你们，却做了另一件事。”
赵元吉忙问何事，皇后就把皇帝下旨，命容妃仍回旧宫一事告诉了他。
元吉也觉着意外，可过了会儿才道：“既然是父皇的旨意倒也罢了。我虽不喜容妃，但到底是荣王的母妃，这么多年他也怪可怜的。”
“你倒是可怜他，”皇后摇头笑道：“太子，你以后行事要越发谨慎，别再让荣王处处出风头了。”
赵元吉问道：“母妃是担心……父皇更偏爱荣王？”
“本来就是，”皇后叹了口气，“你啊，你哪里知道……”
皇后在意的哪里是容妃的复出，她在意的是皇帝心中对于荣王的那份偏爱。
她永远忘不了，当初容妃受宠，荣王锋芒炽盛，宫中处处都说皇帝要立荣王为储君的那时候。
对皇后而言，那一段真真是她生命中最可怕的时光，每天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
那种恐惧的感觉直到容妃被废，才终于烟消云散。
如今，那种久违的感觉突然又鬼魅似的出现了。
就在赵元吉跟皇后母子对话的时候，郑适汝也正在面对自己的父亲郑老国公。
这次不在御前，郑适汝直接道：“国公为何如此糊涂？竟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府内，且那样的信任，难道就没想过这人倘若是无国无家的歹恶之徒，会把整个国公府都一块儿葬送吗？”
老国公之前给抬了出来，太医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才终于醒了过来。
这会儿仍是惊魂未定的：“皇上怎么处置我们的？”
郑适汝忍了一口气：“这件事如此丑恶不堪，皇上怎么可能容许传扬出去！自然会用另一个罪名来处置郑家，父亲削爵或者性命之忧倒是未必，但……这件事到底得有人出来承担，伤筋动骨的是免不了。”
郑国公老泪纵横，过了会儿又道：“不是我要留那个人在府中，委实的我以为他是好人，因为，跟他相识的时候，他跟程家的人混的很好，我哪里会怀疑这个？”
“程家的人？”郑适汝起初没想到哪个“程家”，猛然间脸色泛白：“是皇后娘娘的母族程家？”
“当然，”国公揉着鼻子，道：“不然还有哪个程家，我看那谭先生跟程家之人交好，所以才放心留那人在府内……方才御前问起来，我哪里敢说啊。”
郑适汝盯着老国公，过了半天才轻声说道：“不错，幸而国公没有说出此事。”
“适汝……”郑国公唤了声，“父亲会不会连累你、跟太子殿下？”
郑适汝的脸色很平静：“国公放心，皇上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废了太子，更不会因为这个叫我下堂。”
“这就好。”郑国公悲戚地低语，“这就好。”
这一夜多了这许多人，皇宫之中格外热闹些。
但整个皇宫，却也就像是整个天下，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各处宫殿里的情态皆都是不一样的。
只说到了次日，赵元吉跟郑适汝前去跟皇请安外加请罪，赵世禛却随着母妃再度前去谢恩。
昨晚上，荣王陪着容妃仍留在那阴僻的冷宫，而宫中的内侍们则忙了一夜，连夜把瑞景殿给收拾了出来，因为不仅是要打扫清理，而且被褥，窗帘等等之物都要更换，毕竟十多年没有主人了，打扫起来自然也是艰难的。
到了早上，才总算收拾出个模样来，只不过空气中仍是有一股久不住人、空屋子的霉烂气息，加上外头夏雨不停，雨气氤氲，更加明显。
郭公公指挥着太监宫女们，把窗户尽数都打开通风，又加了许多的熏炉，在各个熏炉里洒了足足的百合香燃起来，这才勉强把那股子气息压了下去。
所以容妃还并没有正式回瑞景殿，只是在早上，雨霁所拨的太监宫女前去冷宫接驾，要替容妃更换衣服，重整妆容。
容妃却拒绝了，只仍是穿着昔日的素衣，淡绾着头发，扶着赵世禛的手，缓步走出冷宫前去乾清宫谢恩。
两拨人在乾清宫殿前正好遇见了。
多年不见，赵元吉看着面前素衣素面的女子，几乎有些不敢认，印象里的艳丽女子，变得如此清雅出尘，听说她在冷宫一直虔心念佛，如今看她的样子，倒的确像是有些清心寡欲与世无争起来。
容妃却淡然地向着他一点头：“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赵元吉才忙也道：“容妃娘娘。”郑适汝跟着微微欠身行了礼。
门口小太监慌忙入内禀告，不多时，雨霁亲自出来，一看容妃，先忙不迭地跪地行了大礼：“参见娘娘！”
容妃一笑：“当不起，雨公公快请起。”
赵世禛欠身，替她把雨霁扶了起来。
雨霁站定了，又先陪笑向赵元吉道：“太子殿下，皇上说，您跟太子妃的心意他知道了，也不必进见，就先回宫吧，国公府的事儿，皇上已经想好了，稍后就有旨意。”
赵元吉还想说话，郑适汝道：“是。”
当下两人就先去了。
雨霁又欠身带笑地对着容妃道：“容妃娘娘，皇上等着您呢。”
赵世禛扶着母妃进门，就在过门槛的时候，他察觉容妃稍微踉跄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赵世禛才知道自己看来淡然平静，泰然处之的母妃原来也是紧张的。
到了内殿，却见皇帝换了一件暗蓝色的龙袍，没有系玉带，看着宽宽绰绰，威贵之中竟带有几分清逸。
容妃朝上拜见了，赵世禛在后跟着磕头。
片刻后，响起皇帝的声音：“起来吧，荣王也平身。”
皇帝盯着地上的容妃，见她外罩着银灰色的对襟比甲，里头是乳白色的衫子，头发单挽了一个发髻，面上没有一丝脂粉之色，素丽清淡。
浑身上下也都没有别的装饰，只有手腕上挂着一串白玉佛珠。
皇帝不由笑了：“倒像是个修行人的样子……”说了这句，却又打住，看向容妃身后的赵世禛道：“有一道旨意在御书房，你过去取了，到国公府宣读吧。”
赵世禛领旨，后退数步，转身出了大殿。
出门的刹那，隐隐听皇帝道：“怎么，是真的有了修为了吗？”声音里似有些许笑意。
门口张恒等候多时，便领着荣王去御书房取了圣旨，陪着他一块儿出宫去国公府宣读。
将出宫门的时候，正看到太子在送郑适汝上车驾，回头看是他们，又瞧见张恒手中捧着圣旨，便猜到是去国公府的。
于是赵元吉先叫郑适汝上车，自己却回来：“去国公府吗？”
“是。”赵世禛低头行礼。
赵元吉道：“旨意是怎么样？”
赵世禛道：“臣弟还没有敢打开……”
赵元吉啧了声，却也没有就打开的胆量，于是皱眉看向张恒：“张公公该知道吧？”
张恒略略一顿，终于小声道：“太子放心，皇上自然得顾惜东宫的体面。”
昨晚上皇后虽已经把皇帝的意思透给赵元吉了，只不过他生恐有变而已，如今听张恒这么说，却也罢了。
当下不再为难他们，只是临去又转头看向赵世禛道：“老五，倒要恭喜你了，容妃娘娘如今总算无事。”
赵世禛微微一笑：“是父皇跟母后的恩德，也多谢太子殿下！”
当下才各自分别。
且说赵世禛去靖国公府宣读了旨意，正如昨夜他的提议一样，圣旨上措辞严厉，将国公府狠狠地申饬了一顿，说他放任家奴亲族胡作非为，违逆篡上，不可饶恕。
罚了郑国公半年俸禄，革除他通政司参议的职位，命闭门思过三月。
另外，又命拿下了国公府两个偏族之人做首恶，送入镇抚司，问其罪责，严惩不贷。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杀鸡儆猴”的那两只鸡了。
皇帝如此判处，就算此后有什么内情风声传出去，那些想借着是皇亲贵戚欲胡作非为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靖国公府这样的底子。
毕竟郑国公是太子的岳父，还给如此严惩，其他的人自然绝不敢去效仿或者有所非议。
郑国公早上回了府内，却一直都觉着脖子上架着刀刃，直到此刻，才终于缓了一口气，也信了昨晚上郑适汝跟自己说过的话。
荣王这边儿，命手下锦衣卫把那两个人带走，又跟张公公告了别，便先行回王府。
此刻雨还未停，到处都湿淋淋地散着潮气，赵世禛心里却格外的欣悦，就仿佛暖洋洋的光从心里散出一样。
他突然很想立刻去找阑珊，只是前脚才叫人去查看她在哪里，下一刻便有个人飞马而来，上前向赵世禛低低回禀了几句话。
荣王的脸上原本有着若有若无的晴色，此刻却转作肃然：“你说什么？现在在哪里？”
那人道：“原先在盛德学塾，这会儿应该回西坊家里……”
话音未落，赵世禛挥鞭打马，已经往前去了！
荣王赶到西坊，才拐过街头，远远地就看到阑珊从马车上正跳下来。
他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里一安，唇边笑容昙花展现。
才要上前去，就见阑珊回身抱了言哥儿下来，将他放在地上。
此刻言哥儿抬手擦脸，样子倒像是在哭，阑珊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拉住他的手就往院子里走。
言哥儿走的慢了些，加上雨水湿滑，脚下稍微踉跄。
阑珊竟然没在意，反而回头仿佛在怒斥言哥儿。
赵世禛向来不喜欢言哥儿，更讨厌阑珊对他那么好，可如今看到这一幕，他反倒愣住了。
等赵世禛在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到里间去了，只有鸣瑟因为早看见了他，便留在门口等候。
赵世禛问：“怎么了？”
鸣瑟道：“小孩子跟温郎中暗中有来往，给她发现了。”

第148章
其实，自从上次在工部质问温益卿后，阑珊也找了个机会，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言哥儿。
她只夸言哥儿的字大有长进，赞他用了功。
言哥儿果然高兴，便道：“我是跟着学堂里发的练字簿学的。”
阑珊只做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学堂不是发了许多练字簿吗，怎么单学这一种字体？”
言哥儿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我喜欢这个字……”
喜欢？是血脉天性的缘故吗？
阑珊只觉心头给刺了刺，瞬间哑然不想再问别的了。
因赵世禛一直在宫内，阑珊见无可见，这日又见下雨，工部事少，连温益卿都早早地走了。
阑珊出衙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言哥儿。
一向来忙于公务，加上又总是出外差，跟言哥儿之间倒不像是原先在太平镇相处的亲密了，阑珊心头一动，便叫车夫往盛德学塾而去。
又想到之前言哥儿不太爱吃东西，在路过街头糖果铺子的时候，特下车，仔细选了几样言哥儿爱吃的糕点。
到了学塾，却见那些小学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阑珊张望了半天不见言哥儿，以为他也先回去了。
正要走，却见素日跟言哥儿玩的好的那个小孩子蹦跳着打眼前经过。
阑珊忙叫住他打听言哥儿，那孩子眨巴着眼道：“他早走了，有一辆车来接了他。”
“车？”阑珊一愣：“什么车？”
那孩子说道：“就是之前来接他的那辆，啊，那位大人好像也是工部的大官呢，还给我们买好吃的东西。是个很好的叔叔哩。”
阑珊听了这句，犹如五雷轰顶，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见那孩子要走才忙又拉住了，定了定神就问他们去了哪里。
小孩子说道：“或许是去了前头的饭馆，言哥儿说那里的糖醋鱼是最好的，他每次去都要吃大半条呢。”
阑珊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作镇定地让那孩子去了的，连自己塞了包酥糖给他都不记得，更不知是怎么重新上了马车的。
言哥儿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糖醋鱼的，家里虽然也时常买鱼吃，但无非是清蒸，或者红烧，阑珊因不太喜欢糖醋浓烈的酱汁，且做起来麻烦又费材料，阿沅也乐得少做。
阑珊恍惚着趁车来至那距离学堂不远的小饭馆，还没下车，就看到温益卿的车在旁边。
她冷不防一脚踩进了水里，靴子都湿了，自个儿却没有察觉。
鸣瑟跟在她身后，见她也不管脚上的水，一径向饭馆内走去，进了门环顾四周，却并不见两人踪迹。
鸣瑟拉住小二问道：“有没有一位大人带着个孩子？”
可见小二对于温益卿跟言哥儿印象深刻，忙笑道：“您说那位大人跟小公子么？先前上了楼了。”
阑珊早听见了，急忙往楼上而去。
那小二兀自称赞说：“没见父子感情这般好的。隔三岔五就带着来，父子和气亲热的看的令人羡慕。”
猛地给这几句话一压，最后那几级台阶，阑珊几乎是手足并用爬上去的。
她上了楼，见二楼也有大堂，也有雅间，正在环顾找人，没走两步却听到旁边的隔帘之后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真的称赞你了吗？”
阑珊猛然一震，转身就想掀开帘子进去，却听言哥儿笑说道：“我才不会说谎话，爹爹夸我的字大有长进呢。”
“那……可问你是怎么学的了吗？”
“问了呀，我说是照着练字簿上学的。”
依稀是温益卿笑了笑：“那么，她有没有问你，那么多练字簿你为何只选我的呢？”
“我、我说是喜欢，”言哥儿答了这句又说：“只是我怕爹爹不高兴，所以就没说之前叔叔指点我的事。”
“嗯，你不说是对的，”温益卿的声音非常温和的，“阑珊对我还有些误会，知道了这件事怕不高兴，来……吃一块鱼，小心刺。”
言哥儿答应了声，又问：“叔叔，我爹为什么会误会你呢？”
温益卿道：“这件事一言难尽，你这会儿还难懂，等你稍微大些再同你说……嗯，也许那会儿误会也就消除了。”
言哥儿十分欢喜：“我也愿意爹爹跟叔叔好好的呢。”
温益卿笑道：“你能这样想我心里也高兴。”
阑珊听到这里，再也无法容忍，上前一把将帘子撩开：“温益卿！”
里头一张桌子，温益卿跟言哥儿对面坐着，此刻他手中拿着筷子，正夹了一筷子剔了刺的鱼肉放在言哥儿盘子里。
温益卿转头看向阑珊，竟不像是太惊讶的表情，只是眉头稍微的动了动而已。
倒是言哥儿，猛地从椅子上跳下地，冷不防在桌子上撞了一下。但他也顾不上疼，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着阑珊。
阑珊盯着温益卿，又看了看言哥儿，望着小孩子慌张的眼神，心头一股气撞上来，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排山倒海。
她攥紧了拳，终于看向温益卿：“郎中，你在做什么？”
温益卿一笑：“不是在吃饭吗？你来的倒也巧，不如一块儿坐了吃吧。”
他这么若无其事轻描淡写的，像是无事发生，阑珊恨不得一把将那饭桌掀了。
她几乎要窒息，见言哥儿挪到自己身旁，便将他拉到近前。
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当着言哥儿的面又不敢出口。
终于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温郎中，以后请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
温益卿望着她，微微蹙眉却笑了笑：“你真的生气了？我并无恶意，你该知道的。只是上回你说言哥儿临我的字帖，所以我才……”
“你不是今日才怎么样！”阑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你明明早就跟言哥儿见过，在我问你之前就……但你却瞒着我。”
阑珊想起阿沅之前说的，那次她去百牧山之前言哥儿也不喜欢吃饭，但在她出外差之后就好了。
阿沅本还担心他身子出了什么问题，但依旧的脸色红润而健康的。
那自然了，有人在外头请他吃东西，他家去之后自然就少吃。
学堂的小学生说那车常来接言哥儿，显然不是吃过一次两次的了。
以及那天她在门口看到的，言哥儿对着墙那边招手的那个看不见的人。
是他，一定是他。
阑珊有种可怕的感觉，温益卿……兴许是知道了什么。
就算他表现的仍旧一无所知。
这才是最让阑珊不安的。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假如他知道了所有的话，那他为什么还要是现在这个样子，一边儿跟她相安无事地维持着上下级的相处，一边暗中接触言哥儿，请他吃东西，教他写字！
阑珊也想说服自己温益卿不过是觉着言哥儿格外聪明伶俐所以多跟他接触而已，但她实在没有办法让自己继续欺骗自己。
温益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阑珊真想不管不顾地直接问问他在图谋什么。
两个人目光相对，温益卿微笑如故：“很抱歉，的确瞒着你了，我承认是我的错，也不要怪罪孩子，是我的主意……之所以不想你知道，是因为咱们之前的误会……”
“没有误会！”阑珊的眼圈发红，打断他的话道：“总之，我跟郎中无话可说，只想你以后离言哥儿远一些！不要再来找他！”
她说完这几句，握着言哥儿的手转身。
“阑珊。”背后温益卿唤了声。
阑珊脚下一顿。
温益卿仿佛有些无奈：“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莫非不相信吗？”
阑珊不想听这些话。
温益卿又淡淡道：“毕竟，若我想做什么，早就做了。”
阑珊猛地回头。
她看到温益卿的眼神，依旧的那么平静，但此刻她看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涌，以及隐隐地针刺般的锋芒。
“你是在威胁我？”阑珊问。
温益卿道：“我怎么会威胁你，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难道不是吗？”
阑珊把言哥儿拉到自己身后：“那好，你且告诉我，你早就想做的是什么？”
言哥儿原本担忧地仰头看着阑珊，此刻给她拉到身后，虽看不清她脸色，却知道她生气了。
“爹……”言哥儿低低地唤了声，声音里透着不安的颤抖。
温益卿道：“还记得，当初在百牧山你祝我跟公主的话吗？”
阑珊双眼眯起：“怎么样？”
“我想问你，”温益卿垂着眼皮：“你是真心的吗？”
阑珊窒息。
温益卿看着面前那道糖醋鱼，小孩子喜欢这酸甜口的东西，他本来也想借着这酸甜压一压心里的苦涩，但是现在却只觉着腥寒。
没得到回答，他笑了：“你把自己撇的真清啊，不过也是，毕竟有了更好的，旧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
温益卿捏起面前的茶盅，慢慢地喝了口清茶。
这茶偏都凉了，难以下咽。
阑珊的身形微微一晃。
她扶着门框站住脚，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愤怒，气都噎在胸中，让她无法出声。
温益卿却笑了笑，把茶盅放下：“你也觉着我说的对是不是？”
阑珊死死地盯着温益卿，胸口起伏。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走回到桌边。
然后，阑珊探手过去，用力将桌子向着温益卿的方向掀了起来！
一瞬间，桌上的菜顿时向着温益卿一边倒飞过去，吃了一半的糖醋鱼撞在他干净的素锦袍子上，又顺着翻翻滚滚地跌落在地，金红柔黏的糖醋汁液沾在袍子上，淋淋漓漓。
温益卿居然还能端坐没动。
倒是阑珊身后的言哥儿忍不住大叫了声：“爹！”
阑珊猛然一震，连带温益卿都抬了眸子。
到底是在叫谁呢？
雨丝在窗外斜斜密密地织着，像是人间的五味都酝酿在里头。
有些微酸，有些辛涩的。
顷刻，温益卿垂眸看了看身上的污渍，却依旧的淡然不惊，语气甚至透着温柔：“阑珊，不要吓着小孩子。”
阑珊后退一步，慢慢地转身。
将出门的时候，阑珊回头看向温益卿，终于一字一顿，字字千钧地说道：“温益卿，你的话……难道不诛心吗？旧的东西，到底是我丢的，还是他自己……”
还是他自己走掉的！如今温益卿如此说，把当初误以为是给他抛弃了的自己置于何地？
阑珊没有说完，只是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一笑回头，拉着言哥儿的手出门去了！
一路上在车中，言哥儿哭着承认自己错了，虽然小家伙不知道自己背着家里人跟温益卿相处到底是如何的十恶不赦。
但言哥儿从没见过她如此生气的样子，当然是因为自己。
阑珊一直没有说话，温益卿显然是已经都记起来了，但是他为什么要缠着自己，他若知道过去的真相，就该明白错的根本不是她！
但凡当初她的运气稍微差一点，人稍微软弱一点儿，这会儿真相早就随着她的尸首一起沉埋在冰冷的地底下，早就枯朽不为人知了。
阑珊很想大哭一场，又怕吓到了小孩子。
直到将到了家里，她才深深呼吸，对言哥儿说：“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你娘。”
她心神恍惚的，竟没有看到赵世禛，只带了言哥儿进门。
言哥儿毕竟是小孩子，虽然阑珊不叫他哭，仍是慌得只管落泪。
里头阿沅正在堂屋里做针线，一眼看到他们回来本极高兴地丢了活计扔了上来。
谁知却见两个人神情各异，阿沅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阑珊没有办法继续在阿沅跟前装作无事的样子，便道：“没什么。我累了。”
转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阿沅见她这般反常，微怔之下看向言哥儿：“你爹怎么了？你……你又哭什么？”
言哥儿记得阑珊的叮嘱，就抽噎着说道：“是我做错了事情，惹爹爹不高兴了。”
阿沅大惊，握着他的肩头俯身问道：“你做了什么了？你这熊孩子！”
阑珊向来最疼言哥儿，有时候言哥儿做错了事情阿沅要责罚，她还拦着不让呢，今日却竟是这样……阿沅的心突突跳了起来，知道言哥儿一定是做了什么让阑珊无法容忍的事。
她气起来，不由在言哥儿身上打了两下：“你倒是快说啊！”
言哥儿咬着嘴唇，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这时侯阑珊已经走到了房门口，也看见了这情形，她的心却更加的难过，便回头道：“别打他，跟他无关。”
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头把冲上眼眶的泪又压回去，阑珊道：“是我，是我……不好。”
她说了这句，便推开门进房中去了。
阿沅摸不着头脑，便丢下言哥儿惶惶然地要跟上细问，冷不防阑珊竟从里头把门掩了起来。
又听见门栓响动，阿沅知道她关了门，心越发七上八下：“到底是怎么样，你开门跟我说呀！”
正着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忽然听到身后言哥儿咕哝着不知叫了声什么。
“你还敢出声……”阿沅把气都洒在儿子身上，才要回头呵斥，却发现门边多了一个人。
阿沅看着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的金尊玉贵之人，大为意外。
又忙定定神，转身屈膝行礼：“参见王爷、您……”
赵世禛将目光从那泪眼婆娑的小孩子身上移开，看向阿沅。
“你去忙吧，对了，”荣王殿下淡淡道：“带孩子去洗洗脸，好好的又没什么大事，弄的跟天崩地裂一样。”
阿沅看了看紧闭的门扇，只得低头领命，带了言哥儿去了。
赵世禛这才走到门口，停了停：“是我，开门。”
里头悄然无声。
赵世禛长眉一扬，他却是个没耐心的人，用蛮力打坏这门自然容易，只是那样太煞风景了。
目光往旁边一扫，看到那半掩的窗户。
在屋子里，阑珊当然也听见了赵世禛的声音。
若是在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前，她早就忙不迭地冲上前询问国公府以及东宫的事情了。但如今言哥儿跟温益卿充斥她的心中，连郑适汝也退避三舍了。
她坐在桌边，手扶着额头，虽没有哭出声，却早泪痕满脸。
听到外头一片寂静，还以为是赵世禛消停了。
吸了吸鼻子，才要找一块帕子擦擦这狼藉的泪，就听到身后是荣王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阑珊诧异回头，她才哭过，双眼红红地又满是泪。
仓促中看了赵世禛一眼后，便又转回头来：“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赵世禛道：“自然是从天而降。”
阑珊摇了摇头，无心跟他说笑。
赵世禛走到她身后，低头细看她红红的双眼，片刻后轻声笑道：“有意思。”
“殿下说什么？”阑珊皱眉。
赵世禛道：“平日里我稍微对那孩子冷脸一点儿，你就不依不饶的，今儿是怎么了？看你倒是讨厌他似的，这样吧……你要是真不喜欢他，那就交给我处置，保管给你料理的妥妥当当，你说好不好？”
阑珊虽知道他是开玩笑，却仍忍不住抗议地叫道：“殿下！”
赵世禛道：“还是舍不得？”
“殿下，别开这种玩笑。”阑珊叹了口气，“我心里，真的难受的很。”
赵世禛拉了一张凳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了，伸出手擦擦她脸上的泪渍：“我本来有一件喜事想告诉你，没想到你居然弄的后院起火。罢了，少不得本王先替你灭火，说罢，谁惹你不痛快了？本王去灭了他。”
阑珊本来很难过，可给他三言两语的，实在禁不住这样的撩拨，一时眼中还带着泪花，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鸣瑟自始至终都跟着她，阑珊清楚，鸣瑟只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赵世禛说了。
她吁了口气，道：“灭了他？那殿下的妹妹就要当寡妇了。”
“嗯，让华珍当寡妇也没什么了不起……”赵世禛看着阑珊：“只要你舍得。”

第149章
阑珊听赵世禛说“只要你舍得”的时候，略怔了怔，有些许不安。
心中突然想起了当年之事。
从最初给蒙在鼓里，到如今真相一步步揭开。
才发现当初对于温益卿的滔天恨怒似乎也是不必的。
毕竟他也是给摆布局中的棋子，所有一切都身不由己。
若说阑珊唯一有些欣慰的，就是当初并没有看错人，温益卿毕竟不是那种喜新厌旧贪图高枝、甚至不惜对自己下毒手的狠毒冷血性子。
本来以为他还没有记起自己，所以她自个儿就把那些阴差阳错都吞下了，权当做一场噩梦。
却想不到他已经知情，却只默默地窥视着自己。
以她对温益卿的了解，他应该不会甘心自己给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但是为什么他居然要打自己跟言哥儿的主意。
这才是让阑珊惊恼的。
如果温益卿早点承认他已经记起了所有，或许两个人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次，但是现在……
阑珊摇了摇头。
“怎么，到底不舍得？”赵世禛打量她默然的神情，哼了声。
阑珊向着他靠近过去。
“五哥……”她低低柔柔地唤了声。
赵世禛一怔，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肩上。
阑珊闭上双眼。
奇怪的很，原本心里的感觉一言难尽，愤懑，委屈，惊慌……甚至不知所措，这些情绪奔涌而来，让她恨不得嚎啕大哭，或者自绝当场。
可自打赵世禛突然出现，半是玩笑地说了这几句话，她心里所郁结的那些似乎就没有那么沉重无法承受了。
“五哥，”阑珊将头抵在他肩上，仿佛要把自己所承担的重量移到他身上，“此刻你能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
她看到一滴泪落在他的缂丝蟒袍之上，当下忙吸了吸鼻子：“对了，你先前跟我说的喜事，是什么？”
阑珊想起靖国公跟东宫的事，又知道赵世禛才出宫，可他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负责靖国公府的案子，如今他口中的“喜事”指的是什么，阑珊却真的猜不到。
赵世禛正因为她那句“你在我身边”，有些神不守舍。
蓦地听她问起来，才又敛神道：“听说你先前忙着找我？又是为什么事？”
他连阑珊去找他都知道，自然是鸣瑟全盘告诉过了。
阑珊笑道：“你不是知道了吗？”
赵世禛哼道：“我知道什么？知道你为了郑适汝的事情东奔西走，甚至还想向本王兴师问罪吗？”
阑珊微窘。
其实鸣瑟虽然什么都不瞒赵世禛，但却并没有就说阑珊“兴师问罪”，只是把阑珊问他的话如实禀告了主子而已。
然而荣王何等的心机，一听就知道阑珊当时的意思。
赵世禛道：“你以为我是故意的要对付靖国公府吗？或者早就知道东宫可能给拉下水却故意瞒你吗？”
“当然没有，”阑珊哪里肯承认，立刻花言巧语地说道：“我只是担心这件事情棘手，怕五哥你办不好。”
赵世禛对此嗤之以鼻。
阑珊道：“是真的，我对五哥的心天日可鉴。上次在大理寺我就很想跟着你一块儿走了，唉，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呢？我心里本来就难过，你要是也疑心我，我就……”
赵世禛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当然知道阑珊言不由衷，但是她当着自己的面儿说这些敷衍人的甜言蜜语说的如此之轻车驾熟，而自己居然隐隐地有想要相信她的意思，可见是她越来越懂得拿捏自己了，这却不知是一件好事还是……
而阑珊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当然只是想哄赵世禛开心，可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又触动心事，便真切地红了眼眶。
赵世禛实在受不了：“行了行了！相信你还不成吗？虽然想看你为我哭，却不是在这时侯。”
阑珊听他语气悻悻地，便又破涕为笑：“那你快说喜事是什么？”
赵世禛道：“哼，知道你必然关心郑家的事情。”
当下便把靖国公府牵扯进这采花贼案子一事尽数告诉了阑珊，比如如何追查等等，包括最后皇上的裁决，又道：“郑适汝跟太子只是给申饬了一顿，没有别的妨碍，你终于可以放心了吧？”
阑珊果然放心，可又想难道他说的喜事是这个？
怕还有别的，当下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果然赵世禛笑道：“我要告诉你的喜事是……因祸得福的，皇上赦免了母妃，如今母妃已经打冷宫迁了出来，仍是位居妃位，回了瑞景宫了！”
阑珊一愣，万没想到所谓喜事指的是这一件。
提起容妃娘娘，阑珊虽然未曾见过，但是心中对于这位贵妃的印象却是……有些说不上来。
毕竟上次赵世禛脸上给伤的那样，触目惊心，她也是记忆犹新，忘不了的。
可看着赵世禛这样喜欢，又想他是个至孝的人，当初为救容妃差点丧命，如今容妃平安脱困，果然可喜可贺，雨过天晴。
当下阑珊忙笑道：“真真的是一件天大好事，恭喜殿下了！”
赵世禛将她拥住：“我一出宫就想快点见到你，好把这件事告诉你……小姗，你可知道父皇宣告这件事后，就好像我这么多年来终于出了一口气……那颗心也总算能够安稳些了。”
他本是含笑说着这些话的，但是想起这许多年来的牵肠挂肚，容妃所受的辛苦，自己的感同深受，母子之间一年见不到几次的苦楚，眼睛里忍不住也湿润了。
阑珊的手自他肋下探过去，轻轻地在他后背拍了拍：“知道，我知道。”
她的母亲去的早，当初父亲在的时候，父女相处何等的弥足珍贵，对于赵世禛这会子的欢喜自然感同深受，倒是真切地替他欣慰。
赵世禛一时情绪激动，却不愿在阑珊面前掉泪，忙控制住情绪，慢慢地将她放开。
“母妃如今总算脱离苦海，我的心放下一大半，还有一半……”
阑珊疑惑：“还有一半是什么？”
赵世禛看着她清澈的眸色，却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他心思瞒不过容妃，容妃自然也清楚他跟阑珊之间的关系。
之前皇后打算替他说亲，虽然给拒绝了，可难保下回，若然皇后事先再说动了皇帝，先斩后奏木已成舟的就不妙了。
所以赵世禛知道，只有自己的母妃也站在他这边儿，此事才是万全的。
只是上回因为阑珊的事情，容妃甚至失手伤了他，赵世禛知道自己这会儿若提起来，阑珊势必要担心，所以宁肯不说，索性等说服了容妃之后，再跟她报喜就是了。
当下只是一笑，在阑珊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下，柔声道：“你迟早会知道的。”
阑珊虽不知确切，却隐隐地猜测事情可能跟自己有关，但是赵世禛不提，她也不好就自作多情地问起来。
这时侯外头王鹏已经回来了，隔着门扇就听见他的大嗓门：“这雨下个没停了……小舒已经回来了？今儿倒是早，怎么我看着好像还有王……”
话没说完就给打断了，想必是给阿沅等阻止了。
阑珊却知道自己跟赵世禛在屋内太久了，就算王鹏心粗，但阿沅指不定会怎么想，当下起身洗了脸，开门出外。
王鹏果然给阿沅拉到他屋里去了，只有言哥儿还呆呆地站在堂下，鸣瑟则立在屋门口上。
言哥儿见阑珊出来，怯怯地上前唤了声：“爹爹。”
赵世禛听了这句，无声地扔了个眼白，往外走了出去。
阑珊也顾不上他了，看着言哥儿双眼红红的，便扶着他肩头蹲下：“怎么还哭呢？”
言哥儿道：“爹爹不生我的气了吗？我已经知道错了。”
阑珊忙笑了笑：“本来就不是恼言哥儿，不许再哭了。”
言哥儿的嘴微微地扁了扁，想哭却又忍住，却带着哭腔说道：“鸣瑟哥哥说，不能随随便便地跟别的男人走，因为有很多坏人……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爹爹是担心我才生气的。”
阑珊本来还是镇定的，听着听着脸色有点发绿。
言哥儿擦了一把泪，又小声道：“爹爹你放心，温叔叔……那个人没有对我做奇怪的事，只是请我吃东西教我写字来着。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要是他还来找我，我就跑。”
阑珊看了门口那清瘦的背影一眼，欲言又止。
真不愧是荣王身边的人啊，同样的“神兵天降”，令人料想不到。
最终，阑珊心疼地抚了抚小孩子的脸蛋：“其实那个人、未必就是对言哥儿存着坏心的，但是爹爹要告诉言哥儿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爹爹说是什么？”
阑珊正色道：“以后在外头发生的任何事情，言哥儿都不能瞒着爹爹，有人欺负言哥儿了，恐吓于你，或者像是这一次偷偷地带你出去之类、纵然是对你很好的，你都一定要告诉爹爹，一定不能隐瞒，知道吗？”
“言哥儿记住了。”小孩子含着泪，用力点点头，“爹爹不要再我的生气了就好。”
阑珊道：“没有生言哥儿的气，不哭了啊。”
言哥儿抱住她的脖子，喜极而泣之余又问：“爹爹，你不喜欢温叔叔吗？”
蓦地听了这句，阑珊不知该怎么回答：“怎么、这么问？”
言哥儿认真地说道：“你若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他让爹爹不高兴，等我长大了，我替爹爹出气！”
阑珊心头一震，忙拉住言哥儿，飞快地想了一会儿才道：“倒不是别的，只是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总之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乖乖的读书，乖乖的听话，健健康康快快活活的，爹爹跟你娘亲就已经很高兴了。知道吗？”
言哥儿重又扑上来将她抱住：“言哥儿都记住了！”
门外，赵世禛扭头看见这幕，无可奈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喃喃道：“算了，看在你是小孩子的份上。”
当天晚上，阿沅问起白天的事情来。
阑珊本来是能自己扛就自己扛，绝不想让阿沅多跟着担惊受怕。
但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是瞒就能解决的，她在心中想了一想，索性就把跟郑适汝相认，温益卿见言哥儿……到最后，又将赵世禛知道自己的身份等都一股脑地说了。
对阿沅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响雷接着另一个，简直不知道要先震惊于哪一个才好。
不过郑适汝跟赵世禛也罢了，横竖阿沅知道郑适汝是阑珊的闺中密友，赵世禛……虽然之前阑珊没说什么，但荣王同她之间关系那样的“亲密”，阿沅依稀也猜到几分，给阑珊点破，也不觉着如何了。
唯有温益卿的事情，彻底的让她无措。
但不管怎样，一时之间她仍是无法消化这许多的事情。
阑珊陪着她，细细地解劝安抚了半宿，眼见将到寅时了，两人都还没有睡。
窗外的雨却渐渐地停了。
后两日，阑珊去工部，行事之中有意避开跟温益卿接触，他倒也没有格外地来寻自己。
这天赶上休沐，一大早，阑珊换了衣裳，出门乘车来到了南华坊的别院。
门上见了她，一边叫人通报，一边直接便请入内。
阑珊向内而行的时候，里头方秀异得了消息，迎了出来。
阑珊本是来问郑适汝好的，不料方秀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舒大人且请入内吧。”
今日他的神情之类，跟先前大不一样，而且打量自己的眼神里依稀多了些许莫名的温和。
阑珊心里隐隐地发毛，不知怎么回事。
方秀异不再理她，只临去又笑笑地扫了她一眼。
竟无人陪着她了，阑珊只好自己往内走去，眼见到了先前跟郑适汝第一次见面的花厅里，还没进门呢，就看到花嘴巴轻快地跳了出来，冲着她仰头“喵”地叫了声。
猫的眼睛眯起来，显得非常亲近。
阑珊一看，就知道郑适汝多半在，当下忙把花嘴巴捞到怀里：“宜尔？”
果然，里头传出太子妃的声音：“我就料到你今儿必来的。”说话间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美艳雍容地立在原地，三分笑地看着她。
阑珊笑道：“就说你是女中诸葛，料事如神。”
两个人到了里头，同在一张榻上坐了，阑珊抚着花嘴巴：“贵表弟今儿见了我，似乎大不一样了。”
郑适汝笑道：“你猜是为什么？”
阑珊摇头：“我猜不到。”突然间想到一个可能：“你难道跟他说了我是……”
“我当然不会如此冒险，我只不过是告诉他你是……”郑适汝笑的十分诡异，低头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阑珊听的明白，即刻叫道：“你也太过分了！”
郑适汝笑道：“我又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可知当初舒大人才上京，满京城内都在说你是荣王殿下的娈宠呢。我不过是想让秀异放心而已。”
原来郑适汝告诉方秀异，阑珊对女人没有兴趣，是个彻头彻尾的“断袖”。
而自个儿跟“舒大人”交好的缘故，是因为阑珊算自己安排在荣王面前的一枚眼线。
阑珊讪讪道：“亏你想得出来，竟这么对待自己的表弟。”
郑适汝笑道：“不然呢，我倒是想说实话，你若答应，我立刻叫他进来明白地告诉。”
阑珊忙投降：“那还是算了，我就继续断袖好了。”
郑适汝嗤嗤地笑了一阵，望着阑珊抱着花嘴巴的样子，又慢慢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国公府的事情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吗？可知道当时我听说后，很替你担心？”阑珊觑着她说。
郑适汝缓缓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来这里的事情，秀异也跟我说了。”
阑珊道：“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偏生找不到一个知情的人。荣王又……”
郑适汝见她欲言又止，便道：“荣王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阑珊忙道：“宜尔，你不要误会，其实荣王他……”
“不，”郑适汝缓缓说道：“你才是误会了，我并不是说荣王的不好，也没有任何抱怨他之心。毕竟这次的确是国公府办事荒唐，天大的把柄露在外头，就算不是荣王，也有别的人……事实上，这次事情里我还要多谢荣王呢。”
阑珊大为意外。
此刻郑适汝心里所想到的，却是雨夜在乾清宫里的情形，当时郑国公就昏厥在地上，虽然是夏季地上不至于很凉，但是在场众人之中，只有赵世禛开口请求皇帝先将郑国公抬出去的。
虽然后来也听说赵世禛主张“僭越逆上”的处置法子，但郑适汝心里明镜一样，荣王殿下何等的聪明，当然知道这会子该给皇帝递一个什么样的台阶，只要是个耳聪目明的，就该清楚目前皇帝绝不想真正地对国公府动手，所以荣王的提议，是每个聪明人都会选择的。
因此这个对于郑适汝来说反而不算什么，倒是先前赵世禛那简单的一句话——“父皇，郑国公晕厥，不如先把他送下去”——没有太多的谋略在内，只是出自本心的，竟落在了她心坎上。
“或许我先前说的温益卿比荣王更适合你，是我的偏见，”郑适汝叹了口气，又道：“荣王大概也告诉你了吧，之前在端午家宴的时候，皇后娘娘曾提过他的亲事？”
“啊……是说了一点。”
“那个本是我叫太子跟皇后透的信，我知道他不喜欢龚如梅，只是想为难他，看他如何在皇上面前应对，”郑适汝淡淡地说。
“什么？”阑珊双眸微睁，满是诧异：“是你？”
郑适汝看着她的反应，突然意识到赵世禛并没有“出卖”她。
但是荣王一定知道是她背后搞鬼，当时他还特意看过她一眼，本来郑适汝觉着赵世禛一定会在阑珊面前记恨抱怨此事，可阑珊竟不知情，可见那个男人竟是没有提过。
“原来是我小人之心了，”郑适汝哑然失笑：“对，是我，我还不妨告诉你，其实容妃所看中的人真不是龚如梅，她看中的是宣平侯府的孟二姑娘。”
“哦。”阑珊咽了口唾沫，默默地低头抚猫。
郑适汝见她如此反应，便问：“你怎么了？你不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
“担心荣王娶孟二为王妃，或者如梅为侧妃之类也说不定啊。”
阑珊望着花嘴巴笑了，轻声道：“宜尔，你觉着以我现在的身份，能配得上王爷吗？”
郑适汝一震。
“不对，我说错了，”阑珊又笑着摇头道：“应该说就算是以我先前的身份，难道就配得上他吗？”
郑适汝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你是说……”
“宜尔，”阑珊的眼中浮出淡淡的怅惘，夹杂着闪闪烁烁的欢悦，虽然是浅浅的仍旧甚是醒目：“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啊。”
郑适汝直直地盯着她。
厅内寂静，花嘴巴抬头看了看两个主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舒适声响。
隔了片刻，阑珊又道：“宜尔你该知道，若没有他屡次救我于水火，只怕我也熬不到跟你见面了。起初是因为他对我好，又加上他的身份，我总是退无可退，可不知什么时候，我、我就真的喜欢上他了。宜尔，我也不瞒你，我当然是很想，很想跟他两个人好好的，但我从没奢求当什么王妃，只是想当他的妻子、当个能跟他并肩的人而已，但是如果这个也是奢望，我、我只能……”
“别说了！”郑适汝猛地打断了阑珊的话。
原先，当初郑适汝挑唆着太子去跟皇后说荣王亲事，本来心里还存着另一个念头。
她想的是，假如荣王抗不过，真的要了如梅或者别人，那阑珊自然就因而死了心，从此“知难而退”了。
可现在才知道阑珊的想法，原来她根本没有那种想当王妃的野心！
不，不是没有，只是知道不可能而已。
郑适汝原先也觉着赵世禛靠不住，所以很不想阑珊落入他的“魔爪”，但是经过雨夜宫中之事，直到现在，心境不觉产生了变化。
“你真的喜欢他？喜欢到甚至不计较名分的地步？”郑适汝问。
她记忆中的计姗，虽然有时候行事破格大胆，但还是个规矩羞怯的闺中少女，以前就算她多开几句温益卿的玩笑，阑珊还得脸红着跟她恼呢。
可如今为了荣王，她居然肯做到这种地步。
阑珊点头。
郑适汝瞠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你啊，可真是个傻瓜。”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阑珊专心致志地挠花嘴巴的下颌，那猫舒服的将要昏迷过去。
郑适汝则捧腮凝眸看着门外，花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随风摇曳，变幻不定。
过了半天，郑适汝才冒出一句：“容妃没见过你。”
阑珊疑惑：“嗯？”
郑适汝转头盯着她，心中有一个计策迅速成形。
原先这想法就在她心中萌芽过，只是阑珊不肯，但是现在……
“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为你一挣，你肯不肯？”
“你到底在说什么？”阑珊问。
郑适汝倾身过去，在她耳畔低语了一阵，最后道：“你要是肯答应，这件事交给我，只要荣王配合，我再叫太子在皇后面前敲敲边鼓，王妃之位，未必不能是你的。”

第150章
之前郑适汝才跟阑珊相认的时候，就曾为她想过以后的出路。
只是当时她询问阑珊的时候，阑珊却并不想放弃工部生涯改换女装之类。
郑适汝因明白她，所以就算觉着遗憾，却也不能就勉强阑珊。
但是现在，发现她对赵世禛的心意如此坚决，却让郑适汝无奈之余有些动容。
与此同时，郑适汝却无法容忍阑珊把自己看的那样卑微。
什么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都配不上荣王，就因为他是凤子龙孙，就因为她是小官之女，就配不上了吗？
对于郑适汝来说，计姗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女子，人品，才学，样貌，皆都无可挑剔，不管是配谁都绰绰有余。
郑适汝瞧不上阑珊为了一个男人卑微的样子，无论是过去的温益卿，还是现在的赵世禛。
以前是温益卿的时候，郑适汝觉着阑珊值得更好的，但是现在的荣王，若是放在世人眼里，自然就是那个“更好”。
然而在郑适汝心中，却还是那一句老话——阑珊值得更好的。
可郑适汝又深知阑珊的不易，在遭遇过那场生死地狱后，阑珊还能这般喜欢上一个人，已经极为难得，虽然郑适汝担心阑珊是“飞蛾扑火”，但她愿意为了阑珊……试一试。
郑适汝所想的法子，就是利用自己的家族，给阑珊捏造一个新的身份。
不管是郑家还是方家，都是世家大族，天下四海都有亲眷的，若是让她恢复女儿身，再从中安排布置，只说是自己的一名远亲新进来京……试问还有谁能怀疑不成？
而有了靖国公府或者海擎方家做后盾，阑珊要配赵世禛，自然也是“门当户对”了。
关键的就是看阑珊跟荣王的意思。
郑适汝说完便看阑珊：“你觉着怎么样？”
阑珊想不到郑适汝竟会出这样的主意，同样的瞒天过海，跟她此刻女扮男装异曲同工，但……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阑珊望着面前的旧日玩伴。
“我早就想过这法子，只是先前不是为你嫁人，只是为让你到我身边儿就是了。”
阑珊笑了笑：“那样的话，倒也还好……”
郑适汝看了出来：“你不愿意？为什么？”
阑珊轻声道：“你想想看，做出这件事的话，又是牵扯皇族，若有朝一日不慎露出风声，我自己罢了，岂不是把你跟郑家也牵连在内了？你为我着想才肯出这样的主意，我难道就不能为你着想，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祸患吗？”
郑适汝直直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笑道：“你还是这个样子，凡事先想着别人。就如同当初救花嘴巴的时候，你只顾去救这只猫，可曾想过你会从树上掉下来？”
阑珊哑然。
郑适汝笑笑，继续道：“你自然知道我的脾气，跟我不相干的人，哪怕是死在跟前，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现在对我而言，或许……你就是树上的花嘴巴，我是你吧。”
阑珊鼻子一酸，泪猝不及防地就在眼中冒了出来，她揉了揉鼻子：“我不想你从树上掉下来，我、我毕竟不是花嘴巴，我会自己找到法子下树的。”
郑适汝看了她许久，终于道：“姗儿，我要你记着，不管怎么样我只想你好就罢了。兴许你先跟荣王商议一下，看看他的意思。”
说到这里郑适汝试探问道：“他总不会对你没那个意思吧？没跟你提过王妃之位？”
阑珊脸上一红，旋即说道：“我知道他的心，但我不想他为难。”
“你快给我闭嘴，”郑适汝伸出手指在阑珊的眉心戳了一下：“男人在外头不管有多少的艰难，能担得起才叫是男人，他既然想得到你，自然要使出七十二般本事。且他能做到才算是真心的呢。你若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说，他另外有好的法子咱们再议，他要觉着我的主意可行，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阑珊忙道：“不不！你别跟他说！”
“那就得你自己说，纵然不提王妃的位子，你只说我想你改头换面到我身边就是了，看看荣王是怎么个反应先。”郑适汝笑笑，过了半晌又道：“不过你要想清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真的嫁了人，就不能如现在这样抛头露面了。”
两人说了许久，看看时候不早，也该去了。
阑珊把花嘴巴递给郑适汝，那猫身上热乎乎的，还有些舍不得阑珊似的冲她喵喵叫。
郑适汝嘴角一挑：“都说这猫奸狗忠，没想到花嘴巴还这么念旧情。”
“自然不能一言以蔽之，”阑珊揉了揉那软和的猫头，“我先回去了，有事儿再来找你。”
郑适汝叮嘱道：“记得我说的，早点儿跟荣王通气儿！我看他……多半心里也算计着这件事呢，只是未必跟你说罢了。”
阑珊叹气，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花厅，就见方秀异站在仪门处，看见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阑珊本心中有事，可见方小爷这般，又想起之前他妹妹那一通胡闹，不由起了促狭之意。
当下走上前去，笑道：“方公子久等，在下要告辞了。”
方秀异道：“舒大人请，我送您。”
阑珊点头，走了几步，又不住地打量方秀异。
方秀异察觉，却不知怎样，只听阑珊说道：“方公子生得仪表非凡，玉树临风，又出身世家大族，谈吐举止各是不俗，真是令人……一见倾心啊。”
方秀异给塞了一耳朵赞誉，不知何故，忙转头看向她。
阑珊盯着他笑道：“以后咱们常来常往的，关系必然更加亲近，对了，也不必总是我来寻方公子，秀异弟弟得闲，或许也可以去工部找我。”
方秀异听她叫自己“秀异弟弟”，又瞧着她的眼神，浑身一震，终于干笑着说道：“多谢舒大人瞧得起，只是知道大人事忙，哪敢轻易打扰，请……”
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恭送阑珊出门。
在回去的车上，阑珊想着郑适汝为自己谋算的话，心中着实踌躇。
马车回到西坊，才在家门口停下，里头听见动静早先跑出一个人来，竟是阿沅道：“哎呀，你可算回来了，也不跟人说去了哪里！”
阑珊见她脸色焦急，忙问怎么了。阿沅说道：“之前跟随江大哥的一名随从跑来说是大事不好，江大人给一个什么方家的公子拦住掳了去，说是太子妃的亲戚，喊打喊杀的，叫你快去救命呢！”
阑珊惊愕：“什么？方公子？”
太子妃的亲戚方公子自然就是方秀异，可自己才跟方秀异告别，又哪里出来一个？
阑珊一怔之下，便冒出翎海那个胡闹的“方公子”，她不由哑然失笑：“难道是她？”
方才见郑适汝跟方秀异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提过半句，若真是那个人，只怕她是偷偷跑上京来的。
但那个丫头行事没轻没重的，阑珊生怕她真的伤到了江为功，当下忙问了地方。
等到达了翠景楼的时候，楼中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却都不敢上前，只在楼梯口张望。
阑珊赶到的时候，正好姚升得到消息也赶了来，两人照面，姚升笑道：“小舒怎么来了？”
“姚大哥！”阑珊拱手，“是江大哥派人去找我。”
姚升道：“我正在前头办一件差事，听说江大人有事，就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样。”
当下急忙进了翠景楼，却发现楼中竟还有几个顺天府的差役，正伸着脖子往上看。
姚升笑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这些人都认得姚升，忙都行礼，又小声说：“楼上的人是太子妃娘娘的表弟，不知跟工部的江大人有什么旧怨，之前不由分说把江大人绑了上去，我们要劝阻，却给呵斥下来了。”
姚升倒也理解他们，毕竟人家是东宫的亲戚，硬往上凑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会儿阑珊已经拾级而上了，姚升笑道：“这靖国公府才出了事儿，太子妃娘娘的这位表弟跳的可不是时候啊……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却见有数人站在前方，中间靠窗的位子上骄横跋扈地坐着一个人，正是“方秀异”，衣着打扮跟方才在别院的那位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人显然是方秀伊龙凤胎的妹妹，正是叫做方秀伊的。
此时她正指着面前的江为功，趾高气扬地说：“你还不麻溜的给我认错！今日若不让本公子满意，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为功被绑着手，正说道：“这已经是多久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着，跟个娘们似的小心眼儿呢？”
“你说谁是……”方秀伊大怒，“给我狠狠地打他，打到他听话为止！”
阑珊见状道：“住手！”
江为功正在想着，不然就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低一低头再说，听到阑珊的声音，便惊喜地回过头来：“小舒，快来救我！”
阑珊皱眉看了一眼方秀伊，刚才姚升在底下说的话她也听见了，如今整个靖国公府正是低低调调夹起尾巴做人的时候，偏偏这个丫头又跑出来闹事！若是给有心人揪住了，亦或者言官们乱喷一通，皇帝那里只怕要不痛快。
不料方秀伊一看阑珊，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地：“好啊，原来是你，我不去找你你倒是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阑珊没了昔日的好脾气，上前几步，怒道：“你太放肆了！仗着家里的势力在这里胡作非为，你真以为没有人能收拾你了吗？”
方秀伊本以为阑珊会低头，万没想到如此，顿时睁大双眼道：“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骂我？”
阑珊道：“骂你又怎么样？我还想打你呢！你莫非是比我们还要大的官儿吗？你一无官职二无爵位，居然敢在这里狐假虎威的，你知不知道你这般行径，送你进大理寺都是轻的！太子妃娘娘何等的贤明仁德，她的好名声只怕都要给你败坏了！”
方秀伊听她提起郑适汝，一愣之下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表姐，表姐最疼我的……”
“呸！”阑珊啐了口，“她虽疼你，你却也该知道点好歹，如今靖国公府才过了一劫，正是安安分分的时候，你又出来惹是生非，她疼你反而疼出了个祸患！恩将仇报四个字，我算是活见了！”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方秀伊又气又羞，满脸通红。
“总该有个人骂你几句，或者狠狠地打你一顿你才知道好歹，在家里给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你自个儿不要命就算了，好歹别连累了旁人。”
江为功在旁边叫道：“好！小舒说的好！”若不是双手给绑着，早就拍起巴掌来了。
姚升这会儿也走过来笑道：“方公子，这件事你的确做得不对，江大人嘛，他虽其貌不扬，到底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啊，你这样的行径，非但自己惹祸上身，若给御史们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要把……国公府给淹了。”本是要说“东宫”的，到底还有些忌讳。
跟随方秀伊的那些人，都是海擎方家陪着上京的，原本就觉着方秀伊行事太过乖张，只是家里长辈疼惜，太子妃又宠她，所以不便怎么样。
如今听阑珊跟姚升都这么说，不由怕了，便有人道：“是是，两位大人说的对，不过我们公子原本没有恶意，只不过因为跟这位江大人是旧日相识，所以才跟他开个玩笑而已。”
方秀伊被说的哑口无言，却到底是脸上过不去，便道：“谁跟他……”
话音未落，阑珊喝道：“你还不闭嘴，是不是要我打你才醒！”
方秀伊从没见她这样疾言厉色的，一时竟给震住了。
江为功反应过来，便笑道：“是是，是玩笑呢，快点把老子松开吧，再绑下去人人都以为是真的了！”
几个仆人都忙上来给他解开，阑珊问：“江大哥没伤着哪里吗？”
江为功揉着手腕道：“不打紧。”
姚升说道：“这得亏江大人皮糙肉厚的，换了别人早不知怎么样了。”
江为功皱眉道：“呸！谁皮糙肉厚了，我不知多白净细嫩。”
此刻方秀伊在旁边嘟着嘴，满脸委屈愤怒。正在不知怎么样的时候，背后楼梯上一阵响动，旋即有数人上了楼来，为首一人竟是东宫府官的服色。
方秀伊看的明白，还以为是救兵到了，不料那人皱眉看她一眼，先向着姚升，阑珊跟江为功团团行礼，陪笑道：“原来姚大人跟舒大人都在，对了，江大人没事儿吗？我们娘娘听说家里小爷跟江大人玩笑，生恐他年纪小玩心大不知轻重的，才急急叫了我来。”
江为功笑道：“没事儿，我们毕竟是老相识。”
那府官听他这么说，明显地松了口气，又转身看向方秀伊，敛了笑容：“娘娘知道小爷在外头胡闹，让我带您回东宫去。”
方秀伊倒也不笨，见情形不太对，便咬了咬唇不言语了。
府官又回头对三人行礼道：“三位大人，我先告辞了？”
大家还礼。
等府官匆匆地带了方秀伊去了，江为功才道：“我好久没见到这小子了，没想到今儿一碰面，他记性倒好，立刻想起旧仇。”
姚升问道：“你跟那……小孩子有什么仇？”
“别提了，”江为功揉揉手腕道：“当初在翎海的时候，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说小舒的坏话，我差点儿揍了他，不过后来我没来得及动手，却是给王爷打了他一巴掌，奇了怪了，他不去找王爷，反而盯着我呢，也算是欺软怕硬了。”
他说着又看阑珊：“小舒，你刚才怎么……还给那小子打掩护呢？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送他进顺天府大牢里呆一呆的。”
阑珊不便说是看在郑适汝的面上，她虽然也想给方秀伊一个教训，但毕竟靖国公府才出事，不能在这时候再闹腾出去。便只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给她点惩罚是小事，可从此不免又得罪了东宫，何必呢，而且太子妃娘娘是很通情达理的人，方才派了那府官前来带人回去，看样子一定会亲自教训……江大哥放心吧，以后她绝对不敢再为难你。”
江为功点头：“既然有人教训他那也罢了。”
姚升笑道：“我看江大人这幅模样，就像是那取西经路上误入了妖精洞的猪刚鬣……”
江为功不等他说完便感慨道：“姚大人，我看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家说笑了一阵儿，顺天府的人上来问话，江为功只说是跟认识的小朋友玩笑而已，就叫他们散了，这些衙差也乐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底下百姓们听闻是玩闹，也都散了。
姚升又道：“所谓相请不如偶遇，自从江大人回京，都没认真聚过，今儿总算得空，不如就在这楼上吃了中饭再散？”
江为功笑道：“好啊，我也正有些饿了，这里虽比不上永和楼，却也还不错。”
阑珊见他两个兴致高昂，就也答应了。于是三人选了临窗的桌子，叫了几样精致的酒菜。
酒过三巡，王鹏跟葛梅溪两个人找了来，于是又添了几样菜一壶酒，越发热闹了。
本是要吃中饭的，不料慢慢地日影西斜，眼见申时过半，江为功已经醉醺醺的，王鹏也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葛梅溪脸带酡红，却也有了六七分醉意，只有姚升酒量最好，才有四五分。
他看其他几人东倒西歪的样子，不由笑了。
可虽不曾醉足十分，到底是有些酒意，话自然也多了，姚升问阑珊道：“小舒，之前……你呵斥那方家小公子的时候，句句话都维护着太子妃，你怎么知道太子妃就贤明仁德呢？”
阑珊虽然有数，不过架不住这一场饭吃了两个时辰，前前后后喝的酒加起来，积少成多，脸上也红了一片。
她又知道在座都不是外人，加上还有鸣瑟在旁边跟小鹰似的盯着自己，就没有十分忌惮。
闻言道：“我当然知道，天底下、谁不知道太子妃最贤德呢？姚大哥说是不是？”
姚升笑道：“是是，哥哥我可听说过，当初太子妃在女学的时候，有‘牡丹’的称号，果然就成了太子妃，对了，当时……还有个少女跟太子妃齐名的，是什么、芍药……”
江为功脸色通红，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芍药？牡丹？老姚你怎么说起花儿来了。”
“是说花儿好看呢。”
“什么好看，叫我说、小舒最好看。”江为功看着阑珊，嗤嗤地笑了两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酒力发作，困的垂下了眼皮。
姚升道：“小舒你看，江大人醉了。”
他说着也意兴大发地抓着筷子，在自己的酒盅上敲打着拍子，唱道：“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阑珊听着姚升的唱词，心头砰地一动，鬼使神差地捏起酒杯，见里头还剩下大半盅酒，阑珊盯着看了半晌，突然一仰脖都喝光了！
将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阑珊缓缓起身。
姚升的手势一停：“做什么？”
阑珊道：“姚大哥，我、想起一件事，先走一步。葛兄跟王大哥还有江大哥……就劳烦你了。”
“啊……没事，放心吧。你要去哪？要不要陪着你？”
“不用，我得自个儿去。”阑珊向着他微微一笑，眼波宛转，溢彩流光。
姚升愣了愣，见阑珊脚步踉跄，本想起身扶着。
不料还未站起，就见原本跟着阑珊的那少年从旁边的桌边走了过来，及时地将她扶住。
阑珊挥挥袖子道：“姚大哥，留步。”挨着鸣瑟下楼去了。
阑珊下酒楼的时候还算清醒，脚步也还稳健，出了楼，给下午的暖风一吹，所有酒力像是在瞬间蒸腾。
鸣瑟见状只好扶着她上了车，才安顿妥当要下去，却给阑珊抓住：“王爷现在、在王府吗？”
她的脸色通红，眼神迷离，鸣瑟一怔之下道：“多半会在的。怎么，要去吗？”
又过了会儿，鸣瑟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阑珊轻轻地“嗯”了声。

第151章
鸣瑟见阑珊喝的迷迷糊糊的，有着明显的酒气不说，脸都是红透了。
他当然知道赵世禛一向不喜欢她在外头跟那些男人厮混，何况是一起喝到这种地步。
这会子去见荣王，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鸣瑟本想提醒阑珊，但他毕竟跟飞雪西窗不一样，转念一想便只说道：“你可别睡着了，到了地方叫不醒你。”
隐隐听阑珊嗤嗤地笑了声，睁开双眼打量了阵儿，便从旁边拽了一个靠垫抱在怀中。
正如鸣瑟担心的一样，马车停在荣王府门口的时候，车中的人早就睡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门上认得鸣瑟跟车，早向王府内禀告了。
顷刻，西窗先得了消息，蹦蹦跳跳地出来，却见马车静静停着，车外却不见人影。
只有鸣瑟懒懒地靠在车边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小舒子呢？”西窗瞪大眼睛问。
鸣瑟向着车内挑了挑眉。
西窗笑道：“小舒子摆什么架子，也不下车，还得叫人请着不成？”说话间跳到车前，推开车厢门，一股很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差点把西窗熏的窒息。
他瞪圆了眼睛，才看到阑珊倒在车厢中，正睡得香甜似的。
西窗弄不清这情形，回头看向鸣瑟：“这是怎么了？”
鸣瑟道：“你不会看吗，喝醉了呗。”
西窗咽了口唾沫：“怎么会喝醉了？在哪儿喝醉的？”
“在酒楼上，跟姚升，江为功，葛梅溪，还有王鹏。”
西窗头都晕了，又晕又大：“小舒子真是……胆大包天，主子不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这做就做了，横竖没捉个现行那也罢了，这倒好，她自个儿送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鸣瑟忍不住笑了：“我也不知道。”
西窗道：“你怎么也不看着点儿？好歹别叫她喝的这样，就算真喝醉了，好好地劝着她回家岂不妥当？总比跑到这里来刺主子的眼睛强吧？万一主子不高兴了怎么办？”
鸣瑟慢慢道：“你怎么知道主子会不高兴？”
西窗叫道：“这还用问，这不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吗？”
鸣瑟不理他，只往前一抬下颌：“那边的车轿都是谁的？”
西窗看了眼：“哦，是靖国公府的三爷跟宣平侯，已经来了半天了……”
鸣瑟道：“怪不得这半天不见主子。”
这提醒了西窗，他小声说道：“趁着主子还不知道，你赶紧带了小舒子回家去吧。免得主子不高兴，她也遭殃，咱们也遭殃。”
鸣瑟认真地看了西窗一会儿，点头叹道：“你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啊西窗，多亏了你提醒。不然我要惹祸呀。”
西窗高兴起来：“是吧？嘿嘿，快走吧，回头……”
话未说完，便听到有些响动从门内传来。
西窗回身一看，却是靖国公府的郑三爷同宣平侯两人，一左一右，陪着赵世禛走了出来。
郑三爷且走且寒暄着：“等改日家兄解除了禁足，定会亲自登门向王爷致谢。”
赵世禛道：“转告老公爷，不必多心多想，好生保养身体为要。”
“是。”
郑三爷跟宣平侯两人向着赵世禛行礼，本是要等王爷回府后才敢上车轿的，但又早瞥见了旁边那辆车，两个人自然都是眼明心亮的，当下也不再谦让，转身各自上了车轿离开。
那边西窗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给主子发现了。”他急忙跑到赵世禛跟前：“主子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赵世瞥着他：“我不亲自出来，你就好捣鬼了是不是？”
“主子说什么……”西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又忙满脸笑地卑躬屈膝地说道：“我才要进去禀告主子小舒子来了呢。”
鸣瑟在旁看着，觉着西窗人虽笨些，但这见风使舵的本领还是很炉火纯青的，保命足以。
说话间已经到了马车边上，赵世禛探身向内瞧了一眼，却见阑珊半伏着身子趴在车厢里，怀中还半抱半压着一个枕垫，双颊通红，长睫停着一动不动，睡的仍旧沉酣香甜。
赵世禛纵身一跃上了车，将阑珊打横抱起。
她竟没有醒，右臂还圈着那枕垫，只是随着起身而掉了出来。
阑珊嘴里含含糊糊地还在说：“去王府，去见王爷……”
赵世禛因嗅到浓烈的酒气，正微蹙着眉，听了这句那眉心便舒展开了。
当下轻轻自车上跃落，动作稳得如履平地。
鸣瑟西窗两人随着荣王进府，到了内宅。
西窗虽在决断上时常犯糊涂，但伺候人上却是一等的细心，不等吩咐就已经先叫了小太监，命快去准备醒酒汤，自己又捧了干净的水跟帕子送到里间，打量着赵世禛的情形，便没有上前替他动手，只悄悄地退后几步出门，跟鸣瑟仍在房门外等候传召。
且说赵世禛抱了阑珊进了内室，她的脸红很热，因为这一番动静，隐隐地有些察觉，双眼似闭似睁地看了眼。
赵世禛嗅到她口中的酒气，忍不住道：“这是跟多少人喝了多久，才成了这个模样？”
阑珊仗着酒力，一点儿也不觉着怕或者其他，闻言便喃喃说道：“相请、不如偶遇……唉，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赵世禛嘴角扬起，似赞似叹的说：“好，喝的这个熊样还知道吟诗呢。”
阑珊挣扎了一下，似乎想坐起身来，却实在是浑身无力，头跟肩颈略略一探，就又跌了回去，一只手臂也无力地搭在床边上，只顾喘气。
赵世禛看着她跟翻了个儿的乌龟似的，又是好笑，又觉着可爱。
可想到她跟那些男人在外面喝酒，心里又有点不爽快，回头见西窗送的水在那里，便起身去，绞了帕子，回来床边，展开帕子给阑珊把脸上仔细擦洗了一番。
那帕子毕竟凉，阑珊的脸上又热，凉热一激让她很不舒服，便转头动脑的躲避。
赵世禛握住她的脸：“本王亲自伺候你，你反倒不受用呢！”
那凉丝丝的水润在脸上，让阑珊的神智有片刻的清醒。
她盯着面前的人，连眨了几下眼睛，眼前那张俊脸也终于从模糊到清晰，浓烈鲜明的长眉底下是光华闪烁的凤眼，正半笑半愠似的注视着她。
“殿下……”阑珊情不自禁叫了声，“你怎么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才上了马车，怎么下一刻就出现在他面前，难道他来接自己了？
赵世禛听着这醉中糊涂的话，心中暗笑，却故意道：“怎么本王不能来吗，或许，是你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情不能让我见到？”
阑珊听他说“亏心的事”，心中浮浮沉沉地果然飘出一件事来。
“没、我没有……”她否认着，脸上却流露出些许心虚。
赵世禛本是见她醉态可掬，故意逗她的，突然看她这样，心头一沉。
当下俯身盯着阑珊道：“你到底做什么了？还敢瞒着我？”
阑珊支支唔唔，左顾右盼。
赵世禛捏住她的下颌：“说话！”
阑珊被迫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呆呆地看了这双眸子半晌，突然吸了吸鼻子，红了眼眶。
“你、你这么凶干什么？”阑珊抽泣着，泪飞快地从眼中流了出来：“你对我一点儿也不好。”
赵世禛大惊，本不是故意逼她的，没想到她醉中这样反常。
“不许哭！”他本能地呵斥了声，然后却忙又将声音放得温和：“哪里凶你了？只是担心你在外头跟不知什么人喝酒，吃了亏也不知道！”
阑珊听了这个，眼中还带着泪，却嗤地笑了起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世禛屏住呼吸：“你说谁是小人之心？”
果然是酒壮怂人胆，敢这么对他说话了。
阑珊叹道：“殿下是，宜尔也是。”
赵世禛本正白眼斜睨着她，猛地听到后面一句，一时愣住：“你说什么？太子妃吗？好好的怎么提她？她也……小人之心？”听来倒是很有内情的样子。
阑珊张开双臂往前一扑，竟把双手搭在赵世禛的两个肩头：“是宜尔自己承认的，之前皇后娘娘提五哥的亲事，是宜尔撺掇的。”
赵世禛怔住了：“她、把这个跟你说了？”
阑珊点点头：“她大概以为殿下告诉过我，甚至抱怨过她，见我不知道，才说自己小人之心的。殿下……”阑珊唤了声，又改口：“五哥……”
赵世禛才“嗯”了声，阑珊却凑过来，在他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说道：“你真好。”
她毕竟是酒醉之中，勉强支撑着说了这几句，此刻浑身无力，顺势往前一歪。
赵世禛双臂探出，恰好将她抱入怀中。
暖玉温香在怀，荣王定了定神，道：“莫非你才知道我好？不是本该早就知道了的。”
阑珊靠在他的怀里，只觉着自己的心跳的很厉害，身体却轻的异常，往日的忧烦都在酒力中化解散开了。
在他怀中，仿佛别无所求，平生至乐。
“我当然知道，”阑珊带笑说了这句，“五哥你放心，宜尔也知道了。”
赵世禛却不太喜欢阑珊总提郑适汝。
当初他虽看破郑适汝在背后捣鬼，但毕竟对方是个女子，又是阑珊昔日的闺中密友，至今对阑珊也甚好，所以他不屑也懒得去提郑适汝的手段。
“别人知不知道跟我没什么关系。你知道就好。”他无奈地抱着阑珊，在她耳畔低语了这句。
阑珊觉着耳畔暖润，又有些丝丝地发痒，当下把脸往他肩头的蟒绣上蹭了蹭：“五哥……”
赵世禛浑身绷紧了些：“行了，你再这样胡闹，我可不保证……”
“五哥，”阑珊皱着眉心，突然道：“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已经有些神不守舍了，不动声色地把人又抱紧了些许。
脑中略有些发昏，阑珊摇摇头定神，在别院里郑适汝所说的那些话，嘈嘈杂杂地浮了出来。
——“你只说我想你改头换面到我的身边，看看荣王是怎么个反应……”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真的嫁了人，可就不能如现在这样抛头露面了。”
赵世禛见她不言语，趁机在她鬓边亲了数下，那香气缭绕，似有若无，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意，令他情难自禁。
阑珊浑然未觉，只轻声道：“宜尔今日跟我、说了一个法子。”
“法子？说的什么？”赵世禛疑惑。
“五哥……”阑珊慢慢抬头，对上他凝视的目光。
趁着酒力未退，趁着她还没有顾虑太多，趁着还没有改变主意。
阑珊问道：“你愿意、愿意娶我吗？”
仿佛是怕他不懂这意思，阑珊又道：“愿意……我当你的王妃吗？”
她用尽所有力气问出了这句话，一眼不眨地看着赵世禛。
阑珊的心里是期待的，同时又是不安的，在她眼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似乎在放大，但眉眼却又开始模糊。
她拼命地想看清他的神情，想听到他是什么回答，但是目光所见，是他粲然如同星空的眸色，那样耀眼。
他的确是回答了一句什么，可气的是她的心神给酒力绑了去，在来得及听清楚那句话之前，阑珊眼前一黑，栽倒在赵世禛的怀里。
再度醒来的时候，床帐上是淡淡的浮蓝色。
阑珊以为是天黑了，扶着额头想起身，却给旁边一个人拉了回去。
她大惊失色，扭头看时，却见身边的正是赵世禛。
与此同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裳不一样了。
她俨然已经换了一套轻薄的丝绸中衣，柔滑的薄缎贴在身上，微微地有些许凉意。
阑珊脑中一昏，她完全不记得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正要仔细回想，肩头给人一摁，赵世禛探身俯视着她：“醒了？”
“殿下……”她下意识地掩住衣襟。
赵世禛看着她的动作：“藏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
阑珊睁大了双眼。
赵世禛嫌恶道：“你不能喝酒就别学人乱喝，喝完了吐得到处都是，敢情你不记得了？”
“啊？”阑珊震惊之余大为窘迫：“是、是吗？”
赵世禛冷笑：“什么是叫是吗，不然为什么要给你换衣裳。”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换了衣裳，阑珊松了口气，讪讪地陪笑：“的确是我唐突了，我……改天向殿下赔礼，如今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家去了……”
“不早了？”赵世禛哑然失笑：“你以为这是什么时候？”
“不是、快黑天了吗？”阑珊懵懵懂懂地。
“这是早上！再有半个时辰就天明了！”赵世禛无情地戳破了阑珊的幻想。
“早上？”阑珊如在梦中：“我、我在这里睡了一夜？”
赵世禛“嗯”了声，斜睨她道：“本王伺候了你一夜，你一会儿嚷嚷口渴，一会儿又嚷着热要我打扇子，你还真难伺候。”
阑珊无地自容：“我、我真的那么做了？”
“那都不要紧，”赵世禛盯着她，凤眸之中涌出些许闪亮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你……做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阑珊突然有些不安，心里涌出些许片段，下意识地避开了赵世禛的目光。
赵世禛看着她躲闪的神情，略有些玩味地问：“真不记得了？”
阑珊咽了口唾沫：“唔……”
“那也不打紧，反正我替你记着呢。”赵世禛轻描淡写的。
“是、是吗？”阑珊很想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立刻消失当场。
“你求本王的那件事，本王的回答是，”赵世禛抚着她的脸：“——愿意。”
阑珊不知道她的脸在瞬间红透过耳，夏季的清晨本还有些稍稍的凉意，此刻她却如身在炎阳之下。
片刻的窒息之后：“我、我该走了……”
阑珊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才一动，却给赵世禛重新摁了回去。
“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去工部。”
“既然已经决定要当王妃了，去工部干什么，难道是想反悔？”他好整以暇地俯视着阑珊。
阑珊早在赵世禛说“愿意”之前就已经想起来了，毕竟昨儿在翠景楼上喝了酒，她心里想做的就是到王府跟他说起此事。
她愿意为了他放弃所坚持的。
第一次，生出这种强烈的不可遏制的想法。
但是如今酒力退了，胆子似乎也因而缩小了不少。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她自己送上来的。
“殿下……”阑珊转头，本来是想躲避的。
那样修长纤细的颈项略微扬起，却仿佛是天鹅被猎物擒获的姿态。
耳畔是他极为动听的声音，略有些低沉的响起：“先前不是这么叫我的，小姗叫我什么来着？”
像是在顷刻占据了她的身心。
阑珊有些许战栗：“五、五哥……”
“嗯……乖。”
荣王的眸色如星空幽深，却是此时即将破晓的夜空之色，明亮欢悦的旭日之光跟暗夜绵延深远的幽炽交织一体，难舍难分。
这场盛宴，他期待已久。

第152章
且说昨日，西窗跟鸣瑟在屋外守了大半宿，听到里头阑珊一会儿叫热，一会儿要喝水，闹得不亦乐乎。
西窗进去送了两次水并扇子，又询问赵世禛的意思要不要去取冰放在床边上。
赵世禛道：“她的体质阴寒，不能用那种东西，水也不要忒凉的，温热的便是。”
西窗忙答应，又见他这般体贴心细，自个儿倒是替主子叫起屈来，便道：“主子，小舒子醉得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呢，不如让她到别的地方去睡，横竖别吵了主子休息，只让奴婢照顾她就行了。”
这般贴心热乎的话，却换来了赵世禛淡淡地一个眼神：“出去吧。”
忠心耿耿的西窗受到打击，撅着嘴出来，忍不住小声地对鸣瑟抱怨：“主子从来也没有伺候过人，怎么今儿换了性子？小舒子先前吐了那个熊样，还以为会把她扔出来呢，没想到竟也不嫌腌臜，自个儿帮她收拾清理的妥妥当当……现在仍跟个宝似的抱着呢，怪不得小舒子喊热，这大热天的还抱的那么紧，像是有人跟他抢似的，你说主子是不是中邪了？”
鸣瑟嘴角抽搐，按捺着随口道：“嗯，是。”
西窗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竟答应了，西窗便又哼唧着说道：“我倒不是真心的说小舒子不好，只是说主子有些怪而已，未免、未免对她也太宠纵了。”
鸣瑟忍不住笑道：“你是吃醋了？”
西窗叫道：“这是哪里说的，吃醋也轮不到我啊，我又不是女人。”
鸣瑟笑而不语。
西窗瞅了一眼里间，因为两人的情形又触动他的心事，不免想再说点儿别的：比如赵世禛的王妃姬妾之类。
话到嘴边又觉着这些话题太超过了，当下便强忍着不说了。
如此又过了半晌，将到亥时里头才渐渐地消停了，鸣瑟道：“她睡了，应该不会叫你了，趁着这个功夫你先去睡吧。”
西窗正也困乏的不行，便叫了两个心腹的小太监守着，自个儿先去歇息会儿。
他回去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仍惦记着这边，急忙爬起来洗漱打理跑了过来。
却见鸣瑟靠在柱子上，仍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样子，西窗先问过心腹的小太监，果然里头没有动静。才走到鸣瑟身边道：“你没去睡吗？一直在这儿？”
鸣瑟道：“方才栏杆上睡了会。”
西窗点头叹道：“我是佩服你们习武的人，一个个跟神仙一样，高大哥就罢了，飞雪也是……”说到这里，就小声问：“飞雪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鸣瑟皱皱眉。
飞雪的情形的确不太好，只是赵世禛不想让阑珊担忧故而不曾告诉真相。
当时高歌带人去救阑珊，为防万一，飞雪特意拖着赵元塰，却给大殿下识破。
赵元塰的属下见她不顾一切地挡在门口，情急之下就下了狠手。
以前飞雪有内功的时候，自然能撑得住那一掌，如今功力皆散，给狠狠击中胸口，顿时骨头都折了，吐血倒地。
等高歌叫人救下后，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若不是给她塞了保命丹吊着那口气，此刻只怕早就魂游地府了。
鸣瑟本不想多说，可也知道西窗是真心担忧。便道：“主子没撇下她，才把她挪出去的。主子这样用心你还担心什么？”
西窗抚了抚心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完此事，西窗叫一个小太监去取两碗热汤来压惊定神，补充体力。
其中一人忙去了，半晌回来，捧了两碗人参鸡汤，西窗先取了一碗给鸣瑟：“慢点儿喝，小心烫。”
鸣瑟接了过来，果然缓缓地喝了。
西窗也捧着碗，站在檐下边喝边抬头看天上，此刻寅时将至，夜色正浓，眼前仍是星空璀璨，美不胜收。
阶下花草丛中，那些小草虫们时不时低低地鸣叫几声，似乎也是睡梦中发出的模糊懒散响动。
这人参鸡汤熬得甚是鲜美，喝下肚去，热力涌了上来。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星空粲然，廊下红灯笼高照，院子里花木扶疏。
西窗心中竟觉着十分的静谧安好，他不禁舒服的眯起眼睛，感叹道：“我守着主子，什么都好，就是觉着吧……这府内似乎太安静了些，觉着什么时候，咱们王府内正正经经地多一个王妃，或者再添几个小世子小郡主的，我才算心满意足呢。”
鸣瑟无声地挑了挑唇，把喝完了的汤碗递给那小太监拿了去。
西窗又叫取了些许点心来，塞了几块给鸣瑟，自己坐在栏杆上同他一起吃了。
不知不觉寅时过半了，西窗跳下栏杆，自言自语地说道：“等天明，小舒子的酒也就醒了，看我怎么羞她。”
他说着靠近门口，竖起耳朵尽职尽责地偷听起来。
可能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西窗听了半晌，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响动。
他大为激动，越发把耳朵贴在门上。
正在这时候，鸣瑟不知怎么突然站直了。
他皱眉看向旁边窗扇，眼神极快地变了几变，然后竟走到西窗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颈领子。
西窗正在仔仔细细地听动静，蓦地给他勒着脖子，身不由己倒退出去。
倒也尽职尽责地没有吵嚷出声。
鸣瑟把他拉的退后了十数步远才放开。
西窗得了自由立刻跳转身，揉着脖子怒视西窗：“好好的你是要勒死我么？”
鸣瑟不言语，西窗气哼哼地说道：“你越发奇怪了，把我拉到这里来，我怎么能听到里头主子叫没叫我？要是迟了进去伺候，怪罪下来倒是不跟你相干！”
直到这会儿鸣瑟才低声说道：“你自个儿玩去吧……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你的。”
“什么话！平时这个点儿主子都起了呢。”西窗不信，“你莫哄我，怕是很快要传我要水了。”
鸣瑟嘴角一抽，可见西窗蠢蠢欲动的要回去，想了想，倒也没有拦着他。
西窗还瞪了鸣瑟一眼，觉着他多半是跟着阑珊太久，忘了主子的习性了。
荣王是个浅眠的人，尤其在领了北镇抚司的差事后，更是晚睡早起，一天能睡两个时辰已经是了不得了。
幸而他每次出远差或者急差的时候通常都不带西窗，这才让西窗有喘气儿调养的机会，不然的话整天跟他连着转似的，西窗怕自个儿也是受不了的。
现在容妃娘娘又回到了瑞景殿，也总算是熬到了母子团聚的时候，所以如今所缺的无非就是个王妃了。
西窗不敢说，但自打知道阑珊是女孩儿后，心里便偷偷地巴望着，——若阑珊当了王妃那就太好不过了，她性子温和，体贴，很好相处，绝不是那种精明霸道欺压下人的。
最主要的是赵世禛喜欢。
但是上回只跟飞雪说了那两句，差点儿就给富贵罚了，所以西窗也只在心里做梦而已，毕竟他也清楚阑珊的身份太复杂，要当王妃，何异于登天。
此刻西窗心里嘀咕着鸣瑟糊涂，自己拾级而上，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的声音大了些。
却像是阑珊在说话，西窗还没反应过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面该怎么义正词严地训斥她过分逾矩。
脚下不知不觉走到门口，就听见阑珊颤声道：“五哥，五哥别……”像是哀求的声音。
西窗戛然止步，浑身的汗毛在瞬间都倒竖起来。
正想着阑珊莫非是惹怒了赵世禛，要受责罚了么？却又听里头荣王道：“什么别，不是答应了么？”
“不、不是现在……”
“……就要现在！”
不由分说的一声过后，是阑珊的低呼。
西窗整个人呆立原地，无法向前一步，也不能后退，他身不由己地听到些许低笑声，喑哑低沉的，却跟赵世禛素日的说笑的声音大为不同。
与此同时，是阑珊隐忍的低语跟喘息声响。
西窗僵立无法动，听着那些异样响声他仿佛能看到室内发生的事情，但却又不敢仔细去想，脸上已经红了，心跳也加快许多。
直到听见赵世禛闷哼了声，显然是想压下却又没忍住。
像是很难熬，又像是极舒畅。
西窗感觉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跑了出来，在头顶上飘飘荡荡，摇摇摆摆，也是受惊匪浅，没剩几口气的样子。
正在这时侯，一只手从后伸出来。
他揪着西窗的领子重把人拽下了台阶。
这次西窗并没有反抗，如同驯顺的小羊羔似的给鸣瑟揪走了。
下台阶来至紫薇花树下，过了很久，西窗都垂着脸不敢抬头。
灯笼的微光下，鸣瑟看他这幅模样，反觉着好笑：“你害什么羞？”
西窗的脸热的不行，低低嗫嚅道：“谁、谁害羞了。”
鸣瑟道：“你的脸跟那才出锅的虾子一个颜色。不是害羞，难道是生气？”
西窗扭过身去背对着他，心窝里像是有什么在跟着烧起来。
他偷偷地抬眼看向前方的窗户，就算站的远，却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响声，像是痛苦的哭泣，又像是情到深处的低吟。
他再蠢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竟然无端非常的紧张，心都要跳出来了。
西窗突然害怕，他担心这时侯赵世禛叫自己，此刻他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只怕办不好差事。
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虑了，起初，屋子里的动静大概是几刻钟就停了下来，就在他汗毛倒竖地等待召唤的时候，很快，却是阑珊惊呼道：“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就给堵住了似的。
顷刻是赵世禛沉沉地：“什么又，这不是……才开始么？”
从天色未明，到东方透出一线光亮，乃至日上三竿。
鸣瑟看这般情形，倒也有些超乎他的预料，便跟呆若木鸡的西窗说道：“你守着，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西窗正是觉着自己“独木不林孤掌难鸣”的时候，竟不敢让鸣瑟离开。
鸣瑟淡淡道：“瞧着这个光景，今儿应该是去不成工部了，我吩咐人去告个假。”
西窗呆了一呆，忙道：“我叫人去就是了，你别走，好歹跟我一处。”
鸣瑟笑道：“你是在怕什么？”
西窗的脸色很古怪，半晌才道：“我、我头一次没经验嘛。”
鸣瑟几乎大笑：“闭嘴吧你，只管瞎说八道！快叫人去传信儿！别耽搁了正事！”
西窗忙叫了小太监来，去告诉阑珊的副手，只说是舒所副“身体微恙”，特请一天的假。
那小太监前脚才去，屋内传出赵世禛的声音：“打水，洗澡。放这屋里。”
似是懒懒的，略有几许低哑。
语气声音里皆透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餍足意味。
西窗几乎跳脚离地，忙隔着门应了声，飞快地叫小太监备水。
一时三刻水都备好了，推开房门的那瞬间，便有一种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香中带些许微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一荡。
西窗不敢乱看，指挥着小太监安放浴桶，倒水，只是目光乱窜之中，仍是势不可免地瞧见了内间地上散落的衣物，有两件是之前赵世禛吩咐他取了来的素缎里衣，取来的时候还是簇新无一丝褶皱的，此刻却已经给揉搓的不成样子，好像还撕破了，跟赵世禛所穿的那件家常的天青色暗蟒纹长袍堆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第153章
这日傍晚，阑珊再度醒来。
看着帐子上闪闪烁烁的烛光，恍惚中，怀疑自己做了一场非常荒唐的无法描述的梦。
直到想要起身的时候，却发现浑身无力，才稍微动了动，仿佛听见了身上骨头纷纷在响。
她吃惊地重又躺倒，试着抬手在身上探了探。
手感柔滑，是贡缎的丝质中衣，却不是先前穿的那套了。
耳畔仿佛响起了绸子给撕裂发出的脆弱声响。
记忆中那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得了梦寐以求的礼物，着急要打开，所以竟不顾一切了的样子。
阑珊闭了闭双眼，尽量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喉咙里干的很，阑珊再度试着起身，腰肢往下好像没了知觉，不知是麻了还是怎么样。
她在腰上扶了一把，却疼的低呼了声。
原来还是有知觉的，但这疼的酸心入骨，倒还不如原先麻木着。
外头听见了动静，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阑珊下意识地怕起来，忙攥住衣襟，试图后退。
退后自然是不可能退后的，因为动起来极为艰难，可帐帘子撩开，背后出现的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人。
阑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西窗？”
才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惊人，她抬手握住脖子，试图清清嗓子，却因为本就干渴，一咳越发厉害了。
西窗见状忙扶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阑珊很想回答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舒服的，好不容易忍住咳嗽，才哑声道：“口渴……水。”
西窗明白过来，忙道：“有有有，你要喝水呢，还是喝参鸡汤？还有燕窝？对了还有……”
“水……要水。”阑珊觉着自己快要干渴而死。
西窗急忙去桌边上倒了一杯温水来，送到她手上，阑珊接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几乎握不住杯子，她发狠地握紧杯子，却因用力过猛反而把水晃出了一些。
此刻也顾不得了，忙低头过去，三两口把水全都喝光了！
“你慢点儿，没有人跟你抢，再呛着如何了得？”西窗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替她轻轻地在背上顺气儿。
阑珊吁了口气：“还要。”
西窗接了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次阑珊才喝的慢了，手好像也逐渐恢复了知觉。
“五……咳，殿下呢？”阑珊低低地问，昨儿叫了太多声，几乎改不过口来。
西窗道：“先前镇抚司的人来了，主子在外头见他们呢！”
阑珊又松了口气：“是吗。”
“嗯，”西窗道：“你饿不饿？已经准备了吃的……”她是昨儿下午来的，一整晚没吃东西，如今又加上这一整天……只喝过水。
阑珊却并不觉着饿，大概是饿过劲了，大概是身体给另一种感觉碾过，充溢，透支，其他的感官知觉就因而退化了。
“不吃，”阑珊叹息似的说了句，“已经是晚上了？我家里有没有人来？工部……”
西窗忙道：“不用担心，你家里跟工部都有人去通知过了，对家里说你在工部有事，对工部说你身子微恙。”
阑珊哑然：“这不是两头欺骗吗？”
西窗说道：“不然呢？”
两人目光相对，才都各自笑了。
西窗的目光从阑珊脸上移开，她本就丽质天生的，肌肤如玉，此刻也不知为什么，容貌中更多了一点儿晶莹的润泽的光芒似的，越发的玉雪生辉，不可方物。
只不过目光往下，便看到颈间上些许连绵的红色痕迹，因为她才起身，领口没有掩好，西窗看到数点红痕若隐若现的……
他不敢再乱看，急忙抬头看向别的地方。
阑珊把那杯水喝光了，总算恢复了几分元气，趁着赵世禛这会儿不在，阑珊道：“你扶我下去……对了我的衣裳呢？”
西窗忙劝阻：“这可不成！主子说你得休息，这会儿急着要干什么？”
阑珊道：“我总要回家去呀，虽然两头骗了，但总是会透风的。”
西窗道：“不行不行，你看看你……虚成这个样子，方才水杯都拿不稳，我看，只怕连路都是难的。”
这两句本是西窗随口说的，不料阑珊听着，脸上顿时又红了起来。
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阑珊是在跟阿沅离开京城之后，于外头历练，零零碎碎之中才得知全貌的。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实践，哪里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气就气在平日里赵世禛表现的俨然此中老手，不料亲身上阵才知道，不过也是跟自己一样，是一个毫无经验的。
用荣王殿下自个儿当初调侃阑珊的话来说，就是“雏儿”。
只可惜赵世禛的求知欲非常的旺盛，加上他体力好，人又聪明非常，一回生，二回熟，渐渐地不仅仅是“熟”，而且无师自通，迅速飞升。
阑珊起初还能应对，到后来，连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
她甚至都不记得赵世禛抱自己去洗过澡……
只依稀仿佛有剧烈的水声。
可西窗却记得，主子那一场澡洗的真是惊天动地，足用了一个时辰，等他进去收拾的时候，浴桶里的水只剩下了一小半，地上全是水渍。
他当然不敢乱想。
阑珊很担心赵世禛若回来，指不定又怎么样，何况如今天黑了，留下来实在是危险的很，不如早点离开。
好不容易拉扯着西窗的手臂，挪到了床边。
双足落地，鼓起勇气要走出一步，双腿跟腰肢却在瞬间双双造反起的，一个往前软倒，一个往后跌出，阑珊低呼了声，整个人就要跪趴在地。
西窗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见状吓得才要去扶，却有个人正进门，见状比他更快到了跟前，张手便将阑珊抱了个正着。
赵世禛笑道：“怎么才不见了这一会儿，就这么想我吗？迫不及待的就要投怀送抱。”
阑珊在他怀中，种种不愿细想的记忆随着这种亲密的接触一涌而出。
赵世禛见她闭着双眼，自欺欺人地不肯面对自己，便一笑将她抱起，重新放回榻上。
又吩咐西窗：“呆着做什么，送些吃的上来。”
西窗如梦初醒，急忙躬身后退。
阑珊被他放下，却忙又转身向内不看他。
“怎么了？睡了一夜，怎么就理人了？”赵世禛笑看着她纤弱的肩头，轻薄的丝绸如同流水一般敷贴在身上，到了她的腰间便明显地塌陷下去。
平日里就觉着她的腰太细，果然……叫他忘情之时都要记得小心克制，生怕不小心弄折了。
喉头一动，赵世禛俯身，抬手轻轻地握住阑珊的肩头：“还是说，是我伺候的不好？”
阑珊咬了咬唇，很想把他的手打下去。
赵世禛在她耳垂上轻轻地吹了口气：“不要紧，以后总会精进的。”
“殿下！”阑珊忍无可忍，咬牙撑着起身：“你不觉着……你是太过了吗？”
“过了？过什么了？”荣王殿下言笑晏晏。
阑珊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他看起来精神焕发，甚至比平常时候还要强悍些，丝毫疲乏劳累的意思都没有，跟他相比，自己简直……不堪一击啊。
突然间想起之前在翠景楼上，姚升开江为功玩笑，说他给方秀伊拿住，就如同给妖精拿到洞里的猪刚鬣，但此刻阑珊觉着，自己多半就是那倒霉的唐僧，兴许是给面前这个……吸干了精气神儿吧。
阑珊悻悻地说道：“总要、总要节制……”
“明明已经很节制了，”赵世禛白了她一眼，“莫非你没感觉出来？要不是看你实在是身子太弱，本王怜香惜玉的……”
阑珊哑口无言：原来她还得感谢荣王殿下手下留情了吗？
赵世禛哼道：“早跟你说了很多次，让你把身子保养起来，就是不听，今儿吃了亏还怪人呢！”
阑珊越发震惊：原来她非但要感谢殿下高抬贵手，还得自行请罪是吗？
赵世禛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却又大慈大悲地笑道：“罢了，念你是初次，饶了你了。”
阑珊听到这里，脸色就有些奇异。
这话说的，仿佛他不是初次似的……
阑珊心里想归想，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但是赵世禛跟她竟有微妙的心理感应，顿时警惕地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心里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阑珊忙把脸色变得无辜一些。
不过此刻她想起来，也还觉着有些匪夷所思呢，哼，若不是亲身经历，只怕她也绝不会相信。
赵世禛双眼微微眯起，正要再度细看，幸而这时侯救星西窗送了饭菜进来。
“主子，之前您吩咐的海参鸭子汤，滋补是最好的，还有山药粥，方才问起小舒子，她说不喜欢燕窝……”
赵世禛回头瞟了他一眼，西窗便会意地收声跑了出去。
阑珊便小声道：“五哥，我想回去了……不能总在外头。”
“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赵世禛淡淡道，“你家里那些看了问起来，你怎么回答？”
阑珊捂住嘴：这的确是个问题。
赵世禛舀了一碗海参鸭汤：“来，喝了这个，最是滋阴补肾。”
鲜香的味道袭来，倒是有些唤醒了阑珊的肠胃，可听到最后那四个字，顿时又有些无地自容。
赵世禛笑道：“快喝罢，一天一夜没正经吃饭了，真怕你撑不住。”
阑珊瞥他一眼：话说的倒是挺良心的，只是做起来却是另一个风格了。
才要接过那汤碗，不防赵世禛看着她气虚微微的样子：“别动，我喂你。”
当下自个儿捧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
给殿下这般服侍，倒有几分温馨亲昵透出来，阑珊正有些许的感动，却听赵世禛哄孩子似的说道：“乖姗儿，多吃些，赶紧调养妥当了，别再动不动就晕过去……”
阑珊没了食欲。
赵世禛哪里管她，填鸭似的，逼着她喝了两碗海参鸭子汤，另外的鲍鱼鸡丝，云耳香菇都各自夹了几筷子。
最后又吃两片蜜汁莲藕，一个红豆小包子，最后一碗粘稠的山药红枣粥结尾，自然也是滋阴补肾最佳，如此才算罢休。
阑珊吃饱了，却更困上心头，昏昏欲睡，连手指头都不愿动一下。
本是想顺势靠在他身上歇会儿的，谁知双眼一闭，很快地竟睡了过去。
等醒来之后，见赵世禛就这样靠在床柱上，双眸微微闭着似睡非睡，察觉她醒了，便微微睁开双眼：“这么快醒了？”
阑珊哑然：“你就这么着……怎么不叫醒我？”
“你累的那个样子，怕叫醒了反而不好。”赵世禛起身，腿却有些麻了，忙又坐下。
阑珊见他皱眉忍痛，却想起当年为了容妃，他的腿上留下旧疾，当下问道：“腿疼吗？必然是麻了，你过来我给你揉揉。”
赵世禛本不当回事儿，可这话却叫他无法抗拒，于是便调转身子，把腿搬了上来放在床边。
阑珊向内靠了靠，伸手轻轻地给他揉腿。
麻了的腿给一动，便如千百跟针刺一样，非常难受。
但赵世禛看着阑珊认真替自己揉捏的样子，却是甘之如饴。
突然想起昨日她来跟自己说过的话，之前只顾高兴去了，竟没来得及认真询问。
“昨儿……怎么忽然就提起来那件事？”赵世禛问。
阑珊的手势一僵，继而道：“提起什么事？”
他笑道：“你还装傻，是不是想我帮你记起来？”
阑珊低着头，踌躇不语。
赵世禛握住她的手：“你昨儿去见过郑适汝？或许，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阑珊见他果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心中越发忐忑。
若不是昨儿偶然在酒楼上跟姚升江为功相聚，又加上后来王鹏跟葛梅溪也到了，大家趁兴，陆陆续续吃多了酒，自己绝不会做这种事。
可现在要后悔已经晚了，果然醉酒误事，古人诚不我欺。
“宜尔，给我出了个主意。”终于，阑珊慢慢地把郑适汝的话都说给了赵世禛。
说完了郑适汝的那个计策，阑珊又补充道：“她只是满心为我谋划而已，若是五哥不喜欢……或者有别的想法，你只管当没听见过的。”声音低低的。
赵世禛笑看着她：“所以你昨儿才那样问我。嗯……合着若不是太子妃先提起来，你也绝对不会那么说的，对不对？”
阑珊道：“我知道、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敢……”
“不敢什么？”
阑珊重又低头给他揉腿：“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阑珊停了停，鼻子微微酸楚。
终于阑珊道：“我、我很感激殿下之前屡次救命之恩，尤其是那次、你不顾犯忌，救了阿沅跟言哥儿。”
赵世禛大为意外，浓眉敛起，却不言语。
阑珊道：“我……我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可我只孑然一身，无权无贵，无以为报的，自问给不了你什么好的。我自然、自然也从来没想过从你这里、从五哥这里讨到什么别的，因为对我而言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不知不觉，阑珊双手交握在一起，有些不安地绞动。
赵世禛仍是不语，眸色沉沉，略透一点寒。
阑珊道：“我们的身份，天差地远，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会是昨儿我说的那样，因为知道这会让你为难。”
赵世禛终于开口：“那为什么，又说了呢？”
“因为，”阑珊眼前一阵模糊，泪光在眼中摇曳：“因为实在是……太喜欢你了。想跟你在一起，做一对正经夫妻。本来不敢想，但是、宜尔竟提了出来，我心里就着了魔似的，也就开始这么奢求……”
慢慢地说到最后，阑珊的声音已经断续，泪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直到现在，赵世禛敛着的眉头才又舒展开。
他的凤眸也有些泛红，却莞尔道：“你这是奢求？果然是个傻瓜。”
阑珊微微一抖，慢慢抬头看他。
赵世禛一笑叹道：“只听你前面那些话，还以为你是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呢。不过纵然是那样，本王也笑纳了。幸而小姗儿……还不算是个冷血没心的。”
他的目光变得极为温柔，倾身问道：“真的……就那么喜欢我吗？”
阑珊突然忘了身上的痛，只是仰头看着他。
这双明亮的凤眸已经印入她心底，刻骨铭心：“是真的，我喜欢五哥，非常、非常的喜欢。”
所以先前才会在郑适汝跟前不顾脸面地承认自己喜欢他，宁肯不计名分也在所不计。
深深吸了口气，阑珊轻声道：“我知道我不够好，甚至是最不好的，所以五哥……”
不等阑珊说完，赵世禛在她后颈上一握，不由分说地令她靠自己近了些。
“你听好，”他盯着面前的人，“我的姗儿明明是最好的，这世上也只有你，才值得。”
给荣王重新拥吻入怀之时，阑珊想：此刻就算为他而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第154章
但是阑珊很快后悔了。
她还是希望赵世禛只是动动嘴而已，不要发展到身体力行的地步。
但他偏偏是个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的行动派。
于是乎，她又成了那个吃了就会长生的唐僧肉。
无处可逃的时候阑珊终于忍不住地哭了起来，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她在心中发誓：下次或许……还是不要感动的这么快。
因为很可能下一刻就会给狠狠打脸。
还好赵世禛的确顾惜她的身体，并没有如先前一样肆意尽情。
但就算如此，阑珊仍是精疲力竭，再度昏迷过去。
赵世禛轻轻地替她擦着额头的汗跟脸上的泪，心想她的体质实在是个大问题，明明已经调养了不短时间，怎么竟没有大好一些呢？
正又爱又怜的，突然听到外头有些许动静。
王府来了一人，却是葛梅溪。
先前葛梅溪也是在翠景楼上喝酒的，他是工部的人，又住在家里，那两头瞒着的话自然是骗不过他。
只不过葛梅溪心中有数，所以竟不曾在阿沅面前透露什么。
本以为阑珊在王府一夜一天，总要回来了吧，谁知回到家中，心神不宁地左等右等，天越发黑了，竟仍不见人影。
葛梅溪实在担心，思来想去，便找了个借口出门，徘徊许久，终于骑马来到王府。
荣王府门上听闻是工部之人，倒也猜到或许跟阑珊有关，便派人入内回禀。
西窗先得了消息，只是不敢去打扰赵世禛，便跟鸣瑟商议：“是你去打发了，还是我去？”
鸣瑟道：“我去吧，你在这儿伺候，预备着主子叫你。”
说罢，鸣瑟转身往外来到前厅，果然见葛梅溪站在厅门口。
葛公子也不敢坐，只是抬头伸长脖子打量里间，看到鸣瑟的瞬间，葛梅溪眼前一亮。
继而却又反应过来，鸣瑟虽然的确在这里，可也未必算是什么好事。
当下整肃神情：“小舒果然在王府里吗？”
鸣瑟一点头。
葛梅溪知道他向来少言寡语，却也不以为意，只忙着又问道：“她……怎么样了？如何还不回家去？”
鸣瑟说道：“王爷跟她在一起，没什么事，不必担心。”
葛梅溪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堵在心里。
想了想，迟疑着说：“王爷、跟小舒……”
不料鸣瑟虽年纪不大，人却敏锐之极，加上在家里住了这些日子，早知道葛梅溪对阑珊是有些心思的。
他看着葛梅溪犹豫的神色，淡淡说道：“嗯，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葛梅溪的脸色骤然变了，像是给人用力掴了一掌似的，几乎窒息。
“原来王爷……”半晌他喃喃，却又打住，有些惨然的：“我、我就知道……”
鸣瑟并不在意他是什么反应，又是怎么想法，只点点头道：“葛公子是聪明的人，其他的自然不必我多说。”
葛梅溪似乎想笑，却只是将嘴微微地扯了扯：“好……”
他说了这个字，浑身脱力，又觉着整个王府虽大，却并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于是转身往外走去。
却忘了脚下有台阶，差点儿往前滑倒过去。
鸣瑟转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不明白。
葛梅溪明明早就知道阑珊跟荣王之间关系非凡，怎么还是不肯彻底死心？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早断了早好吗？人总是这么喜欢自寻痛苦不成？
那边葛梅溪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便回头对鸣瑟说道：“若是可以的话，还是让她早点回去……言哥儿像是受了风寒，今日下午就从学堂回家了，已经请了大夫吃药。”
鸣瑟“啊”了声：“知道了。”
目送葛梅溪去了，鸣瑟才慢慢回到内宅，西窗忙迎上来：“怎么样？”
“人已经走了。”鸣瑟回答，却没有提葛梅溪叫转告的事情。
西窗笑道：“你料的真对，方才主子叫我送水进去呢。”
鸣瑟看着他满脸的笑意，道：“你怎么高兴的这样？”
西窗的欢喜从心里流溢出来，见左右无人，便凑过来在鸣瑟耳畔，叽叽喳喳地低语道：“你知道的……这样的话，兴许很快就有了小世子小郡女了呀。”
鸣瑟真的给他异乎寻常的脑袋弄的无言，半天才冒出一句：“哦，你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叫也有道理，”西窗不满他轻描淡写的反应，“明明就是天大的道理，正经道理呢！难道你觉着我说的不对？都洞房了，自然就得有小孩子……”
最后他嘀嘀咕咕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个婴儿蹦出来一样。
鸣瑟本还想着葛梅溪提的言哥儿的事情，听见西窗最后一句，不由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又见西窗瞪着自己，便点头道：“对对，你说的都对。”
得亏赵世禛这夜没有格外为难阑珊，下半宿她总算好好地睡了一觉，原先给折腾的奄奄一息将要散了的精神也恢复了几分。
赵世禛已经从鸣瑟口中得知言哥儿病了的消息，所以在阑珊早上撑着起身要走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强留，只说道：“你只管回西坊，不许去工部，你的身体如今需要调养，不能操劳。”
阑珊想到他那令人发指的精神跟体力，忍不住气恼道：“我原本明明好好的。”不都怪他无节制的折腾么？
赵世禛闻言扬眉：“你说什么？”
阑珊忙看向别处：“我说话来吗？”
赵世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再敢嘴硬你试试。”
于是仍逼着阑珊吃了早饭，因怕颠簸也不叫她坐车，特派了软轿等着。
正打算妥当了要亲自送她出去，西窗从外飞奔回来：“主子，宫内容妃娘娘派了人来，已经进了门，这会子怕在前厅等着了。”
赵世禛很意外，看阑珊一眼。
阑珊忙道：“怕是有正经事，殿下且快去吧，横竖我认得路。”
赵世禛笑道：“你当然认得，以后还得更认得呢。”说了这句，便看鸣瑟：“去吧。”
于是兵分两路，赵世禛去见宫内来人，叫西窗陪着阑珊出府。
西窗乐颠颠地领命，小心翼翼地扶着阑珊的手往外走。
阑珊身上各处的不自在，尤其是腰跟腿上。
也得亏她做的是工部的差，不是那种整天坐着不动的娇养小姐，她需要经常在外头走动，因此是有些练出来的。
唯独吃亏在体质不佳，之前又受了些内伤，如今还吃着药呢。
何况又是初次，对手且是虎狼之辈，哪里顶得住。
可见西窗这样，阑珊便笑道：“我又不是真不能动了，你怎么就这么小心呢？”
西窗因为昨儿想通了小世子小郡主的事情，心里偷偷巴望着，却不敢就跟阑珊说，便花言巧语地道：“是主子吩咐的嘛，我当然不敢怠慢。”
鸣瑟在旁瞅着他的行径，却瞧出几分来，只是忍笑而已。
他们出去的路，跟赵世禛去见宫中来使的路不同，是从左侧夹道而行的，正要过一处角门，鸣瑟突然止住脚步。
西窗还没察觉，只顾看脚下的台阶一边叮嘱：“你留神啊，这里有两层呢。”
蓦地发现阑珊停了下来。
西窗抬头，意外地看到眼前那棵蓬蓬勃勃的石榴树下站着道伛偻的影子。
先前说过荣王府的宅子是百年老宅了，这石榴树自然也是有年岁的，如今正是花红胜火的时候，有那开的早的，底部已经鼓出了小小的果实，看着煞是可喜。
秋天到来之前，这棵树上便是硕果累累，西窗每天都得摘几个扒着吃，吃的牙都酸倒了还吃不过来呢。
所以西窗也是很喜欢这颗树的，但是现在树下多了这个人，却让西窗望而生畏起来。
“富、富总管！”西窗惶然叫了声，原本握着阑珊手臂的手竟不由自主放开了。
原来这人正是富贵。
只见他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西窗张了张嘴，看看富总管，又看向阑珊。
阑珊一点头：“去吧。”
西窗咽了口唾沫，到底是害怕，终于悄悄地后退两步，飞快出了角门。
剩下三个人站在这不算很大的院子里，阑珊先向着富贵恭敬地拱手行了个礼：“富总管。”
富贵微微一笑：“不敢当，舒大人辛苦了。”
阑珊听到“辛苦”二字，脸上一红，却不知富贵拦着自己是为何事。
富贵却转开头去看着面前的石榴树，说道：“在中原，石榴好像是多子的意思，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阑珊一怔：“您说的很对。石榴有多子多福，团圆喜庆的寓意。”
富贵点头，看着眼前那个已经饱鼓起来的小石榴，抬手一掐，竟将它掐落在掌心里。
阑珊看着他的动作，无端心里惊寒。
看着这个小石榴，富贵道：“舒大人，这王府里还没有个正经的女主人，这种东西，似乎有些多余了吧。”说话间，就把手伸向前方，似乎是想让阑珊仔细看那石榴。
阑珊瞧着他掌心里的小石榴，猛然一震，已经明白了富贵的意思。
富贵见她没有答话，重又一笑：“舒大人别怕，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做一件对彼此来说都好的事情。”
阑珊的目光从石榴上转开，只看了富贵一眼，突然觉着不对。
当重看向他掌心的时候，却见那小石榴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阑珊忍着惊心问。
富贵说道：“舒大人聪敏之极，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请。”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药丸举高，竟是要送给阑珊。
阑珊双眸微睁，屏住了呼吸。
却就在时候，一直跟在阑珊身后的鸣瑟说道：“富总管。”
富贵抬眸看了过去：“哦？”
鸣瑟从阑珊身后走了出来，脚下一转，竟站在了阑珊身前。
他看了眼富贵手中的药丸，轻轻说道：“主子没有交代过。”
“你说什么？”富贵眼神阴沉地盯着他。
“这种事，主子没有交代过。”鸣瑟重新说了一遍。
富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种事还需要王爷交代吗？”
鸣瑟却认真地回答道：“是，需要。”
“你再说一遍。”富贵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事，需要主子交代才能做。”鸣瑟果然又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眼前景物一花，鸣瑟蓦地转头，脸上已经吃了一记。
富贵哑声道：“没有规矩的东西，走了一个飞雪，又来一个你？”
鸣瑟的唇边已经渗出血来，他伸手在唇边抹了抹，并没言语。
事情发生的太快，几乎是呼吸之间，根本没有给阑珊任何反应的机会。
直到鸣瑟抹去唇边血渍的时候阑珊才醒悟：“富总管！”当初富贵应该就是这么打过飞雪的，这个人真是……本以为赵世禛吩咐过了他会有所收敛，如今看来只是变本加厉。
富贵淡淡地看着她：“舒大人，我时间有限，不要给彼此添麻烦，请吧。”
阑珊咬了咬牙：“富总管想的倒是周到，但若我不肯呢？”
富贵挑眉：“我只是给舒大人主动选择的机会而已。您若不肯，自然有另外的法子，只是比较难看而已。”
阑珊冷笑：“可我觉着，现在就已经够难看的了。”
富贵的唇一动，笑的令人不寒而栗：“相信我，你没见过真正的难看。”
他生得其貌不扬，是个上了年纪老人的样子，脸上有许多皱纹，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感觉。
阑珊不由自主地对上他的双眼，可就在目光相对的刹那，她的心头没来由地恍了恍。
与此同时，鸣瑟叫道：“富总管！”
这声音近在耳畔，且又极大声的，如同雷震一般把阑珊惊醒了。
但就在她转头的瞬间，鸣瑟身形莫名跃起，然后重重地跌在旁边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阑珊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富贵收回左手，不去理会地上的鸣瑟，只把右掌心的药丸举高了些：“舒大人，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了。”
“不行。”回答他的是鸣瑟，鸣瑟摔的显然不轻，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主子没有交代过！”
富贵的眼中掠过一丝怒意。
但显然很少有人敢像是鸣瑟这样忤逆他，就连富贵不由也有些许动容。
他冷笑道：“我的话代表着谁的意思你当然知道，还需要你主子交代吗？”
“别的人，我不认，”鸣瑟咬牙起身：“我只听主子的话。”
“看样子，你是在找死。”富贵慢慢地说。
原本托着药丸的手缓缓地要握起，眼神也变得极为淡漠。
鸣瑟身形一晃，却仍是寸步不让。
阑珊看看鸣瑟，又看向富贵：“等等！”
富贵漠然抬眼。
“给我。”阑珊盯着老人的眼神，心突然跳的厉害，是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慌张，似乎将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她想也不想立刻伸出手去：“没什么大不了，我吃就是了！”
“不行！”鸣瑟回头厉声喝道。
血从嘴里流了出来，他看着随时都会倒下，但眼神仍是坚定而凶狠的：“不行！主子让我看着你，你就不能在我手上出事，你不能吃！你若吃了，我就死。”
他不是威胁，他是认真的。
阑珊感觉自己的心一阵战栗：“鸣瑟你……”
“真是的，”富贵却在冷笑：“一个两个的原本还算能用，可自打跟了你竟都开始犯蠢。你果然是不能留的……”
就在这时候，有个冷冷的声音隔着院墙响起：“是谁说她不能留。”
下一刻，赵世禛的身影先从角门出现。
在他身后，则是瑟瑟缩缩、之前跑去报信的西窗。

第155章
原来先前西窗一看到富贵，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本能地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他生怕阑珊吃亏，虽然害怕富贵，却还是壮着胆子，一路连滚带爬地飞奔去找赵世禛救命。
果然，派了大用场。
而对阑珊来说，当听见赵世禛声音的那一刻，原本从富贵身上散发的那股令她恐惧不安的压迫感突然间消失了，她急忙拉住鸣瑟的胳膊后退了一步。
这时侯赵世禛已经进门了，他先看向阑珊，见她无恙后又扫了眼正向着自己行礼的鸣瑟，最后目光才落在面前的富贵身上。
富贵正也躬身行礼：“王爷。”
赵世禛笑了一笑，温声道：“不敢，在你的眼里，哪里有我这个王爷，你才是这府内的主子呢。”
富贵听了这句，便慢慢地跪在地上：“王爷这话，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了。”
“到底是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赵世禛走到他的跟前，低头看着富贵，眼神有些冷意，他轻声道：“上回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人做事，尤其是跟她有关的事，你别伸手，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富贵低着头道：“王爷该清楚，我自然不是自作主张的。”
“知道，”赵世禛道：“但你至少先问过我的意思，是不是？这府内，没有‘先斩后奏’这回事！”
富贵停了一刻，又道：“王爷，岂不知就是知道王爷下不了这份心，所以贵妃才……”
“闭嘴，”赵世禛不等他说完：“你是母妃的人，所以我从来敬你三分，但是你要做母妃的手，在王府里擅自动我的人，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王爷这样，娘娘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不高兴，”赵世禛笑了笑，“多个儿媳妇，有什么不好的，我觉着很好。”
富贵紧皱眉头，却无法回答。
阑珊在背后听着，本来很是忧心，蓦地听到这句，心咯噔一声，脸上却热了。
她拉了拉鸣瑟，想带他先走。
正在这时侯，赵世禛回头看了她两人一眼，望着她的时候眼神柔和下来：“你还有事，先回去吧。”
于是两个人顺势先出了院子。
西窗见状，就也倒退出去了。
剩下赵世禛跟富贵两个留在院中，赵世禛看了眼旁边的石榴树，花红胜火，开的热烈，石榴代表着多子多福，团圆吉祥，富贵却自作主张地要掐断这份圆满，一想到这个，他心中就有按捺不住的愤怒。
赵世禛问：“你想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富贵道：“王爷该知道，只是避免有身孕的药而已。”
赵世禛笑笑：“只是这样而已吗？以你的手段，吃了那颗药，只怕就一劳永逸了吧！”
容妃既然不喜欢阑珊，自然想免除后患，那颗药的厉害，赵世禛不愿多想，连心里都透出寒气。
富贵的头更低了几分：“王爷，这也是娘娘的苦心。她不想如今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母妃才出困局，我当然知道，但是，”赵世禛的目光在石榴树上缓缓掠过：“本王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生死一线的孩子了，要怎么做我心里清楚。不需要有人擅自替我做决定！”
富贵默默道：“娘娘只是担心王爷为女色所迷，毕竟……”从没见他亲近过什么男女，突然间为一个人破例，这种不顾一切似的情态，令人害怕。
荣王凝视着面前的榴花，眼波流转笑道：“若我赵世禛是那种毁于女色的人，那母妃权当白生了这个儿子就是了。”
富贵皱皱眉：“王爷……”
“富贵，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常常叫你‘富贵叔’。”
富贵有些灰绿的脸色好转了些：“老奴不敢当。”
“那时候你待我很好，保护我，”赵世禛淡淡道：“我的武功都是你教的，所以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王爷……”
“就因为你是陪我长大的人，你很该明白我的脾气性格，她是我看重且喜欢的女人，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分毫，因为伤害她，就等于伤害我，难道你不懂吗？”
富贵沉默。
“我知道你也是领了母后的旨意，你放心，剩下的话我会亲自进宫面禀母后，但是，”赵世禛抬手，在石榴树上上轻轻地抚过：“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何等的得力，何等资历深厚，别再妄图对她动手，因为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你若以为我什么都听母后的，你悄然帮她做了这件事我只能忍着，那就错了。”
富贵隐隐地叹息了一声：“王爷，老奴一则是听从娘娘的话，二则，却也怕王爷……有了这等的软肋……”
“软肋？”赵世禛嗤之以鼻，他回头看向富贵：“你好好想想，那龙纹甲怎么落到我手里的，在众人都以为我给父皇囚禁在北镇抚司的时候，是谁不顾一切在救我……那圣孝塔就在那里！你的眼睛不瞎！你看不到它是为什么出现的吗？”
富贵眉头紧锁，眼中不由也有异样的动容之色出现。
“她的心意是怎么样，我比世人都知道，”凤眸的眼尾泛起些许微红，赵世禛道：“而你们，你们觉着她是我的软肋，却不知道，她并非我的软肋，她是我的铠甲！谁敢碰她，触之则死，你明白吗？”
富贵从头到尾听的清清楚楚，直到现在，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声。
他抬起头定睛看着面前的青年，望着那坚毅决然的脸色，终于缓缓说道：“是，老奴明白。”
赵世禛转头看向面前的石榴树，忽地轻声念道：“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
这艳红可爱的石榴花色，倒让他想起昨日婉转承欢的那个人的脸颊，赵世禛一笑：“这是多福团圆的树，年纪只怕比你还大呢，你无端摘了它的果子也是可恨，就在这里跪一跪，为它赔礼吧。”
赵世禛转身出了角门：“备马，要即刻进宫。”
闻言西窗急忙吩咐小太监去了，赵世禛又道：“得闲你找一匹红绸，给那棵石榴树披上。”
西窗一愣，继而笑道：“奴婢知道了，会亲自去挑一匹上好的红绸的。”
赵世禛“嗯”了声，轻声道：“开的真好啊。”
西窗忙道：“那是当然了，不仅花开的好，果子更好吃呢！又大又圆，那种熟透了的还会开口笑，等到秋天，我摘几个给主子尝鲜。”
赵世禛听着西窗聒噪的话，心里却突然想到：阑珊那么爱吃零嘴儿，这石榴酸酸甜甜的，汁水又多，她自然也是爱的，到时候却要挑几个好的给她尝尝。
皇宫。
虽说如今容妃迁了出来，但荣王进宫之后，先要去见的仍是皇后，这是礼数规矩。
只是在去坤宁的时候，赵世禛遇到了一个人。
郑适汝像是才去给皇后请了安，正带了几个宫女走了出来。两下遥遥看见，心思各异。
当到了近前的时候，赵世禛躬身行礼，口称：“参见太子妃娘娘。”
郑适汝打量了一眼荣王殿下，见他容光焕发，别有一番龙马精神，不由悄然地翻了个白眼：“荣王，这么早进宫啊。”
赵世禛道：“不及娘娘早。”
虽然阑珊喜欢这个人，但对郑适汝而言，却完全没有“爱屋及乌”的心理，反倒是更讨厌了几分，就好像是自己守着的宝贝，给他抢了去似的。
于是哼了声，道：“听说这两天荣王都没有去北镇抚司，怎么着，忙什么呢？”
赵世禛唇角的笑意挑到了天际：“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在忙。”
“是吗。”郑适汝好看的双眼中，却越发是白多黑少。
她当然也是个消息灵通之辈，很清楚阑珊这两天在哪里。一想到这个，心里刺刺挠挠，加倍的不爽。
赵世禛微笑：“其实，我要多谢嫂子。”
郑适汝听他换了称呼，微微皱眉略瞧了他一眼：“你谢我什么？”
赵世禛低低咳嗽了声。
郑适汝着实伶俐，当即一抬手，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便退后了数步。
赵世禛道：“她是个迂讷胆怯的人，得亏嫂子从旁指点，不然的话叫她主动向我开口，怕是要等一万年。”
郑适汝眉头紧锁：“你、你是说……”
赵世禛道：“之前我还有疑心嫂子的意思，可听了小姗所说之后，才知道了嫂子的的确确是个好人，至少对她是极好极诚的，也肯为了她那样苦心谋划……”
郑适汝翻着双眼看天，眉头微蹙：“荣王知道我是为她就成了。怎么，荣王是答应了吗？”
赵世禛笑道：“虽是好事，就是怕为难了嫂子。”
郑适汝哼了声，面前之人脸上的得意之色简直碍眼，加上阑珊在王府两天两夜……郑适汝不禁牙痒痒。
终于说道：“荣王还是别先得意忘形的。我这里虽没有妨碍，只怕荣王跟前儿，还有个很大的关卡，可知我怕你过不去。”
两个都是心思玲珑的，赵世禛当然知道郑适汝指的是什么：“多谢嫂子，我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
郑适汝的娥眉挑了挑：“哦？哼……那好吧，我便静候佳音了。”她说完后，昂首迈步地去了，身后众人这才急急跟上。
赵世禛退后一步，等她走开了十数步远，才又前往坤宁宫。
皇后娘娘最近有些微恙，各宫妃嫔每日不住地前来请安行礼。只是大家私底下议论，皇后的病情来的蹊跷，多半是因为瑞景宫的那位容妃娘娘突然复宠，从而得了心病。
每天华珍公主留在坤宁宫中，亲自的送汤送药，伺候的无微不至。
赵世禛在殿门口等候，不多时小太监出来笑说道：“娘娘才服了汤药睡下了，暂时不得见殿下呢。殿下有事且去，等娘娘醒了奴婢们自会告知殿下来请安过了。”
赵世禛答应：“有劳。”
小太监忙弓腰陪笑道：“哪里哪里，殿下折煞奴婢了。”
出了坤宁宫，赵世禛故意将脚步放的很慢。
因为在才进宫的时候就听小太监说，昨儿皇上去了瑞景宫，晚上竟歇在那儿，才出坤宁宫的时候他又询问了一遍，据说还是未曾离开。
虽然他的脚步已经很慢了，但再磨蹭下去，只怕旁人就要怀疑荣王殿下腿脚出了毛病，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前去。
来至瑞景宫，小太监远远地瞧见了，不等他上前就飞奔入内禀告。
很快地又有两个宫女出来迎了赵世禛，都是满脸喜色，如见福星：“殿下可来了，早听说殿下进宫，娘娘可盼着呢！”
原来赵世禛才进宫，自然便有人知道了，早早地通报了瑞景宫里。
赵世禛随着宫女进殿，才入内，就见皇帝坐在椅子上，容妃站在旁边，两个人不知说些什么，皇帝的脸上是难得的笑意，容妃也是莞尔相对。
荣王看的愣怔，这幅看似其乐融融的场景依稀只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自那之后，取而代之的只有那生死攸关的冰天雪地了。
此刻猝不及防见到，心中泛起些许久违的暖。
忙上前跪地拜见两人，皇帝转头看着儿子，笑道：“起来吧。你母妃等了你半天了，怎么才来？”
赵世禛道：“回父皇，先前去了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点点头，又笑道：“见着了吗？”
“母后才服了药睡下了，因此不得见。”
皇帝了然的一笑：“这没什么，只要你把孝心尽到了就是。方才朕也是这么对你母妃说的。”说完后便起身道：“朕也该去了。”
容妃含笑低头：“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轻轻地在她手上拍了拍，又看赵世禛，很温和地吩咐道：“多陪着你母妃说会儿话，也不必急着出宫，中午留下来陪她用膳。”
恭送了皇帝，殿内剩下母子，容妃打量着赵世禛，笑问道：“我早上派人去，不过是赏你些东西，你接了就是，怎么又自个儿进宫来了？”
赵世禛道：“儿子有一件事情想跟母妃商议。”
容妃落座，吃了一口茶，才淡淡地说道：“什么事儿？总不会是这两天你没上朝、也没去北镇抚司所忙的那件事儿吧？”
殿内有片刻的寂静，然后赵世禛回答：“是。”
容妃的眉头轻轻一蹙，看了荣王半晌，终于慢慢地先把手中的茶碗放回了桌上。
且说阑珊跟鸣瑟两人出了王府后，阑珊见他脸色惨白，极为担心，便不肯坐轿子，不由分说拉了鸣瑟一起乘车。
两人进了车中，阑珊问他觉着如何，鸣瑟道：“没什么大碍，稍微调息一下就好了。”
其实当时阑珊那种感觉是对的，那会儿富贵已经动了杀机。
幸而在富贵下杀招之前，赵世禛及时赶到，不然真的是要玉碎方休了。
于是鸣瑟盘膝调气，半晌才又呕出一口血，脸色却略微变得正常了些许。
鸣瑟瞧着阑珊惶惑不安的眼神，道：“这是因为血不归经才吐了这口，不打紧，吐出来反而好了。”
阑珊这才放心：“这位富总管真的是太……”想了想说这些没用，何况那是容妃的人，便只道：“先前只听说你们怕他，我还不知道呢，今日见了这般做派才明白，果然是个可怕的人啊。”
阑珊深知鸣瑟的能耐，他的武功比飞雪还要厉害，今日面对富贵，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才这样感慨。
鸣瑟却笑笑道：“你不懂的，富总管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武功。”
阑珊闻言极为震惊，鸣瑟的武功本已算是最出类拔萃的了，方才富总管身不动，也没看清是怎么样，就已经将鸣瑟打翻在地，这种功夫简直是登峰造极了，所以她才觉着无比可怕。
但鸣瑟竟然说富贵的可怕不在于武功？那……真正可怕的到底是什么？
鸣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停在家门口，鸣瑟先下了车，身法不似平时般敏捷。
富贵先前带怒出手，那一掌自是不轻，虽然调息了一阵，肺腑里却仍有一股阴寒之意。
鸣瑟强忍着，想进了家里后再回房打坐。
两个副手扶了阑珊下车，才要进门，突然看到门边上停着一顶很眼熟的轿子。
“这是谁的？”阑珊随口问了句。
起初她还以为是哪一个跟她或者葛梅溪认识的，看了一眼觉着奇怪，忙又扭头。
此刻一名副手认了出来：“这、岂不是温郎中的轿子吗？”
阑珊早认出来，又听了这话，当下也不顾腰腿酸痛，忙不迭地加快步子进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似乎也没有人。
“阿沅！”阑珊叫了声，快到屋门口的时候，才见阿沅从里头迎了出来。
“你可回来了！”阿沅满脸焦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有没有事？为什么才回来？”
阑珊无法跟她细说，只问道：“门口的轿子是……”
阿沅微微一震，还没回答，眼神先向言哥儿的房瞟过去。
阑珊心跳都好像停了停，她撇开阿沅走到言哥儿房门口，把帘子猛然掀起。
里头，言哥儿静静地躺在炕上，在旁边坐着的那个人，一身青袍，端方如玉的，赫然正是温益卿。

第156章
之前葛梅溪去王府，临去曾经跟鸣瑟说起言哥儿病倒的事情。
鸣瑟虽告诉了赵世禛，赵世禛却没有跟阑珊说过，毕竟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也不想让阑珊在这时候分神担心。
其实葛梅溪先前说的时候，言哥儿的病情的确还只一般，大夫说过没什么大碍，吃两副药就好了。
可偏偏是在他回到西坊后，当夜言哥儿身上的烧热竟高了起来。
所以昨晚上家里甚是忙乱，幸亏有葛梅溪跟王鹏两个人守着。
王鹏跑出去请大夫，葛梅溪在旁边陪着阿沅，人仰马翻地忙了半宿，言哥儿的高热才慢慢退了下去。
早上，葛梅溪怕有个万一，便想叫人去工部请假，王鹏却主动要求留下，阿沅见他们两个如此，反而说道：“你们都放心去就是了，孩子的病是这样的，来得快，去的也快，昨儿晚上大夫说已经安定了，别为了他耽搁了你们的差事。”
好说歹说，两人才答应了。
阿沅又拉住葛梅溪悄悄地说道：“……她不在工部是不是？”
葛梅溪本瞒的好好的，怎奈阿沅早知道赵世禛对阑珊有心，加上昨晚上葛梅溪悄悄地出了门，回来后脸色就有些不对，阿沅便猜到了几分。
见阿沅已经知道了，葛梅溪只得说道：“她在王府。昨儿晚上我去探、鸣瑟说是留在那里，今儿……应该是会回来的。”
最后一句他也不知道是真假，只是说来安抚阿沅而已。
阿沅听了倒也没说别的，只勉强笑道：“那你、你先去吧，工部那头，还只说夫君在家里呢。拜托了。”
葛梅溪看她双眼微红，却还强作镇定的模样，他心里无声一叹：“阿沅娘子放心，我会照应的妥妥当当。”
昨儿阑珊没去工部，江为功先跑去跟他打听，葛梅溪只说是偶感风寒，安安静静养一天就行了之类，并没说别的。
江为功嚷嚷着要来看，只不过他才调去了营缮所清吏司，公务甚忙，一时无法抽身。
少不得自己先替她打掩护罢了。
于是阿沅送了两个男人出门，自己在家里照看言哥儿。
换了一块湿帕子放在言哥儿头上降温，阿沅打量着言哥儿的小脸，一边想着阑珊夜不归宿的事情。
自打阑珊告诉了她赵世禛的心意，阿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喜？是忧？
荣王殿下那样的身份，被他看上，别的不敢说，只能说是天大的好事罢了。
但是将来该怎么办？
阿沅没敢跟阑珊提自己的心事，按照荣王的行事风格，多半是要阑珊恢复女儿身进王府的，但是那会儿，自己跟言哥儿却又置身何处？
但按照常理而言，似乎是不能跟着阑珊一块儿的，毕竟……荣王殿下未必心宽到会许她们仍旧跟着阑珊。
虽然跟赵世禛才见过几次，但是每次赵世禛面对言哥儿那种神态，阿沅是知道的。
起初还以为是贵人性子高傲矜贵罢了，后来听阑珊说起赵世禛对她的心意，才明白赵世禛那种眼神是何意。
大概是把言哥儿当作碍眼的存在了。
因为这个，也绝不会再把言哥儿放在跟前儿。
一想到这个，阿沅忍不住惶惶然，想的无计可施的时候偷偷地不知哭了几次。
毕竟她从来跟阑珊相依为命，一旦想到有朝一日要分开，言哥儿没了“爹爹”，自己没了“夫君”，那岂不是天塌了吗？
但是阑珊不说，她也不好就给阑珊平添心烦，自然也不肯提起。
阿沅心中想，如果真的有那天来临，少不得自己多求一求阑珊或者荣王，就算是让她重新做婢女跟着进王府也好，总之不要跟阑珊分开就罢了。
这是她没有退路的退路了。
此刻守着病中的言哥儿，想到这孩子也是可怜，本以为有阑珊疼着他，但以后阑珊嫁了荣王，当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会儿……会依旧如现在一样疼言哥儿吗？
她越想越觉着凄惶，忍不住越发的泪落的急了。
正在难过的时候，却听到外头有些许动静，阿沅起初以为是阑珊回来了，急忙掏出帕子擦干泪水迎了出去。
谁知才到屋门口，就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快走到近前了。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阿沅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温益卿看着她湿润微红的双眼：“怎么了？”
阿沅的泪本来已经都忍住了，此刻一个字没有出声，泪珠却又滚落下来。
温益卿缓步进了门：“她还没有回来？”
阿沅拼命止住泪：“你、温大人来做什么？”
温益卿淡淡道：“不必这么见外，小圆。”叫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瞥了阿沅一眼。
阿沅开始发抖：“你……”
“她应该告诉过你了吧，”温益卿波澜不惊的，“过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的语气这样云淡风轻，虽然阿沅的确已经听阑珊说过，但浑身上下仍是给一种莫名的情绪控制，隐隐地战栗，无法反应。
温益卿已经嗅着药气走到言哥儿房门外，他掀开帘子看向里间：“孩子怎么样了？”
阿沅无法回答，温益卿回头看她一眼，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言哥儿昨儿闹了半宿，早上吃了药才睡过去，小脸上仍旧有些微红，呼吸还算平稳。
温益卿在炕边上阿沅才坐过的凳子上落座，左手撩着右手的衣袖，抬手在言哥儿的额头上轻轻地试了试温度。
“还好。”他点点头，将手放下。
阿沅站在屋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越发只觉着如魔似幻。
温益卿的双手放在膝上，转头看她：“既然孩子已经没有大碍了，你哭什么？”
阿沅没有办法面对他那样平静的眼神，她转开头看向别的地方。
温益卿道：“或者，你不仅仅是为了言哥儿担心，还是为了她？”
倒也没有指望阿沅说什么，温益卿继续说道：“她在荣王府，你当然是知道的。荣王殿下对她自然是恩宠有加。你又有什么可为她担心的？”
阿沅勉强地忍住泪，帕子拭干了眼睛：“温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唤我的，”温益卿微微一笑，“如今果然也跟我生分了。”
阿沅仍是不能看他：“这是当然，毕竟这会儿跟先前不一样了。不是吗？”
“是啊。”温益卿轻叹了声，似笑非笑似冷非冷的，“世易时移，人心也变了。”
阿沅本是不想跟他多说的，但是想起过去种种，又看此刻的温益卿，她忍不住说道：“你真的都知道了？”
温益卿转头仍看着言哥儿：“是啊，知道了，就算是已经知道的太晚，但是总算……没有糊里糊涂的就闭了眼。”
“姑娘说……”阿沅脱口而出，却又忙捂住嘴。
温益卿笑了声：“她说我什么了？”
阿沅转头，又过了片刻，她才说道：“温大人，你……不要为难她，不要为难我们。你若真的已经全都知道了，就该清楚，不是姑娘负了你。”
“我当然知道。”温益卿低低地：“我怎么会为难她，为难你们？你这么说，难道是因为她这样告诉你的？”
阿沅也看了眼言哥儿，见他睡容平静，她停了一会儿，道：“你为什么暗中带言哥儿出去？”
“是因为这个她才觉着我在为难？”温益卿说到这里，也看了言哥儿一眼，道：“我见自己的孩子而已，难道不能吗？”
阿沅的心跟着一跳。
温益卿道：“我不能说，也没有告诉人，更没有揭穿她的身份，又怕你们担心，所以暗中去见言哥儿，想对这孩子好些，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阿沅听到他说“想对这孩子好些”，鼻子竟又一酸！
温益卿道：“你要是也明白，那就该知道当年的事情，不是我所做的，难道连你也在怪我？”
“不是，”阿沅终于忍不住道：“我们原先不知道，才以为是你……但是后来，姑娘说你也是被人害的，我才……”
“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温益卿敛眉看向阿沅。
此刻在阿沅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恍若陌生人的温郎中，也不是那个她们原本以为的冷血之人，而像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温公子了。
阿沅张了张口，泪先一涌而出。她哽咽道：“让我们怎么说？该受的苦都已经受了，而温公子如今也是驸马爷，先前才上京的时候，我想姑娘未必不是揣着一份心意，但是听说你见了她浑然不认识，就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你可知道那会儿姑娘跟我的心都寒了？”
温益卿闭上双眼。
这也是他平生至为悔恨的事。
阿沅没提的是，如果他只是把阑珊当作陌生人一般倒也罢了，最麻烦的是在此后的工部相处之中，他每次跟她照面，都会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俨然的天生冤家。
大概正是这种种的敌对跟仇视的嫌隙，把阑珊心中那仅存的一点心意渐渐地给磨灭殆尽了！
可是现在回想，他当时之所以百般地看阑珊不顺眼，哪里是真的看她不顺眼，只是觉着他像是自己丢掉的那个影子，那个珍贵无比却无法记起来的影子，因为求不到，因为想不起，那种又恨又爱的情绪在心中交织，才让他想见她，见到她却又发现自己因她而起的反常，才莫名不住的跟她争吵。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晚了吧。
就如同阿沅说的一样，该受的苦他们都已经受了，如今倒像是木已成舟。
温益卿定了定神：“我一直、没得机会跟她平心静气地说起往事。你能不能把你们……”
就在这时侯，门外传来车响。
是阑珊回来了。
看到温益卿就在言哥儿身边，阑珊先是回头看了一眼阿沅，然后又看向温益卿：“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益卿站起身来：“探病。”
阑珊看向言哥儿，下意识地咬住唇，又问阿沅：“言哥儿怎么了？”
阿沅忙道：“你别担心，是小风寒，已经好了。”
阑珊一惊，心中十分懊悔。
温益卿道：“原来你还不知道？葛梅溪明明去王府说过。”
鸣瑟在身后忽然说：“他跟我说过，是我忘了告诉王爷。”
温益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此刻阑珊已经到了炕边，抬手试了试小孩子的脸颊，仍是有些热的，她心中七上八下，听到这里便定神道：“所以你是来探言哥儿的？既然看过了那请回吧。”
她是俯身的姿态，温益卿轻而易举看到她颈间的数点痕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温益卿屏息。
他们两个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温益卿很熟悉计姗。
这会儿他轻而易举地看出她通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也是……被留在王府两天两夜，以荣王殿下的性格，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大家聊天而已。
温益卿收回目光，心凉如水：“我只是在想，假如昨晚言哥儿病的厉害，这里又找不到你，会怎么样？”
阑珊的心猛地一惊：“你说什么？”
温益卿抬眸：“如果这里出事，你却自顾不暇，结果会如何？”
阑珊咽了口唾沫：这也是她惊恼着的，但是却不会给温益卿知道。
她咬牙道：“这也、跟郎中你无关。”
温益卿淡淡道：“你知道这跟我有关。”
“温益卿！”
“姗儿，”温益卿很平静的，“你再怎么否认，也没有办法否认，言哥儿是我的儿子。”
“你住口！”阑珊失声。
炕上的言哥儿像是受惊，手轻轻地动了动。
温益卿深看她一眼，缓步走到门口：“你跟荣王已经……他要是对你有意，你迟早会进王府，你以为，荣王会容忍这个孩子吗？会对他好吗？将来阿沅跟言哥儿何去何从，你想过这些吗？”
阑珊直直地盯着他，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双眼泛红，睁大到了极致。
温益卿道：“你大概是没有想过吧。那么，把言哥儿交给我如何？”
阑珊只觉耳畔轰然作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阿沅在旁边说道：“你住口，你住口！”
阿沅冲上前用力推了温益卿：“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敢这么说！”
温益卿竟给她推搡的退到了桌边，阿沅流着泪咬着牙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姑娘！你凭什么要言哥儿？在我们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那时候根本都不记得我们了，言哥儿跟你没有关系，他是、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生跟着她，死也跟着她！又怎么样？！”
泪珠如极大的雨点，从脸颊上急速滚落，阿沅拉住温益卿的手臂，用力把他往外拽去：“你走！你走！”
温益卿去后，阿沅没有进门。
她砰地一声把大门关了起来，背靠着门扇。
直到听外头轿子离开，才捂住脸蹲下身子，放声大哭起来。
阑珊本在里头看着言哥儿，此刻便走了出来，到阿沅跟前要将她拉起来。
阿沅慢慢站起身，却又将阑珊一把抱住，嚎啕哭道：“姑娘，是我的错，我见到他就该推他出去的！他是坏人，竟敢说那些诛心伤人的话……你不用理他，他是坏人……”
阑珊低头，双眼紧闭，但却拦不住眼中的泪，他们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纷纷都落在了阿沅肩头。
她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把阿沅抱的更紧了一些。
宫中，荣王赵世禛果然是在瑞景殿吃了中饭才离开的。
出门的时候，又看见几个宫中的妃嫔三三两两的结伴前来给容妃请安。
赵世禛看着那些打扮的争奇斗妍的妃嫔们说笑着进了瑞景宫……他的母妃在冷宫里过了十六年清冷寂寥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
当然，这些不过是多虑了，容妃应该游刃有余啊。
他特意要绕开坤宁宫，却不料正好遇到了要出宫的华珍。
“五哥。”华珍行了礼，“这么巧，五哥也要出宫？”
赵世禛点头。
华珍瘦了，仿佛没有了先前那样盛气凌人的架势，整个人依稀透出几分内敛。
赵世禛道：“母后可还好吗？”
华珍道：“好多了呢，方才醒来，见我还在就劝我先回公主府歇两天。这几日也没见到五哥，你向来可好？我先前也去见过容妃娘娘了，看着倒是没怎么变的样子。”
也不知是这些年在冷宫太清心寡欲还是别的缘故，容妃的容貌显得很是年轻，身段儿也仍是之前没怎么大变。倒是让华珍吃了一惊，暗暗羡慕。
赵世禛道：“嗯。挺好。你呢？最近……跟驸马怎么样？”
华珍笑道：“除了驸马的公务有些忙外，其他自然是好的。最近听说工部侍郎一职空缺出来，也难怪驸马每天在工部熬的没日没夜的。”
赵世禛说道：“你最近还吃那些药？”
之前华珍为了早点儿有孕，让太医诊脉开了药，突然间赵世禛提起来，却让华珍有些不太好意思：“有时候吃。怎么了？”
赵世禛淡淡道：“没什么，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别吃了，何况妹夫也不回家，你吃的再多有什么用。”
华珍听到最后一句，那脸色才苍白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赵世禛骑马先去了北镇抚司，华珍乘坐车驾自回公主府。
车行半路，不知是因为銮驾摇晃还是怎么，华珍隐隐地觉着胸口不舒服，皱着眉想吐。
采蘋忙给她捶背，道：“是不是这两天在宫内伺候娘娘太过操劳的缘故？”
华珍皱眉：“不知道。”
采蘋道：“这些日子殿下饭都少吃，回府后不如让太医来诊一诊。”
华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片刻突然问道：“最近驸马真的只是在工部……没有去别的地方？”
采蘋道：“这是当然。前些日子不才问过跟随驸马的那些人么？”
华珍皱眉：“我的心总是有些不安，那……那个什么芙蓉那里呢？”
采蘋笑道：“那芙蓉早成了老黄历了，驸马本就不喜欢那种娼门女子，只是当初、如今驸马一心一意奔着仕途，哪里会去做这种会戳首辅大人眼珠子的事呢？爱惜羽毛还来不及呢。”
华珍这才又笑了：“说的是，我差点忘了。”
才说到这里，有个随车的小太监面色有些紧张地跑了来，悄声说道：“殿下，跟着驸马的人来说……”
车行之中华珍有些没听清楚：“什么？”
采蘋一惊之下有些迟疑，不敢就大声重复，便靠近几分，低低道：“说驸马、今日去了西坊。”
“西坊？谁哪里？”华珍惊问。
采蘋道：“是舒阑珊没去工部，又好像他家里小孩子病了，所以才去……”
“他家的小孩子，”华珍一阵晕眩，“驸马是去看那孩子的？！”
她目瞪口呆，怔了半晌垂着车壁道：“混账，混账混账！”也不知是骂温益卿还是别人，华珍连叫了几声，突然间一阵心悸。
公主眼前一黑，猛地往前栽倒。
华珍重新醒来之时，天已经微黑。
身边空荡荡的，华珍惶然叫道：“人呢？”才有宫女循声忙靠前，纷纷道：“公主醒了！”
采蘋也忙过来：“殿下总算醒了。”却是满脸的喜色。
华珍盯着她，也想起白天得到的消息：“驸马，驸马呢？”
采蘋道：“殿下不要着急，驸马先前回来过，才出府去。”
华珍情急，猛地坐了起来：“混账，怎么没叫他留下？”又看采蘋笑的灿烂，越发怒不可遏：“你还敢笑！”
采蘋忙道：“殿下快别生气，也不能这么急的起身了，如今可不比先前，毕竟是两重的身子了。”
华珍满心惦记着温益卿去西坊的事情，恨不得快找他问问，听他走了更加生气，一时没回过这意思。
过了会儿才呆道：“你说什么？”
采蘋笑道：“之前太医给殿下诊脉，殿下已经有了身孕了。”说话间，面前的宫女太监们齐齐地都跪了下去：“恭喜殿下！”
华珍睁大双眼，看着众人跪在跟前儿，又是一阵晕眩，半天才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哪里敢拿这种大喜事开玩笑。”
华珍终于反应过来，一时欣喜如狂：“我有了？驸马呢？驸马知不知道？”
采蘋道：“驸马已经知道了，只是太医说殿下情形稳定，没有大碍，驸马才又回了工部。”
华珍微微一愣，觉着温益卿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居然没有留在身边……有些怪，但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有给自己终于怀孕的喜悦冲昏了头。
一时之间，就连温益卿去西坊探望言哥儿的事情都不当回事儿了！她觉着温益卿去探言哥儿，自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子嗣，如今自己有了身孕，等生下一子半女，温益卿自然不把那外头的放在眼里。华珍喜上眉梢，只觉着这个孩子来的太及时了！

第157章
华珍公主喜从天降，也顾不得去计较温益卿去过西坊的事情了，只顾请太医诊脉，去宫内报喜，认真保养起身子来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温益卿当夜竟没有回府，但一想到他工部事忙，将来升了侍郎就好了，到时候岂不是双喜临门？因此竟也罢了。
更有温府那边儿，戚老夫人因听说消息，也忙过来道贺。
华珍其实不喜自己的婆婆，只看在温益卿的面儿上而已，但今儿添了这大喜的事情，便也格外的和颜悦色，一时看起来倒像是满堂齐欢的光景了。
是夜，西坊之中，王俊跟几个营缮所同僚亲自来探望之后，江为功跟姚升两人也一块儿来了。
先前自打温益卿去后，阑珊又看了言哥儿半晌，实在撑不住，便回了房。
这一倒下就有些起不来了。
阿沅起初还以为她是给温益卿那些话气伤着了，给她换衣裳的时候，无意中却发现了颈间的痕迹。
阑珊原本只是身体撑不住，精神还是好的，但温益卿那几句话无疑是雪上加霜，加上因为言哥儿的病而自责，顿时内忧外患，一起发作起来。
就连阿沅替她把衣裳解开了都没有察觉。
阿沅自然瞧见了阑珊身上的那些痕迹，腰间尤其重一些，有几处可见乌青的手指印。
赵世禛毕竟也是初次，忘情的时候力道上有些失控，而且他的手劲奇大，只稍稍地用半分力，对阑珊而言却如同三四分，何况他用的不止半分。
阿沅不敢再往下看，只是又悄悄地将她的衣裳系好。
看着阑珊双眼合着倦累之极的神情，阿沅眼眶有些湿润，喃喃道：“若荣王殿下是真心待你的，纵然……不要我跟言哥儿了，又有什么关系。”
阑珊睡了一个下午，到黄昏工部休衙，大家一涌而来探“病”。
果然见阑珊脸色苍白，满面憔悴，一看就知道气虚病弱之中，如此倒也歪打正着了。
王俊等不敢多加叨扰，说了几句便告退了。
此后江为功跟姚升来到，阑珊强撑起身要招呼他们，却给江为功一把摁倒：“别动！我们又不是外人，你只管躺着。”
阿沅亲自倒了茶过来请他们喝，说道：“又劳两位大人亲自来探望，且不要嫌弃喝口粗茶。”
两人忙站起来道谢。姚升早看出阑珊眼圈微红的，阿沅的眼睛更是肿着，怀疑他们之间口角过，便笑说道：“阿沅娘子不必客套，我跟江大人同小舒一向交好，本该早来探望的。”
江为功却直接问道：“娘子是哭过吗？可是家里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阿沅一愣，苦笑低头道：“并没有别的，只是夫君病了，连孩子也有些染了风寒，不过如今已经好转了。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江为功道：“言哥儿也病了？怪不得我看小舒脸色这样差，这如何了得，可请了好大夫了？”
“已经没事儿了，之前才起来，葛公子在那边陪着他喝粥，等喝过了再叫他过来行礼。”
等阿沅退了，姚升赞道：“阿沅娘子真是贤惠啊。”
江为功也说道：“又贤惠，又能干，跟小舒正是天造地设，生的孩子也是那么伶俐可爱，唉，我若有个儿子，也是这般就好了。”
姚升嗤地笑了：“你的老婆还没地方找呢，就盼儿子了。”又看着江为功胖头大耳的样子，还有一句促狭的调戏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江为功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小舒，有一件事，之前那个方家小公子……你记得吧，昨儿他突然去工部找我，竟规规矩矩的向着我赔礼道歉呢，你说怪不怪？”
阑珊正听着他们两个玩笑，听了这句心中一愣：“是吗？他、怎么赔礼的？没有胡闹吧？”
“没有，”江为功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规矩的了不得，言辞又恳切，弄的我反而都不好意思了。”
阑珊听到这几句，便知道去道歉的不是方秀伊，而是她哥哥。
当下一笑：“是不是跟先前胡闹的那位判若两人呢？”
江为功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吗！我看着他那张脸，几乎不敢认之前曾揪过他的衣领呢。”
姚升听到这里，摸着下颌不语。
三人说了会儿，果然那边阿沅跟葛梅溪陪着言哥儿进了门。
那小孩子已经好很多了，眼睛乌溜溜地，上前叫道：“爹爹！”
阑珊忙起身握住他的手，目光涌动，又道：“见过你姚叔叔跟江叔叔。”
言哥儿又乖乖地躬身行礼，姚升忙制止了：“快别，孩子病着呢，不用讲究这些。”
江为功道：“言哥儿，叔叔也不知道你病了，改天再买好吃的给你啊。”
言哥儿又答应了，走到阑珊身边，仍是靠着她。
姚升笑道：“小孩子病一病不要紧的，不是都有那句老话吗，病一病，长心眼呢。”
说到这里，江为功又想起来：“还有一件小事儿。小舒你知不知道，下午的时候，工部里有人说……公主殿下有了身孕了。”
阑珊意外：“是吗？”
旁边的阿沅也微微色变。
江为功笑道：“是啊，可是更奇怪的是，原本说公主晕倒了，温郎中才回府去的，可不多会儿又回来了，竟好像没事儿人一样，仍是处理一些公务之类的，丁点儿喜色都无，这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多高兴呢，又或者总该在府内陪着公主的吧？”
阑珊没言语。姚升笑道：“这个你不懂了吧？这就是温大人的过人之处，都说工部那空缺出来的侍郎之位是温大人的，人家可是将来的尚书人选，注定的高高在上，哪里能跟咱们一样呢？”
江为功摇了摇头，却难得的没有趁势在踩温益卿几脚。
原来自打江为功去了清吏司后，发现温益卿竟没有跟先前那样百般刁难。
慢慢地江为功自个儿醒悟了，原来不是温大人改变了态度，而是他自己做事的方式比先前大有长进。于是回想当初，兴许温益卿不是故意吹毛求疵找他的麻烦，所以江为功在营缮所清吏司的职业生涯竟然比想象中更顺利些。
阿沅进来留他两人吃饭，两个人哪里肯，便只说等阑珊跟言哥儿大好了之后再一起聚餐。
葛梅溪跟王鹏两个代替阑珊送了出门。
这一夜，言哥儿也没回房去，挤在阑珊跟阿沅之间睡着了。
阑珊心里本来还有些话想私下里跟阿沅说，见言哥儿在，便忍住没有提。
次日阑珊早早起身，只觉着浑身的骨头还是跟碾过似的疼，实在是不愿意起身。但是想到已经空了好几日的缺，心里实在过不去。
又不知是不是昨儿被言哥儿传染了，起来就不停地咳嗽。
阿沅劝她再休息一日，她只是不肯，早上吃了一碗米粥，跟葛梅溪一块儿出了门。
路上，葛梅溪犹豫几次，终于打马到了车窗边上，轻轻地敲了敲。
阑珊正闭目养神，闻声忙坐直些许，掀开帘子。
葛梅溪俯首问：“你好些了吗？不可勉强。”
阑珊向他一笑：“葛兄别担心，我没有那么娇弱。”
葛梅溪看着她，眼中无限怅然，心里虽有很多关切的话，说来只觉着空泛。便只说道：“别太要强了。没有人笑话你的。”
阑珊听到“要强”两个字，眼神有片刻的惘然，然后笑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放下车帘，将身子靠在车壁上，不住地回味那两个字。
阑珊想起来，当初洞房花烛夜出事，之所以相信阿沅告诉她的温益卿背离的话，其中一个原因，是之前她正好跟温益卿吵过一架。
那时温益卿在工部崭露头角，正是万人瞩目意气风发的时候。
有天，一位同僚向他请教一副桥梁构造图，温益卿随意说了几句，其后便当作一件小事告诉了阑珊。
不料阑珊听了，便问道：“真的是凌河的桥吗？”
温益卿道：“当然，我记得很清楚，怎么了？”
“那可不行！”阑珊便皱眉说道：“我记得父亲曾经在桥志里记过，凌河的河水最为湍急，导致从桥下经过的舟船时常会失控撞上桥柱，不知道出过多少事的，如今既然要重建，怎么还用石柱桥呢？为什么不改一下？”
温益卿笑道：“改？这岂是你说改就改了的？这是工部正经批了下来的，如今图纸都做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何必多事呢。”
阑珊却较了真：“图纸这种东西自然可以改，无非是多费一两个月的时间，但如果是桥造好了，再改可就难了，且又关系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到底要慎重些。”
温益卿皱眉：“姗儿，人家不过是给我几分薄面，所以才叫我看一看那图纸，未必就是真求我的意见，难道我就大放厥词说这些话吗？何况你看的那未必是真的，也许气候变化，河道变化，不再像是之前了呢？”
阑珊道：“那你大可以叫他们再去调查一下，然后再定啊。有什么难的？”
温益卿不太喜欢：“我才在工部立足，就叫我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么？罢了，负责这件事情的都是极有经验的前辈，难道他们都看不出，得是我说？自然人家是有数的，不必我多此一举。”
阑珊也不高兴：“你怎么和起稀泥来了？父亲曾说过，做监造是半点儿都马虎不得的，有一丝疑虑，就要付出全力去落实确凿，你怎么……”
“行了，”温益卿先前应酬中喝了几杯酒，心里有些燥热的，却耐着性子道，“你也太要强了吧！幸而你不是个男人，若是个男人，又在工部里任职，那不知要有多少人头疼，又有多少人记恨呢！如今都要嫁了，好歹你安分些，别总说些让我不舒心的话。”
虽然他自诩话说的已经够温和了，但在阑珊听来却甚是刺耳。
计成春最大的遗憾就是阑珊不是个男子，如今偏偏温益卿拿这件来说事。
阑珊咬了咬唇道：“你要舒心，那就别干这差事！若是做了，就要做的好！我还没有嫁呢，你便嫌我了？”她哼了声，拔腿跑了。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工部门口。
阑珊从回忆中醒来，起身下车。
有认识的见她回来了，忙都招呼，又看她脸色不好，行动缓慢大有不便之态，便都嘘寒问暖。
阑珊慢慢地才回到营缮所，王俊忙迎着问道：“昨儿看你那样，以为会多休息几日，怎么这么着急回来了？”
“拿着俸禄，总不能不干事儿啊。”阑珊打趣了一句，看桌上果然已经堆积了不少的公文。
王俊笑道：“你啊，公务虽要紧，身体却是本钱……”说了这句又道：“对了，刚刚尚书那边派了人来问你来不来，我以为不来就回禀了，没想到人才走你又来了……我看尚书多半找你有急事。你若爱动，不如过去看看。”
阑珊才打开一份公文，闻言便又合了起来。
当下便来到了正堂院，正有一位主事走出来，见了她笑道：“舒所副，才听人说你今儿不来，怎么，身子大好了？”
阑珊还礼，寒暄几句，便入内拜见。
杨时毅传了她入内，看她面白如纸，隐隐地还有些气喘，便皱皱眉道：“病还没好？”
阑珊按捺着咳嗽：“回大人，没什么大碍。听说大人传我？”
杨时毅顿了顿：“嗯，是有一件事。既然你来了……”
他略略沉吟，便道：“你上京时日虽不很长，入行却时候却不短，你自然是知道的，在工部当差，时常会遇到许多的奇闻异事，比如像是之前的翎海之事，以及百牧山，感因寺……在解开谜底之前，多数会有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传出去。”
阑珊不知他想说什么，就只静静听着。
杨时毅说道：“最近又因为京城内那五行杀人的奇事，皇上也听说了你在其中出过力，听说很是赞赏。那日司礼监雨霁公公传了皇上的意思，叫工部这里新建一个‘决异司’，调拨专人，专门负责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些奇案异闻，皇上的意思，便叫你挑大梁。”
阑珊大惊，整个人有些僵住了：“这、这是真的吗？”
杨时毅一笑：“我亲自跟你说，难道还有假么？所以我先问问你的意思，你觉着怎么样？”
阑珊的心怦怦乱跳。
她先前听了郑适汝的话，又趁着酒醉跑去找赵世禛，本是已经许了他……她之所以这么着急来工部，其实心里也是存着一个念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来不成这里了，所以就算身体百般不适，也强撑着。
没想到在她心生退意的时候，突然天降了这样一件差事。
阑珊的心中流星火石一般飞舞，终于在定神之前，她身不由己地说道：“我自然觉着很好，就是怕……能力有限，辜负圣托。”
杨时毅见她这般说，便又笑了声，道：“不必过于自谦。其实我也觉着皇上的提议很是圣明。比如前些日子我便接到了滇南地方送来的工部急报，说的也是一件异事。”
阑珊忙问是何异事。
杨时毅说道：“是当地云城的一个村子，已经连着三年没有新生儿出现了，当地之人非说是三年前所建的堤坝坏了他们的风水，甚至出现了毁堤的狂徒。当地虽派人调查却也没有什么发现，工部派驻当地的人很是头疼，只能日夜派人巡逻堤坝。”
阑珊也觉着奇怪：“这、怕是巧合吧？”
杨时毅道：“那村落颇大，有近四百户，人口上千，这三年中婚丧嫁娶的也有不少，难道都是巧合？”
阑珊也想不通了。
杨时毅瞥着她道：“可惜滇南太远……也许只是暂时巧合，先不说此事了。你既然应了，那我会忖度着再拨几个人，其实不止是工部，其他的衙门也会调派人手过来。”
从杨时毅的公事房出来，阑珊心中喜忧参半。
皇上钦点的，各个司衙调拨人手，杨大人亲跟自己说，这也算是……给“委以重任”了吧。
阑珊且想且往回走，冷不防见到前方几个官员簇拥着温益卿，一个个满面笑容，口中说什么“恭喜”之类的话。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必然是为华珍公主有身孕的事情道喜，但是温益卿的脸色倒是淡淡的，应酬之中一抬眸，不偏不倚地看向阑珊。
阑珊见状只好缓步上前，隔着三四步远也跟着拱手道：“恭喜温郎中。”
这会儿众人已经都散了，温益卿道：“你恭喜的早了点。”
阑珊微怔，他的语气有些怪。
温益卿却打量着她：“你的脸色很差，撑不住就不要逞强。”
阑珊皱皱眉，又想起那句“要强”。
当初她跟阿沅流落南边，女扮男装在外头行事，有一天，无意中经过凌河。
出乎她的意料，原本的石柱桥已经改成了木拱桥。
这桥梁设计的很是巧妙，没有底下的桥柱，只用木头排布，采用套拱结构编在一起，整体架在河上，其中用大钉加固。
当地百姓称为“无脚桥”，提起来赞不绝口。
因为桥底下甚是空阔没有任何阻挡之物，这样一来，不管河水如何的湍急，木船把底下经过，都不用担心会掌控不好撞上桥柱了，不知保全了多少百姓的财物跟性命。
阑珊打听，说是当初建造的时候还有过一件风波——原本是定做石头桥的，也已经在采集石头准备建石柱了，据说有工部一位大人坚决反对，最终才改成了如今的这种设计。
此时此刻阑珊看着温益卿，莫名地想起了此事。
她突然很想问，是不是温益卿提议改了凌河拱桥设计的。
但是忽然阑珊又想起当时自己站在那构造奇绝的拱桥之上的心境，那会儿正是斜风细雨，河流滔滔。她一身蓑衣斗笠，像是渔翁似的站在桥上，脚下的桥身仿佛发出了奇异的轰鸣，似乎认识这个……多年前提过自己的少女。
那时候阑珊却有崩溃之意，她甚至有一种想要纵身跳入桥底下湍急河流的冲动。
最终，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脸上的泪也很快给风吹干。
兴许不想，不去深思，就不会那么痛苦。
就如同现在面对温益卿，她不能回头看，只有往前。
所以阑珊也没有问，只向着温益卿低了低头：“多谢关怀。”
阑珊转身往营缮所而行，因为遭遇温益卿想到旧日的事情，心头激荡透着一丝酸涩，竟没留意营缮所里的众人都缩在院子里，大气儿不敢出的望着里间。
阑珊低着头拾级而上，直到进了自己的公事房，都没察觉房中多了个人。
赵世禛则不动声色地看她神不守舍地进门，一直走到桌边，挪向自己身前。
她似乎就想这么直接坐下……完全没意识到椅子上已经有人了。
赵世禛看的有趣，本想等待那一幕的发生，可又怕吓到她，便故意咳嗽了声。
阑珊却仍是吓的跳了一跳。
赵世禛及时探臂将她抱了过去：“是我。”
阑珊惊魂未定，转头看时，却见荣王笑吟吟地脸近在咫尺。
他垂眸看着阑珊，轻声道：“早知道你这么快就能回工部……昨儿就不该心软轻放了。方才在想什么，想的呆呆的？”
阑珊心中本仍是在木拱桥上凄风苦雨那一幕，突然见赵世禛不请自来，虽然惊异，但看着他明朗的笑脸，心窝里却生出一团暖意。
“五哥……”阑珊慢慢地靠过去。
赵世禛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息，似苦似甘，若冷又微暖，一切刚刚好。
阑珊仿佛习惯了，因为习惯，近乎贪恋，此刻便埋首在他怀里，深深地呼吸，仿佛要从中吸取无限慰藉。
赵世禛本来以为阑珊会不喜自己突如其来，万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垂眸看她乖乖蜷窝在身上的样子，正如当年那只碧玉奴一般，心不禁也温软起来。
情不自禁俯首，在她的发端轻轻地亲了亲：“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带你回去可好？”

第158章
阑珊心里是有些乏的，窝在赵世禛身上尤其更甚，也许那不是一种乏，而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赵世禛的怀抱温暖而踏实，隐隐地引诱着阑珊去深陷，甚至就想这么永远都安妥沉酣地窝在他怀里，不用操心理会别的事。
听到赵世禛温柔的询问，几乎下意识地就想答应他跟了他走……但兴许阑珊还留着一丝清醒，又或者是昨日的教训记忆犹新，她慢慢睁开眼睛：“不行的。”
赵世禛见她原本闭着双眼，懒懒的已经半是睡着的样子，本以为很好拐走。
这三个字软绵绵的，却是拒绝的意思，赵世禛啼笑皆非：“怎么不行？你看你的样子，别真给我说中了……在这工部里‘鞠躬尽瘁’，不如跟我回去吧，小姗儿？”
他居然也长进了，知道用絮絮善诱的法子。
阑珊的长睫动了动，认真看了他一眼，道：“殿下，刚才尚书大人叫我去说了一件事。”
赵世禛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答应了？”
阑珊本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突然听了这个回答，便又清醒了三分：“你……”
“你真答应了？”赵世禛有些许无奈：“我听到消息就先来了，没想到到底晚了一步。”
阑珊这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到工部，多半是听闻了决异司的事情，所以赶着来阻止。
“五哥……”阑珊换了称呼，有些认真又忐忑地看着赵世禛。
赵世禛道：“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答应？你可知道这种差事比你现在所做的只怕还要麻烦百倍，而且危险更是不可估量。”
这“决异司”，不是普通的衙门，负责处理的是跟工部有关的案子，或者是古迹建筑的异闻，或者是新造的桥梁，房屋，乃至船舶等的问题，甚至是工部上下当差之人所出现的意外，以及各色材料等等有关的，都归他们管。
而且工部的人遍布天下四海，又不只局限于京城。
真的要开始干活，那岂不是满天下乱跑。
赵世禛如何放心，如何又能答应。
阑珊也不知自己为何就答应，正堂院内那一声应答似乎在理智之前。
她无话可说，就只揽住荣王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颈窝里。
赵世禛作势推了她一把：“说话，这个你遮抹不过去。”
“五哥，”阑珊小小地应了声：“先让我歇会儿嘛。”
“你那么能耐，以后都能东奔西走天下四顾了，还怕累？”赵世禛牙痒痒的，一副要把她扔到地上的口吻，却给那声软软的“五哥”击中心头，手早在腰上轻轻一拢。
阑珊腰上还有些疼，便“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世禛忙放松开几分：“还是疼？”
阑珊看了他一眼，眼中却带有几分责备之意。
赵世禛想到先前那些纵情的举止，自然是无上快慰的，给她黑白分明眼角微红的双眸如此一看，又透着些许心虚。
于是故作镇定道：“是低估了你的体质而已，不是故意伤着的。”
阑珊叹息了声：“也没见你这样的……”
“你还见过别的？”赵世禛皱眉，殿下的关注点显然不同。
阑珊摇摇头，小声说道：“五哥你若总是这样，可真叫人害怕。”
“怕什么，”赵世禛忙替自己正名，认真说道，“我做的难道不好？你莫非忘了？你明明求着我……”
“殿下！”没等他说完，阑珊羞红了脸，立声喝止。
赵世禛舒眉展眼地笑了，满意地说道：“原来还记得。”
阑珊咬了咬唇，喉咙里嘀咕了两声，却没有说出口来，听起来就有些咕噜噜的，越发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了。
赵世禛越看越是喜欢：“下次我手轻些，嗯，你会更喜欢呢……”
“你怎么……我不听这些话。”阑珊红着脸，举手捂住耳朵。
正在这时侯，窗外传来一个大嗓门：“咦？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干什么，天气热出来乘凉？”
阑珊呆了呆，忙坐直了些：“是江大哥！”
只听外头低低一片语声，然后是江为功笑道：“总不会是王俊跟小舒管的不严，你们就故意偷懒吧？”
阑珊忙着要从赵世禛膝上下来，他却说道：“怕什么？”
“我没有殿下这样厚颜，快放手！”
江为功是个实心的人，对她又是一等的好，不到万不得已，阑珊不想“惊”到他。
此刻在外头，江为功在一干营缮所众人挤眉弄眼的暗示下，终于看到了门口处站着的荣王府的侍卫。
他缩了缩粗短的脖子，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蹑手蹑脚地转身要逃出去。
却在这时候，里头那人已经迈步走了出来：“啊，原来是江主事。”
江为功背后一股寒气儿，动作麻利地转身，向着那人行礼：“参见荣王殿下！”
赵世禛负着双手，拾级而下：“你高升了，本王还没有恭喜你。”
“不敢不敢！”江为功赶紧谦让。
赵世禛笑道：“怎么，你跑来这里做什么？找人叙旧？”
“呃……”江为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能讨荣王殿下欢心。
正在绞尽脑汁忐忐忑忑，赵世禛却道：“小舒常常跟本王赞你能干，又体贴，只不过……没事儿别总带着她去喝酒。”竟是极为贴心很诚恳的语气。
江为功耳畔“嗡”地一声：“是是是，再也不敢了。”
“倒不是不许喝，只别喝得烂醉就行了，有失官体。”赵世禛冠冕堂皇地说着，见江为功一张胖胖的脸上又白又红，便抬手轻轻地在江大人肩头拍了拍：“江大人前途无量，本王也是好心建议。”
“是是，下官感激不尽。多谢王爷提醒。”
赵世禛这才一笑，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寂静无声的公事房，这才负手阔步地去了。
身后众人急忙转身恭送。
荣王殿下训话的时候，阑珊就站在公事房窗户旁边的墙边儿上，听他说些什么。
幸而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只听他提到“喝酒”一事，脸上仍是不由地一热。
直到赵世禛带人去了，营缮所众人才又各归其职。
江为功擦着汗走了进来，见阑珊已经在桌前坐了，他长吁了口气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哀叹道：“吓死我了！怎么荣王殿下神出鬼没的就在这里呢？害我差点儿闯祸。”
阑珊笑道：“别说是你，我也不知道，进了门才看见。”
江为功擦了汗，却忙问道：“小舒，我怎么听说工部要新成立一个部门，好像你也在其中，是什么？我呢？”
见他已经听到风声，阑珊就把杨时毅的话告诉了，江为功眼睛一亮：“这个我喜欢，你说杨大人会不会拨我进去？”
阑珊想了想到：“这是新成立的，未必会调品级过高的官儿，何况江大哥又是工造的好手，我看杨大人不会舍得你，这像是暴殄天物。”
江为功大笑：“什么暴殄天物，说的我老江跟什么稀世宝贝一样，你都在里头了，哪里能少的了我？我不管，杨大人若不让我去，你得给我说说情，我宁肯咱们仍在一起。”
阑珊有些为难，却笑问：“怎么，难道江大哥在清吏司有什么为难之处？”她自然也是担心温益卿仍旧为难江为功。
提到这个江为功却正色道：“说来倒是没有，我发现先前可能是误会温郎中了，他这个人虽有些不近人情，不过倒也不是个公报私仇的，我去了后也没怎么为难我……但这哪里比得上咱们一块儿干活有趣啊。”
阑珊起先还点点头，略有些放心，听到最后一句又笑了。
江为功又问她身体如何，最后百般叮嘱她一定要去杨大人跟前通融，逼着阑珊答应才去了。
晚上从衙门出来，江为功特跑来跟上，说道：“我听说前门街上新开了一家冰品店，弄了好吃的雪梅饮，最是解暑。”
阑珊虽觉着热，但是她因为体虚，自知不适合吃那些冰物。
才要拒绝，江为功道：“昨儿我去你家里也没带什么给言哥儿的东西，今儿去买一些冰饮带了去，让阿沅娘子跟言哥儿都尝尝，好歹算是他江叔叔一片心意。”
这倒是触动了阑珊的心，于是两个人同车往前门街去，还没到那冰品店，就见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竟是因为天热，这店又是新开的，所以挤得人头攒动。
阑珊一看这个架势，便要先走。
江为功道：“胡说，好不容易来了，哪里就有立刻走的道理？”便叫自己的两个副手去买，又见人实在多，索性自己也跳下车，一边用帕子搭在额头上，一边往内挤。
阑珊又惊又笑，很想把他叫回来，但又知道江为功在吃上头是绝不认输的，见他奋勇前进的样子，忍不住便笑个不停。
且说那边江为功仗着自己身形圆润的优势，终于冲到了里间，一口气要了六七种，什么雪梅饮，奶油冰糕，冰心椰蓉糯米团，但凡觉着听起来好吃的都没放过。
也难怪这家店人最多，这里的冰品不是用普通的碗盛着，而是用冰凿成了碗、杯的形状。
顾客所点的任何都是用这种器皿盛着，外有又裹着一层干净隔热的纸，再加一层油纸，能保存很长时间不化掉，客人吃了里头的冰点，连那外头的冰碗冰杯子都不会浪费，同样可以吃掉或者泡冰饮。
江为功抱着这一堆冰品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正要查看一下有没有泼洒，冷不防旁边一个人撞过来，若不是他仗着身形优势底盘沉稳，这一下只怕要将他撞翻了。
江为功站住双脚：“别乱撞，看着点儿！”
那人其实也是给路人推过来的，一时脚下不稳才撞到人，当下扶着头骂道：“你说谁乱撞？好大的胆子！”
猛然抬起头来，却是一张记熟悉的脸。
江为功睁大双眼：“啊……是你！”
那人先是一愣，看清楚江为功后，脸色突然有些窘然：“哦、哦是你啊。”
原来这人竟是方家的小公子“方秀异”。
江为功原先自然是对方秀异满心偏见，可是自打上次方公子去给自己赔礼后，心里对此人大有改观。
殊不知此刻在他眼前的，并不是方公子，而是他的妹子。
江为功便笑道：“方公子也来买冰？怎么不叫你的侍从买就行了？”
方秀伊咳嗽了声：“我……我就看看。人太多还是算了。”
江为功见她脸上红红的，说话间还舔了舔嘴唇，显然是口渴想吃。
他好不容易才抢了一些，本来是舍不得送人的，可是因为上次方公子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好，江为功心中一动，低头打量了会儿，幸好有几样自己买了两份，当下便拿了份雪梅饮，又拿了一份椰蓉糯米团：“我多买了些，这两个送给方公子吧。”
方秀伊正要走开，闻言甚是惊讶：“你、你说什么？你给我？”
江为功笑道：“这没什么，上回大家都冰释前嫌了，就当我请公子的，拿着吧。”他不由分说地把那两份冰取了出来，塞到方秀伊手中：“小舒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
方秀伊身不由己地，一手一份冰品，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江为功已经到了马车旁边，把怀中东西先递上去，才又爬了上去。
她看到里头的确是阑珊，笑盈盈的脸。
方秀伊的唇动了动，按照她的脾气本是不会吃别人塞过来的东西，但是这会儿实在口渴难耐，又的确久仰这冰品店大名，便忍不住先喝了一口雪梅饮，顿时一股冷冽的甘甜在齿颊中散开，简直令人心旷神怡。
且说江为功爬上马车，随口把见到方公子的事告诉了阑珊。
阑珊刚才其实已经看见了，也认出来那是方家姑娘，不是她哥哥，但这次方秀伊似乎老实很多，江为功又一脸不以为意，且看在郑适汝的面上，最终并没多话。
当下回到了西坊家里，果然言哥儿大为喜欢，毕竟他是风寒发热，最喜这种东西，且小孩子家天生喜欢这种冰冰甜甜的，连阿沅也都忍不住尝了些，又盛情留江为功吃了晚饭。
次日，江为功抽空又来打听决异司的事情，只是杨大人没有进一步的指示，阑珊只好先叫他耐心等着。
晚上放衙的时候，江为功因为对账做的晚了些，在众人都离开后才出了衙门。
隐隐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窗口有个人影若隐若现，一看到他便叫道：“喂，……那个胖子！”
江为功吃了一惊，环顾周围，除了他并无别人。
他忙看向自己的肚子，明明没有旁到可以给人起外号的地步。
正在恼怒，那人道：“江为功！”
江为功听这声音耳熟，定睛看时，却不由笑了：“方公子！”当下便走到了马车旁边：“方公子怎么在这里？”
车中的人却正是方秀伊：“你今儿怎么这么晚？没跟舒阑珊一起？”
“哦，我有事耽搁了，方公子莫非要找小舒？”
“不是，找你，”方秀伊说着，伸手递给他一样东西：“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江为功迟疑着接过来，却发现竟是一杯雪梅饮：“这个……”
“上次你请我，我可不是那种随便沾人便宜的，自然回请你。”方秀伊往嘴里塞了一个椰蓉团子，“我这里还有很多呢，你不如上来，我们一起吃吧。”
江为功原本还有些顾忌，听到“一起吃”，立刻从善如流。
夏夜本有些炎热，才进车厢中却觉着一股冷气逼人，江为功才发现车中放着许多的冰饮，琳琅满目足有十几种。
“你……把人家的店都搬空了？”江为功吃惊地问。
“这次我特叫了几个人去排队买的，”方秀伊道：“我当然要尝尝哪一种最好吃了，你上次给我的椰蓉团子还好。你觉着呢？”
江为功来了精神：“那个梅子汁浇的冰也好。”
“在这儿呢。”方秀伊往他身前推了推：“就是等了你太长时间，冰屑都快化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为功忙取过来舀了一勺，当即眉开眼笑，“好吃。”
此夜，阑珊先回西坊，才吃了晚饭洗了澡，正在堂屋里晾头发，外头便听见车响，王鹏出去一看竟是王府的车驾。
西窗是亲自来的，带了几包鱼胶，虫草，燕窝，人参并几样点心，他叮嘱阿沅道：“这里还有几张炖熬的方子，照着炖煮每天吃一碗是最好的。另外还有些大内调的补药，主要是给小舒的。记得给她吃。”
阿沅答应了。西窗又跟阑珊道：“主子说跟你提过，让你尽早过去一趟有事情跟你商议，你怎么还不去呢？”
阑珊道：“这两天忙……”
“你再不去他又要生气了。”西窗嘟嘴。
阿沅在旁边听见，知道阑珊的为难之处，便故意装作无事的道：“既然王爷传你，你去就是了……对了，先换一件衣裳。”
当下过来，拉着阑珊到了里间。
阿沅去取了一件薄衫，回头又小声道：“你放心的只管去。言哥儿都好了，家里还有王大哥跟葛公子照料着。王爷亲自叫西窗公公过来，怎么能叫他空着回去。”
阑珊不语。
阿沅又道：“只是记得好生应对，至少……别弄的像是上回那么满身伤，虽知道未必是真心伤着你，看着也怪心疼的。”
阑珊红了脸：“知道了。”
阿沅笑笑，给她换了衣裳，又把头发梳理妥当。便要送她出门。
阑珊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她转身看着阿沅道：“上次温益卿来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心里去了，你放心，不管将来是怎么样，我，你还有言哥儿，咱们是不会分开的。也没有人可以这样做。”
阿沅的眼中一下就涌出泪光：“小姐……”
阑珊见她又有伤感之色，便故意又道：“我是你夫君啊，可不是那种负心薄幸的人，给你叫了‘夫君’，自然要负责一辈子的。”
阿沅才要哭，却又破涕为笑：“你……”却低头道：“倘若王爷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呢。”
阑珊给她将眼中的泪擦去：“他若喜欢我，就得对你们好，他若嫌你们，我自然知道怎么做。”
阿沅张手将她抱紧，几乎有些舍不得放开。

第159章
西窗陪着阑珊乘车回王府，一路上不住地打量她，又拉着手看她的掌纹走向。
他赞道：“小舒子的手虽然小，手指看着纤细，但掌心却肉乎乎的，纹路也清晰，你瞧，这一握起来还有个元宝呢，可见是有大福气的。”
阑珊听他鬼扯，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手相了？”
“我最近略学了些。”西窗又问她工部差事累不累，最近吃东西多少之类。
阑珊觉着奇怪：“你怎么像是第一次认得我？只管问东问西的做什么？”
西窗笑道：“这会儿跟以前怎么能一样呢，你好好的保养，才能有、有以后啊。”
阑珊瞥了他一眼，说道：“鸣瑟上次给富总管打了一掌，他虽然不说，我最近看他脸色也不太好。”
西窗忙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今晚上不仅是给你送东西，还有些药是给他的，主子之前吩咐过的，主子知道他受了伤，所以今晚才特意不叫他跟着的。”
“原来王爷连这个都想到了。”阑珊感慨。
“当然，”西窗得意：“主子可心细呢，你以后才知道。”
于是到了荣王府门首，下了车，发现旁边还停着一辆，西窗忙问：“哪里的？”
门上道：“是龚大人府上的，才到不多久。”
西窗疑惑：“这么晚了来做什么呢？事先也没通声气儿啊。”当下便陪着阑珊一路向内，听说赵世禛如今在内花厅上，便从角门拐了过去。
才进了院子，就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内传来，西窗吓了一跳：“这是谁在哭？怎么了？”
阑珊往前看去，见厅上灯火通明，依稀有两个人影闪闪烁烁。
两人慌忙加快步子，才看清楚，站着的那个正是赵世禛，还有一人是跌在在地上的，竟是个女孩子，只是发髻有些歪散，地上还落着一支钗。
阑珊一看就认出那是龚如梅，只不知道现在这又是个什么情形。
赵世禛的神情有些气恼，看见阑珊，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龚如梅正在哭，抬头看见阑珊跟西窗，不知为什么越发委屈似的，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赵世禛也不理她，只冷然对西窗道：“送她出去。”
西窗也不知何事，俯身要去扶龚如梅。
龚如梅却越发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死在这里！”
西窗吓了一跳，赵世禛皱眉道：“别无理取闹！”
龚如梅听到这句呆了呆，坐在地上含泪抬头看着赵世禛，看着倒是可怜的很。
无意中撞见这般情形，阑珊觉着有些尴尬，又听赵世禛呵斥龚如梅，便于心不忍，上前俯身道：“龚姑娘，你是怎么了？”
龚如梅含泪看向她，突然哭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坏人手里岂不干净！你救了我也没有用，五哥哥根本就不喜欢我。”
赵世禛皱着眉，闻言脸色更焦躁了几分。
阑珊突然发现他好像是故意收拾过，竟穿了一件珍珠白的家常缎袍，显得清爽雅贵，微微泛着珠光的素净袍子映着他的脸，当得起“玉面生辉，俊美无俦”八个字。
只可惜，原本一尘不染的袍子胸前，不知怎么有一点点殷红。
起初阑珊惊了一跳以为是血渍，等细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胭脂的颜色。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龚如梅，发现的确跟她唇上的胭脂色相同。
此刻赵世禛走过来：“你跟我进去。”拉住她的手就要走。
阑珊看龚如梅哭的气噎，忙叫道：“殿下！”
赵世禛道：“不用理她。”
龚如梅看他两人的情形，又听赵世禛这般说，哭的越发伤心欲绝。
阑珊推开他的手：“殿下……先稍等我片刻。”又指了指里头，意思是让他先进去。
赵世禛对上她的眼神，终于丢下一个白眼，拂袖往内去了。
此刻西窗蹲在地上还试图劝：“龚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阑珊却道：“王爷已经走了，你哭的再大声他也听不到了。”
龚如梅一愣，果然慢慢地住了，可因哭了太久，整个人便仍是抽噎着无法立刻停下。
“五哥哥走了？他真的不理我了。”龚如梅眼中含泪，顿时又要哭起来。
阑珊掏出帕子：“你的眼睛都要哭坏了，原本明明是极好看的，现在这个样子……”
龚如梅哭道：“他不喜欢我，再好看有什么用，我不如死了。”
阑珊笑道：“他不喜欢，自然有别的人喜欢，凭什么他不喜欢，你就不要好看了呢？就非得死了呢？”
龚如梅给她这一番话绕住了，愣愣地停了哭问道：“你、你说的什么？”
阑珊轻轻地给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渍：“他喜不喜欢你，跟你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就像是一朵花，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难道就为了那不喜欢的人，她就不开了不成？就要死了不成？”
龚如梅越发呆了，觉着阑珊这话很有道理，但又似懂非懂的。
阑珊向着西窗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龚如梅起身，让她在椅子上坐了。
龚如梅反应过来，诺诺地说道：“爷爷说，要给我说亲事了，不是五哥哥，我不要嫁给别人……”说着又掉下泪来。
阑珊道：“所以你就来找王爷，他不肯，你就要寻死觅活吗？”
龚如梅抽噎着，点了点头。
阑珊想了一想：“我听说你从小儿父母早亡，是龚大人一手把你拉扯大的，是吗？”
“是、是啊。怎么了？”
“龚大人今年多大年纪了？”
“爷爷、正五十岁了。”
阑珊叹了声道：“我同你的命也差不多，父亲算是老来得子，若是还活着，也是这个年纪了。”
龚如梅睁大双眼：“你、你也是无父无母的？”
阑珊苦笑着一点头：“当初我才刚认得姑娘的时候，心里却有几分羡慕，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也是无父无母，却有个疼你的祖父，又有许多围绕在身边的亲眷。”
龚如梅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便慢慢低下头去：“你想说什么？”
阑珊道：“我只是觉着遗憾。”
“又遗憾什么？”龚如梅不解。
“我遗憾的是，父亲去的早，若是我也有一个长辈在，看顾着我，替我谋划出路，我也不至于……曾经……”
龚如梅抬头看她：“曾经怎么样？”
阑珊笑了笑：“曾经所托非人，差点儿就真的死了。”
龚如梅睁大双眼，疑惑问：“你？所托非人？”
阑珊想起自己是男子身份，便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说姻缘，只是感慨若父亲在，我就算给人骗给人害，到底也有个倚仗的人。而若是有个父亲，那骗我害我的人动起手来自然也要忌惮三分。”
龚如梅道：“原来是这样……”
阑珊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你也许曾觉着自己没有父母暗自感伤，但你毕竟不是最不幸的那个，在别人眼里，你却还是那个令人羡慕的女孩子，所以我不想你误入歧路，不想你后悔。”
龚如梅问道：“什么后悔？”
“你喜欢荣王殿下吗？”
“当然了。”
“那殿下喜欢你吗？”
龚如梅张了张口，难过地低下头。
顷刻她方低低说道：“五哥哥以前是喜欢我的……”
阑珊道：“是啊，我记得那时候在泽川，是王爷亲自跑去救你，若说他不喜欢自然是假的。”
这件事对龚如梅而言自然也是极感动于心的，当下忙含泪点头不迭：“就是就是。”
阑珊笑笑道：“但是你想过没有，他当然喜欢你，但……只不过是把你当做妹子一般喜欢跟保护而已。”
龚如梅嘴唇蠕动，眼圈又红了。
阑珊道：“其实这样就很好，你无父无母，只有祖父疼爱，多一个王爷疼惜你，如同兄长一般，是何等幸事。何必又死缠烂打的求自己不可求的东西，白白坏了自己在他心中的样子呢？”
龚如梅抬手拭泪：“可是、可是我……”
“可是你仍放不下对么？”阑珊察言观色：“我知道曾有一个人，因为想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用了很多不堪下作的手段，可我想你自然不是那种人，因为你的心性跟教养让你做不出，所以方才只管哭跟寻死，可你若真的寻死，真正伤害的只有你自己的家人而已。王爷不喜欢仍是不喜欢的，难道他会因为你寻死而改变主意？”
龚如梅很是绝望，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阑珊任凭她哭了一会儿，便叫西窗去打水预备给她洗脸。
顷刻龚如梅果然停下来，她眨了眨眼，看向阑珊：“五哥哥喜欢的人……是你对不对？”
这一句突如其来，让阑珊愣在当场。
龚如梅盯着她，像是在盼着一个答案，一个让她死心的答案。
见阑珊不言语，她又继续说道：“五哥哥喜欢的是男人，所以才不喜欢我的，对不对？”
阑珊的脸红透了，她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正在尴尬无比的时候，就听到屏风之后，赵世禛的声音响起说道：“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儿。”
龚如梅睁大双眼。
赵世禛从屏风后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件衣裳，大步走到两人跟前：“本王喜欢的人是小舒。”
阑珊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世禛看她红着脸低垂着头的样子，却一笑，探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他笑看向龚如梅：“我喜欢的就只有她而已……所以绝不会对别的人动心，知道了吗？”
龚如梅看向赵世禛，又看看阑珊，有些呆呆的，像是在反应。
让阑珊意外的是，她没有再哭闹，反应比自己所想的要平静。
“我原先还不信，”龚如梅小声的，“现在才知道了，原来，原来是真的。”
之前不管是太子还是龚少保，以及一些下人，都对阑珊跟赵世禛间的关系议论纷纷，龚如梅自然听说过。
但先前并不相信，如今眼见为实，她居然显得很乖巧。
赵世禛仿佛也有些意外，但他毕竟是心理极为强大的人，当下道：“所以你以后不许再闹了，要还是像今晚这么着，以后本王就不能再跟你碰面了。”
“我不会了！”龚如梅急忙摆手，“以后都不会了！”
这会儿阑珊实在受不了这个诡异的气氛，偷偷地要推开赵世禛的手先行溜走。
赵世禛偏用力将她往怀中一抱：“你还怕羞？本王都不怕。”
阑珊觉着自己的脸都没有了。
龚如梅的脸却有些微红，她仿佛不太敢看，却又舍不得不看。
把两人又打量了会儿，龚如梅心中认命地叹息，小声说道：“五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爷爷要给我、给我挑……”龚如梅脸色更红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儿？”
这下连阑珊都吃了一惊：怎么回事，龚小姐突然间打了这么一个急转弯？
赵世禛笑道：“你是让哥哥帮你选未来的夫婿？好，你放心，一定给你挑一个出类拔萃的如意郎君，怎么样？”
龚如梅毕竟害羞，就只轻轻一点头。
西窗送了水，龚如梅洗了脸，又叫王府的侍女帮着她梳妆整理过了，才簇拥着出府。
临去，龚如梅突然回头看向阑珊：“舒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个不择手段的人……最后怎么样呢？”
阑珊一愣，继而道：“现在我还不知道。”
龚如梅看了她半晌：“如果你知道了，告诉我好不好？”
阑珊点头：“好。”
阑珊所说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华珍公主跟温益卿，而华珍公主如今有了身孕，温益卿又将继任侍郎之位，他们两人日后如何，她尚且不能定论。
西窗亲自送着龚如梅出府去了，赵世禛长叹道：“总算是让这小妮子死了心了！哭包儿一样，打又打不得，也不能很说重话……还是小舒能干，三言两语的就把她降服了，以后倒也少了麻烦。”
阑珊心想哪里是她降服的，只是龚姑娘的心理也怪了些，怎么一听说赵世禛喜欢的是她，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呢？甚至让赵世禛帮她盯着未来夫婿的人选呢？
阑珊毕竟人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有些看不清龚如梅的心理。
的确，人跟人是不同的。假如今晚出现的是华珍那样性情的，听说赵世禛喜欢一个男人，恐怕更会变本加厉地死缠烂打，偏激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是龚如梅不同，她毕竟只是个娇软内向的小姑娘，正如阑珊所说，从小只有祖父关爱，接触不了几个外男，而赵世禛偏是其中最出色的哪一个，加上众人言语之间有撮合之意，自然就固执地心许了他。
知道自己嫁不成，她的手段也不过是哭求跟寻死而已，直到阑珊开解了她那些话，她又目睹赵世禛对待阑珊的情形，知道赵世禛喜欢的是舒阑珊一般的“男人”，绝不会喜欢任何的女子，包括她，她自然而然的就“悬崖勒马”，知道回头了。
而且还有一点，龚如梅之所以不肯放弃赵世禛，是相信赵世禛是这世间最好的，而且自己祖父的眼光……她是有些信不过的，生恐会挑到一个不太中意的给她。
但如今有了赵世禛做保，自然会给自己挑一个同样出色的夫君，就不至于一想起自己的姻缘，只顾满心忐忑，生恐所遇非人了。
且说赵世禛叹息了句后，冷不防阑珊道：“龚姑娘貌美，性子温柔，出身又好，殿下真的愿意放她走吗？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
赵世禛一怔，笑道：“反悔？”
阑珊道：“之前那件衣裳怎么就换了呢？”她还记得上头沾着的胭脂痕迹。
赵世禛咳嗽了声。
其实正如阑珊先前所见，荣王的确是刻意收拾过的，只是他没想到先阑珊而来的竟是龚如梅，他的心意真是白费了。
偏那小妮子大概是知道没有退路了，泪汪汪地说了一阵儿后便扑上来抱住了赵世禛，一刹那口脂不免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这若是换了别的人，怕还会温声安抚几句。
只是赵世禛脾气本就独绝，且又天生有些许洁癖，突然给龚如梅抱住，嗅到那股甜腻的香气，他心里竟是讨厌之极，当下随手一推，立刻就把龚如梅推在了地上。
龚如梅毕竟是个娇小姐，给这般对待，自然就委屈的大哭起来，正好阑珊跟西窗进门遇见了。
所以先前入内后，悻悻地把那件衣裳扔了，又洗了手脸才又绕出来听他们说话。
赵世禛却没跟阑珊解释：“那件儿不干净了，这个是不是也很好？”
阑珊笑道：“嗯，五哥穿什么都好看。”
赵世禛心头一热，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往内而去。
阑珊虽歇了两天，可身体仍是各种不适，给他抱入怀中的时候简直要吓晕过去。
幸而赵世禛也是真心疼她，他又是个非常好学的人，自然有许多法子可以度过良宵，因此这一夜对阑珊而言，反而比前日容易度过些。
在夏日的蝉唱之中，总算将最难熬的六七月度了过去。
金风送爽之时，工部的决异司已经组建完成，江为功心想事成，也给拨入其中，除了他跟阑珊之外，工部这边又从文思院，军器局，杂造局各抽调数人参与司中。
正如杨时毅所说，除了工部的人，另外大理寺，顺天府两处也各自拨了人。
当江为功看到姚升换了一身跟自己差不多的服色出现跟前之时，惊喜交加的上前抱住了他：“老姚，你真的也成了我们的人？”
姚升笑道：“是是，成了你们工部的人了，初来乍到，像是才嫁了的小媳妇，老江可要对我温柔些啊。”
江为功大笑：“那是当然。”
姚升又道：“怎么不见小舒？”
江为功说道：“她今日有事，还好这会儿也不忙，杨大人交代把先前的一些卷宗先翻一翻。走吧，我带你熟络熟络。”
自江为功领着姚升于工部熟悉的时候，阑珊这会儿却是另一个情形。
她人在东宫，正在太子妃郑适汝的房中。
郑适汝站在她身旁，打量了半晌，去自己的珠宝匣子里取了一支金灿灿的八宝凤钗，要给阑珊簪在发髻上。
阑珊正看着镜子里那艳光四射，妩媚妖娆的一张脸，如同做梦一般恍惚，见状忙道：“已经够了，这头上已经戴不下了！”
就算是以前在闺中的时候，她都不曾如今日一样盛装。
郑适汝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且听我的，第一，如今你的身份是郑家的亲戚，第一次在这种场合露面儿，若是打扮寒酸，只怕给那些人小瞧了去，自然要一照面就镇住众人。第二，以前你不管男装女装，都是一副清水芙蓉的寡淡素净样子，如今自然要反其道行之，越是浓妆艳抹、华服盛装越妥当，这样的话，就算有那先前见过你的人，也绝对想不到会是同一个。”
阑珊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先前拼命给自己脸颊跟嘴上涂胭脂，又选了这般绯红色的衫裙，弄的跟要去“艳压群芳”一般。
当下叹道：“我自个儿先都不认得这镜子里的是谁了。”
说了这句，忽然想：若赵世禛见到自己这样浓妆艳抹的，不知会是什么反应……罢了，还是别让他看见，实在太难为情了。
郑适汝总算替她把那支凤钗端端正正地簪上，又捧着阑珊的脸看了一阵，赞道：“真好看。”说着挽起她的手臂：“走吧，到了外间儿你不用多说话，只跟着我就成了。”
这刹那却给阑珊一种错觉，仿佛两个又回到了少女之时，郑适汝牵着她的手在学塾的廊下走过，那会儿她只管左顾右盼，完全不介意郑适汝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因为心里很踏实地知道，不管去哪里都是好的。
“宜尔。”阑珊忍不住握住了郑适汝的手。
太子妃闻声回头，目光相对间，两个人都笑了，似牡丹芍药，相映生辉。

第160章
这一天正是太子妃郑适汝的生辰日，所以今日在府中道贺的宾客甚多。
几乎是朝中有头有脸的朝臣家中的女眷都来了，除此之外，在京中的公府侯门，皇亲贵眷们能亲自登门的也纷纷前来。
只有华珍公主因为有了身孕，据说妊娠反应的厉害，正在公主府内辛苦的养胎，只叫小太监送了贺礼。
郑适汝正是要借这样一个机会，让阑珊对外露一露脸。
早在月前，东宫便对外放了风声出去，说是靖国公府有远亲从黔地来京，却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孩子，因为父母在黔地亡故了，她孤苦无依的特来京内投奔，却跟太子妃一见如故，竟也不让去国公府住着，留在东宫住了两天，就另外拨了一处宅子派了伺候的人给她安身。
大家虽然听说了这个消息，但还并没有人就见过那女子，幸而八月三日是太子妃的寿辰，只怕是必见的。
因此众人今日虽是来祝寿，同时却也怀着好奇之心，想要看看那位给太子妃另眼相看的女子到底是何等的举止样貌。
郑适汝为了阑珊煞费苦心，自己却并没有十分的精心装扮，只按照常规着礼服凤冠，端庄雅贵有余，但稍显美艳不足。
当她握着阑珊的手从后堂走出之时，在座的各家诰命夫人，名门淑媛等尽数起身恭迎。
众人抬头看见太子妃倒也罢了，很快目光都落在她旁边那人的身上，却见那女子头戴金灿灿的八宝凤钗，着一袭先声夺人的绯红色衣裙，但身形纤袅清逸，竟把那稍显俗艳的妃色穿出了别样的清新妩媚，且五官标致，秀丽绝伦，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灵秀风流的气质，她微微地垂着双眸，长长的眼睫如两排团扇，有透出几分乖巧温柔。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似是瑶池相逢，竟是美貌跟气质俱佳的人物。
郑适汝本就有“牡丹”之称，自然是取“唯有牡丹真国色”的意思，不管是谁在她身旁，都会给她的光华遮盖，衬得黯然失色。
但是这女孩子在太子妃的身边，却依旧的光彩夺目，犹如绝世至宝旁边的璀璨星光，简直叫人目眩神迷。
一时之间众人虽都还守礼不敢喧哗，但却个个震动起来，心中惊叹不已。
其中龚如梅自然也在座，她竟丝毫都没有看出面前的女子，正是那夜扶着她娓娓说话的“舒阑珊”，毕竟一个是温阳暖雪的朝中官员，一个却是艳若桃李美貌艳伦的闺中淑女，哪里有半分可联想之处？
所以龚如梅虽目不转睛地看着阑珊的脸，但却只是无限惊叹于这女孩子的容貌，竟然似比太子妃还要更胜一筹……她满心震撼，更加顾不上去想别的了。
其实这也是郑适汝安排得当的缘故，毕竟阑珊为官，官袍是绿色，她平日又刻意低调，所穿的没有一点儿是跟艳色相关的，今儿郑适汝偏给她挑了这样一件，再加上那刻意精致的妆容，举止也事先的曾经教导过……别说是龚如梅，就算是华珍或者赵世禛在跟前，一眼看去只怕还未必敢认呢。
郑适汝落座，叫众人平身，又特叫阑珊在自己身边坐了。
阑珊起初的确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毕竟她习惯了跟一帮男人相处，对此毫无经验。
幸而郑适汝早叮嘱过她，所以阑珊只管按照郑适汝的吩咐，不管是露面的时候还是落座，皆都遵循八个字：含笑低头，少言寡语。
这笑自然也有规矩，是得三分的笑，不能太少，太少便会显得冷傲或者讥诮之感，也不能太多，太多则会让人觉着谄媚甚至无措，只有拿捏在三分才是恰到好处，显得应对自如，却又不失礼数。
因此阑珊自从露面，更加不曾抬眸看过谁一眼，只是唇角微挑，听着郑适汝的指示而已，在旁人眼里看着，自然只觉着这女孩子举止端庄，教养极佳。
今儿在场的，也有靖国公府的女眷们，他们当然不认识这位“远方亲戚”，只是郑适汝之前跟他们通风过，说是郑家的一位远亲，自己投缘就留在身边，国公府自然以太子妃马首是瞻，何况郑家极大，各种的远亲旁枝不胜枚举。
而郑适汝的确也不是空口捏造的，这几个月她悉心搜求，精挑细选，才选定了黔南的这处曾跟郑家连过宗的“亲戚”，当时他们家穷困潦倒的，已经死的都没什么人了，只剩下了一个女孩子。郑适汝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本是要接那女孩子上京然后再李代桃僵的，谁知那女孩儿因为家人都亡故了，伤心至极，本就身体不好，往京城途中才走了几天，就一病不起。
这却也省了事儿。
满堂宾客坐着说话，眼神无一不留意太子妃身边的阑珊，此时有那心思活络之人早就动起了脑筋，毕竟这位“郑姑娘”孤身上京，又无婚姻，如此稀世的美貌，外加太子妃亲戚的这一关系，却正是个炙手可热的婚配人选。
只是毕竟才相见，倒是不便就立刻提起这种事情。
中午开了宴席，大家吃了酒菜，太子妃退席理妆之时，阑珊即刻起身跟上。
众人眼睁睁看着，却见太子妃不管去哪里，郑衍姑娘都是随行的，可见器重。
在太子妃才退席后，众家诰命就把靖国公府的几位夫人奶奶围住了，纷纷打听郑姑娘的来历，家世倒也罢了，主要是年纪跟婚配。
这几位太太奶奶们早听郑适汝说过，就把阑珊家中没有别的人，年纪才十九岁，没有婚配过的话都说了，众人听了这关键的，都暗暗记在心里。
那边郑适汝跟阑珊退席，进了里间，就跟她说道：“你觉着如何？”
阑珊在外头不言不动的半天，却比之前在外头应酬奔走更累，便叹息道：“我的脸都僵了……我怀疑你先前给我擦的粉都要掉下来了。”
郑适汝嗤地笑了，端详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没有，好端端的呢，也不用补妆。”又道：“你整天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皮肤倒也还跟先前一样好。若不是要给你上艳妆，我还舍不得用脂粉糟蹋了这张脸呢。”
阑珊道：“你能不能别总吹捧我？我都不知自己是谁了。”
郑适汝笑道：“这是吹捧，不过说实话而已。”说到这儿便叫了一名自己的随身女官：“你瞧着我跟妹妹，哪个好看？说实话。”
阑珊忙抬手肘怼了她一下。
那女官跟常了郑适汝的，却甚是聪慧，早看出郑适汝是真心的疼爱阑珊，便笑道：“叫奴婢看，娘娘跟衍姑娘两位，不像是远房的姊妹，倒像是亲姊妹一般，若说谁好看，奴婢的眼睛都花了，可真是分不出来了。”
郑适汝笑啐道：“花言巧语的，出去吧。”
这日，终于熬到散了席，阑珊匆匆地跟郑适汝道：“我该回去了，今儿听说还有几个新人去工部报到呢。”
郑适汝道：“留你住一夜都不行？”
阑珊装了大半天规矩的淑女，实在难受，此刻便放松下来，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等我闲了，好好的多陪娘娘几天。”
郑适汝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戳了戳，笑道：“能轮得到我？那一个只怕还巴望着呢。哼。”
阑珊知道她说的是赵世禛，脸上微微一红。郑适汝却又想起来：“你可不能叫他看见你这般打扮。”
“为什么？是很难看吗？”阑珊有些紧张。
郑适汝愕然，旋即啐她道：“我看你是疯魔了！要是难看就好了，我巴不得他嫌弃你呢！”
阑珊这才放了心，嘻嘻笑道：“你不知道，他的眼神古怪着呢，所以我也猜不到他是喜欢还是……”
郑适汝不爱听这话，却正在此刻外头道：“太子殿下回来了。”
阑珊心头一惊，赶紧站了起来，又规规矩矩地低头垂首。
郑适汝慢慢地坐正了些，此刻太子还没进内，花嘴巴先跑了进来，竟径直冲着阑珊跑到跟前，纵身一跳，阑珊怕它抓坏了衣裳，急忙把它抱住。
正在这会儿赵元吉走了进来，满面笑容，有些许酒意，正要开口，突然瞧见郑适汝身边多了个人。
太子一愣，定睛看了会儿，满眼惊艳：“这……就是先前太子妃说的那个衍妹妹吗？”
郑适汝起身请太子落座，又道：“就是她了。衍儿，还不拜见太子？”
阑珊想把花嘴巴放下，它却赖着不肯，弄得她脸都红了，又怕太子眼尖看出什么来，便竭力只低着头。
听郑适汝如此吩咐，阑珊只得抱着花嘴巴走前几步，压低了嗓子道：“参见太子殿下。”
赵元吉把她上下扫了一眼，笑吟吟地点点头：“免礼。常听太子妃念叨，今日才见了，果然是不凡。”又看花嘴巴依偎在阑珊怀里，忍不住又对郑适汝道：“这花嘴巴素日不跟人亲近，今儿怎么一反常态，多半是知道阿衍是你的亲戚。”
郑适汝道：“花嘴巴有灵性的，我早说过。对了，外头的宾客都散了吗？太子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元吉这才想起来：“哦，差点儿忘了！我回来是有一件事。”
此刻阑珊已经退后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走，闻言却不知何事。
却听赵元吉笑道：“是荣王在外头呢，他拉着我非要来给你行礼。”
郑适汝吃了一惊，忍不住看了阑珊一眼：“给我行礼？还是罢了……荣王的心意我领了就是。”
赵元吉道：“老五诚心诚意的，就叫他来给你拜个寿也是应当的。何况他开了口，你若不叫他进来，倒显得有什么似的。还是叫他进来吧，拜过了就走，也没什么。”
郑适汝皱皱眉，终于勉为其难说道：“那就请荣王进来吧。”
话音未落，外头小太监传了，不多会儿，赵世禛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荣王进内，目光飞快地环顾周围，却不见阑珊的影子。
原来方才阑珊听赵元吉说荣王要进来行礼，她早慌了，找了个机会向着郑适汝使了个眼色。
郑适汝虽不愿让荣王看到她如此模样，但也更不忿她这样胆怯的样子，毕竟对郑适汝而言，阑珊之美，无人可比，就连那些素来挑剔的诰命贵妇们都还齐齐惊艳呢，何况是赵世禛。
偏阑珊自己没这种自信，美而不自知反自惭形秽，这大概也是她独有的一种缺陷了。
赵世禛笑吟吟地向着郑适汝行了大礼：“世禛恭祝太子妃娘娘芳辰吉祥，福寿安康，同太子哥哥伉俪情深，白首偕老。”
郑适汝淡淡地瞟着他，似笑非笑的。倒是赵元吉听完他的话才笑道：“老五，你只给太子妃祝寿，怎么提到我了呢。”
赵世禛道：“嫂子跟哥哥自然是一体的，顺带提到这个也不为过。”
赵元吉显然十分满意，道：“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对了，今儿你来的巧，也见一见……”他说着转头，突然不见了阑珊的影子，忙问道：“阿衍呢？”
郑适汝道：“荣王毕竟是外男，她有些害羞，先回去了。”
赵元吉略觉遗憾：“哦，那倒罢了。”
郑适汝又对赵世禛道：“荣王有心了。你的心意我也受了，你是要回去吃酒呢，还是……”
赵世禛道：“正是要顺便跟嫂子请罪，我镇抚司还有些急差，给您拜了寿这就要请辞了。”
郑适汝道：“你能来已经是给了面子了，难道还要耽误你的差事？你只管去吧。”
太子见状道：“我送送老五。”
赵世禛忙道：“太子殿下今儿高兴，多吃了几杯酒，还是不必送了，臣弟自己出去就可以了。”
赵元吉笑道：“好，那你去吧！”
荣王退下之后，却见花嘴巴从后面慢慢地走了进来，到了郑适汝脚边上，仰头喵地叫了声，便纵身跳了上来。
郑适汝将它抱入怀中，知道花嘴巴是在跟自己报信说阑珊走了。
赵元吉趁着几分酒力，看她抚摸花嘴巴的样子，道：“这位阿衍妹妹上京有些日子了，你这么疼爱看重她，怎么不叫她在东宫里长住着？”
郑适汝道：“我虽然想留下她，到底不便。她是没嫁的女孩子，跟着我有些不像话，怕天长日久的有些闲言碎语传出去，对太子也不好。”
赵元吉点头道：“你到底心思缜密。不过我看阿衍孤身一人，年纪且又不小了，不如早点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郑适汝微微一笑：“太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正寻思着呢。只是阿衍生得好，我又疼她，倒要给她寻一个匹配得上的……”
赵元吉看着太子妃，见她盛装的样子格外动人，便含笑说道：“这是当然！她有了你这个姐姐，想配什么好的不成呢？就算是老五那样的都行。”
郑适汝扬了扬眉，却没有应声。
正在此刻，外头说道国公府的两位夫人进来请安。
赵元吉道：“你招呼着，我进去略歇息一会儿。”便起身入内去了。
且说阑珊之前退了出来，悄悄地把花嘴巴放下，花嘴巴在她腿上蹭了蹭，仿佛不满意自己只给抱了一小会儿。
阑珊在它头顶上抚了一把，便带了郑适汝拨给她的两个丫鬟往外走去。
郑适汝给阑珊安排的极为明白，两个丫鬟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又谨慎，又机灵，郑适汝交代她们，凡事要听从阑珊的安排调度，不该看不该听的事情只管看不见听不着，安分守己做分内之事便可。
她为阑珊进退方便，才在外头安排了一座宅子。
阑珊带了两个丫鬟出门的时候，正方秀异在替太子殿下送了要走的客人，才转身就见门内有一名女眷走了出来。
起初还以为是来赴宴的各家诰命或者小姐，他才要退避，突然觉着不对。
方秀异不由多看了两眼，那边阑珊却也发现了他，心中一跳，脸上不由红了几分。
当下只强作镇定，去了车边上，头也不回地上车去了。
方秀异站在原地，兀自看了许久，才问旁边的人：“那是……”
只听门上说道：“那位是太子妃娘娘的远方亲戚郑姑娘，她怎么走的这样早呢？”
“她就是那位衍姑娘？”方秀异诧异了半晌，又想起方才“郑衍”跟自己照面的时候，似乎红了脸，本就美貌绝伦，脸上一红，更是不可方物。
方秀异微微恍神，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马车离开的方向，才转身进门去了。
且说阑珊一路乘车往回走，心里也略觉忐忑，方秀异刚才看自己的眼神似乎直了一直……总不会是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她忙回想自己方才的举止，好像很合乎规矩，步子迈的很细碎，手也很规矩地拢在腰间，头也半低着，应该没有什么破绽。
通想了一遍，才稍微地松了口气，又想起先前赵世禛突然去给郑适汝拜寿，也不知是拜寿呢，还是特意跑过来看“热闹”的。
阑珊脸上又有些发热，心里不由抱怨：“我这可是自讨苦吃啊。”
忙把那些胡思乱想摁下，只盘算着回到住所后，如何的赶紧换装，如何的去工部探一头看看情况。
正想的好好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有人问道：“怎么了？”
就听到有个声音道：“太子妃娘娘有一句话要告诉阿衍姑娘。”
阑珊听得这个声音似乎耳熟，略掀起车帘看去，不由一震！
那两个丫鬟在后面的车上，一时也不知怎么样。
阑珊咳嗽了声：“是什么话？”
话音刚落，车上便进来了一个人。阑珊一看到他，满脸通红，赶紧抬起袖子挡住脸：“你干什么！”
赵世禛笑道：“我转告你太子妃的话啊。”他不慌不忙地在对面坐了，含笑道：“你叫那两个丫鬟先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阑珊羞红着脸道：“不要胡闹……别白费了宜尔的苦心。”
赵世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正是因为不肯胡闹，才这样大费周章呢，我若胡闹，早抱了你跑了。”
阑珊咬了咬唇，只得掀开车帘吩咐跟着的小厮：“你们先回去，我稍后再回。”
小厮们虽惊讶于荣王居然直接进了车内，不过许是太子妃有什么要紧的话，何况他们都是郑适汝的人，口风紧的很，加上赵世禛又是个魔头，他们自不敢多嘴。
当下忙领命，先随着丫鬟的车子自去了。
马车这才重又往前。赵世禛已经握住阑珊的手腕，不许她遮着脸：“让我好好看看……太子妃把你弄成什么样了？”
阑珊赌气放手：“你看吧，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赵世禛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半晌没有出声。
阑珊虽赌气那么说，心里到底忐忑：“你怎么不说话？”
赵世禛才叹道：“这样，倒也别有一番意思。”
“什么意思？”
赵世禛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坐在她的身旁：“我看惯了你素日那不施脂粉的样子，竟有些不敢认了。但是……”她身上香喷喷的，自然是因为许多脂粉香粉等等，赵世禛俯首，终于从她颈间嗅到一丝他熟悉的淡香：“好看。”
但是未免有些太好看了。
他能想象如此装扮的阑珊于人前的时候，那些人该是何等的目眩神迷。
阑珊偷偷一笑，又问：“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这幅模样不能见人的。而且我还得回工部去一趟。”
“虽然能见人，我却舍不得，”赵世禛深深呼吸，才道：“你今儿既然已经告了假，横竖就是一天，不用别再惦记着。”
说话间把阑珊拥入怀中：“你可知道……我看你这般盛装打扮的样子，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想立刻就娶了你。”
阑珊的心弦怦然一动：“五哥……”
赵世禛在颈上轻轻亲了亲：“我又想让他们都知道……姗儿是我的人。”
阑珊正感动中，却觉着有些不对，忙收敛心神把他推开：“你的手重，别揉坏了衣裳。”说着又抬手去扶头上的八宝凤钗，懊恼道：“出来的急，竟忘了还给宜尔了……有没有歪？我不常戴这东西，只觉着头上沉甸甸的都忘了还有此物了，万一甩掉了自己还不知道呢？这样名贵的东西可不能有个闪失。”
赵世禛的企图给看穿了，又气又恼，匪夷所思地抬头看着她：“这有什么？你要的话，我给你一箱子。”
阑珊笑道：“五哥的是五哥的，这可是宜尔的心意，丢掉的话她虽不在意，我如何过得去？”
“宜尔宜尔，整天叫个不停，”赵世禛叹道：“得亏她是个女人，不然……”
“不然怎么？”阑珊小心地扶着珠钗，试图把她摘下来存在某个地方，却因为不会摘取，白忙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算了，它还挺牢固的，想必丢不了，而且摘下来也不知放到哪里才妥当。”
赵世禛道：“别动。”他抬起双手，也不知他怎么动作的，很快将那凤钗摘了下来，随便扔在她身上：“给你。”
阑珊忙捧在掌心里，见无碍，才又斜睨着赵世禛笑道：“咦，你倒像是个熟手，还替谁摘过吗？”
她忘了自己还上着妆，原本就已经够好看的了，如今这般情态，更是平添无限的妖娆动人，又是这般巧笑嫣然打趣的样子，眼波流转，无意中竟是风情万种。
“哼，”赵世禛双眼微微眯起，沉声说道：“你要还敢继续这么对我笑，这衣裳就不止是给揉坏了。”
阑珊急忙敛了笑，规规矩矩低了头，小心地捧着那朵凤钗而已。
马车又行了一会儿，阑珊觉着不对，把车帘掀起往外一看，大为吃惊：“什么时候竟出了城了？”她回头看向赵世禛，有些惶惑：“这到底是要去哪儿？”
赵世禛气定神闲的：“去见一个你想见的人。”

第161章
此刻已是入了秋，城外的风景也大有不同。
秋风飒飒，白云翻飞，远处的树木的叶子变作金黄颜色，草木萧肃之中又有一种沉稳大气的美。
在离城外二十里的郊野，阑珊见到了许久没有露面的飞雪。
听到车响从门口走出来的飞雪，看到赵世禛的时候还显得很平静，直到看见赵世禛回身抱了一个人下来。
因还没有转过头来，飞雪只看到一个婀娜曼妙的背影。
却见那女子身着绯红色甚是打眼的衣裙，发髻高绾，后面的头发上圈着十八颗圆润海珠的整齐珍珠排，略一侧首，又看到右鬓边簪着乳黄色的宫样绢花。
乌黑的头发衬着如玉的肤色，又露出小巧的下颌，秀气的鼻尖，并嫣红色微微翘起的樱唇，虽不见全貌，却知道是个极出色的美人。
赵世禛垂眸正看着她，倒像是有无限深情。
那女子却侧脸靠在他怀里，不知是因为怕羞还是太过慵懒，虽没什么动作，却竟透出几分撩人的气息。
飞雪看着这般情形，心中莫名的一沉。
直到赵世禛转过身，飞雪总算看到他怀中那女子的七八分相貌，乍然一看，心底只顾惊艳而已，简直如同是画中人现身在眼前，美的令人挪不开双眼，连呼吸都好像轻了几分。
直到定了心神，才瞧出这女子的样子有些许眼熟！
飞雪无法置信地走前几步，直直地看着那女子。
正赵世禛怀中的美人儿也抬眸看了过来，目光相对，一瞬间，飞雪心中的惊恼才即刻的不翼而飞，她失声叫道：“舒丞？！”
方才乍然看见赵世禛抱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现身，飞雪虽不肯怀疑自己主子的品行，但却绝对没有把这盛装丽容的女子跟阑珊牵扯在一块儿，所以心里暗暗地不快。
直到对上了她的眼神才算确信，同时心中那高悬的石头总算落地。
飞雪奔前几步，却又忙止住，先向着赵世禛行礼。
那边阑珊却已经不顾一切地从赵世禛的怀中挣扎下地，忙不迭地向着飞雪跑了过去。
只是阑珊一时惊喜过甚，竟忘了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重重叠叠的长裙，才跑了两步，脚下踩到裙摆，狼狼狈狈的差点儿往前一头栽倒。
幸而赵世禛动作极快，从旁将她拦腰扶住了，笑道：“连路也不会走了？这可如何了得？”
阑珊也顾不上害羞，忙举手将裙子提了起来，这才又奔上前。
幸而那边飞雪动作极快，也跑了出来，她还在犹豫是行礼还是如何，早被阑珊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了！
这一幅毫不掩饰主动投怀送抱的场景，倒是看得旁边的赵世禛心里暗暗地羡慕。
阑珊的心情却十分激动，她早就想问赵世禛飞雪如何了，只是先前从赵世禛到西窗，再到鸣瑟，他们的话里带着搪塞，阑珊自然就猜到情形不太妥当，知道多半他们报喜不报忧。
到最后虽然心里惦记，却也不敢张口问，生怕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如今突然看飞雪好端端就在眼前，就如喜从天降，一扫阴霾。
飞雪迎了两个人到了里间，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跑了出来，脆生生地叫道：“是王爷啊。”却不行礼，只又瞪大了眼睛看着阑珊瞧。
飞雪只叫他去倒茶，那小孩子迟疑着跑着去了，半晌捧了茶回来，呆呆说道：“婆婆今天不在，怎么王爷反而来了。”
赵世禛道：“你去玩儿你的吧。”
小孩子却不走，反而挪到跟前，靠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阑珊。
飞雪对阑珊道：“他叫阿纯，是跟随陆婆婆的，我的身体多亏了婆婆才调理回来。”
阑珊道：“婆婆是谁？”
飞雪看向赵世禛，小声道：“等你问主子吧。”
这会儿那阿纯呆呆地看阑珊，飞雪便问：“阿纯你看什么？”
小孩子还没说话，口水突然流了出来。
他忙抬袖子擦了一把，才笑嘿嘿地说道：“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飞雪忍笑，阑珊却羞窘的红了脸，不知怎么回答。
赵世禛则皱眉：“你还不去干活，等你婆婆回来定要打你。”
阿纯这才有些畏惧之色，急忙去了。
于是剩下三人，阑珊忙问飞雪如何等话，说了半天，飞雪也悄悄地问她怎么是这样的打扮，阑珊毕竟有些不好意思，就含糊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了我再跟你细说。”
飞雪说道：“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只看主子的意思。”
阑珊回头看向赵世禛，赵世禛淡淡道：“你要留她，自然仍叫她在你身边。”
阑珊才向他嫣然笑道：“多谢殿下。”
明知道阑珊是无意的，但在赵世禛眼里这笑中好像带着些什么不可抗拒的东西，把他的心猛地那么一撩。
荣王咳嗽了声，转头道：“你们的话该说完了吧……你今晚回城吗？”
阑珊吃了一惊：“这是什么话，自然是得回去的。”
赵世禛起身道：“那就别耽搁了时间，见了人你也放了心，再过个三两天，就叫她回去。咱们先走吧。”
阑珊越发的喜不自禁，可一时又舍不得飞雪。
飞雪虽跟阑珊说话，可也随时留意着赵世禛的神情，见主子眉头微蹙坐立不安的，就知道他心里着急。
于是笑着说道：“横竖我很快就回去了，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别耽误了回城的时候要紧。”
阑珊这才起身。
正要往外走，却见阿纯飞跑回来，手中竟握着一把金灿灿的大朵秋菊，足有四五朵，他跑到阑珊跟前儿，高高举起：“姐姐，这个送给你。”
阑珊又惊又喜，忙俯身接了过来，小心地在他头顶抚过：“多谢，阿纯真乖。”
阿纯的脸刷地红了，问：“你什么时候还来？”
阑珊正要回答，已经给赵世禛拉住手：“走了！”
阑珊身不由己跟他往外走，且走且回头看那孩子，却见他依依不舍地仍望着自己，她只好握着那丛秋菊，向着阿纯跟飞雪挥了挥手。
这边赵世禛拉着阑珊出门，并不上车，反而把她送到自己的马上。
阑珊不免害怕：“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赵世禛已经翻身上马：“你整天坐车不气闷么？这城外又没什么人，带你去放放风。”
说着一抖缰绳，那白马飒沓如流星般往前疾奔而去，阑珊惊呼了声，只觉着身体摇摇晃晃，将要掉下去，当下忙把赵世禛拦腰抱住，靠在他的怀中。
身后自有荣王的人仍旧赶了那车，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赵世禛低头看着阑珊，见风把她的青丝吹乱了些，有几缕在脸上掠过，因为害怕她紧闭双眼，显得又可怜又可爱，却越发的美的令人心悸。
荣王心中怦然地响了声，一时越发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之前赵世禛见惯了阑珊男装不施脂粉的样子，觉着那已经是极美且撩人了的，每每的让他无法自持。
直到这会儿，终于把她女孩子的样子看的认真，印在心里，才突然觉着，这种柔美娇丽，竟更令他极为心动。
虽然男装女装，都是阑珊，可是对赵世禛来说，此刻的阑珊却仿佛充满了别样的新奇之感，这种婉丽妩媚，风情摇曳，楚楚可怜的，让他忍不住有种想要立刻细细探索的冲动。
其实赵世禛带阑珊出城见飞雪，不过是临时起意。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跟此刻的阑珊多相处一会子。
白马并不是回城的方向，起初阑珊还没有注意，等慢慢地适应了，才发现离城似乎越来越远了。
她一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把秋菊，一手揪着赵世禛的衣裳：“去哪里？”
赵世禛道：“去散心。”
阑珊小心翼翼地从他肩上探头，距离他们这匹马十数丈后，是赵世禛随行的人，并没有敢就近跟随，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
“你、你可别乱来。”阑珊知道那些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忙把头又缩到他怀里去。
“不如你告诉我，怎么叫乱来。”赵世禛笑道，忽然一拉缰绳，白马从官道上斜斜地向着旁边的坡道跑去。
阑珊还没来得及回嘴，身子往旁边一跌，她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赵世禛单臂把她一揽：“跟着夫君你怕什么？”
那两个字冲入耳中，阑珊心头一股暖热涌动，脸上就也烧红了。
于是把身体又蜷了几分，不敢抬头。
不多会儿，马儿停了下来。
阑珊这才睁开双眼看了出去，一看之下，忍不住惊叹。
马儿停在空阔的坡谷之中，虽已经是秋季，这里的草仍旧绿茵茵的，像是大片的绿色毯子往前方绵延出去，不知是哪里来的几只马儿，闲闲散散的，时而摇着长尾走来走去，时而慢吞吞地低头吃草。
放眼向前看，天色是一种格外清澈的蓝，白色的云朵飘曳其上，纯粹干净的蓝白交织，已经叫人心旷神怡。
近前不远处，却有大片的杨树树林，叶子在阳光之下透出一种金黄色的光芒，跟透蓝的天色雪白的云朵映衬，风景壮美如画。
阑珊眼见这般世外桃源般的景色，只觉心胸开阔，神清气爽。
正在打量，赵世禛从后将她搂入怀中：“喜欢吗？”
阑珊不假思索地说道：“喜欢。”
赵世禛在她耳畔轻轻地亲了一下：“我也喜欢……”
只是他喜欢的，是怀中的这个人，以及跟她一起的风景。
两人站了片刻，赵世禛握着她的手往前慢慢地走去。
阿纯给的那些金菊，在路上颠簸的时候掉了几朵，如今只还剩下了两朵。
阑珊颇为遗憾，喃喃说道：“那孩子的一片心意，掉了怪可惜的。”
赵世禛笑道：“说来可恶，年纪虽然还小，心却不小，知道看美人儿了。”
阑珊道：“五哥，你连小孩子的醋都吃吗？”
风景虽美，面前的人更美，背后是白云蓝天，她莞尔一笑，樱唇微挑，眼波流转，赵世禛再也受不了：“你既然知道，以后就别随随便便对人笑。”说话间已经低头在她唇上吻落。
阑珊才要后退，又给他拘住了。
她心里慌张的很，这里地形开阔，除了旁边的一片白杨林外，毫无遮蔽处，有人从前方的路上经过的话，往此处一看，一览无余。
何况先前跟随他的那些人如今正在路边停下，也不知看没看到。
心不在焉的时候，唇上微微一疼。
却是赵世禛察觉她在恍神，稍微用了点力。
阑珊低呼了声：“五哥！”生恐他又闹，便低头道：“叫人看见。”
赵世禛心跳加速，哪里管得了那许多，突然间看见旁边的林子：“那就叫人看不见！”
就在荣王带了阑珊于此处“散心”的时候，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官道上，也正有几匹马缓缓慢慢地走了来。
这几个人却都是熟人，一个是姚升，一个是江为功，还有一人，生得面容俊俏，竟然正是女扮男装的方秀伊！
三人且走，且随意说话，姚升说道：“方公子，今儿是东宫里太子妃娘娘的芳诞，我们官职低微是没有资格去的，你是太子妃娘娘的亲戚，怎么你也不去，反而跟我们一块儿出城呢？”
方秀伊支支唔唔，其实今儿郑适汝叫她改换女装，好去坐席的。但是她扮男装惯了，又向来不喜欢那些应酬的场面，所以竟不肯。
又知道自己的哥哥今儿一整天都要在东宫逢迎，她更加得意，便又出来招摇撞骗。
这两三个月，方秀伊跟江为功厮混的极为熟悉，江为功分毫也没有怀疑她的身份，两个人吃吃喝喝，相处的倒也融洽。
方秀伊又听说工部新建了“决异司”，她也很感兴趣，这天便跑来找江为功。
正好江为功跟姚升要出城去感因寺，她便不由分说地跟上了，这会儿大家正是回来的路上。
方秀伊正经话说不上来，便恼羞成怒地努嘴道：“用你管！我不喜欢去行不行？”
姚升看着她任性的模样，笑道：“当然行，我也只是随口问一问罢了。”
江为功在旁说道：“小方，老姚也是关心你才问的，生怕你不去东宫，太子妃娘娘跟前过不去啊，你可不要这么跟他说话。”
方秀伊听了这句，竟没有反驳，只说道：“反正东宫那么多人，也不缺我一个。倒不如出来玩玩的好。”
说着就问江为功：“咱们今晚上去哪里吃饭？”
江为功想了想：“我听说西坊有个羊肉煲不错，天气转凉了，咱们去补一补最好。”
“这合我的心意，”方秀伊咂了咂嘴道：“我也正想吃点儿辣辣的呢。多加点胡椒最好了。”
江为功却又跟姚升道：“也不知道小舒家里的事儿怎么样了，咱们顺路去一趟，若他的事儿了结了，就请他一起去吃岂不是好？对了，还有言哥儿……”
姚升眉开眼笑地说道：“你这一去，人只怕就多了，他家里还有王鹏，还有葛公子呢，岂不是要都叫上？”
江为功笑道：“都叫上又如何？人多了最是热闹。”
姚升咳嗽了声：“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上次王爷是怎么说你的了？不叫你带擎小舒吃酒的。”
江为功窘了窘，却又笑道：“出去吃饭就定要吃酒吗？大不了就只吃饭菜，不喝酒也罢了。难道王爷会因这个怪我？”
旁边方秀伊听到江为功说去找阑珊，她就皱了眉，只是要插嘴吧，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竟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
只听到说“王爷”，她才忙不顾一切地说：“你们是说荣王吗？”
江为功道：“当然，还有哪个王爷？”
方秀伊便道：“荣王殿下什么时候不叫你带着舒阑珊吃酒的？”
江为功就把上次五个人喝的半醉的事情告诉了她。方秀伊嘀咕道：“怎么荣王连这个都管，是不是对舒阑珊才上心了。”
姚升道：“何止是上心啊……”说到这里忙转了话锋，只道：“不过小舒生得那个样，天生的讨人疼是真的。”
江为功也甚是舒心：“那是当然。这次得亏把我也调到了决异司，以后大家又能朝夕相处，想起来就高兴。”
方秀伊的嘴越撅越高，最后不忿地叫道：“他又什么了不起的！”
两个人闻言都转头看她，江为功眨眨眼：“小方，你说什么？”
方秀伊说道：“你们提起舒阑珊，都把他当个宝一样，我……”她才要说几句不好听的，猛地想起最初跟江为功争吵，就是因为阑珊，当下及时的打住了。
姚升笑笑没言语，江为功却认真地说：“小方，你总不会还记恨小舒吧？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再这么着，不然……”
才说到这里，姚升目光放远，突然说：“你们看，那是不是跟随荣王殿下的人？”
两人随着抬头看去，江为功只看到几个身形峻拔的人立在官道下方的路边儿上，马儿放在旁边，还有一辆车，也不知在做什么。
江为功忖度着说：“老姚你的眼真尖，我却看不出来。”
姚升皱眉，目光往旁边扫去，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坡谷草地上有两道人影。
这会儿方秀伊也看见了，她虽不认得是不是跟随荣王的人，但对荣王是再熟悉不过的，看见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之时，双眼一亮：“真的是殿下啊！”
但很快她眼中的亮光就转成了无限惊愕：“殿下身边怎么……有个女人？！”
江为功跟姚升还没反应，方秀伊猛然一抖马缰绳，打马奔着那边去了！

第162章
江为功跟姚升拦阻都来不及，那边方秀伊策马狂奔，又调转马头从官道拐了下去。
眼见将到了那伙人身前，方秀伊翻身下马，急吼吼地就要冲到坡下去看个明白。
不料跟随赵世禛的那些人虽看着懒懒散散地或站着或坐着，或看马儿吃草，或在一起聊天，浑然不在意周围似的，其实方圆周边的动静却逃不脱他们的眼睛耳朵。
在江为功一行人出现于官道上的时候他们已经留意到了，直到方秀伊翻身下马，就近的一个人纵身掠过去，探臂一挡：“站住。”
方秀伊原先以为无人阻拦，而且她下马的这人距离自己也有十数步之遥，完全想不到身法如此之快。
她一时收不住脚，身子后倾的瞬间，整个人便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其他人见状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跟随赵世禛的这些人之中，倒有两人是认识方秀伊的，也知道他们方家龙凤胎的内情，早在方秀伊下马的时候看到她扭腰的姿态就知道不是真正的方公子。
因为这些，才并没有对她“严阵以待”，只是漫不经心地把人挡下而已。
方秀伊跌坐在地上，目光却仍是看着坡谷上的两道身影，却见赵世禛正低着头，把那女子半搂半抱的，这种深情呵护的姿态，从来都不曾见过。
“你走开，让我过去！”方秀伊爬起来，便要绕过去。
那人笑道：“我们殿下有要紧事，不能叫闲人打扰，看在你是方家之人的份上不会为难你，只是你可不要胡闹，不然可不管你是谁只能得罪了。”
这会儿，那边姚升跟江为功急急忙忙地追了过来，两人纷纷翻身下马跑了过来，且走且行礼道：“不要误会，不要误会。”
姚升是个百事通，之前在大理寺的时候又是各部游走，所以众人多半都认识他，有人行礼笑道：“原来是姚大人！今儿怎么出城了？”
姚升团团作了揖，笑道：“最近调到工部决异司，陪着我们江大人去了感因寺一趟，各位兄弟怎么在这里消遣？”
拦着方秀异那人道：“我们自然是跟着王爷的。姚大人，你既然来了，就把人带走吧。不要搅合了王爷的事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会儿江为功过去扶住了方秀伊：“小方，你怎么这么冒失，别冲撞了王驾。”
却见方秀伊只管瞪大眼睛盯着下面，呆呆问：“那个女人是谁？”
江为功凝神看过去，依稀看到一张美若芙蓉，艳若桃李的脸。
野地里的风掠过，她身上的裙摆飞扬，那绯红的衣裙如同魏紫牡丹花瓣，又显出了极为纤细的腰肢，及腰的长发给风撩着，在斜阳的光芒之下微微有光，竟是风姿曼妙卓绝。
一刹那向来极少发酸的江为功不由地也在心中莫名地就想起那一句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刻这美人站在青缎蟒袍身形峻拔的荣王殿下旁边，真的是如明珠碧玉，女貌郎才，天生一对，画面简直美的令人失语。
江为功只顾打量，却见一阵风过，那美人低呼了声，像是禁不住风吹似的微微倾身，若不是荣王一边握着她的手，又揽着她的腰把她及时地拥入怀中，只怕真的要飘飘而起，随风直到云端之上。
江为功正看的魂惊魄动，那边姚升走过来：“江大人，江大人！老江！”
连唤几声，江为功才算从那一幕活色生香之中清醒过来，忙回头看向姚升：“怎么了？”
姚升揣着手笑道：“殿下在这里……咱们不便打扰，还是先走吧。”
“啊、啊是！”江为功的魂儿都好像给牵走了，见众侍卫虎视眈眈的，才总算又醒悟了几分，忙回头看向方秀伊：“小方，咱们走吧。”
方秀伊不肯，还是盯着那边：“那女人到底是谁？”
她看向跟随赵世禛的人，“为什么我之前从未见过？”
那侍卫笑道：“王爷的事儿我们做下人的从不敢多嘴。您还是请吧。”
姚升上前拉住方秀伊：“小方走吧，咱们还得去吃羊肉煲呢！晚了怕没有位子。”
这会儿对方秀伊而言莫说是羊肉煲，就算天上的龙肉也没了滋味，但也架不住给姚升横拖竖拽的，到底拉着她去了！
三个人牵着马儿，沿着路边仍旧回到了官道上。
此刻太阳逐渐西落，一片金色斜斜地掠落下来，谷地上的绿荫草地也染了一片令人心醉的金黄色。
那两道影子也浸润在金色的阳光之中，似真似幻，美不胜收，光影变化之中，竟如同天上的神仙眷侣。
江为功早又看呆了，方秀伊虽满心的醋意跟恼恨，可是看到这般情形，却也失了语。
又想起方才远远地看过去，那女子的容貌之标致，竟是自己所不能及的，一时心灰意懒，更加黯然伤神，看着那情形，心中酸涩交织，眼中的泪珠滚滚地掉了下来，自己却不觉着。
连最清醒的姚升不由也停了脚步转头看去，看了半天，姚升长叹了声：“妙啊……”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才磨磨蹭蹭地上了马，又走出了一段路，回头看时，那两道影子已经越来越远了，但心神却仿佛还沉浸在那种绝美的震撼之中无法自拔。
终于，姚升道：“老江，你刚才看清楚没有？”
江为功道：“隔得有些远，也不算很清楚。”
姚升问道：“我现在忽然觉着，那女子的样貌……仿佛不知哪里见过。”
“你认得她？”江为功震惊地问。
“可又想不起来。”姚升摇了摇头，“不过多半是想错了，假如看过这样的美人，我当然忘不了。”
江为功看着他的笑，不由也笑道：“说的是。”
姚升却又感慨地说道：“说来咱们荣王殿下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表面上没听说他有什么宠爱的佳人，没想到悄无声息的不知从哪里得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啧！”
江为功还没回答，方秀伊也总算回过神来，闻言就赌气说道：“什么天仙！我不觉着有多好看，而且，假如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儿，或者高门大户里教养很好的，哪里就会跟男人在野外搂搂抱抱……哼，指不定是哪里的风尘女子呢！”
姚升听她说并非高门大户出身，心中一动，突然听到最后一句，才笑道：“怎么，小方你觉着以荣王殿下的身份，会宠爱一个风尘女子？”
方秀伊坚决不肯承认这个，却又不想放过贬低那“美人”的机会，便咬牙道：“总归我觉着她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多半用了什么法子引诱迷惑了殿下。”
姚升忖度道：“我不觉着殿下是什么轻易给人迷惑了的……而且就算是这美人手腕了得，怎么竟迷的殿下带了她跑到这野地里来了呢？总不会是殿下临时在外头遇到的什么神仙、精灵之类？”
江为功笑：“都别瞎说了！”
姚升方才只是打趣，此刻便笑道：“我可不是胡说，只是羡慕罢了，你看看，别人做这种偷香窃玉之事，都不过只是在宅堂深院里，咱们殿下竟带着美人跑到这风景如画的地方，幕天席地的，何等惬意风流，真不愧是殿下……”
江为功咳嗽了声：“老姚，你再说可就不像话了啊。”
转头见方秀伊哭丧着脸，并没留意似的，才打住了。
三人回了城，沿路往西坊寻那小饭馆，姚升问：“不去叫小舒了吗？”
江为功道：“今儿有些累了，改天吧，咱们先去探探路看看好不好吃，真好吃的话改日再叫小舒一起来。”
于是打听着到了地方，见门头不大，倒是有了年岁的，还没进门就嗅到一股鲜香。
于是要了一锅羊肉煲，叫切了些许精肉，姚升要了一壶寒潭春，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
不多会儿羊肉煲送了上来，先尝了尝汤，果然鲜美非常！又连喝了几口，之前吹风所受的寒气也都给驱散了。
江为功见方秀伊依旧的魂不守舍，便自己给她拿了碗碟，舀了些汤水：“喝一口驱驱秋寒，这胡椒还不错，要不要我替你加？”
方秀伊不言语，也没动作。
江为功便给她加胡椒调了汤：“赶紧喝，冷了就不好了。”
方秀伊这才拿了起来，喝了两口，却又嘶嘶地呼烫。
江为功笑道：“也不用这么急啊，烫坏了没有？”
方秀伊擦着发红的嘴，又说：“都怪你，催什么催！我自己不会喝么？”有了这个小插曲，方秀伊才算也回了神。
三人吃喝了会儿，身上逐渐发热，汗也冒了出来。
方秀伊本不喝酒，今日破例也吃了一盅。
江为功见她脸上发红，就劝着不让喝了，一边对姚升说道：“我又想起今儿王爷跟那女子的事情……”
姚升道：“你怎么还惦记着？”
江为功说道：“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他稍微倾身过去：“王爷有了相好儿的女人，我却是放心了。”
“哦？”姚升听了，眼珠一转，笑问：“王爷有了女人，你放心什么？”
江为功毕竟跟他相交有些时日了，立刻啧了声：“你知道的。”
姚升果然早猜到了：“你是觉着，王爷有了亲近宠爱的美人儿，自然跟小舒就不相干了不是不是？”
江为功竖起大拇指：“姚大人果然精明。”
姚升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件事情呢，原本也是在意的。”
“说不在意，之前只是怕小舒面上不好看罢了，所以只不当回事，然而王爷若总是跟小舒那样，我就算不在意可毕竟外头的话不好听啊。”江为功又吃了半盅酒，抚了抚胸口道：“如今王爷有了心头的人，总不至于再跟小舒……我当然高兴。”
冷不防两人说话的时候，方秀伊就在一边听着，她从不喝酒，今日喝了这一盅，加上心里有事，酒力就发作起来。
听他们两个小舒长小舒短的，不由哈哈地大笑了几声。
两人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她。
方秀伊用力拍着姚升，道：“姚大哥，你知不知道，我先前最讨厌舒阑珊了，就是因为他跟王爷不清不楚的。”
江姚两人一愣，方秀伊却又曲着脑门道：“可今天才知道我竟是白讨厌他了，现在看来他也是跟我一样的……呜呜，到底从哪里冒出那么一个贱人来，王爷怎么就对她那样！”说着就掉下泪来。
这会儿饭馆里都是人，方秀伊一哭一大声，引了不少人来看。
江为功忙劝她别嚷嚷，方秀伊哪里忍得了，酒力发作，叽咕个不停，江为功跟姚升一看情形不好，赶紧付了账扶着她出了饭馆。
方秀伊仍是念念叨叨，竟叫嚷说：“我要问问王爷，我要去王府，那女人到底是谁，我要撕了她！”
江为功很是莫名，对姚升道：“小方喝多了，胡言乱语起来。”
“谁胡言乱语了，”方秀伊哼了声，忽然抬头向天叫道：“王爷是我的！我喜欢王爷……放我去王府……”
路上的行人闻声都转头看过来，江为功跟姚升两个面无人色，姚升道：“赶紧堵住他的嘴！”
江为功也找不到别的，就用自己的胖手把方秀伊的嘴捂住了。
方秀伊兀自嘟嘟囔囔的，只是挣不脱。
两个人扶着她出了一条街，江为功已经是一头汗，总算把方秀伊丢给她的两个侍从，送上车去了。江为功才惊魂未定，看着姚升道：“我的天啊，小方喜欢王爷，他、他原来是个断袖啊。”
姚升毕竟心细，方才扶着方秀伊的时候察觉了一点什么，加上方秀伊方才酒醉不加掩饰的，此刻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喜欢王爷恐怕是真的，是不是断袖……还未可知。”
江为功吃惊地看着他：“他一个男人喜欢王爷还不是断袖？”
姚升哈哈一笑，揽住他的肩膀道：“那我喜欢江大人呢？”
“滚！”江为功不以为意。
只是过了一会儿，江为功才反应过来，戒备地看着姚升：“姚大人，你不是真、真断……那啥吧？”
姚升看着他敦敦厚厚的脸，叹道：“我要是断，那也跟小舒断啊，跟江大人你我是多想不开。”
“滚！我不知多眉清目秀呢！”江为功用力将他推开。
姚升大笑。
次日，阑珊来到了部里，江为功第一时间跟她提起昨日在野外遇见荣王的事情。
阑珊强行镇定：“是、是吗？”
“我可不骗你，殿下真的跟一个绝色的美人儿在一起，那情形真的是一言难尽，两个人好的竟像是什么似的，老姚也是目睹了的，”江为功啧了声，想到那美人曼妙风姿，回味无穷，又忙道：“小舒你跟殿下关系比较近，你认不认得那美人是什么人？”
阑珊毕竟没那么厚颜，听他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双颊已然微红，又怕他瞧出什么，便只做不感兴趣的样子，低头拿了一份公文在手里：“这个我却没听说过。”
昨日的事情对阑珊而言也是恨不得无人提起，她做梦也想不到，赵世禛竟荒谬到那种地步。
那个吻之后她原本想提醒他，别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的叫人看见不像话，没想到，他竟曲解为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胡为。
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阑珊腿都软的走不动，更是羞恼的难以见人。
偏偏发现了江为功等三个人突然出现，她差点儿直接就晕过去。
幸而给赵世禛及时地抱住了。
可阑珊不知道的是，对她而言明明是无处可躲甚是窘羞的一幕，落在江为功三人的眼里，却只觉着是郎情妾意天下至美的恩爱图画。
又几日，方秀伊一直都没有找过江为功。
江为功想到她那天醉了的话，倒是有些为她担忧，恰好这一日，他去翰林院找一份资料，无意中竟看到方秀异正跟一个翰林学士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眼看到他，方秀异微微一怔，继而只是点点头要走。
“小方！”江为功急忙追了上去，“你等等！”
方秀异见状只好跟那翰林学士说了一声，自己站住脚等他：“江大人，是什么事？”
江为功心中略觉奇怪，可隐隐地又猜到方秀异为何对自己这般态度怪异，他先看了一眼那避开的翰林学士，才小声说道：“小方，这几天都没有见到你，你可还好？”
方秀异的眉头蓦地皱了起来，然后他咳嗽了声：“多谢江大人，我甚好。”
江为功道：“那我就放心了……”
方秀异不愿跟他多说，才要找个借口走开，江为功却又道：“小方，还有一件事……你、你也不用担心。”
“我？我担心什么？”
江为功的脸色有点儿怪，然后他说：“你的那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我的嘴巴很紧的，我也叮嘱过老姚了。”
方秀异脸色微变：“你指的是什么？”
此刻江为功面前的，自然是正宗的方家小爷，不是那位爱胡闹的姑娘。
但江为功显然毫无察觉，他生怕说出来又让面前的人不舒服，便道：“没没……我走了。”
不料方秀异起了疑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江大人，你且说清楚，不打紧的。”
江为功发现他的手劲儿颇大，硬是拉着自己，仿佛他不说就不会放手。
江大人意外之余只得说道：“你知道的，就是那天你喝醉了，说你、你那啥荣王殿下的事，你放心，我不介意你是那个……”
“那啥？哪个？”方秀异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就是……”江为功嘀咕了声。
方秀异没听清：“什么？”
江为功终于大声了些：“我说我不介意你是断袖，你喜欢荣王的事情我也不会说出去……”
方秀异像是握住烙铁似的猛地松开江为功的手，他倒退两步，眼中透出怒意，想说什么有忍住，只是转身飞快地走了。
江为功呆站了半晌，在头上一抹：“难道我说错话了？”
且说方秀异回到东宫，入内拜见了太子妃，又问起自己妹妹是否来过。
郑适汝见他脸上有些恼色，便道：“早上还在这里，怎么了？”
方秀异忍了忍，终于说道：“表姐，我看还是赶紧给小伊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吧！她越来越不像话了！”
郑适汝问道：“出了何事？”
方秀异就把遇到江为功一事告诉了她，郑适汝虽然惊讶，可是想到给江为功误以为他是断袖，此事十分可乐，忍不住又笑起来。
“表姐！你怎么还笑呢。”方秀异皱眉道：“再叫她这么胡闹下去，我的名声毁了倒是其次，她居然还跟工部的那些人在外头喝的烂醉……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方家的名声也坏了，还连累了东宫。”
郑适汝忍住笑：“你放心，以后不会让她再扮成你了。”
方秀异气平了些，忽然想起一件事：“表姐，那位衍姑娘……没有来过吗？”
郑适汝道：“她是个很内向的人，又因没了父母家人，越发的不喜出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方秀异回答。
郑适汝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便道：“这几天，来东宫的人多了好些，秀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自打太子妃芳辰之后，光是国公府的夫人就来了两回，都是冲着“郑衍”而来。
但显然这些人的心都是白费了，因为有个人比他们还快。
据赵元吉所说，太子妃大寿那天，荣王出东宫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郑衍，顿时惊为天人，所以荣王私底下已经跟太子透露了喜欢这姑娘的心意，拜托太子向着太子妃探听探听。
被蒙在鼓里的赵元吉把这个当成一件趣事跟太子妃说了，又因知道她向来不怎么待见荣王，怕她生气，便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老五原本也不算急色之人，那日见了阿衍，不知怎么就动了心了。他多半是真心不是故意调戏的，不然也不至于主动跟我开口。我私下里跟你说，你愿意呢，就想一想……你若不愿意，回头我只跟老五说我忘了跟你提就是了……”
没来由的，郑适汝觉着自己好像有一种“有女待字闺中”，正要遍挑天下才俊的错觉。

第163章
那会儿郑适汝告诉太子的是：“这可巧了，我也正想跟太子说，这几天来各府各家来东宫的诰命夫人等不少，都是来打听阿衍亲事的，我正发愁该怎么挑呢。”
赵元吉听了忙问都有谁家，郑适汝道：“有兵部游尚书夫人，户部苏侍郎夫人，镇国公府一位少夫人，嘉义侯夫人……还有一些托着国公府内来说的，倒也不用多提。”
赵元吉笑道：“没想到阿衍这么炙手可热，我倒要跟跟老五说一说才好。”
郑适汝道：“这才两天呢，以后少不得还有更多人来。阿衍孤苦伶仃的，我总要费心给她挑一个好的，倒不必非得位高权重或者皇亲国戚之类，总归人品是得一等，对她好才是真，太子说呢？”
赵元吉点头称是，又问：“那你觉着荣王到底怎么样？”
郑适汝故意思索了会儿：“荣王能看上阿衍，倒也是她的造化，但太子也知道，荣王的亲事只怕也未必是他自个儿能做主的，之前需要父皇跟母后点头，现在容妃又出来了，更多了一重了。”
赵元吉不以为意：“不打紧，只要老五同意，阿衍又是那样的品格儿，又是国公府的亲戚，容妃还能挑出不好？”
郑适汝才一笑：“那也再想想罢了，好歹阿衍才上京不多久，这种事儿倒也不用着急，少不得我再端详几天，私下里再跟她商议商议。”
赵元吉道：“也是，婚姻大事马虎不得，慢慢选就是了。不过咱们私下里说一句……老五其实不错，他的身份又高，要真的跟阿衍成了，咱们之间就更亲了……母后那边也能放心些，你说呢？”
郑适汝道：“太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且说太子妃把众家夫人乃至荣王也对阑珊有意的事情告诉了方秀异，方秀异已经明白。
从太子妃房中告退出来，往外走的时候，因为想事情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等发现有个人快到跟前之时，他忙站住脚往旁边退开一步。
这进来的竟正是龚如梅，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方秀异本是要请她先进内，谁知龚如梅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竟停了下来。
龚如梅转头看着方秀异，脸上浮现一抹晕红，旋即柔声说道：“方公子安好。”
方秀异以为她单纯打招呼，便忙道：“姑娘好。”
龚如梅低头一笑，慢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犹豫了会儿，就放在了方秀异的手上。
方秀异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这……”
龚如梅轻声道：“先前多谢方公子请我吃的芝麻酥糖，也多谢你跟我说了那些话……这是我的一点儿回礼，公子不要嫌鄙薄才好。”说完之后已经脸红过耳，也不等方秀异吱声，便转身去了。
方秀异给她那几句说的懵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龚如梅去后，方秀异才有些醒悟，他看了看手上之物，突然发现那是一块儿女孩子的手帕，角上还绣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梅花。
此刻方秀异突然醒悟这举止代表着什么，待要把龚如梅叫回来把东西还给她，自己已经接了，而且人已经去了。
但是什么芝麻酥糖？什么说的那些话？
自己什么时候跟龚如梅说过话了？他虽然时常以太子妃表弟的身份出入太子妃这里，也常跟几位官宦之家的姑娘无意中照面，但他一向是谨慎守礼的，不必提说话，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方秀异百思不解，难道是龚如梅误会了，把别人当作……
一想到这个，方秀异脑中如轰雷掣电，猛然间清楚了！
“方秀伊！”方小爷咬牙切齿，死死地捏着那块手帕，加快步子冲出了东宫。
方秀伊突然来京后，她不喜欢东宫的拘束，又怕郑适汝念叨她，就跟着哥哥住在了南华坊的别院里。
方秀异回到别院后，发现自己的妹妹正在指使丫鬟拿着竹竿，在敲打那棵靠墙的柿子树。
地上已经散落了几个柿子，方秀伊一手拿着一个，正在啃着吃。
今日她在家里，倒是换了女装，只是大概是装常了男人，啃柿子的架势也实在不忍卒读。
方小爷想到她打着自己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的那些事，气的眉毛都竖起来。
那边儿方秀伊看见哥哥，倒是喜欢：“哥，你来尝尝，这柿子不错。”
方小爷上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手帕：“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帕子在方秀伊面前抖开，她却不以为意：“不用擦，待会儿我洗一洗就行了。”
方小爷怒道：“方秀伊！”
方秀伊这才吓了一跳，差点把柿子扔了：“你干什么吼我？”
方小爷看那丫鬟也停了手，便暂时敛了怒火，拉住妹妹的手腕，将她带到房内，才说道：“前几天你在外头都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啊。”方秀伊还不知发生何事。
方小爷冷哼了声：“你还嘴硬，你跟工部的江为功他们喝酒，喝醉了说了什么话你还记得？”
方秀伊听到这里，脸上隐隐透出几分心虚：“我那会儿稍微喝了一点，随口胡说的，又怎么了？谁又跟你耳报神了？”
“你说还有谁？”
“难道是江大哥？不至于吧，他不是那种阴险的人，会不会是姚升？他看着倒像。”
方秀异气不打一处来：“总之以后你不许再跟他们厮混！这件事就罢了，还有另外一件，你跟龚少保的孙女儿做了什么？”
“龚如梅？”方秀伊眨了眨眼，“我跟她没什么呀。”
她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发现方秀异手中捏着的帕子上绣的梅花：“啊……”
方秀异很明白妹子的性子，一看这反应就知道她的确做了什么：“你还不快说！是要让我拉你去见表姐吗！”
方秀伊见状忙道：“哥！我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有干什么破格的，我也干不成啊……”
这两句话又差点儿方秀异气死。
原来那天方秀伊女扮男装的到了东宫，本是听说了在太子妃生辰那天郑衍“艳压群芳”，她想问问郑适汝，那女孩子到底多好看，什么时候叫她也看看。
不料还没到里间，就见龚如梅自个儿在东宫的亭子里，仿佛淌眼抹泪的样子。
方秀伊对龚如梅自然不陌生，知道她曾经也喜欢荣王，可惜跟自己一样都无疾而终，屡屡碰壁。因为之前见过赵世禛在郊外跟“美艳女子”卿卿我我的样子，方秀异对于龚如梅以及被荣王“抛弃”的阑珊竟都产生了一种大家“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心中一动，便先去了亭子里，问道：“你怎么了？”
龚如梅抬头见是“方公子”，吃了一惊。
方秀伊看她眼睛红红的，忖度道：“总不会是表姐说你了吧？”
“不不，不是…太子妃对我很好。”龚如梅回答。
方秀伊道：“那你哭什么？还以为有人欺负你了呢。”
“没有人欺负我，”龚如梅摇头道：“方公子你是误会了。”
方秀伊却只认定了她在哭，便又问道：“总不会是为了荣王吧？”
龚如梅又惊又羞，红着脸道：“方公子你说什么呢。”
方秀伊道：“嗨！劝你不要一棵树上吊死，我不当你是外人，才跟你说这话的……按理说，你长的很好，虽然不如我，也算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了。但是你的性子不适合荣王。”她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那就是——“连我都不入荣王的眼，何况是你？”
龚如梅哪里听过这种话，脸上更红了一片：“你、你……”
方秀伊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芝麻酥糖来，掏出一颗递给她：“吃点儿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龚如梅不敢接，方秀伊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把酥糖放在她的掌心：“吃吧，你看你瘦的这个样子，男人可不喜欢太瘦的女孩子。”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话近乎调戏了。龚如梅浑身发抖，一声不能言语，又无法逃走。
方秀伊却叹了口气：“我跟你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过又听说另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说是不是？天底下比荣王好的人多着呢。”
方秀伊这句本是无可奈何劝自己的，龚如梅听着这话，又看她向着自己眉眼带笑的样子，只觉着身体都在一团火中给融化了。
方秀伊见她不言语，只当她害羞，便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的出身又好，又貌美，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呢，至少我还很喜欢你的……别难过了啊。”说着索性把糖送给她，自己甩甩手走了。
等方秀伊去后，跟随龚如梅的小丫鬟才跑回来：“姑娘，眼里的东西弄出来吗？”
原来龚如梅方才哪里是在哭呢，只是刚刚给风吹了一点尘进眼里，正在揉搓，却给方秀异误会了，才生出了这一段。
方秀伊自然不知这一节，还以为自己贴心地做了一件好事。
当下把这事儿就跟哥哥说了。
方秀异听完妹子所说，气的浑身颤抖：“是家里太宠惯你了，把你宠的这样无法无天，之前给人误以为我是断袖倒也罢了，现在又去撩拨龚家的女孩子！若是这女孩儿跟家里人说了此事，你说该怎么办！”
方秀伊咽了口唾沫，关心的却不是此事：“哥哥，谁以为你是断袖啊？”
“你闭嘴！”方秀异恨不得把她打一顿，思来想去只道：“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不许你出门！但凡出门更不许扮成我的样子，倘若给我知道一次，我就要告诉表姐，先打断你的腿，然后把你扔回海擎去！”
方秀伊见兄长动了真怒，却不敢跟他犟，便乖乖地说道：“知道了，哥哥别生气，以后再也不敢了。”
方公子又呵斥丫鬟跟小厮们：“给我看好了，若她还敢跑出去胡作非为，你们一个也逃不了！个个都要打死！”
等方秀异怒发冲冠的去了后，方家这丫头才哼道：“话也不说清楚就跑了，谁说他断袖的……一定不是姚大哥，必然是姚升那个笑面虎。好吧，等我出去了再算账。”
此后不到半个月，京内已经传遍了太子妃那位远房亲戚被诸公府侯门所求，趋之若鹜之事。
只是让众人百思不解的是，除了在太子妃寿诞上见过那位姑娘外，其他时候，不管是有人托国公府相请也好，求太子妃赐见也好，总是很难见到郑衍姑娘的面儿。
据太子妃的话说：“衍儿因为自伤身世，一直的落落寡欢，更加不肯轻易见人，每天只在闺阁内做些女工之类，其他时候寸步不出闺阁，上回是我生日，才逼着她出来应酬了那一阵。”
众人听了，不免又奉承，说是衍姑娘真真贤良淑德，这才堪称女中典范等等。
殊不知在郑适汝编造这些“只在闺阁内做些女工”的鬼话的时候，那位“不肯轻易见人，寸步不出闺阁”的当事人，正在工部的决异司，给六七个男人围在中间。
公事房内很是寂静，气氛有些凝重。
顷刻，阑珊把手中的公文放下：“杨大人交代下来，让决异司派人，但是这件事情透着诡异，且又凶险非常……虽然有镇抚司的人随行，但总是……”
江为功见她有犹豫之色，便道：“小舒，你不用担心，这是决异司的第一个大案子，自然要全力做好，而且既然是杨大人开口，我想多半也是圣意，圣意难违啊。”
姚升点头道：“江大人说的不错，这件事情关乎先前的大皇子……当然是皇上授意了杨大人，才落在咱们头上，兴许皇上也是为了试一试决异司能不能做事儿。”
原来先前赵元塰销声匿迹之后，司礼监跟镇抚司暗中派人追踪，发现他一路往西北而去。
缇骑跟踪而行，在过一条山谷的时候，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三日后当地官府派人搜寻，只在山谷中找到了几具尸首，有朝廷的人，也有赵元塰的人，但他们却并不是互拼而死，倒像是在戒防什么，死状极为骇人。
倒是没见大皇子。
原来当地人把这山谷叫做死亡之谷，据说自古以来进去的不管是人还是牲畜，都是九死一生。
但是赵元塰偏就消失在其中，剩余的缇骑立刻将详细回禀朝廷，请求朝廷示下。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人虽都是各部的精锐，能力上是不消说的，但同时一个个也是精明机警的人，像是江为功一般的毕竟是少数。
众人知道这是立功的机会，但同时也知道稍微不留神就可能变成丧命的“机会”，所以谨慎的人并不敢争先。
江为功不愿看大家都沉默，才要开口请缨，就给姚升一把拉住。
而此刻阑珊也说：“之前南边儿递上来的，有关船只在鄱阳湖水上连续失踪的事情也亟待解决，这件事我已经跟杨大人回过了，想让江大人前往。毕竟江大人对于船舶构造比别人更精通些，不知江大人意下如何？”
原来阑珊看出江为功想去西北，就忙先拦住了他。
江为功见她这么说，只得回答：“我听调命就是，横竖不管去南去北，都是一样的当差。”
于是暂时定了此事，因此刻天色已晚，到了放衙的时候，众人便先退了。
剩下姚升道：“小舒，西北这件事情很棘手啊。又事关大皇子，又什么死亡之谷，再加上李克用的宝藏，件件都要人命似的，你可不要傻的要自己去。”
阑珊笑道：“我知道。”
姚升又道：“皇上怎么一来就给这样棘手的事儿，之前鄱阳湖的那案子还叫人头疼呢，没想到转眼来了个更难办的！”
原来之前一个月之间，鄱阳湖上连续失踪了有十三艘船只，派了水工下湖底打捞，竟一无所获！地方上将此事奏报朝廷，大理寺派了人，皇帝又命工部这里也出人随行，自然就落在决异司头上。
江为功说道：“老姚你不跟我一起去南边？”
姚升笑道：“这得听小舒的调配，不过我是旱鸭子，不喜欢有水的地方。”
三个人往外而行，过营缮所清吏司的时候，见里头灯火通明，姚升道：“温大人还在呢……我真是佩服他这份定力。”
江为功小声道：“倘若是我的老婆有身孕，我巴不得早点回去守着。”
“要不你怎么没老婆呢。”姚升笑说。
两个人又互怼起来，阑珊不理他们，只加快步子往外走去。
江为功忙道：“小舒你慢点儿，咱们去哪里吃个饭吧？”
三人说说笑笑出了门，抬头却见马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灯影下，笑容令人舒心。
阑珊一怔之下，惊喜交加：“小叶！”
才要跑过去，不料身后江为功比她更快，阑珊只觉着身边一阵冷风，江为功略显圆润的身形已经从旁边掠过：“小叶！好久不见你了！”
他似乎是想抱一把飞雪，可到底不敢，就不由分说握紧了她的手。
姚升在阑珊身后啧啧了两声：“小舒你看看江大人，这见色忘义的样子！真没出息……”
阑珊才要说话，姚升却已经刷地也从自己身边掠过去，硬是把飞雪的手从江为功的胖手里抢过来握住：“小叶，哥哥真是想煞你了！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但是比先前更好看了！”
江为功气的撞了他一下。
姚升看他一眼，又笑道：“如果能把江大人身上的肉分给你一些，哥哥就不至于这么心疼了。”
阑珊站在两人身后，哭笑不得。
姚升跟江为功见了飞雪，不约而同的热情洋溢，更撺掇着阑珊一起去吃饭。
飞雪却道：“今夜不便，改天再叨扰两位大人吧。”
姚升最先反应过来：“那、那就改天吧，你这次回来应该就长久的跟着小舒了吧？大家自然不愁碰面。”
当下送了飞雪跟阑珊上车，江为功努嘴道：“是不是你把小叶吓跑了啊。”
姚升斥道：“别瞎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叶是谁的人。”
“你是说王爷？”江为功很吃惊，“不该啊，王爷都有了那绝色女子了……对了，你知道那绝色女子是谁了吗？”
姚升摇头，却道：“我虽不知那女子是谁，却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听说荣王殿下看上了太子妃娘娘的那名新上京的亲戚。”
江为功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叫什么郑衍的女子，我怎么听说她要跟户部苏侍郎之子定亲了呢？”
“还没定，只是传言。”
江为功却又叹道：“你说咱们这位王爷，真看不出是这么风流的人物，有个绝色女子了，又想娶郑姑娘，还巴着小舒不放，这不是吃着锅里望着碗里还抱着盆儿吗？”
姚升笑道：“老江你不仅仅是胖了，胆子也跟着大了，我可不敢这么说王爷。”
江为功缩了缩脖子：“这不是只跟你一个人说嘛，你就假装没听见的就是了。走，我请你去吃羊肉煲。”
“那个吃厌了。”
“那你想吃什么？”
“永和楼的拨霞供不错，听说天冷的时候一桌难求。”
江为功斜睨他道：“你这嘴真是什么贵吃什么……好吧，就去永和楼。”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去了。
且说这边儿阑珊同飞雪上了车，先问：“你身子都好了？”
“已经没事了，之前先见了主子，主子叫我来接你过去。”
“是有什么事吗？”阑珊试探问。
若没急事，她可实在不愿意夜晚去王府，真真怕了那个人。
飞雪抿嘴一笑，说道：“应该是有正经要紧事情。”她到底跟鸣瑟不一样，便又悄悄地说：“我听西窗说的，今日主子进宫去了，好像是跟容妃娘娘提到了那个太子妃的妹妹……”
阑珊的心一跳：“是、是吗？”
飞雪察言观色的，小声问道：“那日你打扮的那样，那天偏又是太子妃的芳诞，我听闻主子想求娶那位姑娘，所以，那‘郑衍’姑娘就是你，对不对？”
阑珊见她果然是七窍玲珑，便低头承认了：“是我。”
“阿弥陀佛，”飞雪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的心这会儿才敢放下。你可知道我替你担着心事，生怕自己想多了弄错了。”
阑珊挪到她身旁，张手将她抱住：“小叶……”
飞雪低头看了看她，也是心潮涌动，却忙收敛了几分，叹道：“太子妃对你倒是真心不错，有了她照应着，明儿你进宫应该也无碍。”
阑珊猛地听见“进宫”两个字，以为听错了：“什么？”
飞雪一愣，才想起自己还没提此事，忙低低说道：“本来该主子告诉你的，明儿太子妃会带你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马车在荣王府门口停住，阑珊才下车，却发现门口上还有一匹马儿，飞雪问道：“是谁？”
门上忙道：“东宫来了一名管事要见面王爷，进去半天了。”
飞雪听了跟阑珊对视了一眼，阑珊心里便知道，多半也是为了明日之事，郑适汝派人来通风儿了。

第164章
阑珊往内去的时候，正碰上西窗陪着那东宫的执事往外走。
两下相逢，彼此行了礼，并没多说别的。
阑珊拾级而上，见赵世禛坐在内厅上位，依旧英姿勃发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此刻那东宫执事已经出门去了，赵世禛嗤地一笑：“人都走了，不用装模作样，见自家夫君不用这样多礼。”
飞雪就跟在身后，闻言便悄悄退了出去。
阑珊最怕他当着人的面口没遮拦的，闻言又不自在起来：“殿下！”
赵世禛打量了她一会儿，自己起身走过去便要握住手，温声道：“咱们到里头说话吧。”
阑珊忙将手抽了出来：“在这里就挺好的。”
赵世禛笑道：“你若不怕在这里，我自然也喜欢。”
阑珊本是想着在厅上的话他不至于胡闹，听了这话，心里反而害怕起来，忙后退了一步，皱眉警惕地说道：“五哥！你要再这么着，我就真的要恼了……”
赵世禛道：“都几天没见你了，怎么还跟我恼呢？”
阑珊含嗔瞪了他一眼。
赵世禛笑道：“你是还为上次在城外的事情生气？”
阑珊没脸提这个，只哼了声：“殿下快跟我说正经事情吧，东宫的人来有什么事？”她不便就立刻提进宫，怕把飞雪卖了。
“哦对，是为了……”
阑珊正凝神静听，冷不防赵世禛张手将她抱入怀中：“真的要跟我公事公办不成？”
幸而方才那东宫的人走了后，赵世禛就命厅内伺候的人都退下了，他一见阑珊必生喜欢，哪里忍得住一动不动的。
阑珊急的红了脸：“你要真的总不听我的话，以后就只能不见你了！”
赵世禛于床笫之事上颇为纵情，他的身体又好，比不上阑珊弱质，他只出三分力，阑珊就有无法承受之感。
平日里还能勉强的忍着，但若明日有事的话，却不敢任意放纵，毕竟跟宫内相关的事情，打起十万分精神还怕应对不妥呢，若还弄得力倦神疲，那可不知怎么说了。
赵世禛见她真的恼怒似的，才悻悻地松开手：“我是禽兽吗？当然知道明天有事，只是多日不见你，还不兴我多抱一抱？”
阑珊忙整理衣襟，又道：“既然知道有事，就收敛些，谁不知道你，只怕抱着抱着就……”
她没有说下去，赵世禛笑道：“就怎么样你说啊？”
阑珊耸了耸鼻子：“我偏不说，你自己知道。”
两人到了里间才坐下，西窗就带人送了晚饭进来。
西窗又特意跟阑珊说道：“主子知道小舒子没吃饭，所以也一直等着你一起吃呢。”
阑珊看赵世禛一眼，荣王道：“你看我做什么？”又笑道：“夫君对你好吗？”
灯影下玉面朱唇，凤眸有光，竟也有几分诱人之意了。
阑珊不敢跟他多言，更加不敢多看，好不容易把他摁下去，别自己又冒起来。
当下只低着头说道：“这些菜看起来很好吃啊……五哥你多吃些。”
赵世禛哼了声，只好陪着她乖乖地吃饭。
阑珊又看见他旁边放着一壶酒，忙拿了过来藏在身后。
赵世禛笑道：“你还怕我酒后乱性不成？”
阑珊道：“小心提防些总没错的。”
赵世禛啐了声：“看你是小人之心！”
阑珊却又夹了一筷子的胭脂鹅脯给他递过去，讨好道：“这个又香又嫩，五哥多吃一块。”
赵世禛含了那鹅脯，才又转怒为喜。
两个人吃了饭，漱了口，西窗又送了些葡萄，橘子，红果，秋梨，板栗之类的果子进来。
赵世禛捡了一串葡萄，摘了粒尝着不错，就向着阑珊一招手，摘了颗送到她唇边。
阑珊接着吃了：“我自己来。”
把那串葡萄接在手中，不免问叫她来是为了何事。
赵世禛却的确是有事，便道：“西北那边出了事，镇抚司这边还要再派人，你们工部准备叫谁去？”
阑珊道：“还没定好。”
赵世禛道：“之前不想你接这个差事，就是防备着这些，以前你只在营缮所，这些令人头大的事情总不能直接就落在你身上，现在有了决异司，就好像是工部的一面盾牌，什么棘手的事情先撞到决异司了。”
阑珊边吃着葡萄边说道：“既然接了，就不必多想其他。”
“说的容易，”赵世禛皱皱眉，“要是皇上想你亲自去呢？”
阑珊沉默：“那也只能……”
“闭嘴，”赵世禛伸手揉去她唇边的葡萄汁，看着指腹上黏黏的汁液，忍住想去尝一尝的冲动，“我现在倒是生气，怎么一开始不把你生成个男人，也省了我在这里替你操心了。”
阑珊笑笑：“我若是男人就好了呢。”
“好什么好？”赵世禛指了指她，“别跟我瞎说！”
她要是个男人，难道他得去当断袖？想想就可怕。
阑珊指的当然是另一方面，比如父亲的遗憾，比如若真是男人自己在工部里做事自然更放得开了。
但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阑珊便道：“杨大人让我从决异司挑两个人，并没说是谁。五哥你放心，我会斟酌考量的。”
“总之你别亲身动就行了，”赵世禛想了想：“派姚升跟江为功去倒是很好。”他一向觉着这两个家伙跟阑珊委实太亲近，趁着这个机会远远地打发了倒是不错。
阑珊道：“我已经定了让江大哥去南边鄱阳湖处理船舶失踪的案子了。”
赵世禛听了道：“是那个啊，这件倒也不容小觑。你大概不知道，那片水域原本是就有问题，十多年了都不许通行的，只是近来那边的路上塌方堵了，所以才迫的从那片水上过，谁知立刻出了事。”
这件事阑珊却也知道。不仅仅是在计成春的手书里看过，且她小时候也曾听过，说是鄱阳湖那边儿有些怪，像是湖底有东西，会吞噬过往船只，说的神乎其神，只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案子会落在自己手里。
阑珊担心江为功，便忙问道：“五哥这里可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之前有水工查探，发现湖底有不少的暗河，只是太过幽深了无法追踪，”赵世禛说了这句，又看着阑珊笑道：“想跟我打听消息？还是为了江为功担心？那个胖子倒像是个福将，之前在翎海那边儿又做的出色，叫他去也罢了。”
阑珊点了点头：“至于大皇子那边的事情，他自然是因为我给他画的壁画图才到了西北，自然还想找到李克用的宝藏，但是那片死亡之谷听着十分骇人，且当地又有那样的传说，他明明知道，却竟不怕死。”
赵世禛淡淡道：“他那个人本就有些疯狂。”
提起赵元塰，阑珊不由好奇：“五哥，当初在宫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世禛却不愿意多提此事，只说：“这种宫闱丑闻，还是不说也罢。也不用理他，他已经半是疯了。我之所以不愿你去西北，就是怕你再跟他遇见了。”
阑珊想起上次的事情，却也有些心有余悸。
赵世禛把这件按下，又道：“还有一件，明日太子妃会带你进宫，明面上是觐见皇后娘娘，其实势不可免的会见到母妃。”
阑珊咳嗽了声：“你真的、真的提了那件事？”
赵世禛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当然得提，你可知道太子妃真是狡猾的很，她居然对外放出风声，说是看中了户部苏侍郎家的公子……”
阑珊隐隐也曾听闻此事，只是没放在心上，毕竟她对郑适汝是十万分信任，横竖一切交给郑适汝处置就是了。闻言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赵世禛叹道：“我起初还以为她是故意捉弄我的，最近才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郑适汝的别有用心之处，她用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分明是要促成赵世禛跟阑珊，但她又知道容妃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假如荣王一开口自己便立刻答应了他，对容妃而言反而会觉着此事太过顺利跟轻易，反而会生出疑惑之心。
所以郑适汝偏摆出了一副别人也很好，且要广挑才俊的姿态，故意引得众家夫人趋之若鹜，直到最近才又放出口风，叫人误以为她们在认真考虑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宫内的消息自然非常灵通，皇后听了自然也好奇，想要见一见郑衍。
而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说容妃没有心动，自然不可能。
加上赵世禛对容妃提了郑衍的事情，所以容妃当然也会借着明天的机会，亲自看一看这位郑家姑娘。
赵世禛把此事跟阑珊说了，阑珊低着头只是笑，赵世禛道：“你笑的那么得意做什么？”
阑珊道：“哪里得意了，就觉着此事有趣而已。”
看赵世禛脸色不爽，阑珊便拿了一个山楂果子，咬了口后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很甜啊。殿下也尝尝。”说着把剩下的半个递给了他。
赵世禛极少吃这种东西，偶尔的会吃一块山楂糕消食，因为已经是兑了糖的，所以印象里此物也该是酸甜口味。
平日里西窗从不进奉这玩意儿，今儿也不知怎么了。
他见阑珊面带笑意，举止又仿佛是寻常夫妻般带着关怀，不由心里也有些许甜意，当下接了过来放在嘴里。
谁知才咬了一口就觉着不对，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皱着眉头又嚼了嚼，顿时满脸苦色。
想吐出来，又是阑珊咬过的却不舍得，当下只皱着眉，勉为其难地把那酸的令人牙倒的果子吃了。
阑珊看着他一张俊脸酸的扭曲，简直忍不住笑，又怕他生气，忙又剥了个冰糖橘给他。
赵世禛才要接又警觉：“你若敢再捉弄我的话……”
阑珊忙陪笑道：“这个是甜的，真的是甜的。”
赵世禛这才吃了橘子，果然这次没有骗他。
两人又说了半个时辰，赵世禛道：“方才那执事来传话，虽没有说别的，我却明白太子妃的心意。你今晚上不能在这里，也别回西坊，收拾打理一下就去东宫吧，明儿跟她进宫也方便，有一些话她必定也要嘱咐你。”
阑珊道：“好。”
赵世禛看着阑珊的脸，没有精致的妆容，却依旧眉目如画，他简直分不清自己更喜欢哪一个阑珊。
但细想想，明明不管是哪一个都能轻易地撩动他的心，让他欲罢不能。
荣王不由叹道：“这么好的媳妇儿，母妃一定会喜欢的。”
这一夜，阑珊果然便先去了东宫，郑适汝接了她入内，彼此说起近来的事情，又果然叮嘱了明日进宫的种种。
因郑适汝早有安排，太子赵元吉并未过来打扰，是以他们两人竟能亲亲近近的同榻而眠。
次日一早起身，便先给阑珊梳妆整理，这一次的打扮又跟上回不同，用了最手巧经验丰富的妆娘，十万分的精心修饰，郑适汝又亲自从旁打量着，不停地换了几次的妆容，直到她满意才罢休。
最后阑珊的脸皮都有些麻木了，洗了几次脸，上了几回妆，简直就像是真的给她换了一张脸似的。
辰时过半的时候出门登车，往宫中而行。
而此刻在皇宫内苑，宫内的妃嫔们给皇后娘娘请安过后，有人告退，有人却仍是留着闲话，实际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妃嫔们也听说了太子妃那位亲戚的事情，甚至有几位娘娘也早得了家中的传话，想借着宫里的力，看能不能争一把。
因此今日知道太子妃会带了郑衍进宫，这些人却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唯有容妃娘娘还并没有来，从昨儿据说就身子微恙。
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外头小太监兴冲冲地进来禀报：“回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到了。”
不多会儿，就见郑适汝在许多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从殿门口走了进来。
宫内众位妃嫔自然是见惯了太子妃艳冠群芳的姿态，但是今日众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太子妃身后那人的脸上身上。
郑适汝亲自给阑珊选了一件鹅黄的绸缎对襟褂子，领口、袖口跟下摆处皆都用绛红跟轻绯的丝线刺绣了一朵朵半开的芍药花，栩栩如生，娇艳动人，底下的裙子是同绛红的百褶裙。
阑珊本来是没有耳洞的，郑适汝就挑了一对黄玉髓雕琢的玉兰花耳夹坠子，迎着光，玉髓半是透明，摇曳玲珑。
发型却是端庄的凤头抛家髻，正中间插着支暗蓝色点翠镶珍珠的五凤金钗。
郑适汝又特意叫把阑珊的流海梳了一些下来，细细碎碎地遮在明净的额头上，越发显得小脸灵秀过人。
众妃嫔娘娘们的眼光自然是最为挑剔的，但是眼见这如画中走出一般的人物，却都是哑口无声了。
这女孩子的容貌是不消说了，简直跟太子妃不相伯仲，这么挑人的鹅黄缎子，在她身上却是相得益彰。
最难得的是，虽然美的惊人，但通身的气质清新雅贵，丝毫没有那种美到咄咄逼人之感，叫人看着只觉着舒服，合眼缘，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娇嫩的花儿，透着温柔楚楚，令人惊艳之余，起了一种想要认真去呵护的心思。
其中有几个妃嫔因为听说“郑衍”好大的名头，又给家人托付求亲的话，本来不以为意的，如今亲自见了“郑衍”其人，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许多宫门侯府的求之不得，甚至连向来对亲事不紧不慢的荣王殿下也一反常态呢。
如此的美人儿，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遇上了，哪里就舍得放过。
别说是众家妃嫔们，就连皇后也略觉惊异。
本来皇后心中，已经认定郑适汝是天下第一的绝色，当初太子之所以定了靖国公府的女孩儿，正是因为郑适汝是京城之中最难得的。
皇后也承认自己的儿媳妇天下无双，当然不仅仅是美貌，心智品行上也是一流的，虽然有些太有主见，在她这个婆婆面前不算是十足的温顺。
如今见了她身后跟着的人，不由得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一时间皇后的殿中竟是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郑衍”。
郑适汝领着阑珊上前行礼拜见，皇后娘娘命赐座。
太子妃才又叫阑珊再度行礼，阑珊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按照郑适汝的话循规蹈矩地出列，俯身，缓缓磕头，动作不疾不徐，丝毫也不敢出任何的差错。
皇后见她动作认真恭谨，越发喜欢了几分，便含笑说道：“既然是太子妃的妹子，不用拘礼，且也随着她坐了吧。”
阑珊又低低地谢恩，声音婉柔非常，起身后仍是小心地半垂着头，退到了郑适汝身旁。
皇后兀自打量了她几眼，因为阑珊今日是穿长绸衣，并没有外系腰带，但是行动间自然可以看得出那纤袅过人的身段。
皇后不由心生怜爱，又看看太子妃，自觉着两个人坐在一起，如同娥皇女英，难分轩轾，刹那间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这般的绝色，若也归了太子，那可就太好了。
这一动念，不由越发的和颜悦色，格外不同，连郑适汝都有些瞧了出来。
太子妃表面虽应答自如，嘴角却微微一抽，三花猫的表情稍纵即逝，她心想：竟还有意外收获。
幸而在这时侯，殿门口小太监道：“容妃娘娘到了。”

第165章
殿内除了一名贵妃外，多半妃嫔都比容妃品级要低，闻声都站了起来。
阑珊起先就并没有坐，只是站在郑适汝身后，听到太监通禀的时候心就紧了紧。
这时侯郑适汝也缓缓地站了起来，那边容妃上前，先拜见了皇后，众人才又陆续落座。
皇后看着容妃道：“听说你的身子不适，本宫还想派人去探望，怎么又来了？请安这些不过是虚礼，自然是你的身体要紧。”
容妃就在郑适汝的对面坐了，正好能瞟见她身后的阑珊，此刻便笑道：“臣妾不过是一点旧疾，能亲自前来当然是不能坏了这规矩的。”
说着目光转动看向阑珊：“太子妃身边的这位，就是之前才上京的那位姑娘？”
皇后道：“不错，她就是阿衍。”
这会儿郑适汝转头：“衍儿，你来拜见容妃娘娘，她是荣王殿下的母妃。”
阑珊低低答应了声，小心迈步转过来，也以手加额，跪地行了大礼。
容妃打量着面前的阑珊，微微一笑：“衍姑娘这份样貌，莫说是太子妃的远方亲戚，就算说是太子妃的亲妹妹，那也是没有人会怀疑的。”
众妃嫔闻言便有人笑着附和。
地上阑珊却微微一震，容妃的这句话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听着怪怪的，令人心里不安。
皇后正欲开口，郑适汝道：“多谢容妃娘娘夸奖，先前我这妹妹因为身世的缘故，常常有感慨自伤的意思，我明白她的心，所以才要格外对她好一些。如今娘娘称赞她是我的亲妹子，可知我也巴不得如此？就替她先谢过容妃娘娘了。”说着郑适汝微微倾身。
容妃看着太子妃：“太子妃兰心蕙质，又有皇后娘娘的仁德品性，真真是难能可贵。衍姑娘有太子妃这个姐姐，也是她的福分跟造化。”
郑适汝微笑，不疾不徐地回了一句：“能认她这个妹子，却也是我的福分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以为是闲话，皇后在旁笑道：“你们且不要只管说话，这里还让阿衍跪着呢？快叫这孩子平身吧，瞧着她身子单弱，怪可怜见儿的。”
容妃这也才笑道：“是我一时只顾赞叹这孩子的品格了，竟忘了此事，快快扶她起来吧。”
早有皇后跟前伶俐的女官上前亲自把阑珊扶了起来。
此时，有些机灵的妃嫔也瞧出了皇后对于这位阿衍姑娘甚是青眼有加，何况还有一位荣王殿下的母妃，哪里还有别人插手的份儿？于是便陆陆续续退下了。
皇后越看阑珊越觉着喜欢，有心让她在跟前多留会儿，不料容妃起身道：“娘娘，这位衍姑娘第一次进宫，臣妾倒是觉着跟她甚是投缘，不知能不能请她去臣妾那里坐一坐？”
皇后略觉愕然，有心不许，但是郑适汝还在旁边，自己倒是不能做的太过露骨。因此笑道：“难得容妃你主动开口，难道本宫不能成全吗？只不知太子妃觉着如何？”
郑适汝还没开口，容妃道：“阿衍姑娘是太子妃的妹子，臣妾自然不会吓到她，必然也以礼相待的。”说到最后便看向郑适汝：“太子妃不会不放心把人交给我吧？”
郑适汝微微一笑：“我哪里有什么不放心？只有一点顾虑，阿衍毕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怕她在容妃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容妃笑道：“太子妃多虑了，可知我也不是那种迂腐不化的人？你有怜惜她的心思，难道我就不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么？”
郑适汝才对阑珊道：“既然容妃娘娘这样高看你，你且随着她去瑞景宫坐坐吧，也不用怕应对不周，你该知道，这宫内不管是皇后娘娘还是容妃娘娘，都是贤德大度的人。”
阑珊心里是不太愿意跟着容妃去的，主要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当初赵世禛脸上留下那样狰狞一道伤口，就是出自容妃娘娘的手，她至今不能释怀，也因此生出一份格外的芥蒂。
闻言却只能低头应了，于是容妃起身告退，领着阑珊出殿去了。
剩下皇后跟郑适汝两人面面相觑，皇后说道：“这容妃……真的是来挑儿媳妇了不成？竟把人带走了。”
太子妃心想：“您也不遑多让。”
面上却道：“容妃娘娘的心意却叫人看不清，不过纵然她真的挑儿媳妇，阿衍也不是非得嫁给荣王的。”
皇后心中一动，笑道：“你看看你，真把衍儿当成亲妹子了不成？话说的这样狂，荣王的身份难道还配不上她？”
太子妃笑道：“母后多心了，我哪里是敢嫌弃荣王的身份配不上，却正是担心阿衍配不上荣王，她毕竟出身低微，那王府岂是一般人能进的？别说是王府，先前那么多去东宫说亲的人，我也不敢只往上看，却多向那门第一般的人家里瞧，就是怕阿衍进了高门会受委屈。”
皇后瞅着她，太子妃这话虽说的合情合理，甚至近乎谦和似的，奈何脸上却隐隐透出了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神情。
皇后毕竟知晓郑适汝的性子，不敢当着她的面儿提让阑珊留在东宫的事情，当下心中一合计——不如等改天太子进宫的时候先问问儿子的意思。
于是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且容妃又不是个寻常之人，她可比我更厉害多了，衍儿看着娇弱内怯的，可不能摊上这样一个婆婆。”
郑适汝眼睛往地上一瞥，才笑道：“别的不说，母后当然是最贤德仁慈，最为体恤儿子儿媳妇的，太子成日家跟我说要孝顺母后，前些日子母后稍感不适，太子恨不得就留在宫内伺候，是我跟他说，母后身边自有近身的人服侍，很不用他不离左右的。何况一来宫规不许，二来父皇最不喜那妇人之仁的性情……太子虽是一片孝心，只怕父皇以为他这么大的人了，又是堂堂太子，如何一看母后略有不自在就慌张失了神？这样如何能堪大器？这才劝住了。且我也懂母后的心意，母后自然是望子成龙，只要太子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得父皇的赞许爱顾，母后自然也是舒心的，什么病邪自然也都散了，母后，却不知我想的对不对？”
郑适汝跟皇后不算很亲，倒是华珍公主之前是衣不解带地陪侍左右，只是她偏能把话说的如此漂亮。
皇后听了这些话反倒要感激她不来伺候自己，便笑道：“这很是。幸亏有你在太子身边儿照应着，母后自然放心。”
郑适汝跟皇后在坤宁宫说话的时候，那边容妃领着阑珊往自己的瑞景宫而去。
两人且行，容妃且细心看她的举止。
却见阑珊只是规矩地垂眸低头，手交握着搭在腰间，于曼丽动人之中又透出一份格外的恭谨温柔。
容妃便道：“太子妃向来是个不关己事不伸手的矜贵性情，怪不得如今为你破了例。”
阑珊的长睫一动，却只答应了声：“是。”
容妃一笑道：“你这副模样的确生的是好。”
阑珊抬眸，猝不及防地看到面前的容妃。
方才在殿内，她不敢抬头，所以竟没有看见容妃的样貌，直到这会儿……
若不是知道她是容妃，真是难以认出这就是赵世禛的母妃。
她看着太年轻了一点！
当然，是非常的美貌，气质也很柔和的，并不像是那种能够把赵世禛伤的那么厉害的人。
阑珊微微一愣。
而在她心中诧异的时候，容妃也正在心中暗自惊诧。
美貌还是其次，容妃真正惊讶的，是面前这女孩子身上独特的气质。
郑适汝的确是美貌雍容，但许是她性格的缘故，这种绝美之中隐隐有一种令人不能直视的锋芒，大概连郑适汝自己也没有察觉。
从上女学的时候开始，虽然那些女学生们都很喜欢尊敬她……但无端的会有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理，不敢十分的亲近郑适汝，算来算去，跟她走的近的却只有阑珊一个。
但阑珊不同，从之前的天真烂漫，到在外头经历诸事，忍风忍雨。
如今改换女装，早没了之前的肆意。
她非但不觉着自己很美，反而处处小心翼翼低调内敛，先前骨子里沉淀的温和忍让，跟此刻的那股不安跟谨小慎微，这些气质交织在一起，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流离脆弱之感。
没有郑适汝一样的锋芒，但因为太美，让纵然是同为女子的旁观者，都忍不住会生出一种呵护之意。
容妃早察觉了，在皇后殿内的时候就发现了阑珊的不同之处。
后宫的女子最是尖利的，除非是真正与世无争的淡然，否则，对于一个美貌的同性往往会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存在一种类似审视的敌意。
比如后宫这些人就算在面对郑适汝的时候，碍于她太子妃的身份都极为恭敬，事实上看待郑适汝的眼神也是各异。
或者因她的美貌而心生羡慕嫉妒，或者是另一类型的贬低挑剔，或者是敬而远之……
但是面对阑珊的时候，这些人却不约而同的都好像收起了那些怪异的锋芒。
容妃知道，这些人都喜欢面前这女孩子，且是没有一点敌意的喜欢，想对她示好，且是没有企图的示好。
真是一件异事。
连皇后的眼神都变的不同。
此刻容妃看着阑珊的眸色，那是真正清澈的一双眼睛。
清澈干净的让人不忍毁坏。
忍不住再度从头到脚地把眼前之人打量了一回。
容妃突然有些明白了，赵世禛为什么主动跟自己开口要这个人。
瑞景宫里有一种淡淡的檀香气，是供在小佛像前的香炉中的烟。
容妃带了阑珊到了偏殿，洗了手，又上了一炷香，才道：“你多半也听说了，我先前是在冷宫，最近才蒙受皇恩……我在那里念了多年的佛，舍不得，就拜请皇上，请了佛像在这宫内，日夜供奉着。”
阑珊倾身：“是。”
容妃道：“你也去上柱香，拜一拜吧。”
阑珊答应，依旧的缓步上前，接了宫女点的香敬上，又在蒲团上跪倒磕了头。
容妃等阑珊起身，便领着往外走：“我跟你初次见面，也没有什么礼给你，幸而有一样旧东西。”
说话间在外殿的椅子上落座，容妃抬眸：“拿上来吧。”
有一道影子从东偏殿内走了出来，阑珊本来没有在意，只是垂着头不知容妃想做什么而已，直到听容妃道：“富贵，你把东西给衍姑娘吧。”
阑珊听到“富贵”，心中一震，还侥幸的想兴许是同名。
但是……
她忍不住抬头看去，却见在自己正前方有一道略显伛偻的身影，着太监服色，脸却是再也认不错的，苍老皲皱的，双眼内敛锐光，正是富总管。
目光相对。
阑珊心中的骇然难以形容。
她知道，纵然是郑适汝再认真打扮，改换了妆容，甚至连她自个儿都不认得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但除非她真的换了一张脸，否则绝对瞒不过富总管的眼睛。
富贵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容妃故意的？还是说……之前的一切都没有瞒过富贵的眼睛，他早就把所有都告诉了容妃？
突然想起在坤宁宫内容妃的那几句话，莫非，容妃真的都知道了吗？
阑珊心中飞快地想过这些可能。
奇怪的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她居然并没有晕过去。
难以言喻的寂静之中，是富贵走到跟前。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托盘，里头却是串晶黄的蜜蜡手串，看得出有年岁了。
阑珊的目光越过那手串看向富贵，却见此刻他又垂了眸子，也没说话。
阑珊定神，并不取东西，只向着容妃道：“多谢娘娘厚赐，只是如此珍贵之物，我如何敢收？”
容妃道：“不是什么稀世的宝贝，只是你我初见的一点心意，你不嫌弃，就只管收了就是了。”
阑珊这才道：“多谢娘娘。”
双手将那串子接了过来，指间所触略有微温，隐隐地有一丝松木香。
容妃看了眼富贵，见他已经退到了一边儿，才又看向阑珊说道：“皇后娘娘对你青眼有加，你却给我带了过来，她只怕盼着呢。不过既然太子妃跟你这般好，以后你进宫自不是难事，再见也是轻易的。我便不悉留你了。”
阑珊忙告退，容妃又派了两个宫女，吩咐好生护送回去。阑珊过来的时候身边儿除了坤宁宫的太监外，还有两个郑适汝所派的宫女，如此众内侍簇拥着人，自瑞景殿走了出来。
就在阑珊离开之后，容妃看向富贵：“可看清楚了？”
富贵躬身，哑声回答：“回娘娘，看清楚了。”
阑珊出了瑞景宫之后，整个人有些恍惚。
手中还握着那一串容妃赏赐的蜜蜡，这东西不像是玉石一样冷，天生入手微温，这让她有一种自己还在容妃掌握之中的错觉。
正走间，突然听到熟悉的一声唤：“阿衍！”
阑珊蓦地转头，依稀看到身侧的台阶之下有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愣了愣，定神再瞧，才发现一个是太子赵元吉，另一个正是赵世禛。
此刻赵元吉同赵世禛先行拾级而上，赵元吉将她通身打量了一遍，眼中透出赞赏之色，笑道：“你怎么自己一个在这里？太子妃呢？”
阑珊避开赵世禛的眼神，先屈膝行了礼，才垂眸道：“方才容妃娘娘召唤……才从瑞景宫出来。太子妃如今还在坤宁宫。”
赵元吉意味深长的：“原来是这样，容妃见了你啊。”特意看了眼身边的赵世禛。
却见荣王脸色淡淡的，一双眼睛似看非看的在阑珊身上逡巡。
赵元吉便笑道：“我跟荣王才从前朝过来，正要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就一块儿进去吧？”
于是同转身进了坤宁宫，皇后一看太子驾到，正中下怀，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只留下太子说话，且打发他们都去了。
郑适汝先前为了等阑珊才留在此处，如今也实在没什么话跟皇后说了，也立刻起身先行告退。
三人出了门，赵世禛连看阑珊几眼，虽有满心的话，但宫内都是眼睛，却有些不便开口。
郑适汝却道：“荣王不去瑞景宫吗？”
赵世禛这才想起来：“啊，正是要去。”
正要走，郑适汝又唤道：“荣王。”见赵世禛止步，郑适汝笑看一眼坤宁宫内殿：“你知道这会儿皇后在跟太子说什么吗？”
赵世禛眼中透出疑惑，郑适汝不回答，只又淡淡地瞥了旁边的阑珊一眼。
阑珊因为女装的样子在赵世禛跟前，分外的不自在，又加上先前富贵突然出现，更是心神不属。
是以竟没看到郑适汝眼神的变化。
赵世禛却跟郑适汝一样都是聪明绝顶之人，看到郑适汝这般脸色，顿时就明白过来，一时浓眉紧锁。
郑适汝看他反应就知道他明白了：“所以荣王该知道怎么做，你若不抓着，就给别人抓了去了。”
赵世禛皱眉瞪着她。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里头是她的皇后婆婆，正想着给她的太子夫君弄个小老婆，她居然还一脸轻描淡写，是因为知道不可能呢？还是……
郑适汝似乎猜到赵世禛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地：“除了她的心意不在这里，其他的我是觉着挺好，至少放在我的跟前儿，有我看着她比放在别的地方要强些，王爷觉着如何呢？”
这句话对阑珊而言没头没脑，毕竟阑珊不知道方才电光火石间两个人已经无声地交流了那许多。
赵世禛却明白的透透的，咬牙道：“你别想。”
郑适汝淡淡一笑：“走了。”
阑珊见她转身，才想起富贵的事情，忙抬头看着赵世禛：“富……”
赵世禛却只见她殷切地看着自己，樱唇轻启，似有千言万语。
他的心魂都沉醉在那朱唇跟秋水之间，竟没留心别的。
目送郑适汝带了阑珊去后，赵世禛转身而行，将到瑞景宫门口的时候，却见有一个人从内走了出来。
正是富贵。
赵世禛这才明白阑珊临去跟自己说的是什么。

第166章
先前赵世禛同阑珊终于一度春风，他深知容妃之固执，是绝对不会同意他把正妃的位子加在阑珊头上的。
加上郑适汝又出了暗度陈仓的主意，因此赵世禛那回进宫面见容妃的时候，容妃问起他的来意，赵世禛便顺着母妃的口风道：“儿子知道母妃已经知道了我跟那个人之间的事情，的确，我是很喜欢她，这个无可否认，但正如母妃所担心的，她的身份的确是个问题。”
容妃端详着腕上的佛珠，淡淡道：“然后呢？”
赵世禛正色道：“倘若会因为一个女人，危害到我甚至母妃，这种愚蠢的事情儿子自然不会去做。”
容妃听了这句，才抬头看向他：“哦？”
赵世禛认真说道：“所以，我会听从母妃的话，会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正妃，但是只求母妃不要着急，至少要选一个门户人物都过得去的。”
容妃眼睛微亮，立刻问道：“那宣平侯府的女孩子不成？”
赵世禛道：“之前本来觉着还不错，可最近他们家出了一件事儿，母妃难道没听说？”
原来最近宣平侯府有一位亲戚，自称跟府上的二姑娘订过亲，只是之前他们家落败了，加上常年无人上门联络，宣平侯府便忘了这门亲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容妃自然也听说过了。
容妃闻言皱眉看了赵世禛一眼：“你不觉着这件事情出的太巧了吗？”
赵世禛道：“儿子听说后，派人去调查了一下，发现倒不是栽赃宣平侯府的，的确曾有这门亲事的，本来儿子想悄悄地把那人教训一顿赶出京去，只没想到他十分狡猾，居然先一步在顺天府告了孟家，儿子这才无法插手。”
容妃道：“那，有没有查到是不是什么人背后搞鬼？”
赵世禛皱眉道：“这个……母妃自打回宫后，宫外各家也有人进来探视，宣平侯府也派了人，想必是打了谁的眼吧。”
容妃听了这个便没有再问下去，忖度片刻后道：“既然他们家不中用，少不得再端量端量，你可有看中了的？”
赵世禛道：“若有看好的人，自然会跟母妃再说。”
“那么，那个舒阑珊呢？”
赵世禛咳嗽了声，说道：“我一时舍不得她，或许还会新鲜几日，不过儿子很知道进退，决不至于沉迷其中。请母妃放心。”
容妃打量着他的神情，终于笑了笑：“横竖你知道分寸，玩一玩倒是没什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好歹别闹得太过了，叫你父皇知道了也不好的。”
赵世禛道：“儿子明白。”
容妃怀疑宣平侯府的事情是有人背后搞鬼，甚至多半是皇后的人，因见不得荣王跟侯府联姻才使了阴招。
倘若她知道搅黄了王府跟孟府亲事的人正是自己的儿子，却不知将如何。
赵世禛用了这权宜之计，将此事就此撇下。
横竖仗着容妃没见过阑珊，加上有郑适汝在背后撑腰，阑珊的新身份天衣无缝，到时候荣王正妃的名分定了，木已成舟，就不用担心别的了。
此时，赵世禛跟富贵打了个照面，富贵向着他躬身行了礼：“王爷。”
赵世禛“嗯”了声，仍是迈步进内殿去了。
容妃已经进了偏殿，正在佛前盘膝静坐。
赵世禛到了里间，就在稍后的一个铺团上半跪了：“母妃。”
容妃正在捻着佛珠，闻声便缓缓停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刚才太子殿下同我一起来的，已经给皇后娘娘请过安了。”
容妃低垂着眼皮儿：“这么说，也见过那位阿衍姑娘了？”
赵世禛低头：“是。”
容妃笑了笑，这才抬头看向身侧的赵世禛：“你的眼光的确不错。”
赵世禛不语。
容妃道：“那孩子的确是个难得的，万里挑一也是难的。”
对上容妃的眼神，赵世禛实在不敢过分流露喜欢之意，仍旧安静地低头道：“听说母妃也召见了郑衍姑娘？”
容妃道：“你来之前她才从这里离开，看着倒是安安分分乖乖巧巧的，就是少了些杀伐果决的气质。”
赵世禛一笑，才要说话却又死死忍住。
容妃道：“不过我看皇后娘娘也像是起了意，有趣，她真是什么好的都想拨拉给太子，连太子妃的脸都不顾了。”
赵世禛听到这里，想到郑适汝在坤宁宫前跟自己说的话，心想太子妃只怕还巴不得呢。
容妃忽然问道：“你怎么不言语？”
赵世禛才忙道：“母妃说话，儿子当然只管听着。”
容妃端详了他一会儿：“你既然喜欢她，母妃觉着也很好。”
赵世禛的心怦地一跳，却仍是不露半分喜色，只疑惑地问道：“母妃……是答应了？”
容妃没有直接回答，只慢慢道：“本以为京城里找不出比郑适汝更出色的女子了，这郑衍么……虽说看着手段上差了些，可论起容貌气质，倒也不输给郑适汝，我看太子妃倒是真心的拉扯她，不然以她那外冷内更冷的性子，犯不上对她那么好，太子妃既然如此，国公府当然更不会亏了她。难得你又看得上，母妃有什么道理不答应呢。”
赵世禛出了瑞景宫，脸上的笑容才真真正正流露出来。
他一路往宫外而行，直到出了宫门口，忽然发现有熟悉的銮驾在宫门上。
赵世禛问道：“这是华珍公主的车驾？”
“是。”回答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富总管。
富贵说道：“先前华珍公主突然跟驸马一起进宫了，他们进去的时候，跟太子妃和……那位郑衍姑娘正是擦肩而过。”
赵世禛眉峰一蹙。
富贵问道：“王爷在担心吗？”
赵世禛回头看了一眼宫门之内，终于转过身来，临上马之前荣王说道：“我知道对你而言，违抗母妃的意思有多难，但是……我也很高兴你选择相信我，富贵叔。”
富贵的脸色本不阴不阳的，听到他最后三个字，干涸的双眼之中仿佛有什么微涌。
“其实，我不是相信王爷。”富贵忽然说。
赵世禛微怔。
富贵低下头去：“我只是知道，跟那个人在一起，王爷才是真心的快活，如此而已。或许我意气用事，或者我已经犯了大错，但是我觉着……我该犯一次这样的错。”
他本来是容妃的眼睛跟手，今日容妃特意叫他进宫，也是让他认一认，看看这位郑衍姑娘有无可疑。
富贵的确知道面前的是谁。
但是他并没有跟容妃承认。
兴许是因为面前的青年曾经那么信赖着他，兴许是因为上次在王府的那一场对话。
那天赵世禛离开之后富贵在石榴树前跪了很久。
他掌心的药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仍是那个被摘下来的小石榴。
依旧的鼓鼓囊囊地在他手心里，那圆润的弧度，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看到小时候的赵世禛，那会儿皇子玉雪可爱，脸儿也像是这小石榴一般鼓鼓的，他奶声奶气的叫自己：“富贵叔。”
后来他渐渐长大，又遭逢了容妃那场大变，九死一生，从此之后就很少真心的快活了。
直到那个女子突然出现。
对富贵而言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有比赵世禛的笑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荣王的前途，容妃的期望，但是……
他只是很想让那孩子再好好的笑笑。
赵世禛抬手在富贵的肩头轻轻地握了一把，并没有说话。
也许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
坤宁宫。
皇后打量着华珍公主跟温益卿，却见夫妻两个不约而同的瘦了。
皇后倒也知道，温益卿在工部的事情甚忙，听闻过子时灯还不熄，他的清减是因为操劳过度。
至于华珍，那自然是妊娠之苦，可是这瘦的未免有些太吓人了，脸都尖了，而且也不知为什么，神色看着非常的憔悴，甚至略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皇后便问道：“你今儿怎么就进宫来了？听说先前太子妃做寿，你因为害喜都没有去，我还想派小太监去问问你怎么样呢？这两天可好些了？”
华珍道：“正是这两天略觉着好些，心想着许久没有见母后了，今儿驸马又得了一点空闲，就让他陪着来给母后请安了。”
皇后甚是感动：“你这个样子，却还惦记着我。唉！好孩子，很不用这样操心，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保养好了，以后不要如此了。知道吗？”
华珍答应了声。
皇后忍不住又说道：“对了，你们刚才来的时候也巧，有没有遇见太子妃……跟衍儿？”
听了这句，华珍脸上越发有些恍惚之色，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只先看了温益卿。
温益卿垂首道：“回皇后娘娘，的确正遇到了太子妃，还同我们说了几句话便去了。”
皇后说道：“我心想着你们多半也会遇到。”
华珍终于忍不住了，道：“母后，那个跟着太子妃的……就是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她才进京的那个远亲？”
“可不就是她嘛。”皇后笑道，“对了，上次太子妃做寿你没去，自然是没有见过她，今儿总算照面了，是不是长得甚是出色？”
华珍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看向温益卿，却见他脸色平静，毫无反应。华珍才小声道：“是、是啊……”
她答应了这声后又问道：“只是不知道、太子妃今儿带她进宫、所为何事？”
皇后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事，不过是她的终身大事罢了。”
华珍咬了咬唇：“我依稀听说，似乎有许多人家去东宫提亲……难道、难道要定了不成？不知是哪一家？”
她的声音微微地有些颤抖，皇后却只当她是因为身体太虚的缘故，便道：“你虽然听说了，可也听的不真，的确不少去提亲的，但是其中……还有你五哥呢。”
“五哥？！”华珍忍不住叫了出来。
皇后笑道：“可不是吗，荣王的眼睛倒也尖，这么多年没听说过对哪家的女子上心的，反而闹出许多别的事儿，没想到这衍儿才进京不多久，偏给他看上了。他已经跟容妃开了口，先前容妃还特叫了衍儿去瑞景宫呢。两下里若是没有错儿，只怕就要定了。”
华珍一边听着皇后说话，一边心神不宁地不停地看向身边的温益卿。
温益卿神色依旧的波澜不惊，华珍看在眼里，也不知是该心安，还是更加心惊。
“定了、的话，她岂不是就是、荣王妃了……”华珍见皇后笑着说完，喃喃低语。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攥紧了些，因为瘦了很多，她的手也显的干瘦了很些，本要保养的，可有闻不得那些膏脂的气息。
皇后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华珍的手正有些遏制不住的发抖，她才要抬头，旁边温益卿的手探了过来，及时地将她的手握住。
温益卿替她回道：“公主是说，若事情可成，郑姑娘就是将来的荣王妃了。”
皇后听了才笑道：“可不是吗？”说了这句，又看着温益卿道：“驸马，你工部的事情忙虽忙，可也要留意身子才好，且华珍又有了身孕，何等的辛苦，你倒要多陪陪她。”
温益卿答应：“谨遵娘娘懿旨。”
华珍不太记得自己又跟皇后说了些什么，幸而是温益卿替她应答了几句，皇后也看出她脸色不佳，便叫她快回府静静地保养，又派了两个太医跟两名嬷嬷，四个得力的宫女，并许多孕妇可用的补品等物，随行一起去公主府。
出了坤宁宫，耀眼的阳光从头顶洒落，华珍有些犯晕。
温益卿从旁半扶住了：“殿下？”
华珍定了定神，慢慢地把另一侧的采蘋推开。
她看着温益卿道：“是她……是吗温郎？”
华珍跟温益卿进宫的时候，正看到对面太子妃一行人往外而来。
起初华珍还是笑盈盈的，直到瞥见太子妃身旁的那名女子。
认真来说，华珍的第一眼看过去，见那女子身着鹅黄缎子的长衫，肌肤如玉，眉目如画，行动间绛红色的百褶裙随风而起，简直似凌波仙子，又像是画中人走了出来。
华珍自然也是满心的惊艳，不料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女子。
只是又看一眼，便觉着这女子有些许眼熟，起初她还以为是错觉而已。
谁知随着两方距离越来越近，那女子的容貌也越发清晰。
华珍越看越是惊心。
但面前这女孩子的妆容极为精致，而华珍看惯了阑珊素面朝天的脸，只觉着五官都跟印象里阑珊的样子不同，可偏透着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同时她习惯了阑珊清爽利落挽起发髻或者戴着网巾、一派晦暗低调男装的模样，如今看了华服美饰熠熠生辉、这样绝艳四方的女子，实在是不敢相认。
她下意识地竟看向温益卿。
却见温益卿也在瞧着那人。
但是跟她眼中流露的明显的惊疑猜忌不同，温益卿的眼神却是极冷，冷且幽深。
他凝视着对面那人，脸色是冬月寒冰，所有表情都好像冰封在底下，叫人看不出什么。
但是很快他冷冷地垂了眼皮。
就像是刚刚什么也没有看见，毫无异样。
此刻华珍留意到对面的女子下意识地往太子妃身后躲了躲。
而郑适汝却偏站住了脚。
华珍因为太惊愕，几乎忘了行礼，倒是温益卿倾身，先道：“参见太子妃。”
郑适汝打量着华珍跟温益卿，若无其事地：“听说公主身体不适，怎么今儿进宫来了？一切可好吗？”
华珍拼命劝说是自己眼花了，或者多心了。毕竟这、这不可能。
“略好些了。”她勉强回答，重又抬头看向郑适汝身后。
“那就好，”郑适汝微笑里透着些许关切：“上回你没去东宫赴宴，可知我很担心？对了，你想必没见过衍妹妹……不过不打紧，以后常来常往，自然就熟了。”
她轻描淡写地抬手向着身后的“郑衍”示意，那女子则微微屈膝，手扶在腰间行了个礼。
郑适汝又觑着华珍道：“你身子弱就别在这风地里久站，我们也要出宫去了。温驸马，好生照看着公主。”她深深看了温益卿一眼。
温益卿脸色淡然：“是。”
华珍当时的确是不敢认。
直到此刻出了坤宁宫，又听说荣王对郑衍有意的话，她已经认定了。
“是她，是她对吗？”华珍看着温益卿，不知道他现在心中是什么想法，为什么他可以表现的如此平静？
温益卿望着她，脸上终于破冰似的露出了一点笑意，他温声道：“殿下，咱们先出宫吧。至于别人如何，跟咱们有什么相干？何况皇后娘娘方才也说了，如今殿下的身体最为要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我们的孩子。”
听到最后一句，华珍蓦地醒悟，忙迅速定神：“是、是……我们的孩子，这才是最要紧的。”
温益卿微笑道：“这才乖。走吧，回去让太医好好给你诊一诊脉。”
华珍最喜他的笑容，给温益卿三两句哄劝，便把先前的那份震撼跟莫名慌张给驱散了，于是出宫登车，径直回了公主府。
当夜，温益卿竟并没有回工部，在公主府内陪了华珍一整宿。
次日早上，温益卿来至工部，经过修缮所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兴冲冲地出门往后而去。
温益卿不认识此人：“那是谁？”
路过的一个官差道：“回大人，那个是嘉义侯府的徐小公子，听说工部建了‘决异司’，他非吵嚷着说也要加入，这不是胡闹么？方才在营缮所里口口声声说要见舒大人……这大概是打听了消息去决异司了。”
那人去了后，温益卿看了会儿，便也往后而行。
这决异司因是新建的，地方距离营缮所不远，原先是军器局存放一些图纸跟材料的地方，并不算很大，是个两进的院子，因是才整理出来的，还显得有些萧疏。
温益卿还是第一次来，进了门，且看且往内。
才要从堂下过，就听到旁边有人说道：“徐公子，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还请你回去吧。”正是阑珊的声音。
只听那徐小侯爷惊喜地叫着：“舒阑珊！我久仰你的大名了！你不知道我多倾慕你……对了，你不记得我了？上次你去找方家公子，我也在他家里啊！”
阑珊顿了顿：“哦……？”她早不记得这件事情了，更加不知道那一次徐侯爷当着众人的面儿大肆吹捧她的事。
徐勇见她迟疑，忙拍胸道：“你别看我这样，我真的什么都能干的，我的武功也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阑珊哭笑不得：“徐公子，就算你不错，这工部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啊，而且决异司很危险的，你快回家去吧。”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我不怕，真的！”徐勇好不容易见到阑珊，哪里肯错过这机会，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考虑一下我啊！”
阑珊猝不及防，还未开口，就听到门后有人道：“放手。”
徐勇诧异地抬头，看到温益卿的时候，忙松开手行礼道：“原来是温大人！失礼了！”他毕竟是侯门公子，对这位驸马爷自然不陌生。
温益卿道：“你真的想入决异司？”
“当然！”
温益卿道：“回头我找机会，把这件事跟杨尚书提一提，看尚书大人的意思就是了。你不要在此无谓纠缠，去吧！”
徐勇喜出望外：“真的？！多谢温大人！”他急忙一揖到底：“若事成了，我备礼去温府道谢！”
少年兴高采烈说了这句，又回头看了阑珊一眼，踌躇满志地说道：“舒大人，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他仿佛觉着事情一定能成，向着阑珊用力摆了摆手，却听话地出门去了。
温益卿迈步进门。
阑珊见了温益卿，下意识地垂了眸，她抱了抱怀中才找到的书册，有些忐忑。
原来昨儿在宫内不期然遇见他跟华珍，阑珊心头着实着慌，此刻相见，越发窘然无措。
只是没想到温益卿居然半是应了徐勇，倒是让她意外：“温大人，你刚才怎么……”
才要提出异议，温益卿突然到了跟前！
他来的太快，阑珊还没来得及抬头，人已经给他推在了身后的书柜上。
电光火石间，手又给温益卿擒住，怀中的书哗啦啦地连声响动，纷纷落地。
“温……”那一声还没唤出，就给猛然压了回去！

第167章
那日在宫中正好跟温益卿和华珍对面相逢，幸而有郑适汝挡在跟前，不动声色，挥洒自若。
此后出了宫门，上车之后阑珊抓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郑适汝明白她的心情，便说道：“你怕他们看出来，或者于皇后面前捅破这层纸？”
阑珊点头。
郑适汝道：“看出来是一定的，华珍跟你的纠葛那样深，再加上你会许给荣王。至于温益卿自然更不必说。不过呢，你倒是不必忧心。”
“为什么？”
“华珍是个蠢货……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一切都在温益卿的掌握之中？”郑适汝微微冷笑，道：“不然的话，先前你身份曝露又跟她闹翻，还有个孩子……以她那种没有进退的性格，只怕早就嚷嚷出来了。”
阑珊迟疑：“你是说，是温益卿……”
郑适汝回想方才跟温益卿对面相逢，她早看出华珍面上的惊疑恍惚，但她并不在意，因为郑适汝知道真正拿捏一切的是华珍身边的人。
所以她只看温益卿。
可是温益卿当时的脸色，却连郑适汝也有些看不明白。
但是她不想让阑珊过分担忧，同时也知道温益卿不管心中怎么想，——他都绝不会害阑珊。
于是道：“不错，他是个聪明至极的人，之前是给蒙蔽，如今既然已经醒悟……”
想到华珍消瘦很多的脸，以及面对温益卿时候那患得患失的脸色，郑适汝唇边的冷笑越发明显：“有的人做下的孽，恐怕快到还的时候了。”
阑珊不是很懂最后这句话：“宜尔……”
郑适汝也并不想解释给她听，毕竟阑珊跟自己的性格是不一样的。便只道：“总之你明白，温益卿不会害你就行了。”
阑珊虽然心存惴惴，但却相信郑适汝的眼神，更信赖她的判断。
既然她这么说，自然有其原因。
而且回想起来，除了瞒着自己跟言哥儿私下见面，温益卿的确没有做过别的事情。
出宫卸妆，回了西坊之后等了一宿，毫无动静，便更加信了郑适汝所说。
但却想不到，现在竟会是这种情形！
给温益卿推的倒退的时候阑珊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直到他擒住她的手腕。
与此同时，唇上陌生而微凉的触感令她震惊。
她本能地睁大双眼，却因为距离太近，看不清面前这人的脸。
只隐约是他的眉眼，浓眉压着微垂的双眸，他正在盯着她瞧，阑珊几乎可以数的清他停立的长睫！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窒息的，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察觉唇上传来的更大的异样，阑珊猛地挣扎起来。
她的力气对温益卿而言却是那么微不足道，就像是顽童手上才捉到的蝴蝶，虽然拼尽全力的，却也仍是那么柔弱，不值一提。
温益卿甚至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再用力几分，就会将她撕扯的四分五裂。
他控制着这种情绪，同时心神给另一种感觉震撼占据。
那种滋味，比他想象中更加甜美。
直到唇上传来了鲜明的刺痛。
温益卿停手。
阑珊双眸圆睁抬头瞪着他，她在发抖，像是至今仍不知发生了什么。
温益卿抚过唇上的一点湿润，向着她微微一笑。
这笑容激怒了阑珊，也让她终于醒悟似的，她猛然挥手，一巴掌打在温益卿的脸上。
他给打的脸往旁边一侧！但很快又慢慢地转过头来，笑容依旧不改。
然后他回味似的，微笑着低声说道：“怪不得……他那么不舍手。”
阑珊再度抬手要打过去，这次却给他握住手腕：“会给人看出来，很难解释的。”
语气竟甚是温和。
阑珊不敢相信。
温益卿笃定似的看着她，然后松开手。
他就这么盯着她，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随即才转身。
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有一本书猛地扔了过来砸在他的背上，却又顺着滑落地面。
温益卿的脚步停了一停，却并没有回头，只不疾不徐地出门去了。
飞雪只是替阑珊到军器局取了两样东西，回来见她靠着柜子坐在地上，正一本一本地捡地上的书，有几本已经摞了起来放在身边上。
“这是怎么了？”忙把手中之物放在桌上，飞雪赶过来，先把她拉起来，又帮着去捡地上其他散落的。
阑珊揉了揉眼睛道：“刚才去拿柜子上的，不小心抖落了灰，反而又失手掉了这些。”
飞雪正觉着她的神色不对，闻言才释然笑道：“你这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了。你坐会儿吧，我给你收拾，这柜子里的也要吗？”
阑珊道：“算了不要那些了，先看这几本就行。”她定了定神问：“取的东西他们给你了吗？”
飞雪说道：“给了，很痛快，正赶上那个展司局在，一听说是你要，立刻叫人去取了，还问需不需要别的。”
阑珊才一笑，笑容一现却又收了。
展司局这样热情的，不过是因为上次温益卿带了她去军器局，她无意中的话却提醒了展司局，所造的弩机不仅是杨时毅赞赏，也很得兵部游尚书喜欢，多半展司局记着此事呢。
如今跟温益卿有关的，却都成了她烦心的事。
飞雪抱着书，又取了从军器局拿的东西，随着阑珊出门回公事房去。
阑珊有些心不在焉的，才进房中坐下，就见姚升从外进来：“老江去哪里了？”
旁边一人道：“江大人今儿去了刑部跟大理寺。”
“去大理寺干什么？”
“听说是要查调昔年有关于鄱阳湖的案卷资料。”
姚升道：“既然要去这两个地方，这厮怎么不叫着我？”刑部跟大理寺可不比别的地方，非但难进，而且人也更难打交道，姚升常年在这两处走动，人面最广，带了他自然事半功倍。
此刻姚升便看着阑珊叹息道：“小舒，你看这胖子越来越能耐了啊。他什么时候走？”
阑珊定了定神：“后天就启程。”
姚升点点头：“想必他要做这些准备之事所以忙乱，不叫我也罢了，等他若碰了壁再让我出面也不迟。”说话间突然发现阑珊额前有一缕发丝垂了下来。
姚升诧异地凑上前：“你这里怎么……”
他本以为是碎发没弄明白，细看，却像是给刻意剪短的一样。
但是堂堂男子，怎么会随意剪发，更加是额前的头发。
正在惊愕，旁边飞雪上来道：“姚大人，叫我看还是劳烦你往刑部大理寺两地跑一趟，毕竟哪儿你人脸熟好办事，别让江大人白跑是真。”
姚升却最听飞雪的话，忙笑道：“好好，既然小叶开了金口，我自然也不会看那胖子闹笑话，我去就是了。”
当下才又跟阑珊说了声，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头，却见飞雪已经把阑珊挡住了。
姚升皱眉想了想，猜测许是自己看错了，他便没做声，一摇头去了。
飞雪见他出了门，才对阑珊道：“你的网巾呢？”
“今儿偏没戴。”阑珊正也撩着那一点碎发。
原本是昨儿郑适汝为了她变装妥当，特意剪了些流海出来，早上她都梳进了头发里，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飞雪便先去把手上沾了水，把阑珊那一点发丝又抿了上去，才道：“我还是叫人去找一个，戴上了妥当。”
这日直到过午，江为功跟姚升两个才回来，身后的副手各自提着一个包袱，看着沉甸甸的，一路上遇到的工部众人都纷纷打听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人到了里间，江为功叫人把包袱放下，便跟阑珊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鄱阳湖船舶失踪，不是一年两年的了。”
姚升在旁坐了，催促侍从上茶，又掏出一把扇子摇晃着说道：“什么不是一年两年，这根本就是历史不解之谜，落在咱们手里也算是倒霉。”
江为功道：“你这乌鸦嘴能不能消停点儿，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阑珊问道：“查的怎么样？”
江为功指着那两个包袱道：“这里头是从刑部跟大理寺翻到的，看完了还得还回去，我粗略差了一查，刑部的追踪案卷里，最早有记载出事的是……是在覆亡的前朝。”
阑珊虽也看过计成春所记录的，可听了这话仍是一惊：“那岂不是百年之前。”
江为功擦了擦脸上的汗：“是啊，我起初还数着多少船只失踪呢，到后来简直不敢数也数不过来了，真是越看越是心惊。”
姚升在旁边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只道：“刑部的人我还认得，听说老江要去鄱阳湖处理这案子，看他的眼神简直……”简直就像是要为江为功送终的样子了。
姚升咳嗽了声，起身靠近阑珊轻声道：“小舒，咱们这好歹是新成立的部门，你说皇上不由分说的连发了两个棘手的案子过来，我看这不是考验决异司，却是想……”
这种泰山压顶不由分说的架势，简直是想把决异司一口气压死。
阑珊忙制止了他：“姚大哥。”她想了想，道：“幸而姚大哥跟其他的几个部内调过来的大人，都是带职而来，只是在决异司做事罢了。假如真的这里出了问题，也是我来顶着，大不了各位仍是回到原来的部里去。”
当初从各部调人，选的是留职听调，就是说这些人虽然是归决异司使用，但实际上他们还属于本部的人，比如姚升仍是大理寺的寺丞，而江为功也依旧是工部主事，并不会影响他们本来的官职品级。
姚升听了忙道：“不要瞎说，我是在提醒，并不是就要跑路。既然同坐在一艘船上，少不得同舟共济的就过去这些坎儿。你说对吧？”
姚升说着说着，发现了阑珊额头上的网巾，却不由又看向她身旁的飞雪。
飞雪瞟了他一眼：“舒大人是怕姚大人晋升不成，反遭连累。”
姚升瞧着她笑道：“什么晋升，可知我只要在这里……心情就很舒畅？”
飞雪哼了声，往旁边走开去了，姚升急忙跟上，陪笑说：“小叶，你怎么就不相信哥哥呢，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江为功正吩咐副手把那些书册都搬到自己公事房去，见姚升亦步亦趋地跟着飞雪，便道：“姚大人，劳烦你过来跟我一起看看这些卷簿，看把你闲的！”
这日将近傍晚，飞雪从外领了一个人进来，竟是西窗，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众人都认得西窗，一时招呼不绝，姚升正跟江为功在屋里看记录看的头晕目眩，探头见是西窗，便立刻跳出来招呼道：“小公公，今儿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
西窗笑道：“姚大人好啊。这眼睛怎么是红的？”
姚升道：“还不是给江大人折磨的。您大驾光临可是有事儿？是找小舒的？”
西窗道：“是是，找小舒子，可也跟你们大家伙儿有关。”
这会儿连江为功也探头出来：“西窗公公，您说什么？”
阑珊先前桌上写写画画，旁边放着两把从军器局借来的弩，闻言不由也抬头看向西窗。
西窗笑道：“我们王爷知道你们这儿决异司是新建的，近来江大人又要出外差，所以在永和楼特安排了酒席，请各位明儿一起光临。”
众人都愕然起来，姚升忙问：“决异司的人都去？”
西窗道：“都去都去！难道我们主子请不起？”
江为功笑道：“好的很，永和楼虽然熟悉，难得是王爷请客，这是多大的脸面，我是必去的。”
西窗又对阑珊道：“主子说了，明儿你若喜欢，就把你家里的人都带上。”
阑珊正在听的发愣，不知道赵世禛怎么突然想请这许多人吃饭，又听了这句越发诧异：“家里的人？”
“就是言哥儿啊，王鹏啊，葛公子啊之类……”西窗笑，又悄悄地阑珊道：“去多少人都可以，主子把半座楼都包下了，若不是怕轰动，整座都要了呢。”
阑珊瞠目结舌：“这、这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西窗得意洋洋。
阑珊咽了口唾沫，才小声地又问：“……这得多少钱？”
姚升早亲自搬了一把椅子请西窗落座，西窗道了谢，又翘着腿，闻言嗤地笑了起来：“看你这一幅小家子气，又不用你的钱，你怕什么？你那点儿俸禄当然是不够的。”
飞雪本也在旁含笑，听到这里便咳嗽了声：“你瞎说什么？怎么就不是舒大人的钱了？”
西窗愣了愣，猛地回过神来，忙站起身来：“我说错话了，小舒子，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别去主子跟前告状啊……是你的，都是你的。”
连赵世禛整个人都是她的，还有什么不也是她的呢？
阑珊本还没回过神来，见西窗这么不安的样子，又看飞雪笑的自得，才蓦地明白。
顿时红了脸：“胡说！我才没往心里去呢，且跟我也不相干。”
飞雪知道她脸皮薄，何况是在工部这里，又怕西窗多嘴说漏了什么，便忍着笑道：“你说完了？也该走了吧？”
西窗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因公出差，自然要徇点儿私情，就也低声道：“飞雪姐姐，你自打跟了小舒子，对我就越发冷了。我好容易来了这里，怎么就撵我呢？”
他见阑珊桌上放着那些军器，便凑过来道：“小舒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飞雪见他不走，只好先容他在这里，只是紧盯着，生怕他一时高兴说出不该说的来。
幸而姚升江为功等都是机灵过人的，明白阑珊跟荣王关系匪浅，便不再靠前，何况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忙碌。
姚升也一头扎进江为功房内，两人就商议明儿请客的事情，姚升笑道：“老江你面子大啊，殿下必然知道你后天要出发，明儿特意给你饯行壮胆呢，有了王爷这一番鼓励，到了鄱阳湖你的胆气自然也壮些。”
江为功笑道：“你就损我吧，你不要以为跟你不相干了，哼……指不定还有哪一件比鄱阳湖还棘手的事情落在你头上呢。”
姚升忙道：“我明明说的是好话，你怎么就咒我呢？你这话不灵不灵，赶紧啐一啐。”
却不知江为功的嘴果然是开过光的，后来发生的事情，倒是让姚升恨不得就跟江为功一起去鄱阳湖算了，此乃后话，暂时不必提。
那边西窗守着阑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久，总算心满意足，加上飞雪催他赶紧回去，西窗只好起身。
姚升早在里头盯着，见他要走，立刻跳出来亲自陪送。
西窗倒是挺喜欢这个不笑不说话的姚大人，三人一块儿往外，姚升便笑眯眯道：“王爷真是出手阔绰，明日下官一定早早就去。”
“那是当然，”西窗鼻孔朝天地说：“我们主子自然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姚升看一眼他身侧的飞雪，说道：“当然了，王爷不禁心胸豪迈，调理出来的人更是个顶个的出色，比如西窗公公，比如小叶……”
西窗听有人夸自己本来得意，突然听到最后两个字，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飞雪。
却见飞雪淡淡道：“姚大人。”
姚升笑道：“我这人就爱说实话……但是我也没说错啊，西窗公公你说是不是，你看小叶，人生的好，身手又好，简直是天下难得。”
西窗到底不傻，姚升又吹捧的格外谄媚，西窗看看两人，嘴巴慢慢张大。
正此刻却见前方有几个工部主事，员外郎等簇拥着温益卿向着杨时毅的正堂院走去，似乎有急事。
姚升一眼瞧见了：“又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一刹那，忽然发现温益卿的唇上好像有些异样，只是还没有细看，人已经走了。
飞雪眼神极利，早也看见了，本不以为意，目光扫过地面的瞬间突然一震。
当下她一言不发，转身快步往回。
剩下姚升跟西窗各自吃惊，姚升讪讪道：“又是我说错话了？”
西窗却到底了解飞雪，便道：“我看不像，怕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姚升喃喃。
西窗看他频频回头很是关心，便笑道：“姚大人，你可要小心啊。飞雪的武功可高了，你以后要是说错话做错事，小心她打你。”
姚升一怔，继而笑道：“打是亲骂是爱，我还求之不得呢。”
西窗愕然之余一阵肉麻，不由吐舌道：“我可实在受不了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姚大人是这样，主子也……”
还好反应过来，姚升却疑惑地问：“王爷？”
西窗捂着嘴：“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姚大人留步不用送了！”
姚升看着他撒腿跑了，摸着下巴想了会儿，也转身回了决异司。
才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正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江为功跑出来拉住他：“你怎么才回来？”
姚升问：“怎么了？我才出去一会儿……有什么事？”
江为功皱眉道：“我也正纳闷呢，刚才小舒跟小叶不知为了什么像是起了争执。小叶是匆匆跑回来的，总不会是你在外头惹她生气或怎么样了吧？”

第168章
江为功说着便用探询的眼神看着姚升，姚升立刻叫屈道：“我哪里敢惹小叶？她武功那么高……我又能做什么？”
话虽如此，想到自己方才在外头倍加谄媚，本是想当着西窗的面拍拍马屁，以便于彼此感情增进，总不会是因为拍的不到位惹怒了飞雪吧……可她应该不至于是这么小气的人才是。
江为功瞪着他，显然还有所怀疑。
姚升悻悻道：“我不跟你说，我找小叶去，她在哪？”
江为功向着阑珊公事房的后头努了努嘴，又道：“我刚才去找小舒，她只是不说，反而叫我去忙。”
姚升抬肘怼了他一下：“你别的不会，冤枉我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说了这句后姚升便挪到门口，探头往内看了一眼，却见阑珊手里握着一张图纸，好像正在看，但眼神呆呆地，显然心思没在上头。
他想了想，便绕过门口，从廊下往后转去，才拐弯，就见飞雪背着手靠在墙上，耷拉着头。
姚升先咳嗽了声，才揣着手走到跟前：“小叶你怎么在这儿？先前送西窗公公的时候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先跑回来了？公公还问我呢。”
飞雪仍是垂着头，置若罔闻。
姚升微微倾身歪头看她的脸，笑道：“是不是我说错话……得罪了你呀？你要是不喜欢你直接骂我就行了，我下次再不会了。”
飞雪转开头淡淡道：“跟你无关。”
“吓我一跳，”姚升笑着拍胸，“我就说跟我无关吧，那个江胖子他偏偏小人之心，觉着是我做了什么惹了你不高兴呢。”
飞雪仍是不吱声。
姚升回头看了看那栏杆朱漆斑驳，不过倒也结实，便后退一步在栏杆上坐了，仍是看着飞雪道：“有什么事情别闷在心里，容易伤身。是跟小舒……口角了吗？可我寻思小舒脾气最好，你向来对他又关怀备至呵护有加的，怎么就起了争执呢？”
飞雪皱皱眉，仍是不语。
姚升一副知冷知热的知心模样，笑道：“我可不是故意打听什么，只是哥哥毕竟比你们都年长几岁，自然是知道的……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开了嘛，我看你们两个其实没什么要紧，多半是生了什么误会。”
飞雪本不想跟他说，可姚升的耐心却是一等一的，嘀嘀咕咕又说了这许多，倒也有些道理。
加上飞雪心里闷着事情，无人可说，却也难受。
听姚升说完，飞雪才低低地说：“你不知道，我只是想她好罢了，所以见不得她受委屈。”
“受委屈？谁敢给小舒委屈？我也是第一个不答应的。”姚升的眼睛瞪了起来，“是这工部的人？”
飞雪垂眸，眼中掠过恼意。
姚升见她又不开口，他就在心中竭力搜寻了会儿，突然想起飞雪的异状明明就是从送西窗的时候而起，追其究竟，好像正是因为看见了温郎中一行人。
难道说……姚升眼睛直了直，咽了口唾沫。
一阵秋风吹过，把旁边一棵枫树吹的哗啦啦作响。
黄中泛红的枫叶随风翻飞，有几片就飘了进来。
姚升抬手，极为敏捷地捏住了一片从自己面前掠过的枫红，看着那枫叶上的脉络，姚升道：“小叶，就我个人觉着吧，小舒那个人脾气极好，性情更加柔韧，有些委屈在他来说能受就受了，但虽然如此，你却不能小看他，连我跟江为功也从不敢小看小舒。小舒啊，是个心里很明白的人。”
飞雪听了这几句，才又转过头来看向姚升。
却见姚大人坐在栏杆上，脚尖却点在地上，他是一身决异司的青袍，颈间搭着黑色的围巾，头戴黑色纱帽，看着就像是一只从哪里跑出来的玄青毛的狐狸。
姚升全然不知飞雪心中所感，只察觉她在看自己，他精神一振，继续说道：“我想小舒之所以会愿意忍一口气，必然有他的打算，你是一心为了他好，为什么不平心静气的两下里想想呢？”说到最后，他又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眯着眼睛的笑。
这一笑，越发像是一只成精的狐狸了。
飞雪忍不住咳嗽了声，大概是心情稍微缓和了些，飞雪终于又说道：“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姚升倾身往前，做侧耳倾听的样子。
飞雪在心中想了会儿：“有一件事对她很不好，我本想告诉王爷的，但若对王爷说了，对她而言却不知是好是坏，你说我该怎么办？”
“所以……你们两个争执，是小舒不愿意你说喽？”姚升果然聪明。
飞雪点头。
姚升直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终于笑道：“我说句我不该说的话，倒不如……别告诉王爷。”
“为什么？”
姚升道：“这件事对小舒不好的话，他自己当然会想法子解决，但若是王爷知道了，王爷那个脾气手段的，要真的会做点什么不可控的，却是谁也解决不了了。”
飞雪想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话跟阑珊说的，倒是差不多。
原来飞雪先前送西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温益卿唇上带伤，她突然间想起早上替阑珊去军器局取东西回来的路上，曾看见过温大人的身影。
当时她心里就有些异样，只是还并没往别的方面去想。
毕竟这是在工部，且温益卿向来给人的感觉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不顾一切的，甚至那些见过他的人都纷纷称赞君子温润如玉，哪里会想到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种事来呢。
所以对于阑珊的解释倒也轻易相信了。
直到看见温益卿唇上的伤，才猛然惊动了飞雪。
当时她奔了回来，冲进公事房，便问阑珊早上是否有事发生。
阑珊先是愕然，她还想着隐瞒，飞雪却早看出她神色不对。
“温郎中真的对你做了什么？”飞雪简直无法相信如温益卿那样的人居然也能行禽兽之举。
阑珊见她知道了，便忙起身道：“你听我说……”
“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飞雪气急，“若不是我察觉了，你就一直不说了吗？万一下回他、更变本加厉呢？”
阑珊道：“不会有下回。”她垂头道，“你知道的，没有下回。这次只是没提防罢了。”
“那么就白白的吃了这个亏？”飞雪深深呼吸，她倒真想直接去找温益卿，但找到了怎么样呢，打他一顿？就算她是跟随荣王的，这样平白冲出去殴打一个朝廷官员也是不可恕的。
飞雪咬牙道：“我要回禀主子，让主子……”
“不能告诉王爷！”阑珊立刻制止。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能？”
阑珊看着她，眼中有些不安的祈求：“小叶，别告诉王爷。”
阑珊倒不是担心赵世禛会对温益卿如何。
最主要的是，赵世禛本就不喜欢她在工部，时常乱吃飞醋，假如又听说此事，还能容得她在这里吗？
决异司才落在她手里，江为功后天就要出发往南边去，西北的死亡之谷还悬而未决，在这个时候怎么能出乱子。
“别告诉他，好不好？至少不要是现在。”阑珊拉着飞雪的手。
飞雪道：“王爷知道我瞒而不报是会不高兴的。”
“你告诉了他的话，他只能更生气。”阑珊小声的，“我以后会小心的，不会再……”
“跟你无关，我是忍不了这口气！”飞雪有些愤怒。
明明不是阑珊的错，她反而在这里忍气吞声的，与其说是忍不了这口气，飞雪也有些生气自己，为什么不叫别人去军器局？是自己太大意了，这幸而……没有出别的大事，不然的话她只能以死谢罪了。
飞雪越想越生气，一怒之下就冲了出去，她最后吵嚷的声音过大，这才把外头的人都惊动了。
此时姚升见飞雪不再言语，正想趁机多说几句再把感情催化一下，忽然看到阑珊从拐角处探头。
他一怔之下便站了起来：“小舒？”
阑珊笑了笑，从墙那边转过来。
飞雪见她来了，便站直了身子，却仍低着头不说话。
阑珊笑道：“姚大哥，江大哥那里忙的天晕地旋，你还不去帮忙？”
姚升忙笑道：“好好好，我正要去！”
看姚升走开，阑珊才望着飞雪道：“你还在生气？”
飞雪不做声。阑珊想了想，道：“我刚才又想了一会儿，觉着我、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你毕竟是王爷的人，若是对他瞒而不报，以后他难免又生气怪罪，所以……你若是想告诉他，也是应当的。”
飞雪眉头深锁。
阑珊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好，你是为我不忿，小叶，你别放在心上，这件事跟你无关，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要怪就怪我自个儿……”
阑珊还没有说完，飞雪已经走过来将她一把抱住了。
“别说了。”飞雪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此之后不提了好不好？”
阑珊一愣，就知道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赵世禛，一时也红了眼眶：“小叶……”
飞雪笑了笑，眼睛却盯着前方。
墙角处姚升鬼鬼祟祟地露出半只眼睛，却给飞雪狠狠地瞪了回去。
姚升魂不附体，只好放弃偷窥，重新跑到房内去了。
江为功见他跟被鬼追似的跑进来，问道：“你怎么了？”
姚升咳嗽了声：“没什么。啊对……我刚才去开解小叶，在我高明的口舌斡旋之下，他们两个已经和好如初了。”
“真的？”江为功不敢相信。
“当然，”姚升得意地看他一眼，“你也不看看你面前的是谁。”
江为功笑道：“是啊，谁不知道你姚大人，曾经的大理寺一枝花，可惜如今这朵花儿红杏出墙到我们工部来了。”
江为功对姚升的话还半信半疑，不料正说着就看到阑珊跟飞雪两个融融恰恰地走了进来。
这才真正对姚大人另眼相看了。
“行啊姚大人，你还真有一手儿，他们两个果然和好了。你看多亲密。”江为功啧啧。
姚升抛了个媚眼：“知道我这朵花的珍贵了吧？”说着也探头看去，却见飞雪正在替阑珊拨弄那个网巾，里头有一缕头发不听话地又探了出来。
飞雪比阑珊要高，所以此刻阑珊微微仰着头，非常乖巧的样子，飞雪则抬着双手替她整理，眼底似乎有无限温柔的笑意。
他们两人靠得很近，看着实在非常的、非常……
不知为什么，瞧着这幅场景，姚升的心有些怦怦乱跳，忍不住道：“是啊，多亲密，亲密的就好像……”
江为功道：“什么？”
姚升猛地醒悟：“没，我没说什么。”
虽悬崖勒马，但眼睛仍是不停地看着那边，看阑珊跟飞雪两人笑意盈盈的，他的心嗵嗵地大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真鼓噪着呼之欲出。
这日傍晚，阑珊回到西坊，就跟阿沅王鹏等说起赵世禛要请客的事情。
王鹏大喜道：“好啊，好些日子没吃大餐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王爷最知道我的心意。”
众人都笑起来。
是夜，阿沅悄悄地问道：“是西窗公公说……要你带言哥儿去的？”
阑珊道：“他还特意说是王爷的意思呢，你可愿意吗？”
阿沅笑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这是好事啊，就怕言哥儿不太懂礼数，毕竟这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们。”
阑珊道：“你要一个小孩子多懂礼数，他不哭不闹的就已经是很懂礼了，你若愿意，就带他多出去见识见识倒也好。”
“一百个愿意，我都巴不得亲身去呢。”阿沅回答。
次日傍晚，众人离开衙门，前去赴宴的或乘车，或骑马，或三三两两做伴儿，便去永和楼。
工部其他的人早也听说了荣王殿下宴请决异司的人，大家很是羡慕，却也无法可想。
只有营缮所清吏司的院子里，灯影下温益卿听自己的侍从说起荣王宴请的话，微微冷笑。
荣王哪里是请决异司，不过是打着这个幌子而已。
不过，这果然是赵世禛能做出来的事情，明着施恩，暗中却只是讨那个人的欢心罢了，真是一举两得啊。
正冷笑中，听侍从道：“又听说舒大人把家里人都带上了呢。”
温益卿一怔：“是言哥儿吗？”
“哦是，舒大人的儿子，还有住在他家里的葛丞还有一位……”
再往下，温益卿就没有听了。
决异司才成立，也如工部一样分为几个大类，除了营缮跟屯田之外，其他虞衡管山林川泽，都水负责水利相关，比如江为功就是都水部的头儿，姚升则管理虞衡司，各部主事加上底下的各位副使差员等，有品级的也有近三十几人，听说王爷宴请，自然一个都不敢缺席，何况是极大的脸面。
赵世禛出手大方，把永和楼二楼的外厅都包了下来，众人按照司部落座，六七人一桌，宽宽绰绰地坐了有七张桌子，还有东南的一张大桌是预备王爷亲临的。
本来没有人敢靠近，是西窗先飞上楼来把阑珊揪了过去，阑珊又把江为功跟姚升几个司部的头儿也请了过去，葛梅溪王鹏跟言哥儿也自然跟着，幸而这桌子是最大的，容纳十几个人亦绰绰有余。
因为是一早定好了桌子的，饭菜等当然也是王府的执事过来选好了的，工部的人才出门这里就得了信，众人落座后，才寒暄不久，菜已经陆续开始上了。
只是没有人敢动筷子，眼见菜上了一大半，才听到楼下鸦雀无声，然后有个声音道：“王爷驾到。”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迎接王驾。
大家伙儿齐刷刷地行了礼，赵世禛笑道：“决异司是皇上提议所建的新部，因有一些别人所不能解的悬情疑案，便得由你们去排异解难，安抚士卒民心，太子殿下也知道你们之辛劳不易，所以叫本王设宴相请，一则是给你们鼓鼓士气，二来也是为了咱们的江大人明日之行，算是饯行吧！”
他一看江为功，江为功几乎窜跳起来，忙拱手：“多谢王爷，呃……多谢太子殿下！”
赵世禛笑道：“这鄱阳湖水案，算是决异司要解决的第一件大案子，你们舒大人把这案子交给你，可见对你是极其信任的，本王也觉着江大人是一员福将，就在这里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为决异司开个好头，为朝廷建功立业。”
说着便举起桌上的酒杯：“来，大家共饮一杯。”
众人忙都举杯，跟荣王殿下一块儿饮了。
吃了酒后，赵世禛又叫众人不必拘束，才在东南正位子上落座，其他人等也都各自坐了。
这些人虽然知道是王爷请客，可有一大半本以为王爷只是派人宣请，不至于亲身前来的，没想到非但亲自而来，且还说了这样一番令人热血沸腾的话，不由都极为感动，吃起酒来都觉着分外甘美醇醉。
赵世禛的左手是阑珊，右手没有人敢坐，空出了一位。
那空位的另一侧才是屯田所的张所正，因他年纪最大，才轮到这个位置，虽如此，还是坐的战战兢兢的呢。
赵世禛也不以为意，只又让姚升劝着众人喝酒吃菜。
姚升最为精明，加上又长袖善舞，知道王爷不想众人拘束，便立志做一个恪尽职守的副陪，不住的劝菜劝酒，虽然这桌上没有人敢当着王爷的面儿造次，但因姚升劝的太过高明，不多会儿，大家都有些脸上微红，带三四分酒意了。
姚升又去别的桌上相劝，陆陆续续的，也有人来敬江为功，阑珊等。
阑珊右手是赵世禛，左边却是言哥儿，起初只留心言哥儿，怕他小孩怯场吃不到东西，才给他夹了一筷子溜肉段，身后飞雪过来道：“舒丞，我来陪着言哥儿吃吧。”
说着便带了言哥儿，竟到了赵世禛右手边那空座上去坐了，小太监立刻有搬了一张椅子过来，飞雪坐着自己夹菜给言哥儿。
言哥儿也甚是乖巧，不管飞雪给他什么都吃的津津有味。
阑珊身边这才空了出来，赵世禛瞥着她：“你自己也吃些吧，不用总劝着别人。”
“是。”阑珊答应了，赵世禛却又把自己跟前那一杯酒放在她面前：“你也尝尝这个。”
当着众人的面，阑珊谢恩，举起酒杯尝了一口，入口甘洌爽滑，并不呛喉。
“好喝吗？”赵世禛笑问。
阑珊道：“这是什么酒？”
“还以为你多懂呢，这是秋露白。只不过是我叫人从宫内带的，不是坊间自酿的酒，喜欢就再喝一杯吧。”
西窗正站在他身后，见状忙上来又给阑珊斟了一杯。
阑珊虽觉着这酒容易入喉，但毕竟怕有后劲，便不敢再喝，赵世禛也不紧着劝，只又让众人吃菜。
酒过三巡，各桌的气氛渐渐有了。阑珊回头瞧了眼，见众人各自聒噪，相处的非常投契，江为功满面红光，正跟一人呱呱大谈，显然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
阑珊道：“不能让江大哥喝了，他明儿还要早起。”说了这句，自己也有些略略地头晕。
言哥儿本在赵世禛身侧乖乖地吃饭，见阑珊扶着头，他就跳下地跑了过来：“爹你怎么样？是不是喝多了呀？娘叮嘱过不要你喝太多的。”
那张所正方才也给言哥儿夹了两筷子菜，很喜欢这个伶俐清秀的孩子，便笑道：“舒大人的儿子真是乖巧体贴啊。”
阑珊抚着言哥儿的头笑吟吟道：“是……”一抬头对上赵世禛的目光，那一句话就变成唾沫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赵世禛瞥了她一眼，握着言哥儿的手臂把他拉了过来，道：“才喝了两杯不到哪里就醉了？你只管快回去吃饭，瞧你瘦的，几时能长大？”
言哥儿偷偷瞄他：“是，王爷。”小孩儿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暗中叹口气，决定再去吃一些。
阑珊看的分明，因心里喜欢外加两三分酒力，不由轻声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侯，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温郎中！”
阑珊还以为是谁喝醉了乱叫的，含笑抬头，却见赵世禛的目光正瞟向楼梯处，凤眸中原本的笑意在瞬间慢慢地淡去了。

第169章
阑珊蓦然回首。
靠近楼梯口的那一桌上的官员们已经纷纷站了起来，正向着才进内的那人行礼。
仍是一身青色的绫罗圆领衫常服，束金饰玉的腰带，头上还戴着乌纱官帽，脚踏皂色官靴。
灯影下人物轩昂，斯文俊秀，一表人才，正是温益卿。
今夜赵世禛所请只是决异司的人，且事先消息都传了出去，所以工部其他人就算今夜在永和楼有约的，也都提前避嫌了。
温益卿却突然出现，这显然不是一个偶然。
阑珊才要站起身来，肩头却多了一只手。
是赵世禛。
荣王轻轻地摁着阑珊的肩头，让她重又稳稳地坐回了椅子里。
眼睛却盯着那边。
此刻温益卿拱手向着桌上众人还礼，微笑致意，沿着往此处走了过来。
其他桌上的众人见了上司，自然也都纷纷起身。
温益卿应对自如，笑容温文，令人倾倒。
只不过在这张无可挑剔的隽秀的脸上，唇上那一点点伤痕显得尤为刺眼。
因为温益卿地位特殊，加上工部众人对这位温大人又格外多谢敬畏，所以虽然大多数人都看到了他唇上的伤，却并没有人敢问是怎么回事。
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还是走路的时候撞到了哪里，亦或者……别的缘故。
只有在早上去往杨时毅正堂院的时候，杨大人在打发了众人后，淡淡地问了他一句。
温益卿只道：“是取柜子上的书，不小心有一本砸下来兑破了。”
杨时毅淡看了他一眼：“还好只是伤的轻，以后且留心，别再不知弄出什么来，有失官体。”
赵世禛当然也看到温益卿唇上的伤了。
荣王殿下对这种痕迹并不陌生。
凤眸里多了些冷冽，赵世禛眼波闪烁看着温益卿唇上那点痕迹，似乎明白了温郎中面上那些许含而不露却藏不住的自意之色。
然后他又看向旁边的阑珊。
阑珊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却知道瞒不住他了。
哪里能想到温益卿会主动现身。
这会儿言哥儿不知何时已经又蹭到她身旁，握着她的手低低的叫：“爹爹。爹爹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真的喝多了呀？”
阑珊向着这孩子笑了笑：“没有，言哥儿乖，我很好……只是因为太高兴了而已。”
便在这会儿，温益卿已经从一桌桌前走过，来到了他们这一桌上。
那边江为功早先一步行了礼，脚步略显踉跄。
姚升立在桌边上，手里还握着一壶酒，微微倾身笑迎着道：“温大人，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温益卿道：“本是来这楼里买些点心的，听到上头热闹，又知道荣王殿下跟各位都在此，岂有过而不见之礼？”
姚升笑道：“原来如此！温郎中必然又是给公主殿下买点的？真是令人称羡啊。”心里却想起当初阑珊才进京，自己就在此处招待她吃面，特跟温益卿打了招呼对方却仍不为所动离开的情形。
真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温益卿微笑未答。
姚升则盯着温益卿唇上的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飞雪。
却见飞雪的脸色异乎寻常的惨白。
他想起飞雪跟他说的那句话：“有一件事对她很不好……”
姚升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又看向跟赵世禛对面坐着的阑珊，他的心一慌。
当时他只以为是公务上的事情，所以才那么劝飞雪。
可哪里能想到是私情上的……要早知道是有关这种的，他也不会劝飞雪瞒着了。
姚升心如擂鼓。
温益卿越过他上前，向着端坐不动的赵世禛行礼：“参见荣王殿下。”
此刻满座寂然，所有人都在看着此处。
众人当然不知道温益卿跟荣王之间的纠葛，但温益卿是当朝驸马，是赵世禛的妹夫，若说今日赴宴当时，彼此寒暄，也是应该的。
赵世禛凤眸微垂扫着温益卿：“驸马来的巧，不如一桌儿坐了喝酒？”
温益卿道：“多谢王爷盛情，我倒是想留，只是还要回府探望公主。”
赵世禛道：“你不回府探望她也自好好的，先前不是听说已经几天没回去了吗？”
“工部的事务太过繁忙，一旦忙起来自然没日没夜，这个……”温益卿转头，“阑珊自然深知。”
突然给点名，阑珊微微一震。
赵世禛凤眸微微眯起：“你叫她什么？”
温益卿不以为意似的：“阑珊啊，怎么，下官叫的不对么？殿下又是叫她什么？”
赵世禛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变了，从其乐融融的宴席眼见要成修罗场。
阑珊快要窒息了。
原本以为温益卿只是过来跟荣王殿下打个招呼或者寒暄几句的官员们也察觉了不对，有人握着杯子却愣在当场，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有说话的也缓缓停下，纷纷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姚升是最先反应的。
从刚才起他的目光就在赵世禛，温益卿，阑珊……以及飞雪身上转来转去。
心思也如闪电惊雷。
他想起很多：
——赵世禛素日里对阑珊的种种不同之处。
飞雪对阑珊虽是真心的疼顾看护，但举止行为之间竟是毫不避忌。
姚升回想从跟阑珊相遇到如今的种种，她的言行举止，她跟众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一幕幕电光火石似的从心底掠过。
什么举止有些娘气，什么温柔娇弱，什么断袖，什么……
就算她是断袖，那荣王殿下又怎么会断起来！
姚升简直要痛骂自己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素日自以为多么精明强干的，却在这事情上犯了一个天大的错儿。
眼睁睁地看着赵世禛跟温益卿之间似剑拔弩张，姚升喉头干涩，急中生智。
“哈哈，”他干笑了几声，上前道：“温郎中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喝一杯呢？只是你来的迟了，倒要罚你几杯才好。”
说着便拿了一个杯子倒了酒：“不知温郎中可否给我这个面子？”
温益卿瞥他一眼，终于，他抬手似乎要去取那杯酒。
却有个人比他更快。
阑珊起身，劈手将那酒杯拿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仰头一饮而尽！
姚升吃了一惊：“小舒！”要劝已经来不及了。
他手中拿的不是荣王殿下自宫内带的秋露白，反而是永和楼自酿的烈酒。
阑珊一口入喉，只觉着像是吞入了一团烈火。
滚滚的入了心，又滑入腹中，将她的五脏六腑烧灼起来。
“小舒！”是江为功也发现不妥，想要走过来，却因为喝多了脚下不便，差点儿给一把椅子撞倒，多亏旁边的人急急扶着。
阑珊定了定神。
“爹！”是言哥儿着急的叫声。
小孩儿自然看出了情形不对，又见她再度喝酒，不禁急了，此刻拉着阑珊的袖子，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阑珊低头，差点掉出泪来。
她摸了摸言哥儿的头：“不用担心，也不要乱跑，爹有件事情要处理，一会儿回来。”
赵世禛寒声道：“你干什么？”
阑珊一笑抬头：“殿下，今晚上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我也很高兴，又何必因为……我跟温郎中一点儿的私人恩怨，破坏了这难得的宴会。”
赵世禛不语，他看出阑珊眼中的祈求。
他勃发的怒气跟杀意，给这略带酸楚的柔软的眼神包围，生生地压了回去。
阑珊看向温益卿，一个字还没说，双眼已经通红。
然后她抓住温益卿的手腕，拉着他往外就走。
温益卿本没想就跟着她走，但是双足却不由自主的跟着她往外。
两个人从酒桌前经过，飞快地下了酒楼。
在下最后几级的时候阑珊脚下踩空，整个人顺着楼梯往下滑跌过去。
温益卿奋力拉住她，跟着跃下楼将她扶起：“你怎么样？”
阑珊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你跟我走。”
她带了温益卿出门。
这永和楼是进京城第一座大酒楼，沿着宽阔的长安街往南走不多久就是南城门口。
阑珊一口气拽着温益卿走出酒楼范围。
此处的店铺已经闭了门板，摘了灯笼，灯光幽暗。
温益卿淡淡道：“你若怕他们听见，现在已经够了。”
阑珊松开手。
她抬手指向温益卿，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大骂，却又猛地将手臂放下。
银灰的袍袖在夜色中一挥，阑珊转过身。
她深深呼吸几回：“你为什么要这样？”
温益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被她握过的手腕上停了停，他突然怀念刚才给抓着手腕的感觉。
也许正是因为无法抗拒那种感觉，才随着她走出来了吧。
他问：“我做什么了？”
阑珊回头：“你只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温益卿不答。
阑珊盯着他。
今夜无月，夜色就像是泼翻了墨色，但面前那张脸，却是不需要光芒照着就很熟悉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益卿。”
温益卿张了张嘴：“姗儿……”
一声入耳，有夜风过，泪便随着风无声坠落。
“别这么叫我，”阑珊深深呼吸，“不许你这么叫我。”
“姗儿，姗儿！”温益卿却偏大声的，偏执地再度叫起来，“姗儿！”
阑珊抬头，让泪沿着鬓角滑落：“温益卿！”
她不理温益卿的呼唤，只说道：“你不肯回答我你想做什么，那么让我告诉你。”
耳畔变得安静。
阑珊盯着他的双眼道：“你想折磨我，是不是？”
“我没有。”
“你有。”
阑珊走前一步，似乎想把他看的更清楚一些。
“你嫌我先前活的太容易，你嫌我死过一次还不够，所以你想让我更痛苦。”
“我没有！”
“你有！你有！”
温益卿抿住唇。
“如果没有，你今儿就不会对我那么做，今夜你也不会去永和楼，”阑珊道：“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现在很好，事实上……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温益卿的双眼缓缓睁大。
目光对视，阑珊继续道：“现在我能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用在意有人说我幸好不是个男人！我也不用担心有人抱怨我要强……”
温益卿只觉心头像是给人刺了一刀，血淋淋的！
当年是他说过：“幸好你不是个男人，更幸亏你没有在工部当官……”
也是他说过：“你未免太要强了！都要嫁了何必……”
事实上温益卿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酒醉无心说的那些话，对阑珊来说却是这样无法磨灭。
“那座桥……”他突然想起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那座桥如你所说，我已经改了……”
阑珊的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了。
泪就像是那年她在凌河无脚桥上的雨一样凌乱。
是他，真的是他叫改的。
他最终还是听了自己的话。
阑珊遏住想要大哭的冲动，甚至不许那一丝哽咽出现。
“迟了，卿哥。”
阑珊只是深深呼吸，然后尽量平静的道：“我们已经是不可能了，如今我有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而他也同样真心喜欢着我……不错，他就是荣王殿下。”
温益卿眼中才出现的那点光亮重消失了。
阑珊吸了吸鼻子，眼中虽有泪，却偏笑了出来：“我喜欢的是他，我喜欢的是荣王，我喜欢赵世禛，我……”
最后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她流着泪道：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在最后那一句冲入耳中的时候，温益卿觉着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再也看不见一丝的光亮。
赵世禛俯视着地上的两个人。
他到底是不放心，所以要来看一看情形到底是怎么样。
温益卿向着阑珊走近一步。
赵世禛默默地看这一幕，手心里扣着方才出来的时候捏着的酒杯。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温益卿再碰阑珊一下，就用这杯子击碎他的咽喉。
但是温益卿没有，一步之遥，他盯着阑珊。
就如同那天在宫中突然看到女装的他。
曾经那是他的梦寐，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梦寐，他的梦魇。
温益卿看着阑珊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要折磨你，要让你痛苦？”
阑珊垂眸：“不然呢。”
“我的确是舍不得，因为你本该是我的，你本来也是喜欢我的。如果不是那场无妄之灾，你仍是我的，跟他赵世禛没什么关系。”
“别说了。”
阑珊承认他说的对，但毕竟没有“如果”。
最终，温益卿叹了口气：“你真的喜欢他，喜欢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阑珊道：“是。”
温益卿的脸上浮现一种类似温柔的笑意：“你会后悔的，姗儿 ，你迟早会知道……我才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说完这句后，温益卿缓缓后退了数步，然后才转身。
他独自一人往长街更深处走去。
阑珊站在原地不能动。
直到温益卿身形远去，阑珊才慢慢挪了一步，却突然转身向着旁侧的墙边冲过去。
抬手撑着墙壁，她俯身吐了出来。
到最后，满嘴苦涩，像是胆汁已经泛了上来，但却好像还有什么存在心里。
果然不能勉强喝酒，阑珊昏头昏脑的想。
“这种酒品，还学人喝酒。”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阑珊一愣，转头看了看：“你出来做什么？”
问了这句，又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赵世禛道：“一开始。”
阑珊愣住，举起袖子擦了擦嘴：“你……”
“难道你以为我会放心让你跟他单独在一起？”赵世禛皱眉。
虽然听到她向温益卿说喜欢自己，但一想到温益卿唇上的伤，心火仍在：“以后不许你见他！最好你也不要再留在工部……”
他还没说完，阑珊道：“我知道了。”
赵世禛一惊：“你说什么？”
阑珊道：“五哥，你给我一点时间。”
赵世禛嗅到她身上才吐过的气息，表示嫌弃。
却仍是在她腰间一揽，疑惑问：“什么时间？你到底在说什么？”
阑珊靠在他的胸口，头越发晕了，神智却很清醒：“等鄱阳湖那边有了定论，我再把西北这边调度妥当了，我、就可以正式的从工部卸任，好歹决异司才起来，我不能现在撂下。”
“你……”赵世禛震惊，低头看向她的脸：“你说真的？”
惊喜来的太快，先前他只是在趁机抱怨，没想到竟得到这样的话。
莫非是醉后胡说吗？
或许不该高兴的这么快？
“真的。”阑珊很平静的回答，“我累了。我也不想再面对……就让我专心的只做五哥的、五哥的妻子。”
说了这句，阑珊把脸在他的缂丝麒麟袍子上蹭了蹭：“五哥愿意吗？”
“姗儿，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赵世禛非常的谨慎，还没有给狂喜冲昏了头：“我并没有逼你。别明儿你酒醒了就反悔……”
荣王殿下甚至想让她写一个证明自愿的“收据”。
“是我自己说的，也是我自己愿意的。”阑珊叹息，“五哥不答应，是不愿意吗？”
赵世禛终于确信她是认真的。
笑容在他脸上出现，纵然今夜无月，他的眼中却有光：“你忘了？之前在荣王府内那次我早就答应过你了，只是你自个儿一直在为难自个儿而已，傻瓜。”
阑珊笑着把脸贴在他胸前。
“小舒，”赵世禛的眉峰皱蹙，温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往我身上擦你吐的东西？”
阑珊的身子一僵，有些许尴尬：“哦……你发现了？”
赵世禛咬了咬牙：“你以后、少给我喝酒！”
“知道你嫌我……”阑珊叹气，作势要将他推开，“算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回答她的，是一个霸道之中不失温柔的公主抱。

第170章
虽然有温益卿突然出现几乎搅局，幸而阑珊拦的快。
加上姚升又竭力地打圆场，众官吏也都不是蠢笨之徒，因此在两人跟赵世禛皆都离开后，现场依旧的“其乐融融”，虽然各人的心中难免会想一点点什么。
但因阑珊临去那句话，却又解开多半人的心结。
毕竟工部上下人人皆知，温益卿向来跟舒阑珊不对付，今晚上荣王特意宴请决异司，自然是给舒大人面子，想必温郎中就看不惯，特意来灭舒大人威风的。
只有姚升因为看破了天机，简直的可以用一个心怀鬼胎来形容。
言哥儿那边，幸而有葛梅溪王鹏跟飞雪三个安抚着，小家伙很懂事，乖乖地坐在桌边上等候，也不哭不闹的，只是眼睛里透出忧虑。
幸而不多时，荣王殿下陪着阑珊回来了。
阑珊因为之前喝了烈酒，虽然吐了，仍是不胜酒力。
赵世禛本要带她自回王府，她却放不下酒楼上一干人等，怕他们担心。
赵世禛一路抱着，在进门的时候才把她放下。
阑珊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只能死命拉着他的手臂支撑，越发把荣王殿下名贵的缂丝袍子拉扯的不像样。
赵世禛又爱又恨，少不得也揽着她的腰，暗中使力扶着。
好不容易才进了楼里，幸而那些人见了王爷纷纷地跪地低头，并不敢十分打量。
楼上众人虽也在推杯换盏，气氛却觉微妙，见他们回来了果然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当下又应承了会儿，阑珊实在撑不住，便先行退席。
赵世禛也起身，众人恭送了。
荣王本想让阑珊到王府去，但她家里这么多人围着……他自然不惧，却怕她脸上过不去。
且方才给温益卿来了那次，那小孩子虽不哭闹，脸色还是有些惊惶的，自打阑珊回来就靠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赵世禛见状就知道自己今晚要独守空房了。
众人下了楼，赵世禛看了阑珊半晌：“本王请客你却喝的这样……”
阑珊虽然醉中，却也知道他的心意，当下忙欠身假惺惺地说道：“改天亲到王府给殿下赔礼。”
赵世禛听了“赔礼”二字，唇边才略有些许笑意：“醉猫儿一样，还知道赔礼呢。那好吧，本王记下了。”说完后，便先行上车带人去了。
剩下姚升，江为功，张所正葛梅溪等人在原地，见王驾远去才都直起身子，姚升不禁看向阑珊，满心的话都在胸中鼓涌。
江为功原先喝的半醉，这会儿又清醒了几分，当着赵世禛的面不敢多嘴，此刻才问阑珊：“温郎中怎么来了？你拉他去跟他说了什么？”
阑珊道：“其实没什么，他就是有些气不过王爷怎么没请他。”
江为功诧异：“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今晚上说好了专请决异司的……这也吃醋？”
姚升忙咳嗽了声岔开话题：“老江你别再喝了，明儿你还有正事呢。”
江为功不以为然：“我心里有数。小舒，你不上去再喝两杯吗？”
阑珊才笑，姚升道：“我看你的确喝高了。”当下把他往身后一拉，对阑珊道：“小舒你回去吧，我会照看他的。”
阑珊向着姚升行了礼，这才同葛梅溪等一起去了。
江为功兀自叹气：“今晚上也没喝的尽兴，先是王爷在场，好不容易放开些了吧，温郎中又来了……唉，姚大人，咱们去不醉无归如何？”
姚升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半天才道：“算了，别喝了，越喝越糊涂，我本来还算是个精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跟你厮混在一起，就弄得近墨者黑，也变得愚蠢起来。”
“你说什么？”江为功很听不得这话。
姚升长长地叹了声：“我说，你我都是把脑袋悬在腰带上的人啊。”
看赵世禛对阑珊那种情态，他跟江为功两个却动辄就跟阑珊拉拉扯扯。
自己倒罢了，这胖子时不时地还要去抱一下，这得亏赵世禛没亲眼看见过，不然的话这脑袋真的岌岌可危。
江为功显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便道：“我们干的这差事自然是危险的，所以我要多喝点儿，谁知道以后……”
姚升反应过来：“你快给我把那乌鸦嘴收了，信不信我打你耳刮子！”
江为功呵呵笑着停了下来：“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上不上楼？”
姚升本不想喝，给江为功方才那句话戳了心一下，便也舍命陪君子：“喝就喝，怕你不成？”
江为功大笑：“这才够意思嘛。”
两个人重又上楼，楼上众人见王爷跟阑珊都去了，本正忐忑不知要不要也散了，见他两人上来，不由分说劝酒，才又都兴高采烈起来。
当夜，姚升竟跟江为功喝的大醉，两人的随从扶着他们上了车。
车中，江为功呼呼大睡，姚升却毫无睡意，酒力之下思维更加活跃。
他想起那日在郊外看到的美人儿……
想起赵世禛当时将她半抱在怀的样子，竟跟今晚上他在楼上所见——赵世禛抱着阑珊从长街走过来的姿态相似。
偏偏那天阑珊不在工部，更且后来，那郑家姑娘进宫的日子，阑珊也是告了急假。
“他们真的是，”姚升喃喃的，“郎情妾意，胆大包天……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想到那日惊鸿一瞥，美人绝世之态，那绝艳绰约的眉眼身姿，逐渐跟自己熟悉的人重合。
可笑阑珊成日在自己眼皮底下他却没有发觉。
又想到今日所见她额上垂落的那点流海，姚升半是释然半是有趣的笑了起来，竟忍不住喃喃道：“北方有佳人……”
江为功正在昏睡，闻言也便哼哼着道：“绝世而独立……”
姚升转头看着他流着口水的样子，大笑：“罢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也翻了个身，手拍着大腿唱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唱着唱着，也睡着了。
江为功虽然宿醉，人却极有敬业精神，次日一早，给侍从一叫就跳了起来。
忙忙地打了凉水洗脸，换了衣裳。此刻天还不亮。
从府内往工部而行，进内先去决异司，还没到院子就见灯火通明。
进内一看，齐刷刷站了一片的人在廊下。
江为功吃了一惊，却见阑珊从内走了出来：“你来了？我先前去见杨大人，他说不必特意去拜，叫直接启程就行了。”
“好。”江为功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同僚，“怎么、来的这么齐？”
昨晚上喝醉的不少，本以为都在家里睡觉，没想到居然……
阑珊道：“这是决异司头一件差事，大家都盼着江大哥马到功成，早日回来。”
江为功的眼睛突然红了，伸出胖手握住阑珊的手：“知道，小舒你只管放心吧！”
阑珊回头，身后飞雪领了几个侍从，捧了一个颇大的箱子过来，江为功问：“这是什么？”
“是防身的几样东西……水里也可以用。时间仓促，不能给江大哥演示了，只是操作简单，江大哥一看便知。”
江为功突然想起她先前跟军器局要的弩，以及这两天所忙的事情，原来是为了自己在忙！更是感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当下送他出门，将上马的时候，姚升拉他到旁边：“公务虽然要紧，但最要紧的是性命，要真的到了那种至极为难的时候，别逞强，保命要紧！”
江为功知道他的心意，当即也不再打趣，只道：“明白。”
又回头环顾众人，看看阑珊，最终后退一步，长揖到底：“我去了，大家也都回吧！”
这边江为功才走两天，正堂院来人叫阑珊过去。
在公事房内见了杨大人，杨时毅问起西北一事的安排。
阑珊迟疑：“这个还没有最佳人选，请容我……”
“司礼监又在催了，已经不能再耽搁，”杨时毅驳回她的话，又看着她道：“我也知道你的顾虑，你要是难以选择，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就选姚升去吧。”
阑珊一震。
杨时毅道：“姚升管虞衡所，死亡之谷落在他头上也是理所应当，且姚升在大理寺多年的经验，最是精明，让他去探这种复杂情况正是相得益彰。”
“大人……”阑珊忐忑。
杨时毅道：“若是寻常轻松的事情轮不到决异司，你心里也明白。去吧，就说是我话。”
阑珊从正堂院回去，决异司这边儿其实也都猜到几分。
尤其是姚升，他看阑珊的脸色是那样，又瞧着他欲言又止，心里已经明白了。
姚升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之前就该跟江为功一块儿去南边，大家难兄难弟，到底互相有个帮衬。
但姚升却也知道阑珊为难，加上飞雪在旁边，他很不想就露出胆怯之态。
于是反而打肿脸充胖子的笑说道：“西北的美差是不是定了？我正想跟你求这差事，总不会落在别人手里去了吧？”
阑珊微怔。
姚升笑道：“若落到别人手里去我却要失望的。”
飞雪方才跟着阑珊去的正堂院，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听到这里便道：“你倒是巴不得吗？你以为那真是要你立功的美差？！”语气竟是不太好。
姚升一愣，继而笑道：“我只是觉着……我到底算是咱们这里出类拔萃的，那种棘手的差事自然是得给我的。”
“你真以为你多能耐？之前死在那里的镇抚司的人不知比你多厉害……”飞雪冲口而出。
阑珊将她一拦，轻声道：“小叶，姚大哥不是逞强或者自大，他是知道这件事杨大人已经决断，他不想我为难。”
飞雪这才回过味来。
她的双眼蓦地睁大了几分，眼圈隐隐红了。
姚升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是我说话的语气太狂了，小叶你别见怪。”
飞雪看了他一会儿，扭头出门去了。
阑珊呆了呆，终于道：“姚大哥，你既然知道了，就不用我多说了。我很不愿意让你去，但是……”
姚升正回头目送飞雪的身影，闻言道：“你的心意我还不知道？不用说了，这件事我领了！什么时候走？”
阑珊低头：“杨大人的意思，是尽快……”
“那……就明天？”姚升试探问，“还是今日就走？”
“今天。”
姚升到了外间，站在门口，只觉秋风萧瑟，透骨寒凉。
正要下台阶突然又想起什么，就往右手边走去，拐过去一看，见飞雪坐在栏杆上，正看着外头叶片凋零的枫树。
姚升看了半晌，终于走到她身边：“昨晚上风大，这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
飞雪眉眼不抬，更不言语。
姚升笑道：“小叶，我今儿就要走了。”
飞雪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今天？”
姚升看到一枚红枫落在她的腰间，想去拿下来，却又有点不敢：“是啊。才小舒跟我说的。”
飞雪眉头紧锁，终于冷笑道：“好的很！这可遂了你的心意了！那还不赶紧走！”
姚升没有说话，半晌终于道：“那好吧，我走了。”
他竟然转过身，说走就走，身形很快消失在拐角。
飞雪睁大双眼看着他痛快地离开，猛地跳下栏杆冲了过去：“姚……”
不料话音未落，就见身侧，姚升靠在墙上。
目光相对，姚升笑道：“我还没走呢。”
飞雪看着他双眼微微眯起狐狸似熟悉的笑，张口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
她后退一步转身。
双眼紧闭，泪却突然沁了出来。
身后那人靠前，然后她的腰间试试探探地多了一只手臂：“小叶、是担心我吗？”
又道：“我是不是有些唐突佳人了？”
嘴里说着唐突，手臂上却悄然用力越发地抱紧了几分。
见飞雪没有反应，姚升垂头看着她如雪的脸颊上似乎泛出些许晕红，他便鬼使神差地靠近了过去。
“那我……可真的唐突了啊？”
在江为功跟姚升一南一北去了后，不多久，赵世禛奉旨入宫。
乾清宫的殿内，皇帝看着说道：“这件事，还是得你亲自去一趟，你可愿意。”
赵世禛道：“父皇吩咐，儿臣自然责无旁贷。”
皇帝道：“本来不想你去，毕竟你母妃也舍不得你，但是西北那边接近狄人聚居之处，那个逆子已经弃国弃家，行动近乎癫狂，很难想到他还会做出什么来，总之不可小觑，虽然司礼监也派了人，可未免依旧对他的身份有所顾忌之类，安妥起见还是你去料理吧。”
赵世禛依旧答应：“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见他答应的这般痛快，眼中也透出些许笑意。
“你起来吧。”皇帝命赵世禛落座，才道：“朕听你母妃说，你看上了太子妃亲族的一名女子，可是真的？”
荣王低头道：“回父皇，是真的。”
皇帝笑道：“竟什么样的绝色女子，入了你的眼？”
赵世禛一笑，谨慎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绝色，只是、很合儿臣的眼缘，又兴许是时候到了……”
他说着忙起身道：“儿臣一时唐突，不知父皇觉着如何？”
皇帝想了片刻笑道：“你年纪大了，没有妻小也的确叫人操心，先前你母妃还跟朕说过你的亲事，只是没有合适的配你。”
本来宣平侯府孟家的姑娘自然不错，奈何又闹出了那一点丑闻。
皇帝道：“如今难得你主动要人，以你的眼光，那女子自然是不错的，朕岂有不允之理？”
赵世禛大喜：“儿臣多谢父皇成全。”
皇帝笑了两声，道：“这会儿又派你远差，是不是舍不得啊？”
赵世禛道：“父皇说哪里话，自然是皇命最为要紧。”
皇帝点头道：“说的是。你也只管放心，人自然跑不了，朕会叫钦天监选择吉日，等你从西北回来，就安排你们大婚。”
赵世禛的心跳的略快。
皇帝却沉声道：“上回在济州，你到底是心慈手软了，这回往西北去，见了那个逆子，不用再容情。”
他微微仰头，叹息道：“生子如此，真是朕之耻啊。”
赵世禛微震，俯身领命。
自乾清宫中退了出来，想了想又去见容妃，容妃已经知道了皇帝要派他去西北之事，也并未多言，只是嘉勉了几句，让他小心行事而已。
赵世禛出宫后，本是要回镇抚司调度，只走了片刻就要改道去工部。
西窗说道：“主子是要去找小舒吗？”
“嗯。”
西窗忙道：“主子，今儿是休沐，她不在工部，怕是在家里。”
赵世禛这才反应过来，本是想让西窗去叫阑珊到王府，可心念已动，索性驱车直接奔西坊而来。
不料到了西坊，却见王鹏正教言哥儿练拳脚，阑珊却不在家。
问起来，说是一早上出门了。
赵世禛皱眉想了想，就猜到她了去哪里，当即笑道：“去南华坊。”

第171章
赵世禛赶到南华坊的时候，却见门口处两个人对面站着，彼此正在作揖。
其中一个是方秀异，另一个果然正是阑珊。
西窗远远瞧见早忍不住赞道：“主子真是神机妙算，怎么知道小舒子就在这里的呢？”
此刻那边儿已经寒暄完毕，阑珊正要上车，车旁边飞雪拉了拉她。
阑珊抬头一看，才见到这边上停着的王府马车。
眼睛微微一亮，阑珊向着车中的赵世禛笑了笑，便迈步走了过来。
赵世禛看着她进了车中，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下：“还是心不在焉的，在这里看了你半天，你竟始终没看见我。”
阑珊在他对面坐了：“没想到五哥竟会跑到这里……可是有事？”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
赵世禛说着便在身旁拍了拍，阑珊见状只好起身又挪到了他身边坐着。
荣王顺势探臂将她搂入怀中，垂眸看着问：“你都可以直接去见她了，怎么还往这里跑呢？”
“那还要装扮，总是麻烦，且只是来通通气，没有别的事。”阑珊早看他身着绛红的蟒袍宫装，此刻挨着那四爪蟒，便问：“五哥打哪里来？”
“才出宫。”赵世禛答了这句，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皇帝的话告诉她。
“对了，有一件事，”冷不防阑珊道：“我方才见方公子，他焦头烂额的像是出了大事，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张皇……暗暗看他们言行，怎么好像是跟方小姐有关？难道那小妮子又惹祸了？”
赵世禛笑道：“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了？”
阑珊见他纹丝不惊：“难道五哥你知道吗？”
赵世禛淡淡说道：“方秀伊出京去了，看去的方向，她是要南下。”
“南下？”阑珊吃了一惊：“去南边儿做什么？几时走的？”
赵世禛说道：“这个丫头倒是有些鬼心思，昨儿她跟她哥哥说要去东宫住一夜，偷偷地就跑了。至于去南边做什么，大概是贪玩吧，还有正经事不成？”
“南边，南边，”阑珊念了两句，“海擎也在南边，总不会是回家吧。”
“她若是要回海擎何至于鬼鬼祟祟的。”
阑珊一拍脑门：“我糊涂了。”
“小糊涂样儿，”赵世禛不愿提别人的事情，看她的动作却深觉可爱，当即挪开她的手，在额头上亲了一下：“最近两天没见你，怎么样？”
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完全地包围了她，阑珊给额头湿润的触觉弄的心头一荡，便道：“还好。”
赵世禛轻笑：“那我们舒大人什么时候卸任？”
阑珊知道他是玩笑，便也笑道：“五哥……”
赵世禛叹了口气，把她抱的更紧了些：“我盼着你赶紧离开工部，可是现在我反而要先离京了。”
“离京？”阑珊诧异：“五哥你说什么，要去哪里？”
赵世禛才把今日在宫内皇帝的话说了一遍
阑珊听说他要往西北去，半晌没有出声。
赵世禛把她的帽子摘了下来放在一遍，又想将她的发簪也摘下好好地拢一拢那把缎子似的长发。
却担心弄的发丝凌乱给人瞧见，便只在颈间爱不释手的轻轻摩挲，道：“怎么不言语？是不愿意我去？”
阑珊道：“不是，何况皇上的命令，我又怎敢置喙。五哥去西北，我一则喜欢，一则担心。”
赵世禛想了一想：“你是觉着姚升在那里孤掌难鸣，我去会好一些。你又担心我出事，对不对？”
阑珊还没有说，他却已经把自己的心意看的这样明白。阑珊仰头看着他：“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赵世禛忍不住抚了她的脸，轻轻地在樱唇上吻落。
吻了片刻才说道：“你不用担心，皇上还答应我一件事……等我回来，就操办咱们的大婚。”
说到最后两个字，笑容忍不住从唇边偷跑出来：“你喜欢吗？”
阑珊听的呆了：“真的？”
赵世禛低头又亲了两下：“当然是真的。为着这个，我恨不得现在就走。”
阑珊闻言却下意识地害怕起来，情不自禁将他抱紧：“我不许你走。”
赵世禛猛然给她抱住，心也跟着跳快几分，却也知晓阑珊的心意：“我当然也舍不得离开小姗儿，还想过……不如找个借口，让你跟着我一起去。”
毕竟她是决异司的人，同行的话倒也是情理之中。
阑珊先是心头微动，继而叹了口气道：“皇上既然单跟你一个说，自然是已经想定了，就算我想去只怕都不能够。”
赵世禛垂眸：“姗儿……”
阑珊见他似有忧心之意，便问：“怎么了？”
见赵世禛欲言又止，阑珊略一定神，笑道：“你放心，我也会好好的在京内等五哥，又不会跑了。”
这话跟皇帝说的有些相似。
赵世禛不由一笑：“知道你乖了。”
阑珊见赵世禛虽然面露笑意，眉头却仍是淡淡蹙着，便伸出手指给他轻轻地舒展开，又道：“五哥要是真个儿不放心，明儿我去试试杨大人的口风，看看能不能让我跟你同行。”
赵世禛虽然喜欢，但细想想却道：“还是不用了。”
他固然舍不得阑珊，但这西北之行岂是等闲的，何况还要遇上赵元塰。带了阑珊去，自然是多了一份危险。
只是分离在即，自己的心十分不安，隐隐地担心有什么事发生。
但焉知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阑珊才格外的关心情切？
何必因为自己一己之私，把她也拉入其中，千里跋涉，置身险境呢。
于是反而拦住了阑珊，并没有让她去找杨时毅。
因知道赵世禛将要离京，当天晚上阑珊便跟阿沅说过了，只留在了王府里陪他。
这一夜的百般恩爱，自然又跟平日里其他时候不同。
阑珊怕他的虎狼之性，有时虽然想避着他些，但对这个人却是纯粹极为喜欢的。
此刻离别在即，又担心他这一行的安危，所以床笫之间就也尽量的成全他的心意，能不违拗他的就顺着些，以前不肯做的也勉为其难的为他做了。
这一场着意放纵的后果就是，直到赵世禛离京三天后，阑珊依旧有气虚体弱，不能支撑之感，因为亏了体质，又加上秋冬之际冷暖不定，不免给风寒趁虚而入，咳嗽着病了起来。
养了有半个多月，这场病才渐渐地好了。
期间，阑珊趁着休沐时候，也跟郑适汝见过了几次。
郑适汝见她又像是瘦了几分，很是不快，幸而阑珊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等鄱阳湖跟西北的事情大局定了，自己就从工部卸任。
太子妃听了这话，才跟赵世禛一样转怒为喜。
郑适汝自然也盼着阑珊好生的在家里保养，最好别干这些劳心劳力的活儿。
到那时候，她的闺中自然也就多了一个无话不说的密友，想一想就觉着高兴。
太子妃笑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呢。”
原来自从上回领了阑珊进宫了那趟，此后皇后多次跟郑适汝念叨，说是多日不见阿衍之类的话，让郑适汝带阑珊进宫。
郑适汝只说阑珊不惯于见人，替她遮掩过去。
皇后虽不信“郑衍”真的羞于见人，但她却怀疑是郑适汝故意不带阑珊进宫。
毕竟皇后有一点心病。
上回皇后因见了阑珊心生欢喜，此后就跟赵元吉说了要纳“郑衍”的事情。
太子殿下听了后觉着诧异，他却没想到母后会有这种想法。
虽然“郑衍”的确是稀世之姿，但赵元吉仍是未曾轻易答应，只笑说道：“母后，我看这件事还是罢了，衍儿的事情，太子妃很是操心，她又疼衍儿，若想留她在东宫，自然不必母后跟我动念，太子妃早就为我谋划了。”
“衍儿的品貌很不输给太子妃，她自然未必肯把衍儿放在身边分宠，”皇后听了这话自是不太喜欢：“我却很喜欢衍儿，且她的性情看着也和软的很多，难道你真的一点儿不动心？你若是不开口可就错过了。”
赵元吉想了会儿：“还是罢了。如今老五开了口，我自然不能再跟他争，叫父皇知道了也不好看，恐怕还会觉着我风流贪婪。”
这句倒是有理，皇后才摁下了这想头儿。
郑适汝却没跟阑珊提皇后有异心的事，只说皇后问起她，催着带她进宫等话。
两人说了会儿，不免又提起方秀伊来。
阑珊就问找到了没有，郑适汝很气恼：“不要提那个臭丫头实在是惯坏了……先前因为她总是冒充她哥哥在外头招摇撞骗，做出多少事来，所以我教训了她一顿，想着尽快的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不料她知道后竟不愿意，跟她哥哥大吵了一架后竟找机会离家出走。”
阑珊忙道：“你别生气，且想想怎么快些的找回来。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小心流落在外多有不妥。”
“她虽是女孩子，鬼心眼儿多着呢，之前在海擎简直是地方一霸，让她吃点亏倒好。”郑适汝恨恨地说了这句，又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了人，方家也派了人去追了。就是不知她往南边去做什么……”
把此事按下，郑适汝又对阑珊道：“我最近在挑衣裳样子，绸缎布料，还有首饰之类的，你什么时候得空跟我一起掌掌眼。”
“你弄那些做什么？”阑珊还呆呆的。
郑适汝笑道：“我难道是自己要用吗？当然是为了你。”
这些日子郑适汝也听说了，皇上命钦天监合八字，给荣王择大婚的吉日。
郑适汝不免又拿这件事开起了玩笑，阑珊在口舌上每每抵不过她，何况是在这件事上，只是给她说的羞红了脸颊。
眼见的将进冬月，按照行程，赵世禛一行人已经抵达西北死亡之谷，却有消息先从南边传了回来。
原来江为功自打到了鄱阳湖后，先把先前的案卷翻查了一遍，又亲自带人去湖边以及湖上侦查过。
当地向导指着前方龙王庙的方向水域：“大人，就是那里，过往船只但凡经过那片水域的，十有八九都会出事，连我们本地的船都不敢靠近。”
江为功此行也带了几个工部极有经验的潜水好手，安排了几个让下水查看。
那些水工装备妥当，潜入湖中，半晌陆陆续续浮了上来。
多数一无所获，只说湖底的淤泥极厚，而且光线太差难以寻觅，只有一个潜水工捡了一块破碎的船板上来。
本来想换一批下水，不料却见前方湖面上滑过一条水线，当地的向导慌的忙道：“快上船，那是水神出现了！”
顿时之间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工部水工也魂飞魄散，急忙翻身爬上了船。
大家定睛看去，却见前方水面露出了一线似是鱼背，又像是什么别的水怪之类的生物，只出现了一刻就消失不见了。
江为功也是魂不附体，忙问到底是怎么样。本地人才说了缘故，原来这片水域常常有许多的水族生物出现，而且个头极大，有巨鱼甚至可以轻易地掀翻船只，当地人把这些水族生物统称为水神，每年还要投放鸡鸭等作为供品进献。
又有向导小声说道：“大人，这些水神很是凶猛，有时候……撞翻船只后还会吞噬人呢。”
江为功才到，就得知这么骇人听闻之事，简直头大。
但他毕竟是奉旨而来，又是决异司经手的第一件事，自然不会因而缩颈，是以又考察了两天后，决定乘船靠近龙王庙水域附近再查看一下。
谁知就在江为功一行人的船才到那片禁忌水域的时候，湖面上突然间便起了一阵狂风。
狂风直冲而来，像是被惹怒了神明大展神威，船中众人大惊失色，忙奋力往回划船，却仍是晚了，那狂风拍打着船，猛然将船只掀翻！
此刻岸上也有等候的官员跟侍从们，见状大惊，可情形甚是恶劣，又不敢轻易下水施救。
终于大概一刻钟后，那阵肆虐的狂风突然之间消失无踪，湖面上飘着些许船只残骸，也有人还在水里挣扎呼救。
当下才忙派人去救援，随行的失踪三人，伤了五六人，还有几个精通水性的自行游了上岸，但是找来找去，却并没有找到江大人！
又搜索了两天，仍旧不见江为功的踪影，一时之间跟随的工部众人心都凉了！
于是不敢怠慢，便发了紧急奏报进京。
在决异司中，阑珊看着递送的急报，眼前一阵阵发黑。
其他众人围上来便问江为功如何，阑珊竟无法开口。
正在气氛沉重的时候，外头侍从匆匆而来：“大人，宫内来人了！快快迎接！”
阑珊一愣。
宫内时常也派人来工部，只不过一向是去正堂院的，这还是第一次直接来找她。
当下忙起身整衣迎接，才出正厅，就见一位公公迎面而来，却是之前见过的金公公。
阑珊忙行礼迎接，那金公公上台阶，笑对阑珊道：“皇上有口谕，舒大人请接。”
见她跪了，金公公才道：“宣工部决异司舒阑珊即刻进宫觐见。”
阑珊接旨，金公公略俯身亲自扶她起来：“舒大人，请吧。”
飞雪陪着阑珊出门，进了车中后便道：“皇上突然召见，不知为了什么事。”
阑珊忖度道：“应该是问鄱阳湖的事吧，宫内自然也得了信儿。”
“那怎么绕过了杨大人呢？”飞雪皱眉：“我总觉着有些不安……等会儿进了宫见到皇上，你可务必要小心应对！”
阑珊满心都是江为功的生死，忧心忡忡的，心想多半皇帝是问罪或者别的，那倒是其次了。
当下回答：“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直到进了宫，小太监领着往乾清宫而去，到了殿前，突然发现门外跪着一行人。
阑珊起初并没看清楚，多看了两眼，眼睛便直了。
那些明明都是东宫的人，而跪在最前方的为首的一个，却是郑适汝。

第172章
这会儿已经是冬月，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进宫的时候飞雪特意给阑珊在外头加了一件黑呢斗篷，但她体弱，仍觉着风透骨之冷。
如今郑适汝却跪在殿外冰冷的砖石地面上，这如何了得？
阑珊忍不住加快脚步向她走去，但才走了几步，就见郑适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此时阑珊在台阶上，郑适汝跪在殿门口，两个人一个在下一个在上距离并不远，阑珊看的很清楚，郑适汝美艳的双眸中掠过一丝肃然的厉色。
阑珊非常熟悉这种眼神。
当初在女学里，阑珊也算是很不成器的一个了，因为总是爱贪玩，比较活泛，在一干安静娴雅的少女中甚是醒目。
而其他的女学生的身份都是非富即贵、大家子出身的，阑珊的出身就显得非常的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不知是因为阑珊性格有些顽劣、还是她的出身的缘故，有几位老师很不待见她。
比如在救了花嘴巴之后，那小猫儿给护养了几天后终于缓过劲儿，幼猫崽子最是顽皮好动，有一天在古琴老师上课的时候突然跳进门来，抓着老师的袍摆不放，像是要跟人玩儿似的。
老师想把它赶走，谁知却给在手上抓了一爪子。
他受惊之下忙起身躲避，膝上的古琴跌在地上便摔坏了。
老师又惊又怒，立刻指着花嘴巴，叫外头的侍从们快来把这只猫捉走打死，又厉声喝问是谁养的猫。
其实不管是女学生们还是老师，早就知道这是阑珊救下，也是她常拿些东西来学堂里喂猫的，此刻见老师发怒，许多学生看着她窃窃私语，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之意。
阑珊见老师唤人来捉猫，早就惶然地站起身来。
此刻便要承认，还想着给花嘴巴求情。
不料在她开口之前，郑适汝先她一步出声，竟承认是她的猫。
古琴老师的眼睛原本早瞪向阑珊，竟没想到会如此。一时诧异的愣在当场。
“郑姑娘，这真是你的？你可不要……代人受过。”说着还看了阑珊一眼。
郑适汝仍坚称是她的猫。
阑珊还想出声分辩，但是还没有开口，就给郑适汝制止。
当时的郑适汝就是用这种略带严厉的眼神瞪着她，向着她摇了摇头。
是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此后很久阑珊才知道当时郑适汝之所以出声认下，是不愿意让她受过，因为学院正想着要把阑珊革除出去。
阑珊丝毫不知道竟有这种危机，后来隐隐约约听说缘故……却非常好笑。
原来是有一位侍郎府的姑娘，素来嫌弃阑珊出身寒微，性子又外向。因郑适汝对阑珊太好，她越发的不忿，私下里跟别人抱怨郑适汝自降身份，又觉着阑珊不配留在女学。
学塾的老师们卖侍郎府的面子，便想有意刁难，没想到给郑适汝挡下了。
此事平息后，也不知郑适汝又做了些什么，总之那女孩子再也没敢暗中使坏，也无人敢再对阑珊如何。
此时阑珊一边看着郑适汝，一边慢慢地上了台阶。
门口的小太监早等候多时：“舒大人请。”
飞雪举手帮她把披风解了下来，阑珊又看了眼郑适汝，站在这个角度，她发现郑适汝的左边脸上有些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给人打了一巴掌吗？
阑珊几乎没控制住想往她身边走过去想要仔细看明白。
是飞雪及时抓住她的胳膊。
好不容易将目光收回，阑珊微微仰头深深呼吸，终于迈步进门。
乾清宫内。
雨霁快步走出来接了阑珊：“舒大人往这边走。”
引着阑珊向偏殿而去，扑面一阵暖煦，混杂着浓烈的香气。
大殿内摆放着青铜鎏金的大炭炉，里头烧的都是无烟的银骨炭，作为御用贡品从山西运来的，烧起来表面上有一层雪白的霜，如同银子的颜色，故称作银骨。
阑珊且走且想着外头跪在冰冷地上的郑适汝，本是身心俱寒的，此刻给这过暖的炭热一熏，又嗅到那熏炉里的龙涎香，胸中竟隐隐地有种烦乱欲呕之感。
雨霁走了会儿，察觉她脚步很慢，便回过头来。
见阑珊脸色泛白，雨霁便小声问：“舒大人可还好？”
阑珊竭力定了定神：“没什么。”却又问：“雨公公，太子妃为什么跪在外头？”
雨霁皱皱眉，向内看了一眼，终于道：“这个不是奴婢能说的。请您见谅。”
阑珊便不问了，只随着雨霁往前到了东暖阁门口，雨霁上前：“皇上，舒司正到了。”
里头依稀有一声应答，半晌，皇帝终于从暖阁内走了出来。
有小太监捧了银盆，雨霁拿了帕子浸湿拧干了送给皇帝，皇帝自己擦了擦脸，又扔给了他。
然后才一抖衣袖，在旁边的紫檀木镂空大圈椅上落座。
阑珊跪地行礼。
皇帝看着地上的她，停了片刻才说道：“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
阑珊道：“微臣驽钝，请皇上示下。”
皇帝道：“鄱阳湖的急报你收到了吧？”
“回皇上，才收到了。”
“你觉着怎么样？”皇帝说着，从雨霁手中接过一盏茶，漱了漱口，“江为功是生是死。”
“微臣……”阑珊顿了顿，终于沉声道：“微臣觉着该派人继续找寻江为功下落，毕竟只要没发现尸首，那江大人就还有一半儿生还的机会！”
虽然情形听着十分凶险，但阑珊绝不肯承认江为功就这么死了！不，一定还有希望，只要有一丝希望——比如没有见到尸首，那就绝对不能放弃！
“可据朕所知，那龙王庙附近不知多少人悄无声息就没了呢。”皇帝淡淡地说。
阑珊的心一揪。
雨霁又捧了一盏云龙献寿的茶盅，这次却是参茶。
“舒阑珊，”皇帝慢慢地吃了口，似笑非笑：“决异司第一个案子，派去的钦差就出了事儿，这是出师不利啊。”
阑珊低头：“是微臣的过错。”
“你有什么过错？”皇帝问。
阑珊道：“毕竟出了事又死了人，决异司是微臣负责，自然是微臣的错。”
“听听这张嘴，倒是会说话，”皇帝垂着眼皮儿道，“不过舒阑珊，你不用着急，事儿还没完呢。”
雨霁听到这里便小声道：“舒大人，您大概还不知道，决异司派去西北的姚升姚大人，在进死亡之谷前就失了踪……司礼监的人回来报说到处找不到人，怀疑是临阵脱逃了。”
阑珊原本是低着头的，闻言猛地抬头：“这不可能！”
雨霁笑了笑：“他们是这么回禀的……虽然也不大肯信，但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阑珊道：“这绝不可能！皇上！姚大、姚大人不是那种临阵脱逃之人，一定有其原因。”
皇帝一直垂着眼皮儿喝茶，听到这里才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是你的人不见了。”
淡淡地瞥着阑珊，皇帝道：“你看看，决异司的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却同样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要是巧合是不是太巧了，或者说是决异司的运气不大好？”
阑珊道：“皇上，姚大人一定也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请派人速速找寻救援为要，至于他是否是有别的苦衷或者原因，等找到了人自然真相大白。”
“那如果真的是他临阵脱逃呢？”
“绝不会。”
“理由？”
“微臣……可以以性命担保！”
皇帝仍是波澜不惊的没什么反应。
旁边的雨霁却微微一震，然后他看到皇帝把茶盅往旁边一递，当即急忙伸手接过。
皇帝道：“早听说你在工部跟江为功关系最好，姚升虽在大理寺，跟你也是关系匪浅……却想不到你对他们如此之信任，甚至不惜以性命作保？”
阑珊俯身磕头：“是。微臣知道江大人之能为，姚大人之精细，他们都是忠心于朝廷的人，请皇上、也务必相信他们！”
皇帝一时没有出声。
又过了半天，皇帝才说道：“你让朕相信他们，那朕问你，舒阑珊，朕可以相信你吗？”
阑珊是面朝下的，闻言心又紧了几分：“皇上、当然可以相信微臣。”
“哈哈……”低低的笑声响起，皇帝道：“朕倒是真的要钦佩你的胆量了啊。”
阑珊无法言语，大炭炉里的火好像尽数向着她身上袭来，她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候，皇帝盯着她道：“能有这份胆量胆识，你倒不愧是计成春的女儿啊。”
阑珊的身子晃了晃。
她的手臂在瞬间失去了力量，整个人几乎往地上跌倒过去，却在将要跌倒的时候又硬生生地撑住了。
皇帝的这句话阑珊听的非常明白，可是她满心震撼，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怎么，”皇帝看着沉默中微微发抖的阑珊，“你也要不承认吗？就跟外头跪着的太子妃一样？”
阑珊的双眸微微睁大。
就在这时，外头小太监扬声道：“太子殿下到！”
皇帝听了一笑，对雨霁说道：“朕的这个儿子，快给他媳妇玩在掌心里、玩死只怕也不知道呢。”
阑珊原本还觉着那暖气跟龙涎香交织，熏的人心里难受，听了这句，心头却又冒出一股寒气来。
只一会儿的功夫，太子赵元吉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一眼看到阑珊跪在地上，太子略觉疑惑，却上前也跟着跪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道：“哦，你来做什么？”
赵元吉嘴巴张了张，有些犹豫，却终于着急地说道：“儿臣听说……听说太子妃她不知怎么冲撞了父皇，儿臣相信她是无心的，恳求父皇……开恩，不要责罚她。”
皇帝道：“你果然是来给她求情的。那朕问你，假如太子妃肆意妄为，罪犯欺君，图谋不轨，你还要给她求情吗？”
赵元吉大惊失色：“父皇，这话从何说起？阿汝……太子妃她从来贤良淑德，温柔仁慈，且又贤孝，怎么会……肆意妄为之类的？儿臣断不能相信，或许、是有人向父皇进了谗言？或者有什么误会？”
皇帝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片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不知情的。”
赵元吉眉头紧锁，万分焦急：“父皇指的是什么？太子妃到底又是如何触怒了父皇的，恳请父皇明示！”
方才赵元吉得了消息急急而来，见郑适汝跪在外头，已经把他吓了一跳，上前去扶她起来，却给太子妃推开了。
赵元吉毫无办法，只能赶紧先进来面圣，好歹先求下情来，别把太子妃在外头冻坏了。
谁知皇帝居然是这个态度。
皇帝的目光扫过旁边的阑珊，又看向太子，说道：“你自己的枕边人，你却一点儿也不清楚她的所作所为。元吉，你这样真的很让朕替你担心啊，将来你若是坐在这个位子上，你的太子妃，岂不就是吕雉武媚一类的人物了吗？”
赵元吉猛然一抖：“父皇？！”
阑珊再也忍不住了。
——皇帝这话说的太重了，吕雉便是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同时也是自秦始皇之后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子，在她掌权的时候，外戚专权的风气一时无两；而武媚自然就不必说了，更是唯一的一个女皇帝。
皇帝如今把太子妃比做这两个人，这实在是糟糕之极！
连赵元吉都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他原本只当是小事，只要尽心求一求皇帝就行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可怕的局面。
赵元吉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了：“父皇这话、这话……”
因为知道兹事体大，紧张之余呼吸都有些急促，整个人开始晕眩。
“皇上！”阑珊见赵元吉竟说不出话来似的，不顾一切的直起身正色道，“太子妃不是那样的人！”
皇帝有些意外。
居然是她先开口替太子妃说这话。
皇帝冷冷地说道：“你是最没资格这么说的吧？毕竟你们是同谋。”
赵元吉睁大双眼看向阑珊，越发不知皇帝这话的意思了。
阑珊对上皇帝阴鸷的双眼，假如皇帝真的把郑适汝看做吕太后跟武则天一类的人物，难道皇帝会容忍郑适汝吗？不，不能！
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阑珊紧紧地攥紧了拳，在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皇上，罪臣有话说！”
皇帝眼神微微一变，然后看了雨霁一眼。
雨霁忙上前扶住赵元吉：“太子殿下，先请下去歇会儿吧？”
赵元吉正在头晕眼花，呼吸困难的时候，又不明白阑珊跟郑适汝又能“同谋”些什么……整个人如在云中雾里。
此刻给雨霁扶着，身不由己地起身随着他去了。
皇帝这才说道：“哦，你有什么话说？”
阑珊深吸一口气，先抬手过肩，把自己头顶的官帽摘了下来。
她将官帽放在身旁，才说道：“我的确是……昔日的工部计成春之女，计姗。”
不知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心头一阵涌动，眼睛里便湿润了。
皇帝靠在椅子里，面无表情的，眼睛似看非看地瞥着她：“你肯承认了？”
“是，”阑珊咽了口唾沫，“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但是罪臣、罪人恳求皇上，不要牵连别人，让我一人担罪便是！因为一切都是我谋划的，至于太子妃……是我用了法子逼迫她不得不帮我行事。”
皇帝不以为然的：“是吗？你又是怎么逼迫她的？”
阑珊道：“我、”脑中就像是山呼海啸般一团乱，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跟镇定，阑珊道：“是之前的那件跟国公府有关的五行杀人案！”
“哦？”皇帝面上有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阑珊道：“之前虽然拿下了直接凶手，但是背后那主使的谭先生依旧在逃，当时在追查此案的时候，我发现那谭先生行事诡异，但神通广大，而且他不止是跟国公府有关，恐怕还跟一些身份特殊的贵人有关……我便以此事威胁太子妃，若她不帮我行事，我便将此事揭发出去，到时候便是皇室丑闻，因为国公府才出事，太子妃生怕节外生枝，才不得不选择屈从。”
皇帝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你发现那谭先生跟什么身份特殊的贵人有关？”
阑珊道：“不敢瞒着皇上，我其实不知道，只是恐吓太子妃的。我之所以猜那谭先生跟一些不可说的有关，是因为他炼制丹药的手法，费尽心机，手段骇绝，那种丹药不是只能强身健体的，而是想要长生罢了。”
“长生……”皇帝沉沉地看着阑珊：“你怎么知道的？”
“我曾经在父亲的手书里看过类似记载，因为手段过于邪恶，这种法子在坊间早就禁毁灭绝了，唯一有记录的只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大内，钦天监。”
皇帝的脸色在瞬间晦暗难明。
阑珊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没有效，但是为了保住郑适汝，她愿意用任何方法。
郑适汝为她做了太多，现在该自己为她做点事了。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重新开口：“你果然极为聪慧。”
意义不明地说了这句，皇帝道：“那好吧，姑且算你说的是真的，太子妃是被你胁迫的，那么……荣王呢？”
阑珊微怔。
皇帝道：“荣王总该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一起欺上瞒下的吧？”
那天赵世禛去南华坊找她，马车里说“恨不得立刻就走”，阑珊记得自己当时心头惊跳的感觉，原来那种预感是真的。
真想时光倒回，就仍旧紧紧地抱着他不许他离开。
“荣王，”阑珊没了方才的冷静，她不得不垂下眼皮不敢跟皇帝再对视，“荣王他、他不过是……”
话音未落，便见雨霁进来，低低地在皇帝耳畔说了一句话。
皇帝眉头微蹙，吩咐道：“扶她进殿内，传太医。”
雨霁去后，皇帝似乎看出了阑珊的疑惑，便道：“太子妃晕厥了。先前朕询问她，她竟还不肯承认，自讨苦吃，也该给她些教训了。”
阑珊恨不得立刻飞去看望，却只得说道：“太子妃被我胁迫犯下欺君之罪，自然心里害怕不敢认。”
皇帝一笑：“朕怎么听说，当初你还在京的时候，跟太子妃关系很好呢。”
阑珊淡淡道：“那不过是旧日的事情罢了，世易时移，物是人非。”
“那你为何现在还替她说话？”
“皇上，我只是想利用太子妃达成所愿，并没有就泯灭良心。”
皇帝挑了挑眉。
正在此刻，外间又有小太监报说：“容妃娘娘到。”

第173章
容妃梳着朝云近香髻，左右各簪着一支如意云头纹玉钗。
身着雪狐毛嵌边的天青色比甲，里头是淡青窄袖绢纱夹衣，素色暗纹云绫锦的褶裙，方才在外头已经褪了披风，整个人显得身段绰约，秀丽超逸。
上前行礼完毕，皇帝问道：“你怎么来了。”
容妃伏身道：“臣妾原本是在坤宁宫，路上看到有太监们慌里慌张的说是太子妃在这里晕厥了，臣妾不知怎么样，就赶紧过来看看。”
皇帝道：“哦，是为了这个。太子妃做错了一件事，让朕很不喜欢，故而罚她在门口跪了会儿。”
容妃疑惑地问道：“太子妃向来行事规谨，且又体贴上意，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都甚是称赞怜爱，今日却不知做了什么惹皇上如此动怒？”
皇帝哼了声，说道：“可知越是素日里看着规矩老实的人，越是容易闹出天大的乱子。”
容妃眉头微蹙，并没有立刻答话，却转头看向旁边的阑珊。
阑珊原本虽是跪着，却是直着身子跟皇帝说话，听容妃进内，不由地早低下了头。
容妃打量着她：“这位是……”
皇帝道：“这是工部决异司的舒阑珊。容妃先前没见过吧。”
容妃笑道：“果然没有见过，但是虽未见人，却早听说这位舒大人的名头了……”说话间不停地打量阑珊的眉眼，道：“臣妾早就听人不住口的说这位舒大人，还说他相貌清秀，举朝之中风仪超绝之人，除了杨首辅大人跟温驸马外，便数他了。”
皇帝笑了笑：“今日容妃既然见了，不知你觉着如何？”
容妃微微欠身，说道：“向来都只是见面不如闻名，如今臣妾看来，却也有闻名不如见面之感。这位舒大人非但风仪极佳，却更是出人意料的年轻。之前就听闻他在工部极为得力，后来皇上又特命他负责决异司，真是个前途无量之人啊，以他之能，看着倒像是可以跟温驸马一争高下似的。”
皇帝轻笑出声。
容妃道：“怎么皇上……莫非觉着臣妾说的不对？”
皇帝说道：“这个人的确还算可以，就是跟太子妃一样，都太喜欢自作聪明胡作非为。”
容妃诧异地看着皇帝。
皇帝端详着容妃，过了半晌，才长叹了声：“你先去看一看太子妃吧，瞧瞧她是怎么样了。”
容妃略微迟疑，终于领命，退后两步出殿去了。
在容妃去后，皇帝看着阑珊道：“怎么，你在容妃面前不敢抬头？”
阑珊不能回答。
皇帝道：“你们自以为很聪明，可以把世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为了一己之私，牵连这许多人下水，你们真的以为，堂堂的荣王妃便是你们拿来嬉戏之物吗？是你们说得到手就得到手、似探囊取物般的东西吗？这是要记入皇室宗祠的，是要记入史册传承百代的！你们却用偷梁换柱，冒名顶替的法子，将皇室的大统跟规矩视若无物，就光是这个，就该让你们死上千百回！”
阑珊双眼涌出泪来，不能抬头。
皇帝说道：“朕知道先前容妃召见过你，怎么，没有给识破你是不是很得意？”
“皇上，我绝对没有此心！”
皇帝道：“你没有此心，却有这种胆子做的出来。太子妃是一个助力，荣王又是另一个，是不是？”
泪已经冲出了眼眶，阑珊狠狠地咬了咬嘴唇：“不。不是。”
“不是？”皇帝冷笑：“太子妃是你胁迫的，荣王难道也是你胁迫的？你不用花言巧语，朕早就知道，原先你并没假冒郑衍之前，荣王就跟你多有苟且，太子妃想你偷龙转凤，荣王只怕是巴不得吧！所以他跟太子妃一唱一和，主动想要求娶。真是天衣无缝的好计策啊。难为你们怎么想出来的。”
皇帝说完了，又笑了几声：“朕的这几个儿子，真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老大被贬为庶人却贼心不死，逆窜于外，蠢蠢欲动，太子吧倒是宅心仁厚，只可惜太仁厚了容易给人玩死了也不知道，老五本是个可造之材，当年容妃之事后本以为他会越发的自矜懂事些，却没成想，到头来栽到你的手上，他跟他的大哥倒也是不遑多让……”
阑珊的泪如雨下，心痛如绞。
听皇帝说到这里，阑珊才颤声道：“不是！……荣王殿下不是那种大逆不道的人。”
皇帝道：“可是在朕看来他就是！连荣王妃的位子他都可以拱手送人，他日这王位呢，还有朕的位子呢……焉知他会不会利令智昏，做出更令人发指的行径。哼，当初是他母妃连累了他，如今看来，他却也不怕连累他的母妃！”
“皇上！”阑珊大叫了声，俯身倒地：“皇上，荣王不是那种人，皇上当然知道他的心性，又何必因为一时盛怒说出这般诛心的话？！”
“是话诛心，还是做出的事更诛心？你们不怕诛心，却因为你们所做诛心之事来质问朕吗？你们若是规规矩矩的，又何至于今日？！”
皇帝果然动怒了，声音之大，连在外头的雨霁都的明明白白。
雨霁的身旁站着的，却是才来不久的首辅大人杨时毅。
杨时毅如玉的脸色依旧平静，就仿佛此刻乾清宫塌了，他都依旧会八风不动。
而在雨霁身后的却正是张恒，因为跟阑珊相识，翎海之事让他记忆犹新无法磨灭，张恒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也不是杨时毅一样镇定的人，此刻脸色如土的，忍不住想要询问雨霁的意思：“公公……”
雨霁叹了口气，瞥了眼旁边面沉似水的杨时毅，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别出声，就看皇上发落吧。”
此时，皇帝胸口起伏，却又盯着阑珊哑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给计成春蒙羞。”
阑珊原本就已泪流满面，听了最后这句，越发的哽咽难忍。
光可鉴人的琉璃地面上，早就泪水淋淋漓漓。
终于，阑珊流着泪道：“皇上知道，臣女是如何落到这一步的吗？”
皇帝瞥着她：“你想说什么？”
阑珊道：“臣女本来也想规规矩矩的，本来……当初也能安分守己的嫁人，但是却因为一场无妄之灾，让我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皇上圣明，既然连我是计成春之女都知道，难道就没有查问过当年之事？难道皇上真的对当年的那场灾劫一无所知？”
皇帝皱眉，却并没有出声。
这种沉默，好像是一种可怕的内情预告。
阑珊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皇帝：“要不是那件事，臣女现在……恐怕也早就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了吧。又怎么会浪迹天涯，女扮男装，皇上莫非以为臣女天生就喜欢流离失所，经风冒雨，九死一生吗？不过是被人所迫罢了。”
皇帝不言，也不问，像是在静听，又像是不屑听。
阑珊想了想，道：“我并没有就想欺君，只是因为……死过了一次所以格外惜命，女扮男装，只不过也是想挣一条命活一条路而已。至于后来不得已而上京的一切，却已经超出了我的预计。”
安静。
皇帝没有打断她，那就继续说罢，反正已像是临终遗言了。
阑珊深深呼吸，定了定心神：“但我扪心自问，不论是在地方还是进了工部，这一路以来我所行之事，并没有任何违心之举，也没有对不起我身上的这套官袍，头顶的这顶官帽，我最大的罪其实……是我不是身为男子。”
泪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次阑珊没有忍住。
“‘可惜你不是男儿’……”阑珊一边流着泪，一边略带哽咽的说道：“父亲曾经也这样说过，虽不是抱怨我的意思，我却知道他是心有遗憾的……所以当阴差阳错进了工部之后，当站在那棵父亲曾提过的榕树底下的时候，我曾心生欣慰，我虽不是男子，却可以以男子的身份出朝为官，却可以继承父亲的遗志，也可以用我所知所学，为朝廷为百姓尽一分力，我喜欢这样的差事，我并没有就想要糊弄，也没有想胡作非为，我做每一件事都是尽心竭力无愧于心的……想必皇上，应该也知道。”
阑珊虽性情柔韧，但毕竟是女子，又是在这种时候，皇帝先前偏又拿了计成春来戳了她一刀。她说着说着，早就情不自禁地带了隐忍的哭腔。
殿内仍旧是鸦默雀静。
皇帝无声，也不动，沉沉的脸色，通身上下变化的大概只有眼神了。
在这种死寂中，阑珊仿佛看到了无边的黑暗，跟自己的末路。
其实早在进工部的时候她就想过也许会有这么一天。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如此猝不及防，更是在她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就在她以为自己距离安妥的幸福，一步之遥的时候。
看样子她的命依旧跟之前一样啊，都没有那种安安稳稳嫁做人妇、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的小小幸运。
阑珊叹了口气，举起衣袖，把脸上模糊一片的泪擦了擦。
“我知道自己所犯的罪无可辩驳，也不想在皇上面前狡辩什么。只是觉着……有些不公平而已。”
阑珊低低说着，心里却也清楚，什么公平与否，在皇家面前哪里有真正的公平。
对于她这般无权无势的出身来说，何为公平，若认真说公平，那就是法度，而法度不徇私情，只论罪责。
有一缕发丝又落了下来，阑珊抬手抚了抚，道：“其实莫说是父亲，连我自个儿也遗憾，为何自己没有身为男子。”
她微微一笑，像是想到什么荒唐有趣的事情，却又道：“好吧，现在就说我的死罪。皇上方才质疑荣王殿下，或许说，人无完人，是人皆有其疏忽柔软之处，我跟荣王的缘分，从太平镇开始。荣王殿下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所以从最开始，我就很倾慕他，到后来阴差阳错又遇见，我便、便不顾一切，想要攀附荣王，因为我知道……”
提到赵世禛，突然又有种想要痛哭的冲动。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她最初是躲避，后来却是动了真心。
但是……真是舍不得啊。
阑珊死死地咬紧了牙关，才把那一声冲到喉头的哽咽压了回去，但泪仍是不由自控地冲了出来。
阑珊紧闭双眼，咬牙道：“我知道荣王的身份是一面挡箭牌，也许在我将来身份给戳穿后，可以请荣王殿下施加援手。我就是存着这种心思接近荣王的。果然，荣王、也渐渐地给我打动。所以才跟我……”
她又笑了一笑，此刻心中所想的，却是两人相处时候，或者吵闹，或者温馨的场面，他的脸在眼前这样清晰，笑容如此明朗，就如同他没有离京，仍在身旁。
泪不出意料地又冲出了眼睑，阑珊道：“至于后来，我越发贪心，便跟荣王求王妃之位，我求了很多次，荣王给我迷惑，才终于勉为其难答应了我想出来的计策……所以这件事情上，不管是太子妃还是荣王殿下，其实都是受害之人。——主谋是我。”
最后四个字出口，种种心绪似乎尘埃落定。
阑珊停了泪，长吁口气抬头看向皇帝：“荣王什么都好，就是在情字上略有些看不破而已，若是知道我原本接近他就是心存不良的，荣王自然会幡然悔悟，也不会再对我留情。皇上是圣明天子，若因为这个处罚自己的儿子，我也没有话说了。”
直到现在，皇帝才终于开口说道：“这么说，一切的罪皆都在你？”
“的确在我，”阑珊道：“我便是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不管起初有多么无奈也好，女扮男装在朝为官就是欺君大罪，我欺上瞒下，居心不良，胡作非为，奢望王妃之位……自然是大不该，我辜负了皇上的期望，也辜负了、杨大人等的期许跟恩遇，更是对不住曾信任我的众人。我没有别的话说，只求皇上不要牵连无辜他人，这就是我唯一的一点心愿了，纵然去了九泉，也是心安瞑目的。”
阑珊说到最后便俯身下去：“我愿以死谢罪，求皇上恩准。”
额头重重地碰在地面，发出极响的一声。
皇帝俯视着地上的人，眼睫细微地动了动。
然后他抬眸看向殿外处：“杨爱卿到了吗？”
外头雨霁忙现身出来，垂首道：“是皇上，杨大人刚刚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帝吩咐。

第174章
杨时毅从旁转了出来，迈步向殿内而行。
抬头看见皇帝以及他面前跪着的阑珊，杨大人的目光落在阑珊的身上，眼神微微一变，透出几分煞气。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阑珊身旁，却并没有先向皇帝行礼，只望着阑珊道：“舒司正。”
阑珊微微一震。
杨时毅道：“你抬起头来。”
阑珊略一迟疑，终于缓缓起身，抬头看向杨时毅。
这是一张泪痕满布的脸，双眼泛红。
她有些愧疚，又有些无地自容地看向杨时毅：“杨……”
还未出声，杨时毅抬手，一巴掌向着阑珊的脸上打了过来！
阑珊猝不及防，加上杨时毅的手劲又很大，整个人侧身往后倒了过去。
她摔在地上，耳畔嗡嗡作响，眼冒金星，一时无法起身。
杨时毅冷冷地瞥过她，这才回身向着皇帝跪倒：“罪臣御前失仪，请皇上降罪！”
首辅大人这般举止，皇帝也很意外。
一时竟没有出声。
眼睁睁地看着阑珊挣扎了一会儿，才艰难地重新跪坐起来。
她的半边脸颊已经肿了，巴掌印明显地浮了起来，嘴角一抹鲜明的血痕，从唇边蔓延到了下颌。
皇帝收回目光，才淡淡的说道：“杨爱卿这是做什么？”
杨时毅道：“皇上容禀，微臣身为工部正堂，又是本朝首辅，却在眼皮底下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丑事，是微臣监管不力，微臣的失职！”
皇帝扬了扬眉。
杨时毅继续说道：“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胆大包天，目无王法，堂堂的朝廷官制，对她而言竟像是儿戏一样。一个女子随意出入工部，经手监管之事，实乃工部乃至整个朝堂的奇耻大辱！”
皇帝看杨大人陈词激烈，不由咂了咂嘴。
在唤杨时毅进来的时候皇帝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
那当然得先兴师问罪。
毕竟在杨大人的工部出现这种特例，实在是千载难逢，皇帝倒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也很想趁机申饬一番。
却没想到一现身就先动了手，又说了这番话……却把皇帝要问责的那一句给堵了回去，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皇帝心里不太爽快，便道：“是啊，朕也奇着呢，以你杨爱卿的精明，也会出这种事？她可是整天在工部进进出出，你竟一点儿异样都没发觉？”
杨时毅浓眉紧锁：“微臣所怒的正是如此，一来因为之前是微臣的‘师弟’，所以先入为主的不疑有他，二来也着实想不到世间有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子，另外还有一点是……算了！不提也罢！所以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犯下了大错。”
皇帝却注意到了那句给他忽略的：“还有一点是什么？”
“回皇上，”杨时毅冷冷地看了阑珊一眼，才又说道：“还有一点是微臣所不愿意提及的，那就是她的能力倒是不错，微臣自然想不到一个女子有这份才能……这许多原因糅杂在一起，所以微臣才疏忽大意了。”
皇帝思忖似的看着他：“哦……”
杨时毅却又道：“但此事毕竟出于工部，加上、这个人上京也是微臣的主意，如果不是微臣爱才心切不由分说地传她进京，自然不至于生出这种震惊朝野的丑事，竟也闹于御前，引的皇上也龙颜大怒，将来若传出去，却把朝廷的王法官制置于何地？只怕不知引多少人耻笑！微臣身为本朝首辅，于情于理都无法推卸责任……”
杨时毅长长地叹息了声，抬手把头顶上那顶一品大员的忠靖冠摘了下来：“罪臣罪该万死，没有脸面再统辖内阁，统辖工部，自请皇上重罚！”
阑珊起先给杨时毅一巴掌打的差点昏死过去，却仍是咬牙撑着起身跪在旁边。
听杨时毅果然勃然大怒，义正词严地怒斥自己，她的脸上越发火辣辣的，泪划过脸颊，竟也有些刺痛，好像脸皮都给他打破了。
突然间听到最后，杨时毅居然要辞去官制，不当首辅……阑珊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杨大人不可……”
“你闭嘴！”杨时毅不看她，只是冷然地说道。
阑珊差点再度泪落，只忙向皇帝说道：“皇上，杨大人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求皇上不要降罪杨大人。”
杨时毅却喝道：“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求皇上！何况是我有眼无珠，错用匪类。按照朝廷规制我自然难逃重罪，且你自身难保，竟还敢在这儿替我求情，你还不住嘴！可知我恨不得把你……”
他似乎对阑珊无限憎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
阑珊无言以对，只能重又伏身在地，泪水流个不住。
皇帝在上头看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觉着杨时毅说的都对，可隐隐地又像是有些不太对的地方，
比如“有眼无珠”，有眼无珠的确是表示自己看错了人或者错信了人，但通常说的是看不出对方的好……
又比如“错用匪类”，她计姗虽然的确肆意妄为犯了律法，但却实在称得上什么“匪类”，相反，如果论功绩她在工部做的却很好，若说“错用”，也不太恰当。
终于皇帝说道：“杨爱卿，你却好像比朕更生气。”
“微臣惭愧之极，出了这种事，也算是微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杨时毅叹息，也跟着伏身道：“求皇上责罚。”
皇帝看着两个人跪伏在自己跟前，突然有些口渴。
便先叫了雨霁进来，又送了茶。
吃了两口润了喉咙，皇帝才说道：“这件事情自然是要责罚的，论罪处置，可也要一个一个来，舒阑珊首当其冲，难辞其咎，杨爱卿，你觉着朕该怎么发落她？”
杨时毅似乎早就想好了，立刻干脆利落地说道：“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当官的先例，且又罪犯欺君，当然是论罪当诛！”
雨霁颤了颤，皱眉看向杨时毅：这杨大人果然好狠啊，翻脸无情，没有人比他更果断的了。
连他这个只跟阑珊见过两三回的，还有些舍不得呢，杨大人倒是毫不犹豫。
皇帝也没想到杨时毅回答的这样利落，于是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然后道：“说的是，这才是秉公处置的正理。来人……”
雨霁面露苦色：“皇上？”
皇帝道：“把舒阑珊带下去，就先押在司礼监吧。”
雨霁心头一动，脸上的苦涩稍微退了些：“是。奴婢遵旨。”
当下便叫了心腹进来，带了阑珊下去。
阑珊抬头看向皇帝，兀自担心地含泪求道：“皇上，我怎么样都行，就是求您千万不要连累无辜之人。”
等到阑珊给带了下去，皇帝才看着地上的杨时毅道：“杨大人，起来吧。别跪着了。”
见杨时毅不动，雨霁亲自上前扶他起身：“杨大人，皇上都说了，您也不要太自责了。”
杨时毅这才随他起身，却又摇头道：“微臣实在是脸上无光，难辞其咎。”
雨霁又从地上帮他把帽子捡了起来，正要为他戴上，却见皇帝正看着。
当下便只拿在手中，并没有送过去。
皇帝捧着那碗参茶，慢慢道：“杨爱卿来了有段时间了吧。”
杨时毅道：“是。”
皇帝说道：“她说的那些话，想必你也听见了？”
杨时毅道：“听见了大概。”
皇帝道：“你觉着她说的怎么样？朕指的，是她在工部。”
杨时毅皱眉，然后说道：“微臣自然是有一说一的，御前不言说谎。若论起她所作所为，竟是比工部绝大多数人还要好。但是……谁叫她是个女子！名不正则言不顺，她犯了这样的忌讳，就算做出天大的功绩，也不能算是好了。”
皇帝道：“嗯，真不愧是杨大人能说出来的话。”
杨时毅道：“不过……”
“怎么？”
“微臣不解，舒阑珊当真是计成春之女吗？”
皇帝说道：“不错，她就是计姗。”
杨时毅的脸上露出类似惆怅的表情，却没开口。
皇帝道：“怎么，杨大人有什么想法？”
“微臣只是……觉着可惜。”
“可惜？”
“可惜她生为女子。”杨时毅冷笑着，叹息着道，“计主事曾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就如皇上曾经感叹的，微臣常也想着若是工部再出一个半个类似计主事一样的人才就好了，所以在知道老师收了舒阑珊为徒后，大为惊喜，觉着她可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因而才不顾老师反对也要调到京内。起初相见看她生得那样，还不信是有真才实学的，谁知道后来……皇上自然也知道，她的所做所为当真令人刮目相看……咳，微臣失言了！可正因为她这份能耐，才更加的让微臣遗憾之余更是怒不可遏，无法原谅！”
“你怒什么？”
“大概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吧。”
皇帝忍不住啧了声，然后笑了起来。
“好一个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皇帝思忖着，笑却又慢慢地收敛了，“其实朕跟你想的不同。”
杨时毅不解：“皇上是什么意思？微臣驽钝。”
皇帝慢慢说道：“朕是唯才是用的人，你明白的。假如舒阑珊只是女扮男装在工部做事，朕念在她是计成春之女，且又如此能耐的份上，自然可以网开一面，最不能饶恕的是，她居然……联合太子妃跟荣王，贪求荣王妃之位！”
杨时毅听到最后，皱眉说道：“皇上相信她的话吗？”
“嗯？”
“微臣虽然痛恨她的行径。不过却也知道此人的品性，她并不是那种妖娇虚荣不择手段之人。”
皇帝不语。
杨时毅道：“或者……皇上生气的不是这个。”
皇帝道：“你又想说什么？”
杨时毅一笑：“早先并没有郑衍出现的时候，就有些关于舒阑珊跟荣王的风言风语，皇上却并不以为意。或许皇上真正在意的，是太子妃跟荣王吧。”
皇帝哼了声。
杨时毅道：“荣王殿下未必是被女色所迷之人，但是毋庸置疑，他自然是对舒阑珊动了真心，才会用那种偷梁换柱的法子。皇上气的大概就是如此，觉着荣王不该为了一个女子，做到欺国欺家的地步。”
皇帝听见自己牙齿暗中磨过的声音：可不正是这样吗。
“不愧是杨爱卿，”手中的参茶早凉了，皇帝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淡淡地说道：“朕的确是恨铁不成钢。”
皇帝跟前的两个皇子，一个对太子妃言听计从，一个又对舒阑珊神魂颠倒，成什么体统！
杨时毅打量着皇帝讳莫如深的脸色，道：“皇上，微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杨爱卿只管说就是了。”
杨时毅道：“计家……似乎没有什么人了，只有计姗一个女儿了吧。”
皇帝不是很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杨时毅道：“那皇上觉着，计姗可是那种吕雉武媚一样的女子？”
皇帝一怔，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说……”
杨时毅笑道：“微臣只知道，当初舒阑珊在工部里人缘最好，因为她几乎没什么脾气，是个很和软的没什么锋芒的人……这个皇上当然也是清楚的。”
皇帝想到方才阑珊垂泪陈词的模样，微微一哼：“是啊。纵然再能干……不过是个小女子。”
杨时毅道：“皇上毕竟是关心情切，担心荣王给人所迷，但是据臣看来，荣王很是精明强干，纵然是同舒阑珊之间，难道皇上觉着，荣王拿捏不住一个小女子吗？”
这个皇帝如何能够承认？
但同时皇帝也终于明白了杨时毅的意思。
杨时毅道：“臣只是觉着，舒阑珊此人并不构成任何威胁。当然，臣仍是无法原谅她祸乱工部，臣的罪也是百口莫辩的。”
他说到这里，便又躬身行礼下去：“求皇上降罪。”
皇帝却笑了。
然后他看一眼雨霁。
雨霁心领神会，忙上前躬身把手中的官帽呈给皇帝。
皇帝接了过来，起身走到杨时毅身旁，作势掸了掸官帽上的灰尘，轻轻地给杨时毅戴在头上。
杨首辅抬头：“皇上……”
皇帝笑看着他道：“朕有时候虽然也很想摘了你杨大人的帽子，但如果说也是为了一个女人……那就太不值当的了。”
杨时毅退出乾清宫后，问随行小太监：“舒阑珊给关押在何处？”
那小太监道：“回大人，在司礼监的囚室。”又小声说道：“雨霁公公似乎格外交代过，叫不许为难了。”
杨时毅抬头看向司礼监的方向，正要迈步往前，却见一行人从对面匆匆而来。
他眼神微变，故意的停下了脚步。
等那人到跟前的时候才行礼道：“太子妃娘娘。”
郑适汝止步，将他上下一扫：“杨大人。”
杨时毅道：“娘娘是要去面圣吗？”
郑适汝道：“不错，杨大人才见过皇上？……不知谈的如何？”
她当然知道皇帝这会儿传杨时毅进宫是为何事。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杨时毅道：“娘娘要问的是舒阑珊的事情？”
郑适汝眉头一皱，对后面众人做了个手势，自己往前几步：“皇上可有了处置？”
杨时毅道：“尚未，但微臣觉着娘娘此刻不宜前去。不管是揽罪也好，求情也罢。”
郑适汝双眸微睁：“你……”
“娘娘莫非忘了皇上的脾气？‘世人皆欲杀，吾独怜其才’，这才是皇上的心性。”杨时毅淡淡道：“娘娘，这会儿不是关心则乱的时候，请三思。”
杨时毅说了这句，微微低头行了礼，转身去了。
郑适汝回头看着他大红色官袍的背影，双手握的紧紧的。
她一直有些看不透杨时毅这人。
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原来杨大人不是敌人。
皇帝多疑，却也有些刚愎自用，他认定了的事情，就算世人都反对，他依旧不为所动，相反，有时候对一些众人皆以为毫无疑问“必当如此”的事上，却反而会出人意料唱反调，似乎是想以此显示自己的英明睿智，与众不同。
杨时毅那句话，是杜甫所写李白的诗——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郑适汝立刻就明白了杨时毅的意思，他在把皇帝比做杜甫，把阑珊比做李白：
在所有人都觉着舒阑珊行为惊世骇俗该千刀万剐的时候，皇帝恐怕就是那个独怜其才的杜工部。
郑适汝心中轰雷掣电想的明白，同时也捏了一把汗。
她已经醒悟过来：如果自己贸然去了，不管如何言辞恳切，有理有据，只怕仍旧会触怒皇帝。
太子妃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乾清宫，终于长长地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
先前她跪在殿外，晕厥之后经过太医诊治才渐渐醒来。
那会儿已经听说阑珊给送到司礼监看押去了。
她心急如焚，一时失了方寸，立刻起身带人前来。
杨时毅说的对，她的确是关心则乱了。但是回想起来这件事上是自己害了阑珊，叫她又如何能坐得住？自然要不顾一切也要救她于无恙。
郑适汝且走且想，想到阑珊之前在御前恐怕少不了受些惊恐，她的双眼早就红了。
才走不多会儿，忽然前方有宫女急匆匆地来到，说：“娘娘，皇后娘娘命您快过去。”
郑适汝慢慢地抬起头来，原本有一层薄泪含着担忧的双眼慢慢地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宁静。
只不过跟往日不同的是，此刻的眸色中隐隐地泛起一丝怒意。
“好啊，”郑适汝唇角一动，“我也正想去给母后请安呢！”

第175章
郑适汝来至坤宁宫，才上台阶，就见太子赵元吉从内迎了出来。
原先太子在乾清宫给郑适汝求情的时候，雨霁把他送了出来。
他不敢离开，也没有办法，就只陪郑适汝在外头跪着。
郑适汝晕倒之后，转到了旁边的紫云殿，太子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料片刻，坤宁宫有人来，传皇后懿旨让太子速速过去。
赵元吉只好先去坤宁宫，谁知却从皇后口中得知了令他愈发魂不附体的一件事。
此刻赵元吉神情慌张之中带些恍惚，看见郑适汝才定了定神，忙拦住她：“阿汝！”
挥手示意内侍们退下，他又特意拉着郑适汝走开几步才道：“母后对我说、说那个舒阑珊其实……”
不等赵元吉说完，郑适汝道：“是真的。”
赵元吉愣住：“你说什么？你、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迟疑地看着郑适汝。
虽然皇后明告诉了他阑珊就是郑衍，但赵元吉仍是拒绝相信。
两个人他都见过，虽然……曾觉着有些许眼熟，但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清秀寡淡，一个艳绝天下，怎么可能。
他兀自怀着一种希望，觉着这不过是误会而已。
但是这种希望迅速破灭，还是太子妃亲手撕碎的。
“你要说的是——舒阑珊是女子，女扮男装，同时她就是衍儿。”郑适汝的脸色平静自若，像是在说一件普天下都知道的寻常事情，“这是真的。”
面对她这般神情，赵元吉反而有一种是自己在小题大做的错觉。
但是……
他的脑中一团浆糊：“阿汝！你一早就知道？”
阑珊女扮男装的事情郑适汝起初自然不知，但这会儿也不必跟太子解释，何况如今太子正是情急错乱的时候，稍后他细想便知。
于是郑适汝只道：“是。”
赵元吉瞠目结舌，耳畔似乎又响起在乾清宫内、皇帝冲着他说的那几句话——“肆意妄为，罪犯欺君，图谋不轨”。
“你说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赵元吉忍不住厉声大叫起来。
郑适汝眉头微蹙：“我自然是知道才做的。”
“你、你……”赵元吉气极了，抬手向着郑适汝脸上便要挥落。
太子妃并没有躲闪，只仍很平静地看着赵元吉。
太子的手几乎要落下去了，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还试图继续打下去，却好像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住他，竟让他不能。
“你是不是中了邪了！”最后，赵元吉气的跺脚哀叹了一声：“之前只说是老五中邪，没想到你却比他更厉害！那个、那个人到底何德何能！让你们一个两个的……”
郑适汝本是冷冷淡淡，听了这句，面上却反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殿下。”她柔声唤道。
赵元吉微怔。
郑适汝走前一步，握住了赵元吉的手，轻轻地在掌心揉了揉：“殿下是舍不得打我吗？”
赵元吉瞪着她，心里虽明白是这样，嘴上到底不肯承认，何况在气头上。
便道：“我觉着你是疯了！你竟然、瞒着我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事发出来，你说该怎么办？父皇那边儿还饶不了咱们呢！”说到最后，却是真切的害怕。
郑适汝道：“殿下……你放心，皇上就算狠下心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之所以瞒着你只字不提，就是预备着有朝一日事发出来，父皇面前对质，你的反应是瞒不过人的，父皇一看就知道你没有参与其中。”
赵元吉汗毛倒竖，双眼圆睁：“你……！”
忽然想起今儿他去给郑适汝求情，皇帝曾叹息过一句——“你果然是不知情的”。
赵元吉心头发颤：“你既然、既然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郑适汝笑了笑：“殿下就当我中邪了吧。”
她迈步要往内殿去，走了一步又回头：“殿下先往乾清宫去向父皇请罪，我跟母后说几句话也就去了。”
赵元吉呆了呆：“现在去吗？”
郑适汝点头，又道：“若父皇问起话来，你不用留情面，一定要痛骂我，千万不要再为我说好话。”
“为什么？”赵元吉睁大双眼。
“总之你记得，只有这样父皇才会轻饶我。”
赵元吉皱眉，看了郑适汝半晌，很无奈：“阿汝，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好不好？”
郑适汝发现他的眼睛也有些微红，虽然她心里并不肯答应这句话，但面上还是微笑道：“我当然听太子的。”
赵元吉见她笑面如花，心头的忧烦跟沉重才减轻了许多，临去时候他又特意叮嘱道：“母后也恼着呢，你好好地认错，多说些好话……”
郑适汝应道：“我当然知道。”
当下两夫妻暂时分开，一个往乾清宫，一个进了坤宁宫。
且不说太子去请罪，只说郑适汝进内拜见皇后。
进了内殿，郑适汝依礼参拜了，皇后也并没有叫赐座，只问道：“你好些了？”
郑适汝道：“回母后，已经没有妨碍了。”
早在她进内的时候，皇后便屏退了殿内的众宫女太监们，此刻只有婆媳两人相对。
皇后长叹道：“你的身子虽然是没有妨碍了，但你父皇那边儿呢，你打算怎么交代？”
郑适汝垂首：“待我在母后这边请了罪，自然就再去跟父皇请罪。”
皇后冷笑：“你说的倒是轻巧，你也不想想，这是只请罪就能解决的吗？”
郑适汝不动声色地问道：“那按照母后的意思呢？”
皇后哼了声：“适汝，你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身为太子妃，怎么能这么没轻没重，这是欺君之罪！你难道不知道？若不是我发现的早……只怕不止是你，就算是太子也给牵连其中了！”
郑适汝仍是没什么反应，却问道：“我想问问母后……您是怎么发现的？”
皇后道：“这个你不必知道，横竖我自然有人告诉，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郑适汝点头道：“母后虽然不说，我却也能猜得到。”
皇后微怔。
郑适汝道：“两天前华珍进宫，本来应该多留会儿的，不知怎么就早早出宫去了……我想，该是华珍向母后透露了什么吧？”
皇后的脸色有些不自在。
原来果然是华珍透露的消息。
就皇后而言，自个儿当然不怕告诉太子妃消息来源，只不过答应了华珍不会“卖”了她罢了。
那天华珍进宫请安。
闲话几句后，皇后说起最近郑适汝很少进宫的事情。
最近皇后形成一个习惯，大概是因为求“郑衍”不得，引以为胸中遗憾之事，所以在提起郑适汝的时候，心里总是不自觉地跟“郑衍”做比较。
而且在华珍进宫的时候她总会借机提起来，每每还要夸“衍儿”几句。
殊不知华珍因为知道郑衍就是阑珊，每次听到这话，心中的滋味自然不好形容。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华珍都忍了。
眼见这两三个月过了，皇后还是照样不改。
华珍本以为她会抱怨几句，谁知只是抱怨了郑适汝，说她嫉妒郑衍的气质相貌比她更好，心生嫉妒才不带她进宫的。
这还罢了，又夸郑衍“足不出户”，只在闺阁中做女红，真真是个“温婉内向，冰清玉洁”的女孩子，正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因为华珍在皇后面前从来都是顺着皇后的话说，显得十分的知心。所以皇后把华珍当作“心腹”，加上华珍又是公主，所以有些对外头不能说的话也都跟她说。
往日里华珍必然也会顺着她的话茬，推波助澜的讲上几句，好让皇后开心。
谁知这次，华珍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竟然说阑珊足不出户，只做女工……华珍简直要仰天大笑。
如果皇后知道了那个人整天跟一帮男人厮混在一起，毫无避忌，却不知皇后会怎么样？
偏偏又听皇后说道：“要不是太子妃从中作梗，我早给你太子哥哥要过来了，哪里还便宜了荣王？”
华珍听到这里，犹如火上浇油，便冷笑着说道：“母后，您的心怕是错用了，就算您想给太子哥哥求，人家只怕还不肯呢！”
皇后一愣：“你说什么？”
华珍毕竟还有些分寸，并没有立即兜底，便只含蓄道：“据我所知，那个人……她早跟荣王眉来眼去关系不清了！什么冰清玉洁，什么贤妻……明明是个……”最后一句却是嘀咕出来，似有若无。
皇后越听越觉着奇怪：“你说什么？衍儿跟荣王早就有关系？她才上京多久！且性子内敛从不出门，怎会跟荣王……”
“她哪里从不出门了，”华珍脑中一股火烧上来，刹那间忘记一切：“她整天都跟那些男人厮混在一起！”
一句话泄露了天机。
皇后毕竟也不是蠢笨不堪的人，立刻仔细盘问究竟。
华珍扛不住，便将阑珊的来历，以及郑衍不过是偷龙转凤等等都告诉了皇后。
华珍又恳求皇后不要对人说就是自己告诉的，因为毕竟畏惧荣王跟太子妃两个。
此刻，皇后见郑适汝竟猜到了，索性承认：“是又如何？你自己做了这种把柄送到人手中的祸事，难道还怕人说吗？就算不是华珍，他日自然也有别人揭露出来！”
郑适汝淡声道：“所以母后就特去告诉了父皇，说我胆大妄为，罪犯欺君了？”
“莫非你以为你做了好事？”皇后霍然起身，匪夷所思，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冷笑道：“我这不过是让你悬崖勒马！总比外人把这件事揭出来、一切无法收拾的时候要好！”
“嗯，”郑适汝一边点头，一边缓缓走开两步，她轻声道：“舒阑珊女扮男装在朝为官，荣王对她有意，我便认她为妹子将她嫁给荣王，从此后荣王跟东宫，当然是亲上加亲了。”
皇后不快：“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郑适汝不理她，只继续说道：“自打容妃出了冷宫，母后就有惶惶之意，儿臣自然知道您担心什么，其实母后担心的也是正理，容妃自然是有城府有野心的人，当初荣王呼声那么高，容妃一朝脱困怎么甘心？事实上她在没出冷宫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宣平侯府的孟二姑娘，母后知道吧？”
皇后起初还有不耐烦之意，听到这里便慢慢肃然起来：“怎么了？我自然听说容妃似乎看中孟府，可惜那女子早跟人有婚约的，闹得满城风雨。哼，她真是白忙一场。”
郑适汝看她流露得意之色，不由笑了起来：“母后，你真的觉着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恰恰荣王喜欢阑珊，恰恰孟家就出了事？”
皇后脸色略略变了：“你……”
郑适汝道：“是荣王自己派人去把那个已经半死的男人从犄角旮旯里挖了出来，送来京城给孟家找不痛快的，母后觉着，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那男人真的就能把事情闹到顺天府？北镇抚司的缇骑何其厉害，要是荣王真的想娶孟家的人，那人连喘气儿的机会都没有就给摁死在泥地里了。”
皇后身子一晃，又跌坐回了榻上：“是、是荣王自己坏了这姻缘？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郑适汝道：“若不是荣王的心给阑珊系住了，非要把正妃之位给她的话，荣王府跟孟府联姻，以宣平侯府的根基人脉，荣王很快就能在京中跟太子分庭抗礼。”
皇后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这、这……荣王竟然肯为了一个女子……”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种事，其实儿臣我也不信。”郑适汝云淡风轻地说了这句，又道：“可是，我虽不敢担保荣王对于那个位子有没有企图，但我知道，荣王肯为了阑珊抛下所有，这就够了！”
皇后攥着拳头，皱紧眉头，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自作聪明的做了一件错事，但……
终于皇后似捉到一根救命稻草：“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捅破这件事！”
郑适汝叹道：“当然，母后说的对，可是……我只是想不到，捅破这件事的人是母后您，更是选在荣王不在京中的时刻。要是因为这个阑珊有个万一，到时候荣王回京，荣王会怎么想？他又会怎么做？母后你猜到了吗？他的心本来在阑珊身上，要是没了阑珊，他的心会放在哪里，母后又能猜到吗？”
皇后呼吸都乱了，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他、他就算真的妄想太子之位，那也是……也是不可能的，我决不允许！”
郑适汝道：“母后当然决不允许，但有个人只怕会很高兴看到今日的场面，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甩开了一个没什么根基不会给荣王助力的舒阑珊，而皇上虽然可能生荣王的气，但对‘完全’蒙在鼓里的她只怕会加倍怜惜、甚至于想要补偿，嗯……会不会给她挑一个比宣平侯府更厉害的儿媳妇呢？”
“别说了！”皇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儿臣遵命。”郑适汝波澜不惊地应了声，看了眼皇后颓然的脸色才垂眸道：“儿臣要去跟父皇请罪了，告退。”她转过身，昂首阔步地出殿去了！
天色微黑，北风嗖嗖的，紫禁城中更加冷了。
阑珊给关在司礼监的小房间中，才进来的时候屋内冷的如同冰窟，并没有任何炭火。
可不多会儿，便有两个大炭炉送了进来，陆陆续续又有些热茶水等物放在了桌上。
办事儿的太监很是利落，话也不多说一句，放下东西后就退了出去。
阑珊先前给带出乾清宫的时候还看见了飞雪，当时她想上前，却给人挡住了。阑珊怕她硬闯惹祸，拼命地给她使眼色，也不知她明白了没有，幸而没有真的闹起来。
也不知飞雪现在去了哪里。
阑珊缓了缓神，到炉子边上烤了烤火，又试了试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慢慢的喝着。
直到这会儿，她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双手给烤的滚热，阑珊情不自禁又在脸上握了握，却不小心碰到给杨时毅打过的伤。
伤给滚热的手一碰，那种滋味着实酸爽，顿时疼得低呼了声。
忙小心的避开。
过了会儿，突然听到外头有响动，隐隐有人道：“下雪了！”
阑珊吃了一惊，急忙撇开炉子跑到窗口去，透过窗缝看出去，果然看到一片片雪花飞絮般从天而降。
她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从缝隙里看了很久，阑珊才又回到炉火边上。
她最喜欢下雪了，带的阿沅跟言哥儿也格外喜欢雪天，这会儿他们若不知道自己的事，只怕仍高兴着呢。
此刻阑珊只盼着他们还一无所知，千万别受了惊吓，更希望皇上不至于就迁怒于他们。
如此浮想联翩，不免又想到了郑适汝，离开的赵世禛。
到最后，却是在南边生死未卜的江为功，西北不知所踪的姚升。
当初姚升的一句戏言，却几乎成了真，这决异司真的是……命运多舛。
他们三个人，身处三个不同的地方，却同样的前途未卜生死不明。
可千万不要那么巧，大家都人头落地的在九泉相会……
阑珊被这个想法惊到，忙自己啐了自己两口。
就算她欺君大罪逃不过去，也要祈愿江为功跟姚升安然无恙逢凶化吉啊。
正双手合什默默念叨，隐隐听到外头有人说话，然后门锁响声。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一阵冷风裹挟着些许雪花飘了进来，中间有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阑珊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但当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这进来的人，披着褐色的灰鼠毛披风，进门的时候就摘了帽兜。
底下是一张贵气儒雅的脸，隐含威仪，他身着绯色的常服团领衫，脚踏玄色宫靴，靴尖上稍微沾着些许没融化的雪花，竟正是杨时毅。
阑珊本能地想行礼，可又想自己如今似乎没有资格行礼了。且不知又要惹杨大人怎么样的叱骂。
于是阑珊只交握着双手，低着头站在原地。
杨时毅打量着她，缓步往前，探出双手去炉子上烤了烤：“你不冷吗？”
阑珊听他的语气平常，却也不敢放松，毕竟杨大人是有名的含威不露。
她不知怎么回答，便如实道：“是、是有一点冷。”
“既然冷，就过来烤烤火吧。”杨时毅淡淡的。
阑珊疑惑。
她完全不觉着杨时毅是真心的想她烤火，更应该是巴不得她冻死。
所以阑珊很合理的怀疑，杨大人是在用一种她没有发现的方式在讥讽自己。
于是低着头道：“不、不敢。”
杨时毅皱眉，看她缩着肩膀立在墙边上，便收手走了过去。
阑珊察觉他走过来，越发有些恐惧，但一想到种种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差点还连累了杨大人的乌纱帽都没了……想到这里她忙看了一眼他头上，还好，那顶官帽还在。
就在一抬头的时候，杨时毅看到她脸上的伤。
的确是力道用的太过了，脸上的肿虽然消退了很多，但是隐隐地能看出两道淤青痕迹，以及唇上的伤痕。
她的脸本就格外的白，这伤痕看着就更加的鲜明惊人。
杨时毅忍不住抬手。
袖子一动，阑珊顿时想起在大殿内他不由分说雷霆出手的一幕。
顿时吓得猛然闭上了眼睛。
她本是要躲的，可一想就算杨时毅要打自己也是应当，堂堂首辅大人差点儿给她害的丢官罢职的，没把她打死已经是侥幸了。
于是只紧紧地闭了眼睛。
谁知那预料中的一巴掌并没有落下。
阑珊迟疑地睁开双眼，却见杨时毅抱着双臂，眉头微蹙：“你以为我要打你？”
“不……是吗？”阑珊疑惑。
杨时毅缓缓地叹了口气：“看样子的确是把你打怕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才又问：“从来没这么打过人，出手难免有些重了，还疼吗？”
阑珊莫名，瞪了他半天才道：“哦？不！不疼了。”
杨时毅瞥着她，手在袖子里探了探，先是掏出了一个瓷瓶：“这是药膏，你自己涂。”
阑珊的眼睛慢慢瞪大了，更加不敢相信。
杨时毅的手又试来试去，不知拿出了一包什么东西，他也没说话，只搁在桌上。
阑珊下意识地嗅了嗅，最近她的嗅觉似乎更加灵敏了，隐隐觉着鼻端有一股熟悉的甜香，却说不出是什么。
但她又不敢贸然询问。
“杨大人，”阑珊小声的，尽量低着头：“我、我罪大恶极，罪不容诛的，您怎么、怎么还来看我？”
刚才他在袖子里摸来摸去，阑珊几乎以为他要拿出一把刀。
杨时毅转头看着她，突然笑的暗室生辉：“还真以为我恨不得就把你……”
他欲言又止，只是吝啬似的将脸上的笑寸寸收了起来，才缓声道：“放心，我是受人之托，不会让你出事的。”
“受人之托？”阑珊愕然，“是、是谁？”

第176章
杨时毅看她一眼，并没立刻答应，只是往旁边走开一步，在小方桌旁坐了。
横竖杨大人不管答与不答都在他，阑珊不敢追问。
她本是站着，直到突然发现杨时毅看了一眼旁边的茶壶。
当下忙上前：“大人想喝茶吗？还是热的。”
杨时毅“嗯”了声。阑珊才要去拿杯子，却突然发现先前内侍们送来的只有一个茶壶加杯子，显然是没预备让她在这里招待客人。
阑珊提着茶壶，有些不知所措。
杨时毅看她不动，便把她先前使过的杯子拿了起来道：“用这个吧。”
“那个我……”
阑珊正要提醒，杨时毅道：“怎么？这个不好？”
“没、没。”阑珊欲言又止，心虚地低头给他倒茶，倒了一半才发现里头原本还有没喝完的残茶。
这不是太不敬了吗？
阑珊心中慌慌张张地想着，手自然稳不住，微微一抖，茶水就泼在了杨时毅的手上。
她急忙将茶壶放下，拱手低头：“大人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杨时毅将手中的茶盅放下，探手掏出一块帕子，把手上的茶水慢慢擦了去：“你素日行事不是这样张皇的。”
阑珊不敢看他：“是……”
杨时毅道：“是因为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发落你吗？”
阑珊这才壮胆看向他：“大人呢？”
“嗯？”
阑珊低低道：“大人心里……很生我的气吧。”
杨时毅把帕子反过来叠了一下，仍放回袖子里，闻言一笑：“那是当然，怎么能不气。”
阑珊将袍子握住，缓缓跪在地上。
杨时毅道：“虽然生气，却也没有叫你跪啊。”
见阑珊不动，他才又说：“地上凉，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顿了一顿又道：“好歹，你还叫过我一声师兄。”
阑珊听到那两个字，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怦怦然地心跳了几下，想唤师兄，又有些开不了口，但眼睛却有些湿润了。
直到现在……还认她是“师弟”吗？
杨时毅见她不动，便站了起身，探臂将她轻轻扶住。
阑珊一怔抬头，正对上杨大人静默而含光的眼神。
杨时毅看着她的脸，他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阑珊，真是……精彩的一言难尽。
因为在翎海风吹日晒，加上给飞雪的玉容散祸害，那张脸简直峥嵘的叫人无法直视。
但没有人知道，当时让杨时毅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双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的清澈的令人心悸的眼睛。
——他这辈子，怕只有这一个……小师妹了。
“师兄……”
一声略带些颤音的呼唤让杨时毅回了神，他定睛看向阑珊，却见她已经红了脸。
“我本来不敢再这么叫……”身份暴露，又在御前给他痛骂了一顿，早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是因为杨时毅方才那一句，却让阑珊又鼓足了勇气：“师兄，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但是、但是……”
“你要说什么？”杨时毅敛了敛有些恍惚的心神，松开她的手臂。
他回身坐下，举起杯子轻轻地喝了一口。
这是滇红，倒是适合下雪天喝，就是味道太烈了些不够绵甜，她应该不太喜欢，所以一杯也没喝完。
阑珊却不知杨大人心中想的竟然是茶，此刻她虽满心为难，但杨时毅亲自来了，就像是天降救星，这种机会再难得的。
把心一横：“我、是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师兄能够答应我，我死也瞑目了。”
杨时毅听到最后一句才微微蹙眉：“你且说来听听。”
又淡淡道：“冬月了，口头上不要总说些不吉利的话。”
阑珊愣了愣，忙先应了声“是”，又道：“我犯了这罪，别的不怕，横竖是我应承担的，但我无法放心的是家里的那几个人。我想求……求师兄，求你帮忙，千万不要因为此事牵连到阿沅言哥儿、以及葛公子王大哥他们。”
杨时毅轻声笑道：“你是怕皇上一怒之下诛你的三族啊。”
他的话有玩笑之意，阑珊却无玩笑之心，红着双眼诺诺地说道：“师兄……我只有这些亲人了。”
这话软软的，透着些许酸楚。
杨时毅这才敛了笑，把手中的茶盅放下，却问道：“你不喜欢这种茶？”
阑珊愣了愣：“喜欢的。”
杨时毅道：“那为何只喝了半杯。”
阑珊这才想起……原来他也发现了，可怎么不先倒掉呢。
一时脸上发热：“呃、平日里很喜欢的，先前心里有些慌，就喝不下。”
杨时毅点点头，又道：“你不用担心，我见过葛梅溪了，西坊那边他会负责稳住众人。你的事情，皇上没有就叫传扬出去，所以只有宫内有限的人等知道。”
他竟然这样心细？事情还没传出去？阑珊满面感激：“是！”
杨时毅看她终于露出欢喜神情，便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呃……”阑珊偷偷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恼色。
罢了，得寸进尺就得寸进尺吧！阑珊便道：“还有，还有鄱阳湖以及西北那边儿，江大哥跟姚大哥他们，我觉着他们未必就……一定遇到了什么难为的事情！还请大人格外、格外的关照……”
提到公务，她就换了称呼。
杨时毅轻轻一叹：“都这地步了，不多想想自个儿，心却还在外头别人身上。”
“是我派出去的人，若是有事，我就算是……”那个“死”还没出口，就给杨时毅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阑珊咽了口唾沫，忙改口道：“我不管怎样都过意不去，更加无法跟他们的家里人交代。”
杨时毅道：“其实在工部当差或者别的地方，所遇的事情自然千变万化，若有万一，难道就要追责他们的上司？不过你放心，我自然会派人跟进。”
阑珊听他说前面几句，还以为要拒绝，听到最后才果然又放心，眼前所见的杨大人简直熠熠发光：“多谢大人，多谢……”
“你又叫我什么？”杨时毅瞥着她。
阑珊愣了愣，才又露出些许笑意，腼腆地说道：“多谢师兄。”
杨时毅看着她容光焕发脸颊微红的小脸，原来那些人对她而言，是比她的性命还要重的啊，得了一句允诺，竟可以这么高兴。
虽然她在工部，但两个人如今日这般融洽说话的机会却是从未有过，多半都是你交代一句，我领命而去，如此而已。
一念至此，这狭小的拘室竟也胜过千万地方。
只可惜他心里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慢慢地把杯子里还有余温的茶水喝光了，杨时毅起身：“你且好好保重，我先走了。”
他突然就要走，阑珊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阑珊也知道他来一趟不容易，便忙道：“是。外头风大雪大，师兄……要留神。”
杨时毅本来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回头看向她。
他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递给阑珊。
阑珊诧异：“怎么了？”
杨时毅温声道：“不知你在这里多久，留着御寒吧。”
“这……这怎么行？”阑珊这才明白，忙道：“不行，外头大风雪的你不穿着怎么能行？”
她急的要打开披风给他披上，杨时毅在她的手上轻轻摁落：“听话。”
他的掌心温暖，有一种很熨帖的力量。
阑珊呆呆地看着他，杨时毅向着她笑了笑：“你既然叫了我师兄，当师兄的，自然要照料你。”轻轻地把阑珊的手握了一把，杨时毅松开手，转身出门。
开门的瞬间，有冷风侵了进来，带着数片雪花。
杨时毅便这样迈步出门。
阑珊挽着那件披风走到门口，见杨时毅下台阶，他的侍从慌忙跟上，为他撑起伞。
那道大红色的身影在凌乱的飞雪之中若隐若现的，渐渐远去。
直到小太监来关门，阑珊后退一步，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问杨时毅。
那就是到底是谁托他来照料自己。
但阑珊不知道的是，纵然她问，杨时毅也不会告诉。
他不是不想告诉，而是因为知道，若跟她说了的话，她只怕要更多一份心事了。
原来在两天前，晏成书就到了京郊。
杨时毅的消息自然是最灵通的，早早地便出城迎接。
晏成书不愿意进京，更加不愿意到他的府上，杨时毅却很了解老师的性子，他在京郊有一处庄园，清净的很，当下就把晏成书安置在那里。
先前没上京的时候，晏成书陆陆续续的曾写过几封信，多半都是询问阑珊的情况。
杨时毅再怎么名扬天下权倾朝野，也是晏成书教出来的弟子，他对这位首辅弟子的精明心性还是很了解的，起初还不知道是他逼阑珊上京，后来慢慢地回味过来。
但又能如何？晏成书在书信里旁敲侧击的问起来，想看看杨时毅有没有发现什么，杨时毅当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字里行间把该透露给老师的信息都透露了。
晏成书拿着那几封信，看了许久，叹息连连。
但幸而他知道了杨时毅的心意，他既然答应要照看阑珊，那就罢了。
直到最近，晏成书得知决异司的建立，便动身上京。
恰恰是在抵达京城的这两天，风云变幻。
晏成书身体本就不太好，一路上京颠簸，在京郊的时候就病倒了。原本还想让阑珊来见自己，谁知出了此事。
杨时毅自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晏成书，否则的话他一着急，更加不知怎么样了。
便只瞒着。
幸而皇帝还没有就想把这件事张扬的天下皆知。只是留在宫内审讯，也留给了他周旋的时间。
而在杨时毅离开之后，阑珊把那件银鼠皮的披风放回榻上，回头看到桌上的药膏。
脸上的确还有些疼，当下挑了些膏出来涂在脸上，嘴唇上也涂了些。
做完这些又想到自己只怕性命不保，怎么还这么爱惜皮毛呢。
一时哑然失笑，就把药瓶子放下，拿了旁边那一包东西。
杨时毅也没说这是什么，此刻打开，却让阑珊惊喜交加。
原来这竟然是一包吃的，还是她很久没吃过的炒米糖。
嘭发的米粒跟糖油粘在一起，还有些花生仁，芝麻碎掺于其中，怪不得之前闻着有些淡淡熟悉的甜香。
阑珊喜出望外，这样冷的天气，这样惨的境遇，她正需要一点甜甜的东西来调剂。
没想到杨时毅这样懂她的心意。
不，不对，杨大人日理万机的，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留心，应该是机缘巧合吧。
阑珊搓搓手，拈起块炒米糖咬了一口，这种东西是最甘香酥脆的，咬开的时候发出“嚓”的声响，果仁也在齿间给咬碎，更是齿颊沁香生甜。
吃了两块糖，便觉着有些甜，只是茶水已经凉了。
不料就在这时，房门打开，竟是小太监进来送炭。
又换了一个可以吊在炉子上的银壶，以便于阑珊随时都可以用热水。
阑珊正为此事为难，看在眼中很是感激，却不知道是杨时毅的意思，还是别的……
忍不住躬身道：“劳烦小公公了。”
那小太监看她一眼，悄悄地说：“不打紧，是我们分内的。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也只管说。”
他回头看了眼门口，又略压低声音道：“我们雨公公跟张公公都交代过的。”
阑珊听了，眼圈蓦地红了。
原来是雨霁跟张恒，张恒竟念旧，倒也罢了，而雨公公身为皇帝身边头一号重用的人……自己分明没见过他几次，却竟这样厚待。
阑珊知道不便多言，便双手作揖，深深地鞠躬到底：“多谢。”
小太监去后，雪还没有停。
天却迅速黑了下来。
这房门从外头上了锁，可里头因为有炭，有茶水，还有炒米糖，若不是头顶还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刀，只怕也是极惬意的了。
阑珊爬上了床榻，盖了被子。
原来这屋子里虽然生了炭炉，但是床板依旧是凉的，阑珊想了想又把杨时毅的披风拉过来裹在身上。
果然和暖的很。
她蜷缩着身子，不知不觉中困意上涌。
风慢慢地停了，雪也止住。
天还是黑的。
阑珊左顾右盼，不知自己人在什么地方，正有些不安，却听到有人叫：“小舒！”
她忙回头，竟见是江为功在向她招手。
阑珊大喜，急忙跑了过去：“江大哥！你没事儿！”
江为功浑身水淋淋的，雪白的脸上都是湖水，淅淅沥沥往下淌：“是啊小舒，哥哥没事儿。就是在水里泡了几天而已。”
阑珊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
江为功抬手，怀中竟抱着一条很大的鱼：“小舒你看，这鱼又肥又新鲜，你说红烧了好，还是清蒸？”
阑珊呆了呆，居然身不由己地说：“清蒸只怕找不到这么大的锅吧？”
正在这时侯，又听到有人道：“我到处找你们，你们两个却在这里！”
两人回头一看，竟是姚升！
姚大人身上血迹斑斑，一派狼藉，阑珊心惊肉跳：“姚大哥，你还好吗？”
姚升笑嘻嘻地说道：“小舒不用担心，我好的很，只是遇到了几头畜生，不过我已经把它们杀了，你看……”他一指地下。
阑珊转头看去，却见地上横七竖八的有许多尸首，像是野狼，又有雪白的骷髅，半埋在沙地里，黑洞洞的眼睛瞪着她。
阑珊吓得浑身冒汗：“这、这是什么？”
一阵雾气弥漫，有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诡异之极。
阑珊发抖：“这又是哪里？”
江为功往前一指：“那不是枉死城吗？小舒你看，这造的倒是别致，正好观摩观摩……”
姚升也道：“我正累了，咱们进去歇会儿吧，不知里头有没有酒菜。”
“什么？这里是黄泉……”阑珊心惊肉跳：“不行，不能去，江大哥，姚大哥，不能去……”
两人却道：“怕什么，咱们横竖一块儿作伴的！”竟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拉着她往那边走去。
阑珊拼命大叫：“不行！不能去的！江大哥，姚大哥！救命，救命啊……五哥！五哥救命！”
猛然一挣，身体好像落入无边深渊。
阑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是躺在窄小的木板床榻上。
她张着口，气喘个不住。
“梦、是梦……”但是这梦太过真实了，她心跳的自己都能听见。
定了定神，突然发现杨时毅给的那件银狐皮的披风裹在身上，帽兜的地方正压在胸前，有些重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多半是白天胡思乱想，加上给披风压着……才做了这可怕的噩梦。
阑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安抚地念道：“是梦是梦，幸好是梦！大家都没事儿！”
她受了惊吓一时睡不着，又口干舌燥的，正要起身看看是什么时辰，门外却有些响动。
然后，门扇再度打开了。
外间仍是浓如墨的夜色，灯影中瞥见那道身影的时候，还以为是杨时毅又来了，大概是怀念他昨儿给的炒米糖，心中竟生出些许欢喜。
但当阑珊抬头凝视的时候，却正对上一双她不愿意面对的眼睛。
刹那间眼中的光亮迅速消失，阑珊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第177章
温益卿踏雪而来。
雪夜暗寂，只有北风隐隐咆哮。
廊下的灯笼闪烁微光，似乎也不胜其寒。
负责引路的小太监一边缩着脖子躲那些纷乱的雪片，一边尽量把灯笼压得低低的，免得温驸马看不清路。
但温驸马双手搭在腰间，官袍的长袖如同垂着的双翼，随风摇摆，他的身形挺拔而步伐沉稳，犹如闲庭信步，毫无仓促之意，也并没有丝毫的惧冷之色。
小太监心中暗中嘀咕，怪不得人人称赞温郎中，且杨尚书大人也向来看好……还是公主好命，白捡了这么一个出色的人物当驸马。
只是不知道工部那位舒大人到底是怎么触怒了皇上，竟给关在司礼监内，这一整天，杨尚书已经先来看过，如今又是温驸马。
不过由此可见这工部上下的感情倒是极好，先前杨尚书冒雪前来，如今温驸马竟也丝毫不在意雪大天寒，夜黑风高。
温益卿当然是不怕的。
相反，他对眼前的黑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因为从多年前那一场火开始，他就已经瞎了，被蒙蔽双眼在黑暗中白白的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至于冷……
他记得那个人跟自己说：“我喜欢的是荣王，我不喜欢你了。”
——“我不喜欢你了。”
从那一刻起，他的身心就没什么温度了。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室内只有桌上一根红烛燃着，幽幽暗暗，因为开门的风鼓入室内，光芒摇曳不定。
温益卿却看的很清楚，阑珊脸上先是有些类似期盼的喜悦，然后却很快地变成了冷漠同厌烦。
“以为是杨大人吗？”他轻轻一笑，把自己身后的白狐裘披风解了下来，扔在椅子上。
阑珊惊讶于他居然一猜就着，而且动作竟是这样自在。
不由又看了他一眼：“温大人……来做什么？”
温益卿环顾室内，目光在阑珊身后的银鼠皮披风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
他看见了桌上吃的剩下了一半儿的炒米糖，唇边略有一丝笑意闪现。
“我来看看你，不行吗？”温益卿问。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阑珊不喜欢跟他对视，所以也没发现他的脸色变化，只低着头说道：“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是来看我有多落魄凄惨吗？温大人，各自过各自的就是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不管是落到什么境地，都跟你没有关系。所以……您还是请回吧。”
温益卿颔首，温和地笑说：“杨大人来看你，你也是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大概不是吧。”
阑珊拧眉转头，有些纳闷，他怎么竟跟杨时毅相比呢？
温益卿道：“上回你既然说的那么清楚，我当然也心里明白，所以这回，你大可把我看做工部的上司便是。我作为上司，跟杨大人一般的来看看犯了事的下属，不行吗？”
他的条理倒很清楚，可惜根子上不太对。
阑珊不由笑了一笑：“温大人，我不是喜欢翻旧账的人，但是我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追寻起来，跟贵夫妇是脱不了干系的，你还作为上司来看我？罢了。”
阑珊说完后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
才从噩梦中醒来，身体还有些虚脱的，刚刚又出了一身汗，如今凉了下来，浑身有些湿冷难受。
她看了看茶炉，本来想去喝一口茶的，偏偏他又来了，让她也不愿意再动。
温益卿却留心到她细微的眼神。
当下自己走了过去，摸了摸茶壶已经凉了，里头有半壶水，便放在炉子上，又通了火。
温益卿将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望着里头红彤彤的炭火迅速烧灼起来，屋子里都似亮了许多。
他说道：“皇上跟前，你没有提起旧日的事情吗？”
阑珊蓦地回头，看见他的脸色在炭火的光芒之中变幻不定，如同光明，又像是黑暗。
她本是不想跟他再提这件事情的，但是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避忌的了。
“怎么提？”阑珊微微地冷笑着，“我难道向皇上说是公主设下圈套，谋害于我吗？”
华珍再怎么样，也是皇室里的金枝玉叶；而她的父亲早亡，并且如今还扛着女扮男装在朝为官的欺君大罪。
并且阑珊没有任何凭证。
试问皇上会相信犯了欺君之罪的她，还是相信公主？
白天面圣的时候阑珊提过一句旧事，她质问皇帝莫非丝毫不知情，当时皇帝的脸色平静的反常，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不是不知情吧，只是就算知道，也未必肯在意罢了。
而且皇帝素来护短好面子，所以上回靖国公府涉及那样骇人听闻的丑闻，他还一力压下，免得波及东宫。
涉及皇族的事，对皇帝而言显然是雷区。
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跟皇亲贵戚抗衡，因而当初上京，就算发现是华珍暗中操纵一切，阑珊也并没轻举妄动，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跟皇族争，她是以卵击石。
温益卿看似是在盯着火，实际上透过闪烁的炭火的光芒看向阑珊，看着她神情变化。
此时他便微笑道：“我知道你不会说。”
阑珊觉着这种口吻有些怪，便站起身来：“你什么意思？”
这会儿吊炉发出了滋滋的声响，温益卿抬手提了下来，见桌上有个杯子是用过的，便倒满了茶：“喝一口吧，润润喉咙再说话。”
把茶放在桌边上，自己另取了一个茶杯倒满了。
阑珊看着他的动作，一是有点意外，二是略觉庆幸。
原来在杨时毅去后，那小太监又进来添炭加水，顺便却又添置了两个杯子，也不知是杨时毅交代过还是怎么。
不然的话她真担心温益卿拿了自己的杯子去喝水……虽然事实上也没什么。
本来不想喝的，但是又何必为难自己呢。阑珊走到桌边，取了那一杯茶捧在手里。
温益卿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略有些感慨罢了。要是以前的姗儿，恐怕早就不顾一切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吧……就算没有证据也好，就算对方是皇亲国戚也好，她都不会怕。”
阑珊正在喝水，闻言几乎呛到自己：“温益卿！”
温益卿笑看她：“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阑珊咬了咬唇。
对，他说的当然是对，以前的阑珊，哪里会顾忌那许多，她是最喜欢冒头的人，比如树上的小猫，没有人想到会去救，她自个儿爬上去，比如看到有仗势欺人的学生，她也不管对方的身份如何高贵，总会忍不住仗义执言。
可是之前流落外头讨生活的日子，让她尝尽许多人世悲辛，知道有时候不是挺身而出就是好的。
大多数时间，人们都会忍着一口气，把悲酸跟苦痛藏在心里，依旧的强笑度日。
看着杯子里的茶色，阑珊的眼睛也红了。
她早不是以前那么单纯的计姗了，她被逼着学会了隐忍。
温益卿看她低头垂眉，却有些后悔自己失言。
只听阑珊道：“你来，就是为了挖苦我？其实很不用，皇上一怒之下，我自然不会再是你的眼中钉。”
“姗儿，”温益卿的声音却很柔和，他轻声道：“现在已经是子时了，你不问我为什么还留在宫内，又为什么能来找你吗？”
在温益卿才现身的时候阑珊心中其实也奇怪过，只是忘了问。
现在见他主动提起，才又想起来：“你……”
温益卿道：“其实，不用你说的。”
“你在说什么？”阑珊不解。
温益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种眼神里……有些她曾熟悉的东西。
让阑珊不安。
“我在说，——过去的事情，不用你开口。”温益卿道。
阑珊皱皱眉，假装不经意转身避开他的目光，随口道：“是吗，难道你跟皇上说了？”
“是啊。”温益卿笑了笑：“我已经跟皇上说了。”
阑珊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猛地转过身看向他：“你说什么？你……”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益卿道：“你没有听错，我真的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了皇上。”
阑珊屏住呼吸，直直地看着温益卿，想分辩他在玩笑还是说真的。
但是她的心开始剧烈的乱跳，她知道，温益卿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玩笑。
“我……”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
最终阑珊用力一摇头，抬手在额上摁了摁，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脑子清醒镇定一些：“你真的跟皇上说了？”
温益卿望着她，目光温柔之极：“你先前想的很对，这件事不该由你来说。毕竟引发整件事的人，是我。所以我告诉了皇上……当初，是我贪图富贵，想要攀附公主，所以才下令叫人放火烧了新房。”
阑珊猛然后退，人已经退到了床边上：“你说什么？”
温益卿并不看她，只是望着面前的杯子，轻声又道：“我杀妻不成，你才因而出逃，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又能怎么才能活下去呢……至少，我想不到。”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温益卿没有告诉阑珊的是，他其实都知道。
在那次言哥儿病了，温益卿去探望却给赶走后，有一天他找了个机会私下里见到阿沅。
他向阿沅问起当初的事情。
阿沅曾经万分痛恨他，却不是为了别的，只因为误以为他狠心谋害阑珊。
后来知道是误会，那份痛恨之意便淡了。
见他找上门来，又想起他上次要言哥儿之举，以及误会阑珊的话，阿沅索性就把自己跟阑珊离开京城后，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种种都跟温益卿说尽了。
“小姐并不是一开始就很会这些的，她在外头吃了多少苦，甚至给人轻薄欺辱过多少次……她不肯告诉我，有时候得是我自己瞧出来的。”说这些话的时候，阿沅的泪一直都忍不住，不停地流着。
阑珊虽然是男装行走，但的确她没有经验，最开始自然不像是后来这样得心应手，有时候给一些眼尖的人瞧出来，因贪图她的美貌便欲行图谋不轨的事，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令人胆战心惊。
又有些虽然没怀疑她是女儿身，但那些人偏偏是爱好男风的，行动举止自然带着轻薄，她能忍就忍，不能忍只能跑。
最初那半年，他们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言哥儿，几乎是过半个月就要换一个地方。
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最后也学会了托辞逃脱，乃至终于习惯了男子的身份，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阑珊所交出的学费，远比想象的要多要沉。
温益卿听了一半儿就有些听不下去。
他曾视若珍宝的人，却被如此对待，遭遇那些非人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他当然痛恨那始作俑者。
但是第一个始作俑者，好像就是他自己。
室内静的很，阑珊怔怔地看着温益卿，终于忍不住高声：“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真的对皇上这么说？”
温益卿点头：“当然。你可以认为我是疯了，姗儿，从咱们洞房花烛的那晚上，温益卿就已经疯了。”
阑珊瞪着他，然后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红着双眼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益卿不言语。
阑珊本来不想靠近他，但此刻却忍不住跑到他身边：“你说话啊！”
温益卿抬眸：“你就当……我没办法原谅自己吧，之前让我的姗儿受了那么多苦……我真是、百死莫赎。”
“我、我不要听这些！你闭嘴！”阑珊抓住他的衣襟，却又猛地放开，“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知不知道皇上若是相信了这话，恐怕会把你……”
温益卿看着她唇上的那点伤：“是杨大人打的？”
阑珊一愣，他已经抬手抚了上来。
阑珊忙后退一步躲开。
温益卿却一步上前，将她用力抱入怀中。
阑珊才要挣扎，温益卿的力气却大的出奇，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以为他又要乱来，试着挥拳乱打。
还未痛斥，就听到温益卿在耳畔说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
就在这时候房门外有人道：“温大人，时候到了。”
阑珊一愣。
温益卿慢慢地将她放开。
阑珊看看门口，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那是谁？”
“是司礼监的公公。”
“干什么的？”
“跟你不相干。”温益卿撇开她的手往外走去。
阑珊怔了怔，便跟着跑到门口。
房门打开，果然是几个太监立在外头，其中一人竟正是张恒！阑珊睁大双眼，还未说话，张恒便对她使了个眼色。
众人簇拥着温益卿离开，慢了半步的张恒迅速地对阑珊道：“温郎中进宫之前去了北镇抚司投案，承认当年谋杀妻子的罪行，北镇抚司的人送他进宫……皇上亲自过问，命将温郎中暂时羁押，严加审讯。”
“不是……”阑珊还未开口。
张恒向她比了个手势：“杨大人叫我带话，不管发生什么只记得四个字：静观其变。”然后他匆匆地跟上去了。
下半夜，阑珊无眠。
次日，窗棂纸上泛白，是下了一夜的雪光映照所致。
外头廊下时不时有脚步声响起，阑珊给关在屋内，无法可想。
她不知道外间的情形怎么样了，心中思来想去，但是这一次所想的人之中，多了一个。
温益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当然不是真的疯了。
可是他没有理由在这个当口说这样天大的谎话，只为把他自己栽进去。
难道是因为皇上要追究她的欺君之罪，所以他良心不安，也赶着来求一个罪名，好跟她一块儿共赴黄泉？
不不，阑珊可不想要这种局面。
一想起这个，不免又想到自己做的那个跟姚升江为功三人黄泉聚首的画面。
她真怕闭上眼睛，梦境里的枉死城聚会又多了一人。
阑珊举手揉头，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给揉的散乱不堪。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有小太监进来送饭。阑珊也不顾避忌，忙问：“温驸马是怎么了？”
那小太监摇头不语，放下饭菜提着食盒去了。
这真是……最难熬的一天了，阑珊坐立不安。
直到夕阳西落，才又有人来到。
门锁打开，这次到来的人，是郑适汝。
郑适汝的脸色悲欣交集，当看见阑珊的瞬间，她也不顾身后跟着的众宫女太监，快走几步将她抱入怀中。
阑珊见到她虽然高兴，但心事未去，忙低低说道：“你、你怎么来了？这会儿你不适合来见我。”
毕竟她是大罪之人，这时侯更加不能连累郑适汝。
郑适汝眼中有泪光摇曳：“我是来告诉你……”
她深深呼吸，说出了一件惊天之事：“公主、公主在皇上跟前，亲口承认了当初谋害你的事情……皇上大怒之下，公主受惊……”
郑适汝稍微犹豫，终于道：“公主小产了。”
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惊人，阑珊轰然雷动：“什么？什么？”
郑适汝点头：“从中午开始急救，刚刚才缓过一口气来。”
“怎么会，公主怎么会忽然跟皇上承认……”阑珊心头大乱实在是想不通。
华珍公主那么自私阴险的人，怎么可能主动跟皇帝承认过去的事？难道也是疯了吗？
郑适汝见阑珊头发散乱神情惊慌，便举手给她把垂落的青丝轻轻抿起来：“别慌，你听我说，你总该知道温益卿先前认罪的事吧？”
阑珊听到这句，突然安静下来。
像是正在狂风之中急转的思绪突然停止，因为发现真相就在眼前。
郑适汝看着阑珊的神情，略怅然地叹了口气：“我说过的，他不会害你。”

第178章
温益卿突然自首，皇帝问罪。
那会儿皇后还不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华珍进宫，恳求皇后救救驸马。
皇后因为先前华珍告诉了自己阑珊身份的事情，自然是有些许迁怒的。
此刻又听是这样的事情，越发心生厌烦。
她哪里肯答应，何况又以为温益卿所说的是真的。
皇后便冷冷地说道：“之前你告诉本宫，说那个计姗是给下人谋害才出逃不归的……我还怪着那计姗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呢，倘若是温益卿谋害妻子，却是他丧尽天良，那计姗倒是情有可原了。哼，这温益卿要真的是那种狼心狗肺谋害原配的陈世美，也委实不配当你的驸马。就让皇上去发落他罢了。”
华珍听了这句，更加似乱箭穿心。
她只能恳求皇后让自己见温益卿一面。
华珍想借着见面的机会劝说温益卿可以改口，毕竟她心知肚明，此事跟温益卿无关。
同时她也隐隐猜到一切可能是徒劳的。
果然，华珍见了温益卿，质问他为何这样做，又求他跟自己去面圣，向皇上承认一切都是他编造的，求皇上开恩。
温益卿拒绝了。
看着公主惊慌失措满眼带泪，温益卿替公主拭去眼泪，才温声说道：“公主还是请回吧，你现在保养身子要紧，又何必匆匆进宫？万一连累腹中孩子有个万一，却又如何是好？”
公主听到这样的话，越发泪落：“你既然这样体贴于我，又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认什么罪！你为了她……都撇下我跟孩子了，还说这样的话？驸马！我求你了！你要真心体贴，就答应我去跟父皇认错……”
温益卿摇头：“就如同我之前跟公主说过的，原本我看着计姗已经不是过去的计姗了，横竖大家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彼此安好不再相扰也就罢了。我也就也死心塌地的想抛下过去的事情，安安稳稳跟公主白首到老……”
他的声音温柔之中透着难言的眷恋深情，公主情难自禁地又涌出泪来：“驸马……”
温益卿闭上双眼，却又无奈苦笑：“谁知她的事情偏又发作了，皇上竟要追究她的罪责……可这原本这不是她的错，叫我如何能够昧了良心袖手旁观？这件事情因我而起，因为我结束，倒也是一了百了，求仁得仁。幸而公主有了身孕，公主以后就陪着这个孩子好好地度日，把我这个罪魁祸首忘了便是。”
他狠心地松开华珍的手：“公主你去吧，我意已决，决不会改。”
他转过身，再也不看华珍一眼。
华珍走投无路。
皇帝是最爱脸面的。
但温益卿进宫之前先去了北镇抚司投案，这件事情已经不胫而走。
所谓“陈世美”的传言一夜之间自然不乏人知道。
皇帝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驸马是这样丧心病狂引动朝野非议之人。
华珍明白，现在救温益卿的只有一种法子。
所以她去了御前，将昔日自己所作所为尽数陈述，揽下所有罪责，明白告诉皇帝温益卿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只除了一点，华珍大概是低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面对龙颜大怒的皇帝，以及加上温益卿跟自己都有些岌岌可危的担忧，华珍终于撑不住，便滑胎了。
她好不容易给太医们抢回了一条命来，但发现自己的孩子没了，顿时五内俱焚，痛不欲生，竟又晕死过去。
下了一夜的雪，一大早阿沅就听到窗外刷拉拉的响声。
屋内有些寒浸浸的，炭炉烧了一晚上，炭已经燃尽了，她没有及时的去添。
阑珊不在家里，她对这些事情也懒懒的少了些上心。
“娘，是什么声音？”怀中的言哥儿问道。
阿沅一怔，看了一眼泛白的窗纸：“应该是你王叔叔在扫雪吧。”
“唔，爹爹回来了吗？”小孩子睡眼惺忪的问。
阿沅笑道：“还没有，你再睡会儿吧，要是回来了娘来叫你。”
给言哥儿又掖了掖被子，阿沅披衣起身，迅速地穿戴整齐，打水洗漱。
门外果然已经是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但让阿沅意外的是，今天扫雪的竟不是王鹏。
“葛公子？”阿沅吃惊地看着那道身着苍灰色锦袍头戴官帽的身影：“怎么是你？”
葛梅溪手中握着那把长扫帚，闻言回头：“阿沅娘子，这么早？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不不，我是该醒了，只是你……”
阿沅不知该怎么说。
葛梅溪好歹也是贵公子，从不做这种事情，向来家里的粗活都是王鹏在干。
说话间那边王鹏的门开了。
正伸着衣袖穿外袍的王鹏也同样满面吃惊地看着葛梅溪：“我就听着有声响，先前还以为做梦呢，葛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葛梅溪笑道：“没什么，我闲着无聊而已，何况也累不着。”
“放下放下！”王鹏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快步走过来，嚷嚷道：“你们的手是拿笔的，娇嫩的很，别弄粗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扫帚抢了过去，又看葛梅溪脸色泛白，唯有鼻子跟眼睛给冻得发红。
王鹏吓了一跳，忙又推他：“你到屋里头暖和一下去……要是冻出病来如何了得？”
阿沅忙去通了炉子，烧热了水，给葛梅溪打水洗漱。
葛梅溪洗了手脸，苍白的脸色上才泛出些许淡淡的红润，但两只眼睛跟鼻子却更红了。
阿沅看着在眼里，隐隐觉着异样：“葛公子，你……是昨晚没睡好吗？”他的举止很是反常，无缘无故怎么早早起来扫雪呢？
葛梅溪一怔，旋即笑道：“是有一些，我最近负责的那工程，要在年前赶进度的，如今又下了雪，我怕交不了差。”
阿沅本来心里有些存疑，听了这句才释然道：“原来是这样，不打紧，这是老天下雪，又不是人故意的，工部的长官也未必不通人情。”
她说了这句，往腰上系了围裙：“我去做饭。”
葛梅溪忙道：“少做一些，我不吃饭，立刻就要走。”
阿沅急道：“这天寒地冻的，不吃些热热的早饭怎么抗的过去？差事要紧，身子更要紧啊。”
葛梅溪笑道：“我回头叫副手去随便买些饼子就行了。要早早地出城去工地看看。”
阿沅听这么说，倒也不便拦阻他，只说：“那好吧……若是得闲就早早回来，对了，若看见了夫君的话告诉她一句，也让她早点回来。”
葛梅溪一笑：“知道了。”他转身出了屋门。
王鹏已经干净利落地先把从屋门口到大门口扫出了一条路。
葛梅溪看着那残雪犹在的路，出大门后长长地吁了口气，却见南北街头都是雪色，大雪茫茫的，竟叫人不知往何处去。
身后王鹏则拄着扫帚，对阿沅道：“这工部的差事真不轻松，一个个没日没夜的，小舒整日泡在那里不回来，葛公子更是起早贪黑。”
阿沅看着葛梅溪的身影消失门口，怔了会儿道：“是啊。他们做的差事的确是难的，不然葛公子怎么突然间又早早地起身扫起雪来。”
王鹏却笑道：“可不是嘛，阿沅，这可不是我晚起啊，是他胡闹嘛，他们那种贵公子，哪里会扫雪？方才你看见了没有，扫帚响了半天，只扫了脚下那么一小块儿，看就不是个干活的人。你再看我！”
他指着扫出了干净一大片的院子，豪气干云的，仿佛在说：“看我扫出的江山。”
阿沅也忍不住笑道：“行了，知道你能干。这家里头自然是王大哥最出力的。”
王鹏摸了摸头，却很有自知之明地道：“若说动脑子动笔头儿，官职高底俸禄多少自然跟我不相干，但是这些出力的活儿当然是我最能干了，难不成劳动葛公子那样的贵门公子，或者让小舒那风吹吹就倒的身子去做吗？”
阿沅瞪了他一眼，自去做饭。
王鹏便一鼓作气把院子里的雪都清理了，又开了大门，把门前的雪也扫的干干净净。
做完了这些后，言哥儿也起身了，看着干净的院子，不由地有些遗憾的，便道：“爹爹要是在家里，会跟我一起堆雪人呢。”
王鹏愣了愣，便笑道：“你怎么不早说？下次留着雪，王叔叔跟你一起堆。”
阿沅正做好了早饭，见言哥儿起了便问：“脸洗了吗？”
言哥儿答应了，大家在围着桌子坐了，王鹏见阿沅煮了香喷喷的姜丝粥，蒸了热腾腾饼子，配着先前腌制的各样小咸菜，大为喜欢。
吃着早饭，王鹏道：“阿沅，下了雪，怕路不好走，你别出门了，我送言哥儿上学就行。”
阿沅道：“昨儿夫君没回来，家里的菜也少了，怕她今儿回来没得吃，我还要去买两样菜，横竖要出门的。”
两人说了几句，索性吃了饭后一起出门，王鹏替阿沅拎着篮子，且往巷子外走。
此刻路上扫雪的人多了，行人更多，有站着闲话的，有互相招呼的。
将出巷子的时候，阿沅道：“王大哥，篮子给我吧，这儿就不顺路了，你自去大理寺，我送言哥儿顺便去买菜。”
王鹏把篮子递给她：“真的不用我送？我不着急的。”
“不……”
阿沅才要拒绝，就听路边上经过的两人且走且说道：“你原来没听说昨儿出的大事？”
“我隐隐听到些风声，只不真切，到底怎么样？”
“就是那个工部的什么大官……哦不对，是驸马，去北镇抚司投案自首，说当年为了娶公主而谋害了原配。”
“啊？你是说那位工部的温大人吧？不能吧！”
“怎么不能，昨儿锦衣卫押着进宫，很多人看见了的。”
“那位温大人风评向来很好，他、他居然是这种人？”
王鹏这边儿也听见了，一时愕然：“什么？温大人谋害、谋害原配？这怎么可能！”他是个粗心的人，因见过温益卿几回，看他文质彬彬君子如玉的样子，心中早生好感，听了这种话，便以为是那些误传。
于是扬声向着那边叫道：“你们别瞎说啊，温大人是朝廷命官，这样胡说是要担责的！”
他嚷了这句，那两人又见他是大理寺的服色，果然不敢多言，忙陪笑：“是是。”急忙快步去了。
王鹏便对阿沅道：“阿沅娘子，你看看这些人，传谣也要看人不是？竟传到了温郎中头上……真是滑稽。”
不料低头看时，却见阿沅的脸上毫无血色，原本提在手中的篮子也落在地上。
“怎么了？”王鹏一边问一边俯身把篮子捡起来，“阿沅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也给他们的话惊到了？不打紧的……定是谣传。”
阿沅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他。
王鹏虽觉着她的反应太大，但心想温益卿毕竟跟阑珊有些交情，兴许阿沅才因而关心。
于是努嘴道：“你不信的话去工部一打听就知道，那个温大人一看就知是个正人君子，说他杀妻，我第一个不信。”
阿沅正是无所适从，听他说“去工部打听”，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向言哥儿，却见小孩子正抬头看着她。
阿沅急忙命自己镇定，便对王鹏道：“王大哥，我突然想起忘了拿一件东西，你、你帮我把言哥儿送去学塾吧？”
王鹏高兴起来：“那行，交给我就行了！你也不用赶着买菜，横竖中午小舒跟葛公子也不回来，就等我晚上回来的时候捎带些就是了，你只告诉我要买什么。”
阿沅听了，勉强道：“要一棵白菜，若有、有冬笋，也买两根。”
“没有问题。”王鹏拍着胸，“你就别出门了。天寒地冻的，别也冻坏了你。”
只有言哥儿还看着阿沅：“娘……你还好吗？”
阿沅强装笑容，抚了抚言哥儿的小脸：“娘没事儿，你乖乖听王叔叔的话，去吧。”
当下王鹏便带了言哥儿自去了，阿沅假意回头走了几步，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了，才折身回来，路上雇了一辆车，便叫往工部而去！
马车骨碌碌地向着工部前行。
车中，阿沅的心突突乱跳。
她的手拧在胸前，想到这两天阑珊都没有回来，又想到葛梅溪今早上的反常，再想到那路人对于温益卿的“谣言”。
阿沅回想起前一段时间温益卿来找自己，询问他们自打离开京城之后的种种遭遇。
当时阿沅不愿温益卿误会阑珊，就将她们的般般辛苦全都告诉了温益卿，说完之后，想到之前遭遇的苦楚，早就泪痕满脸。
“你不要再无端的怪罪小姐，”阿沅说：“我现在回头想想，都如做梦一样，不敢相信我们熬过来了，就算是个男人也未必能从那种境况里熬过来啊……温公子，你要知道了小姐的辛苦，就别再、别再为难她了。”
起初温益卿没有说话。
直到在临走的时候，他才跟阿沅说了几句。
那时候温益卿的眼睛是红的。
他看着阿沅道：“小圆，这话我只告诉你。”
阿沅不知他要说什么，只听他说：“你听着，是谁害我们到现在这种地步的，我都知道，我也都记得，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的语气非常的平静，没有什么愤怒之意，也不显仇恨，只是淡淡的。
阿沅却睁大了双眼，有些呼吸困难的。
温益卿向着她一笑，又道：“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她。”
他顿了顿，才道：“她现在……她现在的心已经是荣王的了。你跟她说这些也没有用，反而让她烦恼。只等我做成那件事的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她自然也知道……谁才是好人。”
阿沅的心嗵嗵乱跳：“你、你想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罪魁祸首是华珍公主，但是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温益卿想干什么？总不会是想对公主如何吧。那可是死罪。
阿沅本能地担心：“温公子，你、你可不要……”
她居然开始为温益卿担忧，甚至想要劝阻他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惹祸上身。
温益卿的笑容很淡：“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轻举妄动，也不会以身犯险。”
他转身而行，很轻的一句随风传入阿沅而中：“我只是想让那些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如此而已。”
当时阿沅完全想不明白。
但她还是听从温益卿的叮嘱，没有将这些话告诉阑珊，甚至没有把自己私下跟温益卿相见的事同她说。
就如温益卿所言，阿沅怕阑珊烦心。
可直到现在听说温益卿去北镇抚司投案自首，阿沅整个人慌了。
这是什么局面？她不知道。
但阿沅隐隐猜到出事了。
从阑珊没有回家开始，一定是有事情发生。
而温益卿之所以这么做，一定也有其必须这么做的原因。
马车在距离工部大门有一段距离便停下来，不敢靠前。
阿沅下地付了车钱，便往工部走来。
此刻正是早上开衙的时候，陆陆续续许多工部官员前来，有很多人也听说了昨儿的事情，边走边低低的窃窃私语，只是很谨慎，绝对不敢跟路人一样高声。
阿沅彷徨失措，正要上前，便听有人道：“这位不是……是舒司正的夫人吗？”
阿沅回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她细细一认，记得是去过西坊给阑珊探病的营缮所王俊王所正。
“是王大人。”阿沅忙行了个礼。
王俊诧异地看着她：“舒夫人怎么一大早来了工部，可是有事找舒司正吗？”
“是……”阿沅挤出一个笑，“不知夫君可在，劳烦王大人帮我叫一声。”
“这个，”王俊迟疑，然后道：“难道小葛没有告诉您，舒司正从昨日就进了宫？昨晚应该没回家吧？”最后一句他是小心翼翼试探问的。
“进宫？”阿沅天晕地旋。
王俊看她脸色不对，正要先请她到里头暂坐片刻，却见从工部街上来了一队人马，马蹄声凛凛令人心惊，看服色竟是锦衣卫打扮。
众人都有些惶恐，那为首之人打量着阿沅道：“你就是舒司正的家人？”
见阿沅点头，便道：“带走。”有两人上前，雷霆万钧干净利落地带着阿沅上了一辆车，飞快的去了。
王俊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看这般情形，吓得赶紧先回部内，准备往上通报。
与此同时，带了言哥儿往学塾去的王鹏，也给一队人拦住了。

第179章
王鹏见情形不对，立刻把言哥儿护在身后。
他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想怎么样？”
那领头之人笑道：“你就是大理寺当差的王鹏了？这件事跟你无关，你且退下，我们只要这小孩子。”
王鹏看了看众人的打扮，瞪大双眼问：“你们是司礼监的人吗？”
“你倒不笨，既然知道，就退后吧。”
王鹏看了一眼身后的言哥儿：“好端端的你们要带言哥儿去哪里，又要干什么？他一个小孩子，又没犯罪，你们要问话只管找大人就是了！”
领头的人啧了两声：“真是个胆大的粗人，从来司礼监办事都是质问别人的，你倒敢问起我们来了。”
旁边有人道：“公公，他这么不识相，不如一起拿下。”
王鹏拧着眉道：“就算是司礼监的人办事也要讲究王法，只要你能说出来这孩子犯了哪条法，我当然把他交给你们，要说不出来，皇上跟前我也不怕。”
众人听他这般说，又惊又笑，那为首的人有些不耐烦的：“既然如此狂妄，把他一块拿下！”
王鹏武功虽不错，奈何来人个个都是好手。
刀枪无眼，这些人又因为王鹏粗鲁，有意要给他一点苦头吃。
交手中王鹏不免给伤到了，血从手臂上冒出来，洒落雪地上显得很是刺眼。
言哥儿本不声不响的躲在他身后，见状便大声叫道：“王叔叔！”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紧紧抱住王鹏的腿：“不要打了王叔叔，让我跟他们去就是了。”
王鹏身形一晃，抬手把言哥儿抱入怀中：“有王叔叔在，没有人能伤害言哥儿。我答应了你娘会看着你的。”
为首的太监哼道：“好好的路你不走，非得弄的这么难看……明着告诉你，他的娘也在我们哪里，你要识相的，就也乖乖的跟我们去。”
王鹏陡然色变：“你们把阿沅怎么样了？”
太监白了他一眼：“去了就知道了。”
王鹏当然也知道司礼监的厉害，只是因为要护着言哥儿所以也难想那么多，如今听说阿沅也在他们手中，才又紧张起来。
当即便撕了一块袍子把胳膊绑起来，抱了言哥儿上马，被司礼监的人簇拥着去了。
宫中。
阑珊跪在御前，心中忐忑，不知道皇帝又传自己来做什么。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这次除了皇帝外，连皇后也在场。
见她跪在地上，皇帝似笑非笑地说道：“瞧瞧……为了你，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阑珊不知这话是吉是凶。
这时侯她还不知道言哥儿跟阿沅王鹏给司礼监的人带走之事，所以倒也不觉着怎么紧张，因知道华珍认罪小产，猜想皇帝是因为这个又传了自己前来。
皇后却皱眉喃喃说：“真是红颜祸水……”
阑珊低着头，并无言语。
片刻皇帝道：“计姗，过去的事情朕都知道了，本来错不在你。错就错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
皇后听了这句，还不太明白这意思，便道：“皇上，什么错不在她，若是当初事发后她别假死遁逃，就也没有现在这些事情了。”
虽然皇后之前有些生华珍公主的气，但公主好好地滑了胎，又九死一生的，皇后也是有些于心不忍。
何况又觉着一切症结都在阑珊身上，之前她假冒郑衍还把自己诓骗的那么惨，此时自然没有好脸色。
皇帝便问道：“对了，当初你既然没有死，为什么反而选择离开京城了呢？”
阑珊见事情都说开了，自然不用再遮掩隐瞒，便道：“当时我误以为是温、温驸马想要谋害，臣女无亲无靠，又怎么敢再露面？难道还要给人再害一次吗？”
皇后不悦：“你……你当然可以去找别人伸冤诉求。”
阑珊轻声道：“多谢娘娘，但当时臣女遭遇大变，心神混乱，能苟延残喘活下来已经不易，更没有胆量再想找什么人诉求。”
皇后见她仿佛句句都回堵自己，想到当初她假冒郑衍，还以为是个多温婉内敛贤良淑德的，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如今且言辞锋利如此，皇后更加的不高兴。
“行了，”不等皇后开口，皇帝道：“横竖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也算是皇后教女无方，素日里太娇纵公主了，竟让她做出那种无法无天的行径，这件事是皇室理亏在先。”
皇后先前就给斥责了一番，听了这句，才低头不语了。
“自家的孩子做了错事，差点害了无辜的人……皇家的脸都给丢尽了。”但皇帝毕竟向来护短，说了这句后，便又道：“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皇上，”皇后小声说道：“华珍已经认了错，她的孩子也没了，已经算是得了惩罚了。之前臣妾过来的时候，太医还说她如今都没有脱离危险呢。”
“这也是她咎由自取，”皇帝哼了声，才又看向阑珊道：“公主认罪，惊悸中小产了，你应该也都听说了吧？”
阑珊道：“是，略知道了一些。”
皇帝道：“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阑珊迟疑道：“不知皇上的意思是什么？”
皇帝淡淡道：“本来朕是容不得你的。可是听驸马跟公主说了昔日的事情后，倒是觉着你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还算是情有可原。你的命运却是坎坷，是以朕有意网开一面，——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归宿？”
阑珊听了这句猛然抬头：皇帝这是要饶恕自己吗？可……归宿？
“我……”阑珊的心头微乱。这两天她所想的就是皇帝如何处置自己，如今忽然柳暗花明，却让她呆住了。
她所想的其实早就做了，那就是嫁给赵世禛。
但是阑珊心中却又知道，皇帝虽然想放过她，但自然不会轻易答应让她当荣王妃。
所以，叫她怎么回答？
或许如今只先保命？
“怎么，你没想过？”皇帝挑了挑眉，似看出她的犹豫：“那朕倒是替你想过了。”
阑珊更是意外：“皇上……”
皇帝看着她道：“你原本已经许配给了温驸马，之前是阴差阳错才假死遁逃，如今你既然仍好端端的，自然仍旧是温郎中的妻子。”
阑珊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会冒出这一句：“皇上？！”
她的反应自然都落在皇帝的眼中：“莫非你不愿意？”
阑珊只觉着喉头艰涩：“时过境迁，何况使君已有妇，我不敢再高攀温大人。”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了阑珊半晌才道：“你果然不愿意重回温益卿身旁？”
“是。我不愿意。”阑珊终于回答。
“那……你莫非还想着当荣王妃？”皇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
阑珊窒息。
旁边的皇后闻听，便道：“舒阑珊，你也算是个聪明的女子，你心中总该有数的，以你的身份，若说是当个侍妾，兴许还可以进荣王府，但是正妃……你觉着可能吗？就算是荣王想要胡闹也是不成的。所以本宫觉着，你还是趁早儿断了这份痴心妄想。”
阑珊低下头。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并不言语，便又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使君有妇，的确，温益卿已经尚了公主。虽然公主做了错事，但说起来，华珍对于温驸马也算是痴心一片了，如今又才小产大伤了身子，就算她昔日做的再过，你毕竟没有真的被害死了，而她也算是付出了代价，你重新回到温益卿身边有什么不好？”
皇后说到这里，又慢条斯理理所应当地说：“当然，公主的身份是不能做小的，而你之前明明逃出生天却没有回来，反而流落外头女扮男装，这便是你的不对……如今死而复生，便回驸马身旁做他的妾室，两女共侍一夫，倒也是合情合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阑珊忽然明白了皇后为什么也在场。
原来，皇帝是想让皇后来做说客。
转来转去，皇帝要放自己一条生路的代价，是让她回温府做侍妾？
这时侯旁边的金公公也撺掇说道：“计姑娘，皇上已经开恩饶了你了，皇后娘娘又苦口婆心的替你想到这一条出路，你还不赶紧谢恩呢？”
皇后微微冷笑，好像觉着自己果然开了天恩。
皇帝却仍是讳莫如深的脸色。
这种权宜之计，哪里是为了阑珊着想。
而是迫不得已的。
温益卿进宫之前先去了北镇抚司，导致事情闹开了，竟似满城风雨。
人人非议皇家的驸马是当朝的陈世美。
如何了得。
这个情况下唯一能够破局的，就是“计姗”的死而复生。
只要计姗没死，出面澄清只说是下人所为，温驸马因为愧疚护妻不力才冒认杀妻罪名，如此一来非但陈世美不复存在，且更显得驸马情深义重。
至于华珍暗中下手行凶等等，自然也可以悄无声息地遮掩下去。
简直是两全齐美的，保全了华珍跟皇室的脸面。
殿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阑珊的回答。
过了半晌，却听到一声轻轻地笑。
众人都震惊，连皇帝的眼神都微微地一变。
皇后先开口：“舒阑珊，你……笑什么？”
阑珊低着头，道：“臣女斗胆问一句，若是我不答应回温府，皇上是不是……仍不打算饶了我？”
皇后眼神中透出一丝惊奇，说道：“舒阑珊，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你犯的是欺君之罪，皇上如此安排，已经是对你格外开恩了。”
“是，我当然不想死。”阑珊道：“因为先前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那种滋味的难过，本来皇上开恩，我当然要牢牢地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谢恩的。”
皇后再迟钝也听出了异样：“怎么，你真的不愿意？”
阑珊本来是低着头的，此刻便慢慢地直起身子看向面前的皇帝跟皇后，阑珊深深呼吸，朗声道：“我本来是温益卿的正妻，被公主所害，九死一生。如今我就在皇上跟皇后面前，非但没有公道可言，反而要逼我把当初的真相压下，让我做温益卿的侍妾。——我请问皇后娘娘，若您是我，您答应吗？”
皇后脸色骤变：“胡说，你好大的胆子！”
阑珊淡淡道：“看娘娘的反应就知道，您当然是不愿意的。”
金公公忙道：“舒阑珊，你不要放肆！你竟敢把自个儿跟娘娘相比！”
“我只是将心比心，不是比的皇后娘娘跟我的出身，只是比的同为女子的身份而已，”阑珊丝毫不惧，只是看着皇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么娘娘不想的事情，却想要臣女接受，甚至感恩戴德！”
“你……”皇后气急了，“你犯了欺君之罪……如今饶了你自然要感恩！”
“那我是为什么会犯欺君之罪？”阑珊口齿清晰，不卑不亢的说道：“我先前跟皇上说过了，没有人愿意九死一生颠沛流离，我也曾经想要嫁为人妇洗手羹汤，只可惜有人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逼得我男扮女装乃至犯下欺君之罪，若是皇后娘娘想要追究我的罪责，那为何不一并把那罪魁祸首也追究了！”
她指的当然是华珍。
皇后的脸色白了又红，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就连是郑适汝都没有这么给她下不来台过。
“你这……”皇后忍不住要大骂起来：“皇上，你看看她何等的放肆无礼！这种品格，别说是荣王妃了，以我看，就连温益卿的正妻也是担不起的！”
阑珊冷笑道：“我只是说几句真话而已，娘娘就受不了了，怎么公主谋害人命，夺人夫君，如此骇人听闻的大罪，皇后娘娘竟能如此大度，甚至绝口不提呢？就因为公主是金枝玉叶？难道忘了古来有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皇后一口气转不过来，几乎噎住了。
此刻她才明白，当初所见“郑衍”，以为是多温婉内向的女子，真真的是她错想了！这般口舌，这般应答，明明是比郑适汝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那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隐隐地似有回音。
阑珊豁出了一切，她不怕杀头，先前她只是担心连累别人，所以才愿意忍气吞声揽下所有罪责。
如今皇帝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居然还要让她当温益卿的侍妾，跟公主“二女共侍一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既然如此，那她倒要问一个明白，辩一个清楚。
就算死也死的痛快。
金公公见皇后吃瘪，皇帝又没有反应，气的道：“反了反了，竟然敢冲撞皇后娘娘，简直是罪加一等……皇上……”
正在这时侯，便听到“啪啪”两声掌声，然后是低低的笑声响起。
众人大惊！均都转头。
原来拍掌的竟然是皇帝本人！
阑珊也略觉疑惑，便转动目光看向皇帝。
皇帝拍了拍手，才又将手放下，他原本冷漠的眼中泛起些许笑意：“好个计姗，好个舒阑珊，朕先前却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的口齿竟也是这样的伶俐，又有这般的胆识。”
阑珊垂眸：“臣女不敢，只不过……兔子急了也咬人罢了。”
皇帝又笑了两声：“好个兔子急了也咬人，只不过朕看来你本就不是什么兔子……你的牙齿锋利的很啊。”
先前看她在自己面前供诉，几乎泣不成声，以为是个柔柔弱弱的，倒是想不到，今儿竟还逼出了她这样柔韧刚硬的一面。
阑珊不语。
皇后终于缓了一口气，气道：“皇上，您怎么还夸她？您听听她方才的话，简直是无礼放诞之极！叫我看根本不必开恩，她根本就是那种狼臣贼子之性情，并不是那种知恩会报的人！”
阑珊虽没有反唇相讥，唇边却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知恩图报吗？他们皇家对她而言竟有什么恩可言！
皇帝做了个手势，皇后见状便紧闭了双唇。
皇帝看着阑珊，慢慢道：“朕欣赏你的心气儿，也是，你跟荣王妃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再让你去当人家的侍妾，你自然是不肯的。”
阑珊听到这里微微皱眉。
皇帝道：“怎么，你不同意朕说的话？”
阑珊淡淡道：“皇上错了，不是因为我跟荣王妃的位子一步之遥的缘故我才不肯当侍妾。就算现在让我当温益卿的正妻我也是不愿的，不……或者说，根本不是正妻跟侍妾的分别，更跟王妃无关！我就算仍只是工部的一个小吏，就算我没有跟荣王相识，我也依旧不会答应回温府！”
皇后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哦，”皇帝却道：“你就这样坚持？温益卿为了你宁肯冒认自己没犯下的罪责，宁肯抛弃他工部大好前程，你对他却是如此绝情绝意？”
阑珊听了这句，不由地无声一叹。
绝情绝意吗？不是。如果在洞房花烛那场火之前，若有人说她将来会不喜欢温益卿了，她一定要急了眼。
但是本来该卿卿我我的夫妻生涯却给人毁了，现在纵然想回头，又哪里是说回头就回头的。
这不是绝情绝意，只不过是“物是人非”了而已！
皇帝又道：“何况，就算你不想要名分，你的儿子……你也不管了吗？”
皇后猛地看向皇帝。
阑珊闻言一惊：“您说什么？”
金公公拍了拍手，殿外便响起小孩子清脆稚嫩的叫声：“爹爹！”
阑珊大惊，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身子一晃。
她转身看向殿外：“言哥儿？”
皇帝说道：“太医说过了，华珍的身体受损太厉害，以后只怕都不会再有小孩子了，你的儿子就是温驸马唯一的独苗，你不愿意他回温家，认祖归宗，有个体面的出身吗？”
阑珊不由自主咬住了唇，握紧的双手有些发抖。
皇后此时总算反应过来，便道：“哈哈……儿子都给温驸马生了，还在这里装作冰清玉洁的样子，信誓旦旦的不想回温府呢，就这样的残花败柳，也还想奢望荣王妃的位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后说到这里突然一震，心中极为后悔。
原来皇后想：早知这样自己当初何必戳穿她的身世，就这样的人嫁给荣王，到时候再揭发真相，容妃的脸色岂不是很好看？
一想到这个，皇后的得意顿时大打折扣。

第180章
雨霁身边的郭公公领着言哥儿从外走了进来。
言哥儿且走且不安地打量，当看见阑珊的刹那才松开郭公公的手飞跑上前。
阑珊也早忍不住迎了过来，才要将言哥儿抱住，却发现他身上斑斑点点似乎是些血渍。
“怎么了？是哪里伤着了？”阑珊大为恐慌，忙俯身蹲地，上下的检查打量。
“爹爹别怕，不是言哥儿，是王叔叔。”言哥儿忙解释。
阑珊一愣：“王鹏？”
“那些人要带我走，王叔叔不肯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郭公公在旁小声道：“只是误会，也不要紧，伤的不重。”又小声地提醒：“快领着孩子去给皇上磕头吧？”
阑珊醒悟过来，握住言哥儿的手领着他上前几步，重又跪在地上。
言哥儿因是见过赵世禛的，此刻就也跟着跪地行礼，倒是像模像样的。
皇帝跟皇后两个早看清了言哥儿的长相，却见他相貌清秀，长的很机灵的样子，竟跟温益卿有六七分相似。
皇后不由道：“长的真像驸马。”
说了这句又想起了华珍刚没了的孩子，便又叹了口气。
皇帝却依旧的没什么表情，看看言哥儿行礼，才道：“这孩子看着伶俐讨喜，是个好孩子。”
阑珊没有办法说出那句“多谢皇上夸奖”。
皇帝道：“都起来说话吧。”
见言哥儿从地上爬起来，皇帝瞥了眼阑珊，便对言哥儿道：“你刚才你舒司正说什么？”
言哥儿也先看了看阑珊，才回答道：“回皇上，我跟爹爹说，王叔叔受了伤，我身上的血渍是王叔叔身上沾到的。叫他不要担心。”
皇帝有些许嘉许：“听听这口齿。”
皇后想到方才阑珊驳斥自己的样子，哼道：“还真是像呢。”
皇帝沉吟不语，顷刻才吩咐郭公公：“这孩子穿的不太多，带他下去吧，给他些东西吃，别亏待了。”
郭公公答应了声，言哥儿却不愿意离开，抱着阑珊腿叫道：“爹爹……”
阑珊原先还担心，怕皇帝直接就当着言哥儿的面说穿了她的身份，没想到竟不曾。便摸了摸小孩子的头：“去吧。听话。”
言哥儿闻言这才松开手，跟着郭公公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等言哥儿去后，阑珊便又跪地：“多谢皇上。”
“你谢朕什么？”
“小孩子还不太懂事，我多谢皇上并没有惊吓到他。”
“迟早晚的。”皇帝却不以为意的，“你总不能当他一辈子的父亲吧。”
阑珊低头。
事实上在赵世禛出现之前，阑珊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横竖她从没考虑过嫁人的问题。
“小孩子总会长大，不会永远都不知道，总是瞒着他，莫非对他就公平么？”皇帝缓缓说了这句，又道：“趁着这个机会，让一切回到正轨，不好么？”
阑珊心中念着“正轨”两个字，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皇帝见她沉默不语，便又道：“说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固执己见，不肯答应朕的提议？”
回想言哥儿乖巧的样子，阑珊闭上双眼：“皇上圣明，又何必这样强人所难。”
皇帝眉峰皱起。
“果然是不识抬举，”是皇后终于按捺不住，“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且又顽固的女子！你倒是心高，你莫非就想攀着荣王不放手了？”
她突然心头一动，便看向皇帝：“皇上，她要是真的这么……你说让她做荣王的侍妾，是不是也算是两全之策？”
皇帝瞥了她一眼。
皇后讪讪的：“臣妾只是突发奇想。”
皇帝却若有所动，又看向阑珊道：“你听见皇后的话了？或许，你仍是不死心想进荣王府，那么……”
“我不愿意。”阑珊不等皇帝说完便果断拒绝了。
皇后气的一巴掌拍在圈椅上：“这你都不愿意？合着你就想做荣王妃了，你也太贪心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
话未说完就觉着身边异常的安静，皇后转头，对上皇帝斜睨过来的眼神。
皇后戛然而止。
皇帝哼了声，又过了半晌才道：“舒阑珊，朕对你已经够容忍的了，路就这么几条，进温府做二房，进荣王府做侍妾，或者……按照欺君之罪论处。你自己选吧。”
乾清宫外。
司礼监跟北镇抚司的人分头行动，把阿沅跟言哥儿带进宫内的时候，有两个人站在距离乾清宫不远的紫云殿旁边，看的很清楚。
这两人一个是身着太监服色的富贵，另一个，赫然正是飞雪。
过了许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对富贵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富贵道：“她真的拒绝了？”
“是，”那小太监点头：“不愿意去温府，也不想做王府的侍妾。”
“皇上什么反应？”
“皇上震怒，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叫仍押在司礼监，给她一天的考虑时间。”
富贵挥手示意小太监退下了。
飞雪道：“富总管！皇上这次应该是真的怒了……”
富贵淡淡道：“若是真怒，此刻就拉她出去砍头了。”
飞雪焦急道：“莫非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急什么，”富贵道：“现在杨大人的力量，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温驸马，还有太子妃一派……虽然看着险象环生，实则不会有大碍。”
飞雪默然：“话虽如此，她到底是王爷的人。”
富贵道：“但王爷此刻不在京内，你也别忘了容妃娘娘的话。”
飞雪说道：“富总管，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什么也不做，等王爷回来我没法儿交代。”
“你若要胡乱插手，恐怕你就等不到王爷回来了。”
飞雪凛然。
富贵看了会儿，却见又有几个人从乾清宫走出来，甚是匆忙的样子。
远远地，又有两道身影从乾清宫廊下而来，一个身姿挺拔，一个略显瘦矮，两人却同样是大红的官袍，正是内阁首辅杨时毅跟户部尚书李大人。
“该回去了，”富贵转身往瑞景宫而行，又道：“你不用担心，如果发现她有性命之忧，我自然会出手。”
阑珊给带着离开乾清宫的时候，正撞见迎面而来的杨时毅，旁边一人却正是户部的李尚书。
李尚书两只本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圆，只顾看她去了，差点儿撞到杨时毅身上。
两下照面，阑珊低头行了个礼。
杨时毅见她头发略微散乱的，身上也单薄，便道：“那件披风呢？”
阑珊听了这句，莫名地感觉到里头的关心之意，忍不住鼻子酸楚：“我、不配用大人的东西。”
她更是顾忌自己若穿了杨时毅的披风，叫人看出来的话，怕引发别的波折。
阑珊明明没说，杨时毅却看穿她心思一般，淡淡道：“既然给了你，就不怕给人看见，以后别傻呆呆的。”
阑珊猛地抬头，双眼已经泪汪汪的。
杨时毅叹了口气，今日他并没有穿戴披风，便伸手把李尚书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一抖给阑珊披在身上：“化雪的时候最冷。去吧。”
李尚书的大毛披风给解去，冷的一下子抱住了胳膊，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杨大人？”
阑珊忐忑的，却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站，只好勉为其难地去了。
杨时毅回头看了一会儿，才对李尚书道：“你既然知道了她是女孩子，把披风给她又能怎么样？”
李尚书嘀咕道：“虽然她是女子体质弱些，但我也已经是老朽了呀，我又不比你杨大人龙精虎猛的。杨大人你不能就这么见异思迁吧。”
杨时毅已经阔步往前，一边说道：“乾清宫内暖和，那你还不快走几步？”
李尚书急忙小步跑着跟上，又问道：“杨大人，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好像对舒阑珊格外的宽容似的？按照你那迂执的脾气，应该是最不容这种人的。”
“也有例外。”杨时毅淡淡地回答。
李尚书道：“我当然知道她就是那个例外，只是为何例外？”
“你猜。”
“我猜……是因为她是你的‘小师妹’？”李尚书说到那三个字，忍不住嗤地笑了，又道：“或者因为她是计成春的女儿？”
杨时毅不言语。
李尚书心焦难耐：“叫人家猜又不说答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时毅看他一眼：“你好像不冷了。”
李尚书一愣：“你你……你有些无赖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殿门前，自有内侍向里通禀。
不多会儿，见皇后凤驾先行而出，两人回避。
等皇后去了，李尚书道：“娘娘的脸上似乎有些怒意啊。”
杨时毅仍不做声。
李尚书说道：“听说公主的情况很不好，再加上温益卿的事情……唉，我忽然想起当初曾经赞他们两个，是你的左膀右臂，翡翠明珠一样，可哪里想到他们竟是一对夫妻呢？”
杨时毅道：“你说谁是夫妻？”
李尚书一怔，忙道：“是、是没洞房的夫妻，但人家毕竟是拜过堂的，我这么说也没错。”本能地解释了这句又叫道：“你怎么只跟我计较这个？”
此刻里头内侍过来请他们进殿。两个人才各自无声，迈步进殿面圣。
内殿里又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见两个臣子上前行礼。皇帝冷笑道：“好的很，才走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又来了你杨大人，唯恐朕心里痛快啊。”
李尚书偷偷看了杨时毅一眼，杨大人欠身：“请皇上息怒，微臣这次来是带了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皇帝哼道：“你能有什么好消息，最近工部的消息接二连三都是要气死人的，猛地听你杨大人说好消息，朕都不认得这个‘好’字了。”
李尚书差点失笑。
杨时毅却依旧的脸色沉静：“是这样的皇上，西北方向才传来消息，原来姚升一行人之前是找了一名本地的老向导领路，找到一条很隐秘的路径，已经绕开死亡之谷，且发现了赵元塰一行踪迹。”
皇帝的眼睛微睁了几分。
杨时毅继续说道：“而且姚升也已经通知了其后赶到的荣王殿下，这会儿两派应该已经汇合了。所以微臣想着先给皇上报个平安。”
皇帝听完了后，微微吁了口气：“这么说先前说姚升临阵潜逃果然不真啊。倒还是这舒……有些见识。”
杨时毅不语。
皇帝又看向李尚书：“你又来做什么？”
李尚书忙道：“回皇上，臣的户部年底统结，之前翎海所造的海船，下海试水，一切顺利，之前皇上命海船出使南洋，行程如有神助，船上所载的丝绸瓷器等物同南洋诸国交易，今年户部比往年要多一大笔银子，光是海船一项的贸易所得，粗略统算大概是有四五十万两。”
“是吗？”说到钱，皇帝的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精神，“朕的海船这么争气？”
李尚书笑眯眯地说道：“可不是嘛皇上，这也是皇上的福气庇佑，才让海船一路顺风顺水，有了这次的经验，或许以后更可以再组建船队，扩充贸易。”
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和煦如暖阳的笑意：“嗯，干的不错。”说了这句又看向杨时毅——这海船是工部督造的，李尚书选在这时候跟杨时毅一块儿进宫来禀告这好消息，虽然说是同在内阁，但其中自然也大有用意的。
皇帝道：“杨首辅，你特拉了李尚书，是将功补过来了？”
杨时毅道：“皇上明鉴，微臣绝不敢以公徇私。”
李尚书忙笑道：“回皇上，本来首辅大人避嫌，特叫臣过两天再报喜的，是臣实在是忍不住了，想让皇上多高兴两天。”
“原来是这样，”皇帝长叹了声：“这海船啊……”
海船是工部的人督造，当时为了这案子，温益卿亲自抵达翎海，又是舒阑珊跟江为功两人在其中的功劳最大，如今温益卿岌岌可危，舒阑珊身份曝露给关押着，江为功在南边生死未卜的。
皇帝想了想，忍不住叹息道：“人才是好人才，就是人太可恶了些。”
李尚书瞅了一眼杨时毅，小声道：“皇上，臣别的不知道，可是这样能够进钱的人才，臣可是巴不得多一些的。假如放在杨大人的工部有些不太合时宜，臣的户部还是求贤若渴的。”
皇帝嗤地笑了一声：“李尚书想挖工部的墙角？”
李尚书正色道：“回皇上，臣自然不敢有私心，不过也是为了朝廷的国库着想。”
皇帝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天才道：“你们说，冬月里会不会打雷？”
李尚书摸不着头脑，就看向杨时毅。
杨时毅眼神微变：“回皇上，按理说冬月是不会打雷的。”
皇帝道：“是啊，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所以说冬天一般是不会打雷的，就如同那母鸡不会打鸣一样……所谓‘牝鸡司晨’，有违常理，如何了得。不过……也有特例是不是？”
杨时毅虽猜到皇帝的用意，却实在不敢答这话。
此时此刻，紫禁城的晨阳殿中。
华珍公主在内殿休养，无数的太医跟嬷嬷们围绕左右。
温益卿从里走出来，出了殿门，向旁边的偏殿而去。
不多时他推开门走了进内，里头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正是阑珊。
四目相对，各自心中风起云涌，滋味难以形容。
原本阑珊身旁还沾着四个小太监，见温益卿入内，便都退出了门口。
阑珊忙先问道：“言哥儿跟阿沅……是皇上叫带进宫来的？你可知道？”
温益卿道：“我知道。”
阑珊道：“皇上想怎么样？”
温益卿道：“皇上想怎么样，自然是看你怎么样。”
阑珊本走前两步，闻言却又后退：“你、什么意思？”
温益卿淡淡地说道：“听说，你没答应皇上要你回来的话？”
阑珊咬了咬唇：“原来你连这个也知道了。不错，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
“为了荣王？”温益卿抬眸，“那你为什么也没有答应进荣王府？不甘心做侍妾而已？”
阑珊转开头。
若是说“不甘心”，兴许有一点。
可不是不甘心做侍妾，而是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压着头，指南走南，指北走北。
温益卿见阑珊不语，便站起身来。
他走到阑珊身旁：“姗儿，回到我身边吧，有什么不好，我们依旧跟先前一样好吗？”他似乎想抱一抱阑珊，她却忙后退避开。
阑珊道：“我跟你说了不可能。”
四目相对，温益卿终于道：“你就这么坚持，你就这么喜欢荣王？为了他，可以不顾言哥儿跟阿沅？”
“温益卿！”阑珊叹了口气，“就算不是荣王，我们也是不可能了。”
“你说谎！”温益卿猛然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要不是他，你未必会对我这样绝情。”
阑珊想把手抽回来，但温益卿握的越发紧了，甚至让她觉着疼：“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就跟当初喜欢我一样……或者比喜欢我更甚？”
“是。”阑珊忍无可忍。
温益卿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最终阑珊低头：“我不想再提此事了。你……”
阑珊正要说阿沅跟言哥儿的事情，温益卿道：“华珍给我配的药你总该知道吧。”
“怎么了。”
阑珊不知他为何跟自己提着些过往之事。
温益卿道：“你不觉着奇怪吗，只是服药，就能让我忘了所有有关你的事？世间真的有这样高明的药？”
阑珊疑惑：“你……在说什么？”
温益卿道：“你那么博闻强识的，总该听说过有一种催眠之术吧。”
阑珊猛然一惊：“你的意思是……是有人对你也行了这种法术？”
温益卿道：“不然呢？药物只是辅佐而已，当初公主请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对我行催眠之术，忘了所有有关你的事。所以我才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就算之前你回京，我们当面儿相对，我仍是认不出你。”
身上虽然仍旧披着李尚书的披风，阑珊仍是觉着透骨的冷。
原来是催眠术，怪不得她遇见温益卿之后，他的种种行为举止颇为反常，他明明记得她爱吃零食，也记得给她带零食的行为，却偏偏以为爱吃的人是华珍公主，以为他喜欢的人是华珍。
只有催眠术，才会产生这种高明的类似移花接木的效果。
“原来是这个，没想到京中竟有擅长这种法术的人，”心惊之余，阑珊竭力定了定神，她默然低声道：“就算如此，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温益卿道：“你不想知道，那个很厉害的人是谁吗？”
阑珊疑惑地看向他：“你为何这么问？难道……是谁？”
温益卿的口吻让她觉着奇怪，却好像自己认识的人似的，但她确信自己并不曾认得这种厉害人物。
温益卿似看穿她的心意，他一笑：“是啊，你当然是认识此人的。因为他，就是荣王府的那位富总管。”
有那么一瞬间，阑珊好像听见似乎是冰层断裂发出的咔嚓声响。
“你说谁？”
“荣王身边的富总管。”温益卿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阑珊直直地看着温益卿：“你说谎。”
“你可以去问公主。或者她身边的侍女采蘋，甚至可以直接去问富总管。”温益卿很镇定。
阑珊觉着自己已经没了呼吸，但她面上居然也十分平静：“就算是富总管又怎样。”
温益卿却已经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他知道阑珊在怕什么，而她怕的正是他要说的：“不怎么样，只不过正如你所知，富总管不会擅自行动，所以，当初华珍是求了荣王之后，才得了富总管的助力。”
阑珊直直地站着不动，觉着浑身上下的知觉都仿佛消失了。
她像是一根单纯的木桩，无知无觉地戳在原地。
“姗儿，”温益卿目不转瞬地看着阑珊，他的眼中是真切的感伤，也有些许湿润的泪渍，他道：“你说你喜欢他，他却是害我们分开的罪魁祸首，害我以为自己所爱的人是华珍，害我彻彻底底的忘了你，害我糊里糊涂傻子般过了这许多年，这样，你还……喜欢他吗？”

第181章
乾清宫。
皇帝正说了冬天打雷的事情，外头太监报：“容妃娘娘到了。”
杨时毅跟李尚书先行告退，往外走到殿门口，正容妃迈步进殿。
两人避退行礼。
容妃看了一眼杨时毅，微笑道：“杨大人不必多礼，看大人红光满面，可有好事？”
杨时毅道：“回娘娘，荣王殿下跟姚升一行人已经汇合，微臣方才就是来向皇上禀告此事的。”
容妃叹道：“有消息便好，自打荣王出京，我不知做了多少噩梦……只盼他早点平安归来。”
李尚书忙道：“殿下大富大贵，何况又极精明能干，娘娘只管放心。”
容妃向着他一笑：“多谢尚书大人吉言了。”说着一点头，向内去了。
这边两个朝臣出了门，李尚书回头看一眼，小声道：“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荣王都从小少年长成大殿下，他的母妃还是这样年轻的样貌呢？啧啧，果然是天生……”
还未说完，就给杨时毅瞅了一眼。
李尚书笑道：“我这不过是称赞娘娘保养有方罢了，你瞪我做什么？”
杨时毅道：“我哪里瞪你了，只是赞赏李大人胆子极大罢了。”
李尚书道：“你不要害我。我好好的说话，你非得曲解有什么办法？难道你不觉着惊讶吗？冷宫里过了十多年，若是寻常的人若不是精神失常，样貌恐怕也早就憔悴不堪，哪里像是娘娘这般？娘娘先前是滇南那边儿选上来的，似是当地土司之女……也许是他们那里的人有什么特殊保养的法子？”
杨时毅皱眉看他，也不言语。
李尚书笑道：“好好好，不说了就是，又没有别人听见，偏你这么多忌讳。对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前明明心情还不错的，后来又说打雷不打雷，这冬天好好的怎么会打雷？”
杨时毅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李尚书跟着瞧了一眼，却只见满目的殿阁，当即问：“你看什么？”
杨时毅道：“我在看一个人的命。”
李尚书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什么人？哪里有人，我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直到两人出了宫门，李尚书不由又看了一眼原先杨时毅打量的方向。
这会儿日色正好，那个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闪闪烁烁。
李尚书心头一震，突然间双眼睁大了几分：“那边岂不是圣……”
杨时毅正要上轿，回头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杨大人微微一笑，躬身进了轿子。
——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皇帝居然会提这么一句话。
难道真的要把那个人的命运交付天意吗。
可知，这是杨时毅最不愿意见到的。
乾清宫中，容妃进内见驾，皇帝叫她上前，握住她的手问：“雪化的时候最冷，你怎么又来了。”
容妃靠在皇帝身旁，柔声道：“天更冷了，怕皇上的咳嗽又犯，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臣妾亲自熬的人参枇杷膏，待会儿皇上记得吃两勺。”
身后宫女双手捧着个填漆描金勾莲吉祥纹的葵形食盒，上前数步，雨霁亲自接了过来。
皇帝方才吃了三四十万两的银子，精神极好，又听这话越发喜欢：“原先的确有些心里不畅，不过才杨时毅带了两个好消息。”说着就把荣王的事告诉了容妃。
又道：“知道你放心不下荣王，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他很会做事，何况这些事对他来说也是历练。你应该相信你的儿子。”
容妃看了皇帝半晌，便慢慢靠在他胸前：“臣妾知道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又带些微弱，皇帝听着怜惜：“好了，不用担心，等荣王回来，就再也不派他远差了就是。”
容妃却道：“这怎么行，孩子大了自然得做事的。岂能因噎废食？还是随皇上的调度就是。皇上肯用荣王，也是信他的能力，我虽然担心，实则也是高兴的。”
皇帝心头微动，轻轻地抚过容妃的脸：“朕就知道爱妃最是懂事。”
容妃嫣然一笑，又过了片刻才道：“怎么臣妾又听人说起，宫里头出了一件大事。还跟荣王有关呢？若是跟荣王有关，皇上为何跟臣妾只字不提？”
阑珊的事情虽然秘而不宣，但宫内不少人都打听到了只言片语，容妃自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皇帝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容妃，又道：“这舒阑珊很是胆大妄为，朕本不想饶了她，但是追溯旧事，倒也不全是她的错，其实还算是皇家欠了她在前。但她有些太不识抬举了，不肯进温府，甚至也不愿意到王府做侍妾。朕正在考虑该如何处置此人。”
容妃皱着眉，半晌无言。
皇帝道：“怎么你不说话？是给吓到了？还是也给这些人的胡作非为气到了？”
容妃摇了摇头，苦笑道：“臣妾倒是着实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胆大的人……但是臣妾又很惶恐。”
“哦？你惶恐什么？”
容妃垂了眼皮，轻声道：“说来说去，这件事还是荣王的不对，倘若不是他愿意在先，就算太子妃有心，难道就能把人硬塞给他？若不是他把持不住，那舒阑珊再绝色又能如何？叫我说，症结还是荣王啊。”
皇帝微震。
容妃道：“其实臣妾之前也听说过有关那工部舒阑珊的事情，也悄悄地打听过，知道她跟荣王的渊源，虽然她说是她勾搭荣王，但荣王若不动心，谁也奈何不了他。”容妃说到这里就长叹了声：“还是我没教好他……又或者是在该教他的时候，没尽上心。”
容妃说到这里，红着眼眶，泪已经摇曳欲坠。
皇帝忍不住道：“孩子们犯了错，你怎么反而自责起来？”
容妃将脸埋在皇帝龙袍之中：“是臣妾没有照看好孩子，皇上知道的。”
皇帝轻轻抱着她，心里也有些不好过，反而安抚道：“好了，不要哭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荣王又是这个年纪，偶然给人迷住了，做点出格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容妃拭了拭泪，抬头看着皇帝：“皇上，臣妾知道此事涉及荣王，您自然是为难的。但是臣妾心想，那舒阑珊既然是情有可原，太子妃又是情非得已，倒不如别去追究为难他们……要罚的话，只等荣王回来，好好地教训惩罚他就是了。毕竟一切因他而起，且他也是男儿，自然也该多担一些。”
这番话真是深明大义，皇帝甚是欣慰，不由将容妃抱紧了些。
片刻，容妃道：“皇上，臣妾想见一见这个舒阑珊。”
皇帝道：“你见她做什么？”
容妃道：“上次虽然见过，但她是以郑衍的身份，少言寡语，让人看不出什么来，臣妾想再见一见她，看看荣王喜欢的人到底是怎么样。”
皇帝听了笑道：“平心而论，这个人其实还是不错的。是计成春的女儿，办事的能力不消说，性子也还不错，虽是女子，却很有几分担当……”
忽然想起不能只管夸一个罪人，便话锋一转：“嗯，就是身份低些，再加上身世坎坷又担着欺君之罪。可惜啊，要是个男子就好了，什么麻烦都没有不说，朕还多一个有才干的臣子。”
容妃看皇帝真心实意的感慨，不由也笑道：“自古以来只有花木兰孟丽君的故事，谁也没有见过，只当是传说故事。不料如今活生生的一个舒阑珊就在眼前……虽然乍听极为震惊的，细想倒也有趣，毕竟除去荣王一节，她所做的都算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皇帝不禁点头。
容妃又轻声道：“其实要怎么处理，不过是凭着皇上一句话而已，皇上是九五之尊，拿捏所有人的生死命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大可不必为难。”
化雪的时候果然很冷。
阑珊身上虽然披着李尚书的披风，那北风仍是从领口透进来，一直吹到了心里。
只是冷着冷着，像是从里到外的都变成了冰，就也不觉着格外冷了。
阑珊扶着栏杆，看向远处。
她突然想起鸣瑟曾跟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候富贵逼自己吃药，鸣瑟为了护着她给富贵打伤，却说富总管最令人害怕的不是武功。
可究竟是什么，鸣瑟却迟疑着未曾告诉她。
赵世禛明明很早就窥破她是计姗了，也知道温益卿的症状，可在她进了工部跟温益卿对上后，他居然只字不提。
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那股寒意，比风更冷的在心口上徘徊不退。
她挪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每一步却都好像踩中了虚空。
虽然尽力撑着，可到底像是撑到了极限。
在将下台阶的时候，阑珊看着底下给太阳照的明晃晃的阶梯，一阵晕眩。
浑身的力气都像是在此刻抽离不见，阑珊整个人往下栽了过去！
太子妃郑适汝的銮驾停在公主府门口。
才出宫进府的温益卿，还未顾坐一坐，听说消息便迎出厅。
还未下台阶就见郑适汝走了进来。
身后的侍从们却都在门口停下脚步，温益卿见状就也屏退了厅内的伺候众人。
郑适汝盯着他，脚步不停地进了内厅。
温益卿这才也随着入内。
郑适汝转身，冷冷地问：“你先前在宫内跟她说了什么？”
温益卿道：“说了实话。怎么了？”
“你说了什么实话！”郑适汝死死地盯着温益卿。
温益卿打量她的脸色：“姗儿出事了？”
郑适汝见他竟然还很淡定的样子，一时按捺不住，挥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亏我相信你！”
温益卿的脸偏了偏，却仍是没有动：“你信错我了吗？”
郑适汝咬牙低声道：“你只管告诉我，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先前皇上皇后召见，御前抗辩吵的那样她还无事，怎么见了你后就晕厥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有人及时救下，一头从三十六级台阶上栽下去会怎么样？”
温益卿听了这句，喉头才动了动。
然后他说道：“我只是告诉了她真相。有关赵世禛的真相。……你明白，她迟早是要知道的。”
郑适汝微震。
她看着温益卿脸上浮现的掌印，慢慢地后退一步，在椅子上落座。
“你都谋划好了的，是不是，”半晌，郑适汝开口，“从一开始你知道了她的身份你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温益卿不语。
郑适汝道：“恐怕华珍在皇后面前的‘失言’，也不是一个巧合吧。温益卿，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荣王不在京城，决异司的事情正是焦头烂额，以郑衍的身份代替阑珊的事浮上水面……
他只要从中搅一搅，就引出了后来这些风起云涌。
郑适汝抬眸看向温益卿：华珍是有身孕的人，情绪不稳，温益卿又很懂拿捏她的脾气性情。
华珍“失言”后，皇后的反应自然也在他预料之中。
皇帝问责，只怕阑珊揽罪也早在他的算计里，所以，正是他该出面的时候。
之所以先去北镇抚司，就是想闹得天下人尽皆知，就是想让皇帝下不了台。
不至于让皇家一手操纵，悄无声息地灭了此事。
皇帝要降罪于他，华珍自然不会坐视，进宫见他，反而给他那一番攻心的话给引动了情绪，竟果然不顾一切地去了皇帝面前承认了罪责。
真相大白。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高明的计策？
假如是阑珊控诉华珍，反而会引发皇帝的无限反感跟护犊的心理。
要是温益卿指认妻子，皇帝更加会把驸马当作“白眼狼”或者“罪魁祸首”一类对待。
所以温益卿反而自己出面认罪，虽然坊间一时误会，辱骂他是陈世美，但实际上真相大白后，自然越发显得他情深义重。
同时也逼得皇上不得不保全阑珊，毕竟只有恢复她的身份，才能洗脱温益卿“杀妻”的罪名，也会把华珍所造的孽减轻近乎于无。
对于郑适汝的话，温益卿并没有反驳。
郑适汝看着他：“但是你算来算去，恐怕没想到姗儿已经不喜欢你，更加不想再回到你身边了吧。”
温益卿垂了眼皮，然后他在郑适汝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终于郑适汝道：“你要真的为了她好，就不要再勉强她，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吧。”
此时，温益卿才开口道：“我当然知道她的心不在我身上了，但是若换了是你，你可能心平气和面对这些？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爷，一个谋人性命在前，一个助纣为虐在后，他们两个联手，拆散了我们，如今你劝我……眼睁睁地就看着姗儿投入他的怀抱？哈哈，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郑适汝哑然。
她知道他说的对，换了谁也不可能坦然面对这种事。
“那你想怎么样？勉强她回到你身边儿？不能的，姗儿的性子你该清楚。”
“我当然清楚，但我也清楚……她知道真相后绝不会原谅荣王的所作所为。”
“你住口！”郑适汝忍不住站起身来，拧眉道：“她受的苦还不够吗？的确这对你而言不公平，但是她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你何必再去毁坏这一切，你不为了荣王着想，也该为了她着想，这样对她来说如何承受！”
“我就是让她受不了，”温益卿淡淡地说：“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荣王也不是无辜的，她之所以会喜欢上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对我做了恶！——要不是荣王让我忘了她，荣王怎么可能有机会得到她！”
郑适汝抬手摁在额头上：“温益卿……”
“他们踩着我在笑，还要我装作无事感恩戴德吗？”温益卿笑了一笑，才又淡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所以当初才把真相告诉你，你是她从小最好的朋友，当初她跟我怎么样，你自然是最清楚的……”
说到这里，温益卿的双眼早就红了。
正因为过去太好了，所以他怎么能舍手。
郑适汝当然也知道！
计姗是怎么的喜欢温益卿，她清楚的很，连身为旁观者的她都有些嫉妒，温益卿的心情她怎会不知。
温益卿顿了顿：“我想她回来，如果她能回到我身边，我有信心……我们还会跟以前一样的。公主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你明白。剩下的几年，我就是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我跟姗儿是多么的好……对了，还有言哥儿，哈，公主以后不能再生孩子了，只能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天伦之乐。我当然知道这对公主而言是何其的折磨，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她该付出的代价！”
郑适汝虽然对华珍没有好感，但是听到这几句话，仍是忍不住从心里发冷。
温益卿抬眸静静地看着她：“宜尔，你不愿意吗？不愿意看到我跟她还跟从前一样吗？你当然知道我不会害她，我只会加倍的对她好……宜尔，你何不站到我这一边，帮我一把呢？”
郑适汝几乎就要给他说动了。
“你不是过去那个温益卿了，”终于，郑适汝略有些黯然的说，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正如你知道的，姗儿也不是过去一心恋慕你的姗儿了。所以，我不会帮你，我只会护着她。”
温益卿皱眉。
郑适汝踏前一步：“别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了，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她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口口声声说，你们一家三口天伦之乐，你也太可笑了……言哥儿、根本不是她生的！”
郑适汝转身要走，却听背后温益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脚步戛然而止。
郑适汝回头瞪向温益卿。
“我当然知道言哥儿不是她生的，”温益卿并不看她，只是垂着眼皮，轻轻地：“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我知道了而已……”
郑适汝如此聪慧，一瞬间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终于，温益卿又缓缓说道：“你大概心里对我不耻，觉着我既然喜欢她，怎会跟别人有了孩子。”
郑适汝咽了口唾沫，的确有点。
温益卿淡淡道：“顺天府牢房里有一个金陵来的囚犯，你应该认得，你去问她吧。”

第182章
郑适汝并没有立刻回东宫。
她去了别院，并吩咐方秀异上顺天府找金陵送来的囚犯。
很快找到了那人。
方秀异提审了此人，秘密带到别院。
隔着垂落的帘子，郑适汝看到跪在地上的那妇人，看了半晌才总算认了出来。
果然温益卿没说错，她的确是认得的！
当初阑珊住在她的舅舅彭利安家中，郑适汝虽没经常过去，到底也曾去过那么一两次。
她是个心性极通透的女子，对于彭家的人虽只见过那么一两回，却都记在了心里。
给她印象最深的，自然是阑珊的那个彭家表妹。
那女孩子当着郑适汝的面，表现的很是得体，但是郑适汝一见就不喜欢。
她出身在靖国公府，偌大的府邸，不知多少的姐姐妹妹们，以及旁枝亲戚，正是女孩子堆中长大的，什么脾气性格的没见过？
所以郑适汝一看，就知道这女孩儿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而且言行神色之中或多或少地多透出了对于阑珊的鄙薄轻视。
所以郑适汝面上虽然还不失礼数，心中早就鄙夷讨厌的飞起了。
郑适汝当然不是个背地非议人的性子，但此后她也或多或少的提醒过阑珊，让她在彭家处处留意，免得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有机可乘，也不知阑珊懂了没有。
自从阑珊出事，彭家的人不多久就搬去了金陵。
郑适汝也没有在意，直到现在，突然间认出了那妇人，赫然正是彭家的那个表妹。
温益卿让她见的居然是此人？
郑适汝很快知道了原因。
才听见她的声音，彭家的表妹就认了出来，惶恐的声调：“是、是郑姑娘……不，是太子妃娘娘？！”她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那遮挡的密密的帘子。
旁边的一名管事喝道：“不要放肆，还不低下头去？”
那妇人吓得哆嗦，大概也是牢狱里给约束惯了，忙伏身低了头。
郑适汝也并没有应什么，只道：“你们全家不是搬去了金陵吗？怎么你却进了顺天府大牢？”
妇人闻听，悲泣了声，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求、求娘娘开恩！”
这女子果然正是彭家的女孩儿，之前他们全家搬去金陵，走到半路突然遇到了劫匪，竟把彭利安给杀死了。
家中奴仆也是死的死逃的逃，母女两人拼命挣扎奔逃，总算得了性命，幸而身上还藏着些许盘缠，勉强到了金陵，隐姓埋名地在当地住脚，后来又找了男人嫁了，总算是过上太平日子。
不料就在此前，有人找到了他们，竟问起当初在京城的事。
这正也是郑适汝想知道的，当下便也问起来。
妇人在牢狱中给关了许久，早就绝望了，如今便直接说了起来。
原来当初阑珊跟温益卿定亲，成亲前夕彭家舅妈自然得负责给她挑选陪嫁丫头嬷嬷等。
彭家母女一概的不待见阑珊，彭表妹更是撺掇母亲千万不要选好的丫头给阑珊带去，只除了她贴身的那个圆儿外，其他的都胡乱应付就是了，横竖阑珊不至于说什么。
到了出嫁那日，彭家这边是彭利安亲自随了过去，到了晚上，彭利安却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彭家母女不知何故，彭利安气喘吁吁道：“看到温家有人把门锁了，故意把新房放了火。”他因为害怕，又不知怎么回事便趁乱先跑了出来。
后来突然有人送了一大笔钱到彭家，彭利安害怕多事更加不敢乱说，便借口外甥女出了事，全家搬离京城，谁知半路又遇劫匪，到底没有逃出生天。
郑适汝听完这个，脸色冷冽：“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她想到温益卿之前的脸色语气，又想到这彭家之人的心性，已经猜到了几分，便冷道：“当初你们是怎么害温郎中的。还不从实招来！”
这彭家表妹心怀鬼胎，本来还有些许侥幸，此刻听问便哭道：“犯妇不敢隐瞒，当初、当初因为温大人跟计姗订了亲，我觉着计姗配不上，便痴心巴望着……后来母亲就出了个主意，趁着温大人去探望计姗的时候，故意灌他喝了一杯掺了药的酒，本来是想先成了好事的，谁知道温大人并没有、并没有就……反而把我打晕了，他就、就逃走了。”
彭表妹说了这个，又哭道：“我知道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该的，可是父亲已经横死，之前京城有人过去，我娘惊吓之下也得了失心疯死了，求太子妃娘娘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郑适汝听完了这个，心里已经是明白了。
原来果然温益卿也是给彭家这对母女设计了，大概是他逃出来后神志不清的，正好遇到了阿沅，所以才……
郑适汝默然无语，可也不想听这女子哭叫，便示意带走。
横竖是温益卿拿下的，就随他处置罢。
在彭家表妹将给带下去之前，郑适汝想起一件事：“你刚刚说，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找到金陵的？”
那妇人哭道：“是、是半年前。”
郑适汝面不改色，心中却骇然。
半年前……那时候差不多正是温益卿告诉自己阑珊还活在人间的时候，从那时候他就开始谋划一切了吗？
真的给她说中了，他一直在等候一个机会啊。
彭家表妹给拉了下去，仍旧送回顺天府。
郑适汝抬手扶着额头，头上隐隐作痛。
当时阑珊跟温益卿定亲，提起他，阑珊便脸上放光欢喜雀跃的，郑适汝却一直对这门亲事持不置可否的态度。
曾今她以为是自己觉着温益卿配不上阑珊，所以才下意识地讨厌他。
现在突然发现，兴许不是配上配不上的缘故。
而是她大概嗅到了温益卿骨子里有一种偏执执迷，翻脸狠绝。
他早知道一切的真相，隐忍至今只为等待最佳时机。
他明明早知道言哥儿不是阑珊生的，却并不说破。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让郑适汝自己询问，毕竟亲耳所闻，比他自己说更加明白，也更加震撼，甚至……更加能够对他的遭遇感同深受。
这个人做事的手段，远超她的想象。
在出别院的时候，郑适汝突然明白了温益卿那句话的意思。
“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我知道了而已。”
他早就知道跟自己春风一度的不是阑珊，偏偏只字不提。
或许对他来说，不提此事，仿佛就可以下意识地把言哥儿当成是他跟阑珊的儿子。
因为温益卿料到，阑珊是绝不会主动开口跟他澄清言哥儿是谁生的，毕竟阑珊那么疼爱言哥儿。
他宁肯将错就错，是想留一个念想，让他跟阑珊无法分割的念想。
如此而已。
在出别院上车的时候郑适汝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
天色沉沉，天边似有云涌。
郑适汝不由地想荣王殿下此刻在做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京城内发生了这许多令人防不胜防的事情，又知不知道阑珊的情形。
不管怎么样，郑适汝隐隐地竟有一种盼望，她希望赵世禛快点儿回京。
因为现在的情形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跟掌控的范围，若说有人能够打破这一切力挽狂澜，也许只有荣王殿下了吧。
只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及时赶回。
宫中。
因为先前晕倒，阑珊并没有给送去司礼监，而是在宫内的一处偏殿里安置了。
容妃娘娘到来的时候，阑珊已经苏醒了。
她看见身边的人竟是飞雪，同时她想起来，当时自己一头从高阶上栽落的时候，是飞雪及时冲上来，将她紧紧地抱住。
阑珊并不知道飞雪是违抗命令到了她身边的，但是看着她的时候，眼泪刷地便涌了出来。
赵世禛不在，看着飞雪，就如同看见了他。
但是现在对阑珊而言，性情却不再是以前的甜蜜。
而是一种悲怆跟煎熬。
“舒大人，别哭……”飞雪有些慌了，抬手要给她拭泪，却给她轻轻地挡开了。
“你怎么、还在宫内。”阑珊垂着眼皮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
飞雪察觉她动作上的拒绝，隐隐感觉不安：“你在，我当然也在。”
阑珊摇了摇头：“我没事，也不需要人跟着了。”
若真不需要，先前一头栽倒可怎么说？
飞雪有些警觉地看着她：“之前温郎中找你，说什么了？”
阑珊的眼睫一动，泪如溪流一样从脸颊上滑过：“没说什么。”
飞雪看到这个，越发确信是出了事了。
正要细问，外头却报说容妃娘娘到了。飞雪面露犹豫之色，终于她蓦地起身。
当阑珊擦干了泪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飞雪的影子。
她缓缓地吁了口气，看见仪态万方的容妃从门外走了进来。
阑珊慢慢地翻身下地，扶着罗汉床站了起来，她略略欠身，垂眸道：“参见娘娘。”
容妃缓步走上前，且走且打量着阑珊。
没有精致的妆容，自然不似上次相见时候那样绝艳惊人，但是就不施脂粉的素面而言，却也是难得的美人了。
肌肤就如同新雪一样洁白，不知是不是因为体虚的缘故，也跟新雪一样透出几分薄薄的脆弱感，让人觉着轻轻一戳就会戳破。
双眼自来的透着些水色，看得出是才哭过，眼角一抹微红，但正是因为这样，却更加透出一种惹人怜惜的动人之美。
从上次看见的时候容妃就知道舒阑珊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此刻亲眼看到她的素颜，却更超乎她所料。
儿子的眼光到底是不错的，又一次的，容妃这样感慨。
回身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容妃道：“来的时候听说，你差点儿晕了，是怎么了？”
阑珊依旧的眉眼不抬，轻声道：“回娘娘，只是身体差罢了。”
容妃道：“听说你先前担任监造，也是走南走北的，如何身体这般不好？”
阑珊无言以对，想了想，便道：“之前是小人胆大妄为，企图蒙蔽娘娘，请娘娘降罪。”
“哈，”容妃低低笑了两声，道：“原来你以为我是来追究你的罪责的？”
她的笑声很好听，又指着罗汉榻的另一侧：“看你弱不胜衣的样子，倒是让我也打心里怜惜起来，你且坐了说话吧。”
阑珊摇头：“娘娘跟前没有我能坐的地方，多谢，很不必。”
容妃挑了挑眉：“怕什么？我那个好儿子，一心只喜欢你，这会儿是他不在京内，若是在京中，自然还是认定你是王妃……到时候岂不是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阑珊听到这里，才缓缓地抬眸。
这还是容妃自打进门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双眼，好一双动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又蕴着泪影，此刻就算不说话，只这样默默地看着，就引得人一阵的心悸。
“怎么，你觉着我说的不对？”容妃问。
阑珊道：“娘娘放心。”
容妃诧异：“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阑珊一笑低头：“我不会再缠着荣王殿下了。”
容妃的眉峰皱蹙：“你这话……我有些不太明白。之前你不是很心仪于荣王的吗？为何突然间就这么说？”
阑珊道：“我忽然间醒悟，对于殿下我着实高攀不起，如今事发也是好事。如今我生死未卜全在皇上一念之间，自然不敢再奢望别的。”
容妃忖度：“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才从皇上那里来，我也劝过皇上了，这件事嘛，若说有错，最错的自然是荣王，跟你们不相干。”
阑珊听了这句，却有些意外了：“不敢，娘娘虽然宽仁，我岂能越发仗着如此而放肆，是我的罪，我半点也不会推卸。”
容妃笑道：“真是个固执的孩子，也正如皇上说的，你颇有担当。怪不得荣王喜欢你呢，长的倒是楚楚可人，性子偏又这样坚韧的，连我也喜欢你呢。”
不知为何，阑珊鼻子一酸，泪已经从眼中摇曳坠落。
容妃倾身过来，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她的手很软，却有一点点凉意，像是玉的触感。
在阑珊的手腕上缓缓抚过，容妃垂眸看了眼，才又微笑道：“皇上跟你的提议，你为何不答应？是不愿意当侍妾吗？”
阑珊忍着泪：“我跟荣王，有缘无分罢了。”
“胡话，”容妃不以为然的，想了想，才道：“这儿没有别人，我也不瞒你，我见你第一面儿就很喜欢了，虽然你们用了点手段，但……荣王愿意的话自然无伤大雅。所以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当荣王的侍妾有什么不好？横竖先保住性命，才能图将来。荣王他又那么喜欢你，过不上一两年，自然封你为侧妃，以后正妃不管是谁，日子且长着呢，你焉知会鹿死谁手？说句不恰当的话，你瞧这宫内，皇后，贵妃……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你是聪明内慧的孩子，你可懂我的话？”
阑珊非常懂。
容妃是在暗示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说实在话，要是没有温益卿跟她说的那番话，给容妃这样贴心掏肺似的对待，阑珊只怕就动摇了。
毕竟就算不考虑容妃话中的含义，单看容妃并没有计较他们之前欺上瞒下的行径，反而这般宽容慈和，却出乎她的意料。
而且的确，只要保住性命，才能再图将来，曾经没有人比阑珊更懂得性命的重要。
但是无人知道，在跟温益卿分别后，看着那长长的高高的台阶，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阑珊真的是再度的万念俱灰了。
此时，看着容妃注视自己的目光，阑珊终于还是说道：“多谢娘娘美意，只是……我要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容妃很惊讶：“这却是为何？你若是要去温府倒也罢了，但据我所知你是不想去的啊？难道你不知道，皇帝已经格外开恩了，你若是惹恼了皇上，他只怕真的不顾一切就……如今荣王不在京内，你毕竟是他心尖上的人，我自然替他照看你，好孩子，你不如听我的话吧？”
阑珊慢慢地推开容妃的手。
她单膝跪在地上，又将左腿撤后，向着容妃磕了个头：“请娘娘恕罪。”容妃敛了笑，她拧眉看了阑珊半晌，终于长叹了声：“既然如此，强扭的瓜不甜，就随你的心意吧。”
说完之后，容妃起身，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阑珊，眼神变了几变，还是去了。
冬月的天很短，容妃走后不多久，司礼监的人来领了阑珊，仍回之前呆过的司礼监之前拘押她的房中，只是这次好像没有从外头上锁。
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内侍送了晚饭，有一碗汤，并两样菜。
阑珊本毫无食欲，闻到汤的香气，不知为何竟有些饿了。
她起身挪到桌边，却见是冬笋鸡丝汤，香菇百合，清炒山药，看着可口而精致。
阑珊叹了口气：“我还是做个饱死鬼吧。”她说着坐下，先捧起汤碗想要喝一口。
不料唇还没碰到碗，就听到有人道：“别喝！”
阑珊吃了一惊，手一抖差点儿把汤洒出来。
抬头时，却见飞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快步走到跟前把那碗汤从她手里夺了出来。
阑珊不由笑道：“你……又是从哪里跑来的？干什么？难道还以为有人在汤里下毒？”
飞雪皱眉看她一眼，举起汤碗闻了闻，又抬头从发上摘下银簪在碗中试了试，银簪并没有变色。
阑珊道：“如何？罢了，让我喝罢，不知怎么、饿得很呢。”
飞雪看她又要去端汤碗，心中本能的不安，便又拦住她：“不行，味道不太对。”
“银簪子都没有反应，你怕什么？”阑珊觉着奇怪，却笑道：“而且我是待死的人了，莫非有谁还要多此一举么？是迫不及待我死，连皇上下旨都等不及么。”
飞雪看她又恢复了能说能笑的样子，却知道这不过是假相：“不管怎么样，你现在不能吃这些。若有万一我担不起。”
“你……”阑珊却冷笑道，“什么担不起，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需要人家给我担。”
飞雪忍不住道：“温郎中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这样态度大变？”
阑珊扭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有些烦躁的：“我饿了，我就要喝！”她偏赌气的要去拿碗。
飞雪见她小孩撒赖一般，忙端起那汤碗，看到旁边有一盆兰草，便不由分说一股脑地都浇了进去。
阑珊大吃一惊：“那是热的，你何苦造孽把那兰花都浇死了！真是的，好好的不给人喝……”她还想去吃别的东西，飞雪不由分说都挪开了。
“好吧，你就饿死我行了，回头你就可以交代了。”阑珊气的撒手瞪眼。
飞雪倒是宁肯她跟自己赌气犟嘴，显得有些精神，总比先前那样含泪垂死的样子要强。
“你忍一忍，我这里有两块糕你先吃着，回头再给你找别的去吃。”飞雪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递给阑珊。
阑珊嫌弃：“有好菜好汤不给我吃，却让我吃糕，哼……我不爱吃。”虽然嘴上抱怨着，却仍是乖乖地接了过来，闻到很香，便低头咬着吃了起来。
飞雪看她孩子一般低着头吃东西，眼睛却不知不觉地有了泪光，她扭开头看向别处，竭力把那点泪忍了回去。
阑珊吃了糕，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又转头惋惜地看那盆兰草，不料越看越是古怪。
飞雪问道：“怎么了？”走过来看了眼，心头巨震。
给浇到的兰花根部隐隐地有些泛黑，这当然不是因为烫坏了，而是因为毒。
阑珊呆呆地问：“是汤吗？”
飞雪咬了咬唇，握住她的手把阑珊拉开：“以后别人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要随便吃。”
“可是没道理啊。”阑珊惊疑不定：“是谁这么着急要我死呢。”
飞雪握着她的手，手指却顺着往上，不动声色地在阑珊的脉上摁了会儿，才稍微松了口气：“这里的情形……应该很快就会传到王爷耳中，你放心，王爷一定会尽快回来的，王爷回来，一切就好了，只要咱们撑过这一段儿去。”
阑珊把手抽了回来，脸色也转冷了。
飞雪知道她不肯告诉自己，便也不再追问，只说道：“天大的事儿，只当王爷回来了再说。”
阑珊越发扭头看向别的地方去了。
飞雪忍不住笑道：“别赌气了，就算是我主子不知哪里得罪了你，我没有得罪你啊？你总不会还要迁怒我吧。”
阑珊听了这句才又慢慢地低了头。
飞雪想了想：“你怎么也不问我，阿沅跟言哥儿他们怎么样？”
阑珊果然回心转意，急忙问起来。飞雪才告诉她言哥儿跟阿沅也都在司礼监中，她来之前托人去打听了，并没有为难他们。
当夜，飞雪又另外去找了些吃的给阑珊，直到看她吃了东西睡着，那悬着的心才总算安了几分。
但是看着那盆已经枯死的兰草，飞雪的心却又揪紧。
自己所听命的人未必跟她是一条心，甚至正好相反。
比如晚上送来的那有毒的汤，飞雪简直不敢想象是谁经手的。
如果真是她所想的那个人送来的，那么那个人一定也知道了阑珊身上的秘密。
想到这个飞雪心急如焚，她急着要找个可靠而有能力的人商议此事，但宫阙重重，却哪里能有这样一个人。
直到飞雪看到了阑珊盖在身上的那袭银鼠皮的披风。
下午回来之前，阑珊就把李尚书的那件披风拜托小太监送回去了，所以身边仍只有这一件。
飞雪看着那名贵的浣花锦缎面披风，轻轻地翻过来看向右下角，果然在底下发现一个金线刺绣的小小的“杨”字。
正在飞雪犹豫不定的时候，却听到门外有些异动。
她霍然起身的时候，耳畔听到“哗啦”响声，像是泼水声，在飞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眼前的窗户上突然间亮起一团火光！
“不好！”飞雪大为震惊，冲上前想要开门，不料拉了两下只听见锁链声响，竟是从外头又锁住了！
与此同时却见一线火光从门缝中冲了进来！于地上蔓延，逼得飞雪步步后退，一股刺鼻的味道，是桐油。
这会儿阑珊也惊醒了过来：“怎么了？”
放眼看去，见窗户跟门上都是火，看的阑珊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当年才跟温益卿成亲的那夜。
此刻外头总算也发现了异样，有人叫道：“快来人，走水了！”

第183章
火光闪烁，飞雪还试图去开门，火却已经从缝隙中卷了进来，反而将她的衣袖烧着了。
她将袖子一卷把火扑灭，也不顾手上剧痛，后退一步又冲上前踢向门扇。
飞雪本是想将门踹开，但那门结实异常，袍摆反而沾了地上的桐油，顿时给火点燃了。
飞雪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倒悬着将里头的残水尽数洒在身上，才勉强将火浇灭。
此刻听外头人声越发嘈杂，是司礼监的人赶到了。
但是屋内已经越来越热，更加上浓烟滚滚，黑色的烟尘一股一股的，像是妖气四溢，情形危急。
飞雪把心一横，举手拎起桌边的椅子，正要挥起砸门，却听到阑珊低低叫道：“阿沅……阿沅！”
回头之时，却见阑珊抱着头，正喃喃地叫着阿沅的名字。
飞雪见她的反应异常，顾不上去砸门，当下忙丢了椅子，重退回来拢住阑珊的肩膀：“舒丞别怕，我在这里！”
原来阑珊才从梦中惊醒，又见火光闪烁，一时之间如梦如真，竟有些分不清楚是此时彼时。
上次的事情本是她人生至痛，所有一切的转变都从那时候开始，此刻噩梦重现，阑珊顿时竟失了神，这方寸的小屋子也好像变成了当时布置的喜气洋洋的新房，却如同要埋葬吞噬她的地狱！
察觉有人靠近，阑珊本能地紧抓住飞雪的衣裳，哭道：“阿沅……”
飞雪心头一颤，忙将她搂入怀中：“别怕！我在这儿！”
这会儿室内浓烟弥漫，令人喘不过气来，飞雪将湿了的袍摆一角撕下给阑珊蒙在脸上。
此刻地上的火顺着桐油往这边蔓延，如同一条火蛇正要把人吞噬。
飞雪眼睁睁的看着，一把抓起旁边的披风，又将阑珊密密地裹在怀中。
烈火无情，火舌摇曳着席卷而来，门窗都发出了瘆人的噼噼啪啪，是木料给烧的扭曲变形。、
屋内已经给浓烟弥漫的有些看不清了，飞雪呛咳了数声，感觉火焰灼人，她咬牙扭头，仍是死死地抱着阑珊不放。
却就在这危急时候，门跟窗户发出响动，有几道人影从破碎的门窗中跳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抬头看到榻上的两人，却见榻边垂落的床帏已经着了火，把飞雪的衣袖都烧着了。
那人冲上前来，将手中被水浸湿的棉被往飞雪身上一扑，才生生地将她身上的火扑灭了！
又忍着浓烟问道：“小舒怎么样？”
飞雪听出是张恒，咳嗽道：“快带舒大人出去！”
剩下的几人挡在他们身前，扑打遮挡席卷的火光跟浓烟，一边开路
飞雪双臂用力将阑珊拥住，随着众人从仍燃烧着的门框冲了出去！
人救出之后，水龙连喷，两刻钟时间就把火完全熄灭了！
这一场哄闹，惊动至甚，司礼监上下都轰闹起来，直到天亮。
天明的时候宫内也得到了消息，雨霁亲自急忙赶了回来。
此刻阑珊给安置在了别的房中，她先前受惊匪浅，又加上给烟熏火燎，从昨晚上便昏迷不醒。
雨霁先进内查看阑珊的情形，见她脸色泛白，忙问：“叫太医了没有？情况怎么样？”
飞雪从旁道：“公公，我会些医术，不用叫太医，舒大人只是受惊过度又给烟熏了，并没有大碍。”
雨霁当然认得她是赵世禛身边的人：“啊……是吗。”又看飞雪手臂跟腿上都似有伤：“你这是……”
张恒在身后道：“昨晚上她为了护着小舒给火烧伤了。”
雨霁又气又恼，还未说话，飞雪道：“公公，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
飞雪道：“听说阿沅娘子跟言哥儿，王鹏都在这里，能不能……放他们出来，这样的话对舒大人也好些。”
雨霁踌躇片刻，他若答应，就是替皇上在决断，所以一时不能做主。
飞雪道：“舒大人的情形很不好，公公，还求您高抬贵手……”
雨霁对上她恳求的眼神，终于把心一横，吩咐手下道：“去把那孩子带过来吧……小心行事别吓到他。”
飞雪见他只答应叫言哥儿出来，倒也是尽了心了，当下行礼：“多谢公公！”
不多会儿，果然有小太监领着言哥儿来了。
言哥儿进门见阑珊躺着不动，便扑过来，叫道：“爹爹！”
雨霁叹了口气，吩咐飞雪：“好生照看着。”
他自己来到外间，进了另一间房中才骂道：“真是糊涂混账，到底怎么办事的！”
司礼监四名秉笔大太监都跪在地上，雨霁怒容满面：“司礼监向来是皇上的手跟眼，居然在这儿出了这种事情，这不是有人在剁皇上的手戳皇上的眼睛吗？你们平日里一个个能耐非常的，怎么竟出了这种大纰漏！昨晚上看守的，上夜的，巡逻的，还有那些桐油从哪里来的！找不到动手的人，咱们上下都要跟着受罪！”
众人甚是惶恐，张恒跪着道：“公公，巡夜的发现走水后立刻赶来，发现门口一名守卫已经给杀死，当即寻找另一个，他却正在逃窜，交手中他受了重伤，如今给人看住了。自打事发后我已经命人封锁了司礼监各门，桐油是在后库当差的一人，收了贿赂私给出去的。”
雨霁气道：“我最近不大管这里的事，越发的就什么妖魔鬼怪的都出来了，继续查，看看是什么人唆使的！”
正在怒骂众人，外头道：“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到了。”
雨霁乍听意外，细细一想，便先撇下众人出外迎驾。
不多会儿太子赵元吉跟郑适汝迅速进了门来，不等赵元吉开口郑适汝先问：“人呢？”
雨霁道：“娘娘莫急，在这边……”才抬手示意，郑适汝便带人转身去了。
剩下赵元吉咳嗽了声，却并没跟着，只对雨霁道：“公公，听说司礼监昨晚上出事了？到底是怎么样？”
雨霁便接了赵元吉入内，细细说明。
这边郑适汝飞快地去见阑珊，里头飞雪看了她来，不由地松了口气。
郑适汝冲到床边上，见阑珊闭着双眼昏迷不醒的样子，言哥儿则在旁边淌眼抹泪，郑适汝连声叫道：“姗儿，姗儿！”
见阑珊也不答应，一时泪如泉涌。
正在悲感难忍，肩头多了一只手，郑适汝回头见是飞雪。
飞雪对她使了个眼色，郑适汝定了定神，叫侍女们先行退到外间。
太子妃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拭泪，一边问：“她怎么样，什么人下的手？”
“什么人动的手我不清楚，”飞雪顿了顿，“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郑适汝诧异：“你说什么？”性命之忧都不是最重要的，还有什么是更要紧的？
飞雪道：“我有一件至为要紧的事情，要跟娘娘禀明。”说着便上前一步，低低在郑适汝耳畔说了一句。
太子妃听了，脸色骇然，猛回头看阑珊：“你说真的？你……看准了吗，是不是弄错了？”
“这个脉象是很明显，再不会错的。”飞雪低低的回答。
郑适汝竟觉着脑中一昏，喃喃道：“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忙道：“她知道了吗？”
“我哪里敢告诉她。”飞雪黯然，“昨儿也不知怎么了，见了温郎中后态度大变，几乎连我也不理了，又差点出事，情绪如此不稳，我如何敢透消息。”
郑适汝听了这句，她自然知道阑珊是因何变得这样，一时心中大恨温益卿。
飞雪犹豫片刻，又道：“娘娘快想法子吧，司礼监呆不住了。”
她犹豫片刻，到底并没有将昨晚上那有毒的汤水的事情告诉郑适汝。
郑适汝惊怒之余，竭力镇定，道：“我当然知道。之前是杨首辅跟我说不能轻举妄动，但现在也不能再顾忌这些了。之前皇上的确有意赦免，可是姗儿……”
按照郑适汝的想法，阑珊至少可以答应皇帝先去王府，毕竟她的心情跟容妃一样，都觉着来日方长，先留得青山在最好。
可是阑珊和软是最和软的，要犟起来却也无人能及。
何况郑适汝也明白阑珊的心情，何况当时皇后在场，皇后的那个嘴巴，郑适汝还能跟她打太极，把她吐出来的话放出来的招儿悄然拍回去，但阑珊是个一旦给激怒就不知道拐弯的，硬碰硬哪里会有好结果。
郑适汝深深呼吸：“出了这种事，我也顾不得了，我会立刻进宫。”
她忖度着又道：“对了，你跟我说的这件事千万别透出去。不是好玩儿的。”
飞雪点头：“我当然清楚，所以方才雨霁公公叫传太医我也给挡回去了。”
郑适汝咬了咬唇：“还好荣王留了你……唉！”
飞雪又问：“娘娘进了宫怎么说？”
郑适汝拧眉道：“我自然要求父皇开恩，最好能够把姗儿移到东宫去，在我身旁，我自然放心。”
飞雪大惊：“虽然是好的，只怕皇上不肯答应。”
郑适汝眼神决然：“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皇上不答应我就死谏！”
“不行的娘娘！不行！”飞雪忙抓住她。
郑适汝回头看着榻上的阑珊，眼中又冒出泪影：“昨晚上幸亏有你在她身旁，但虽如此，只怕仍是受了惊吓，我只可怜她接连两次给人害……要查出是什么人动手，定要把他碎尸万段。宫内不能呆，司礼监也不行，更加不能让父皇真的伤了她的性命，我自然要豁出所有。”
飞雪心中战栗。
正此刻太子跟雨霁说了话，也来找郑适汝。
进门后赵元吉看了一眼榻上的阑珊，问道：“她怎么样？”
郑适汝同他往外走了几步，道：“受了惊吓又给烟熏到，情形不太好。”
赵元吉疑惑：“到底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司礼监伸手。”
“谁知道，不过连司礼监都差点儿出事，我如何能放心，”郑适汝道：“太子，我要进宫面见父皇，你且先回东宫吧。”
赵元吉震惊：“你进宫干什么？”
郑适汝垂眸道：“我想求父皇，答应我接姗儿到东宫去。”
“胡闹，这怎么可能？”赵元吉忍不住道：“她再怎么样也是罪人，父皇还没发落呢。”
郑适汝冷笑：“是啊，父皇还没发落，有人就忍不住想替父皇发落了，父皇心里只怕也窝着一把火呢，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求一求，错过这个机会，怕以后更不知怎么样。”
郑适汝看太子一脸的不情愿，便道：“这件事原先就是我起头的，如今出了事，没得叫姗儿把所有罪责都揽了去，我却独善其身的，就算不能让父皇饶了她，至少我也要担一半儿的罪。太子若是怕连累，到时候殿前只管痛斥于我，就如上次向父皇请罪一样……”
赵元吉道：“阿汝！”
上次他听了郑适汝的话，去请罪的时候故意把她骂的狗血淋头，果然皇帝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此刻听了这话，心里仍是不舒服。
赵元吉定了定神，问道：“你是故意叫我演戏呢，还是觉着我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郑适汝一愣，然后低头道：“我不想跟殿下虚与委蛇，以前虽然有惊无险的过了，但是情形到如今怕不能善了，若真的可能连累到太子，必要的时候，太子不能再犹豫。”
“你说什么？”赵元吉不解。
郑适汝清楚地说道：“索性太子就跟父皇提议，把我休了。”
“阿汝！”赵元吉大惊，脸上又透出怒色。
他这一声有些大，郑适汝竟本能地看了眼阑珊，见她没有醒才稍微放心。
赵元吉也跟着转头看了看榻上的阑珊，然后他抓住郑适汝的手道：“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了她竟可以做到这份上？”
郑适汝道：“是，我可以。”
赵元吉睁大双眼：“你……”他有些震惊，又有些失望恼怒的，“你真的、为了她你太子妃的位子也宁肯不要？”
两个人目光相对，太子妃深深呼吸，才要回答，却在这时候，旁边有个微弱的声音道：“郑适汝！”
夫妻两人同时转头，却见阑珊撑着床边坐了起来。
郑适汝忙撇开太子快步到了床边，俯身问道：“你醒了？觉着怎么样？”
言哥儿也抓住阑珊的手不停地叫道：“爹爹，爹爹你好了吗？”
阑珊原先虽然没有睁开眼睛，神智混沌，但自打言哥儿来了后，她慢慢地便清醒过来，只是浑身乏力，下意识也不愿意苏醒去面对这所有。
所以郑适汝跟赵元吉的话，她倒是听见了大半，听赵元吉质问才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量，便逼得醒了过来。
阑珊看看言哥儿，又看向郑适汝，拧眉低低地说道：“你要是敢，我……我绝不能原谅。”
郑适汝看她脸色雪白，毫无血色，只有双眼黑的令人心悸，眼中顿时湿润：“你、到底觉着怎么样？”
阑珊道：“又能怎么样？或许是命硬……并没有死。”
她说了这句又看向赵元吉：“太子殿下请恕我、不能行礼。”
赵元吉默然地看看她，又看郑适汝一眼，转身先出门去了。
阑珊摸了摸言哥儿的头，叫飞雪先带他到旁边。才对郑适汝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敢对太子那么说话？”
郑适汝低着头：“你出了事，还叫我怎么镇定。”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郑适汝垂眸，片刻才道：“不用假装，我知道昨晚上那场惊吓对你来说何等难熬。”
阑珊叹了口气：“再难熬，不也熬过来了吗？”
郑适汝情难自禁，张手将她拥住：“姗儿，我真怕再没了你。”泪一涌而出，郑适汝道：“姗儿，你答应我吧，跟着我去皇上面前认错，咱们就去荣王府好不好？不要再固执了，我再也不想你出什么事。”
她从来都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人，如今却竟哽咽着失态地跟她说这番话。
阑珊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
要是没有温益卿那番话，兴许就答应了，向皇后皇上低头有什么不能的？当侍妾又有什么不能的？当初倾心于赵世禛的时候，甚至连什么名分都没有想要过，她只是喜欢那个人而已。
“我……不能。”最终阑珊回答。
郑适汝的泪涌的更急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了，”
她忘了一切，放开阑珊，捧着她的脸低低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也要为了肚子里的那个……”
阑珊起初以为她说的是阿衍跟言哥儿他们，直到听见了最后那句。
“你说什么？”阑珊疑惑。
郑适汝重将她抱住，在她耳畔低低说道：“你有身孕了。傻瓜，你有身孕了！”

第184章
飞雪是昨儿抱了阑珊回去，给她探脉的时候发现的。
她惊心动魄，却不敢声张。
毕竟如今并没有成亲，如果传出这种事情，阑珊以后却不能做人了，且对肚子里的那个也绝不算是好事。
所以她之前才果断拒绝了雨霁要传太医的话。
此刻飞雪一边哄着言哥儿，一边留心着郑适汝跟阑珊的方向，她的耳力过人，纵然郑适汝声音很低，她也依稀听见了大概。
见阑珊吃惊地低头，然后又看向自己，飞雪便向着她一点头。
阑珊得了飞雪的确认，双眼慢慢地睁大，然后泪水迅速奔涌上来，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泪却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郑适汝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给她放下，又掏出自己的手帕给阑珊拭泪，道：“你别急，更不要想其他的，之前不敢跟你说，就是怕你无法承受……可知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生保养身子，更加不能这样大惊大喜的了。”
阑珊泪水滂沱：“我不知道……”
郑适汝道：“不知道什么？”
阑珊哭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
虽然当时给赵世禛逼着无法，阑珊曾冒出过假如有了小孩子该怎么办的话，实际上她从没认真想过会亲身经历，甚至对此隐隐有一些恐惧。
尤其是居然这样快，而且在这种风云变幻的情势之下。
猝不及防之际，竟又生出些不真实的感觉。
郑适汝愣了愣，才笑道：“真是个傻瓜，但也不打紧，横竖不着急，慢慢来就是了。”
阑珊无所适从，突然看见言哥儿正在飞雪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心中越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宜尔，我……”
“怎么了？”
“我怕。”阑珊不能形容自己心中的恐惧，但是恐惧跟莫名的紧张却蜂拥而来，让她有些无法喘气。
郑适汝忙将她揽入怀中，抬手给她顺气：“没事没事！别怕，姗儿别怕！我在这儿呢，你放心，不管怎么样都会好好看着你的。”
她看出阑珊的焦虑，情急之下又道：“你会很好，所有人都会很好……别怕，听话！”
阑珊给她紧紧地抱着，一句句地抚慰听入耳中，那股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才逐渐好些，却又埋首在她怀中，泪流个不停。
郑适汝见她这样，忍不住也又湿了眼眶：“好姗儿，你什么也不用做，更加不许胡思乱想，只管给我好好的，其他的交给我，听见了吗？”
阑珊无法回答，只勉强从鼻子里“嗯”了声，却还带着隐忍的哭腔。
郑适汝本是要进宫的，此刻却无法放下，便只管抱着她，百般的抚慰开解。
阑珊一时情难自禁，在郑适汝怀中哭了半天才觉着好些，只是又有些头疼起来。
那边飞雪陪着言哥儿过来，因叮嘱过小孩子不要再惹她哭。
言哥儿也很是乖巧的，只说道：“爹爹别难过了，娘让我告诉你，她跟王叔叔都很好，每天都不用做饭就有人送饭菜吃，饭菜也很好，王叔叔说他都吃胖了。”
阑珊才哭过，听了这几句，噗嗤笑了起来。
但是笑了不多会儿，又想起这必然是阿沅怕自己担心，所以故意的让言哥儿带着些好听的，报喜不报忧。
一时又要哭了。
飞雪忙道：“太子妃要忙的事情很多，你若还流泪，她哪里放心？”
阑珊急忙忍住了，低低道：“我不是故意的……”
飞雪却知道几分，毕竟她才有了身孕，这消息太令人震惊不说，偏如今又是这样一言难尽的复杂境遇，加上本来有孕的人情绪便会起变化，阑珊跟先前略有不同，也是有的。
阑珊镇定了会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飞雪道：“昨日你晕厥后，我把了脉自然就知道。”
阑珊听到把脉，心中隐隐地有些异样，那时候她精神恍惚的，甚至都不知道飞雪曾听过自己的脉。
此刻郑适汝回来，道：“雨霁公公已经先行回宫了，这里一时半会儿的该不会有事，我先回去了。”
阑珊有些舍不得她，却打起精神，正色说道：“你不许再跟太子殿下争执吵架，也不许再说那些伤人心的话。另外，杨大人既然告诉你怎么做，那也不许你因为我去面圣，你总该知道，若因为我有个万一，我怎么也不能原谅你。”
郑适汝刚才跟她说了半天话，自己的心也慢慢的静了：“知道了。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再胡思乱想，好生保养着，听见了吗？”
阑珊点头。
郑适汝握了握她的手，才出门去了。
阑珊目送她离开，才想起昨晚的事情，悄悄问：“这下毒的人，跟放火的是同一个吗？”
飞雪迟疑：“这个我也不知道。”
阑珊又问：“你可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太子妃了？”
飞雪更加踌躇，低声道：“我、因怕太子妃担心，所以没说。”
阑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最后只点点头道：“也对。”
飞雪给她湿润的双眼望着，因为哭过，这双眼睛显得越发清澈，仿佛能看穿人心中想些什么似的，飞雪竟有些乱了心跳，直到最后看阑珊点点头，才又暗暗地松了口气。
雨霁先一步回宫，向皇帝禀告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果然皇帝震怒。
“朕还没发话呢，就有人急着要她的性命了。”皇帝冷笑道：“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今日是司礼监，改天是不是要杀到朕的身旁来了。”
这话说的重了，雨霁一下子跪在地上：“请皇上息怒，是奴婢的失职。”
皇帝淡淡道：“说这种话没有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朕只要一个交代。”
雨霁道：“那行凶的的确是司礼监的一名奴婢，是他杀了守卫又放火，如今受了重伤，本要挪进宫的又怕不便。”
“招认了幕后主使吗？”
“……还没有。”
皇帝再度冷笑。
正在这时侯，外头道：“杨大人进见。”
皇帝哼道：“瞧瞧，看笑话的来了。朕昨儿才说他工部事多，如今朕的眼皮子底下就现出了事。”
不多会儿杨时毅从外进殿，上前行礼。
皇帝看向杨时毅：“怎么，杨首辅也听到消息了？”
昨晚上杨时毅在内阁当值，当然是也听说了，此刻便道：“臣听闻司礼监走水，本不以为意，不料又听说是跟……羁押在司礼监的舒阑珊有关，臣竟不知如何？”
皇帝道：“雨霁，你告诉杨大人吧。”
雨霁将昨晚的情形，阑珊如今的情况，以及凶嫌等等说了一遍。
杨时毅微微皱眉道：“想不到有人敢在司礼监动手，这也算是匪夷所思了。只是……舒阑珊只等皇上发落，本来也不该是谁的眼中钉了，怎么竟连这一时半刻的都等不及呢？”
皇帝道：“朕也好奇着呢，到底是谁对舒阑珊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更胆敢在司礼监就下手。”
他说了这句又看杨时毅：“杨首辅，你忙不迭的来见朕，不会只是问昨儿的事吧。”
杨时毅道：“是，回皇上，恕微臣直言，这两天京城之内纷纷扬扬的都在谈论温驸马的事情，但工部上下除了此事之外，已经有人在议论舒阑珊给传进宫一事了，微臣觉着，迟早会有人传出奇怪的流言，皇上要早日下旨才好。”
皇帝道：“你是在催着朕砍舒阑珊的头吗？”
杨时毅停了停，道：“微臣之前在气头上，的确是恨不得砍了她的头，可是……后来想想，她一个小女子，又先是遭遇不公，倒也算是可怜之极，且她又是计成春的女儿，微臣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杨时毅给了一个台阶，皇帝顺着走下来几步：“说的是啊，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朕何必这样苦口婆心，百般思量，早就拿了她的头了。”
杨时毅道：“微臣也清楚皇上圣明仁德，且又从来惜才，当初计成春在的时候，皇上百般爱惜，如今他的独生女儿落到这步境地，却叫人唏嘘，虽然犯的都是大罪，但也情有可原，而且也于国于民都有些利处，因此臣不由有些改变了主意。”
“所以你想怎么样？”
杨时毅躬身道：“微臣不敢说别的，只求皇上秉公酌情处置。”
“秉公，可还得酌情，”皇帝听到这里笑了声：“首辅这是在为舒阑珊求情吗？”
杨时毅道：“微臣的心情也跟皇上差不多，甚是犹豫，但不管怎样，她都是计主事留下的唯一的一点血脉了。而且她给关押在司礼监，竟也会遭人谋害，偏偏竟跟她当年的遭遇差不多，怎能不叫人唏嘘呢。”
皇帝也从雨霁口中听说阑珊受惊晕厥的事情，听到这里，暗恨那下手的人。
便道：“杨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你不是不清楚，朕原先也想给她一条活路，所以让她选荣王府或者温府，谁知她都拒绝了，难道还要让朕出尔反尔，或者向一个小女子低头吗？”
杨时毅道：“皇上金口玉言，自然没有出尔反尔之说，但是正如皇上所说，舒阑珊再怎么样，不过是个有点儿想不开的小女子罢了，皇上难道……要认真的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子计较吗？”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好个杨爱卿，你竟然挤兑朕呢。哼，她到底也算是你工部的人，杨爱卿还是忍不住要护犊子了。”
杨时毅正色道：“皇上，臣只是提出建议。并没有任何包庇之意，且也没有这个能耐，毕竟一切都在皇上。”
才说到这里，突然有小太监来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不知怎么突然发了心绞痛。”
皇帝皱皱眉。
杨时毅听了忙道：“听说皇后娘娘向来有心痛的旧疾，不知为何突然发作，皇上不如且移驾坤宁宫。”
皇帝起驾前往坤宁宫。
还没进内，皇帝就听说太子赵元吉跟太子妃两人都在。
到了里间，果然殿内簇拥着许多的太医，众人见皇帝驾临，纷纷跪地，但只有太子赵元吉在，太子妃却不见踪影。
太医跪地道：“皇后娘娘是突发心绞，先前几乎晕厥，方才施针之后才好了些，皇上无须焦虑。”
此刻皇后也听说了皇帝驾临，被宫女扶着起身，眼角含泪道：“臣妾不能行礼，请皇上恕罪。”
皇帝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问道：“皇后好好的怎么又发作了旧疾？”
太子似知道是在问自己，只是还未回答，皇后已经拭泪道：“回皇上，臣妾是因为太高兴了。”
“嗯？”皇帝很疑惑。
皇帝心里明白的很，他知道皇后跟太子妃这婆媳两个并不算很亲密，加上郑适汝最近因阑珊的事情惹的皇后很不高兴，此刻郑适汝跟赵元吉又在场，所以他便觉着皇后的心绞必然跟郑适汝脱不了干系，没想到皇后却这么回答，却让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后笑看了赵元吉一眼，对皇帝说道：“皇上，您很快就要当祖父了。”
皇帝本正不解，听了这话，猛然震动：“你说什么？”
皇后笑盈盈道：“臣妾说，您很快要当皇祖父了，太子妃啊，已经有了身孕了呢。”
“太子妃……”皇帝极为愕然，猛地转头看向赵元吉，却见太子还有些恍惚的神情。
皇帝问道：“太子妃真的有身孕了？”
皇后叹息笑道：“这还有假吗？臣妾听了这个消息，一时太过高兴的，才不慎弄的心绞发作。”
皇帝也有些心跳加速，闻言道：“真是胡闹，这是好消息，怎么你也能弄的这样？”
说了这句，皇帝又看向赵元吉：“太子，是怎么发现太子妃有孕了的？”
赵元吉苦笑：“父皇，是这样的……儿臣差点儿犯了大错。”
“什么？”
赵元吉垂着手道：“回父皇，早上的时候，听说司礼监出了事，太子妃担心那个人，特跑去探望，儿臣不放心就也陪着……后来，儿臣实在是受不了，便把她大骂了一顿，觉着那个、舒阑珊不过是旧日的相识而已，何必就这样操心，之前还惹得父皇龙颜大怒。气急之下，儿臣……”
皇帝道：“你怎么样？”
赵元吉微微哽咽，才又道：“儿臣打了她一巴掌，又说、说要把她休了。”
皇后听了又皱眉摁着胸：“糊涂的东西……可知女子才有身孕的时候最忌讳收惊吓吗？你居然还动了手了！”
赵元吉擦了擦泪，道：“母后说的是，儿臣一时气急了才……果然惊到了太子妃，她便倍感身体不适，先前撑着进宫，儿臣见她脸色很不好就叫太医来给她诊脉，谁知竟诊出了喜脉，只是脉象不稳……母后赶紧叫送她到偏殿休息，这、这皇孙若有个万一，都是儿臣的错。”说着又流泪。
皇帝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怪不得郑适汝不在场。
皇后叹道：“糊涂东西，可见你素日粗心，不然这种大事岂能等到身子不适才发觉？行了，你快去看着你媳妇儿吧，千万别再有个言差语错的激到她身子不适的，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有了皇孙，皇后突然间觉着郑适汝形象光辉，更是千万般的好，昔日的种种看不顺眼等也都不复存在。
赵元吉领命起身，进内看着媳妇去了。
剩下皇后跟皇帝两人面面相觑，皇后笑道：“皇上这下该放心了吧？”
皇帝本来是忧心恼怒而来，突然见皇后无事，又有这样喜讯，此刻终于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嗯，这件事儿不错。”
皇后又问道：“对了皇上，司礼监到底是怎么了？”
皇帝道：“不知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在司礼监放火想对舒阑珊不利。”
皇后闻言皱眉：“臣妾听闻后都不敢相信，什么人这么胆大，偏偏竟然差点给他们得手，真是骇人听闻的罪行。这幸而是无事，否则那舒阑珊要有个万一……可不知说什么好了。”
皇帝哼了声，没有言语。
皇后察言观色：“皇上，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她？”
“不是已经说了嘛，让她选择，她要不选，朕就给她选。”
皇后忐忑：“皇上，臣妾斗胆，不如给她求个情吧？”
“你说什么？”皇帝很诧异，“求情？你先前不是很讨厌此人的吗。”
皇后忙笑道：“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当时臣妾因为华珍的事弄的心火上升，又恨她欺君，自然巴不得诛她九族……可是细想，到底是华珍亏欠人在先呢。而且最重要的是，这舒阑珊又跟太子妃关系好，阿汝先前为了她还特意去了司礼监，皇上你看，阿汝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自然不该在这个时候刺激到她，所以……”
皇帝见她说了这许多，果然是合情合理：“若说是看在皇嗣的面上么……”
“当然是皇嗣要紧了，”皇后赶紧说：“而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皇嗣，当然不宜开杀戒，唉，先前华珍才小产，千万别触这个霉头，自然得有件喜事冲一冲才好，就算没有大喜事，至少别在这个时候再有血光，就算是大赦天下开开运，也顺便赦免了她的罪了……皇上觉着呢？”
皇帝想到杨时毅先前的话，又看看皇后，“大赦天下”四个字在心中转来转去，终于叹息说道：“罢了，的确该开一开运了。”
此后两日，皇帝竟下旨公告天下，宣布查明了昔日工部计主事之女计姗被谋害之事。
首先温驸马自称谋害原配之事，并非是真，只是府内下人喝醉了酒，失手引发了大火，驸马察觉此事，因觉着对不住原配，才主动出首承认罪过，实乃情深义重之举。
其次，原配计姗并没有死于那场火，而是逃出了生天。
计姗改名舒阑珊，女扮男装在朝为官。
本来计姗犯了欺君之罪，本拟斩首，诛三族，但皇上仁慈，念在她是工部计成春唯一血脉，且遭遇坎坷，而且为官之时所做都是利国利民之举，所以格外开恩，赦免了她的罪过。
与此同时，临近年关，皇帝亦下旨大赦天下。
旨意一下，朝野震惊。
本来温益卿主动认罪，这件事情不胫而走，闹的满天下沸沸扬扬，人人都在切齿痛骂当代陈世美。
正在话题最盛的时候突然之间大反转，原配计姗竟没有身死，而且更女扮男装在朝为官，这真是旷古绝今的奇事异事！
从来只听说花木兰、孟丽君的典故，以为是传奇而已，怎会想到这种故事竟出在本朝。
一时之间坊间的话犹如雪片，更是沸腾的无以伦比。
有人骂计姗抛头露面，不知分寸，于律法上很不该饶了她。但更多的人、尤其京城之中知道工部舒阑珊的名号，却清楚她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令人惊啧。所以也有很多人在议论，说计姗乃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试想一个妇道人家，新婚之夜遭人谋害，她非但没有凄惨的死去，反而女扮男装做出那么多男人所不能的大事，怎能不叫人惊叹，敬仰？
所以一时之间，黑白言论，众说纷纭，话题一瞬间都落在“计姗”身上。
至于温驸马谋害原配的话，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在皇帝大赦天下之时，西北雪山上，也正有一场生死攸关的绝世拼斗，正将分出胜负。

第185章
大皇子赵元塰的确是按照阑珊给自己所画的那山脉地形图到了西北。
只不过，阑珊故意画错最后地形一事他当然不晓得，此事就连杨时毅都不知道，天底下也只有赵世禛一个人清楚。
至于杨时毅轻描淡写地跟皇帝禀告的那条路，其实完全称不上是路。
那是一堵绝壁悬崖，原先是采药人用绳索上下的，悬崖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非常艰险，底下怪石嶙峋，一不小心摔落就是粉身碎骨，除了少数采药人外根本无人敢去翻越。
姚升为了翻过去，损失了两名属下，其他武功稍微差些的索性没叫他们冒险，只留在悬崖顶上发信号，等待后续援军。
只不过姚升虽然机灵，却在历尽千难万苦终于落地后，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遭遇到了赵元塰一行人。
他们寡不敌众，逃之不及，便给拿下了。
赵元塰给贬为庶人的时候姚升还只是大理寺新进小吏，没机会跟大皇子打交道，所以这交情是攀不上的。
不过赵元塰对他倒是不陌生。
本来姚升以为必死，谁知才照面，赵元塰便打量着他说道：“你就是原先在大理寺的姚寺正。”
“不敢不敢，正是下官。”姚升受宠若惊，能屈能伸地躬身回答。
赵元塰笑道：“我听说，舒阑珊是决异司的司正，你同她关系不错？”
姚升却也知道上次赵元塰掳走阑珊的事，却不知道赵元塰这么问是何用意，保险起见便模棱两可地说道：“当然……小舒、咳，舒大人跟我们谁都不错。”
赵元塰瞥他一眼，道：“早听说大理寺的姚升是有名的长袖善舞，果然油滑的很。”
“哪里哪里，殿下过誉了。”姚升陪笑恭敬地说。
赵元塰淡淡道：“不瞒你说，我跟小舒也是有些交情匪浅的，之所以能找到这里来，还是她给画的地形图呢。”
姚升的心一揪，这件事他这种级别的当然不知道，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在意这个，只附和道：“是、是吗？下官孤陋寡闻的，竟不知道此事……”
赵元塰道：“她当然不会主动告诉你，哦……荣王应该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也不会跟你说。”
姚升不知要如何应答，只好打哈哈：“是、是啊。”
赵元塰瞥着他：“荣王跟小舒还是好的蜜里调油一样？”
姚升更加尴尬，咳嗽了声道：“殿下跟舒司正自然、自然是关系匪浅的。”
赵元塰嘲笑般说道：“那老家伙也没有发话？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搅在一起不清不楚的？”
姚升那么圆滑的人，竟也有些无法应对，便只连声咳嗽：“这里的风沙真大啊……殿下亲自来此，也是辛苦了。”
赵元塰笑了几声，倒也没有再问下去，只让把两个工部之人放在前头，然后继续往前赶路。
起初姚升还不晓得为何，走了一段后，其中一人突然大叫起来。
姚升吓了一跳，赵元塰一名侍卫上前拔刀挥落，不知把什么东西斩做两半。
姚升忙上前，却见地上的竟是一只红色的蝎子，只是个头极大，足有人的手掌长短，尾巴也是朱红色，一看就知道很厉害。
而那名属下显然给蛰到了，捧着脚跌坐地上。
姚升忙给他把裤腿掀起，却发现小腿上已经红仲一片，姚升才要动手给他挤出毒液，赵元塰从旁道：“别管他了，这种毒蝎子最厉害，你的手若沾上了毒汁，也会腐烂的，根本无药可救。”
姚升大惊，却见属下的腿上一道红线往上急速升起，很快到了大腿。
赵元塰瞥了眼：“本来才蜇中的时候砍去这只脚就能保全性命，但现在毒入了血管，神仙难救了。”
说话间，属下原本还高声呼痛，此刻却停了下来，并不觉着痛了。
原来毒已经开始将他浑身麻痹，很快的脸上都隐隐地透出了黑气。
“殿下！”姚升一时忍不住，气愤道：“殿下知道有这种毒物，是故意让他们走在前头的？”
“当然，莫非让我的人做探路石吗？”赵元塰理所当然的回答。
姚升敢怒却不敢再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属下眼神涣散，已经濒死，他心中难过之极。
但一想自己的命都是朝不保夕，却也罢了。当下将属下的双眼合上，起身决然道：“就让我来探路吧。”
赵元塰瞥了他一眼，笑道：“还以为姚大人是多精明的，没想到倒也是有些义气。”
姚升拔出了腰间的刀，边走边挥刀在前头舞动，眼睛虽没看到有毒蝎子出没，耳畔却隐隐听见嘶嘶穗穗的毒虫爬行响声，令人头皮发麻。
这一段路走的提心吊胆，就好像是阑珊梦见的在枉死城外徘徊的黄泉路一般，幸而是姚升有着常人不及的敏捷跟机警，一路上斩杀了十几只的朱红蝎子，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在一块岩石前休息的时候，赵元塰赞赏地看着姚升道：“姚大人果然能干，怪不得给老头子送到决异司……只不过你这么机灵的人，总该知道这决异司就如同是送死的地方，难道还甘心给老头子卖命？不如到我的手下。”
姚升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下官的家小都在京城里，何况只是混口饭吃，实在不敢有别的妄图。”
赵元塰道：“怕什么？老头子总不能长命百岁，他在那位子上坐不几年了，到时候换的是谁，现在尚未可知呢。”
身处蛮荒，面对这大逆不道之人所说的惊世骇俗的话，姚升只能笑道：“是，不管是谁，像是我们这种末等的小官，也不过是混一口饭吃罢了。”
赵元塰瞥了他一眼，并没再理会，只回头跟一个中年长须的人低低商议起来，两人指点着前方的路，似乎有所争执。
不多会儿，两人商议妥当，便继续前行。
赵元塰把姚升叫到身旁：“我来问你，小舒那个人你觉着怎么样？”
姚升没想到他会问这话：“这……舒司正自然是个聪明能干的人。”
赵元塰看了他半晌，哼笑道：“姚升，不要告诉我你还没看出来吧。”
姚升心跳：“殿下指的是什么？”
赵元塰道：“老五跟她腻腻歪歪的，你总不会以为老五真的断了袖吧。”
“这……”姚升面上陪笑，心中震惊：他已经猜到，赵元塰也知道阑珊的女儿身了。
果然，赵元塰道：“不过，很快这件事应该就不是秘密了。”
这却让姚升不解：“殿下您是何意？”
赵元塰道：“你还不知道呢，你还没从那悬崖上下来的时候，老头子就把舒阑珊叫进宫内去了。哈哈，”大皇子突然大笑了几声，道：“你猜是为什么？”
姚升不敢猜，也猜不到，但本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元塰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语调，放声笑道：“我常常听人说，父子两个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一致的，你说着老头子总不会也是看上了小舒的美色，让她去侍寝的吧，不然何至于几天几夜不放人出宫呢？”
姚升骇然！
而就在赵元塰说完后，一支箭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竟直奔他胸前。
与此同时，一名侍卫闪身拔刀，及时地将那支箭斩落。
姚升惊魂未定的时候，赵元塰则盯着前方笑道：“小五，既然到了，怎么还鬼鬼祟祟的呢，非要哥哥激你你才肯现身？”
话音刚落，就见前方的风化岩石之后慢慢地走出了一道影子，身材颀长，挺拔轩昂，竟正是赵世禛，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分别是鸣瑟跟富贵两人。
姚升大喜过望，脱口道：“殿下！”若不是赵元塰的人拦着，只怕早就奔上前去。
这一路上姚升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赵世禛一行人平平安安早点前来，却没想到，荣王殿下一行居然抢在了他们的前头！真是神兵天降。
而这一会儿工夫姚升也瞧了出来，除了现身的赵世禛外，在他身侧的岩石以及矮树之后也有人影若隐若现，自然是他所带之人。
赵世禛抬起一双凤眼看向赵元塰。
赵元塰丝毫不惧，反而负手走前两步，道：“小五，你是怎么提前跑到这里来埋伏的？”
“你不必知道，识相的，乖乖的束手就擒。”赵世禛冷冷地盯着他说。
赵元塰却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猜，是小舒在给我的图纸上做了手脚吧？嗯？我说的对不对？”
原来他按照那图纸一路来到死亡之谷附近，转来转去，转了许多天总是找不到出路，早就起了疑心。
这会儿见赵世禛现身才总算确信，自己是给阑珊摆了一道。
荣王唇角微微一勾：“你知道就好。”
赵元塰挑眉道：“真看不出，那么单纯可爱的孩子，也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法害人啊，看样子上回我的确不该就轻饶了她，本来该……”
“住口。”赵世禛不等他说完，便喝止了，“赵元塰，你是生怕我对你难下杀手吗？”
赵元塰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怕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无非是老头子嫌你上次在济州做的不够干净彻底，所以派你来斩草除根的，是不是？”
真是知子莫若父，倒果然给他说中了。
赵世禛冷道：“是你自寻死路，不然的话也没有人为难你。”
“是我自寻死路？”赵元塰冷笑道：“小五，到底是谁自寻死路还不知道呢。”
话音未落，赵世禛眼神一变。
姚升扭头，突然发现旁边的隘口处尘沙滚滚，好像有大批人马来到。
赵元塰抱起双臂：“小五，上次哥哥跟你提议的话，现在可还算数，我知道你有真正的地形图，你把它给我。来日大事可成……我自然好端端地把小舒送给你，遂了你的心愿。”
赵世禛道：“你没资格这么说。”
赵元塰道：“我没资格，难道老头子有资格，你总该知道他传舒阑珊进宫的事，你真以为小舒进了宫后会全身而退？太天真了。老头子只怕早就知道了你们瞒天过海的计谋，欺君之罪啊，他会放过小舒吗？”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边的人已经越发靠近了，都是些身着皮草、头发散乱之人，手持弯刀，竟然正是聚居在此处的狄族之人。
早在京城，皇帝就提醒过赵世禛，怕赵元塰勾结于此处的狄人，没想到果然给老皇帝预言中了。
京城，宫中。
阑珊进殿，跪地谢恩。
身份昭告于天下，她已经不用再穿男装了，但实在不喜欢女装，便仍是一身常服装扮。
皇帝瞧着她：“你如今不用再女扮男装了，怎么还是这身打扮？”
阑珊道：“请皇上宽恕，臣女已经习惯了。”
皇帝一笑：“倒也罢了，随你的意思就是。”
阑珊道：“臣女多谢皇上宽厚仁慈，赦免了我的大罪。吾皇万岁。”
皇帝见她以手加额伏身在地恭敬行礼，便道：“不必，朕本来没想就轻易赦免你，只不过有人竟然敢擅自为朕做主要取你性命……朕却偏要留你。”
说到这里又哼道：“另外，皇后，太子妃……哦，还有杨首辅等都替你求情，这还是头一次弄得朝中跟宫中都轰动起来，朕总要给这许多人一点面子，你说是不是？”
阑珊道：“多谢皇上。”
皇帝道：“那你以后想要如何？你不去温府，也不去王府，工部的差事自然也做不成了……”
“臣女正是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恩准。”
皇帝眉头微蹙：“哦，你且说来。”
两刻钟后，阑珊从乾清宫退了出来。
看着殿外放晴的天色，阑珊轻轻地舒了口气。
正要转身走开，却见迎面有一人走来。
阑珊对上那人明亮的目光，一怔之下忙紧走了几步，行礼道：“参见杨大人。”
杨时毅道：“你面圣谢恩了？”
她身上披着的，正是杨时毅给她的那一袭银鼠皮的斗篷。
阑珊道：“是。”
杨时毅打量着，眼中泛现几分笑意：“……嗯，都说了些什么？”
阑珊顿了一顿，终于说道：“我、不想杨大人从别人口中得知，所以宁肯自己告诉大人。”
杨时毅眼中的笑慢慢收敛起来：“你想说什么？”
阑珊小声道：“我刚才面圣，已经禀明皇上，我、我想离京。”
“离京？”杨时毅皱眉，“你想去哪儿？”
阑珊点头道：“现在暂时想着、去南边。”
杨时毅盯着她，突然说道：“你莫非是想去鄱阳湖？”
阑珊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实情，猛地听他说出这句，很意外：“你……大人已经猜到了。”
她垂眸道：“我是有这个想法的，听说西北方面，姚大哥已经跟王爷汇合，所以应该没有大的问题，但是现在江大哥那边还没有消息，所以、我跟皇上请求出京去南边，心里想着，顺路可以去看一看。”
杨时毅道：“皇上答应了？”
“是……”
杨时毅的长眉皱起，无声地一叹：“真的要走？”
阑珊道：“是，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天我思来想去才定了的。而且……因为我而惹出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对于杨大人的，对于、太子妃的……我不想再留在京内，时间一长恐又节外生枝。”
“你若是怕给我们惹麻烦，大可不必。”杨时毅语气淡淡地，又说道：“太子妃应该也跟我同样想法。”
阑珊微微俯身，道：“我当然明白，不管是杨大人还是太子妃，都是为了我好，但是做人不能这样自私，我不能为了自己，让师兄跟宜尔一再的冒险。”
杨时毅听她改了称呼，眼神略微柔和了些：“你以为你远去千里，这里就轻松了吗？岂不是更叫人担心。”
阑珊道：“师兄放心，我会尽量谨慎行事，不至于轻易冒险的。”
杨时毅默然无语，看了她半晌：“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自然不便多说什么，不过……离京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阑珊意外。
杨时毅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道：“你先回去吧，连日里担惊受怕的……好好休息，明儿早上我派车去西坊接你。”
阑珊只好行了礼，跟杨时毅告别，才一路往宫外而去。
将走到宫门口，就见王鹏，阿沅跟言哥儿都等在那里，见了她，言哥儿先跑了过来。
阑珊将他抱住，揉了揉小脸，牵着手往前。
阿沅悲喜交加……这么多年，终于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了，这叫阿沅心中的滋味难以形容，但是犹如隔世重逢，也张开双臂将阑珊紧紧抱住。
只有王鹏在旁边脸色尴尬的，此刻看着阑珊，忍不住问：“小舒，你、你真的是女儿身吗？”仍是很疑惑的不太相信，质疑的目光从头到脚不停地扫量。
阑珊笑道：“王大哥，不管怎么样，我都还是先前的小舒。”
王鹏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阿沅：“你们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岂不知我是老实人，怎么忍心就这么骗我呢。”
阿沅瞪了他一眼：“谁骗你了？葛公子就早看出来了。”
王鹏大吃一惊：“什么？难道从头到尾都瞒着我一个？”
阿沅不理他，只拉着阑珊的手道：“姑娘，咱们走吧？我……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她有些畏怯地扫了眼这空旷的皇城。
阑珊也笑道：“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走吧。”
三个人才出宫门，却正有一个人下了轿子。
陡然间相见，阿沅跟阑珊脸上的笑尽数收了。
原来这下轿的人，赫然正是温益卿。
温益卿的脸色倒是如常，他也没有刻意回避，反而不偏不倚地往此处走来。
阿沅有些不安，悄悄地把言哥儿往身边拉了拉。
阑珊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言哥儿。
温益卿道：“宫内的事儿都完了？”
阑珊暗中平息了一下仍有些乱的心跳：“是。”
温益卿道：“现在是要回西坊？”
“嗯。”
“以后呢？”
此刻阿沅已经拉着言哥儿跟王鹏先行离开。阑珊定了定神，终于说道：“我会离京。”
温益卿没有开口。过了会儿后他才说道：“小孩子也跟着一起？”
“是。”
“不能留下？”温益卿问。也不知问的是孩子，还是阑珊。
阑珊摇了摇头：“我们是一家人。”
“我不是？”
阑珊心头一悸：“温、温大人，情深缘浅，不过如此，以后……大家兴许再也不会见面，我希望你、能够安好。”
温益卿道：“安好？”他仿佛笑了声，然后走前一步，看着阑珊道：“姗儿，我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心可以狠到如此地步。”
阑珊抬头。
温益卿似乎是笑，但眼睛却是红的，他说道：“我知道你先前过的不易，我也体谅，所以才拼命的想要挽回我们曾失去的，你却半点机会也不肯给我，你跟荣王，跟华珍又有什么不同？把我扔下，却叫我‘安好’？——没有你，我如何安好？你告诉我？”
阑珊不想跟他争执，毕竟很快她就要走了，从此天涯相隔，又何必再度两下生怨。
眼前的人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人，但现在……
“对不起。”最终阑珊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迈步从温益卿身边走过了。
直到他们上车，温益卿还是站在宫门口，动也没有动过。
因为突然遇见温益卿，出宫的兴奋给大打折扣。回去的路上，阿沅看阑珊低头不语，便道：“他又说什么了？”
阑珊摇头。
阿沅道：“要是说不好听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阑珊看看旁边的言哥儿，忽然问阿沅：“你有没有想过，让言哥儿……认祖归宗？”
阿沅一震：“什么？”
阑珊艰难地说道：“我准备离开京城，从此后也不能当官儿了，前途茫然，只怕又有一番辛苦，你和言哥儿跟着我……”
跟温益卿纵然有缘无分，但到底他在工部前途无量，是正经的朝臣。要是他真心疼爱言哥儿的话……这话阑珊不想说，也很难出口，但仍是要跟阿沅说明白，给阿沅一个做主选择的机会，毕竟她才是言哥儿的亲生母亲。

第186章
阿沅呆呆地看着阑珊，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你总不会是想让我跟言哥儿，跟着温……”
阿沅没说完，低头看向言哥儿，便猛地打住了。
阑珊柔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多一条路让你选择，也是给言哥儿多一条路罢了。”
她停了片刻又道：“虽然我跟温益卿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我知道，这会儿他已经记起了所有，先前他接近言哥儿应该也没有恶意，如果言哥儿跟了他，他应该不会亏待你们。”
华珍公主的身体毁了，以后都不能再有子女，加上温益卿已经恢复如昔，甚至比先前更加的……总之按照他的心性跟行事，绝不会再给公主拿捏不说，反而是掌控全局的人。
只要他愿意，自然可以让言哥儿锦衣玉食的长大。
以后在京中，在朝堂，也是花团锦簇的前程。
但是若跟着阑珊，虽然先前薄有些积蓄，但总归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出路，何况南行路上未必就一切顺利。
从言哥儿极小的时候，阑珊跟阿沅相依为命的，不知吃了多少苦楚跟折磨，现在回想都觉着心有余悸，又觉着亏欠了这小孩子，如今言哥儿渐渐大了，怎么舍得再让他跟着自己去颠沛流离，前途未卜。
虽然舍不得分开，但到底是应该告诉他们，怎么选择其实才是最好的。
阿沅看了阑珊半天，终于道抓住她的手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不会亏待……言哥儿不要跟着别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分开！”
阑珊拍了拍阿沅的手，又看向言哥儿：“你跟他说过了吗？”
皇帝的旨意昭告天下，言哥儿虽然还小未必就懂，但到底不能再瞒着他。
阿沅道：“是，我已经都告诉过他。”
阑珊垂眸道：“你、不如问问言哥儿，横竖他也认识温益卿，之前……”她想到之前言哥儿跟温益卿的相处，似乎也极为融洽的，“之前他们在一起也还不错。”
阿沅深看了阑珊半晌，并没说话。
阑珊怕她心里不自在了，便忙又笑道：“不用急着现在，回去再说也是一样的。”
言哥儿一直在两人身旁非常安静的，直到此刻才看着阑珊，有些惶恐地说道：“爹爹会不要我了吗？”
阑珊愣住！双眼蓦地睁大，泪很快涌了上来。
她抬手在眼角迅速拭过，忍着泪道：“不是，可言哥儿知道的，爹爹其实、其实不是你真正的爹爹。我跟你娘是一样的，都是女子，以后也会离开京城，也许会过苦日子，但是温大人，就是之前请你吃糖醋鱼的温大人……”
言哥儿听到这里，便扑过来抱住阑珊，不由分说地叫道：“你就是爹爹！不管怎么样，都是言哥儿的爹爹。别不要言哥儿啊！”
阑珊浑身一颤，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边阿沅也早转开头，不住地流泪，此刻便深深呼吸，略带哽咽地说道：“这下你总是安心了吧？”
阑珊抱着言哥儿，这毕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虽非亲生，却视若亲生，比阿沅更疼三分。
所以不管当着赵世禛还是温益卿的面儿，就连说一句“不是我亲生的”都不肯，仿佛这对言哥儿是一种伤害。
又哪里舍得真的放开他？当下便把此事按下不提。
马车停在了西坊门口，下车的时候，却见许多邻舍之人站在门口，又有很多街坊，不约而同地都向着此处张望，窃窃私语。
阑珊还没下车，大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葛梅溪站在门口，带笑地看着这一行人。
王鹏跟飞雪相继下马，王鹏看着葛梅溪，不由想起阿沅说葛梅溪都知道的事情。
他就先哼了声：“葛公子，真是不够意思。”
没头没脑的，葛梅溪不知他这句是何意，忙问：“我怎么了？”
才照面，王鹏也来不及就解释，便先回身把阿沅接了下来，见她眼睛湿润，便问道：“又是为什么哭？”
阿沅扭头：“哪里哭了，就你眼尖。”
王鹏努嘴，却也没说别的，只又把言哥儿也抱了下来，最后是飞雪过来扶了阑珊。
众人进了门，葛梅溪眼睁睁看着阑珊，心中又有千言万语。
如今总算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只是仍旧让葛梅溪意外，——他虽知道阑珊是女儿身，却万万想不到，她就是计成春的女儿。
阑珊知道他心中所想，就也笑道：“葛兄，之前瞒着你是情非得已。”
葛梅溪摇摇头道：“我当然知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说了这句便道：“怪不得你那么出类拔萃令人望尘莫及的，原来竟是计老先生的千金。”
本就觉着她一个女孩子在外头只身闯荡很是不易，却又哪里想到她就是之前成亲之日就惨遭毒害的计姗呢，但是有个国手无双的父亲，她有那般不凡的能耐跟胸襟，也似是理所当然。
阑珊笑道：“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不必再提，王大哥抱怨过我呢。”
王鹏才过来，又哼哼着道：“葛公子，你早知道小舒是女子，怎么也不跟我偷偷地说一声呢？”
葛梅溪哑然失笑：“这种事情又哪里能到处张扬的？”
王鹏不服：“那你们都知道了只我一个蒙在鼓里，显得我多愚蠢的。”
阑珊笑道：“这不是愚蠢，这是王大哥心实罢了。”
王鹏才转恼为喜，笑道：“谁跟你们的花花肠子转来转去的？我才不耐烦，也累的很，有那功夫就多吃两碗饭了。”
安顿妥当后，阿沅收拾一番要出去买菜做饭，王鹏自告奋勇陪着去了。
阑珊正洗了手脸，要将杨时毅那件斗篷折起来放好，却发现那斗篷的一角破了个小洞。
忙细看了看，才想起来应该是失火的那天晚上，给火星迸溅烧坏了的。
本来想明儿找机会送还杨时毅的，没想到竟烧坏了，倒是有些让她踌躇起来。
正在发愣，门帘一动，是葛梅溪走了进来。
于是忙敛神，起身让他坐。
葛梅溪走到桌边上落座，半晌问道：“以后工部的差事是不能做了？”
阑珊点头，心想索性一鼓作气，便把打算尽快离京的事情告诉了葛梅溪。
葛梅溪喉头动了动：“我也正想着跟你说，只是，你为什么要去南边儿？”他踌躇片刻，“小舒，不如、不如就跟我回豫州好不好？”
阑珊一怔：“葛兄……”
葛梅溪道：“之前你身份不明，我也不好开这口，但是现在天下皆知，我也不妨再跟你说这话，我的心意从在太平镇到现在，都没有改过。你如今不当官差了，也不必去什么南边，就跟我回豫州，我明媒正娶的把你……”
“葛兄！”不等葛梅溪说完阑珊便打断了。
葛梅溪停口：“你不愿意。”
阑珊道：“我只是不想你、不想你屈就。你毕竟是堂堂的知府公子，自然有名门淑女相配。我身世坎坷，又是曾跟人成亲过的，行事又这样的浪荡不羁……哪里是什么良配。”
葛梅溪着急道：“我不管那些！难道你不知道？从最初开始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个人。不是别的！”
他停了停，又看着阑珊道：“你对我无心我知道的，只是别拿什么不是良配之类的来搪塞，你虽对我无情，我却一直……我只想陪着你，对你好就是了。”
从在太平镇开始，直到如今，葛梅溪把心思藏得好好的，阑珊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居然一直都并未改变。
她又是愕然，又有些动容，正在想怎么拒绝他才不伤他的心，就听门外言哥儿叫道：“爹爹！”
阑珊急忙后退一步，转身道：“葛兄，对不住……我去看看。”
她就这么忙不迭地出了房门。
阑珊来到外间，却见言哥儿正站在门口。阑珊忙问：“怎么了？”
言哥儿眼珠转动，说道：“是小叶哥哥让我叫你的。”
阑珊一愣，抬头却见飞雪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半晌阿沅买了菜回来，脸色有些奇异，只是也没说什么，就去厨下收拾了。
飞雪问道：“是怎么了？”
王鹏先看阿沅不在，才悄悄地跟她说道：“这满街上的人都指指点点的在议论，菜市场上也是这样，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看那耍猴的猴子一样。”
飞雪一笑：“哦，我以为是什么呢。这个没什么，不用管他们。”
中午吃了饭，王鹏先去大理寺报到，不免又给同僚们围住，问长问短。
先前阿沅特意叮嘱过王鹏，再加上王鹏的确是心粗的人，哪里知道更多，便一概用“不清楚、不知道”来回答。
这一夜无事，次日早上起身，洗漱更衣完毕，才吃了早饭，外头便有人叫门。
王鹏出外开门，认得是之前的那位李墉李大人，寒暄笑道：“杨大人昨儿跟小舒约好了的？我来接人。”
自打上回因赵元塰一事他受了伤，阑珊还是第一次见，急忙迎了出来，彼此行礼。
言哥儿闻声跑出来，眨巴着眼睛看李墉，李墉呵呵一笑，从袖子里扯了一根糖葫芦，言哥儿极为高兴：“多谢李叔叔！”
阿沅见状便叫了阑珊进屋里，有些忐忑的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阑珊问道：“什么事？”
阿沅道：“还记得上回……我跟言哥儿给人掳走吗？”
阑珊一愣：“当然，怎么？”
阿沅看了眼门外，低低道：“我听着这位李大人的说话声音，却像是那回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人。”
阑珊收拾了出来，飞雪陪着她出门上车。
李墉亲自押车而行，渐渐地竟出了城。
阑珊把车帘子掀起来，问道：“李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
李墉说道：“我们大人在城外有一处别院，咱们就去那里。”
阑珊点点头，看着李墉的神态如常，便问：“上次多蒙李大人相救，身上可都大安了？”
李墉笑道：“不过是小伤罢了，不必记挂。”
阑珊想起阿沅跟自己说过的话，终于道：“我有一件旧事，说来唐突……若是大人不记得或者并未有过，请不要在意。”
“小舒实在是客气，你只管说。”
李大人跟先前略显傲慢的态度似有不同，多了几分亲近。
阑珊道：“之前我们进京后，阿沅跟言哥儿给人掳走……”
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最好，李墉笑道：“哦，是那件事啊，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何况杨大人也一直不许我们乱说，但这会儿算是尘埃落定，应该也没什么妨碍了。”
阑珊有些心跳：“哦？”
李墉道：“其实那时候，我们奉杨大人命令，明里暗里也照看着家中的事情，阿沅娘子跟言哥儿给掳走，我们是知道的，所以是我一路追着那些劫匪出了城，只是不知道他们幕后主使，所以并没有就动手，只想放长线钓大鱼，到后来嘛……是荣王殿下及时赶到，我才撤了的。”
阑珊如梦初醒，才知道阿沅所说的确是真的，原来那路上跟着的的确是李墉。
这么说来……阑珊问道：“我听阿沅说那劫匪本来要动手伤人了，可不知为何刀却歪了，难道……”
李墉笑道：“那是我从中动了点儿手脚。那两个人疑神疑鬼的，也成不得大事。”他说这句又笑道：“小舒可不要怪我现在才说，毕竟杨大人曾吩咐让暗中行事的。”
阑珊低头想了想，笑说：“哪里会怪什么，只是欠了一声多谢而已。”
李墉道：“这样说反而是见外了。”
出了城，慢慢地又走了半个时辰。阑珊心里未免有些忐忑。
渐渐地车行到了含烟湖旁，隐隐地看到在苍翠山色中，有庄园楼阁的影子，城内的雪虽然消的差不多了，但山上还有残雪未退，映着湖光，如同清浅的山水画卷。
阑珊看着那此起彼伏飞檐斗拱的院落：“那就是杨大人的别院了吗？”
李墉笑道：“是啊。你觉着怎么样？”
阑珊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果然非凡。”她一边打量，一边又问道：“杨大人已经到了吗？”
李墉道：“据我所知，应该还没有，这会儿怕还在内阁。”
阑珊很惊讶：“什么？”
杨时毅约了自己前来，怎么他反而还没到呢？
这会儿马车已经行到含烟湖的东侧，慢慢靠边停了下来，飞雪跳下车扶了阑珊。
李墉也下了马：“不要着急，杨大人自有安排。”便陪着她往内而行，才走不多会儿，就看到前方山脚下庄院的门首。
这庄院依山傍水，颇有几分闲情雅意，阑珊正在打量，耳畔就听到“汪汪”的狗子叫声，他有一些意外：“这庄院里也有狗子啊。”
李墉笑道：“原本是没有的。”
说话间，就见有两只狗子，一前一后从庄院门口跑了出来，一只白色，一只微黄，阑珊看着眼熟：“咦，好像哪里见过。”
正猜测中，就听到有个声音道：“小白小黄，不要乱跑！”
一个半大少年叫嚷着，蹦蹦跳跳地从院子门口跑了出来，突然看见阑珊，便愣在当场。
他眨巴着眼睛呆看了会儿，才猛地跳起来，尖声叫道：“是小舒哥哥啊！啊……你怎么来了？”
阑珊也猛然认了出来，原来这少年竟是当初在太平镇伺候晏成书身边的洛雨！只是这三年不见，昔日的小孩子也长成半大小子了，眉眼都有些长开，只是那淘气的神情依旧如故。
阑珊看到了洛雨，又看到那两只熟悉的狗子，猛然明白了杨时毅的用意！
这会儿洛雨跑到跟前，阑珊拉住他的手，激动地问道：“老师……晏老在这里吗？”
洛雨叫道：“当然了！我们来了快有半个月了呢！我每催着先生进城去找你们，他只不肯！”他叫了这几句，又道：“言哥儿呢？阿沅娘子呢？”
阑珊喜出望外，心跳加速，忙镇定了一下心神：“回头我叫他们来……快，快领我去见晏老！”
洛雨果然拉着她的手，急不可待地领着往庄院里去，且走且叫道：“先生，先生你看谁来了！”
那两只狗子围着两个人跑来跑去，不停地吠叫着，也像是极为欢悦。
剩下飞雪慢了一步，跟李墉面面相觑。
飞雪淡淡地说道：“杨大人可谓用心良苦啊。”
李墉笑道：“当然，晏老先生早就到京了，只是因为小舒的事情没有了结，我们杨大人才请他在庄院落脚，对小舒也瞒着没提，就是怕他们两面着急。”
飞雪“嗯”了声：“杨大人不愧是国之首辅。想事情便是周详仔细，只不过，当初阿沅跟言哥儿给掳走，李大人一路跟随，真的只是想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吗？”
李墉道：“不然呢？”
“我当然不敢多说什么，”飞雪抬眸看他，只道：“当时我们主子本也有些怀疑的，只是李大人行事利落，主子才没有深究。没想到时隔如今李大人才肯揭晓谜底，她听在心里，恐怕不知多感激杨大人的‘用心良苦’。”
李墉笑道：“好歹小舒是我们大人唯一的‘小师妹’，大人行事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就如同这次明罚暗救，自然全都是为了小舒着想。不像是有些人强取豪……哦请姑娘见谅，我并没有说别的。”
飞雪当然知道他含沙射影地在说谁，当下冷冷地看着他：“你敢再说别的试试。”
“不要误会，大家各为其主，何必主子没动，当奴仆的先打起来呢？”李墉却袖了手，只是好脾气地笑着欠身相请：“外头冷，且小舒见了晏老先生，只怕有的说呢……姑娘不如跟我到里头暖阁里坐着等吧？”

第187章
阑珊跟着洛雨一路奔到了别院内堂，那厅堂也是依山而建，厅前小溪中流水潺潺，嶙峋的假山上还有雪痕，同苍翠的苔藓相映，十分野趣。
洛雨叫着：“先生，快看谁来了！”
那边晏成书正卧在榻上，闻言欠身起来往外张望。
一眼看到洛雨牵着一人的手进来，老先生双目微睁，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圈已经先红了。
四目相对，阑珊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忙撒开洛雨的手紧走几步。
到了床边上才撩起袍摆跪在地上，俯身磕头下去：“晏老！”
晏成书来不及下榻，见她就在榻前跪倒磕头，眼泪早涌了出来。
他伸手想扶住阑珊，却有些够不着，便抬起袖子拭泪，一边呵斥洛雨：“还站在那里傻笑，还不快过来扶她起来？”
洛雨这才上前把阑珊扶了起来，也擦着眼泪说道：“我是太高兴了，竟忘了……”说着又从旁边搬了个蒙着垫子的鼓凳过来放在榻边：“先生也别下来了，就坐着说话吧。”
晏成书早就双足落了地。
阑珊忙扶着他，虽才照面，见晏成书脸色不太好，就知道他身体有恙。
“晏老别动，我又不是外人。”
晏成书笑道：“虽不是外人，可也不能这般失礼，我又不是那种放诞不羁的魏晋狂客们。”
此刻洛雨见他定要下床，便上前给他将靴子穿好了。
晏成书这才又握住阑珊的手，认真地将她看了会儿：“瘦了。”
阑珊听了这两个字，才忍住的泪顿时又潸然而落。
“老师……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竟想起上京了？”阑珊扶着晏成书的手臂，低头的时候又忙吸了吸鼻子。
晏成书笑道：“来了有一阵儿了，是路上受了点寒气，才病了这两日，不过杨时毅请了太医来给我看病，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用担心。”他在阑珊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顺势将她的手握紧：“你现在没事了？”
“嗯，”阑珊转头也向着老先生笑了一笑，道：“皇上昭告天下，人人都知道我是谁了，这件事是我行差踏错，差点儿连累了晏老……还有杨师兄。”。
晏成书仰头一笑：“胡说，什么叫连累，你没有事最好，你若是有妨碍，我自然是要豁出一切也要相护的，你父亲就留下你这么一点儿血脉，总不能又在我眼前就这么没了。至于杨时毅……”
晏成书说到这里，却也略觉意外：“当初你才上京，我很是不安，因知道他为人是极缜密精明的，生恐他看出什么来，从而对你不利，因此我陆陆续续写了些信上京，但听他的口气，对你却是赞扬有加，隐隐地透出‘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意，我也不晓得他是真看出还是假看出来，但有那句话，且又听闻你做的很好，就放心了。”
阑珊不知这些事，便认真地听着，两个人到了靠窗的桌边，在炉子前落座。
洛雨早通了炉子，泡了茶上来，晏成书道：“先喝口茶，外头天儿冷，别把寒气窝在心里。”
阑珊端着茶盅喝了口，却是老白茶加了雪梨，枸杞，并姜片煮成，甜甜润润，且又暖和。
洛雨说道：“先生因为吃药，不叫喝别的茶，这白茶也加了很少，有点茶味就是了，你可不要嫌淡。”
“我喜欢这个。”阑珊道：“多谢洛雨，真是长大了不少。”
晏成书道：“大了不少，可淘气还是没改，你有没有看到外头的小白跟小黄？非要带上京城，一路上不知闹了多少惊险跟笑话。”
洛雨忙认真地对阑珊道：“你可认出来了？这不是阿白跟阿黄，它们两个还留在家里呢，这是阿黄生得小狗子们。”
阑珊惊道：“怪道看着小了很多，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原来阿黄都当了娘啊。”
晏成书不由也大笑了，洛雨捂着嘴笑道：“阿黄生了五个小崽子，还有三个送了人，这两个我舍不得，所以才恳求先生带了上京来的。”
阑珊就问那两只大狗怎么办，原来是交给了镇上的叔伯们，他们时常也去溪畔照看着屋子，打理着菜园子之类的，自然也亏不了阿黄阿白。
说了会儿闲话，晏成书才又说道：“这一次危机，原本他没透露给我，只在前两天才悄悄地告诉了我，说是没有大碍了。他是个谨慎的人，既然开口说事情解决，我自然无虑，倒是想不到立刻就送了你过来了。”
阑珊听晏成书说“前两天”，却不知具体时间，那会儿自己好像还在宫内……她犹豫了会儿，到底并没有多问。
毕竟杨时毅行事跟常人不同，杨大人的眼界跟普通人也不一样，其他人自然无法管窥蠡测。
阑珊便赞道：“杨师兄行事的确神鬼莫测，原先身份曝露，我还以为他第一个饶不了我呢，没想到面上虽然杀气腾腾的，实则竟是为了我好。这次之所以化险为夷，真是多亏了师兄。”
晏成书又笑了几声，显得十分开怀，说道：“他这个人虽看着风仪端方的，其实也有性格古怪之处，很少有让他看到眼中去的人，难得他对你如此青眼照顾，不管是因为他看中你的人，还是因为念在同门之谊格外破例，总之往后有他看着你，我也放心了。”
阑珊听到“往后”，心中一动，犹豫自己南行之事。
但才跟晏老相见，竟不大好提这种话，而且晏老正病着。
当下便暂时按住。晏成书却问道：“我听闻……皇上派了荣王殿下去了西北？”
阑珊道：“是。是因为大皇子的事情有些棘手。”
此刻洛雨跑到门口，正在逗弄两只小狗，屋内屋外静悄悄的，晏成书便道：“你不要瞒着我，荣王殿下跟你、到底是怎么样？”
阑珊心头一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双眼却润润的，又有些微红。
晏成书看在眼中，忍不住也叹了声：“你……你对他动了心了？”
“不是，”阑珊忙否认，“我、我跟荣王殿下到底不是一路人。”
晏成书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以他对阑珊的理解，这话显然有些口不对心。
但是看了她片刻，晏成书心中隐隐料到缘故：想到如今她的身份才公之于众，虽然跟温益卿才成亲就遭遇大变，但到底是“嫁过人”的了，又曾“女扮男装”那样惊世骇俗，如此的身份，要入皇家，何其艰难。
何况她的身世之事才了结了，就好像才从皇宫那个虎穴里跑出来一样，再考虑进皇家的事情，岂不是才出虎穴又想进狼窝吗？
不如徐徐图之。
晏成书便故意一笑，说道：“罢了，咱们才见面，不要说些不痛快的事情。”
阑珊也忙打起精神来：“是了，晏老既然上京，怎么能够总在城郊住着？好歹也去我那里盘桓几日。”
晏成书笑道：“我倒是想着。心里还惦记着言哥儿那孩子呢，一定比先前更聪明伶俐百倍了吧？”
阑珊也笑说：“是，很懂事，前些日子突然还跟我嘀咕，说是想念晏爷爷，这会儿若见了您，指不定多高兴呢。”
晏成书哈哈大笑：“我也时常想念，还有阿沅亲手做的饭菜，唉！当时你们在太平镇上，倒是不觉着怎么样，你们一走……”
他没说出来，门口的洛雨恰听见了，便道：“老先生常常自个儿走到门口，往大路上张望，他虽然不说我是知道的，他盼着你们仍从路上去看他呢！只是看多少次都是白看！”
阑珊听了这句，双眼早又湿润起来：“老师。”
晏成书用手指弹了弹眼角的泪：“别听那孩子瞎说。”
两人陡然重逢，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很是忘情，不知不觉竟到了中午。
厨下早就做好了午饭，多是些滋补且易于入口的，煮的很烂的山药莲子粥，虫草鸭子煲，海参烧鹿筋，香芹百合，虾米菜心，蜜汁藕片，并些可口小菜，摆盘也精致，一色的官窑甜白瓷品，真真美食美器，美不胜收。
晏成书笑道：“你看看，我来住了这些日子，每日花样翻新的吃这些东西，这哪里是吃饭，竟是吃银子。”
阑珊有些惶恐道：“老师，若是吃惯了这些，再去了我哪里吃那些寻常东西，会不会给杨师兄觉着我怠慢了老师。”
晏成书再次大笑：“他哪里有那个心思？”
正说着，外头有人道：“是在说我吗？”
阑珊吃了一惊，起身回头看时，却见杨时毅正出现在门口。
身着一袭绛红色的圆领常服，腰束着玉带，额头上围着网巾，他并没有戴忠靖冠，而是寻常的乌纱帽，却更显得面如冠玉，雅贵端方。
最难能可贵的是，此刻他一改往日的沉肃，面上笑吟吟的，竟是阳光和煦之色。
阑珊赶紧站直了行礼：“杨师兄。”
杨时毅向着她含笑一点头，又上前向着晏成书行了礼：“晏老师。”
晏成书搁了筷子：“你来了？还没吃中饭吧，正好跟我和姗儿一起吃吧。”
杨时毅并不谦让：“是，我陪老师。”
此刻下人早就又去准备了一副碗筷。
阑珊在旁边接过来替他布好，却有些踌躇着不敢坐。
杨时毅早知道她的意思，便转头看着她笑说：“阑珊若是不坐，我也不敢坐了。”
阑珊这才红着脸说道：“恕我造次了。”
又在杨时毅的下手落座。
晏成书也看出阑珊在杨时毅跟前颇有些拘束，便故意问杨时毅道：“你在京内的事情必然是忙的，怎么还特意又过来？”
杨时毅道：“今日不算很忙，何况之前曾经跟师妹约好了，叫她独自前来已经是有些失礼了。”
阑珊忙道：“不敢！”又忙说：“还没有多谢杨大人……杨师兄给我的惊喜，我真没想到晏老已经上京了，多亏了师兄照料。”
“这自然是我应当的。”杨时毅一笑：“既然是同门，便如家人般，还跟我客气什么？”
晏成书听到他说“家人一般”，便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了看杨时毅，又看看阑珊，最终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一笑，夹了一块鹿筋慢慢地嚼着吃了。
因为晏成书吃药，便并没有喝酒，他只问杨时毅：“你也不喝酒吗？你叫姗儿不必拘束，你可也不要太自矜了才是。”
杨时毅笑道：“是，不是自矜，只是老师有所不知，我白日不饮酒的。”
晏成书道：“是因为怕误事吗？”
杨时毅道：“是有这个顾虑。”
“这才是本朝首辅的风格，寻常之人哪里有这般自制。”晏成书笑道：“本来想让姗儿替我敬一杯，多谢你近来的操持辛劳的，这样看来倒也不能坏了你的规矩。”
杨时毅听了，便道：“若是老师所赐，自然不敢推辞。何况老师这么多年第一次上京，我怎敢违逆？”
阑珊在旁边只管听两人说话，直到晏成书说敬酒，才反应过来，忙取了酒杯，给杨时毅斟满，自己犹豫了一下，也倒了半杯。
阑珊举杯道：“多谢杨师兄辛劳，师兄日理万机，操持国事，还要操心老师的身体，并料理我惹出来的祸事，这杯酒我替晏老敬师兄……希望师兄日后万事遂心，身体康泰，嗯……阖府美满。”
对别人敬酒，多数要说些“前程似锦平步青云”之类的话，但杨时毅已经位极人臣，再往上就封王封爵了，阑珊绞尽脑汁才想出了最后一句，却也知道说的不太恰当。
晏成书先笑起来：“说的好，时毅，你喝了吧？”
杨时毅点头道：“是。”他果然一仰头喝光了。
阑珊见状，才要喝，却又放慢了手势，只把唇沾了沾就停了。
杨时毅又斟了一杯，给阑珊添的时候发现她并没有动，便看了她一眼。
阑珊见他识破，满脸窘红。
杨时毅恍若未觉，也没说别的，自顾自又给她倒了一些，才举杯说道：“多谢师妹替老师赐酒，我就借着这一杯敬老师，愿老师福寿安泰，松鹤长春。”
晏成书含笑点头：“好。”
杨时毅喝了半杯，又看阑珊道：“也愿师妹……就愿你一生安妥，百岁无忧吧。”
阑珊听到那八个字，心头像是给什么弹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有些喜欢：“多谢杨师兄。”
她举杯要喝，杨时毅却笑道：“你酒量不佳，略沾一沾唇，有些意思便可。你若喝醉了，岂不是我的过错了？”
晏成书闻言也道：“还是你细心。”便忙对阑珊道：“你身子弱，酒量又浅，不许贪杯。”
把阑珊劝住了，晏成书却又看着杨时毅，缓缓说：“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别的，而是有你这个弟子。”
杨时毅微震。
晏成书说着，把阑珊的酒杯拿了过来：“我今儿高兴，只吃这一杯，不妨事的。”说着竟也慢慢地喝光了。
阑珊先前不喝，是因为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所以才避忌这些。
没想到给杨时毅发现了她没动酒，却显得她有些虚情假意似的，所以才想拼力喝了这一盅。不料杨时毅竟主动拦着，阑珊松了口气，心中感激杨时毅。
又见晏成书如此，却也知道老先生从来好酒，既然格外高兴，便由他去吧。
如此吃了中饭，晏成书果然有了些许醉意，杨时毅跟阑珊一左一右扶着他，上罗汉床睡了。
杨时毅便对阑珊道：“你觉着如何？要不要也去房中休息休息？”
阑珊问道：“杨师兄呢？”
“我无碍。”杨时毅虽喝了两杯酒，脸色沉静毫无变化，见阑珊并无困意，便道：“你没有告诉老师，你要南行的话？”
阑珊摇头：“才相见了，晏老身体又不好，不敢说这些。”
“你是怕他担心，可知他早晚都要知道吗？”杨时毅走到窗户旁，看了一眼外头假山流水，风景如画，他回头沉吟道：“古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今老师也算你半个父亲，你真舍得离他远行？”
阑珊原本是不想远行的，只是一来自己已经不能在工部了，京城中不少认得她的人，行动处多有不便，二来记挂着江为功的事情，至于第三，则是她一定要走的理由，那就是赵世禛。
阑珊低头：“杨师兄……往后就拜托你多照料晏老了。”
杨时毅道：“我再如何尽心，也难伺候老师的心病，你可知他为何上京？”
阑珊道：“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决异司的事情，也许是一种感应吧，老师无法放心，果然他几乎才到，你就出了事。”
阑珊垂头。
今日她仍做男子打扮，额头上也围着黑色的网巾，眉目清秀，双眼如同明溪，可因为消瘦苍白，又透出些弱不胜衣之态。
杨时毅道：“你几时动身？”
阑珊回过神来：“我本想尽快，可今日晏老说想去我家里住几日，所以……只怕要耽搁些时日。”
杨时毅点头：“倒也好。如今天寒地冻，不是好时候，你纵然想南下，最好是开了春……”
阑珊吓了一跳，开了春，那赵世禛早回来了，以他的性子，自己还走的成吗？
杨时毅立刻发现她神色里透出些恐慌，便一笑道：“怎么，京城里有人追着你，逼着你要尽快离开吗？”
“不，不是。”阑珊忙否认，却又知道杨时毅甚是精明，生怕他看出来，便只说笑：“先前师兄来的时候，正跟晏老说起请他到我家里住的事，怕他在这里吃惯了山珍海味，去了我那儿粗茶淡饭的，会让人以为我薄待老师呢。”
“哈哈，”杨时毅笑了，道：“我先前还没进门，就听到老师的笑声，可知自打他住在这里，我多有来往，却没见过他那样开怀的笑，之前请太医给他看诊，一是年纪大了体质弱，第二则是郁结成疾，我想他有什么郁结？最大的心结无非是你罢了，如今你好好的，又能逗着他笑，这病自然就好的快了，吃些什么倒没有要紧了。 ”
阑珊真的很钦佩杨时毅的说话功力，这几句说的她心花暗放的，心中稳妥之极。
说了这半晌，阑珊才觉着有些困倦，杨时毅见她眉眼懒懒的，便道：“这里不少的房间，我叫人领着你去休息片刻吧。你若晚上想留在这里也好，明儿一早可陪着老师再回去。”
于是起身叫了两名侍女，吩咐说：“陪着贵客去听雪斋吧。”
直到目送阑珊离开，有侍女进来收拾桌子，杨时毅回头看着桌上那个酒杯，想到阑珊举杯沾唇避让之态，慢慢地皱了皱眉。
且说阑珊给侍女陪着往听雪斋而去，过廊下的时候，正好飞雪走来，嗅到她身上似有酒气便问：“喝酒了吗？”
阑珊忙道：“没有喝，只是沾了沾嘴唇。”
飞雪道：“哼，还好。”
不多会儿进了院子，却见是正面五间的房舍，栏杆窗棂都是碧玉色的，显得清新脱俗。
屋门口两侧是两棵很大的芭蕉，大叶子垂着，底下竟还卧着两只仙鹤。
阑珊起初以为是雕像而已，直到那鹤一伸脖子，倒是把她吓了一跳，笑道：“原来是活的。”
院子两侧有抄手游廊，墙根处种了很多的翠竹，有些竹子的叶片上还有积雪未消，可想而知若是夜深雪落的时候，自然会有簌簌的声响，怪不得叫听雪斋。
里间已经放了两个炭炉，极为暖和，榻上也放了手炉脚炉，被褥都和暖的叫人眷恋。
阑珊先钻了进去，微微地吁了口气。
飞雪在旁努着嘴道：“这位杨大人思虑的真周到啊。”
阑珊抬头看看：“也没问你在哪里吃饭，吃过了吗？吃的如何？”
飞雪嘀咕道：“你啊，只记得吃，什么时候给人吃了还不知道呢。”
“什么？”阑珊拉高了被子，只探出个头来，疑惑地看着飞雪。
飞雪叹气：“没什么，你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呢。”
阑珊应了声，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有风声呼啸，风裹着雪片乱飞而来。
阑珊道：“好冷啊，这里是……”她抬头一看，却见前方竟是皑皑雪山。
阑珊心中隐隐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这里是西北大雪山……啊，这不是五哥到的地方吗？我怎么也来了？”
心念一动，突然听到耳畔有呼喝之声，阑珊吓得回头，却见前方雪地上有人影窜动。
她定睛看了看，终于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赵元塰，一个却是赵世禛。
阑珊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对于赵世禛的避忌，更下意识地觉着自己是跟着赵世禛一块儿到的西北，见赵元塰在跟前，不由万分紧张，便叫道：“五哥小心！”
她想跑到赵世禛身边去，但是双脚竟是没在了雪中，无法动弹，拼命挣扎了半天，只走出了一小步。
那边赵元塰突然放声大笑：“小五，怎么样，你还是死在我手中了！”
阑珊听到这句，心头极疼，便大叫道：“赵元塰，你敢伤害五哥！你这坏蛋！我跟你拼了！”她一边往前跑一边抓起雪往那边扔过去。
但赵元塰突然变得极为高大，犹如怪兽，一把将赵世禛抓了过去，高高举起道：“你不是不喜欢他了吗，看我把他扔到悬崖底下去！”
阑珊叫道：“不，不行！你放开他！”
赵元塰道：“放了他也行，你让我亲一口。”
阑珊大惊，赵元塰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竟在她手背上狠狠地添了一下。
阑珊觉着湿润微热，心中讨厌：“你快放了五哥。”
此刻赵世禛却突然说道：“你既然要走，又何必管我的生死？你给他碰过了，我也不稀罕，你走吧！”
阑珊听了这话，更加伤心了：“你、你说什么？”
赵世禛转身道：“你以为本王是非你不可吗？孟家的二姑娘还等着我呢！还有龚如梅，方秀伊，郑衍……”他一边说着，那些女孩子一边出现在跟前，甚至竟包括阑珊模样的郑衍。
阑珊恍恍惚惚中，方秀伊却用力推了她一把：“荣王是我们的，你还不滚开！”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阑珊大叫一声，身不由己地坠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耳畔有人叫道：“舒阑珊，阑珊！”
阑珊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却见面前抱着自己的人是飞雪。
“怎么大白天的睡觉都会做噩梦？”飞雪皱眉，说着又轻轻地踢了踢面前那只小黄：“混账东西，谁让你来乱舔乱碰的！”
说话间又用帕子把阑珊的手背擦了两下。
阑珊本惊魂未定，见飞雪这般，才醒悟过来：“刚才小黄……”
飞雪说道：“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把手伸了出来，这小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又不是没给它吃的，居然就乱嗅！”
阑珊哑然失笑，但想到梦中所见，又有些笑不出来。
飞雪瞅着她定了神，便问：“你刚才做噩梦，听见你叫什么‘五哥’，五哥是谁？”
阑珊脸上微热，扭头道：“你听错了。”
飞雪却笑的欢喜：“你别瞒我，我自然是知道的。明明想着主子，怎么偏不承认呢？”
阑珊的心窜跳了几下，终于说道：“小叶……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
飞雪看出她想问的话大概跟她的心结有关，便道：“你说。”
阑珊道：“富总管他……”才提了三个字，飞雪的脸色就变了，阑珊深吸一口气：“富总管会催眠术对吗？”
飞雪眉心皱起，垂了眼皮：“是啊，你怎么知道？”说着抬眸看向阑珊：“跟你先前生主子的气有关吗？”
阑珊嘴里发苦，剩下的半句就有点问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口，忽然很想吃点酸酸甜甜的东西。

第188章
飞雪出门叫了侍女来，说道：“找一些蜜饯过来，可有吗？”
侍女忙道：“有的，请大人稍候。”说着抽身去了。半晌，果然捧了一个描金红木食盒过来，双手奉上。
飞雪打开看了看，见里头分为八个格子，围着中间一个圆形的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是各种各样的蜜饯果子之类。
飞雪见如此丰富，瞟了那侍女一眼道：“你们杨大人莫非也吃这东西吗？”
侍女抿嘴笑道：“我们主子自然不吃这个，只为了先前老先生跟小公子在这里，怕他们想吃，所以特叫人准备的。”
飞雪点头道：“原来如此。”
她捧了食盒进内，给阑珊看：“有没有喜欢的？”
阑珊先前提到心病，本有些恹恹的，又想到自己梦中所见，总觉着不是个好兆头，整个人更是懒倦低沉的很，几乎不愿动弹。
突然看到这许多东西，顿时有了精神。仔细一看，见是糖杨梅，蜜枣，糖莲子，姜糖片，金橘，苹果脯，桃脯，沙果脯，真是琳琅满目。
阑珊忙先捡了杨梅吃了，吮着那酸甜的味道，觉着心绪也给抚慰了似的，忙又吃了一个金橘，却觉着不够酸，便又捡了颗乌梅含着。
飞雪见她眯着眼睛，吃的津津有味，倒像是那晒着太阳的懒猫，看着又可爱，又讨喜的。
她不由又是好笑，又觉着怜爱，便道：“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口味，告诉我，我跟他们要去，看他们那样子怕有很多呢。”
阑珊道：“这些就很好了，没想到杨师兄这里什么都有。真不愧是杨师兄。”
飞雪不爱听这话，暗暗地翻了个白眼，道：“这原本是给晏老先生跟那小孩子准备的，难道杨首辅吃这玩意儿吗？”
阑珊笑道：“这也是杨师兄的心细难得。”
飞雪忍不住，便说道：“这算什么，要是在王府里，比这多百样儿的都有呢！更比这精致百倍。”
阑珊一愣，慢慢地把吮的差不多的乌梅吐出来，一边拿眼睛看飞雪。
飞雪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神，道：“怎么，莫非你不信吗？”
阑珊道：“我当然是信的。”
她抬手拿了一块桃脯，看着那微微金黄的色泽，却有些发愣。
原来此刻阑珊忽然想起来，之前跟赵世禛相处的一幕。
那应该……是在解决了赵元塰的事情，从济州回京的路上。在路过凛州城的时候，因为当时她正吃药，为了叫她觉着好过些，每次吃了药，赵世禛都准备一大盘子的蜜饯果子。
她自己吃的很满足，还不忘给他也喂着吃一个。
当时赵世禛，是第一次叫她“姗儿”。
回想当时甜蜜的相处，刚刚吃的杨梅跟乌梅的酸翻上来，跟那股莫名的感伤酝酿混杂，竟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睁地看着她红了眼角，眼中闪闪烁烁地似有泪影，却吓了一跳。
“我……我也没说什么啊，”飞雪突然有些自责，“你这是怎么了？”
阑珊忙一定神：“没、没什么啊，啊……大概是刚才吃的太酸了，我吃点甜的压一压。”
她随意搪塞了一句，却把那块桃脯放下，另外选了粒糖莲子吃了。
飞雪再聪明，也想不到阑珊方才是为什么突然伤感。
下午时候阑珊睡了一个时辰，起来的时候已经将近申时。
冬天日短，申时的时候，日影已经透出些许昏黄。
飞雪伺候阑珊才洗了脸，外头李墉来回，说是杨时毅已经启程回京了，也会派人去西坊家里知会一声，让她放心留在这里，又说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
阑珊忙道：“多谢李先生费心。”
李墉笑道：“这样客气我却不敢当了！”
梳理妥当，才要去见晏成书，又有侍女送了一碗汤来，说道：“这是每日给老先生预备的常例，李管事吩咐说也给贵客送一碗。”
阑珊正也有些许饿了，这正中下怀。
飞雪上前接了过来，先行审看，见是熬的山药枸杞乌鸡汤，并无不妥，这才给了阑珊。
这汤熬了很久，甚是鲜美浓醇，因为加了枸杞，又有些甜丝丝的，正和阑珊的口味，她慢慢地把一碗都喝光了，身上也觉出热来。
这才又披了斗篷，出听雪斋去见晏成书。
晏成书正也在喝汤，见她来了，忙叫落座。阑珊细看，见老先生精神果然比先前更好了些，脸色透出几分红润。
喝完了汤，晏成书才说道：“你师兄先前回京去了，他说你还在睡，所以并没有去打扰你，只跟我告了辞。”
阑珊道：“我先前也听李先生说了。师兄多半是京城事忙，百忙中还抽身过来，已经不易。”
晏成书道：“他虽然轻描淡写的，我却也知道，掌天下权柄哪里是容易的，倒是你……”说着老先生便笑了，对阑珊道：“你这个，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一则恢复了原先的身份，二来，那工部的差事不做也罢了，是个健壮的男人还累的够呛，你这副身板……我看是越发的弱了，正好退下来，好好地保养保养。”
阑珊笑道：“是。”
晏成书又问起她自打上京的种种遭遇，阑珊便一一说给他知道，从泽川到感因寺，到翎海，又圣孝塔，百牧山种种……还只说到一半，天就黑了。
洛雨在旁边也听得入神，就连那两只狗儿都很安静趴在门口上，仿佛倾听的模样。
是李管事来催了两次，才传了晚饭，一边吃饭一边还说话。
到终于把回京后的事情都说完了，已经渐渐夜深了。
外头有风声掠过窗户，里头却是温暖如春，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壶中的茶还是热的。
桌上放着各色的糕点，也有很多的蜜饯干果，竟比先前阑珊吃的时候还要丰富很多。
除了这些，还有些冬枣，脆梨，甜藕，橙子，蜜桔，还有据说是南边上贡的一种带毛的小桃子，跟阑珊先前吃过的不同，软软的，酸甜多汁，她一吃就爱上了。
阑珊且说，且捡着蜜饯跟糕点，吃吃喝喝个不停。
洛雨又抓了些干果，无非是核桃，花生，栗子之类，贴心地给她剥了皮放在跟前，阑珊慢慢嚼吃，越发惬意。
最后终于说完，晏成书喝了一口淡茶，叹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竟然经历了这许多事，幸而有惊无险。”说着放下茶杯，又握住阑珊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百感交集，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阑珊知道老先生替自己担心，便笑道：“走了这些地方，却也见识了不少。”想起自己跟江为功在翎海吃吃喝喝的事情，便又说：“改日若有机缘，也要请老师一起前去，尝尝那里的鱼片粥，海胆粥，都是最鲜美的。”
晏成书大笑：“好。听你的。”
阑珊看着他欢快的笑脸，想到杨时毅说他来了许久都没有这般大笑过，心中却也感慨。
只不过因为提到江为功，不免又想起南边的事情。
晏成书见她有些犹豫之色，便问：“怎么了？像是有心事一样。”
阑珊略一迟疑，便道：“晏老可听说过，鄱阳湖的诡异之事？”
晏成书皱了皱眉：“当然，做我们这一行的，没有不知道那龙王庙的异事的。”
“是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阑珊忍不住倾身。
晏成书叹道：“没有缘故，那是数百年难解的谜题了，根本无解。”
他的口气决然，阑珊愣住：“无解？”
晏成书却也知道她为何对此事上心，便说道：“当初我在太平镇上，接到杨时毅的信，说是皇上想建立决异司，要你挑头，我……心中就有些不安，才急忙起程进京的，没想到还没到京城，就听说决异司担了鄱阳湖船舶失踪的案子，那会儿我心急如焚，生怕你去了……”
本来晏成书一路上京，也并没有就累到病了，只是听说那件事后，担心不已，加上疲累，才从心里闹出病来。
晏成书停了停，说道：“倒不是我畏惧事情，但是这世上总有我们所解不开的难题，这鄱阳湖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
阑珊定了定神，问道：“听老师的口气，难道是经历过吗？父亲……却没有留下太多笔墨。”
晏成书道：“嗯，我也算不上是亲历，只能算是目睹吧，我年轻的时候外放，那一阵是在南边做监造的，听说过那鄱阳湖的异事，我那会儿还是少壮气盛，自然觉着这种事情必然有迹可循，所以便绕道去了鄱阳湖，当时正是春日，天色清朗，湖上许多船舶来往，一片祥和，我见了更不以为意，正打算雇船下水，忽然间莫名的就有一阵狂风从湖上吹来，与此同时，原本的晴空万里，突然只在鄱阳湖顶上就阴翳满布，而湖上迅速的卷起了龙形风柱，我已经吓得呆了，幸而给侍从拉着躲避，但当时亲眼所见，那风无故形成，如同魔怪席卷湖上，有一艘船恰接近了龙王庙的方向，给卷入了风柱之中，绞得粉碎！”
阑珊听着晏成书的话，却跟江为功的遭遇差不多：“然后呢？”
晏成书道：“幸而这异状只有两刻钟不到的时间，那风柱自动消失，天空也重又放晴，让人觉着方才经历不过是一场梦而已，除了湖上破碎的船只……跟死伤的人。”
晏成书说到这里便皱了眉，不想再说下去，更怕吓到阑珊。
原来就在那艘船出事之后，湖上跃起许多足有一人之长的大鱼，各种形状，本来岸上的人想去救援那些死伤者的，可是那些大鱼蜂拥而至，竟把一具尸首围住，一阵疯狂的撕扯……当时湖上的水都给染红了，有胆小之人当场吓晕。
从此后，晏成书便不敢再有小觑气盛之心了。毕竟亲眼目睹了那种超乎寻常的气象，就如同真的有什么魔怪从中指挥行事，可以摧山倒海，毁灭所有般，人力在他们面前，竟是微小不足道的。
阑珊听了那些，越发为江为功担心。
晏成书打量着她的脸色，说道：“罢了，不提这些了，横竖‘无官一身轻’，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
阑珊不敢再问，怕让老先生跟着忧虑，就只随声附和。
晏成书又道：“之前一直都没有顾得上问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就仍是住在京城里，还是……有别的想法？”
阑珊微震，她不想欺骗晏成书，可若说了要南行，老先生当然无法放心。
没有办法，阑珊就只支吾说暂时还没有想好，晏成书安抚道：“不打紧，反正又不是急差，慢慢想就是了，如今也快到年关，下午时候杨时毅还跟我说，要留我在他府内过年呢，纵然是过了年再打算也不迟。”
阑珊听了暗自惊心：杨时毅这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对于老师的敬孝之心么？
但是晏成书若在京城过年，倒也不算是什么意外的大事，毕竟时隔多年老先生重回京城，自然要多呆时候，加上身子不好，且徒弟又是首辅大人，纵然于京内盘桓养老也是应当的。
只为难了一件事，阑珊是想尽快出京，若晏成书留下，她的行程自然就受阻了，总不能把老先生撇下，自己跑了，倒不是怕无法尽孝，只是老先生是为了她才上京的，她偏走了，且是去南边那危险的地方，晏成书如何能放心？
杨时毅明知道她要南行……不过也未必，堂堂首辅大人岂会是思谋这个？自然是因为对晏成书的敬孝之心。
眼见夜深，明日又要回京，阑珊便告退出来，回到听雪斋。
不多会儿，小丫头又送了些新鲜的水果跟蜜饯糕点之类，飞雪却也不禁佩服这些人的行事，实在是心细之极。
阑珊洗漱了后，又叫飞雪剥了两个毛桃子吃，蜜饯因吃了太多，却不碰了。
吃了后她抚着肚子道：“怎么杨师兄这里这么多好吃的，我都不愿意走了，早知道，就该带了阿沅跟言哥儿一起来，可以多住几天。”
飞雪又气又笑：“人家正巴不得你这样呢。”
阑珊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啊对了……你是不是没吃，来，我给你剥一个。”
“我不稀罕，”飞雪撅了撅嘴，“你也不要多吃了，再好的东西吃的太多也不是好事。”
阑珊道：“我怕回去了就没得吃了嘛，”说着就瞥那盘子里的果子，悄悄地跟飞雪道：“你拿个包袱，我们藏几个，他们应该看不出来，只当我们是吃了呢。”
飞雪十分震惊：“你！”
阑珊讪讪道：“怎么了？”
这种事她之前其实常常做的，比如刚跟赵世禛相遇的时候，就一而再的从酒桌上拿些吃的包了回家，只是上京后家里的境况好了很多，才不再干这种事了。
飞雪叹息摇头道：“没什么，你若爱吃，我自然有法子给你弄些更好的来，这些东西……难为你看在眼里。”
阑珊笑道：“有现成的何必舍近求远呢。”
飞雪不肯答应，阑珊就趁着她离开的功夫，自己拿了几个毛桃子用帕子包起来，偷偷放在枕边，预备第二天带走。
晚上要歇息的时候，阑珊翻来覆去，听着外头渐渐大的风声，不由地又想起之前的梦境。
“小叶你睡了吗？”
顷刻，飞雪道：“什么事？是口渴了？”
“不是，”犹豫半晌，阑珊终于试着问：“小叶，你说，王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有没有得到消息？”
黑暗中飞雪默默地道：“还没有消息。”
阑珊问道：“那你觉着他这一行……会顺利吧？”
想到梦中给赵元塰擒住的一幕，心有余悸。
飞雪自然是相信赵世禛的，何况这一行高歌跟鸣瑟也随行，甚至西窗都带了去……又有镇抚司跟司礼监的精锐，本不至于有事的。
可是她又隐约猜到阑珊心中的隔阂，便偏说道：“我又怎么敢说定呢，毕竟大皇子那个人、也是不容小觑的。当然要打起十万分精神。”说到这里又道：“之前你进宫，我真担心那消息传过去，会害主子心神不宁呢。”
阑珊一边说话，一边爱不释手地偷偷抚着帕子里的毛桃子，想明日拿回家去，给阿沅跟言哥儿尝尝鲜，小孩子一定爱吃。
听了飞雪这话阑珊手一抖：“不、不至于吧，之前皇上封锁消息并未外传。”
“虽天下人不知道，难道主子也不知道吗？”说起这个飞雪倒是真的忧心了几分：“他对你又格外的关心，要真的担忧起来，我真怕主子乱了阵脚，给大皇子趁虚而入啊。”
阑珊呆呆地只管看着她，呼吸都乱了。
飞雪早听了出来，想了想又不忍心：“罢了，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按照行程来说这会儿应该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你、你要真的担心主子，那就什么也不必多想，只安安分分地等他回京，岂不是好吗？”
阑珊不言语。
过了会儿飞雪才听到她呼吸沉酣，竟是睡着了。
次日早上收拾妥当，分了两辆马车，阑珊是头一辆，晏老先生在第二辆，李先生带了两名丫鬟，各自捧着个包袱，放在阑珊的车上。
阑珊问道：“是什么？”
李先生笑道：“就是一点儿糕点，蜜饯果子之类，留在这里不吃也白搁坏了，如今拿回家去，给老先生送药，言哥儿必然也是喜欢的。”
他只没说阑珊喜欢。
阑珊笑道：“多谢，真是想的周到。”
飞雪不由感慨着说道：“的确周到，甚至是有些太周到了。”
阑珊一怔，忙轻轻地打了她一下：“瞎说什么？”
李先生明明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的，笑笑上马去了。
当下一并回了西坊，马车停在门口，这边儿人还没下车呢，就听到隔着门扇，有人在院子里叫道：“怕什么？男未婚女未嫁的，我要娶舒阑珊又有什么不妥？哼！我就娶定她了！”
飞雪才跳下地，闻言双眉紧锁，也留意到街上的许多街坊之类都在往此处张望，前方墙边还停着一辆马车，只是背对着，看不出是谁家的。
阑珊也才从车内探头出来，隐隐听见这句，几乎马失前蹄地往前栽倒。
连李先生都忍不住侧目看向里间，嘴角一撇，冷道：“哪里来的狂徒！”

第189章
飞雪扶着阑珊下车，阑珊还只等着晏成书下车，并没有着急就进门去。
李先生则先行一步，却见有数人立在院子里的门口处，中间是一道身着雪青色锦袍的背影，吵吵嚷嚷的很猖狂。
“什么人在这里胡闹！”李先生负手进门，冷冷地问。
那边的人听见动静，忙回过身来，正好跟李先生打了个照面。
李先生原本惊恼，想要教训一下这不知哪里来的狂徒的，谁知看见此人，不由愣怔。
那人也瞧见了他，一愣之下便笑道：“这不是李大人吗？您怎么在这里？”
李先生苦笑，便也忙撤下怒色，拱手笑道：“这不是嘉义侯府徐小侯爷吗？真是巧了！”
原来这人竟正是嘉义侯府的徐勇，也就是他先前死活求着阑珊想进决异司，被阑珊拒绝后，温益卿却答应给他通融。
谁知通融倒是通融了，只可惜在工部许了之后，阑珊偏出了事，不在工部里了。
这徐勇一门心思想进决异司，不过是为了倾慕“舒阑珊”三个字。
突然间舒阑珊成了女儿身，“赋闲”在家里了，他哪里还有心思在工部留守，蹦蹦跶跶地就来到了西坊。
之前阑珊等还没回来，他已经死皮赖脸地呆了半个时辰了。
李先生给杨时毅办事，跟张先生一样，都在京城内上下游走，从朝臣到京城内贵宦，乃至侯门公府的公子哥儿们，多半都认得他，因此徐勇也不陌生。
两人行了礼，李先生笑问道：“小侯爷，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徐勇道：“我自然是来找舒阑珊的。”
“你找她……”李先生还没问完，门外阑珊扶着晏成书，慢慢地走了进来。
徐勇一看，也顾不上跟李先生说话了，忙迎了几步：“舒……姑娘，”他唤了一声，笑容满面，“你回来了？”口吻居然无比的亲昵。
阑珊知道这人就是在里头乱嚷的了，倒也还记得他曾经在工部胡闹的事情，此刻便皱眉道：“你不是那位徐公子吗？你为何在我家里？”
徐勇笑道：“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住在这里，特跑了来，你偏不在家，幸而大家有缘，这么巧你就回来了。”
飞雪却跟李先生不同，虽知道这少年有些来历，但怎么能容得他觊觎阑珊，当下呵斥说道：“无礼狂徒，这里岂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还不滚出去！”
徐勇被呵斥，却并不生气，只是看了飞雪两眼，笑道：“你别骂人呀，我也没胡言乱语，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着又看阑珊，双眼放光地说道：“舒、舒姑娘，原先我就很倾慕你了，之前想进工部，也不过是想跟着你，没想到你居然是女孩儿！这就更好了，你知道的，我是嘉义侯府的独子，并没有娶亲，身家又清白……”
阑珊早红了脸。
飞雪冷着脸上前一步，不愿意多话，只想把他揪着扔出去了事。
不料就在这时候，晏成书说道：“你说你是嘉义侯府徐家的人吗？”
徐勇呆了呆，这才看向晏成书道：“是啊，我正是徐家的人，老人家您是谁？”
晏成书眯起眼睛细看了徐勇半晌，笑道：“你的父亲，莫非是嘉义侯徐宁？”
徐勇吃了一惊：“当然了，您莫非认得家父？”
晏成书笑道：“是跟他有些交情的。”说着便低头看阑珊道：“这个孩子跟他父亲不一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生他的气了。”
阑珊很意外，没想到晏成书竟然认识嘉义侯，当下忙应承道：“当然了。”
飞雪也自然听见了，有些遗憾不能把徐勇丢出去，此刻徐勇道：“老人家，你真的认识我爹，你到底是谁啊？”
他见阑珊扶着晏成书，自然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可不知究竟，心里还有些忐忑。
这会儿李先生过来道：“这位是原先供职于工部的晏老先生。”
“晏……”徐勇皱眉，继而叫道：“莫非是晏成书晏伯伯？”
晏成书笑道：“你怎么这么叫我呢？”
徐勇见他认了，十分激动：“真的是晏伯伯，我父亲时常跟我念叨，说您过往的能耐呢……我之所以这么倾慕舒姑娘，一来是她的确能干，二来也是因为知道她是您的弟子。您什么时候上京的？怎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父亲要是知道了，一定飞奔来看您。”
晏成书哈哈笑了两声，跟故人之子相见，却也十分高兴，便道：“我也是才进京的。”
此刻阿沅同言哥儿也迎了过来，阿沅跟徐勇斗了半天嘴，本来很不高兴，可忽然看见晏成书，早就喜出望外，又听两人是认识的，便不去计较徐勇的无礼。
此刻趁着两人说话间隙，便拉着言哥儿跑过来行礼。
“老先生！”
“晏爷爷！”
阿沅同言哥儿叫了声，就地便要跪下去。
晏成书急忙一左一右拉住了，身后洛雨也闪过来替他扶住了阿沅，又道：“阿沅娘子，言哥儿！”
阿沅正红了双眼，见洛雨长这么大了，却也又惊又喜。
这会儿李先生看大家这么热闹，便笑道：“外头毕竟冷，到里间说话吧？”
于是才又慌忙簇拥着晏成书进了里屋落座，徐勇跟在众人中间，起先还留心着晏成书，慢慢地就只打量阑珊，见她仍是一身男装，但难掩通身的温柔气质，真是清丽脱俗，世间难得，越看越觉着心喜非常。
到了堂屋中，请晏成书坐了后，阿沅跟言哥儿正式地磕头见了礼。
徐勇倒也还算有眼力价，见他们磕头，他就也跟着磕了一个。
晏成书笑道：“使不得！小侯爷跟他们不一样的……”
徐勇早利落地磕完了，道：“有什么不一样，好歹我也是晚辈，应该的。既然晏伯伯来了京内，改日少不得还去我们府里盘桓几天呢！回头我告诉了父亲，父亲指不定多高兴。”他看着晏成书花言巧语地说了这些，最后竟又把目光投向了阑珊。
阑珊对上他过分灿烂的笑容，略有些情何以堪，可对方是侯府之子，却如此的恭敬有礼，自己却不便失礼，当下冲他勉强一笑，转开头去。
不料便是这一笑，更让徐勇喜欢的心花怒放。
这边儿众人寒暄了，晏成书拉着言哥儿的手，摩挲他的头：“长大了不少，看着却比先前更机灵了。”
阿沅则悄悄地跟阑珊道：“昨儿杨大人派了人来，说了老先生的事情，有王大哥跟葛公子帮忙，把言哥儿原先的房子收拾出来给先生住着，让言哥儿到后面新收拾出来的屋子，就跟洛雨一块儿住着可好？”
“好，”阑珊答应，又道：“若跟洛雨一块儿挤的话，就让他跟着我们也行。”
阿沅又看向徐勇：“这个人从早上就来了，说的话没头没脑的，起初说是你工部的下属，才放他进来的，可越说越奇怪……幸而是你们回来的及时，再差一步，我就要拿笤帚打他出去了。”
阑珊笑道：“想必是家里娇惯坏了的，由得他闹腾会子就算了。既然晏老认识嘉义侯，自然不能给他脸色看。”
阿沅道：“横竖他知道分寸就成，堂堂的侯门公子说话行事那么颠倒……若平白无故的，谁敢为难他呢。”
那边李先生叫人把车上的东西都送了进来，见此处无事，便跟阑珊和晏老告辞。
阑珊跟阿沅亲自送了出门，回来后，又商议做饭的事情，阿沅便自去厨下忙碌了。
这边言哥儿在屋子里跟晏老童言童语的，徐勇则坐在旁边心不在焉，见阑珊往门口走来，才慌忙跳起来迎上去。
“舒姐姐，”徐勇笑眯眯地看着阑珊：“送李大人走了？”
阑珊正奇怪他怎么不跟着李先生一起走，以及为什么不也去送一送，却不便开口。
又听他称呼奇异，便说道：“是啊。”
徐勇道：“先前姐姐你在宫里头没回来，我担心的了不得，在工部里打听消息，那些人跟嘴巴给封住了似的，一个字儿也不漏。”
阑珊听到这句，更觉奇怪：“是吗？”
“当然，”好不容易她有了些兴趣，徐勇立刻说道：“他们都不敢言语，后来我才知道，好像是杨大人下了命令，工部之中不许妄议你的事情，有两个闲话的还给调出京去了呢，他们才不敢提的。只是未免有些太避讳了，我又没有恶意……”
原来是杨时毅。
阑珊愕然之极，心中的感激又多了几分，不由一笑。
徐勇看见她的笑，心潮澎湃，竟伸出手握向阑珊的手：“舒姐姐……”
阑珊愣住，旁边飞雪早就在瞅着他，见状抬手一打，就把徐勇的手打开了。
徐勇捧着手，疼的倒吸冷气。
飞雪冷笑道：“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不然还有苦头吃呢。”
阑珊屏息片刻，见晏成书还在屋里，到底不便怎么样，便仍是和颜悦色的说道：“徐公子，多谢你的关怀，只是如今我已经无碍了，且也不在工部任职，所以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还有，先前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的，以后希望你也不要再说了。”
徐勇呆了呆，却有些委屈的：“舒姐姐，我是真心的。”
阑珊皱眉：“徐公子，请适可而止。”
徐勇看出她是真的不高兴，又有飞雪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才撅着嘴不做声了。
阑珊又道：“据我所知今儿不是休沐，你应该在工部的。”
这一句自然是逐客令，但是徐勇咬了咬唇：“当初我是为了姐姐你才想去决异司的，你要是不在工部了，我去有什么意思。”
阑珊匪夷所思：这话真是怪异，当初她可是男子的身份……
“你是为了一个人去工部的，你以为在工部当差是儿戏？”阑珊不太高兴。
“有姐姐你在当然不是儿戏。”徐勇一脸的理所当然。
阑珊忍了忍：“据我所知你能进决异司，还是温大人跟杨大人求的情吧，你就这么辜负两位大人的信任？”
徐勇皱眉想了片刻：“谁让他们不让你在工部了呢？像是你这样有才干有能为的人他们都不要，我看这工部能耐的也有限，辜负就辜负吧！”
这个人虽然有些怪异，不过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阑珊瞥了眼徐小侯爷，觉着此人甚是反常，且无法以常理测度，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于是撇下徐勇，自己进门去了。
徐勇还要跟上，飞雪拦住他：“徐公子，这儿不是你们侯府，你来了也有段时候了，是不是也该走了？难道要留下来吃饭？”
“吃了饭再走也行。”徐勇笑说。
飞雪冷笑：“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菜。”
徐勇道：“那我叫下人去酒楼上叫几个。”
飞雪心中生气，手臂上微微用了三分力，徐勇只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胸前压了过来，他竟身不由己地后退了数步，才踉跄站住。
里头晏成书抬头：“是怎么了？”
徐勇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没，没什么，地上滑，我差点摔倒，晏伯伯出来走动可要小心啊。”他说了这句，倒也有些识趣，便瞪了一眼飞雪，才说道：“晏伯伯，我先回家去，把这消息告诉父亲，赶明儿我再来。”
晏成书笑道：“小侯爷去吧，姗儿，你替我送一送。”
阑珊答应，又出来送徐勇。
“珊儿？”徐勇笑道：“是你‘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珊，还是那个‘姗姗来迟’的姗？
阑珊无奈的看着他，徐勇笑道：“我也跟着晏伯伯这么叫可好？”
“我觉着不好。”阑珊摇头。
徐勇笑道：“那我就还叫你姐姐吧？”
阑珊咳嗽了声，拱手俯身道：“恭送小侯爷。”
这一夜，葛梅溪也早早地回来，同晏成书彼此相见，又有一份喜悦。
吃了晚饭后，无意中说起徐勇的事情，晏成书道：“当初我在工部任职，有一次出差到南阳，遇到些山贼拦路，那会儿徐勇的父亲徐侯爷带兵路过，打散了贼人，从此才有了交情的。多年不见，没想到他的儿子这样大了。”
阑珊笑道：“怪不得老师对这徐小侯爷很是客气，原来曾有这个故事。”
晏成书道：“徐宁的武功很好，又是将才，徐勇是府内唯一独子，可能就过分娇纵了点儿，瞧着他的功夫倒像是一般。你先前怎么说他进了决异司呢？”
阑珊不好意思说徐勇的用心不良，就只说道：“他到底年轻，大概是觉着好玩儿，闹着挤了进去，如今也不愿去了，这不是半途而废么？不过我看他也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算在那里，迟早也是会受不了苦而早退了的。”
晏成书叹道：“所谓公府侯门无以为继，多半是惯坏了那后继之人啊，只是这徐勇看着本性不坏，要好好地教导，未必不能成才。”
叹了这句，晏成书突然又对阑珊道：“之前他嚷嚷说什么……娶你的事情，多半也是胡作非为，倒是不用理他。不过，这却触动我的心事，你……可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啊？”
此时葛梅溪因知道他们两个有话说，早避退了。
阿沅回了房中做女红，王鹏嘀嘀咕咕的跟她说些闲话，飞雪立在门口，只有言哥儿还在桌前写字儿。
阑珊清了清嗓子，勉强道：“哪里有空闲想这些事情。”
晏成书低低地问：“葛公子从太平镇到了京内，又在此处落脚，可见他的心意始终不曾改过，你……就没有再考虑一下？”
阑珊忙低低道：“我跟葛兄是不能的。老师……别提这个了。”
晏成书笑道：“这是什么忌讳的么？之前因为你的身份缘故，所以才避而不谈，如今已经大白于天下了，自然可以认真考虑。罢了，你不肯说，就先搁着吧，毕竟若要找的话，定要找个极好的能护着你的人啊。”说到最后一句，眼中泛出些许犹豫之色，可看了眼灯影下的阑珊，到底并没有再说下去。
次日早上，阑珊交代了家里几句，自己同飞雪乘车出门。
阑珊去的是东宫，门上禀告，即刻请了入内。
自打出宫后阑珊就没有跟郑适汝见过面，心里自然有许多话要当面说的。
恢复身份的一大好处便是要见她就不用躲躲藏藏的在别院里了，东宫的侍从陪着她一路往内，到了太子妃的住所。
太子妃郑适汝端坐在罗汉榻上，怀中仍抱着花嘴巴，那猫也懒冬似的，眯着眼睛睡得香甜，听见动静才把眼睛眯一条缝，看见阑珊进门，就“喵”地叫了声，似是招呼。
郑适汝笑看着阑珊，见她要行礼，便一手抚着花嘴巴，一边探手过去：“你昨儿去哪了？”
阑珊顺势把手放在她掌心里，上前一步：“出城了。”
说着就在她身边落座，把晏成书上京、杨时毅招待老师等等都告诉了。
这时侯宫女送了茶点上来，阑珊早看见郑适汝身边放着许多蜜饯果子，却触动了她的心事。
郑适汝瞧见她的目光往这边瞟，便笑道：“想吃吗？”把盘子往她身边推了推。
阑珊因昨儿吃了太多，便只捡了一块糖桔饼吃了口，郑适汝道：“之前煮了些糖水枇杷，我吃腻了，你要不要尝尝？”
见阑珊犹豫，就回头道：“弄两碗来。”
宫女很快捧了两碗糖水枇杷上来，郑适汝只陪着阑珊吃了一口，见她吃的香甜才笑道：“看你精神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今儿你再不来，我可就要去找你了。”
阑珊吃了这些暖甜之物，很是满足，左右看看，却有些不敢贸然说话。
郑适汝早看出来，当即吩咐道：“这儿不用伺候，你们都退下吧。”
等宫人们都下去了。阑珊才握住郑适汝的手道：“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又不敢问。你可知道吗？”
郑适汝正在百无聊赖地拨弄那些蜜饯，闻言道：“你想问我是不是有身孕了？”
阑珊的心跳几乎都停了：“那、那是不是？”
郑适汝嗤地笑道：“多少个太医都诊过了，还能有假？看你紧张的样子。”
阑珊听她这么回答，才总算舒了口气，便讪笑道：“我、我虽然也觉着不能假的，可心里总是有些放不下……”
她当然知道郑适汝为救自己，只怕不择手段，但是又觉着她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撒这弥天大谎，何况当时太医云集的，又怎可能瞒的过去。
如今得了她这句，才总算放了心。
此刻郑适汝吃了口酸梅，却又吐了出来，嫌弃说：“难吃。”
阑珊看着那梅子，却忍不住涌出口水，加上她才喝了些甜的，此刻就忍不住拿了一颗放在嘴里。
郑适汝见她眯起眼睛吃的津津有味，不由笑道：“酸儿辣女，难道是个小兔崽子？”
阑珊闻言差点给噎着，忙道：“你瞎说什么。”
郑适汝看她羞红满脸，却说道：“我可不是瞎说，对了，你可该告诉我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阑珊呆了呆：“打算？”
郑适汝道：“以后啊，现在虽看不出来，慢慢地可就有了。还有，我收到消息，说荣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阑珊一阵慌乱，急忙先把话梅吐出来：“什么？在路上？还有多久？”
稍微一停又略觉心安：既然是回来的路上了，那么西北的事情只怕已经顺妥，赵世禛该无恙了。
郑适汝看她张皇的神色，却道：“你怕什么？他还能把你吃了？我倒是巴不得他快回来，哼，关键时候他倒是不在，我还想跟他算账呢，不过，倒要先看看他回来该怎么收场。”
阑珊只管眼巴巴地看着她：“宜尔……”
郑适汝知道她心急，才慢悠悠说道：“我只是听太子说了一句，西北的事情已经了结，以荣王的做派，日夜兼程，估计半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吧。”
阑珊听是“半个月”，悬到嗓子眼的心又稍微安分了些：“哦。还成。”
郑适汝瞥她一眼，却没跟她说，消息传回的时候说荣王启程，等太子得到讯息的时候荣王只怕已经在半路。
京内出了这么多事，那个人一定也是心急如焚，快的话……实在不好说是什么时候到。
事实上，就算此刻赵世禛出现在面前，郑适汝都不会觉着诧异。

第190章
阑珊听闻这消息，顿时有些无心逗留。
何况已经从郑适汝口中打听到了有关身孕之事，因此她辞了郑适汝留饭的话，告辞后一路上寻思着该怎么跟晏老开口，可以尽快离京的。
飞雪看她神情忐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从知道阑珊要南行，飞雪当然不乐意，可总不能硬把她绑住了留在京内，方才郑适汝跟阑珊说的话她其实也听见了，自然巴不得赵世禛下一刻快回来。
这会儿见阑珊又想着要走似的，飞雪忖度片刻，便淡淡地说道：“太子妃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呢？”
阑珊一愣：“怎么了？”
飞雪道：“怎么我看她方才什么也不想吃的样子。”
阑珊怔了怔：“这是自然，有时候的确是什么东西都吃不进。”
飞雪扬了扬眉，见她没懂自己的意思，只好明说道：“我觉着你放心的太早了。”
“什么？”
飞雪道：“你不觉着太巧了吗，你有了身孕，后脚太子妃就也有了，恰好是因为这个，促成了皇上的赦免之举。”
阑珊心一跳，却道：“可、可我刚刚已经问过了，而且太医们都已经……”
飞雪道：“我恰好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脉象呈现一种喜脉的假象，就连高明的太医也看不出异样。”
阑珊窒息，有些不能相信：“你说什么？”
飞雪却又笑说：“我只是随口瞎说的，毕竟我也没有见过，只仿佛听人提到过而已。”
阑珊直直地看了她半天，将身子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回到家里，阑珊一直心神不属的，但却意外的发现徐小侯爷居然也在。
不仅是徐勇，嘉义侯竟也亲临了，父子两已经跟晏成书寒暄了半晌，嘉义侯更是想请晏成书去自己府内盘桓数日。
嘉义侯徐宁见了阑珊，眼中略透出些惊讶之色，但老侯爷的风度果然跟儿子不同，他一派镇定，道：“先前早听说杨首辅大人对于舒姑娘极为重用的，只是缘悭一面，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愧是计老先生的女儿，更不愧是晏老先生的弟子。”
阑珊见他谈吐举止无一不好，简直跟徐勇完全不同，且又是侯爷之尊，自然不敢怠慢，忙行礼道：“不敢，侯爷谬赞了。”
嘉义侯略说几句，又对晏成书道：“我今日亲临，便是怕犬子说话不清，请不动晏老，如今好歹看在我的薄面上，去我那里走动走动，也算是昔日的情谊了。”
晏成书见他这般深情厚谊，只得说道：“我不过是山野老朽，无用之人罢了，承蒙侯爷还记得昔日情分，竟亲自登门相邀，如何敢不应承呢？”
“一言为定！”嘉义侯这才欣喜，行礼道：“如此不打扰，我先告辞了。”
徐勇见父亲要走，他却恋恋不舍地只看着阑珊：“姐姐，你去哪里了，这半天才回来？”
阑珊道：“有一点事情。”
徐勇道：“改日晏伯伯去我们府内，你自然是得随行的？”
阑珊迟疑，她实际是不想去的，而且听嘉义侯的语气，仿佛没有请自己。
的确她的身份特殊，不便在这京内侯门公府里走动才是，于是只搪塞道：“多谢公子盛情，只是最近略忙……怕是不便。”
徐勇还要说话，嘉义侯道：“勇儿。”这才把儿子叫了去了。
父子两人出门，上马而去。拐过街角，嘉义侯才道：“你刚才是干什么？”
徐勇道：“没干什么啊？我跟舒姐姐寒暄呢？”
嘉义侯哼道：“三天不打你，你就皮痒了。早听人说你昨儿在舒家无礼，你母亲还替你说话，今日见你盯着人家口水三尺长，我才信了！当着晏老先生的面儿丢人现眼，看我回去不揍你。”
徐勇虽然怕打，但是因为面对自己心系之人，却也顾不上了。当下忙据理力争：“爹！我怎么丢人现眼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我看错了吗？舒姐姐的人品相貌才学，哪一点不值得我去逑的？之前以为她是男人，我就已经又倾慕又喜欢的了……现在知道她是女人，这不是上天赐予的大好姻缘吗？”
嘉义侯大吃一惊，不知儿子居然还有那种嗜好。
徐勇又洋洋自得地说道：“你常常说我笨，若是我们徐家得了舒姐姐这样的儿媳妇，将来生几个孩子，一定个顶个儿的聪明伶俐，徐家还得感激我呢！怎么反而骂我呢？爹，叫我说趁着这个时候，满城里的人都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先下手为强，你赶紧告诉娘，快准备聘礼叫人去舒家提亲，迟了只怕排队都排不上号呢！”
嘉义侯目瞪口呆：“你、你他娘的……”半晌才咬牙切齿：“真是聪明至极啊。”
徐勇一怔，继而才自傲地说道：“那是当然了，别的我不敢说，我看舒姐姐的眼神是再不错的。徐家老祖宗在天之灵，也要给我竖起大拇指呢。”
嘉义侯暗中差点儿把拳头捏碎了，只是碍于在街头上，不好家暴儿子，便强忍着。
徐勇却美不自胜的开始胡思乱想：“啊，说回来我还没看到过舒姐姐女装的样子呢，她生得好看，随便一打扮只怕就比京城里大多数的女子还好看呢……”
嘉义侯实在是忍无可忍，把马往旁边一拨，倾身揪住儿子的衣领：“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徐勇大惊：“爹你干什么？我要掉下去了！”他人在马上，摇摇欲坠的，却还叫道：“我怎么不想要脑袋了，娶媳妇而已……不是好事吗？”
嘉义侯道：“舒阑珊当初是男子身份的时候，屡次出入荣王府，甚至于在荣王府上过夜……莫非你以为荣王的眼神跟你一样，现在才知道她是女儿身？她犯的是欺君之罪，换了别人身上，早就死了千百回了，皇上虽然有诸多理由，焉知不还忌惮于荣王？荣王如今不在京内，改日他回来，自有一番说法……你却不知死活的凑上去，你以为荣王是多好脾气的？”
徐勇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吭哧吭哧道：“荣王殿下脾气再不好，他也没跟舒姐姐定亲啊，我明媒正娶，又不是偷了抢了他的人，怕什么？”
嘉义侯给自己的儿子弄的哭笑不得，松开他的衣襟，才要再喝骂叮嘱几句，却见前方路上有几匹马迅疾而来，嘉义侯看到对方的服色，凛然道：“是锦衣卫的缇骑！”
徐勇也看见了：“总不会是荣王回来了吧？！”
嘉义侯冷笑：“怎么，你终于知道怕了？”
徐勇笑道：“怕什么，我没偷没抢的，再说指不定舒姐姐喜欢谁呢？”
嘉义侯看着儿子，平心而论徐勇生得眉清目秀，也算是翩翩少年，但是若跟荣王赵世禛比起来，那可真的是……萤火之光跟皓月之辉，可难得徐勇信心可嘉，又或者是美色当前，太过不自量力而已。
“唉……”嘉义侯无奈地叹息了声：“怎么就有你这个臭小子。”
后两日，晏成书去嘉义侯徐府的时候，阑珊并没有作陪，反而让葛梅溪陪着去了。
徐侯爷盛情相待，竭力留晏成书住一两日，却给晏老先生辞了。
此后晏成书便住在西坊，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开阔的原因，晏成书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更好，之前的病也早痊愈了。
期间杨时毅亲自来过两回，又请晏成书去自己的府内住上一段时间。
毕竟是自己的大弟子，若是不肯过去，传扬出去对于杨时毅的名声也不好，因此晏成书很痛快地便答应了。
只是晏老先生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些他昔日的工部同僚或者曾经带过的下属也得知消息，纷纷前往拜会，一时倒也很是热闹。
消息也很快传入宫中，皇帝听说后也很感兴趣。
一日问起杨时毅来，得知晏成书先前养病，如今已经病愈，便要传他进宫说话。
皇帝又特意叮嘱杨时毅道：“晏成书第一个弟子自然是朕的首辅，小徒弟嘛，却是舒阑珊，这次他进宫，就把舒阑珊一并叫着吧。”
杨时毅躬身领旨。
出宫之后，杨时毅命人叫了阑珊到工部。
这是在事发之后，阑珊第一次回工部。
从她在工部下车的一刹那，工部门口的众侍卫以及进出的官员就发现了。
一时之间众人的脸色各异。
阑珊仍是一身男装，这次却是月白的圆领袍，头上戴着银白素缎的文士发巾，眉毛不画而翠黛如墨，双眼更像是秋水银团，眼波流转处，自有动人心魄之意。
工部跟她相识相熟的那些人看在眼里，不管对她女扮男装的行为是何看法，心中却一概的叹息。
如此美貌，当初怎么会一叶障目，认为她是个男子呢？
不过谁又能想到世间会有这般胆大的女子，竟敢扮成男人出面为官，何况又是那样的才能盖世。
最主要的是，“舒阑珊”曾经是杨时毅的“师弟”啊，又有了夫人跟儿子，所以任何人都觉着舒大人举手投足有些婉柔之气，却一概以为她“雄风不振”而已，绝不会怀疑到她是女子身上。
如今人在跟前，一个个才如梦初醒，感慨各异。
有些对阑珊并不格外针对的，还微微地欠身拱手向她行礼，有些瞧不惯她行径的，却皱眉侧目，面露鄙薄。
阑珊也不知杨时毅为什么特意让人传信，叫她来工部相见。
但是杨大人做事自然是有章法可寻，所以纵然是心下不愿意，也仍是硬着头皮来了。
一路往正堂院而行的时候，不免又遇到了几个营缮所的旧识。
有几个昔日的下属，特意跑来行礼，仍是以“舒大人”称呼。
阑珊只能勉强含笑还礼。
经过决异司的时候她特意加快了脚步，幸而不曾跟人遇见。
终于到了正堂院，进内拜见杨时毅。杨大人就将皇帝的旨意告诉了她。
阑珊听了愕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还特意要晏成书带了自己进宫，但她最担心的却是皇帝要翻旧账，如果因此质问起晏成书的藏匿欺瞒之罪可如何是好？
杨时毅看她面色忐忑，就猜到她心中所想，便道：“你不用担心，只管陪着老师去就是了。皇上对于老臣还是颇为眷顾的，何况当初老师跟你父亲并称为工部二成，国之双璧，就算是为昔日同僚之情谊，也该相助于你，皇上自然明白。”
阑珊感激：“多谢师兄指点。”
杨时毅道：“比起担心皇上问责老师，我更忧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阑珊忙问：“不知何事？”
杨时毅道：“荣王将要回京了，你可知道？”
阑珊一惊：“是……曾听说过。”
杨时毅看着她整齐的鬓边，银白的素缎跟乌黑的鬓发和远山般的黛眉相映，如雪的素面上只有朱唇是有些娇的轻红色，宛如画中人。
“你跟荣王，”前所未有的沉吟了会儿，杨时毅道：“你自然清楚。恐怕皇上那边也有所预料。”
阑珊突然紧张，喉头隐隐地有些干涩：“师兄……”
杨时毅道：“我只是提醒你，如今你身份公告于天下，若是荣王对你有那种心思，他恐怕不会放手。”
阑珊突然有些发晕，她试着往旁边挪出一步，手扶住了小茶几的一侧。
杨时毅见状便从桌后转了出来：“怎么了？”
阑珊勉强抬眸看他一眼：“师兄……请继续说，然后呢？”
杨时毅对上她的双眼，却是一笑道：“然后？这种事情，外人最难掺和，而我更不想参与其中，你先前打算南行的用意，我也能猜到一二，但是老师在京内，你一时又走不了。姗儿，这件事总要有个了局。”
阑珊微微发抖。杨时毅看着她的手搭在桌边上，手指也随着轻颤。
杨时毅凝神，片刻后道：“我问你，你想入王府吗？”
阑珊静了片刻，摇头。
杨时毅道：“其实逃避不是法子，你总该清楚，只要荣王愿意，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阑珊是清楚，只是除了这条路她没有别的选择。
杨时毅却道：“前些日子，听说嘉义侯之子曾去你家里说了些荒唐的话，虽然都是些不经之谈，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嫁人为妇呢？我是说，如果你嫁给别人，荣王只怕就不得不撒手了。”
阑珊听到“嫁人”，越觉着恐惧：“杨师兄，我、我不想要嫁人。”
“为什么？是怕遇人不淑？”杨时毅问了这句，又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逼你嫁给徐勇。而是……别人。”
“别人？”阑珊疑惑，总觉着杨时毅说这话时候的神色略有些异样。
杨时毅看她一眼，缓缓转过身去，过了半晌才说道：“是，别的能护着你的合适之人。”
“别的……能护着我的……？”
阑珊看着杨时毅的背影，隐隐觉着杨时毅的语气似乎是有所指，仿佛真的就有那么一个人似的。
但是到底在说的是什么人，她却一无所知。
十月下旬，又落了一场雪。
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夜，还没有停。
这日黄昏，寒风裹着雪花从天空阵阵洒落，城内外行人稀少，人们都躲在生着炭炉的房间内取暖去了。
淮州城的城门小吏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从班房里出来预备着要关闭城门。
他特意往外张望了一眼，远远地看到官道上居然还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往这边驶来。
“这么冷的天，还有人赶路啊……这幸亏是到了我们淮城，不然这方圆二十里只有一家客栈，估计也客满了，却不知如何是好。”
小吏大发慈悲，便揣了揣袖子，决定等这马车进了城再关城门。
只是看马车走的不算太快，要过来的话至少也得一刻钟，何必在城门口吹风呢，于是又回身去了班房里烤火。
又过了片刻，小吏觉着时候该差不多了，便带了两个士兵出来，准备接人，关门。
不料才冒头，耳畔就听到一阵迅猛如雷的马蹄声响起，来人好像还不少。
小吏吓了一跳，急忙冲到城门口往外一看，果然，见那辆马车已经快到城门口了，但是在马车之后，却有一匹白色的高头骏马，四蹄如雷，踏地而飞似的往前疾奔！
而就在这一匹马之后的百丈开外，还有十几匹的高头骏马，如同追随前头的马匹一般，急如离弦之箭，声音随风远传而来。
小吏跟身后的两个士兵都看呆了：“这、这是……什么情形？”
说话间，那遥遥领先的一匹马已经超过了后面的那辆马车，却并没有丝毫停留的一直往前冲去。
直到越过第一辆马车，那马上的人才一抖缰绳，白马斜斜地冲到了官道正中，临近城门之下，竟不偏不倚地调转身子停了下来！
那给拦住的马车早就放慢了速度，可却没想到白马竟是这样果断，吓得急忙勒住缰绳，硬生生地才将马车给刹停住了。
车夫一跃而下，战战兢兢。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身影从车内跃了出来，向着马上的人跪地行礼。
城门口的小吏跟士兵越发的瞠目结舌，也不顾风大，战战兢兢走到城门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情形。
他们看的清楚，那骑士虽在马上，身披玄色的斗篷，但遮不住轩昂挺拔的身形，纵然是背对着他们，却给人一种煞气凛然、叫人不敢直视的感觉。
雪花从天而降。
两辆车都停在了路上，而跟随其后的那十几匹马虽然赶了上来，却并不靠前，隔着数丈开外也勒停了。
只有那白马上的一个人独自横在车前。
因为赶了太久的路，他的鬓发之间落满了冰雪，雪给热气蒸腾化成了水，沿着鬓边流淌而下，如同汗水一般。
但发顶上的雪却慢慢地化成了冰，凝结在青丝跟那顶束发的银冠之上。
此时有几片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他浓烈的长眉间，又迅速化成了晶莹的水珠。
而在鲜明的剑眉之下，微挑的凤眸直直地看着那仍是半掩的车门。
终于他哑声说道：“出来。”

第191章
正如太子妃所料的，在京城得到荣王启程消息的时候，赵世禛人已经到了半路了。
只不过将在他抵达京城的时候却又收到了另一个密报，那就是阑珊已经离开京城，南下而去。
本来司礼监跟锦衣卫缇骑已经先行一步禀奏了京内，而他也是要回京面圣的。
可就在接到消息的那瞬间，赵世禛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绕行京城，沿袭阑珊南行的路，直追而去！
他当然知道其中冒了多少险，比如皇帝那一关就过不了。
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荣王日夜兼程，顶风冒雪，在终于追上那两辆马车的时候，心中的渴盼跟怒意纠缠交织，到达了顶点。
看着眼前寂静的马车，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这车辆劈成两半，又或者亲自过去把那个人揪出来！
一人一车的对峙其实不算很长时间，至少在淮州城门底下的小吏跟士兵看来，大概只有那半刻钟不到。
他们非常好奇，这一人一马背对城门，身后斗篷烈烈飞舞，仿佛千军万马都无法阻挡的此人到底是谁。
但依稀也瞥见了距离他不远处那十几匹马上骑士的衣着……斑斓锦绣的飞鱼服在苍凉冷寂的官道上显得那么刺目。
三人虽然很想再继续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比如那马车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看到飞鱼服，纵然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逗留。
于是在那人察觉之前，便畏畏缩缩，蹑手蹑脚地后退下去。
赵世禛盯着那半掩的车门，化成水的雪珠从眉睫上轻轻坠落，看着像是一滴泪似的。
他的眼神是冷冽的，却也是炽热的，只奇怪那车门为什么没有在这种眼神的凝视之下化的粉碎。
在所有人以为车厢之中的人不会有动静的时候，终于，从那车门中慢慢地探出了一只手。
那手搭在车门上，看得出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缘故。
手指纤细白皙的很，叫人感觉稍微用力，就会将她折断捏碎。
就在看到这只手的瞬间，一直仿佛雕像般的荣王殿下突然有了动作。
阑珊没想到赵世禛终究会追上来，而且是这样快。
连日的赶路她本有些吃不消了，饭少吃，还时不时地犯呕。
本来大家是在一辆马车上的，阑珊怕小孩子瞧在眼里会不舒服，中途就又让飞雪买了一辆车，让阿沅跟言哥儿在后面的马车上跟上，这样一来，要躺要卧的也方便很多。
飞雪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疲累，知道她连日里饭吃的少，精神也不好，便叫她躺在车内休息，又给她不时地推拿穴道，揉腿按肩。
飞雪道：“前方进了淮城，就停下来休息几日吧。”
阑珊嘴里含着一颗乌梅，正半梦半醒的，闻言就摇了摇头。
飞雪道：“你不要命了？就算你不要命，总也该为小孩子着想……就算不为你肚子里的那个着想，言哥儿这两天也累的很，难道你没看见？”
阑珊听了这句，却有些自责，想了半晌终于道：“那行。”
飞雪见她答应了才稍微放心。又给她诊了诊脉，脉象确实有些弱而凌乱，飞雪叹了口气，不由说道：“这若是在京城里，莫说是王府，纵然是在寻常人家里，有了身孕自然是要静静调养，不敢有丝毫的劳动怠慢，哪里像是你？你跑什么？主子回来难道会亏待你吗？”
阑珊不想听这话，一旦跟赵世禛有关的，提起来，心就会缩成一团，于是掩耳盗铃的把身上的毯子拉高了些，脸跟耳朵都蒙住了。
飞雪看她这样，重重一叹，就不言语了。
正要看看距离淮州城还有多远，耳畔忽然听见剧烈的马蹄声响。
就在听见那第一声响动的时候，飞雪就有所预感了，她稍显紧张地看了看阑珊，阑珊正昏昏沉沉的，自然没有留意。
飞雪咽了口唾沫，悄悄地打开车窗往外看了眼。
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耳畔的马蹄声却越发清晰了，不仅仅是一匹马，还有……
她凝神听了半晌，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喜色！
飞雪对于赵世禛自然是非常的了解，听到这马蹄声奔腾如雷，不是那种寻常人家的马匹，是再熟悉不过的大宛良驹才有的气势，又听还有其他追随，自然是他身边的王府精锐以及镇抚司的人马。
飞雪忙把车窗关上，回头又看阑珊，却见她迷迷糊糊地说：“好像有响动。”
飞雪不敢吱声，阑珊又叹道：“天寒地冻，还有跟咱们一样赶路的人啊。”
直到那马蹄声逐渐逼近，阑珊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把遮脸的毯子拉了下去：“这是……”
她睁大双眼看着飞雪，却对上飞雪淡然而宁和的目光。
那踩踏地面的马蹄，好像也踩在了阑珊的心头上。
她突然不知所措。
直到马蹄声戛然而止，同时马车也迅速地刹住了！
阑珊才坐起身，冷不防整个人往前冲了过去。
幸而飞雪早有提防，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及时护住了。
飞雪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而且会很快到来，从她选择给荣王留下踪迹的时候就知道，所以也并不觉着惊讶。
只是看着怀中阑珊越发苍白的脸色，却忍不住有些怜惜跟愧疚之感，本想说几句安抚她的话……比如大可不必害怕之类。
但此刻车门虽然关着，她却能感觉到在车前，自己的主子正鹰隼般盯着这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竟逼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飞雪只能轻轻地将阑珊扶正了坐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阑珊的确是怕的，对于赵世禛，从最开始就是极度的惧怕，只是后来跟他相处之中，发现了他种种的好，乃至后来逐渐喜欢上，那种强烈的喜欢就盖过了起初的敬惧之意。
但是现在，阑珊重又体会到当初在太平镇跟荣王相见时候的那无法形容的恐惧。
她本来是不敢出去的，虽然明知道这区区马车挡不住什么，但仍是想要自欺欺人的留在车内，似乎这薄薄的车壁车门能够保护自己，让他无法进来。
她听见了那声“出来”，有些沙哑，好像是饱含了冬月里的风霜雨雪，沉重地向她击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中，阑珊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窗外的风声，甚至听到后一辆马车上阿沅跟言哥儿惊疑说话的声音。
这让她清醒镇定了过来。
终于，阑珊深深呼吸，挪着仿佛已经僵硬了腿往前靠去。
原先飞雪出外的时候，并没有将车门掩上，只是半掩着，之前给风吹的微微摇晃。
北风小刀子一样从车门缝中袭来，阑珊伸出手，握住那冰凉的车门。
她鼓足勇气，才将车门打开的瞬间，一道黑影带着冰天雪地里的凛冽寒意，从天而降似的，他一把握住阑珊的肩，生生地将她又拽回了车内！
车门在身后又虚虚地掩上了。
阑珊不由自主地又跌落了回来，后背靠在车壁上。
抬眸，对上那双刻骨铭心的凤眼。
赵世禛一手摁着阑珊的肩，一手抵在车壁上，她整个人在他身形笼罩之下，大有无处可逃之势。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两个人目光短暂的交汇，阑珊便败下阵来，她垂了眼皮看向别的地方，却正瞥见他玄色的斗篷边沿，竟是一溜儿晶莹的冰凌子，就像是冬月人家屋檐底下流淌的雪水结成的冰挂子似的！
但是这斗篷又怎么会结冰呢？
心神恍惚的刹那，赵世禛已经低头。
下颌传来手指冰凉的触感，然后是一个让阑珊再难忘记的吻。
她感觉自己碰到一尊冰雕雪成的塑像，所接触到的都是切齿刺骨的寒冷跟坚硬，甚至他身上的气息都是冷冽极寒的，这让阑珊情不自禁的有些瑟缩，甚至想要回避。
这细微的动作却给赵世禛察觉，他微睁双眸。
阑珊毫无察觉，只是身不由己地受着他的吻，所有给他遇见的好像立刻给抓住，吞噬，连同她的神智一起摇摇欲坠。
直到她总算有所反应。
阑珊抬手推了赵世禛一把，手触及的地方也一概的冷彻入骨，就像是推在了冰雪上。
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又像是激怒了他。
阑珊甚至觉着疼，她不由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却给噎在喉咙中，无法出口。
她感觉自己要给荣王撕碎了。
就在这时候，车窗外有人低低道：“主子。”
赵世禛听见了，但也不当回事儿。
阑珊也听见了，那是飞雪。
她仿佛看到一丝希冀，才挣扎抬手，就给擒住了手腕。
赵世禛的掌心湿润，不知是冰还是水，极冷的贴在肌肤上，像是要将两人粘在一起。
隔了片刻，窗外飞雪又再度出声：“主子！”这次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赵世禛动作一顿，然后，总算停了下来。
荣王当然也了解自己的下属，不是万不得已，飞雪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
但他仍没有打算放开阑珊，反而死死地盯着她。
阑珊的脸更加白了几分，她垂着眼皮，像是乏力，也像是失神，靠在车壁上没有动过。
通身上下，只有嘴唇因为方才的行为而透出些异样的嫣红。
却更引动了他心中那小股炽暗燃烧的火。
赵世禛顿了顿，终于沉声道：“进城。”
外头飞雪松了口气。
马车重又往前而行，王府的侍卫跟锦衣卫十几匹马这才上前，不紧不慢地簇拥着马车而行。
城门处的小吏跟士兵们瑟瑟发抖，见他们经过，头也不敢抬，更加不敢拦问。
这些人毫不停留地进了城。
此刻天色阴暗，又是黄昏，车厢内也昏暗异常。
阑珊慢慢地转开头。
除了最初时候那猝不及防的对视，她再也没有看赵世禛一眼，起初还睁着双眼，到进淮州城的时候，就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赵世禛冷笑了声，却也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再做别的，反而后退回去，坐在她的对面。
自始至终，目光没离开过她身上。
马车停在了淮州城的驿馆，先前跟随的王府的人早先一步去通报，驿馆上下早忙碌起来，收拾干净的屋子，准备炭火等等。
赵世禛上前要抱阑珊下车，才一动就觉着异样，低头看时，却见她依旧垂着头不做声，手却握着车窗下的一块突出的横木，徒劳地不肯松开。
赵世禛盯着她看了会儿，稍微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入怀中。
驿馆的侍从迎接了荣王殿下，碎步小跑引着向内。
飞雪想了想，就先退后一步，等阿沅跟言哥儿下车，安抚了他们几句，才叫人领着进内暂时安歇。
等飞雪赶了过去的时候，赵世禛已经抱了阑珊进房内去了。
飞雪走到门口，犹豫徘徊了半晌，还是没有敢动手敲门。
房中，地上安放着才摆好的炭炉，因为时间仓促，整个房间还没有暖起来，仍旧透着丝丝冷意。
阑珊给他放在榻上，不知是怕还是冷，双手环抱着手臂，微微发抖。
赵世禛退后一步。
看她一眼后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口。
这茶是才沏的，未免有些热，荣王吃了一口就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从冒着白汽儿的茶杯上挪开，看向眼前因雪色映照而格外明亮的窗棂，终于说道：“说，为什么要离京。”
阑珊一颤。
她知道自己回避不了的。这是她选择的，不管怎么样都该面对。
阑珊淡淡道：“我在京中，已无立足之地。”
“哼……”赵世禛笑起来，“西坊住不下你，荣王府是空着的！”
阑珊不由笑：“荣王府门槛太高，我进不去。”
“你之前进进出出的还少吗？没见过你绊了脚的。”
阑珊一顿：“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就要你告诉我！”
阑珊鼻子酸楚，眼中也有泪光浮现。
她低着头终于说道：“从最开始就不该跟殿下相遇，更加不该有此后的种种妄想跟胡为，如今……事已至此，我已经放下了，殿下也该放下。”
“放下？”赵世禛笑了出声，似乎觉着有趣：“你是怎么放下的，不如你教教我？”
阑珊扭头。
赵世禛重新举起杯子又喝了口，轻轻道：“怎么了，姗儿，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可等着你的至理名言啊。”
阑珊本不想说话的，可听他这般揶揄，忍不住道：“殿下抬举我了，我也不过是庸庸碌碌，糊糊涂涂的苟活于世罢了，活都活的不清不楚，又有什么至理名言可说。”
赵世禛仿佛听出她话里有话，便冷笑道：“你虽说不出，做的倒是利落痛快，很有主意。”
阑珊不语。
赵世禛捏着那茶杯，将里头的残茶一口喝尽了。
他的口中仿佛有些许甜丝丝的，本以为是错觉，转念才想到，是因为方才马车里的那个吻。
这一点儿将要消失的淡淡的甜意，勾起了他心中更多的渴求。
可惜身边的这个人竟无视他的所有用心良苦，一意孤行的要离开。
赵世禛回头看向阑珊。
阑珊靠在床边坐着，双手抱着膝，俯首在膝头，他看不清她的脸，由此而觉着烦躁。
“怎么又不说了，你不是很振振有辞吗？”
“殿下，”阑珊轻轻地叹了口气，苦笑说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何必强求，殿下这会儿应该是回京复命吧，如此贸然，不怕皇上震怒吗？”
“怎么不怕，但是有人逼我这么做，我能如何。”
阑珊轻声道：“我没有逼你。从我选择离京的时候，殿下就该知道我的心意，你是至极聪明的人，且又身份尊贵，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你是想说，你既无心我便休。”赵世禛往床边走了两步：“你让我也痛快的割断了，是吗？”
“是。”
“可我偏偏不能休，也不想休，”赵世禛盯着她，话像是从齿间缓缓咬出来的：“我也不懂，是什么让你突然间就想放手，是皇上？是母妃？是太子妃？是杨时毅亦或者……是温益卿？”
他一个一个的报出来，每一个名姓，都把阑珊的心头压得一沉。
“是我自己。”终于阑珊回答，“是我自己幡然醒悟。”
“幡然醒悟？”赵世禛拧眉，“这么说你觉着以前都是……”
“都是执迷不悟，虚妄荒谬，种种错而已。”
赵世禛的瞳仁在瞬间收缩。
他失去了言语，只盯着阑珊道：“你再说一遍？”
阑珊张了张口，到底没有重复一遍去挑衅他的胆量。
她道：“殿下，这样对你、对我都很好，你就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不行吗？”
“不行。”回答她的是不疾不徐的两个字，简单，而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阑珊抬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世禛已经握住她的肩：“之前是谁口口声声说喜欢本王？是谁对我说想要当荣王妃的？你以为……这些是什么儿戏的话，你说说够了就扔掉？”
“殿下……”
“你叫我什么？！”赵世禛眼中的冷冽一涌而出。
他俯身靠近阑珊，盯着她的眼睛道：“舒阑珊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不是个温柔耐心的人，你再说一句绝情的话试试？”
阑珊蹙眉：“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赵世禛将她往后一推，冷笑，“我本来没想怎么样。”
他边说边抬手，轻轻地解开了颈间斗篷的系带。

第192章
阑珊突然意识到荣王想做什么。
她徒劳地往内退了退，却知道自己并无退路。
有那一刹那，阑珊想，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一了百了吧。
但当他冰雪似的凛冽气息逼近的时候，阑珊终于还是受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低声道：“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
“我、”阑珊屏住呼吸，还是说了出来：“我有身孕了！”
那两个十分陌生的字眼跳入耳中，让赵世禛有瞬间的错愕。
他几乎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但当反应过来后，赵世禛猛然直起身子：“你说什么？”
他甚至有些怀疑阑珊是在骗自己。
阑珊抱着头，流着泪说道：“我有身孕了，你、不能乱来。”
这种私密大事，飞雪只跟郑适汝商议过，而且也不适合贸然留信给赵世禛。
所以赵世禛竟然还不知情。
此刻听闻，如同给雷劈了一样，说不上来的感觉。
荣王双手握拳，直直地看了阑珊半晌，终于转身往外走去。
阑珊听到门响的声音。
她半信半疑地含泪抬起头，果然见屋内没有了他的影子。
阑珊绷紧的心弦松了一寸，却突然又有些想哭。
然后她看到桌上赵世禛放着的茶杯。
赶了半天路，倒也口渴了，加上之前在车内吐了几次，肚子里早就空了，又渴又饿。
阑珊慢慢地起身挪到地上，也倒了一盏茶，慢慢地喝了口。
茶壶内是驿站里孝敬的上好的祁门红茶，阑珊却觉着这味儿仍有些冲，倒不如喝点白水的好，但现下也懒得叫人，又怕赵世禛去而复返，便又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回到榻上，呆坐了半晌，毫无头绪。
终于倒身躺下，不多会儿又觉着冷，便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
赵世禛出门之后，果然见飞雪站在廊下。
见他露面，才忙上前行礼。
赵世禛叫了两个侍卫，让守在门口，自己走开两步推开旁边房间的门，见无人，这才入内。
飞雪也跟着进入，等他落座，便原原本本地将他离京之后的种种都告诉了荣王。
说完了这些，也有半个多时辰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间房内没有点灯，赵世禛坐在圈椅上，脸也浸润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终于他说道：“司礼监送去的有毒的饭菜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飞雪的心跟着窜了窜。
这件事上她的确有个怀疑的对象，但是不管对阑珊还是赵世禛，她都不敢开口。
也正因这个，才没有把这件事也告诉郑适汝。
赵世禛却听了一遍就察觉了。
“你只管说，”赵世禛抬眸看向飞雪，“只要你疑心的人就说出来，也不用管有没有证据，横竖我心里有数就行了。”
飞雪的喉头有些发干，却只能说道：“主子，我不敢胡说，也怕冒犯到。但是那天，在宫内的容妃娘娘去看望过她，也拉过她的手……我知道娘娘是会听脉的，所以我担心、加上晚上的事情那么巧合……”
赵世禛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因为已经知道了。
然后他沉吟着：“那么晚上放火的人呢？你也同样怀疑是……”
“不，”飞雪皱眉道：“司礼监放火的人是谁，我的确不敢乱说，也没有怀疑对象。因为、总觉这种太张扬的手段，并非出自内宫之手。”
赵世禛点头：“很好。”
他顿了顿：“你所怀疑之人，没有跟她提起过吧？”
“奴婢怎么敢提。”飞雪叹了口气，“因为怕真的如我所想，所以下毒的事情，连太子妃都没敢告诉，怕太子妃聪明，会窥探到什么。”
赵世禛皱眉：“你没跟太子妃提此事？那……姗儿知道你没提？”
飞雪一愣：“是，她知道。”
阑珊的确知道飞雪没告诉郑适汝下毒的事情，当时飞雪说是怕郑适汝担心，阑珊也没提别的。
只是这会儿赵世禛又重复了一句，却让飞雪有点不祥的预感。
“主子……奴婢做错了吗？”飞雪有些忐忑。
“没，”赵世禛否认，“你做的很好了。这一次多亏了你在她身边。”
飞雪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不由才多了些许笑意：“我不敢邀功，只是求她能够平平安安的，希望主子早点儿回来，其实……”
她因为给赵世禛夸奖，心里高兴，不由想多说两句，话一出口又觉着冒昧。
“其实什么？”赵世禛问。
“其实，”飞雪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谨慎地说道，“主子不要怪她离京，其实就算她不想走，有人只怕也巴不得她尽快离开。”
赵世禛抚了抚额角：“本王知道。”
廊下的灯笼都亮了起来，赵世禛同飞雪出门的时候，侍从来报，说是淮州城的知县跟衙门官员们已经到了驿馆，正在外头等候传见。
赵世禛哪里有心情见这些人，便只叫他们退了。
又有侍从询问要不要传晚饭。
赵世禛连日里餐风露宿，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只是因为心事重重，却并不饿。
飞雪早知其意，便道：“主子，她这些日子也没大好好吃饭……”
赵世禛听了，才道：“叫人把东西送过去，手脚轻些。”吩咐了这句才又问：“阿沅跟那孩子呢？”
飞雪道：“安置在偏院里。”
“好好地照看着，不得有误。”
赵世禛重又进房，飞雪亲自点了蜡烛，侍从悄悄地送了饭菜进来。
荣王到里间看了眼，见阑珊一动不动，只听她呼吸沉绵，竟是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她蜷缩着的身体，距离两人分开她又清瘦了，不知是因为遭遇那些磨难，还是太过劳心，亦或者是那个不是时候蹦出来的小崽子的磋磨。
饭菜摆放整齐，飞雪验看了，便退了出去，临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赵世禛瞧了瞧那些饭菜，见倒也别致，多是淮城本地的特色菜，如软兜长鱼，甲鱼羹，用鲫鱼脑烧的豆腐，内有香菇鸡丁等，其他的钦工肉圆，开洋蒲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赵世禛拿了一副碗筷，拨了一个肉圆，夹了些许蒲菜，又盛了些鸡丁豆腐汤，走到床边。
阑珊兀自睡的没醒，长长的眼睫透着乖静。
赵世禛原先因为她不由分说的离京，心中十分窝火，千里追踪总是看不到人，更加气恼。
但是先前那一阵儿，已经把那股邪火儿都卸去了，这会儿看她蜷着身子睡着，心中翻天覆地的却都是无限的怜惜跟柔软的爱意。
本是想叫醒她，见状突然玩心大起，便把手中的汤碗往前凑了凑，抬手扇了扇，让那香气更向着阑珊脸上扑过去。
果然，阑珊虽然在睡梦中，鼻子却轻轻地嗅了嗅，显然是闻到了香气。
赵世禛差点笑出来，却又忍着，用筷子夹了一根蒲菜，在阑珊的唇上轻轻地蹭了两下。
阑珊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若有所觉，唇慢慢地动了动，竟像是想吃的样子。
赵世禛本是要引她起来，见她这般朦朦胧胧的，却更加可爱，于是索性将那根脆嫩的蒲菜送到她唇间。
阑珊一口咬住了，本能地咀嚼起来。
这蒲菜是以香蒲的茎制成的，是本地传统特色，清香甘甜，酥脆爽口，吃起来口感有些像是嫩嫩的笋子，却更鲜美。
阑珊自然从没吃过，渐渐地居然把一根蒲菜都嚼着吃了，只是终究察觉出不一样来，便半梦半醒含糊说道：“好吃……小叶，这是什么啊？”
原来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飞雪在拿东西喂给她吃。
赵世禛这才说道：“好吃就起来多吃点儿。”
阑珊听了这个响动，猛地睁开双眼，当看见是他的时候，才受惊一般往后缩了缩。
赵世禛看着她的反应：“我是老虎吗？你这么怕我？”
阑珊只是猝不及防而已，何况对他有些心病，听了这句却又迅速镇定下来，才要说话，突然觉着嘴里有东西。
她抬手捂着嘴，又看见赵世禛手中的汤碗，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但是齿颊间还有香嫩的味道，要吐出来显然不合适。
阑珊总算吞了下去：“殿下……”
赵世禛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吃吧。”
阑珊跟他的心结没有解开，加上先前那一番对峙不太愉快，此刻不是很愿意搭理赵世禛。
但她之前就饿了，加上才吃了一根蒲菜，把那饥饿的感觉更加勾起来了，又嗅到菜的香气，竟有些无法抗拒。
赵世禛把那碗汤放在她跟前：“这个已经不烫了，先喝了吧。”
阑珊捧起来，尝了一口，果然滑嫩香鲜，便吃了半碗，连那个肉圆也都吃了。
赵世禛在旁边坐了，见状就给她夹了一筷子甲鱼，阑珊害怕：“我不吃这个。”迟疑了会儿，又夹还给赵世禛。
荣王一笑，自己吃了，又问：“鳝鱼要吗？”
阑珊摇头。荣王便道：“那尝尝这蒲菜，别的地方没有的。”
阑珊就吃蒲菜，又吃了一个肉圆，喝了碗豆腐汤。
甲鱼跟软兜长鱼却没有动过，赵世禛倒吃了大半，又见这甲鱼羹内不少的海参冬笋等，就夹了些给阑珊，阑珊倒是吃了。
最后又舀了一碗虾米鸡粥，终于饱了。
赵世禛见她吃的很好，心里无端的就觉着高兴。
阑珊虽然吃饱，却有些坐立不安：“殿下，阿沅跟言哥儿呢？”
赵世禛道：“他们在隔院里，自有人照料着。”
阑珊道：“我想见见他们。”
他突然而来，阿沅一定会担心的。
赵世禛道：“天都黑了，他们吃了饭自然要安歇的，你去干什么？”
阑珊看他一眼：“那……”
她不想跟赵世禛同居一室，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此刻有侍从进门，把桌上收拾了去，又奉了茶来。
飞雪则捧了些蜜饯果子进来，又有洗的干净的淮安本地的贡梨。
看两人各自坐在一边，飞雪特意对阑珊说道：“才去看了阿沅娘子跟言哥儿，言哥儿晚上吃了不少东西，因为累了，已经睡下了。”
阑珊听了这话，才略放心了些。
只是却也不大理会飞雪。
当初离京的时候，阑珊本是不想带飞雪的，毕竟她是赵世禛的人，自己既然要跟荣王告别，怎么好再使唤他的人呢？
但飞雪一定要跟着，何况两个人又有感情，阑珊自然也舍不得，于是就一路同行。
可是赵世禛来的这么及时，若说没有飞雪从中通风报信，阑珊也是不信的。
所以此刻对飞雪也是淡淡的。
飞雪倒也猜到她的心意，就把东西放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赵世禛看着那盘子蜜饯，问道：“你还是爱吃这些？”
阑珊置若罔闻，只自己捡了一块桃脯含了。
赵世禛打量了她一会儿，抬手拿了一个梨，本想给她，又想到“分梨”的说法，便又放下。
阑珊自己吃了几块蜜饯，却又拿了个梨开始吃起来。
此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阑珊啃梨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十分清晰。
她起初还不觉着，吃了半天才回过味来，转头看了一眼赵世禛，恰他正在望着自己，阑珊的动作一停，脸上有些发热。
“又没有人笑话你，吃就是了。”赵世禛笑了声。
阑珊手上的梨子还剩了小半个，少不得鼓起勇气都吃光了，才擦擦嘴说道：“殿下，夜深了，是不是该安歇了。”
“当然。”赵世禛起身。
阑珊后退一步：“我、我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又去哪里。”赵世禛不等她回答却道：“莫非是想去温府？可据我所知，皇上让你选，你并没有答应啊。”
阑珊咬了咬唇，知道多半飞雪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了他。
“但我也同样没有选择去荣王府。”阑珊淡声回答。
赵世禛道：“没选就对了，谁愿意去当什么侍妾。毕竟，小舒跟本王求的是荣王妃的位子啊。”
他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调侃。
阑珊的脸上越发涨热：“那是以前！”
赵世禛道：“什么一前一后，对我而言，那就是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阑珊咬了咬牙：“总之我不能在这里。”
她迈步往外走去，却给赵世禛握住手腕，将她拉入怀中。
阑珊叫道：“殿下！”
赵世禛环抱入怀：“就算是跟我赌气……那也要说清楚，为什么恨了我。”
“我没有恨谁。”
“胡说，”赵世禛垂眸看着她：“温益卿跟你说了什么？”
阑珊猛然一抖。
赵世禛道：“姗儿，我们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什么没有做过？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嗯？”
阑珊的脸都涨红了：“殿下！”
赵世禛笑道：“我说错了？”
阑珊咬了咬牙，终于问：“你真的要知道吗？”
“你说，我听着呢。”
阑珊深吸了口气：“是不是、你让富总管，对温益卿施了催眠之术？才让他……忘了我的？”
其实阑珊很想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她已经预感到了那个答案会让她失望。
果然，赵世禛回答道：“不错，是华珍当初来求我的。”
阑珊先是冷寂，继而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别动，”赵世禛环着她，又不敢用力，生怕伤到她，“听我说。”
当时容妃给囚禁冷宫，六宫自然都是皇后的人，若想为难容妃自然是轻易的。
赵世禛只能自己尽量想法子，就连皇后身边也不乏给他笼络的心腹。
而华珍，他自然不会放弃。
华珍向来在皇后面前十分得脸，有些事情，也得交给她去做。
所以当时华珍来求自己，赵世禛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但是……
赵世禛看着阑珊，见她脸色涨红，眼中已经蕴了泪。他道：“我当时不认得你，更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还以为你已经……当时听华珍说，温益卿是因为受惊的缘故而有些神智不清的，我只以为他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便答应了。”
阑珊咬着唇：这是在跟她解释吗？但纵然他有一千万个理由，做了就是做了！
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坠落下来：“真的是你，我早知道。”
阑珊几乎站不稳脚，“是你……你让他忘了我的！你放手！”
赵世禛无可否认，却仍未放手。
阑珊无法挣脱，只能竭力定神，却又悲酸难耐：“荣王殿下，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我跟他相遇，他当面儿也不认得我，你是知道的，你……你当时是什么心情，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对我当面不识？你明明知道缘故的，你却一个字也不说！你、当我是什么！当我们是什么？是你们皇室里耍的猴子吗？”
她强行镇定，说到最后，泪已经纷然如雨。
赵世禛仍旧无可否认，的确，他起初是不知道缘故，更以为计姗已经死在那场火中。
但后来跟阑珊相遇相识，一些往日不知的脉络便浮了上来，他不能回避。
可是他却更无法坦承。
因为那时候的赵世禛俨然已经有了私心，那就是对于阑珊的越发无法掩饰的私心。
想得到这个人！
因此荣王不想有任何意外，尤其是对于那个最大的威胁跟变数：温益卿。
赵世禛隐隐知道，假如一开始就告诉了阑珊真相，阑珊对待温益卿的心恐怕就不会那么决然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告知阑珊。
更加不能提的是，在某些时候，赵世禛甚至有一点不能言喻的阴暗的庆幸——温益卿不记得她了。
因此，温益卿那天跟郑适汝说的也没有错，赵世禛之所以那么快的得到了阑珊的心，便是仗着他已经忘了阑珊而已。

第193章
面对阑珊的质问，赵世禛并没有回答，却也始终不曾放开她。
阑珊哭了一阵，又推打他，对赵世禛自然毫无伤害，反而折腾的自己力乏气短。
方才吃下去的东西一阵翻涌，竟然吐了大半儿。
赵世禛叫了侍从进来把地上收拾了，自己把阑珊抱回榻上，亲自拿帕子给她揩拭了，又倒了茶水给她漱口。
阑珊本很抗拒他，只是吐的十分难受，又知道他有些洁癖，漱了口后，半是故意的直接吐在他身上。
赵世禛吃了一惊，却竟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地把脏了的衣物脱了下来扔在了椅子上，自有侍从收拾去了。
阑珊见他居然悄无声息的，却有些意外，可是看他只穿着里衣，突然又有些后悔。
闹腾了这许久，加上白天颠簸了一路，到底也累了。
当下阑珊翻了个身朝内，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赵世禛看她睡了，才也轻轻地在她身后躺下，撑着身子打量了会儿她略显憔悴的睡容，见一缕头发搭在脸颊上，便轻轻地给她撩开。
不管怎么样，直到如今，他也没有为富贵的那件事情后悔过。
只要能得到她。
怎么都愿意。
次日早上，阑珊醒来才发现自己窝在赵世禛的怀中，她还穿着外袍，他却只着素缎中衣，也不知怎么领口微微敞开着，可以看到里头一侧锁骨跟鲜明突出的喉结。
阑珊浑身有些发僵，却又发现自己的手中竟还握着他的衣襟，真是雪上加霜。
她忙松开手，害怕赵世禛发现，忙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他垂眸注视的明亮目光。
就像是给抓了个现行，颇有点无地自容，但是想到他的所作所为，阑珊皱了皱眉头，忙先把手松开，又要后退。
赵世禛轻轻将她一揽：“还早呢。再多睡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许惺忪暗哑，每一声都好像沁入心中，扣动心弦，振的人心里也随着嗡嗡而动，阑珊曾经是极喜欢听的。
但是此刻阑珊咬了咬唇：“请殿下把手拿开。”
赵世禛偏更抱紧了些：“这么多日子没见面了，就对我这么冷淡？当初我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你忘了那天你撒赖的抱着我，不许我起身……”
阑珊的心狂跳了一下。
这时侯再提过去的事情，滋味简直一言难尽。
当时送他离开，难舍难分，什么都肯为了他做，又哪里想到转眼间晴天霹雳，再难如前。
阑珊低下头，泪珠先冒了出来，又不想让他看见。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阑珊尽量克制，淡淡道：“殿下该回京了，而我也要……”
“我当然要回去，你跟我一起。”不等她说完，赵世禛道。
阑珊闻言抬头：“我不回去。”
赵世禛对上她泛红的双眼，这双眼睛里还有未消的泪光，荣王想到飞雪跟自己说过的这些日子来阑珊的遭遇，虽然他早有京内的信报，却不比飞雪说的那样详尽。
又知道她有了身孕，自然百倍折磨。
荣王一时情难自禁，便慢慢地躬身，低头轻轻地印在她的额上。
“别怕，小姗，”赵世禛搂着她，轻声道：“别怕，我回来了……一切交给我好不好？”
阑珊见荣王倾身的时候就忙闭上双眼，谁知却听到他这样的话。
“我没有怕别的，”阑珊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若说我有怕的，那就是怕你。殿下若真的为了我好，就别拦着我，让我走。”
赵世禛皱了眉。
其实飞雪没有说错。
的确是有人不想阑珊回京。
阑珊本来不至于这么仓促就离京的，毕竟晏成书才进京不久。
转折发生在阑珊陪着晏成书进宫的那天。
那日皇帝一反常态，在御花园的汇思阁里召见了这对师徒。
这是阑珊第一次来到御花园，她早听说过，皇宫的御花园曾翻新过一次，当时就是计成春督工的，皇帝对此大加赞赏。
虽然是冬日，但行于其中，却见花木扶疏，姿态各异，有的枝头还略带些雪色，比百花争艳的时候更多一份闲情野趣。
御花园的暖阁，坐落在大片的梅林之中，此刻正是梅花盛开的时候，阑珊扶着晏成书随着太监从红梅丛中走过，那郁郁馥馥的香气简直醺人欲醉，令人心旷神怡。
阑珊此刻有孕，本是最受不了那些刺鼻香气的，但是此处的梅香带着寒雪的清冷，却很是沁人心脾，令她十分喜欢。
这片梅林跟暖阁，正是御花园中占地最广的汇思阁的所在，说是阁子，其实算是一处独立的别院，院门口竖着唐风的石灯笼，如同小型宝塔。
进了门，却见院中白沙铺地，地上绘着枯山水的图画，这是唐时扶桑一带的产物，放在此处，却别有风味。
抬头可见三层的仿古塔建筑，金顶，琉璃瓦，四角垂着铜铃，蹲着兽首，二层上又有一个露台，露台直接有横空的拱桥跟两侧连绵的屋宇跟角楼相接，不必下楼就可以直接通行，在惠风和畅的时候行走其中，眼前满目的花园景致，自然有御风而行的畅快之感。
所以除了乾清宫跟庆德殿外，这是皇帝最喜欢的地方，正中的塔中还存着皇帝最爱把玩的几样古玩，以及一些书籍等物。
进门的时候晏成书跟阑珊说道：“当初你父亲负责督造，画出图纸之后，却有大多数人不同意，说是太过仿古，但放在皇宫之中，又太过标新立异。不料皇上看了后却很喜欢，才有了现在的汇思阁。”
一边这么说着，晏成书心中却也琢磨，皇帝特意选在这里召见他们两个，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用意。
在饮冬暖阁里，一老一少拜见了皇帝。
皇帝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木圈椅中，叫雨霁去扶晏成书起身。又打量着他说道：“爱卿的头发也白了，听杨首辅说你先前身子微恙，可大好了吗？”
晏成书道：“回皇上，已然大好。只是老臣退居山林多日，不想皇上竟还惦记着，如今又特意召见，却叫老臣甚是惶恐。”
皇帝笑道：“昔日的老臣子离开之后，很少能再见的了。当日你跟计成春，却是朕在工部最高看的两个人，只可惜计爱卿早登仙界，爱卿也要保重身体才好。”
说着便赐座，阑珊便站在晏成书的身后。
皇帝又问了几句晏成书上京路上、以及在京留住的事情，便道：“杨首辅人能干，内阁的事情多亏了他挑着，他是爱卿的大徒弟，又是个知礼的人，到底要去他府内多住些日子才好。”
晏成书答应：“已经说定了后日便去杨府。”
皇帝点头，又微笑道：“其实当老师的，跟当父母的心思是一样的，多数会偏爱小的，晏爱卿偏爱舒阑珊，就像是朕也偏爱老五一样……但到底不能太偏心了，免得招惹非议。”
晏成书不知皇帝怎么突然有这么一比，只好答应着。
皇帝看向阑珊道：“先前你跟朕说南行的事情，朕看不如还是等年后吧，你的老师上了京，自然没有立刻就走的道理。”
晏成书吃了一惊：“南行？”
皇帝才道：“哦，原来你没有跟晏爱卿说吗？”
阑珊脸上涨红，忙道：“回皇上，先前因老师身子不适，一直没敢吱声。”
皇帝道：“可见是你的孝心。怎么，你觉着朕的提议如何啊？”
阑珊回头看向晏成书，终于说道：“老师后天就去杨府了，有杨尚书大人照看，臣女自然也是安心的。虽然皇上是一片好意，但臣女去意已决……”
晏成书听到这里，突然咳嗽起来。
阑珊当然不想当着晏成书的面说这话，但是皇帝是个精明异常的人，他难道猜不到阑珊不愿让晏成书担心所以不会告诉南行的事？皇帝却偏在这时候提起，可见用意。
不过也是好事，先前阑珊其实正为难怎么跟晏成书开口，如今皇帝替她开了这个口，却仿佛是因为知道她的难为之处，特意替她解决一样。
出宫之后，晏成书久久没有说话。
虽然已经不在朝中，晏成书当然也知道皇帝的行事风格，加上他也对荣王跟阑珊先前的情形略知一二。
阑珊怕他心里过不去，便在车内跪着磕了个头道：“不是故意瞒着晏老的，实在是……”
“你不用说，”晏成书扶她起来：“我知道你不说的缘故。”
阑珊心里也不好过：“晏老……”
晏成书对上她的眼神，忍着心头沉重：“我当然是不想你走，但是今儿皇上竟然开了这个口，倒也罢了。”
阑珊见晏成书也明白，心里越发难受：“老师，你不要为我担心，横竖我天南地北也算都去过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晏成书还没言语，已经老泪纵横，伤情的话有很多，却不便都说出来，最终只道：“我知道。”
阑珊又强做欢颜，道：“有了杨大人照料晏老，我离京也能安心些，老师只管在京内好生住着，他日，未必没有再相逢的时候。”
晏成书一把年纪，之前又生了那场病，颇有点知天命的意思，他这个年纪了，再相见是何年何月？能不能熬到尚未可知。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只藏在肚子里。
此后两日，阑珊便打点离京了。
其实……若不是知道了那点旧事，皇帝的暗示，容妃的意图等等，阑珊都可以不管。
她最过不去的关卡，是赵世禛对于温益卿所做的。
就算曾经再怎么痛恨温益卿也好，曾经年少的喜欢却也是真真切切的，后来明白一切都是给人摆弄，身不由己，那她先前的那些痛心彻骨的恨怒又置于何地？
最不能原谅的是赵世禛也在其中出了一分力。
她的确是喜欢赵世禛的，正因为这强烈的喜欢，才更让阑珊无法忘记。
她不敢去想，假如温益卿跟她没有给那场劫难分开，假如温益卿没有忘记她……他们之间又会是什么样的。
不敢深思，就好像是个无底的深渊，会将人拖溺其中，死的无声无息。
赵世禛给阑珊那一句话堵了堵，正在这时，便听到窗外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主子，主子是我，我赶上来了。”
阑珊转头：“西窗？”
原来赵世禛这次出京，因为鸣瑟跟高歌都随行，西窗又不能出王府，便死乞白赖非要跟着。
到了西北，赵世禛因入山，就把他丢在当地城中，等到出山，起初还是同行，半路上接到阑珊离京的消息，赵世禛便带人急追，又把西窗撇下了。
本是想让他随着高歌先行回京，但是西窗从鸣瑟口中打听到是追阑珊而来，便不屈不挠地也跟了来，虽比赵世禛晚了一天，到底追到了。
赵世禛正愁阑珊的固执，听了西窗的声音，却正中下怀，便道：“进来。”
西窗高兴，忙推门而入，这会儿阑珊正忙着整理衣裳，赵世禛看着她的动作，道：“你穿的好好的，又怕什么，倒是昨晚上你把我的袍子弄脏了，可还记得？”
阑珊只当没听见的，正要下地，那边西窗已经跟老鼠般悄无声息而迅速地溜了进来，一眼看到阑珊，喜道：“小舒子！”
阑珊虽恼恨赵世禛，对于西窗却是天生的亲近，便向着他一笑。
赵世禛在旁边看的竟略觉羡慕。
趁着西窗伺候赵世禛起身，阑珊出了门，便去找阿沅跟言哥儿。
廊下见到飞雪，阑珊也不搭理她，只顾往外走，飞雪迟疑一会儿便跟上来：“小舒……”
阑珊垂着眼皮：“你主子到了，你也不用再跟着我，再说我也的确消受不起。”
飞雪道：“阑珊！”
阑珊止步回头，默默地瞪了她半晌，又还是一句也没说，仍转身往外走。
飞雪跟着她身后：“我不管过去到底是怎么样，你总该知道，主子对你是真心的！”
阑珊虽然不理她，但心已经微乱的，不妨那台阶上落了积雪，脚下便打了滑。
幸而飞雪反应迅速，即刻闪身从后将她半扶半抱住：“小心！”
阑珊惊魂未定，抬头看了她一眼，才推开她站住了脚。
然后阑珊仰头吁了口气：“你把在京内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是。”飞雪回答。
阑珊道：“包括宫内那下了毒的汤水的事情也说了吗？”
飞雪心头微震：“是……说了。”
阑珊这才看向飞雪：“那你可也说了你怀疑的人是谁吗？”
飞雪变了脸色：“小舒……”
阑珊蓦地向着她笑了笑：“小叶，我原本还没多想，但是你那么关心我，怎么这种大事，你不跟太子妃说呢？原因只有一个，你怕太子妃看出什么来……你给我诊脉的时候，我完全都没有察觉，同样的，那天容妃娘娘见我，甚是关怀，我记得她握过我的手，所以我想容妃娘娘恐怕也知道我有身孕了吧，再加上你跟宜尔隐瞒汤毒的事情，我猜你是怕宜尔也怀疑到容妃娘娘身上去。对吗？”
飞雪知道她一向聪慧，只是往往在她自己的事情上有些犯傻，可没想到这次居然一反常态，如此通透。
她屏息道：“你、你早知道了？”
突然飞雪又想起昨晚上跟赵世禛禀告此事的时候，赵世禛也特问了一句，或许……当时主子就知道瞒不过她吗？！
阑珊道：“容妃娘娘当初为了我，把王爷的脸伤的那个样儿，所以我想，她并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喜欢我，我知道皇家的人都很擅长伪装的，所以你看……皇上不愿意我留在京城，容妃不愿意我接近荣王，你却告诉我你主子是真心的，你说我能怎么样？那两位是长辈，更是皇上跟皇妃，你想让荣王为了我去对抗他们？”
阑珊说到这里一笑：“不错，我对你主子自然是心存芥蒂，可也自知我担不起那个引逗他忤逆犯上的罪名，毕竟我的罪已经够多了，不是哪一次都像是欺君之罪般可以化险为夷的。”
飞雪听了这一番话，居然无言可对！
阑珊望着她道：“你也觉着我说的对，是吧？所以，我跟你主子只是孽缘，不提也罢。”她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才往阿沅的院子走去。
飞雪立在原地，良久无语。
却听身后有个声音道：“你真的觉着她说的对？”
飞雪没有回头，也听出说话的是谁：“难道不是吗？”她慢慢转身，看到鸣瑟从旁边游廊下走出来。
“不对，”鸣瑟淡淡地：“她说的不对。”
“怎么不对？”
鸣瑟道：“主子为了她差点命都没了，跟这个相比，所谓忤逆犯上又算什么？不过是再死一次！”

第194章
且说阑珊来到隔院，阿沅跟言哥儿已经早早起身，早饭都吃过了，正乖乖地在屋子里等着消息。
见阑珊来到，不约而同的大喜。
言哥儿欢喜雀跃地跑到阑珊身旁：“爹爹！”张手将她抱住，小脸贴过来，甚是依赖的样子。
阑珊心头一暖。
阿沅则小声问：“荣王殿下怎么突然来了？是怎么样？”
阑珊当然不会让她担心：“西北的差事已经做完了，殿下得了些空闲……”
阿沅看一眼言哥儿：“昨儿晚上吃的那果子你说好，给你爹爹留着的，还不去拿来？”
趁着小孩子去拿东西的间隙，阿沅问：“别瞒我，殿下是不是……生气了？生气你离开京城？”
“没有。”阑珊忙否认，“何况我离京又怎么了，同他没什么关系。”
阿沅啧了声：“你别逞强。也不用跟我报喜不报忧的，我虽然不懂朝廷的事情，但是知道殿下去了西北一趟，做那样的大事，回来本该先回京跟皇上复命的，他却跑来这里，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什么？”
阑珊没想到阿沅心里这样明白，一时无语可对。
阿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叫我说，王爷做到这个地步，可见是真心有你。你就别犟了……何况，都已经到这地步了，你还瞒着我？”
阑珊微睁双眼：“你、知道了？”
阿沅默然道：“我又不是没生过，怎么会看不出来。”
阑珊有了身孕的事情，因不是什么可供宣扬的，对着阿沅自然很难开口，所以不曾跟阿沅提过。
之前也特意分开两辆马车，处处避嫌，但阿沅自个儿是经历过的，看她的那个情形当然明白。
这会儿看着阑珊忐忑不安，又略带窘迫的样子，阿沅红了眼睛，拉着她的手说道：“之前咱们挨过的苦还少吗？我实在不想你再经历那些，你可知道自打离京，我看着你默默地苦捱，都不知如何劝你才好？别的我一概不管，也不在乎，只想你好好的罢了。”
阑珊泪盈于睫，张了张口，却又无法出声。
这会儿言哥儿捧了昨晚上留出来的蜜饯，却是桃脯跟冬瓜糖两样，他仰头看着阑珊：“爹爹，这两个最好吃了，你尝尝。”
阑珊陪着阿沅跟言哥儿坐了片刻，吃着蜜饯，心绪才又平静下来。
不多会儿西窗从外头来，笑嘻嘻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主子那里等着你吃饭呢。”
阿沅诧异：“怎么还没吃饭？”
阑珊摇头道：“我在这里吃也一样，不用过去。你伺候你主子自己吃吧。”
阿沅忙推了她一把：“不不，我们已经吃过了，你还是快过去。”
西窗趁机也笑说：“小舒子，你跟我去，主子那里还有个好消息要亲自告诉你呢，我偷偷跟你透一声，——你听了肯定高兴。”
“什么消息？”阑珊这才好奇起来。
西窗笑道：“我可不能夺了主子的风头，要打死我呢，横竖你去就知道。”
见阑珊还犹豫，阿沅皱眉道：“什么时候了早饭也没吃，你到底在想什么？快跟着小公公过去吧。”
又悄悄地叮嘱：“别惹王爷生气，知道吗？”
阑珊跟赵世禛之间的情意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但对阿沅而言毕竟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何况又对阑珊别样的好，她怕阑珊“恃宠而骄”的，才格外不放心。
阑珊叹了口气，这才起身随着西窗出了门。
侍从正在扫地上的雪，台阶上的残雪也都清理的干干净净，看着一尘不染。
阑珊正在打量，就听西窗说道：“小舒子，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千万跟我说实话，”
她回头对上西窗的眼神，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想回避，却又不能，只好低头道：“是什么？”
西窗拉住她的衣袖：“你是不是真的有身孕了？”
阑珊虽猜到几分，听他问出来，仍是脸上微红：“是谁告诉你的？小叶？”
西窗见她没有否认，猛然心跳起来：“真的对吗？真的有身孕了！”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吓得阑珊忙捂住他的嘴：“你嚷嚷什么？”
西窗也忙捂住嘴巴，又道：“我、我是太高兴了嘛！”
阑珊看他的双眼瞪得滚圆，那惊喜交加的神色简直一览无余，她不由苦笑，怎么得知这消息，西窗反倒比赵世禛还显得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阑珊淡淡的说道。
西窗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又叫道：“你这是什么话？”继而忙又放低了声音：“你再瞎说我可生气了啊。”
阑珊忍不住笑道：“行了，我不说了就是。”
她转身就要走，西窗忙又紧紧拽住她的手腕：“等等！小心路滑！”
阑珊诧异：“哪里就滑了，打扫的很干净了。”
西窗道：“我看到有一点雪，你跟着我身边走，别冒冒失失的。”
阑珊睁大双眼瞪着他，西窗满面紧张，抬头看前方有人经过，便叫住了道：“这里怎么收拾的？这样粗心，快重新打扫一遍！”
阑珊瞠目结舌：“西窗……”
西窗扭头：“你素来就糊里糊涂的，但现在不比从前，定要事事谨慎，我听飞雪姐姐说你先前差点滑了一跤，觉着怎么样？”
阑珊只能闭嘴。
西窗拉着她的手，从头看到脚，弯腰探手撩起袍摆看她的腿：“真没觉着哪里不妥吗？”
阑珊忍不住白眼看天，西窗道：“先前飞雪让人打扫庭院，我还以为她是怎么了变得这么勤快，我还取笑她，她才跟我透露了的。我还不信呢……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
阑珊哑然，终于道：“你不是要带我去见王爷，还有什么消息吗？”
“啊……对，我差点忘了。”西窗如梦初醒，领着阑珊往前走了几步，却又拉着她停下：“等等，别急。我还有话问你。”
阑珊笑道：“又怎么了？”
西窗皱眉打量她：“你真的没觉着身上不妥吗？一点儿不适也得告诉我，这女人有身孕不是小事……”
“西窗！”阑珊又气又恼，“你够了，我不想再说这个。”
西窗见她要走，忙握住她的肩：“小舒子，你怎么就恼了呢？我之前在宫内，宫内的娘娘稍微觉着有点不适，那就十几个太医围着的，你这会儿身边一个太医都没有，我不是得上心点儿？”
阑珊给他打败了：“你究竟要怎么样？我好好的，你何必这么紧张。”
西窗正色道：“这是主子第一个小世子……或者小郡女，我能不紧张吗？我恨不得你就别动，只给我静养着。”
阑珊实在无语，就转头看向旁边一丛竹子。
西窗雀跃了片刻，突然想起正经事：“我隐约听说，你跟主子闹了矛盾，是不是真的？”
阑珊垂了眼皮。
西窗看她的反应就明白了：“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排解排解。”
阑珊道：“你排解不了。”
西窗道：“那你总要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用。”
西窗见她脸色冷冷，口吻淡淡，显然是真的恼怒，又见她拂袖欲走，西窗忍不住道：“小舒子，你不能怪罪主子！”
“我不能怪罪他？也是……”阑珊冷笑，“他毕竟是堂堂的王爷，我哪里敢怪罪什么，所以我只是回避罢了，难道回避都不行吗？”
“你不能！你就是不能！”西窗着急，上前拉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主子为了你差点儿丧命！”
阑珊戛然止步：“你……说什么？”
西窗还没开口，眼圈已经先红了。
之前西窗虽死乞白赖地跟了赵世禛去西北，但是进山的话险境处处，他若跟着自然是个累赘，于是就只在本地城中留守。
赵世禛一行所经历的，是后来西窗从鸣瑟口中得知的。
当时赵世禛按照阑珊所画的那地形图，先行埋伏等待赵元塰众人。
不料赵元塰勾结了本地的狄人，反将了赵世禛一军。
就在大皇子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那些蜂拥而来的狄族人居然把自己这边的人团团围住。
赵元塰以为是有什么误会，正欲发问，却见赵世禛笑道：“赵元塰，你不至于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一节吧？”
原来赵世禛在临行前，皇帝就曾说过这种担忧，因此赵世禛人还没到西北，就已经通知了冀州的守将，叫留意狄人的动向，果然发现了端倪。
赵世禛又派司礼监跟镇抚司的人秘密乔装，同狄人接触。
狄人之所以跟赵元塰勾结，是因为大皇子答应他们，找到李克用宝藏后便给他们三分之一的珍宝。
司礼监的特使威逼利诱，一则说明李克用宝藏绝不会落在赵元塰之手，因为朝廷已经先行掌握了精准的地形图，二也送了黄金布匹等给狄人以笼络，第三则是冀州的陈兵，这样软硬兼施，狄人自然便抛弃了赵元塰，杀了他的特使，改投了朝廷。
此刻前来的狄人之中，甚至有冀州本地的官兵混杂其中。
赵元塰显然是没想到。
面对这般天罗地网，大皇子竟笑道：“小五，你办事果然大有长进了啊，料得先机不说，居然还能不动声色的设计你哥哥，真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听我的小孩子了。”
他冷笑着走前两步：“看样子，你是要拿我的人头回去给老头子交差，弥补济州的过失了？”
赵世禛道：“赵元塰，我还是那句话，你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回京后由父皇发落。”
“束手就擒？”赵元塰冷笑：“那你就带着我的尸首回去吧！”
两人一言不合，大战一触即发。
交战之中，赵元塰身边几个心腹之人护着大皇子一路且战且逃，赵元塰最关心的还是那批宝藏，见赵世禛来的这样快，显然是没有来得及去找寻宝藏所在。
但如今他们退无可退，赵元塰的人也逐渐死伤大半，胜负已分。
赵世禛甚至连亲自出手都没有必要，只是看着赵元塰受了伤，狼狈而退，毕竟曾经是兄弟，他心中便有些不忍。
当下命众人停手，又道：“事到如今，何必做困兽之斗，大哥，你还是听我一句话吧。”
赵元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双眼盯着赵世禛，眼中却透出了又恨又怒的光芒，突然他说道：“小五，你真的要杀我吗？”
“正是不想下手，才对你说这句，这是我最后的情分了，”赵世禛对上他的眼神，“大哥，你别让我无法选择。”
赵元塰哈哈一笑：“你当然有选择，我想你是不愿意我死的。”
赵世禛原本不以为意，只当他是穷途末路又说狠话而已。皇帝先前叮嘱的话言犹在耳，荣王把心一横：“既然你冥顽不灵……”
才要叫高歌动手，却听赵元塰道：“毕竟我死了，舒阑珊也活不成。”
赵世禛眼神一变：“你说什么？”
大皇子看着他在瞬间变的凌厉的凤眼：“你听见了。当然……你总该知道，当初我捉到她之后，给她吃过药，咳咳……”说着，又略咳了一口血。
那什么“明视丸”，赵世禛当然是知道的，也亲眼见过那药丸后续的厉害，正是他心有余悸之事。
“那又怎么样？”他强作镇定，淡淡的问。
身后司礼监的人见他跟赵元塰说了这许多，便微微皱眉，看了旁边的高歌一眼。
高歌会意，便走到赵世禛身后轻声道：“主子，他已经走投无路……这种话不足为信。”
赵世禛垂眸不语。
赵元塰察觉高歌的异动，却也猜到他必然是在劝赵世禛，便道：“我大费周章才造了那一颗丸药，短时间内可以让人的记忆通彻天地，但是、但是这不是全部……你大概以为，她身上的药效都散尽了，其实不然，若没有我的解药，最多半年之后，她必毒发而亡。”
“住口。”赵世禛眼神变化，冷笑道：“你以为，你编造这番谎话我就会相信了？”
赵元塰笑道：“你当然可以不信，我只不过……是知道自己将死，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告诉你实情。这也是哥哥疼你的意思，知道你对那孩子一片深情厚意，让你有个准备，免得将来她突然间夭亡了，你还不知缘故呢，那会儿……咳，我的好弟弟岂不会伤心之极？”
赵世禛盯着赵元塰，一声不响。
高歌想再劝，却也拿不准赵世禛的心意。
对峙中，赵元塰道：“你不信，也没什么，不如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你看，哥哥跟你在这里，自然是为了那宝藏来的，就算要死，总也要让我看一眼那宝藏，才算死得其所，你手中自然是有那正确的地形图的，你不如……带了我一起去，只要见到宝藏，我就、告诉你那解药怎么调，如何？对你而言毫无损失的，是不是？”
赵世禛这次奉命前来，一是拿下赵世禛，二就是探询宝藏所在。
虽然司礼监的人暗中规劝，赵世禛还是听从了赵元塰所说，带了他向着雪山进发。
赵元塰伤的不轻，起初还能走，后来便无法支撑，便由他的两个心腹抬着往上。
西北的气候非常古怪，才往山上走了不多会儿，彤云密布，便下去大雪，风也大了很多，几乎站不住脚。
一行人找了块儿大岩石避风歇息，高歌前去查看大皇子的伤势，趁机想探探他的虚实，便笑问道：“殿下那话，是编出来哄骗我们王爷的吧？”
赵元塰瞥他一眼，并不做声。
高歌轻声道：“毕竟，要真的有这种致命的要挟，殿下大可以从最初就拿出来。不是吗？”
此刻赵元塰才笑道：“高歌，不要自作聪明。先前是我胜券在握，我何必把自己的底牌揭出来，让小五不顾一切跟我拼命？”
高歌挑了挑眉。赵元塰又淡淡地说大搜：“另外，你心里应该也是有数的，你们主子奋不顾身的在这里的跟我对着干，老头子在后面又干了什么？他拿了小五的心上人，要烹炒煎炸的怎么不成？我看等你们回去后……怕是见不到活蹦乱跳的舒阑珊了。她既然注定死在老头子的手里，我当然也没有必要再提给她下毒的事情了，你说对不对？”
高歌心头一凛。
原来高歌认定了赵元塰是在故布疑阵，什么明视丸的毒不过是临时编造出来骗赵世禛的罢了。
可是听大皇子这么一番解释，竟是极有道理，毕竟在听闻阑珊进宫后，高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世禛，却见他坐在距离稍远的岩石上，正跟一名司礼监的特使在看手上的地图，并没有看这里一眼。
此刻风声呼啸，裹着雪片乱舞，高歌只能祈愿刚才赵元塰说话声音不大，加上风雪吵嚷，赵世禛并没有听见。
过了片刻风雪渐渐小了，重又赶路，赵元塰道：“小五，你的地图，是那次小舒给你救出后画的？”
赵世禛瞥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赵元塰问道：“我想问你，这图画成后可给别人看过？”
那会儿阑珊画完了，便交给了赵世禛，后来荣王上京，便献给了皇帝，最近皇帝叫他来西北，才又给了他一份，却不是阑珊那份原版所绘。
听赵元塰如此问，赵世禛道：“只有我看过。怎么？”
赵元塰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着，老头子疑心那么重，你说假如这次你找不到那宝藏的话，他会不会怀疑你事先动了手脚，私吞了宝藏呢？”
高歌听的紧锁眉头，那几个司礼监的太监听了，也是脸色各异。
赵世禛却淡淡道：“你不用挑拨离间，父皇若怀疑，就不会派我来了。”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之所以派你来，一是试探，二或许正是把你调虎离山呢。”
赵世禛喝道：“你若再胡言乱语，就别怪我无情了。”
大皇子笑说：“我是为了你好，所以才敢提着些别人都不敢说的话。好歹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正在此刻，司礼监一人指着前方道：“那个鹰嘴岩就是这地图的最后一处，殿下！多半就是那里！”
赵世禛抬头看了眼，风雪迷蒙中，果然见到有一处似鹰嘴般的岩石，但是他心中竟无什么快慰之意，反而越发有些沉重。
这时侯司礼监那几个人立功心切，便加快了脚步往上而行，赵世禛跟赵元塰等反而落在了后面。
但就在司礼监那几人奋力往前之时，轰隆隆，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响动，担架上的赵元塰最先反应：“怎么回事？”
赵世禛抬头，却见头顶上的鹰嘴岩处，滑下巨大的雪块，高歌道：“主子快退，那是雪崩了！”
雪片如同瀑布滑落，司礼监那数人首当其冲，给雪严严密密地覆压住了。
这边赵元塰的随从抬着他往下撤退，跑没多久，慌不择路，竟翻了担架，山上地形何其险要，赵元塰顺着斜坡往下，一路急速下滑，眼见要坠入旁边的深谷之中！
赵元塰自忖必死，不由放声大笑：“小五，替我向小舒……”
此刻高歌跟鸣瑟陪着赵世禛急速后退，高歌道：“主子，咱们还得退到那块岩石下才保险……”
正说这句，却见赵世禛突然纵身跃起，竟不退反进，向着赵元塰滑落的方向冲去！
高歌大惊失色：“王爷！”
赵世禛置若罔闻，扑着赵元塰的方向，那边赵元塰先前话没说完，是因为已经半个身子落在了深谷之外。
他自以为必死，却不料正势不可免跌落的时候，有一只手及时探了过来，牢牢地将他的手臂抓住！
赵元塰抬头看去，见是赵世禛，他右手的刀深深地插在了冰山之上，左手却死死地拽着他。
“小五……”赵元塰简直无法相信。
在两人身侧，那大片的冰雪正海啸山崩似的滑落下来，若赵世禛还不松手，只怕两个人要一起殒命。
“小五！”赵元塰忍不住大叫，“你、松手吧！”
“闭嘴，你还没有、告诉我……”
赵世禛咬牙死撑，腰刀却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瘆人的响声，但赵世禛竟仍不肯松开。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鸣瑟跟高歌一前一后冲了过来，两人手掌相握，在腰刀断裂之前，鸣瑟一把拉住了赵世禛，而赵世禛借着这股力量，断喝一声，竟生生地把赵元塰拉了上来！
当即高歌揪着赵元塰，鸣瑟拽着赵世禛，四个人狼狈而迅速地后退，终于就在雪崩到来之前，躲在了岩石之后！
雪轰隆隆地从岩石顶上削落，震耳欲聋。
过了很久声音才停下来，众人又从积雪里挖出一个洞，才慢慢爬了出来。
这时侯天色竟然放晴了，阳光普照，赵元塰死里逃生，又是感激，又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小五、你救了我……”
“闭嘴！”赵世禛此刻才松了口气，闻言一巴掌甩了过去：“解药呢！”
大皇子给打的歪了歪头，他的双眼慢慢地睁大，看了赵世禛半晌，终于笑道：“原来你……”
赵元塰喃喃这句，便又笑道：“傻小五，我是骗你的，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肯为了她做尽这所有，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赵世禛盯着大皇子。
当确信他没有说谎之后，赵世禛狠狠地一拳挥了过去。
赵元塰连哼也哼一声便昏死过去，赵世禛似乎还不解恨，冲上前拳打脚踢，似乎想把赵元塰直接打死，却终于给反应过来的高歌拦住了。

第195章
因为怕阑珊冷，西窗特拉着她到了旁边一间房内，把这些话尽数说给了她知道。
阑珊呆呆地听西窗讲述雪山上的事发经过，不由想起自己先前在京内做的那个梦，当时她就梦见赵元塰想把赵世禛扔到悬崖底下，现在听了西窗的话，竟也似不谋而合，果然差点被大皇子拖入深谷。
她本来非常担心赵世禛西北之行，若不是介怀着富贵那件事，自然早就问起他的经过、有无遇险之类的了。
可现在却是后知后觉地从西窗口中得知。
想到梦中所见的悬崖，心有余悸，但是梦中所见赵世禛对她拒之千里，却正好是相反的了。
西窗见阑珊不言语，便说道：“小舒子要不信我的话，只管去问鸣瑟，或者去问司礼监跟镇抚司跟随的人，他们都是知道的！”
他掏出手帕拭泪，又吸着鼻子道：“小舒子，就算主子有天大的错儿，看在这份儿上，你总也不该恼他啊。他可是为了你连命都不顾的，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说完了这些，却又怕阑珊心里不自在，便道：“本来不该跟你说的，毕竟你现在有了身孕，定要事事小心，也不能动怒，也不能大惊大喜的，可是我实在不想看你跟主子闹别扭。你难道没瞧出来吗，主子也瘦了很多……他不顾皇上的旨意也要跑来找你，无非是担心你出事，他这么心疼你，你也该心疼他才是啊。”
阑珊听到最后一句，泪已经不由自主地也涌了出来。
西窗看见，却又忙着连声劝她，叫她不要伤感，免得对孩子不好等等。
正在说着，外头是飞雪的声音道：“西窗，主子等了半天了。”
西窗惊跳起来，忙拉住阑珊：“走，跟我去见主子。”
阑珊这会儿只是心酸难耐，无法言喻，不太想见赵世禛，却给西窗拉着手，身不由己出了门。
飞雪立在门口上，默然打量两人。
先前她找来，隔着窗户也听见了大概，这会儿四目相对，各自难言。
当下西窗送了阑珊来到房中，赵世禛坐在桌边，已经洗漱妥当，换了一身淡蓝色的云锦蟒袍，束着玉冠，贵气清雅，只不过脸上看着的确有些苍白消瘦。
他本正在低头沉思什么，看阑珊进来，才凤眸微抬，露出些笑容：“怎么这么慢，饭菜都要冷了。”
阑珊走前几步，心突地一跳，就站住了。
她咬了咬唇，终于慢慢低头，手握着袍子，竟是向着赵世禛跪了下去！
西窗跟在她身旁，本不知如何，见状吓得忙用力拉住她：“干什么？这可使不得呀！有什么话站着说就行了，你这会儿不能跪来跪去！”
飞雪也忙上前，跟他一左一右将阑珊扶住。
“我有话要跟殿下说，”阑珊跪不下去，有些无奈：“你们能不能先回避片刻？”
两人还没说话，赵世禛已经敛了笑：“有什么话站着说就是了，我不想受你的跪。”
西窗跟飞雪见他发话，才双双撒手后退出了门。
阑珊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跪。
殊不知赵世禛面上冷静，可因阑珊方才居然向着自己跪，他心里却有些不安。
便假作平静地说道：“早上没吃饭，你自然是饿了，这饭菜再耽搁就冷了，吃过了再说吧。”
阑珊抬头看向他。
赵世禛才发现她双眼竟满是泪：“怎么了？”
对上她的眼神，赵世禛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往门外看了眼：“是不是谁……多嘴对你说什么了？”
阑珊轻声道：“你何必去怪别人，要不是他们告诉，莫非你就一直都不提了吗？”
赵世禛喉头动了动：“你、说的是什么。”
阑珊扭头：“殿下对我的心意，我很知道了。”
她先是深深呼吸，试图压住语气中的哽咽，却仍是无法掩饰的很好。
赵世禛听这一句，便猜到多半是西窗多嘴跟她说了大雪山上的事情，怪不得刚才看西窗的眼睛也有些怪。
“都是过去的了，还有什么好提的。”赵世禛咳嗽了声，却自嘲地笑道：“是我自个儿愚蠢，竟然还信了赵元塰的话。差点儿给他拐骗……现在想想也是后怕，倘若那会儿跟他一起死了，扔下你一个人却怎么好……”
阑珊听了这句，更加无法承受：“你为什么只管想我怎么样？”
赵世禛从来都不是那种肯轻信别人的性子，当时之所以给赵元塰说动，无非还是因为她。
当然，荣王大可以赌一赌，赌赵元塰是在骗他的。
但就算有一半儿的机会，他也赌不起，毕竟假如是真的，赵元塰一死，阑珊可怎么办？
所以在那危急关头他才不顾生死安危也要冲上去。
赵世禛回头：“不然呢？”
他看着阑珊，忽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是能耐的，就算当初遭遇那样的劫难，你也能活过来，所以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照顾自己，但是我……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丢下你一个再去煎熬挣扎，也舍不得你因为我而伤心，所以得活着，跟你一块儿活着。”
阑珊举手捂住脸，这才把冲口而出的哭声给生生地堵了回去。
赵世禛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握住，从脸上拿下来：“姗儿，我知道我先前所做的让你很不能原谅，但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你若不理我，我宁肯自己就死在那雪山里……”
阑珊来不及多想便抬手捂住他的嘴：“别胡说！”
赵世禛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觉她的发丝蹭过下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微酸软的温柔：“不是胡说，你不理我，我比死还难受呢。”
阑珊本来要跟他说的不是这些，不料竟给他拐着走了。
此刻给他抱住，阑珊定了定神道：“我不想回避那件事，你总该知道，温益卿曾经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赵世禛心头一震，又是无奈，又有些醋意：“我知道。”
阑珊道：“我不能说服自己、对你所做的事情视而不见，但是……给我些时间好不好？”
“时间？”赵世禛不解。
阑珊心里很矛盾。
先前确认了富贵那件事后，阑珊心凉如冰，知道自己跟赵世禛再不可能了。
因为她无法迈过那道坎。
但是她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她喜欢荣王。
而且荣王为她所做的种种，她也同样不能视而不见。
“让我再想一想……将何去何从，”阑珊抬头看着赵世禛：“五哥，给我点儿时间。”
赵世禛本能地把她抱紧了些：“你的意思你仍要离开？”
阑珊低低道：“你毕竟得回京复命，而我要去南边。”
听到这里赵世禛想起一件事：“你去南边，是不是还想去鄱阳湖找江为功？”
阑珊“嗯”了声，也不瞒着他：“是这么想过。”
赵世禛道：“我也正要告诉你，我的人才得到消息，江为功没有死，他还活着。”
“你说什么？”阑珊喜出望外，仰头看向他：“五哥，你别骗我。”
她脱口而出叫了声“五哥”，赵世禛脸上的笑也忍不住了：“骗你做什么，你们以后自然会相见的，这件事说来古怪的很，江为功并不是出现在鄱阳湖，而是在距离此处百里开外的独信江。”
阑珊又是吃惊，又是不解，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世禛笑道：“不解之谜，据说发现他的时候，他正飘在水面上，渔民们还以为是尸首，捞上来后才发现还有一口气，便救了过来。”
阑珊呆了半晌，忖度道：“这怎么可能呢，就算鄱阳湖通这边的独信江，那信江距离鄱阳湖应该也有百余里了，江大哥怎么可能……就这么飘过来。”
“谁也觉着不可能，但偏偏就发生了。原先江为功在州县调养恢复之后，便又启程往鄱阳湖去了，他还已经写了呈表回朝廷呢。”
赵世禛说到这里，又一笑：“你看他是不是不愧决异司的人，这般的不怕死。”
阑珊听的又是激动，又是情难自已：“我要去见江大哥！”
赵世禛叹了口气，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泪渍，又抚了抚她的脸：“就算要去，也得先吃了饭。”
两人吃了早饭，阑珊仍劝赵世禛先回京去，荣王却早有主意。
他说：“我当然是要回去的，但先前已经派了高歌先押送赵元塰回京了，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有事。你既然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我不陪着怎么放心？除非你不去。”
阑珊知道无法劝服他，只好作罢。
本来打定主意从此不理赵世禛的，怎奈先是从西窗口中得知他先前为自己冒性命之忧，又听他说起江为功生还的消息，这一前一后的两件事，如春风化雨，竟让阑珊无法再冷面相对，所以虽然心里仍旧还存着芥蒂，却也不像是先前一样冷淡疏远的了。
为了她身子着想，赵世禛便命在淮州城又歇息了一夜，次日早上才又启程。
西窗跟飞雪见两个人似乎和好如初了，自然欢欣鼓舞，
只不过对于赶路一事，其他人倒罢了，只有西窗觉着不妥，他不顾冒犯赵世禛，便说道：“主子，小舒子如今不比从前了，她有了身孕，这有了身孕是何等的矜贵，怎么能够再乘车颠簸来颠簸去的？叫我说，不如暂时在这淮州城里先调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再行动呢。”
赵世禛道：“好啊。”
西窗大喜：“真的？”
赵世禛淡淡道：“你去跟她说，她若肯答应，就听你的。”
西窗愣了愣，不死心地跑去找阑珊，果然碰了个软钉子。西窗没有办法，便撅着嘴道：“真是的，没见过你们这种当父母的，忙什么呀整天的，要是我的小世子跟小郡女……”
才要说几句担忧的话，又觉着不吉利，于是忙双手合什，向天念叨：“菩萨保佑，一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次日启程往彭泽方向而行，一路上阑珊虽然尽量避免跟赵世禛如何，奈何荣王才不管那些，好不容易同她见了面儿，又知道她有心结，还不趁热打铁的赶紧把人磨回来呢，因此竟是加倍的亲昵呵护。
阿沅看在眼里，却颇为欣慰，且赵世禛爱屋及乌的，为了让阑珊喜欢，对言哥儿也格外的和颜悦色。
言哥儿是小孩子最是单纯，又知道赵世禛身份非同一般，见他对自己这样好，自然也喜形于色的。
言哥儿一高兴，阿沅自然加倍高兴，母子两欢声笑语。连阑珊瞧在眼里，面上不语，心里却也是透着几分暖意，暗觉欣慰。
因此这本来有些凄冷的行程，居然竟是前所未见的融洽和睦。
又行了半个月，便到了彭泽，赵世禛因照顾阑珊身子不适，所以并没有叫车快赶，但却早先派了锦衣卫前去报信，是以江为功那边早得知了阑珊来看望自己了。
一行抵达饶州的时候，正是下午近黄昏，路上行人不多，但距离城门口二里的送别亭中，却有几个人影立在那里。
为首一个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戴着棉布帽子，捂着暖耳，从上到下裹的身形圆润。
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官道。
盼望之中，终于看到有两辆马车转弯绕了出来，那人起先还没敢认，只是盯着，等看到马车旁边的锦衣卫服色的时候，才猛地把蒙嘴的围巾扯下来，满脸惊喜地叫道：“小舒！小舒！”
他叫嚷着，一个箭步从亭子里跳了出来。
隔着太远，那边马车里自然听不见动静，倒是车边的锦衣卫发现了，便上前低语了几句。
很快，车前门给推开，有人抬头看了出来。
当看到路边上往这边飞跑的那道熟悉的微胖身影的时候，阑珊情难自已，喜极而泣：“江大哥……”她哽咽着唤了声，忘乎所以的就想下车，却幸而给身后的赵世禛拉住了。

第196章
马车徐徐停下的时候，江为功已经跟小股飓风一样奔到跟前，满脸笑容地向着阑珊伸出手去。
冷不防见赵世禛纵身从车内跳下地，江为功便神奇地刹住脚步。
他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赵世禛回身把阑珊接了下来。
“江大哥！”阑珊双脚落地，才欢天喜地的又叫了声。
江为功本来反应过来想跟荣王行礼，突然看见阑珊，就把行礼的茬忘了：“小舒！”
他张开双臂要照旧拥抱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忙不迭地合起手臂，只又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阑珊的手。
赵世禛在旁边站着，负手斜睨着两个人，凤眼之中少不得又多了几分不喜，只是看在他两个好的份上，姑且容忍。
荣王抬眸看向前方的刹那，却又瞧见一道眼熟的身影，畏畏缩缩地在江为功身后那几个官差之中。
此刻跟着江为功出来迎接的，除了工部带出来的几个下属外，还有饶州本地的官员，众人因为发现了荣王殿下，也都豕突狼奔地往这边跑了过来，远远地就开始慌张行礼。
那一道影子就也随着众人含含糊糊地躬身。
此刻阑珊跟江为功相见情切，彼此都有滔滔不绝的话想说，但这却又不是说话的地方，江为功红着双眼道：“这里风大又冷，你穿的怎么这么点儿？别冻坏了你！快随我进城，哥哥心里一肚子的话……”
“江大哥你瘦了！”阑珊也是眼中湿润，道：“我也听说你的事情了，正也想问你。”
两人在这里说话的时候，赵世禛看着那人，抬手勾了勾。
那人倒也伶俐，忙走到跟前行礼，小声怯怯地道：“参见王爷。”
赵世禛问：“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支支唔唔，答不上来。
赵世禛说道：“太子妃跟方家到处找你，你却跑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原来这人竟正是之前跑出京的方秀伊，她却仍是一身男装，夹杂在工部众人之中，此刻听赵世禛问，方秀伊满面惊恐：“王爷，您可千万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啊。”
“怎么，你想一直都在这儿？”赵世禛淡淡地问。
原本他的确是不会插手方家的事情，但是郑适汝在阑珊的事儿上尽心尽力，所以荣王也乐意帮她盯着点这方家的麻烦。
“当然不是，”方秀伊探头往阑珊的方向看了眼，小声问赵世禛道：“王爷，那个舒、她真的是女子啊？”
赵世禛微微笑道：“怎么了？”
方秀伊皱皱眉道：“我……真不能相信。”现在当面见到，还不信呢。
“怎么不信？”
方秀伊咬了咬唇：“她明明是工部的官员，虽然我一向看她不顺眼，但无可否认，她做的很出色。又有了儿子……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儿子嘛，可以冒认。”赵世禛笑道：“可听你的意思，莫非女子就不能做的很出色了？”
方秀伊张了张嘴，忙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从来没见过……像是她这样的。”
“那你现在可算见过了。”赵世禛淡淡地说了这句，斜睨她道：“太子妃那里还不知道你在这儿，本王会派人送信回去，你不许乱跑，给我留在这里等着人来接，若敢乱动，本王就直接派人把你绑了送回去了事。”
方秀伊苦着脸道：“王爷，我不想这会儿回去。”
“那就等着。”
方秀伊眼珠转动，又瞟了一眼阑珊问道：“王爷，您真的……喜欢那个人吗？可之前不是说要娶那个郑衍吗？”
赵世禛一笑，拂袖走开，把正在跟江为功说话的阑珊往旁边拉了一把：“好了，进城再说吧。”
阑珊早看见方秀伊了，见她遮遮掩掩的不似之前张扬，人好像也比先前略瘦了些。
此刻跟赵世禛上车，便问道：“那是方家姑娘吗？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世禛道：“谁知道，等消息送回京内，太子妃自会派人来带她回去。”说了这句又把阑珊的手握住，用帕子细细擦了一遍。
阑珊道：“你做什么？”
赵世禛道：“要不是你跟那胖子关系非同一般，定要剁了他的爪子。”
阑珊这才明白，当下把手一抽，不理他了。
回了城内，本是要在驿馆落脚的，饶州知府得知消息，早早地迎了赵世禛，请他在府衙内安歇。
因为绕城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水路繁忙，故而这驿馆住的人也多，比如江为功所带工部上下，以及各地来往的官差等都在此处落脚。
赵世禛略一思忖，便去了知府衙门。
阑珊倒是想留在驿馆，却给他不由分说带了过去，顺便把江为功也传了过去。
等安置妥当，江为功已经等了半天。赵世禛知道自己在场的话他们未必能畅快聊天，便故意先行离开，只让飞雪从旁陪着。
江为功才忙先问了阑珊有关她的事情，阑珊如实的交代了。
听罢，江为功盯着她，感慨说道：“我是在被救起来之后才断断续续听说你的事的，我还以为是我被水泡的稀里糊涂的不清醒呢，没想到……你真是女子，还是计老先生的独生女儿。”
他叹了声，又道：“怪道当初你见了温郎中，是那样的反应。”
一提起温益卿，阑珊便低了头。
因为富贵的缘故，她心里竟隐隐地有些对于温益卿的歉意。
江为功又看了一眼飞雪，才问道：“王爷不是去了西北吗，怎么突然跟你一起来了？”
阑珊道：“殿下不放心，所以跟我一起来了。”
江为功因早知道赵世禛对她很不同寻常，以前还自欺欺人的说只是君臣之间，如今才醒悟过来。
他便笑道：“我却是个呆子，之前竟一叶障目的没有看出来，不过这样也好，郎情妾意才是正经嘛。”
“江大哥！”阑珊脸红了：“咱们不说这些，到底江大哥你是怎么突然间从鄱阳湖这边到了独信江的？”
江为功才道：“是了，我也正想告诉你呢。”
原来那天江为功乘船到了湖上，也是快到龙王庙附近的时候天色大变，起了一阵龙卷风，那船不堪承受，众人就落入水中。
江为功也给那快速扭动的水柱卷入水底，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往下飘去，隐约中看到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湖底飘上来。
正有个跟他一样坠入湖中的官差就在他前方，还在手脚并用的挣扎，不料那庞然大物一张嘴，竟将那人直接吞了进去。
江为功整个人吓得清醒过来，眼睁睁见那东西扑着自己而来，像是一条巨大的鱼，又像是怪兽，速度很快。
他想逃也是来不及了，幸而生死攸关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原来那正是临别的时候，阑珊送他的那一个箱子，里头自然是些弩机，今日江为功心血来潮，带了一把在身上，当下想也不想，从腰间掏出来，也不论准头就直接打了出去。
那枚箭是特制的，又经过改良，水底的威力也不容小觑，直接刺中了那庞然大物的面门，那物吃痛，猛然发出无声的怒吼，奋力挣扎之中，巨大的尾巴奋力一拍。
这水底不仅淤泥极多，且暗流涌动，江为功虽然通水性，但是给水底那些激流乱扯，正是身不由己要给吸入暗河的时候，突然给这东西一拍，竟从那股无法抗拒的急流里给打了出去，倏忽间急退出数丈远，倒是因祸得福地离开了漩涡。
他头晕目眩，身不由己地给卷入了另一股急湍的河水，很快地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度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漂流到了数百里外的独信江。
江为功说完了笑道：“我给救起来后，就剩下一口气了，不知给灌了多少姜汤、回神药之类的东西，恢复了七八天，才算又有了神智……至今说起来，还像是做梦一样呢。不过，想来多亏了你给的那防身之物，若不是它，我只怕已经葬身鱼腹了，也见不到小舒跟小叶你们了。”
两人把分开之后的情形各自说的差不多，西窗颠颠地进来，亲自给阑珊捧了熬煮的山药乌鸡汤。
阑珊本来很喜欢，但是这些日子总是给西窗投喂这些东西，也是怕了，便不太愿意喝。
只是西窗十分贴心，还准备了江为功的份儿，飞雪听他说了半天，也感慨他死里逃生之不易，便亲自端了给他。
江为功对这个自然是来者不拒，忙起身笑容可掬地赶紧接了过来：“多谢西窗公公跟小叶！”
西窗道：“不用谢，你是跟着小舒子沾光儿的。”
阑珊陪着江为功慢慢地喝了一碗。西窗又问晚上想吃什么，阑珊哪里想得到，江为功忙道：“饶州城最有名的是荷包红鲤鱼，浓汤白玉豆，清蒸甲鱼，斩虾丸，三丝鱼卷，银鱼蒸蛋……明儿早上我给你带油包麻糍，还有糖糕，油炸粿，你最想吃什么？”
阑珊本没什么食欲，听他如数家珍地说着，却忍不住有些饿了：“江大哥，你果然又把本地的特色菜都摸清楚了啊。”
江为功笑道：“那是当然。”他回头看着西窗道：“我看小舒的口味，就要浓汤白玉豆，斩虾丸，银鱼蒸蛋，芋头水晶饺就不错。”
西窗见阑珊含笑点头，便道：“我这就去吩咐。”
才出门，就见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西窗眼尖，立刻叫道：“方公子！”
方秀伊正在徘徊，见他叫才走上前来：“西窗公公。”
西窗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方秀伊道：“呃……我是来找江、江为功的。”
此刻里头也听见了，阑珊趁机问道：“怎么这位方公子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江为功的脸色突然有些古怪，他抓了抓耳朵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死里逃生后回来，才发现方兄弟也竟到了……倒是吓了我一跳。”
这会儿方秀伊已经到了门口，往里打量了一眼，看着阑珊，脸色有些忐忑。
阑珊站起身来：“方……公子。”她看出江为功似乎还不知道方秀伊是女孩儿，所以仍这么叫。
此刻方秀伊进门来：“舒……咳！我该叫你什么？”
阑珊笑道：“随意。”
方秀伊瞥了一眼江为功：“那我就跟江胖子一样叫你小舒了。”
江为功却纠正道：“我比小舒大才这么叫你，你应该叫舒姐姐……”说了这句，自己也觉着奇怪，便对阑珊笑道：“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阑珊也笑道：“所以我说就随她吧。”
方秀伊看江为功向着阑珊笑的灿烂，不知为何觉着刺眼，便皱眉道：“你们在这里说了半天了，也不嫌累，我都饿了，你说晚上请我吃炒螺蛳的，这会儿只怕螺蛳壳子也没了。”
江为功道：“我哪说过？小舒才到，我当然要陪着她了。”
方秀伊蓦地站起来：“你前天说的！她哪里用得着你陪，自然是荣王殿下陪着的。”
江为功脸色有些忐忑：“我说的陪不是那种陪，我们许久不见自然要说说话的，方兄弟，你不要无理取闹。”
方秀伊涨红了脸：“你骂我？你……你太过分了江胖子！哼，等我回了京，再也不见你了！”她说着竟转身跑了出去。
江为功回头看了一眼，很是无奈，便跟阑珊道：“小舒你不要介意，这话我只跟你说，这位方兄弟他、其实是个断袖，他喜欢的是荣王殿下。可不知为什么最近老缠着我，我虽然把他当小兄弟看待，可我没有那种爱好……也许是我多心吧……老姚明明说我长的很安全来着。”
阑珊愕然。
却听“嗤”地一声，是飞雪忍不住笑了。
江为功忙红着脸分辩道：“小叶，我不是说谎的，我喜欢的是正经的女人，就像是……小叶你这样的。”
飞雪一愣，然后笑看江为功一眼，往旁边走开了。
江为功起身道：“我说真的！你别不信啊！”
阑珊扶额。
吃了晚饭，赵世禛问：“跟江为功说那么久，都说什么了？你跟他的话倒是多。”
阑珊一笑，道：“方姑娘好像对于江大哥……有些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阑珊含笑停了下来，“你知道的。”
赵世禛先是微怔，继而醒悟过来，不由笑问：“你说方家那小妮子看上了江为功？哦，怪道她竟留在饶城不走了，我还以为她是跟太子妃赌气呢。”
阑珊笑道：“只是江大哥并不知道，他还以为……”想到那断袖的话，还是不说也罢。
赵世禛想了会儿，却觉着可乐，便笑道：“想不到江为功的桃花运倒是不错。这样也好，随他们吧。”
一夜无话，次日，江为功来跟阑珊商议探湖的事情。
江为功道：“经过上回落水的经验，我想导致船舶在龙王庙附近失踪的最大原因应该就是湖底的暗流，那些大鱼倒是其次，我又听闻之前百姓们因为祈求平安，每年还会投放些祭品，且又无人在那附近捕鱼，所以那些鱼吃饱了祭品之类，天长日久的体型巨大起来，自然是有的。”
阑珊说道：“如果是暗河跟漩涡太多，船舶给吸入其中所以无法找寻也是有的。不过按照江大哥所说，那白日突然出现大风以及雷电，又是怎么回事？”
江为功摇头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本地的渔民说这种现象一直都有，无法预测，还有好几次出现过雷电击沉渔船的事情。”
阑珊想起晏成书的话，迟疑着劝说道：“江大哥，不如别去探查了，这种异状显然是延续数百年之久，若是能够解开，前人自然有所解释，但一直以来都仍是谜团，你已经遇险过一次，九死一生，我不想你再去冒险，何况你之奋不顾身，也足以向皇上交代了。”
江为功其实并不算是个胆大的人，又从来都阑珊的话，但是这次却不同。
阑珊说完后，江为功道：“西北那边的事情了结了，姚大人自然也能交差，可毕竟我这里的差事才是决异司的第一件案子，是你亲自交给我办的，我若无功而返，不仅面上无光，我自觉也对不起你。诚然，皇上开恩，赦免了你的欺君之罪，但却因为你是女子而将你罢黜不用，甚至以前种种功劳也一概泯灭，我……我实话跟你说，我很不服。”
阑珊双眼微睁，极为错愕：“江大哥……”
江为功笑笑，却是有几分无奈的冷笑：“之前我便觉着小舒的能为在工部绝大多数人之上，现在我仍这么认为，你一身才华，不能为官，甚至连过去的功劳都给人抹杀不提，只因是女子！呵……我如何意能平，我偏要做好了这件事，让世人知道是决异司解决的这百年不得完的案子，而决异司的第一任司正，就是你舒阑珊。”
两人四目相对，阑珊第一次觉着，江为功的眼神竟这样的明亮，锐利而坚决。
她垂下头，久久不能言语。
吃了早饭后，天色晴和。
阑珊去看过了阿沅跟言哥儿，便在赵世禛的陪同下出了府衙，乘车往鄱阳湖而去。

第197章
车到了鄱阳湖边的时候，已经是辰时过半了。
这会儿太阳渐渐往正中移了过去，湖面上波光粼粼，虽然是冬日，在这样的艳阳之下，却给人一种置身夏日的错觉。
只是风中仍旧有些寒意。
赵世禛亲自接了阑珊下车，亲自替她把斗篷的风帽整理妥当。
西窗则捧着手炉跑了过来：“快，快捂着。”
阑珊接在手里，西窗又替她把斗篷掩整齐了些，紧张地说道：“这里风大，听说这气候又是说变就变的，何其危险，咱们还是快来快走。”
又转头看向飞雪跟鸣瑟，指挥道：“你们两个应该在小舒子身旁，一左一右，让主子在前头……对了，叫其他的人围在外面，这样风还能小点儿。”
飞雪跟鸣瑟暗笑，却也如他所说，赵世禛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阑珊抱着暖手炉，笑说：“西窗，我没事儿的，你别担心。”
这几天她犯恶的症状减轻了好些，先前到了此地，传了一个有名的大夫诊脉，脉象虽然并不十分强健，但甚是平稳和顺，阑珊觉着这多半是跟西窗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有关，另外，又或者是心情好转的原因吧。
西窗跟在身侧，却仍是如临大敌，且走且四处打量，留神湖上，以及天色等等，大有防患于未然的警觉。
一刻钟不到，便有饶州本地知府带了上下人等前来拜见，江为功也在其中。
赵世禛对于外人一概的疏冷，淡声道：“本王这次算是微服而来，不必张扬，也不用随行。”
简单说了几句，叫众人退下，只有江为功跟两三个工部的人留在旁边。
江为功看阑珊道：“小舒你怎么亲自来了？”
阑珊说道：“既然来了一趟，当然得亲眼看看。江大哥今日要如何行事？”
江为功道：“已经准备了船，到湖上游一圈去。”
这边几个人听见，纷纷看过来，西窗的目光尤其警惕。
江为功察觉，便笑对阑珊道：“你当然不能去，对了，你也不用担心，据我调查所知，这湖上的龙卷风，应该是每个月都会刮上一次，不至于更多，你们来之前已经起过了，所以今天应该是安全的。”
阑珊道：“江大哥仍要小心，龙王庙一带水域还是别去了，待会儿我想沿着岸边往前看看。”
江为功答应，当下分头行事。
江为功带人离开，阑珊却发现方秀伊也在其中亦步亦趋的，她不由笑了。
这人世间的男女之情真是奇特，方秀伊先前一门心思都在赵世禛身上，甚至为此把自己当做敌人一样，如今却好，突然间转向江为功，后者偏偏还对她无心似的……这真是难以言说的造化。
阑珊在这边思忖的时候，那边儿方秀伊赶上江为功，拉拉他的衣袖道：“江胖子，你可不要见一个爱一个，你可别以为舒阑珊是女子，你就有机会了……”
江为功觉着她的话各种不对，忙道：“我哪里见一个爱一个了？我喜欢过谁？”
他想了想，回头看向阑珊身旁，不禁笑道：“如果是小叶那倒是真的。”
方秀伊愣住：“你说什么？”
江为功瞥她一眼，道：“哦，我说小叶啊，你还不知道呢，小叶她其实也是个女孩子，但是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露出一种仿佛精明的表情，岂不知在方秀伊看来，简直……无法形容。
江为功略略陶醉后却又笑道：“还有，你千万别再提小舒是不是女子的事情了，对我而言，不管小舒是女子还是男儿，我都是一样的眼光跟心意，小舒过去是我的兄弟，生死之交，甚至上下级，现在也同样。你明白吗？”
他说了这句，到底不放心方秀伊，又叮嘱说：“方兄弟，你明明也知道荣王殿下对于小舒的心意，何必再拉扯我，要是给殿下听见了从而误会我跟小舒怎么样，岂不是无妄之灾？”
方秀伊知道了他的心意，明白他对阑珊并无任何的男女之情，不由微微抿嘴一笑：“那行，我知道了。”可又想起他方才说叶飞雪如何，便道：“你刚刚说小叶怎么样，你喜欢她？”
江为功瞥她一眼。
对江为功而言，方秀伊跟阑珊是不一样的，之前虽觉着阑珊举止婉柔，却明白她绝对不是断袖，所以看待她的眼光是正常的。
但是方秀伊那日大喊自己喜欢赵世禛，所以在江为功眼里她早就自带了断袖光环。
乃至后来自己死里逃生，回到饶州城，方秀伊一看见他就冲上来抱住，对他而言，一部分是“兄弟情深”，另一部分自然是因为方秀伊有那种断袖的天分，所以情绪跟举止大概跟正经男儿有些不同。
可江为功虽然能接受方秀伊跟别人断来断去，但如果她对自己有意，那江为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趁机便道：“方兄弟，你大概不知道小叶的好，你看看她虽是男装打扮，却是个正经的女孩儿，武功高，相貌美，人吗……也很贴心。其实这女孩子吧……”
方秀伊不等他跟自己普及女孩子的好，便暴跳如雷：“你果然是见一个爱一个！见异思迁，你这死胖子！”
江为功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说话，方秀伊又风一样跑了。
“你这情绪也太……”江为功挠挠头，无可奈何，只好叫道：“你别乱跑，不是要跟我一起去乘船吗？”
才叫了一声，那边方秀伊就放慢了脚步。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眼见江为功一行人上船之后，阑珊道：“今日不算很冷。”
赵世禛笑道：“这风的确不算很冷，不过今儿是南风，自然是比北风暖一些。”
阑珊看向湖面，果然见彀纹微微向北。
赵世禛道：“但就算是北风应该也冷不到哪里去，毕竟这北边就是庐山了，风给大庐山挡着，又能冷到哪里去。”
除了今日，以前赵世禛每每忙的分身乏术，哪里有像是今天一样，陪着阑珊，闲庭信步似的。
而偏偏这湖光山色又格外美妙，南边的风土人情跟北地格外不同，他心中分外喜欢。
只是提起庐山，倒是又触动了心境，赵世禛便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惜你现在忙于这里的事情，不然，我倒是可以陪你去共游庐山。”
阑珊还没说话，西窗先吃惊地叫道：“主子！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小舒子这情形，她来游湖我还提心吊胆的呢，你倒是更想去爬山了！你倒是干脆把我扔到这湖里算了，免得我担惊受怕的。”
最近因为操心于阑珊的身孕，西窗的胆子却越发大了，为了自己的小世子小郡女，不知不觉中居然敢冲撞赵世禛。
赵世禛笑道：“我倒是忘了。”
西窗的嘴撅的更高了，非常不忿，忍不住有叫道：“忘了？忘了！这也能忘……”
话未说完，就给鸣瑟捂着嘴拉到后面去了。
阑珊回头看他两人拉扯打闹，一时也笑了，就对赵世禛道：“现在虽然不能，以后未必没有机会……不如就跟五哥约好了，改日得闲，天时地利人和的，咱们就共游庐山，如何？”
映着湖光，她的容貌越发的清晰娇丽，肌肤如雪似玉，笑意晏晏，清甜沁人。
赵世禛看着她的笑脸，又听这样温柔的话，怦然心动：“好啊，那就一言为定，以后一定要跟姗儿共游庐山才好。”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竟是此乐何极。
赵世禛按捺不住，便轻轻地探臂将她揽住，在阑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轻轻吻落。
此时身边都是人，鸣瑟跟飞雪左右跟随，西窗跟随，其后还有王府跟镇抚司的人，另外知府衙门所派的人也远远地跟着。
他居然这样肆无忌惮。
阑珊屏住呼吸，脸上却已经晕红了一片。
与此同时，湖上江为功等乘的那艘船也跟着一阵乱晃。
众人略觉恐慌，江为功惊得抓住了身边的方秀伊：“你干什么？”
方秀伊红着双颊，牢牢地握住他的胖手，有些害羞又有些目光发直地盯着岸上。
江为功顺着看去，一怔之下笑道：“王爷真是……不羁的很啊……”
看着岸上那影影绰绰的两人，江为功突然想起了太子妃生日的那天，他，姚升以及方秀异三人在郊外看见的那一幕，那会儿姚升还感慨荣王惬意风流，别具一格。
江为功如梦初醒，回头对方秀伊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
方秀伊半是害羞，心怦怦乱跳：“什么？”
江为功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只道：“没什么。”但纵然是没说，江为功心里也清楚，那个让自己跟姚升都心旌神摇的女子，多半就是阑珊了，他从没想过阑珊女装的样子，可因为这般绝艳的回忆，突然竟有了些许期待。
给赵世禛这么一吻，阑珊没有脸再沿湖走动，当下上了车，便往龙王庙一带而行。
赵世禛也不骑马，在车中将她揽在怀里，时不时亲一下。
阑珊闭目养神，默默地想着赵世禛方才说的话，心中却也有几分沁甜。
车行了两刻钟，渐渐地龙王庙在望，转头看去，路边上的湖水碧绿，可见极深。那庙依山而建，颇为庄严雄伟。
也有许多进庙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这龙王庙的西方是南湖，又有修河的水从西方流入，东边却是独信河饶河一带的水流，好几支极为强大的水流都汇集于此，所以此处的暗流比别的地方都强，水下情况也极为复杂，表面上看着湖水碧绿，但底下深不可测，危机四伏。
阑珊下车的时候，突然间风向有了变化，从原先的南风，竟倒成了西北风，湖面的水波动荡的也更厉害了。
阑珊竟有些站不稳脚，幸而赵世禛在身侧，把她拢在怀中：“冷不冷？到庙内避避风吧。”
阑珊点头，当下才携手进了庙宇之中，其他随从清场的清场，防卫的防卫，各司其职。里间又有寺庙之人迎了出来。
进庙的时候阑珊回头看了一眼，湖上仍旧有许多船舶游弋其中，却有些看不清哪一条是江为功他们所乘坐的了。
赵世禛陪着阑珊，游览了主庙，龙王殿等，阑珊对这些很感兴趣，见这庙是穿斗跟架梁式的构造，虽然不算极大，却也别有一番精巧心思在内。
其他人进庙无非是瞻仰神像，上香之类，她却不同。
赵世禛不言语，只安静地打量着阑珊，见她仰头细看每一处，神情专注，却让他百看不厌，甚至很想在这里也亲一亲。
游览了半天，便在客厅内休息，寺内主持知道贵人驾临，忙叫后厨准备极干净的茶点进献。
阑珊喝了口清茶，听主持跟知客说起这龙王庙的来历，又讲许多典故，倒也听的津津有味。
又问起这湖面刮风以及打雷的事情，知客道：“那龙卷风，每个月总也会有那么一次，历来如此，到底为何而起却无人知道，至于打雷更是匪夷所思，先前是先前朝廷工部派了大人来查，还差点儿出事呢，不过其中一位姓江的大人极为福大，百姓们都说是龙王庇佑所得神迹，所以近来来上香的也很多。”
赵世禛问道：“先前朝廷有一辆运送官银的船，也在这附近倾覆，你们可听说什么？”
“这……”知客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这件事小人等只是略有耳闻。毕竟从这片水上经过的船每天足有过百，自古以来出了事的实在数不胜数，莫说是运送官银，据说前朝时候有贼人运送了一整船的金银财宝，也是在水上消失无踪了，当时本不知是运送的官银，事发后许多官差来搜寻打捞，才知道的，可是忙碌了几天，一锭银子也没有捞上来，只怕早也散落沉埋在那湖底了。”
阑珊看赵世禛脸色淡淡的，便问那知客：“你们就住在这里，虽不知风雷从何而来，那么这起风之前是否有什么征兆可知道吗？”
知客道：“征兆……要是真的知道就好了，可惜并不知，一年四季都有，不过有一件——好像但凡起风，必是北风天。”
坐了半晌，起身出了寺庙，远远地见湖上又有许多船，那来送的知客道：“那是工部的大人又在打捞呢。今日天气还好，应该不至于有狂风了。”
赵世禛看了看天，笑道：“听说司风的都有个风神，难道这儿是风神管不到的地方？所以这风才如此无常。”
于是上了车，沿湖往南而行，走了不多久，到了江为功等人打捞上岸的地方。
两下汇合，江为功把今日所探同阑珊说了一遍，潜水的水工又探到四五处的暗河，加上先前探查的，足有十几处，再找下去只怕更多。
江为功还算镇定，阑珊微微蹙眉，她心里清楚：水下的情况探的再明，也无法改变暗河的存在跟流向，也无法改变暗流对于水面的影响。
这会儿西窗跑过来：“出来这大半天了，也该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吃了中饭，睡一觉后再做。”说着便扶着阑珊手臂：“小舒子咱们走吧。”
赵世禛笑道：“说的是，这北风越发大了……还以为有庐山挡着，风会小些呢。”
阑珊才要上车，听了这句，不由眨了眨眼。
她转头看向赵世禛：“五哥你说什么？”
赵世禛道：“嗯？我说……风从北边来，庐山也在北边，所以风给庐山挡着应该也不算是说错吧？”
“当然，”阑珊若有所思，眉头又皱了起来：“没有错，你说的……”
此刻赵世禛才看出她好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怎么样？”
阑珊抬头看向西北方向，龙王庙坐落在鄱阳湖的北边，正是各种水系入口的咽喉地方，河道很窄，水流湍急。
今日天色很好，在他们所站的方向能看到秀丽的庐山，虽然隔着甚远，却隐隐约约能看到错落的山体，陡峭的崖壁。
阑珊心中想着赵世禛所说“风从北边来”一句。
但到底是庐山挡住了北风，还是……越发造就了北风？
无形的风自然是看不见的，但风落在水上形成的小小漩涡跟涟漪，却自然一览无余。
阑珊心中寻思着，抬头看向江为功：“江大哥，这鄱阳湖跟周围的地形图有吗？”
江为功正愣愣地听着，闻言道：“啊有的，就是没带，知府衙门里也有。你要吗？”
阑珊上车回到府衙，赵世禛便叫递了一份详细的地理图，当即在桌上展开细看。
鄱阳湖水系的地图形状，像是狭长葫芦状，龙王庙在最狭窄的咽喉处。
再往北就是庐山，庐山之后就是长江。
风从北边来，有一部分给庐山遮挡，但是哪里会有这么简单。
庐山地形复杂，其他的风在山峦之间冲撞，冲出之后，只怕风力更加迅猛百倍。
从庐山而来风跟水皆从北边来，就像是要冲进一个口袋。
迅疾而行的风水给龙王庙处的陡弯阻挡，势不可免的会产生一些风跟水的激流，两下交阻冲撞，自然将引发更大的疾风跟狂流，那诡异莫测的风水搅动，能够在晴天丽日之下迅速形成龙卷风，也就不足为奇了！
阑珊一边看着，心底一边想象那种情形，狂飙的风，涌急的水，在狭窄扭曲的龙王庙水系纠缠挣扎，散尽了狂暴的怒气，最终才又南下冲入广阔的湖面。
湖畔不少人目睹过龙卷风的凭空出现，以及晴空忽然变成阴霾，风雷大作，以为是神怒，但却看不见那无形而力量巨大的风水在其中交汇引发的千变万化的可能。
但是这种发现并没有让阑珊觉着高兴，反而心情越发沉重。
江为功一心想要解决此处的沉船难题，但如果一切真的如她所料，不管呈现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事态跟灾难，但若根源上是长江的水，是庐山的风，那么这根本就无法解决！

第198章
阑珊对着那张地形图，殚精竭虑，不知不觉看了足有一个时辰。
期间赵世禛出去了一会儿，等回来之后发现她还在桌前呆坐着，赵世禛笑道：“这张图有什么好看的？你看的这么入神。”
阑珊虽看着不动，脑中却有无数想法正如雪片飞舞，听见赵世禛的话，便随口应道：“神？这件事自然是跟神鬼无关。”
赵世禛吃了一惊，回头看西窗。
西窗冲着他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赵世禛嗤地笑笑，走到阑珊身后，凑过去到鬓边轻轻亲了一下：“傻子，是走火入魔了？还不醒醒？”
阑珊若有所觉，这才反应过来。
转头看见赵世禛笑面如画，笑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赵世禛笑道：“说让你歇会儿。坐了半天了，累不累？”
阑珊看看他，又看看外头的天色，哑然失笑。
她才要起身，双腿却有些麻而无力，顿时又坐了回去。
赵世禛道：“看吧，没见过你这样的，工部又不给你发俸禄了，你竟还替他们卖命？”嘴里抱怨着，却俯身把阑珊轻轻抱起来，转到里间，放在榻上。
阑珊道：“做什么？”
赵世禛坐在床边上，替她轻轻地揉那麻了的双腿，又道：“先前总是你伺候我，现在也让本王伺候伺候小姗儿。”
阑珊不由笑了：“我怕我受不起。”
赵世禛道：“谁敢这么说？”
他的手劲适中，腿上的酸麻慢慢地舒缓消散了。
阑珊看着赵世禛近在咫尺的脸，长眉入鬓，眼角微挑，雅正清贵，又暗蕴难言的风情，越看越令人心悸，就连……替她推拿的手都十分好看。
她不由脸上微热，忙转开头去，轻声道：“多谢五哥，我已经好了。”
赵世禛瞥她，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就好了？我还没做什么呢……”
阑珊一愣，脸上更红了几分，便不再理他。
幸亏西窗端了一碗浓汤白玉豆进来，见状便小声道：“主子，小舒子中午也没正经吃饭，我吩咐厨下熬了这个，还有一道银鱼蒸蛋，好歹先垫吧垫吧，千万别饿着了。”
赵世禛差点儿笑了，望着西窗道：“你也算是从小跟着我的，怎么我不知道你伺候人能到这样上心的地步？”
西窗笑道：“我可不是伺候一个人呢。当然要加倍的上心。”
赵世禛接过那白玉豆浓汤，对着阑珊挑眉道：“你要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阑珊先前发了半天呆，很是费神费力，不知不觉竟饿了，便忙道：“我自己来。”又道：“五哥也吃一些。”
于是西窗才又端了一碗，见阑珊像是喜欢吃的样子，便又把一道银鱼蒸蛋，鳙鱼头烧豆腐都端了上来，除了这些，还有一碟子糖糕。
阑珊吃了半碗浓汤，些许银鱼蒸蛋，觉着滑嫩鲜美，又吃了几块豆腐，喝了两口汤。
末了，赵世禛递给她一块糖糕，吃过了后，便叫她平躺着休息会儿。
这一躺下，不知不觉睡了一觉。
待阑珊醒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荣王却竟不在。
西窗道：“主子像是有事情，带了几个人出去了。小舒子你是不是口渴了？饿不饿？我叫他们蒸着土鸡呢。”
阑珊笑道：“才吃了多久。倒是有些口渴。”
西窗忙给她端了一杯枸杞红枣茶，阑珊喝了两杯，才又舒了口气，问道：“江大哥现在哪里呢？”
“听说还在湖边上吹风呢。”西窗啧了声，说道：“小舒子，你听话，咱们不去蹚这趟浑水了，咱们现在又不在工部当差了，没必要去费这个心，你又有了身孕，最要紧的自然是保养。江为功长得胖，又壮实，且让他们那些男人去办，好歹是他们的本职，咱们不管了啊。”
西窗说完了道：“桌上的东西我给你收了吧？”
阑珊忙道：“别收。”
西窗转头：“你看了一天了，还要继续看？那弯弯曲曲的图有什么好看的？我一看就头疼。不行，你不能再费神。”
阑珊道：“西窗。”
见西窗站住，阑珊道：“你知道……江大哥为什么死里逃生后，还仍旧回来饶城做这件差事吗？”
西窗眨巴着眼睛：“啊？他笨呗！”
阑珊道：“不是笨，江大哥是实心的人，他是、想为我争口气。”
西窗睁大双眼，十分惊讶。
阑珊笑了笑，想到昨儿江为功的那一番话，鼻子竟有些酸楚。
虽然当初遭了那场劫难非她所愿，但是阴差阳错的能让她结交这样好的同僚，知己，却是阑珊极为庆幸之事。
江为功先前落水，漂流数日得救，是何等的艰难惊心，死而复生，本来该好好珍惜，且这差事也算是能交代了，他却仍是不肯放弃。
他素来大大咧咧的，什么甜言蜜语的话一概不会，阑珊却知道他是最为有心的人，正是为了替她着想，才这般不惧生死，奋不顾身。
之前因为晏成书所说，加上阑珊自己有了身孕，又知道这龙王庙水系的凶险，她本是心生退意，也想劝江为功放弃的，毕竟性命为重。
谁知竟听了他那么答复，却把阑珊本已经消了大半的探真究极的心志又重燃了起来！
这夜，赵世禛竟是很晚才回来。
阑珊因为下午吃了一顿，晚饭并没有吃，西窗问过赵世禛也没吃晚饭，正好给他们加一顿夜宵。
赵世禛见桌上还摆着那一张图纸，笑道：“还在看这个？我给你找另一张吧，这张看也看厌了。”
阑珊倒是没想到这点儿，那边赵世禛见她不言语，立刻叫飞雪去传命，又回身洗漱更衣。
恰好西窗传饭回来，听了这句，拍着腿道：“我的主子，这一张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你还要再弄别的，这要看到几时？”
赵世禛笑道：“她不看这个，也是胡思乱想。”
西窗气鼓鼓的，又不敢多说话，只好伺候他们吃饭，幸而阑珊吃的很好，西窗的心情才略好转了些。
吃过了饭，飞雪那边又拿了数张图纸来，其中竟有一张是前朝的，纸张都发黄略脆了。
阑珊立刻对比着看了半天，却见经年历月的，鄱阳湖周围的地形也相应的发生了大变化，比如百年前，前朝的形状跟现在不同，现在的像是狭长的葫芦，但是根据记载，数百年前这鄱阳湖却更大很多，像是个冬瓜的样子，比现在足足大了两三倍。
阑珊细看，却见龙王庙的地段，却并没有大变化过，竟还是一模一样的！
赵世禛见阑珊全神贯注的，怕她又钻进去出不来，便道：“你只管研究这湖，你也不问问我今儿去忙什么了？”
阑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图上龙王庙的位置，在心中默默地思量，闻言才惊醒了些，忙先把图纸放下：“对了，听说你忙的很，又是这么晚回来，不知是为了什么？难道有事？”
“可不是有事吗？”
说话间，因室内暖意融融，赵世禛又脱了外袍，只穿着素缎中衣，对着阑珊招了招手。
阑珊走到他身旁，赵世禛便抱在腿上，把她的发钗拔了，抚着那缎子似的长发，道：“还记得今儿在龙王庙里我问的那官银的事情吗？”
“记得，是为这个？”
“当然，”赵世禛道：“的确在龙王庙附近翻船的不少，本没什么不同，只是我问那知客的时候，他说了那么一大通，倒是让我疑心起来，所以叫锦衣卫去细查过了。”
阑珊微睁双眼：“真的有异常？”
赵世禛笑道：“若不是有异常，我怎会忙这一整天？”
其实赵世禛并没告诉阑珊的是，他的疑心不是在问了知客之后才起的。
早在先前官银出事，京城内把此事交付决异司的时候，荣王就调看过卷宗了。
只是当时不便插手，且他自己又有亟待解决的事情，所以只按下不提。这次陪着阑珊前来，却正中下怀。
早在询问知客的时候，他已经叫锦衣卫着手开始查询蛛丝马迹了，询问知客，却只是故意的打草惊蛇。
果然，那知客送别荣王之后，有些惊慌失措地坐不住，便趁着夜色离开庙里，悄悄地进了城中一户人家。
锦衣卫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入内，把两人的说话偷听了大半，继而竟人赃并获。
此事做的非常顺利，赵世禛微笑道：“他们预谋这件事很久了，毕竟在水上翻船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谋划等着官银运到，就上下勾结，把官银私自换了，船行途中，稍微懂了些手脚，便营造出船只遇难的假象。”
参与这件事的，除了龙王庙的知客外，他所联络的那户人家，却正是负责运送的监察官，另外负责乘船的船工也是给买通了的，里里外外勾结妥当，只害死了几个不知情的跟船之人。
他们自以为一切都消失在水中，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先前朝廷派人调查，以及工部派了人，也都不怕，毕竟上下一心，瞒的天衣无缝。
却想不到荣王亲临，那么旁敲侧击地一问，便看出了异常。
那知客毕竟从未见过王爷之尊，早给吓得失了神，竟按捺不住去找寻同伙商议，才给锦衣卫捉了个正着。
在赵世禛回来之前，已经命人将涉案的官员，小吏，以及船工都缉拿了，这些人知道北镇抚司的厉害，一个个早就招认了，所谋吞的官银也都找回了大半。
阑珊没想到短短一天时间内，他竟雷厉风行地做了这样一件大事。
赵世禛看着阑珊诧异的样子，笑道：“你夫君是不是很能耐？老头子为了我跑到南边的事情，只怕正憋着怒呢，我把这么一大笔官银捧到他跟前，看他还能说什么？”
阑珊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果然是一件好事。”
赵世禛把她的发丝缠在手指间，道：“那也是小姗给我的福，若不是为了你我跟了来，这笔银子自然悄无声息的就给那些贼徒吞了。以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来呢。如今这样一处理，便杜绝了这种恶行了。”
阑珊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五哥真是能干。”
赵世禛心头热热的，却又叹道：“唉，好不容易跟你这般亲密的厮守，偏偏只能干看着。”
阑珊起初不懂，对上他摇曳生辉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当下推开他，自己下了地，仍旧拿起那图纸打量。
赵世禛嗤地一笑：“你还怕羞？”不依不饶地走过去，从后将她抱住，嗅着身上的香气，不由说道：“姗儿，明儿开始，不如就换了女装吧……反正现在不比从前了。”
阑珊一愣，便假装没听见的。
赵世禛笑道：“怎么不回答？你总是这样装扮，我都要忘了你女装是什么样子了。”
见她只管盯着地形图看，赵世禛忍不住道：“我不怕实话告诉你，这个的确是皇上强人所难了，我甚至猜想，他之所以想建这个决异司，就是故意为难你的，哼……这本是数百年都难解决的谜题，就算交给杨时毅都未必能完成，何况你们？”
阑珊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毕竟不止他一个说过。
赵世禛拢着人，想了想又道：“杨时毅那人自然是很清醒的，也许是给皇上所命，又或者他也是想躲懒，所以才从了皇上的命令建了这决异司，他的本意应该是想给工部顶上加一块盾牌，那些难做的，难处理的棘手的问题都要给决异司去办，又或许曾存了考验你的心思……可只如今这情形却已经超出了决异司的范围，毕竟，这狂风，雷击，以及水下的激流，岂是人力所能干预的？你们总不能把风停了，让不打雷了，又或者把那水底的暗流都改变了，这恐怕只能是神仙才可以……”
阑珊苦笑道：“我难道不知道吗？所以我昨儿也想劝江大哥放弃的，但是五哥，我……不想让江大哥失望。”
赵世禛皱了皱眉：“江为功也算是做到了极点了，我本来觉着这个胖子没什么大用，却想不到小看他了，人家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看他，水里泡了那么久，依旧的精神抖擞，回头再战，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
阑珊一笑，又去看图。
赵世禛在她耳畔亲了亲，又轻声说：“姗儿，夜深了，咱们先睡吧？对了……女装……”
阑珊咳嗽了声：“让我再看一会儿，五哥先睡吧。”
赵世禛不满道：“要不然让我下令，命江为功停止调查即刻回京。哼，皇上那边应该也不至于太为难。毕竟认真说起来，你们工部无非是建建房子，修修桥……顶多再造塔铺路，道观庙宇的，那才是本职，这种事情又超乎寻常，还是别操劳了。”
阑珊皱蹙着眉，虽似对着那张图，却又不像是看图，目光恍惚。
赵世禛并未察觉，只道：“最重要的当然是你，若把自己熬坏了，除了我还有谁疼？何况你又不在工部当差了，小姗，听我的话，扔了它扔了它！”
他说着伸手，不由分说将图纸扯开扔在桌上。
阑珊居然也没有动作。
赵世禛见状，才要将她抱回去，阑珊叫道：“五哥……”
“嗯？”
“你说工部只会、只会建房子修桥……”
“啊，”赵世禛答应了声，心一跳，以为她不高兴了，便解释说：“我并没有诋毁你们的意思，其实做好这些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阑珊皱着眉，轻声道：“是啊，做好这些已经是难能可贵，工部的人也只能做这些。”
赵世禛总觉着她的语气跟神情都有些不对，但自己已经解释了没有诋毁之意，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你是不是累了？”赵世禛捏着她的肩膀，温声道：“姗儿，你之前说肩膀疼，我给你揉揉怎么样？”
阑珊却不理他，只喃喃道：“建房子，造塔……道观庙宇……”
她的双眼微微眯起，注视着地图上龙王庙的位置：“这里有个庙啊。”
赵世禛给她的反常弄的心里有些发毛：“这里当然有个庙，你怎么竟像是第一次发现？咱们今儿还去过呢。”
“五哥，”阑珊抬头看向荣王，双眼有些异常的亮：“你说的对，工部的人不是神仙，只能做自己本分的事情而已，但是，如果真的做的好，未必……不能如神仙一般。”
赵世禛似懂非懂：“姗儿，你指的是什么？”
阑珊含笑看他：“我是说，我或许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法子！”

第199章
阑珊越想越是高兴，心情激动难耐，竟不顾赵世禛怎么样，立刻催着西窗，叫快去找江为功来。
赵世禛本来已经抱住了人，都准备要暖玉温香地睡下了，突然间美人拔腿去找“别的男人”了，愕然之际，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描述。
又想到阑珊突然间灵光闪烁，居然是自己在旁边嘀咕了那些话引起来的，一时居然还有些后悔莫及。
可是转念一想，阑珊因为这件事，一整天对这那张破图纸，如果真的阴差阳错地解决了这个千古谜案，却也算是莫大功德。
于是才叹了口气，认命地又叫西窗送了新茶上来。
不多会儿，江为功急匆匆地来了，就在外间见了面，阑珊抱着那几张图纸在桌上展开了，两个人便长篇大论地说了起来。
赵世禛原先还在旁边盯着两个人，听他们说什么“三朝五门，四象八卦，风水之功”，又说“‘巽’位定为紫气东来，嘲风鸱吻必不可少”，还什么“最难勘探到合适位置，方能万物各得以生”，起初还有些兴趣，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
恍恍惚惚了半晌，耳畔听到低低的语声，又像是有人在笑。
赵世禛微微睁开双眼，见是阑珊站在跟前，莞尔着看他。
荣王急忙睁开眼睛，环顾周围，不见了江为功的身影，他便问：“说完了？”
阑珊上前主动握住他的手：“怎么不去睡，偏坐在这里？”
难为他，这样挺拔轩昂的身量，竟靠在圈椅里睡着了。
赵世禛哼道：“这话说的，放你在外头跟男人说话？我自己在里头安睡？人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你倒好……真是反了你了。”
这话虽是责备，却带着浓浓的宠溺之意。
“是，殿下训斥的都对，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阑珊装模作样地躬身致歉。
赵世禛便忍不住笑了：“混账。”
阑珊上来抱住他胳膊，温声道：“快别窝在这里了，到里头睡吧。”
赵世禛慢慢起身，挪步往里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儿穿女装吗？”
阑珊见他睡眼惺忪的还记得这件事呢，便一笑道：“穿。”
赵世禛有些意外，却笑道：“你可别哄我，我都记着呢。”
两人到里间安歇了，次日早上起来，果然飞雪抱了一套女装来了。
阿沅领了言哥儿进来，先给赵世禛见了礼，便入内同飞雪一起给阑珊梳理。
赵世禛在外头跟言哥儿闲话，见小孩子脸色微红的，便道：“你是做什么了，像是发热一样。”
言哥儿跟他熟了，也不像是先前那样怕他，便朗声道：“回王爷，之前王叔叔教我拳脚，让我每天早晨都练习，才过来之前，我刚练过呢。”
赵世禛听的惊奇：“是吗，那你也给我练一练，我看你练得好不好。”
言哥儿果然跳起来，就在地上一板一眼地打了一趟拳。
虽然小孩子动作有些笨拙，可他练的很是认真，倒是精神可嘉。
赵世禛笑道：“还不错。不过这一套拳能保你强身健体足够，可是若要成为高手，那是摸不着边儿的。”
言哥儿瞪大双眼：“王爷，您能不能教我？”
赵世禛心头咯噔一声，他才懒得应付小孩儿，只不过是因为阑珊的缘故，才格外地对言哥儿和颜悦色罢了，若要他教一个孩子，那可太为难他了。
幸而荣王殿下心思转的快，便道：“你若认真想学，本王倒是想到一个合适的教你的人。”
言哥儿忙道：“我当然是认真的！”
赵世禛笑道：“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认真学武是很辛苦的。”
言哥儿正色道：“我不怕苦，我要像是王爷一样厉害，可以保护娘跟爹爹。”
赵世禛听他还以“爹爹”称呼阑珊，嗤地一笑。
当下便把鸣瑟叫了进来，吩咐道：“从今儿起，你早上教这孩子练半个时辰。”
鸣瑟垂眸，正对上言哥儿凝视的眼神，鸣瑟皱皱眉，却仍是躬身领命：“是。”
言哥儿高兴起来：“王爷，我跟着鸣瑟哥哥就能变厉害吗？”
赵世禛道：“当然。”
才说到这里，就听到里头飞雪咳嗽了声。
赵世禛回头，突然间一震。
在飞雪身旁站着的赫然正是阑珊，但是已经换了瑞草云鹤散花锦的对襟长袄，玛瑙珠子为纽，底下是石青色同瑞草纹的蜀锦幅裙，梳着简单的云髻，戴着黄金累丝团花冠。
因为阑珊坚持，脸上并没有多施脂粉，只是稍微扫了扫眉，点了点唇而已，虽然如此，却已经是绝色清丽，美不胜收，婀娜蹁跹，大有动人之态。
加上这次，荣王已经看过三次阑珊女装的样子了，但是此刻仍有种恍惚震惊之感。
第一次看见是在京城昔日的女学之中，只是简简单单的女子装束，清新俏丽的如同烂漫少女，但第二次是太子妃郑适汝着力给她打扮、出席寿宴的那会儿，却是艳妆丽容，倾国倾城，别有妖娆绝艳之感。
至于这一次，不是头一回的清水出芙蓉，也不是第二回 的牡丹甲天下，却是温婉柔丽，容貌之美更在其次，那身上散发出来的柔情万种且又温柔宁和的气质……更是打动到他心坎儿上去了。
不仅是赵世禛呆了，旁边的鸣瑟跟西窗也都不约而同有些出神。
只有言哥儿，眨巴着眼睛看了半晌，才叫道：“爹爹！”早跑到阑珊身旁，张手将她抱住。
阑珊含笑垂头，心里却有些忐忑，她没想到言哥儿正在里间，生恐把言哥儿惊吓到，没想到言哥儿紧紧地抱着她，仰头道：“爹爹真好看！”
这一句话，立刻让阑珊的脸红了起来。
突然赵世禛咳嗽了声，竟道：“你今儿还出去吗？”
阑珊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一愣之下道：“哦，昨儿跟江大哥商议妥当了，接下来的事儿多半都交给他，我不出去的。”
赵世禛唇角微微扬起，却又及时忍住：“我也正想说呢，那今儿就留在府内好好休息吧，我……另有点事情要办，先去了。”他竟然一扬眉，转身往外走去。
阿沅等众人忙屈膝行礼，恭送王爷。
阑珊见他没头没脑扔下这两句就走了，却有些惴惴不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抬手在脸上试了试，又有些不自信起来，总不会是哪里不对他的意思，所以才这么快就去了吧？
阑珊犹豫了会儿，回头试着对阿沅道：“怪里怪气的，不如还是改换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说道：“不要！”
竟是阿沅，西窗，飞雪，鸣瑟，异口同声。
只有言哥儿笑眯眯地说：“爹爹怎么都好看。”
这一天，阑珊果然并未出门，毕竟昨儿出去了半天，回来后又太过耗神，且跟江为功商议了半宿，她隐隐地觉着力有不支，所以不敢再冒险。
接下来的事，全是江为功一个人包揽了，他带了工部的人、又从饶州以及周围地县召集了些极有经验的监造，以及老工匠等，在短短数日内把龙王庙附近方圆六七里的地方都踏遍了，连对岸也乘船过去摸了个清。
连日里探风向，风速，水速，夜间都不得闲，通宵也是常有的事情，忙的简直吃饭休息的时候都没有。
方秀伊起初还跟着他，转了三天后便累的趴倒，于是不再坚持跟随，只是恢复过来后便时常带了人准备了吃食给江为功送饭。
这日江为功抱了一大叠纸样来知府衙门寻阑珊，同她说了这些日子来探查所得。
江为功道：“按照风向以及风力，还有你所说的地上草木泥土、甚至岩石等的情形，我又扩大了探查的范围，最终认为距离龙王庙十三里的龙须口，最为合适。”
他指了指地图上同样突起的犹如龙须的那一处地方，道：“这里的风势最为猛烈，我根据你所说的那两张百年间地形的比对，龙须口上方变化不大，下方龙须原本延伸如河的泥地却消失了不少，可见此处被风力跟河水的侵袭最厉害，正是迎风口，经过连日夜的侦测，确实如此，所以按照推算的话，假如在这个地方起造八卦阵林，风经塔阵，对于风的力道以及走向，自然会产生干扰，也相应的会对下游的龙王庙产生影响。”
听他说的确切，阑珊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江大哥你辛苦了！”
江为功道：“什么辛苦，这种辛苦再百倍也值得！若不是你窥察到诀窍，只怕再耗费百年时间，也无法找到能解决的方法。”
北风经过庐山，给挡下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山峦间激发酝酿，直扑而下。
本来这自然不是人力可能阻挡的，但是赵世禛那无心的话偏偏歪打正着，提醒了阑珊。
他们工部最擅长的的确是建房修路等等，但却也正可以利用所长，来打破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天之局。
风从庐山起，那八卦塔林便是为了破局而生，起以毒攻毒的法子。
但凡知道点风水玄学的人都知道，只要找到风水上最合适的点儿，就算是一棵树、一块石头都能起到一定的效用，何况是塔林。
引发龙王庙附近屡屡沉船人亡的，一是捉摸不定的狂风，一是河底的暗流，若是解决了其一，自然能引发相应的变化。
两人又说了半晌，阑珊问道：“起造八卦塔阵你要用岩石还是青砖？”
“当然是石塔最好，能禁得住风摧水磨。”
“还有要设置大量引雷的铜线，这样才有可能把下游聚集的雷电之力分引些过去。”
“我记着呢，还有你说的嘲风的铜像，以及鸱吻，都不会少。”
嘲风跟鸱吻都是龙之九子，嘲风是瑞兽，好险又好望，能够威慑妖魔辟邪安宅，鸱吻自也不必说了，房屋宅邸上的常客。
既然要讲究风水之功，这些自然是必不可少。
阑珊见江为功果然考虑周全，缓缓地吁了口气：“但是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却绝不能等闲视之，一定要尽快的上报工部。”
江为功露出笃定的微笑：“正要跟你说，这些日子我摸索之中，越发觉着这工程不能耽搁，所以每天都在想写奏报的事情，先前探查到龙须口之后，我已经写了急报发回京中，希望工部能够顺利审批。”
两人商议妥当，江为功道：“我还要再去湖畔转一转。”
他说走就走，只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阑珊：“小舒……”
“嗯？还有什么事？”阑珊抬头。
犹豫了一阵，江为功终于说道：“我预感到这件事能成。但是，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觉着，你真的……是非常值得我钦敬的人。”
他因为忙碌而有些消瘦的脸上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能跟你认识……真是我江为功三生有幸！”
江为功虽是笑着，眼中却涌出淡淡的泪花，他向着阑珊拱手俯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才又转身出门去了！
留下阑珊在屋内，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江大哥，可知对我而言，你也是同样。”
在等待工部的回书到来之前，另有一道急报先送达到在饶州的荣王赵世禛手中。
奏报非常的简单，只有几个字，写的是：容妃病重，速回。

第200章
赵世禛同阑珊商议回京的事情，阑珊的意思，却是并不想回去。
她先前离京，一是因为跟赵世禛的心结，二却也是因为皇家容不下她。
如今第一件虽然已经不是最大障碍，但是，却不得不考虑皇帝跟容妃，如今又传信容妃病了，这会儿她回去显然不是最佳时机。
阑珊又很明白赵世禛对容妃的感情，见他迟疑，便劝道：“殿下还是快快叫人打点起程，原本你就是因为不放心我来此处冒险，所以才定要陪着，如今这里的事情已经差不多都完结了，只等工部的批文。而且外头的事儿都是江大哥在处理，半点儿不用我操心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赵世禛其实知道阑珊的顾虑。
何况这一路上自然是要急赶，阑珊最近的妊娠反应又重了些，她现在的身体情形自然无法适应。
赵世禛在她发端上亲了亲：“我放不下的自然是你。”
阑珊笑笑：“若是在以前，或许我可以不顾脸面，跟你回去。但是现在一则身子不允许，二则……你自己明白，你回京之后，自然也有你得做的事情。”
赵世禛将她抱紧了些：“我明白。这次回去，第一件要做的自然是把我的王妃名分堂堂正正地定下来！”
阑珊哭笑不得：“胡说什么。我是说……你违背皇上的旨意，不回京复命就跑了这里来，加上先前‘郑衍’的事情，一大堆等着你去交代呢。你先把自己身上的事儿都处理妥当了，再想别的不迟。”
赵世禛笑了笑：“我当然清楚。你不回去也好，就现在这里再静养一段时间，等我都处置好了，自然八抬大轿接了你进京。”
阑珊抿嘴一笑，将脸靠在他胸前，想了想又说：“别的我不管。只有一件，五哥你做什么事情都别急，甚至、纵然做不成也不许懊恼……毕竟不论怎么样，我只想五哥好好的。”
赵世禛张了张口，眼神却温柔下来：“放心吧，就像是我先前跟你说的，我舍不得你，所以不会让自己出事。同样，你也得好好答应我。”
“我答应你。”阑珊将他抱紧，近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答应你。”
很快，赵世禛又特意把江为功叫来，吩咐他好生照看着阑珊。
这个胖子跟阑珊格外投缘，赵世禛也很信任他。
方秀伊在外站着，见两人说完江为功出门，便忐忐忑忑地进来道：“王爷，您回去能不能在表姐面前替我说几句话好话？我也没闯祸啊，在这里……还长了不少见识呢，别这么快叫我回去才好。”
赵世禛道：“你还想留在这儿？本王原先想带你一起回京的。”
方秀伊叫道：“我不回去！我回去了他们不过是想给我安排亲事罢了。”
“安排亲事不是正经事吗？难道你不愿意，还是说你已经……心有所属？”
方秀伊的脸上红了一片，她往门外看了眼，小声道：“王爷又不是那些迂腐不化的人，自然知道、知道……我跟您是一样的。”
赵世禛诧异，笑问：“你怎么跟本王一样？”
方秀伊陪笑道：“王爷自然是慧眼独具的……自己挑了喜欢的人。我指的是这个。”
赵世禛喝道：“你是女孩儿，跟本王一样？胡说八道。”
方秀伊咬唇：“王爷要是不答应，硬要带我回去的话，我就闹起来，说是你……”她本是要撒泼的，说到最后给赵世禛一记眼神，那声音便低了下去，不敢嚷嚷。
赵世禛本想把她弄回去，好歹对于郑适汝而言是个人情。
但是见这小妮子居然真的动了心，何况自己要急行回去，带着她似乎也不太方便。
他飞快一想，才道：“你既然想留下倒也罢了。不过，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方秀伊疑惑。
赵世禛道：“替我看着点儿小舒，另外对她好些，你以前对她可不怎么样。”
“啊哈哈，那是以前我不懂事嘛，”方秀伊忙笑道：“王爷你放心，我一定当你的眼线，替你看的好好的，另外也会认真对小舒姐姐好的，您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呢。”
赵世禛原先一直觉着方家的老太君宠爱方秀伊，是有些过分了。直到此刻看她谄媚讨好、又话语顺和可喜的样子，才有些了解老太君的心意了。
当下一笑：“你知道就行。”
安排了外面，赵世禛把里头也做了相应安置。
除了原先跟着阑珊的飞雪外，荣王把鸣瑟也留了下来。
西窗之前听说要回京，本以为是带着阑珊的，可谁知没有，他就很是犹豫，一面儿舍不得赵世禛，另一面儿却更舍不得阑珊。
正不知如何选择，赵世禛已经替他做了选择，因道：“你留下来，贴身照看着她，就如同跟着我一样，我也能放心。”
西窗百感交集：“主子，我……”
赵世禛看他眼红红的，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别哭唧唧的，等我安顿妥当，你自然陪着她上京的。”
西窗捂着脑袋，却又不放心地各种叮嘱：“主子，没有奴婢跟着，您可也要处处留意身子，按时吃饭，也别冷着自个儿……”
赵世禛斜睨他：“真舍不得就跟了本王回去。”
西窗忙擦干眼角的泪渍，躬身道：“我还是先替主子照看着小舒子跟小主子……赶明儿上了京再给主子尽心。”
赵世禛嗤地一笑。
送别这日，天阴沉沉的，阑珊同江为功众人一直出了饶州城，又走了六七里。
赵世禛心中也放不下，临别终于忍无可忍：“不如还是一起吧。”
阑珊强忍心中离愁别绪，含笑道：“五哥你去吧，我们就在这里，不往前送了。”
今日她仍是女装，外头披着云锦缎的斗篷，因为先前没忍着泪，双眼越发水汽蒙蒙，赵世禛看在眼里，竟有些莫名心疼。
他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此刻却由衷的感受到生离之痛。
“好，不送了，”赵世禛把心一横，将阑珊抱起，走到马车旁边，轻轻地将她送了上去：“不许你看着我走，这里风大，进去吧。”
阑珊人在车上，却不能到里头去，只依依不舍地盯着他。
赵世禛看她一眼，本转身要走，才走了半步却又猛然回身回来，探臂将她轻轻一搂，仰头亲了过去。
阑珊先是一挣，继而却也豁出所有似的默默闭上双眼，同他吻别。
等送别了荣王后，江为功才陪着阑珊等众人重又回城。
此后数日，京城内有紧急文书送到了江为功手中，却是工部的回批公文。
公文明示，已经准了在龙须口建八卦塔林的工程，命江为功全权负责，另外工部也还有督工、监造等人在路上。
这些日子江为功已经将负责的人选，以及砖石等的供应等都定的差不多了，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到这文书后，立刻雷厉风行地命开始着手。
而就在工部公文送达之际，也另有一人进了饶州城，竟是先前跟随杨时毅的李墉李大人。
李大人还未进城，就给城门前等候已久的一人拦住，彼此说了几句话，才又分开。
自打赵世禛离开后，阑珊就不住在知府衙门了。
李墉进了城，沿着东街大道走了不多会儿，拐进第二条街。
行到十字路口又拐弯，沿着街道行了片刻，看到一座不算大的门头，门口上坐着一个小厮。
李墉翻身下马问道：“工部江大人在这里？”
那小厮早看见他了，闻言站起来问：“你是谁？”
李墉笑道：“劳烦进内通禀，我是工部的人，姓李。”
这里的宅子，自然是阑珊住着的，只是报江为功的号儿罢了。
那小厮进内通禀的时候，在偏厅之中，飞雪正在跟方秀伊说话。
方秀伊果然乖巧，自从得了赵世禛的叮嘱，又知道抱紧这条大腿是有百利无一害的，所以自打赵世禛去后，她就也甚是殷勤地往此处走动，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
毕竟江为功那里因为要动工了，越发忙碌非常，几乎顾不上跟她说话。
这让方秀伊很是郁闷，她又隐隐觉着江为功似乎是有意的疏远自己，这让她生气之余，又摸不着头脑。
阑珊起先是不喜欢她的，毕竟这孩子被惯坏了，飞扬跋扈，不知体统。
谁知如今一颗心扑在江为功身上，倒觉着有趣，加上方秀伊要弥补之前的估错，是以竟百般对阑珊示好，所以阑珊对她的看法也大有改观。
先前方秀伊来找阑珊说话，闲话了半天，阑珊有些乏，便入内歇息去了。
方秀伊怏怏地，想去找江为功，又怕扰了他做正经事情给他嫌弃，便唉声叹气。
飞雪陪了阑珊入内，伺候她睡下，到外间看方秀伊靠着门发呆，又知道这小妮子连日来愁眉不展大有心事的，便笑道：“方公子怎么还在？”
不料方秀伊对于阑珊的敌意虽然都化作友善，可因为江为功明说了自己喜欢飞雪，所以竟见了飞雪，分外眼红。
方秀伊便不理她：“用你管，我爱留多久就多久，你还能撵我不成？”
飞雪自然不跟她一般见识，闻言便道：“不敢，那你就在这儿吧，我不打扰了。”
她迈步往外走，方秀伊跳起来：“你去哪儿？”
飞雪道：“我管不了你留多久，你难道能管我去哪儿？”
方秀伊警惕地瞪着她：“你可不要去找江大哥啊，他现在忙得很，连我都顾不上理会，何况你？”
飞雪偏偏站住脚，抱着手臂说：“你信不信，他顾不上理你，但我若去了，他一定有空理我。”
方秀伊跳起来：“你说什么？你真不要脸……”她涨红了脸：“总之不许你去找他！”
飞雪见她果然急了，倒也不想过分逗她，便叹了口气：“你真的喜欢江为功吗？”
方秀伊本正准备大吵一架，甚至预备着动手，突然听了这句，跟泄气的球一样，缩着脖子问：“你、你说什么呢？”
飞雪冷笑道：“别敢做不敢当的，你整天跟在江为功身后，像是他的尾巴一样，你的心意但凡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方秀伊退后一步，从脸颊到脖子的红起来：“你、你瞎说！我怎么可能看上那胖子？他、他又胖又……”要损他几句，又有些说不出口。
飞雪道：“哦，原来你不喜欢江为功，仍还是喜欢我们主子？”
“胡说！”方秀伊即刻叫道：“你别瞎说啊，让小舒姐姐听见了，留心她不高兴！”
飞雪听她总算说了句人话，才笑了：“方姑娘，你不算是个蠢笨之人，怎么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呢。你难道不知道江为功他心实？你一早儿就宣告你喜欢荣王，他便认定你是个断袖，你觉着他那样的，会跟你搞断袖吗？”
方秀伊目瞪口呆：“什么？断袖？”
飞雪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一眼，叹道：“你有个同胞的哥哥，所以这以假乱真的本事自然不比寻常，我劝你还是以本色对他，别再这么瞎胡闹下去了。照你这个架势，江为功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你的心意更加不能接受你……可是保不准别的女子瞧上了他，到时候还有你的份儿？”
方秀伊非常的不信服这话，但却又无法反驳。
咬了咬唇，终于忍气吞声地嘀咕道：“那我、我该怎么做呢？总不能让我扑上去……”
飞雪大笑，信了就算再聪明的人，一旦陷入爱溺之中便会昏了头，想来自己的主子倒还不算是狠的。
她笑了一会儿，见方秀异仍是满脸通红，到底不忍，便道：“前儿小舒她换了女装，你觉着怎么样？”
“唔……好看。仙女儿一样，”这若在以前，方秀伊自然不是这般说话了，但现在她对阑珊也是爱护有加，忍不住又称赞不绝地说道：“小舒姐姐以前怎么不这样打扮呢？我要是个男的，只怕我也喜欢的了不得。”
飞雪似笑非笑道：“你也不差啊。”
方秀伊一惊，忙又摆手：“哪里哪里，我是万万比不上小舒姐姐的。”
飞雪见她态度倒是极好了，只可惜人仍在牛角尖儿里，便叹道：“方姑娘，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该换回女装了……你难道不想试试看，江为功看到你女装会是什么反应吗？”
方秀伊愣在原地。
飞雪正要再提醒她几句，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院门口经过。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觉着不太可能，便匆匆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着拔腿冲了过去。
飞雪追出了院子，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李墉！”飞雪冲着那背影叫了声。
李大人止步回头，一看飞雪，便行礼笑道：“叶姑娘，久见了。”
飞雪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李墉笑道：“哦，是这样的，我是奉命而来，送信给小舒的。”
飞雪把他上下一打量：“谁的信？什么信。”
李墉道：“这个请恕我无可奉告，我要亲手交给小舒。”
飞雪道：“你不用跟我虚与委蛇的，自然是你们杨尚书的信了！好好的他写什么信！”
李墉仍是笑道：“小舒是我们大人的……小师妹，师兄妹之间通信，犯不了什么忌讳吧？”
说了这句又醒悟，自己竟坐实了是来送杨时毅的信的，不过她迟早要知道，倒也无妨。
当下只是笑看了飞雪一眼，转身又往内去了。
飞雪跟着李墉回到内厅的时候，阑珊已经醒了，西窗正不失时机地又在投喂。
阑珊勉强喝了半碗汤，看见李墉，才笑着起身：“李大人。”
李墉急忙行礼：“不敢当。”
阑珊道：“你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杨大人有什么交代呢？”
李墉从怀中一探，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送上：“这是我们大人的亲笔信。”
阑珊惊喜交加。
飞雪先上前接了过来，打量了会儿后才递给阑珊。
阑珊看向封皮，见写的是“阑珊亲启”，字迹端方清正，果然是杨时毅的手笔。
“杨大人竟然还记得我，还有信来。”阑珊喜出望外，又有点忐忑，把封皮看了又看，才叫西窗拿拆信刀来，将信打开。
她坐在铺着锦褥的圈椅上，仔仔细细看起这封信来。
杨时毅在信中先提到了晏成书，说他身体甚好，只是听闻她到了饶州，怕她遇险，时常担忧。
幸而江为功将本地的事情详细告知，又说两人找到了解决法子，晏成书才放了心，且又十分欣喜，赞扬有加。
杨尚书用大篇笔墨叙述了晏成书如何如何，到了最后一段，才询问阑珊的情形，又嘉勉了她几句，命她保重身体，私话寥寥几行而已。
纵然如此，得了这样珍贵的书信，仍是让阑珊喜悦非常。
她也从杨时毅的字里行间感觉到杨时毅的关怀之意，原先离京之后，一则行踪仓皇，二则心境不定，所以并没有任何想要写信之意，只是得了这封信，不免触动了心事。
当下便又问了李墉几句话，叫西窗请他到偏厅坐着休息吃茶，又让飞雪准备笔墨，便酝酿着要写一封给杨时毅跟晏成书的回信，至少报个平安，让晏老跟杨尚书放心。
且说西窗陪着李墉到偏厅去等候，走了几步，见身后无别人，便轻轻地问他：“李先生从京内来，自然知道京里的事了？”
李墉非常机警，闻言笑道：“当然，西窗小公公要打听什么？”
西窗小声道：“听说容妃娘娘病了，不知是怎么样呢？”
李墉道：“这个我也略有耳闻，说是患了心疾。”
“心疾……”西窗皱皱眉，“可要紧吗？”
李墉含笑道：“心之病，说严重自然是很严重的。但是心病若是用药得当，自然就好了。”
“哦……”西窗若有所思，又问：“那你来的路上可听说我们主子到了哪里了？”
李墉笑道：“听说了，王爷行程很快，我估摸这会儿快到京城了。”
西窗叹了口气：“希望我们主子一切顺利才好。对了，李先生没听说过皇上生气或者怎么样的吧？”
“公公放心，这倒没听说。不过……”
“不过什么？”
李墉道：“有关王爷的事情，倒还有另一件，京城内人尽皆知。”
西窗忙问是何事，李墉道：“公公还记得先前，有消息说是王爷要迎娶太子妃的一位亲戚做王妃的吗？”
“这、是啊，怎么了？”
李墉笑道：“我离京的时候，听闻司礼监似乎在操办这件事情。隐隐地……像是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里。”

第201章
西窗呆了呆，这会儿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猛然道：“李先生！”
李墉看他，西窗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李先生，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小舒子，可以吗？”
李先生对上他探究的眼神，笑道：“公公这么交代，自有用意，我李某自然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您只管放心。”
西窗这才也露出笑容，请他进厅内吃茶。
而那边儿，自从阑珊看了信后，又足足地琢磨了半天，才勉强写了几行字。
在这之前她已经揉掉了好几张纸，最后她自个儿都觉着心疼那废掉的纸，就不再轻易动笔，只是先思索该写什么，想的差不多了才开始提笔。
可就算如此，仍是又写废了两张。
飞雪在旁看着她苦恼的神情，忍不住说：“这有什么？心里怎么想，那就怎么写便是了，就算是写错了字句，难道杨大人还会追究你的过错不成？”
阑珊回头笑道：“你不知道，若是写错了，或者写了不该写的，或者用了不当的字句之类，对杨大人自然都是一种冒犯。”
飞雪皱眉道：“有什么可冒犯的？他不是口口声声地叫你‘小师妹’么？信纸上言差语错的很不算什么才是！”
阑珊叹道：“可知杨大人越对我好，我越发不敢怠慢？不能仗着这一点就放肆起来，该越发谨慎自省才是。”
之前在京城内她的身份曝露，本以为杨时毅是第一个不放过自己的，所以在乾清宫给他打了那一巴掌也是意料之中。
却哪里想到，杨时毅竟别有心思，明着惩戒，暗中相救呢。
他也不计前嫌，口口声声地认她是“小师妹”，却让阑珊颇有些无地自容，觉着自己简直像是什么投机取巧、欺世盗名之辈，占了杨大人的便宜一样。
因此杨时毅对她越好，阑珊心中越是恭敬。
飞雪本还想说别的，心中想了一向，还是算了，只道：“话虽如此，若太过讲究未免显得疏远，你不如就随性家常一些，想必杨大人会喜欢的。”
入夜之后，江为功照例过来，跟阑珊说起今日督造的事情。
他说道：“今儿的事颇为不顺，处处透着古怪，先是那运砂石的马车半路上好好的，竟折了车轱辘，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突然间又砸伤了一个人……”
“人怎么样？”阑珊忙问。
“还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伤了一条腿。”江为功安抚了这句，又道：“还有今日工地上无端端的还起了一阵很狂的旋风，把现场清理的一根枯木卷到了半空去！落下来还差点伤了牲口……现在又有一些流言蜚语传出去了。”
从江为功抵达鄱阳湖开始，本地之人就知道工部的人是为了先前沉船事件来调查的，不过这种事情往往无解，所以他们也都不以为意，只当工部众人来一阵儿后，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没想到江为功几乎淹死，神奇的死里逃生后居然没有返回京城，反而又回来了，这才叫众人都吃惊起来。
及至突然间又说荣王殿下驾到，众人越发骇然，再加上赵世禛捉拿了设计盗取官银的凶犯人等，还有一名是官儿，饶州城内外自然震惊，纷纷扬扬都在说这件事。
众人自然也都听闻过荣王殿下威名，天家的凤子龙孙突然来到这种偏僻小城，百姓们皆都踊跃，想着一睹天颜，只是苦无机会。
那日赵世禛陪着阑珊游湖，路边上的人虽然都肃清了，湖中却还有许多渔船，也有不少百姓们见到了荣王殿下英姿，可又见赵世禛陪着一个人，十分亲密的样子，自然疑惑不解。
议论纷纷之际，才从跟随江为功的那些工部之人口中得知，原来那位，就是先前皇帝亲口大赦过的工部决异司的司正舒阑珊，虽然是男装，其实是个女儿身来着。
一时之间，饶州城内皆都是关于阑珊的故事了，大家又知道了之前落水的江为功，便也是阑珊的“下属”，顿时都啧啧称奇。
乃至江为功选好了建造八卦塔林的地址，大家又是震惊，又有些盼望。
毕竟这些日子关于阑珊的种种惊奇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了，又加上荣王殿下的福威护持，所以觉着……兴许这次工部真的会做出点儿什么不一样的来。
若真如此，那对于鄱阳湖跟饶州而言，自然是天大喜事。
谁知赵世禛很快离开了饶州城，而这边动工，偏偏就出了这许多事，于是大家不免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阑珊听了江为功的话，略一思忖，说道：“虽然咱们商议出这个法子来，但是还有更多是咱们所探查不到的，人力毕竟有限。但是这件工程不管如何都是要尽快的，江大哥，动土之前你可请了僧道诵经吗？”
江为功一愣：“这……这个也需要？不至于吧？”他只顾要忙公务去了，这些玄虚的事情竟没有上心。
阑珊笑道：“咱们虽是工部的人，到底初来乍到，做这种事情，若是成了虽然算是利国利民，但是无形中谁知会不会惹动神明、或者如何呢？毕竟当初仓颉造字的时候，惹的天雨粟，鬼夜哭，有时候天现异象，也未必是坏事，但一定要领会，江大哥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说来找你必有所得吧？果然，”江为功豁然开朗，笑道：“你说的很是，尽心总比不尽心要好，心到神知，是我疏忽了！好，我立刻传令下去，明儿就安排妥当。”
两人商议了这会儿，西窗在旁悄悄地提醒道：“说够了吧？其他的不许再说了，江大人，你总是拿这些烦心事儿来惹小舒子，这样怎么能叫她安心静养。”
江为功原本是不知道阑珊有身孕的，但是这些日子他常来常往地跟阑珊商议事情，看她脸色不太好，又常常犯恶，体虚的很，自然就问起来，他毕竟不是外人，飞雪等对他也不至于十分隐瞒，所以江为功才知道了。
此刻听西窗说，便笑道：“公公莫恼，我已经说完了，我也是没法子才找小舒商议的，只怕事儿做的不妥当。”
阑珊道：“江大哥不用在意，以后若有什么，照旧来跟我商量就行了。我又足不出户的，外头多亏了江大哥奔走，难道跟你商议几句都不能了吗？我可不想做个只会吃饭的废物。”
江为功大笑：“不要胡说，你若是废物，我们都不用干了。”
西窗也嫌弃地说道：“哼，还敢说呢，你看看你最近吃的那些饭，只怕江大人一顿就顶你一天的，你若真的能做个吃饭的……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不知给你吃什么好了！”
江为功听了，不由也劝阑珊。
阑珊只得答应着，实则心里明白，有时候虽然想吃，但喉咙里像是有个闸门拦着，实在是咽不下去。
江为功怕耽误阑珊，说完后便起身要走，西窗却是个口硬心软的，便道：“既然来了，吃了晚饭再去也就是了，我吩咐他们蒸了土鸡，你不是最爱吃的吗？”
江为功笑道：“多谢小公公，不过今儿答应了方兄弟陪他去吃春不老，只好辜负美意了。”
当夜，阑珊睡到半宿，突然低呼了声。
飞雪跟西窗都在这屋里，只是一个在里头小床，一个在外头榻上，听见动静，一先一后的醒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了噩梦？”飞雪扶着阑珊，忙问。
阑珊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隐隐有汗：“我、做了个梦。”
西窗也走了进来：“做梦了？是不是压了东西在心口上？”又问她是否口渴。
阑珊的心跳的很厉害，手也在发抖，便道：“我想喝点儿酸酸甜甜的东西。”
西窗想了想到：“有。”便出去叫人拿了些青橘子，压成了汁，又怕太冷了，便兑了些蜂蜜又加了温水，才送进来给阑珊喝。
阑珊喝了一口，却觉着不够酸，但到底解渴，慢慢地喝了半杯，才出了口气。
飞雪给她擦拭脸上的汗渍，觉着她的手冰凉：“到底做什么梦了？”
阑珊的眼前又闪现了赵世禛满是鲜血的脸，还有那闪烁着寒光的金刚杵。
身心一阵寒意，她竟不敢再想下去，只把披在身上的衣裳拉了拉，问道：“王爷现在应该进京了吧？”
西窗说道：“是，今儿我跟李先生打听，他也说按行程主子该到了。”
阑珊摁了摁心窝处，笑道：“京内也没有什么坏人，想来不至于对王爷如何的，他应该会好好的吧。”
飞雪听了这话，就知道阑珊做的梦一定是有关赵世禛的噩梦，忙道：“当然！王爷进了京就等于回家了，怎会有事呢。”
西窗也忙道：“就是说，别胡思乱想的。对了，梦不都是相反的吗？”
阑珊又吁了口气，点头道：“说的对。”
西窗问道：“突然做噩梦，是不是因为晚上吃的不好？”
阑珊才笑道：“还要怎么吃才算好呢？不过……”
“不过怎么样？”西窗忙问。
阑珊道：“我最近总想着之前在京内，杨大人送咱们的那些毛桃子，若有得吃就好了。”
那次从杨时毅的别院回京后，李墉所带的那两个箱子里，其中一个是蜜饯果子，另一个，却是那些毛桃子，当时着实让阑珊大为惊喜了一阵，而言哥儿果然也爱吃，他们两人吃了两三天才吃上。
西窗因没见过，不知何物。
飞雪想了想，说道：“你想吃怎么不早说？很容易的，你先安顿的睡，明儿给你找去。”
阑珊听说有，这才又安了心，喜喜欢欢地重又躺下睡了。
次日，飞雪便去找了李墉，问起那些桃子从哪里得的。
李墉一听，就知道必然是阑珊想吃，便笑道：“这种小事不用劳烦姑娘，我吩咐下去，不出两三天就能到。”
飞雪皱眉：“本地没有吗？”
李墉说道：“这种桃子，叫做羊桃，又叫猕猴桃，出自深山，寻常人都不认，也没有去买卖的，而且一定要经过霜打才会好吃。我们大人家乡有此物，所以才认得。”
飞雪这才明白，只得交给李墉去做。
李墉见她要走，便把她叫住：“叶姑娘，我本想去问小舒的，又怕言语不慎让她不安，所以只问你，小舒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飞雪道：“不至于太长，我们主子传了信儿就可以上京了，怎么了？”
李墉微微皱眉：“没什么。我还是先去叫人采果子了。”他说着也不等飞雪再问，就转身去了。
飞雪看着他的背影，很不喜欢：“什么人，说话也不痛快。”
才说了这句，就见鸣瑟走出来道：“他是暗示咱们，恐怕这里不能长住了。”
飞雪很是吃惊：“什么话！主子让留在这里等信儿的。”
鸣瑟道：“你不觉着，容妃娘娘的病发的蹊跷吗？”
飞雪其实也有所怀疑，但是孝道自古为天，又哪里敢提半句，也只有鸣瑟敢说。
当即问：“你是什么意思？”
鸣瑟想了会儿，说道：“许是我多心了，好歹高大哥还在京内，富总管也不至于……”
他竟没说完就停下来。
飞雪的心怦怦狠跳了两下，想到昨晚阑珊梦中惊醒之态，只能说道：“必然是你多心，主子何等能为，不会有什么意外的！这李墉是杨时毅的人，我看杨首辅对于小舒……不像只是师兄妹，哼，别听他挑拨离间。”
李墉虽说两三天，但是这日晚间，突然间便捧了一匣子的羊桃过来，笑道：“是我犯了傻，这儿距离桃子的产出地方比京城近的多呢！”
飞雪这才微微喜欢起来：“李大人做事倒是痛快利落。”
李墉看着她道：“当然，只要是对小舒好的事情，自然在所不辞。”
飞雪皱眉回看他：“你是不是话中有话。”
李墉才笑道：“没有。快拿进去给她吃吧。对了……若还想什么吃的，只管告诉我。”
阑珊晚饭吃的很少，毕竟再好吃的东西，给西窗一天五六顿的盯着进补，也是会怕的，且自打昨儿做了梦，越发加了一条心神不宁，所以一整天竟没正经吃饭，把西窗急的跳脚。
突然见飞雪捧了这些毛桃进来，阑珊才喜欢，催着要吃。
又叫阿沅跟言哥儿一起吃，阿沅嫌酸，只吃了一个不吃了，言哥儿陪着吃了两个，
飞雪洗了手，亲自剥了桃子，阑珊一口气吃了四五个，才终于心满意足。
不料这夜睡到半宿，突然又惊醒过来，竟把吃的东西又都吐了。
飞雪跟西窗惶惶然的，又是心疼又是担忧，阿沅早也跑了来看顾，连鸣瑟跟李墉都相继惊动了，站在门口打量。
是夜闹了半宿，才终于昏昏沉沉睡了。
阿沅不敢离开，仍守在床边，飞雪悄悄地跟西窗来到外间，道：“你刚刚听见了没有？”
西窗因隔得远，便道：“我隐隐约约的好像听见了，小舒子是在叫五……”
飞雪道：“你果然也听见了，她叫的是主子。”
西窗皱眉道：“这两天饭都少吃，今晚上好不容易多吃了两个果子又这样，如何了得？是因为主子回京的缘故吗？”
飞雪忧心忡忡，此刻也看到李墉站在门口，她便压低声音道：“我看，她应该是因为昨儿做了噩梦，一直放心不下呢。”
西窗道：“那怎么办？这样下去可了不得。偏偏主子那边也还没有消息，也不知怎么样了。”说到这个，突然又想起李墉跟自己提过的，便又小声道：“李大人跟你说过没有？”
“说什么？”
西窗就把三月迎娶郑衍的事情说了，因悄悄地问道：“这个郑姑娘，先前不是为了小舒才捏造出来的吗，现在小舒子都出来了，怎么还操办着这件事情呢？我又没听主子提过，我心里害怕……”
飞雪的心狠狠一颤。
西窗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姐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若是司礼监操办，自然是得皇上准许，皇上明明知道的，怎么可能还继续叫他们操办？若说要小舒子继续冒充郑姑娘，可偏没有旨意……”
飞雪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第二天，西窗照旧天不亮就起身去厨下安排，他绞尽脑汁地想弄点可以让阑珊入口的东西，尽量的让食物的种类不至于重复。
今早上只用红枣枸杞炖了燕窝，一小碗鸡丝参汤面，阑珊近来喜欢吃用香醋调的本地的春不老腌菜，并浇汁刺参，虾仁银鱼金瓜盅。
庆幸的是，阑珊吃的倒还不错，燕窝跟汤面都吃了，其他三样菜也都吃了小半儿。
西窗才稍微地把魂儿安稳了些，甚至想夸她两句，阑珊却又说出了一句让他的心跳出喉咙的话。
阑珊淡淡道：“咱们……回京吧。”
这一句，把大家都惊呆了。

第202章
阑珊委实无法让自己定心。
原本她觉着赵世禛回京自是必然，而且他们两人之间又不是没分开过，这不过是寻常事情。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心格外的无法安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正是赵世禛给容妃用佛珠金刚杵手串划伤了脸的一幕，只是比那个更加可怖数倍。
阑珊不仅看到了赵世禛脸上的伤，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痛苦跟绝望，那不像是单纯的受伤，倒更像是接近了……死亡般的感觉。
本来有飞雪西窗等的安慰，阑珊觉着应该是自己胡思乱想了，谁知此后总是心神不宁，隐隐地感觉，真的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本来是不该担心赵世禛的，毕竟荣王向来是那样的刚毅果决，所向披靡，无所不能的。
不管是去西北的谋划周全，还是来到饶州后破获疑案，从来都遇难成祥，气定神闲，什么都不可阻挡之势。
甚至在她跟赵世禛相识之前，她就深知荣王殿下的手腕厉害，是个绝不容小觑之人。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阑珊几乎给那种担忧的不安情绪压倒。
她总觉着赵世禛这一趟回京会发生什么让她不能面对的大事。
阑珊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突然提出回京，西窗是第一个反对的。
毕竟这连日阑珊身体状况本不算极佳，饭也少吃，如此虚弱，怎能长途跋涉。
虽然西窗其实也想早点跟赵世禛汇合的。
除了西窗，阿沅也竭力劝阻。
先前阿沅怀着言哥儿的时候，虽然也常颠沛流离的，但是两个人的体质却完全不同，阿沅到底比阑珊要健壮许多。
何况就算是现在，回想当时的种种奔波艰辛，阿沅也是绝不愿意让阑珊再经历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
飞雪沉吟不语，鸣瑟在门口抱着手臂，也不做声。
李墉在他对面，也没言语。
就在众人商议此事的时候，外头丫鬟来报：“江大人来了。”
说话间，江为功果然从外走了进来，出人意料的，他居然还带了另一个久违不见的人。
居然正是王鹏！
之前阑珊跟阿沅离开京城的时候，起先并没有跟王鹏透露。
王鹏是从太平镇跟随阑珊上京的，全凭着一腔义气，阴差阳错地拖赖姚升帮忙让他在大理寺任职，如今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
所以阑珊跟阿沅私底下商议，这次离京，不能带着王鹏。
毕竟阑珊没了官职，以后不知在哪里落脚，但王鹏若在大理寺供职，自然是一份安安稳稳且有前途的差事，但以王鹏的性格，若知道他们要走，势必是要跟着的，这对他当然不是极好的选择。
因此阑珊同葛梅溪通了气，只瞒着王鹏，大理寺那边也暗中通过气儿，特意让王鹏在那两天里当值，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瞒天过海了。
此刻突然间见王鹏到来，阑珊跟阿沅都震惊了，言哥儿却很高兴，叫着：“王叔叔！”扑过去便抱住了。
王鹏一把将言哥儿举起来抱在怀里：“言哥儿！”说了这句，眼睛突然冒出了泪。
阑珊早站了起来，阿沅又惊又泪地笑迎上前：“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王鹏用力吸了吸鼻子，竟道：“我怎么不能来？你们可真做得出！”
话音未落，大颗的泪已经先跑了出来。
王鹏毕竟不是轻易落泪之人，一时过不去，忙扭头先把眼泪逼落，却仍是无法面对阿沅的脸，只低着头道：“说走就走，就把我当外人防着……是嫌我什么也不能干，又笨又蠢，是个累赘，所以才不要我了？”
阿沅早也满脸泪痕：“王大哥……不是的！”
阑珊也很是意外，闻言只低头拭泪，一时无声。
言哥儿本是高兴的，见王鹏哭了，也吓得哭了：“王叔叔，你别生气！我也很想你。”说着就抬手给他擦泪。
王鹏攥住言哥儿的小手，还想再说两句，喉咙里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便抱着言哥儿索性蹲在地上，只顾掉眼泪。
阿沅走到跟前，本是要劝他的，张了张嘴，突然想到当初瞒着王鹏离开的时候，心情也很不好受，毕竟已经是家人一般，可为了他好，到底要忍痛放下，没想到他竟这般深情厚意，又追了来。
可方才阑珊又想回去，她又怕阑珊路上颠簸有个万一，一时前思后想，悲欣交集的无法自已，阿沅便也蹲下身去，抱住了王鹏跟言哥儿，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过了许久，彼此才终于平定了心绪。王鹏毕竟是个直心肠的人，虽有一万句抱怨，但总算是见了面儿，大家都又好好的，他又知道阿沅跟阑珊原本是好意，很快那原本的委屈跟恼怒就给相见的喜悦盖过了。
只是王鹏私下里就对阿沅说道：“以后再干这种事儿，我老王到死也不原谅你们，一辈子都记恨。”
阿沅只得哄着他道：“再也不了。只是你跑了来，大理寺的差事怎么办？就撇下了吗？”
王鹏哼道：“你以为我是怎么找了来的，我自然是从姚大人口中得知你们在这儿的，姚大人知道我的心意，他其实也想来，只是分不开身，他的手腕高强，就让大理寺给我办了一个出外差的名目，让我出京了！”
起初王鹏虽然想去找阑珊跟阿沅，只是不知道地方，跟无头苍蝇似的，问葛梅溪，葛梅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幸而姚升很快回京，王鹏知道他消息是最灵通的，便整天缠着姚升询问，姚升给他缠的没有办法，才终于告诉了他。
之前工部因为批了在龙须口建八卦塔林的差事，工部自行派人，姚升就利用职务之便，把王鹏也塞到其中，所以这也算是因公出差了。
阿沅听了笑叹：“罢了，幸而有姚大人。”
他们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江为功就也跟阑珊说了工地上的情形，已经叫僧道念了几天的经文，果然风平浪静，少了许多琐碎事故。
西窗忍不住道：“江大人，别说这些了，你快劝劝小舒子，她要回京呢！”
顿了顿又道：“你不赶紧劝着她，将来你有什么为难的公务要找人商议也没地儿找了！”
江为功大惊：“你要回京？为什么？”
阑珊并不隐瞒：“我放心不下王爷。”
江为功皱眉道：“这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以王爷的为人，难道还有什么能为难他的吗？”
阑珊笑笑：“我知道是这个道理，可、可总是恍恍惚惚的，很想……见着他才好，自他走后，心里总似是缺了一块。”
江为功听了这般掏心掏肺的话，一时无言可对。
过了会儿才说道：“话虽如此，你的身体只怕受不了那车马颠簸。”
阑珊微笑道：“我可以的江大哥，因为我觉着、这孩子也想我回去的……”
西窗在旁边听到这里，却也无话可说了。
阑珊原本就考虑，这次回京不带阿沅跟言哥儿，只是江为功虽在饶州，却忙于外头之事，怕照顾不好，如今突然多了个王鹏，却正像是天意一般。
阿沅原本不肯，但想来自己若是跟着，只能近身照料，别的事情帮不上。
何况也有西窗把阑珊照料的极好，加上的确带了言哥儿来回走动也不方便，所以才答应了下来。
腊八过后，阑珊一行便离开饶州启程回京。
西窗一直非常谨慎，因为顾及阑珊身体的缘故，一路上不许急行。
这日到了建州，黄昏时候北风猛烈了许多，风裹着雪几乎吹的人睁不开眼，马车也行的很慢。
本来想赶到建州城内住宿的，可看这架势怕是不能够了，幸而又走了片刻，发现路边有一家客栈，当下忙先去投宿。
西窗陪着阑珊到里头安歇，飞雪正要跟上，鸣瑟咳嗽了声。
飞雪回头看他一眼，终于走了回来：“什么事？”
鸣瑟道：“你有没有留意，路上似乎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飞雪吃了一惊，她竟没有注意过，忙问：“是吗？你没看错？是什么人？”
鸣瑟拧眉：“对方行动谨慎，倒像是有来头的。等会儿我看看他们会不会也来投宿，试一试就知道是哪一路的了。”
飞雪听到“有来头”，心头一动，回头看向李墉。
当下她走到李墉跟前：“是不是杨首辅派了人跟着？”
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李墉一点儿也意外，淡淡道：“那不是我们的人。”
飞雪心头一紧：如果不是杨时毅的人，那恐怕来者是敌非友了。
她跟鸣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先上楼去了。
在飞雪进门找阑珊的时候，听到店小二又迎了一队人进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突然愣了愣。
进门的有三个人，都披着斗篷，半遮着脸，但飞雪仍认出其中一个有些脸熟。
那几个人要了房间，又要了些酒菜，便围坐着吃了起来。
这会儿李墉上了楼，只有鸣瑟还在底下，其中一人瞅了他几眼，便走了过来，手按在他肩头道：“小兄弟一个人吃酒？不如跟我们一起如何？”
鸣瑟肩膀一抖，将那人的手震开。
那人倒退回去，他同伙之中却有一人笑着起身，对鸣瑟道：“盛兄弟，不要动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鸣瑟正蓄势待发，闻言那剑就没有继续拔得出来。
鸣瑟，飞雪，西窗以及富贵高歌等，他们的名字都是赵世禛所起的，但是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姓，比如飞雪姓叶。
但是这是很隐秘的事情，几乎除了赵世禛以及他们这几个人互相知道外，没有外人清楚。
鸣瑟的本家姓便是“盛”，所以鸣瑟听对方突然这么叫自己，便不忙动手，却仍是警惕的看着：“你们是什么人？”
那为首的人走到跟前：“哥儿不认识我，但是叶姑娘应该认得我，我原本是跟随高大人手下的，鄙人姓吴。”
他说的“高大人”自然就是高歌了。
鸣瑟见他连飞雪跟高歌都知道，却仍没放下警觉，问道：“是随着高大哥的？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任务？”
“的确是有。”吴先生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鸣瑟早也瞥见李墉就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正俯首盯着底下情形。
他略一犹豫，便同几人走出了客栈门口。
这会儿风雪越发大了，鸣瑟在屋檐底下站住，问道：“高大哥有什么吩咐？”
吴先生那两位同伴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他自己却跟鸣瑟立在檐下，此刻便揣着手道：“我也不瞒哥儿，高大人的意思，是不能让那位姑娘进京。”
鸣瑟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闻言却仍是皱了眉：“什么？这是高歌的意思……还是主子的意思？”
吴先生笑道：“高大人当然也是奉命行事。”
鸣瑟问道：“原因呢？”
吴先生似笑非笑地说道：“盛哥儿，主子下命，从不交代原因的，莫非你忘了？只执行就是了。”
风雪吹到檐下，纷繁乱舞，把人的眼睛都有些迷了。
沉默了片刻，鸣瑟问道：“那如果一定要进京呢？”
吴先生叹了口气：“你为何问我？你又不是没跟过王爷，知道违抗了王爷命令，是什么下场。”
鸣瑟当然明白。
他看向吴先生：“若是不从，难道你们想对舒阑珊下手吗？”
吴先生不答。
北风的呼啸却越发狂烈了，风中竟有凛冽的杀气。
鸣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主子的命令我从不违抗。但是我知道，主子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吴先生脸色一变：“哥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鸣瑟却只死死地盯着他问道：“京内到底发生什么，主子怎么样了？又是谁让你们来做这种事的？”
吴先生道：“不要仗着你是王爷贴身的人就这般放肆，我们只是听令行事，你难道要抗命不成？”
鸣瑟道：“回答我的问题！”
吴先生双眼眯起：“你若执意要抗命，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飞雪虽上了楼，心里想着鸣瑟的话。
但是她因为想起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那吴先生，知道他是高歌的手下，所以也并不十分担心。
不料等了片刻，就听到外头李墉说道：“保护好小舒，别出来！”
飞雪一愣，忙闪身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就见李墉从栏杆前纵身跳了下去。
她抬头看去，隐隐看到客栈敞开的门口处，有几道人影闪烁腾挪，其中一道赫然正是鸣瑟，在给那先前进门的两个人夹击着。
“怎么回事？”飞雪大惊，几乎按捺不住要下楼去。
但想到李墉方才的话，却忙又退回了房中。
西窗正弄好了热水，给阑珊洗手脸，见她张皇失措，忙问怎么了。飞雪的心扑通乱跳，不敢多说，只道：“没事！”
她猜到可能哪里不对了，便只站在门口，侧耳听外头的响动，风声之中传来刀剑相交的响动，以及人声呵斥等。
很快店内的人也发现了异常，先是小二慌慌张张的叫嚷，又有其他客人匆匆地从楼上走过。有人道：“出什么事了？”
又有说道：“打起来了。”
“此地距离建州城不远，不会是山贼吧？”
连西窗跟阑珊都听见了。飞雪只说道：“别慌，鸣瑟跟李墉在外头看着。”
大概一刻钟功夫，外头的交手的声响才渐渐隐去，小二道：“客官！到底是怎么了……啊？您受伤了！”
飞雪听到这里，无法按捺，推开门冲出去，却见楼下是李墉扶着鸣瑟走了进来，鸣瑟左边肩头鲜血淋漓，脸色苍白。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往上看，鸣瑟就向着飞雪使了个眼色。
飞雪会意，回头见西窗一边问着一边走出来看情形，飞雪便转身堵住他，将他拦了回去，一边说道：“是两个客人争执打了起来，跟咱们不相干。”
西窗给她推回了房中，甚是莫名：“好好的怎么打起来呢，鸣瑟跟李先生呢，总不会是看热闹去了吧？叫他们别靠太近，这种事儿离的越远越好！”
飞雪仓促一笑。
西窗碎碎念的，又道：“我还得下去，看看这里的厨房干不干净，东西新不新鲜，到底得弄点儿能入口的东西呢。”
飞雪道：“底下还没弄明白，你这会儿出去岂不危险。稍等片刻。”
西窗果然听了她的话，只是里头阑珊抬眸看着她，却安安静静地没有做声。
不多会儿，李墉陪着鸣瑟到隔壁房中去了，飞雪才放了西窗出去，又叫两个侍从陪着他。
房间没有别人，阑珊才问道：“出事了吗？”
飞雪一震：“有什么事啊，好端端的。”
阑珊道：“你刚刚很紧张，应该不是客人打架，是鸣瑟跟李先生他们吧？到底是怎么了？”
飞雪哪里敢提半个字：“真的没事！偏是你多心，是不是觉着你的身体好了些，就开始操心了？”
说来也怪，自从决定启程回京，一路上阑珊妊娠的症状却比在饶州城轻了不少，就好像真的是那孩子知道他们要进京去找父亲，所以也格外的安分乖巧。
阑珊听了飞雪的话一笑，便没有再问。
当夜，伺候着阑珊安歇，飞雪才找到鸣瑟房中，询问究竟。
鸣瑟把吴先生所说的话都告诉了，飞雪又是震惊，又是心寒：“这是什么意思？主子说不让阑珊进京？主子先前都巴不得她跟着回京，怎会下这种命令？”
鸣瑟道：“只怕不是主子的命令。”
飞雪自然明白这话：“可若不是主子下令，高歌怎么敢擅自做主？他做不出来！他不会背叛主子！”
鸣瑟沉默片刻：“我看，舒阑珊的预感是真的，京内的确是出了事。只怕出事的还是主子。”
飞雪如遭重击：“不可能！主子那样的人……又有谁敢对主子怎么样？”
鸣瑟默然道：“你忘了？主子的头顶上的确是有人。”
飞雪咽了口唾沫：“你指的是皇上跟容妃娘娘？”
鸣瑟定了定神，道：“今日来的三人不是泛泛之辈，我虽然略胜一筹，但是接下来路程还远，他们若认真不想她进京，自然不会只派一拨人来，今日我看他们还算手下容情，可是越往后……”
飞雪心乱如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担心主子才不顾身体也要回京，这些人是疯了吗！为什么不许进京？”
“越发不许她进京，就越是证明了进京的必要。”鸣瑟慢慢道：“我有个主意。”
飞雪忙问：“什么？”
鸣瑟道：“症结在京内，只要有个人快速回京找到主子，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飞雪精神一振，鸣瑟受了伤，自然不宜赶路，当下道：“让我回京吗？但是我怕我走了，少了个人，若对方还趁机行事，越发难以应付了。”
鸣瑟冷冷笑道：“这个你放心，你只管回京把事情弄清楚，若告诉了主子实情，这里的危机自然解除了。而且你别忘了，还有个李墉呢。他先前另派人送信回京，自己留在饶州，不过是为了保护舒阑珊罢了，这自然是杨首辅的示意。何况之前李墉就曾暗示过饶州城不能久居，所以他一定有所准备，决不至于就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飞雪咬了咬唇：“那好，我明日就走。只是怎么跟她说呢？”
鸣瑟道：“她是个聪明至极人，若是一味隐瞒反而更会惹她怀疑，我只告诉她有人伏击，你进京搬救兵就是了！”
当下商议妥当，分头行事。
正如鸣瑟所料，在飞雪去后，队伍还没进建州，路上陆陆续续的就有许多人出现，看似客商或者路人，实则一个个步伐沉稳矫健，说话中气十足，竟都是高手。
鸣瑟冷眼旁观，抽空问李墉：“这些是你的人吗？”
李墉笑道：“这个可当不起，只能说是‘同路人’罢了。人多好办事儿，哥儿说是不是呢？”
这话其实就是答案了。鸣瑟却道：“我不是个爱拐弯抹角的人，你们杨大人费心费力的，是图什么？”
李墉皱了皱眉，然后笑道：“哥儿是痛快人，所以我也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我虽不敢揣测我们大人所思所图，但我私心里想，小舒是这样世间罕见的女孩儿，又是计主事唯一的血脉，还是我们大人的小师妹，对她多用点儿心，倒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小师妹吗，说的好听，”鸣瑟冷不防地冒出一句：“首辅大人的年纪，可以当舒阑珊的父亲了。”
李墉挑了挑眉，心想这少年果然快人快语，当即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一来，计老先生是老来得女，他的年纪比我们大人还多十几岁呢。二来，这年纪又算什么？年纪大点儿才更疼人啊，哈哈。”他也知道鸣瑟必恼，说完后便长笑两声，一抖缰绳往前先去了。

第203章
飞雪一去五六天，杳无音信。
幸而李墉布置周全，这数日来风平浪静。
鸣瑟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此刻对他来说情形甚是复杂，除了来自京城那些号称奉命行事的人，关于李墉他也不能完全信任。
杨时毅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鸣瑟无法探查。
以那位大人堂堂首辅之尊，真的会对一个小丫头动了真心？
鸣瑟可以理解有这种事，但是发生在向来以冷静自持，老练深沉著称的首辅大人身上，却叫他无法轻信。
鸣瑟隐隐觉着，杨时毅对于阑珊的确是有所图，但又不像仅仅是男女之恋那么简单。
又行了数日，依旧的太平无事，没有王府的人，也没有其他可疑。
鸣瑟心中猜测，这看着一切安泰的，倒像是飞雪回京起了效用。
但京城里也没有消息传回，就这样悄无声息安静到反常的地步，也让鸣瑟心中的不安就如同阴云般重重叠叠，无法退散。
这天来至献州，正赶上大年三十。
除夕夜，他们是在献州城的客栈里度过的。
京城里过除夕，是要吃饺子的，西窗为应景，特意叫人捏了许多饺子，白菜肉馅，是最常见的，却甚是鲜美。
他亲自捧了一碗给阑珊放在跟前，催着她尝尝好不好。
原先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那会儿就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爆竹声。
阑珊听着耳畔劈里啪啦的响声，在她眼前，是暮色四合的原野，她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着喜气洋洋的炮竹的烟火，以及百姓们所烧的香的烟气。
那袅袅的烟气里，蕴藏的是祈福，是安乐，也是对于新年的向往。
但是她竟然还在路上。
这让阑珊想起自己跟阿沅才逃离京城的那段日子，也如现在这般，大年除夕的时候，他们因为匆匆逃离原先住的地方，也是在路上过的年，又清贫，又辛酸。
此刻唯一让阑珊觉着安慰的是，这一次只有她自己在奔波，阿沅，言哥儿，正跟王鹏在饶州城，安安乐乐，她几乎能想象阿沅上香的时候，虔诚的祈念祝愿的样子。
看西窗满脸笑意地把那碗饺子放在跟前，前尘今事，让阑珊不禁红了眼眶。
西窗不停地催促，又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阑珊提起筷子尝了一个，才轻轻地咬了一口，齿间便觉着有些硬，她诧异地停下来，低头看时，却见饺子里有一枚小小地铜钱。
西窗拍手笑道：“好极了！第一口就吃到了宝钱，小舒子新年一定顺顺利利，吉祥如意！”
阑珊看看那枚钱，又看看西窗高兴的样子，才明白他为什么催着自己吃饺子。
他是故意的，让自己吃到藏着铜钱的饺子，一来是取个好意头，二来自然是让她高兴。
这一会儿不由地又想到了阿沅。每当除夕夜她包饺子的时候，也会放几个铜钱在里头，而第一个铜钱，一定是阑珊吃出来的，从未变过。
原来这些人的心意，关心她的这种好意，都是一样的。
阑珊不敢让泪流下来，便把剩下的饺子慢慢吃了，才由衷地笑道：“好吃。”
真正进了京城地界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六。
预计再走半日，在天黑之前应该可以进城。
对此西窗显得格外的兴奋，想想今天就可能见到主子，西窗高兴的合不拢嘴。
又见阑珊因连日赶路，发鬓微乱，便起身坐在她的旁边，替她收拾整理。
西窗又打量她的脸，忽然惴惴地说道：“看着像是没比之前瘦多少……我也算是能交差吧，主子不至于怪罪我吧？”
阑珊道：“怎么还能怪罪你呢，多亏了你忙里忙外照顾着我，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西窗笑道：“我这不是应该的么？只要你跟咱们的小世子、小郡女好端端的，我做什么不成？就是我到底是第一次伺候，没什么经验，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就好了。”
阑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西窗指的是她有身孕之事，又想他说什么“二回熟”，原本苍白的脸上便多了些许晕红。
西窗看见，突然又道：“小舒子，你说咱们进城前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脚，你……换一身衣裳？或者我给你再仔细梳理梳理？”
阑珊道：“我更狼狈的时候王爷也是见过的，你怕什么？”
西窗笑道：“这不是有我伺候着么？要你狼狼狈狈的，我脸上如何过得去？”
正走着，外头马蹄声响，隔着窗户有人敲了一下。
西窗忙探身过去，打开窗，见是李先生。
“什么事？”
李墉笑道：“小公公，啊……小舒，”他歪头看了一眼阑珊，才说道：“前方再走一个时辰，就是杨大人的别院了，你要不要到里头歇息一晚上，明儿再回城？”
阑珊其实因为知道接近京城了，虽跟赵世禛见面是好的，可多少有些“近乡情怯”。
突然听了李墉这句，就有些犹豫。
西窗方才还撺掇着，想阑珊找个地方梳洗整理，可听了这句，却反而说道：“小舒子，咱们还是不去了吧，这眼见要进城了，进了城到王府里，什么没有？”
阑珊正迟疑，听了这话就看向李墉。
李先生很聪明，见状便笑道：“你若嫌麻烦不去也成，横竖以后大有机会，只是怕你累着罢了。”
阑珊很是过意不去，又知道他一路上护持，非常尽心，便道：“等进了城稍微安顿，必然亲自去拜谢杨大人。”
李墉笑道：“说什么拜谢，自家师兄妹，就如家人一般，大人尽心些也是应当的。”说着含笑一点头，打马去了。
目送李墉往前，西窗才又将帘子放下，窗户关上。
又嘀咕道：“杨大人好是好，就是未免手太长了……这眼见要进城了，咱们自然去王府住下，做什么要去他的别院呢。难道他在别院等着不成？”
阑珊原本是带笑听他嘟囔，听到最后一句才咳嗽了声。
西窗笑道：“我就随口说说，其实我也觉着杨大人还成，毕竟这一路上，李先生很顶用啊，我其实还要感谢他呢，等回到王府，我自然跟主子说，让主子厚赏他！”
阑珊才笑道：“好了。”
本来心情有些紧张的，听西窗长长短短的说了这几句，心情却莫名地好转了很多。
只是肚子不知为何抽痛了两下，把阑珊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又感受了一会儿，却又没什么了。
阑珊低头，心中想：“莫非你也知道……要见你爹爹了吗？”
想到这里，嘴角不禁上扬。
最初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时候，阑珊有些不信，又有些惶恐不安。
以前是她看护阿沅从怀孕到分娩的，阿沅虽然不说什么，阑珊却自然知道她有无限的辛苦，阿沅能熬下来，又挣扎着生了言哥儿，对阑珊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
她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她不需要去做。
毕竟那时候她已经扮了男装，打定主意一辈子不会嫁人的，当然就免除了怀孕生子之痛。
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因此在最初知道消息之后，阑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颇有点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感觉，加上那时候诸事缠身……心情格外烦乱。
到后来离京，因为要操心的很多，所以也顾不上多想，才忽略了。真正体会到那种感觉，是从赵世禛追上之后。
不知为什么，大概是那萌芽中的小东西也感觉到了跟他血脉相连的那个人近在咫尺，所以存在感格外的强，阑珊一天比一天更感觉到他鲜明而强韧的在生长。
直到现在，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悦。
就仿佛那个小家伙在跟她一起同在，一起准备去见那个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马车在抵达城门的时候停了下来。
西窗探头往外看去，却见鸣瑟从马上跳在地下，不知在跟什么人说话。
就在那人的身后，十数丈开外的城墙跟上，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起初西窗并没看到那辆车，只顾猜测：“什么人在这里拦路……莫非是主子派人来接咱们的？”
他惊喜交加地回头看向阑珊，又笃定地说道：“是了！一定是主子得了消息！主子会不会亲自来？”
这几句话把阑珊也惊了一惊。
正在不知如何的时候，那边鸣瑟快步走了过来。
西窗问道：“是不是主子……”
鸣瑟冲他一摆手，看向阑珊道：“有个人想要见你。”说着回头，看向那辆车。
西窗愣住：“不是主子？什么人？”从歪头看，那辆车并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寻常公门侯府常用的大车而已。
鸣瑟没有回答西窗，只是对阑珊道：“你最好去见一见。”
西窗不解：“既然不是主子，进了城再说就是了！在城门口拦路是怎么回事儿？”
“闭嘴！”鸣瑟呵斥，眼神极为凌厉。
阑珊起身：“西窗你扶我下去。”
西窗带着疑惑跟不满，小心翼翼扶了阑珊下车。
阑珊的双腿还有些酸麻，走的很慢，这十几丈的距离足走了一刻钟才到了那么马车跟前。
有一名原本站在车边上的侍从上前，示意西窗退后。
西窗本不高兴，可是看那侍从的面容举止，心中突然一动，便看阑珊。
阑珊点点头，西窗这才放开她，自己退后了数步。
剩下阑珊一人上前，微微欠身：“不知是哪位贵人，要见小人？”
车窗内传出一个很柔和的声音：“你千里而回，辛苦了。”
阑珊听了这声音，微微一震。
刚要跪地行礼，那声音道：“不必行大礼。你身子不便，且这又是外头，不必拘泥。”
阑珊应了声“是”，又道：“多谢容妃娘娘。”
原来这车内说话的，俨然正是赵世禛的母妃！只是她是久居深宫的妃嫔，怎么突然出了城呢？难道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阑珊思忖的时候，里间容妃道：“舒阑珊，我问你，你为何回京？”
“我、”阑珊定了定神，终于道：“小人回京，自是为了荣王殿下。”
“你在饶州好端端的，为他而回，是不放心他，还是想做荣王妃的心不灭？”
阑珊的心一跳：“殿下、可好吗？”
容妃笑了笑：“京城是他的家，他回了家，有什么不好的？”
阑珊道：“娘娘说的是，但我仍是担心殿下，到底要见他一见。”
“舒阑珊，”容妃淡淡地，声音不疾不徐地透出来，自带一股寒凉：“本宫这次出宫见你，便是想劝你，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你不必担心荣王，他很好，事实上你不见他，他更是稳妥。你若是个聪明人，便听我的话，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或者天大地大，你愿意去哪里都可以。只除了京城，你最好别进。”
阑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为什么？”
“为什么？”容妃一笑：“门第，身份，你觉着你配得上荣王吗？他为了你，从西北直接南下，连进京面圣的体统都不顾了，你觉着，皇上喜欢他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行径吗？你不仅在门第身份上配不上荣王，反而将害了他。——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
容妃今日的话，可算是开门见山，鞭辟辛辣。
阑珊微微恍神，片刻后才道：“娘娘说的是，若论门第身份我自然配不上殿下，我也明白娘娘不喜我之心，所以先前才宁肯一走了之，可偏偏正因为我做了这个决定，才导致殿下不顾进京面圣的体统也要去找我。娘娘您看，是我害了他吗？”
车内沉默，然后容妃冷笑道：“果然是一张利嘴，不愧是当初把皇后气的半死的。这么说，你是绝意要见荣王了？”
“是。”
“想当荣王妃？”
阑珊垂眸盯着地上那深深的车辙：“是。”
她想做赵世禛的妻子，赵世禛也想她做他的王妃。
所以阑珊的回答很肯定。
冷笑声更传了出来：“本宫就知道你是怀着这般野心的。当初在宫内劝你进王府做侍妾你旨意不肯，本宫就明白。”
阑珊皱眉。
“娘娘是误会了……”
不等她说完，容妃道：“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也无话可说了，但你虽不顾体统廉耻，可据我所知你跟太子妃素来亲厚的，你莫非连太子妃的生死也不顾了吗？”
阑珊心头一震：“娘娘是什么意思？”
容妃道：“当初太子妃为了救你，吃了一颗能够以假乱真的药，你不会还不知道此事吧。”
阑珊屏住呼吸！当初飞雪的确跟她提过一次，她还以为是玩笑，难道……
容妃道：“你不想知道，那药是谁给的吗？”
阑珊几乎站不住脚：“你、你说什么！”
容妃叹息道：“太子妃为了你，真是肯豁出所有啊。却不知你肯不肯为了她，豁出你的所有。”
“我不懂！娘娘你……”阑珊攥紧了拳，盯着那车门紧闭帘幕低垂的马车。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离开京城，”容妃淡声道：“只要你走，我就会帮太子妃度过这个难关。但是你若执意不肯，那皇上跟皇后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容妃说完后，轻笑：“怎么样舒阑珊，是要当荣王妃，还是要保太子妃，你选。”

第204章
西窗隔着七八步远，见阑珊对着车中人说话，甚是恭敬的样子。
他暗暗打量着车边的人，虽然这马车看似平常，但是车旁边方才拦着自己的那个侍从，西窗却看出些蹊跷来了。
这个人的形容举止，应该是跟他一样的，都是太监。
那么问题来了，现如今拦着阑珊的，能使唤内宫之人的，除了他的主子外还有何人？
跟阑珊有关的，太子妃自然是一个，但是以太子妃给她的交情，绝对没有个一上一下说话的道理，只怕早就把人叫到车内去了。
西窗想到鸣瑟如临大敌的样子，却也猜到了车中的是何人，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身份尊贵、跟阑珊和赵世禛都有关系，且身居内宫。
西窗当然听不见两人说些什么，可却发自本能地嗅到了不对。
许久，他看到阑珊后退一步，转身要走。
西窗忙上前要扶她，阑珊的身形却微微一晃，仿佛要摔倒。
“小舒子！”西窗疾步冲上前将她牢牢地扶住了：“怎么了？”
阑珊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西窗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力气却消散的太快。
西窗察觉她的身体往下坠，忙叫道：“鸣瑟！”
那边鸣瑟也察觉了不对，早疾步奔了过来，将阑珊轻轻揽住，竟抱了起来。
此刻那边停着的马车已经掉转头，却是缓缓进城去了。
鸣瑟看了一眼那马车，把阑珊打横抱着，送到车中。
西窗慌慌张张地跟着进内：“小舒子你觉着怎么样？咱们得快进城去叫太医看看……”
话音未落，阑珊挣扎道：“别进城。”
西窗愣住：“什么？”
鸣瑟在车外虽然听见了，却并无什么表情，只是目送那辆马车穿过城门去了。
车中，阑珊半躺着，深深呼吸片刻，轻声道：“转头……”
西窗这才信她是认真的：“这是什么话？如今天黑了自然是要赶紧进城去，转头又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阑珊应了声，拼命定了定神：“找一家客栈先住下吧。”
西窗想到那辆马车，当下问道：“那车内的人是谁？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阑珊笑了笑：“是。走吧。你听话……”
西窗忍无可忍：“里头的是不是容妃娘娘？小舒子，娘娘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阑珊道：“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想来也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是我这种到底是不容于父母的。走吧。”
她连说了这几声，外头马车终于慢慢调转，沿着来时路重新往回去了。
西窗呆看了阑珊半晌，扭身把车窗打开：“谁让你们走的？还不停下！”
鸣瑟坐在车辕上：“你应该也知道了车内的是谁，你胆敢抗命吗？”
西窗原本只是揣测，听鸣瑟如此回答，就知道的确是容妃，当即叫道：“怎么可能？娘娘好好的如何能出宫，又为何不许小舒子进城？主子呢？难道这是主子的意思？不对！主子绝对不会这样……”
鸣瑟道：“你别说话了！”
他只担心西窗越说越不像样，岂不是会让阑珊更加难过。
西窗却也会意，回头看了一眼阑珊，那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却想不通……可如今又要去哪里呢？”
李墉在车的那边，闻言道：“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就去我们大人别院，那里什么都有，小公公不必担心。”
西窗本不愿意去，可此刻听了李墉的话，却是泪落的更急：“这算什么事儿啊……”
鸣瑟没有言语，却听里头阑珊道：“不能去那里。随意找一家客栈，明儿就赶路离开这里。”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三个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西窗先叫说：“这怎么行？来来回回赶路，别说是你，我都受不了！”
李墉犹豫了会儿，说道：“小舒，你莫非是在担心什么？你只管放心，大人不是那种怕事的，也完全不必要去惧怕。”
阑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袖子里，半晌才道：“不去。”
西窗满心难过，却又咬牙切齿，终于对着李墉使了个眼色，李墉正在犯难，见西窗如此，才略定了心。
鸣瑟虽然察觉了两人眼神交换，却并没言语。
如此车又行了半晌，逐渐地到了杨时毅的别院门口。
鸣瑟不等阑珊动，自己跳上车，抱了她下来。
阑珊抬眸看见如此，却只叹了口气，并没说话。
她实在心力交瘁，索性一切随他们去罢了。
于是李墉陪同，鸣瑟抱了阑珊入内，依旧在听雪斋里安歇了。
正如李墉所说，此处的一切都是现成之物，连听雪斋的房间内都是暖暖煦煦的，显然不是才生的炉子。
鸣瑟把阑珊放在榻上，自己出来外间，问李墉道：“你们大人，早就料到她会来这里？或者说……早就料到会出意外吗？”
李墉摇头：“若真那样，不是成了神仙了？大人只是预备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
鸣瑟皱皱眉，不管他对杨时毅感观如何，在这一次中，自己的主子的确是不如杨时毅的。
鸣瑟便问：“我一直都没问你，因为觉着自己主子的事情，反而要从你一个外人口中打听，太不像样。但是现在也不容我不问了。你可知道，京内到底出了何事？”
此刻天已经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一点亮，风很冷，比饶州的风更多了几许坚硬。
李墉揣着手走到栏杆旁边：“哥儿高看我了，我也不过是奔来走去的人，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且我知道的多半都说了，第一，司礼监在操办荣王府跟郑氏的婚事，第二……”
“是什么？”
“在你我眼中，小舒自然是难得的人，但是在有些人眼里，她只是个麻烦。毕竟是得门当户对的……可小舒的经历，就连寻常人家都未必接纳，这些话还用我说吗？”
鸣瑟咬了咬牙齿：“什么门当户对，有什么重要，我们主子又不是计较这些东西的人。”
“你们主子不计较，主子家里的人却偏是斤斤计较。有关皇室体统，有关……那些人的私心，岂是玩笑的。”
鸣瑟深深呼吸，那股寒意透过喉咙沁入了五脏六腑，他问道：“可是我们主子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荣王殿下当然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但是……一来这件事涉及一个‘孝’字，你又知道，对于殿下而言，容妃娘娘是何等的重要。第二嘛，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摆弄人的法子有多少，端看下不下得了狠心罢了！”
鸣瑟的手开始发抖：“你说的是……”
李墉啧了声：“我不敢说，我也不敢猜。毕竟这些话，不该是我们私底下议论的。”
他说了这句，却又笑道：“罢了，其实这些跟我无关，我所要做的，无非是保全小舒。”
“杨大人、真的对她这么好？”鸣瑟回过神来，慢慢地问。
“嗯。实不相瞒，连我们这些跟惯了大人的都觉着诧异，小舒，是大人第一个这么相待的。”
鸣瑟突然笑了声。
李墉因知道他的脾气，便以为他又要口出怨怒之言，便笑道：“你又要说什么？”
鸣瑟道：“没说什么，我只是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李墉意外。
鸣瑟回头看着灯火辉煌的内室，道：“主子办不到的，有人替他办到。我觉着很好。”
李墉挑眉。
鸣瑟低低道：“而且我知道，主子也宁愿这样。”
阑珊并没有吃晚饭，昏昏沉沉地睡过了子时。
李墉安排了几个伶俐聪明的丫鬟伺候在房中，帮着西窗行事。
虽然如此，这一夜西窗没敢离开她身侧，睡都是靠着床边的。
到了半夜，阑珊才醒了过来他，她打量着房中陈设，突然道：“我饿了。”
西窗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阑珊想了会儿：“我想吃鸡丝汤面，蜜汁藕片，还要喝粥……山药莲子粥。我还要吃包子，要白菜肉馅的，还要一碟子香醋。”
西窗直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才跳起来，忙吩咐了侍女赶紧去准备。
半个时辰不到，东西陆陆续续送了来，除了阑珊要点的，还有些别的时令菜蔬，阑珊也没有挑剔，各样竟都吃了一些。
她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桌边上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十分甜美认真的样子。
又道：“这汤面很好，你不要在这里站着，出去叫鸣瑟一起都吃一碗。”
西窗又是欣慰，又莫名地有些心酸，只能答应着，其实哪里吃得下。
等阑珊吃完了，已经接近寅时了，漱了口，洗了手脸，这才又上榻睡了。
西窗给她盖好了被子，又吩咐侍女好好看着，才悄悄出门，对鸣瑟道：“你看小舒子……”
鸣瑟低着头不做声。
西窗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眼泪逼回去：“等天亮了，我想回京一趟。”
鸣瑟问：“你想到王府，问问主子是怎么回事吗？”
西窗道：“那是当然！”
鸣瑟说道：“之前我叫飞雪先一步回京，就是想让她打听明白，谁知她进了京，什么音信都没有，我就知道必然有事，今日见如此，更加确信了。飞雪尚且不能成事，你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西窗横眉冷对地道：“我不服，我也坐不住，主子到底怎么了我得弄清楚，不能不明不白的……小舒子又要回去，这如何能行？别说是孩子了，她自个儿都撑不住！不管怎么样都要拦着她。”
鸣瑟道：“知道。你真的要回去？”
西窗点头：“当然！”
鸣瑟想了想：“也行。飞雪做不到的，未必你做不到。只是你记得我一句话，务必见机行事，千万别硬碰，因为你碰不过，就算死也是白死！”
西窗打了个哆嗦，旋即笑道：“好歹还是正月里，别咒我呀。”
鸣瑟道：“这不是咒你，是好话，你若听进去了，就是你的护身符。”
西窗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我记住了！”
次日一早，西窗果然收拾妥当，出门乘车往京内返回。
只是眼见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却见有一辆大车正也缓缓地驶出，西窗正靠在车窗旁打量外头的光景，想事情，看这车似有些眼熟，只是没来得及细看，那车就直奔而去了。
此刻他们正进城，就听到旁边的士兵们议论说道：“那不是杨府的车驾吗？杨大人这么早出城怕是有什么急事？”
西窗这才想起来，原来那正是杨时毅的车驾。
这么早……应该是去别院吧。
此时他的马车进了城，沿着长安大街往前，直奔荣王府。
昨日西窗还满怀兴奋的，今日却是满心的紧张，到了王府门口，不等车停住了西窗就直跳下来。
侍卫们见是他，忙笑道：“西窗公公可算回来了！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西窗来不及寒暄：“王爷在府内吗？”
侍卫们道：“哦，王爷今儿在北镇抚司呢！”
西窗才转身要走，又问道：“王爷……近来可好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似乎觉着这话问的古怪，便笑道：“公公放心，镇抚司的事儿忙，王爷回京后只回来过两回，贵体安康着呢。”
西窗皱皱眉，突然想到飞雪，才要问，却见门内有一个人走了出来，竟正是飞雪。
“姐姐！”西窗立刻大叫了声。
飞雪走出门来：“你……一个人回来的？”
西窗抱怨道：“原本当然是一起的，只是昨儿不知为什么，小舒子见了、见了……就不打算进城了，如今在杨大人的别院里呢，姐姐你回京后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主子又是怎么样？”
飞雪看着他，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行了，不要问了，你进来吧。”
西窗睁大双眼：“我要去找主子呢，进去干什么？主子不是不在吗？”
飞雪道：“富总管知道你回来了，要见你。”
西窗大惊，本能地缩头畏惧：“富总管见我干什么？我、我没做错事啊。”
飞雪叹道：“你跟我来，富总管师有几句话要交代你留意，不是怪罪你。”
西窗这才松了口气，当下随着飞雪往内而行，在王府的小偏厅之中见到了富贵。
西窗上前行礼，富贵问道：“鸣瑟呢？”
“他还在杨大人的别院里陪着小……陪着舒阑珊。”西窗回答。
富贵点头：“也罢了。我问你，你回来是想做什么？”
西窗面对富贵，是有些谨慎的：“我、我是跟着主子的，自然是回来伺候主子呢。”
富贵笑了笑：“说的对，你是王府的人，得知道自己主子是谁。只是你知道怎么伺候吗？”
西窗睁大双眼：“我……”话一出口，忙又低头道：“请总管指教。”
富贵道：“你出去了一趟，倒是机灵了很多。你既然要我指教，我便告诉你，你回来就回来了，只管去好好地伺候主子，但是你要记着，有些不该说话，别跟主子多嘴。”
西窗小心翼翼地问：“不该说的话……是指的什么？”
“有关舒阑珊的话，”富贵开门见山的，道：“尤其是有关这个人，你少当着主子的面儿说起。”
“这是为什么？！”西窗脱口而出。心中惊愕的难以形容。
富贵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样对彼此才好。昨儿舒阑珊没进城，这就是她的选择，所以你也该知道怎么做。听见了吗？”
“富总管……”西窗听是听得很清楚，但不能理解。
富贵不等他说完，淡淡地抬眸看他：“你要是做不到，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从此你就不能在主子身边伺候了，以后你若犯忌，给我知道了，你也依旧不能留在王府，明白了吗？”
西窗呆呆地看着富贵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心突突乱跳：“我……”
此刻他突然想起方才飞雪带自己进来时候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鸣瑟之前叮嘱自己的话。
现在如果说不明白，只怕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到了。
西窗有些无法呼吸，最终却回答道：“明白了。”
富贵打量了他几眼：“你不是要去北镇抚司见王爷吗，去吧。”
西窗正心中忐忑，一听能见赵世禛，才又转忧为喜，忙道：“是，多谢富总管。”
富贵看向飞雪：“你带他去吧。”
两个人出了门，乘车往北镇抚司而行，西窗趁机问道：“富总管是怎么了，行事这么古怪，为什么让我不在主子跟前提小舒子？小舒子又不是什么忌讳。”
飞雪一声不响，只问道：“她还好吗？”
西窗说道：“好？好什么啊，连日赶路，我都受不了，小舒子又是双身子，唉！真是造孽，昨儿若不是娘娘拦着，小舒子早跟主子见面了！”
飞雪咬了咬唇：“鸣瑟呢？伤都好了吗？”
一问一答之间很快到了北镇抚司，飞雪陪着西窗下车，那些侍卫自然都认得他们，也未拦挡，一路放行。
西窗跟着飞雪向内，过了前厅，到了后面的明堂之中，还没进门，就见赵世禛在同几个锦衣卫的统领说话。
西窗一看他坐在中间，锦袍灿烂，玉容清瘦，早就悲欣交集感喟于心，不由飞跑上前叫道：“主子！”
此刻赵世禛也瞧见了他，却仍是不动声色的，又交代了几句，那几人才都退了出来。
西窗也不顾别人，只管跑进去，跪在地上道：“主子我回来了！”
赵世禛瞥他一眼，抬手拿了桌上的茶吃了一口：“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西窗从地上爬起来：“奴婢很久没见到主子了，格外想念……”
赵世禛淡淡道：“不必说些没用的，回来就好。”
西窗先是主仆相逢喜笑颜开，直到这会儿突然发现赵世禛半个字也没提阑珊，他才有些忐忑，可又想到方才答应了富贵的话，一时犹豫地看着赵世禛。
却见荣王比先前清减了几分，尤其是脸，极为苍白的……却因为这样，通身上下更添了几分肃杀冷意。
荣王道：“你盯着本王做什么，不认得了？”
西窗咽了口唾沫。
此刻门外虽有侍从，里头却只有飞雪跟他两个。
西窗把心一横，陪笑说道：“主子……怎么也不问问小舒子？”
“小舒子？”赵世禛眉峰微蹙，转头看向他。
西窗愣了愣：“是啊……哦！主子一定还不知道呢，小舒子因为放心不下您，特意赶了回来呢……”
他眼巴巴地看着赵世禛，想从荣王的脸上看到惊喜交加的表情，但是西窗的心很快地开始往下沉，因为他在荣王脸上所见的，是疑惑，甚至还有点类似……不耐烦的表情。
“舒阑珊啊，”赵世禛道：“不放心本王？”
他哼了声：“本王有什么可让她不放心的？”
西窗僵在原地，好不容易咽了口唾沫：“主子……您这话……”他竟没有办法接，心突突乱跳。
赵世禛淡声道：“行了，别提此人。你先下去吧，本王还有要事料理。”
西窗的耳畔“嗡”地响起来：“主子、您说什么？”
飞雪一直在旁边很安静地听着看着，直到现在才走上前来：“走吧。”
西窗给她拉了把，却无法置信地看着赵世禛：“主子！您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小舒子怎么样？她不顾身子千里迢迢地跑回来见您……却给挡在城门外，您居然、居然叫我别提？”
西窗觉着自己都不会说话了，最后几个字，生硬地从嘴里蹦出来，几乎不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赵世禛皱眉看着他。
就在西窗等待他反应的时候，荣王看一眼飞雪，冷笑道：“果然这奴才放在外头，就容易起异心，这话……怕是分不清谁是主子了。还不滚出去？”
冷冷淡淡的一句吩咐，让西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坠冰窟。
飞雪看着西窗的表情，闭了闭双眼，才狠狠地拽住他的手：“还不快走！”

第205章
西窗感觉嗓子都给人掐住了，身不由己地被飞雪拽了出门。
离开了这重院子，飞雪才将他放开。
“这、这是怎么了？”西窗失魂落魄，呆呆地抬头看向飞雪：“姐姐，我莫非在做梦吗？”
他看飞雪不言不动，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般：“一定是在做梦呢，我应该是在车内陪着小舒子不小心睡着了，快醒过来，快醒过来！”他抬手，竟啪地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飞雪愕然，西窗却道：“不疼，不疼……果然是做梦，姐姐你快打醒我！”
原来西窗受惊太厉害，手脚无力，且感知迟钝，哪里会觉着疼？飞雪忙握住他的手道：“行了。”
飞雪咬了咬牙道：“还记得富总管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如果还想留在主子身边，就管好自己的嘴。”
西窗流着泪道：“我当然想留在主子身边，但小舒子怎么办？不要提她？主子是不是疯……”
还没说完，西窗自己就停住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泪，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说道：“之前我听说，司礼监在安排跟郑家的亲事，现在看来的确不是小舒子，那么那个郑姑娘又是谁？主子、主子不会是……”
飞雪沉默，直到这会儿才道：“不会是什么？”
西窗震惊地看着她，问道：“主子不会是喜欢上别的女子了吧？”
飞雪一怔，把头转了开去。
她本是无奈的动作，在西窗看来却惊心动魄的：“姐姐，不会真的是这样吧？可是……主子这么快变心？不，我不信！”
“别说了。”飞雪很是烦恼，轻轻地摇了摇头。
西窗抓住她：“你比我早回京，你一定知道更多事情，主子为什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竟还不许提小舒子？你告诉我！”
“别逼我！”飞雪将他的手抖开，抬头看向西窗：“也别再问了，或许这样对主子跟小舒都好。”
“好？哪里好？我没看出来！”
飞雪转头看向院子外，前日京城下了一场小雪，门外的冬青上还有没有化的雪痕，凛冽地反射着寒光，刺的人眼睛疼。
“你不懂，”飞雪轻声说道：“不要再跟主子提小舒了。如果你不想他出事，就别再提了。”
“出事？”西窗更加不解，“出什么事？”
“说了别问了！”飞雪怒视他一眼，转身出门而去！
且说先前西窗进城时候所见的那辆车，的确是杨首辅的。
只是车中除了杨时毅外，还有户部尚书李大人。
两位抵达别院的时候，阑珊还没睡醒。
昨晚上突然爬起来吃了一顿后，寅时才睡下，在西窗出门后突然醒了，又将先前吃的尽数吐了。
李墉叫侍女送了燕窝粥给她养胃，阑珊这次却又不吃了，只漱了口就又睡下。
杨时毅和李尚书在前厅内坐着说话，将近中午，阑珊才又醒来。
侍女告诉了她杨大人跟李尚书早到了的消息，阑珊呆了半晌，才叫侍女帮着洗漱更衣。
这边才收拾妥当，还未出外，杨时毅跟李尚书便从廊下并肩而来，正好和她在门口处遇见了。
阑珊躬身要行礼，却忍不住有些头晕目眩的，杨时毅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不要多礼。”
李尚书在旁边瞥了他一眼，便说道：“小舒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的？知道你昨儿才回来，指定是路上太累了。快，进去坐了说话。”
当下到了里间，杨时毅问道：“你才起来，是不是没吃饭？方才叫人去准备了点，待会儿送来，一定得吃些。”
阑珊其实并无食欲，可听杨时毅这般说，只得答应：“是。”
李尚书打量着笑道：“我们杨大人好不容易多了个小师妹，这真是疼爱有加的，令人羡慕啊。”
阑珊有些不太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才说道：“杨大人宽仁体下，我是很感激的。”又问道：“不知道老师……现在怎么样？”
杨时毅说道：“最近又有些犯了咳嗽，所以我暂时还没有告诉说你回京来了。另外也是怕你长途赶路身子不适，不如且先养两天再见。”
阑珊忙道：“不如就别告诉老师了，免得、免得老师担心。我、我打算尽快动身离京。”
李尚书诧异道：“这是才回来，如何就要走呢？”
他不等阑珊回答，便又笑道：“可知我盼了多久才把你盼回来，这次还是特意求着杨大人，才许我一同跟来和你见面的呢。”
阑珊疑惑：“这……我何德何能，能受大人这般厚爱。”
李尚书笑道：“你在鄱阳湖那边儿跟江为公的事儿，我都听说了，难为你虽不在工部挂职了，却还任劳任怨尽心竭力地给他们办事。”
阑珊忙道：“原来是这个，只怕当不起尚书大人的夸赞，一来我原本是工部的人，不敢忘本。二来是经过那里，总不能袖手旁观，另外就是……虽然同江大哥谋划商议了那法子，只是还未经校验，未必可成。”
李尚书笑道：“你这孩子办事我是放心的。另外你大概还不知道，饶州那边发来的最新消息是，本来这个月该起的龙卷风，竟并没有起过，你说怪不怪？你那八卦塔林最多才建了一小半儿呢！饶州那边儿都轰动了，人人赞扬这决异司的能耐。”
阑珊果然并不知道此事，双眼微光：“真的吗？”
“不信你问你们杨尚书就知道了。”李尚书笑道。
阑珊转头看向杨时毅，杨时毅道：“嗯，是饶州最新的信报，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起了效用，总之百姓们的确是欢欣鼓舞，饶州知府还特意递了公文到内阁，表示感激呢。”
阑珊愣住了。
从她昨儿给拦住，到今儿，虽然看着还没什么不同，心里却沧桑抑郁的，一言难尽。直到此刻听见这一个消息，心头才好像隐隐地又升起了一点光明。
她笑了笑，垂下眼皮，却有泪珠从眼中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李尚书忙道：“好好的怎么掉泪呢？”
阑珊忙掏出帕子拭泪，又道：“抱歉失礼了、我只是……是太高兴了。”
李尚书笑看了杨时毅一眼，便道：“原来是喜极而泣。不过，小舒，你可不能只是默默地，难道就白替他们工部干成了这样一件大事不成？”
阑珊不懂这话：“这？”
李尚书道：“这件事若非你插手，决异司头一件案子自然地无疾而终了，他杨大人脸上又哪里能过得去？如今这样皆大欢喜的，必要杨大人给你些奖赏才是。”
阑珊这才明白，当下忙道：“这个自然是不敢的。一来杨大人先前帮过我的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敢奢求别的。另外，这才起了头，兴许只是巧合，我却不敢觍颜邀功。”
“看看，做了大事，却丝毫的不居功自傲，依旧如此谦和。”李尚书啧啧了两声，对杨时毅道：“后悔了吧？”
杨时毅道：“你说话没头没脑，又后悔什么？”
李尚书说道：“这么能干的孩子，不紧紧地抓住了让她留在你工部里做牛做马，鞠躬尽瘁，却放跑了她，以后若还遇到棘手的疑难，看你找谁去。”
杨时毅轻声一笑，转头看向阑珊。
阑珊对李尚书的观感极好，又听他话语风趣，只是未免捧得自己太高了，当下笑道：“我不过是萤火之光。自然做不到事事都能，但如果杨大人有什么吩咐差事，我自然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最后八个字说完，杨时毅忍不住皱了眉头：“怎么我会让你去赴汤蹈火吗？”
阑珊脸上一红：“是我失言了。”
李尚书笑道：“你别理他，他心里乐着呢！白得了一个能干活又不领薪俸的人……我怎么就遇不着呢？只是我劝小舒你别这么早就慷慨激昂地立下这些誓言，他这个人是喜欢秋后翻账的。”
阑珊还未言语，杨时毅瞅着李尚书淡淡地说道：“你提秋后翻账，我突然想起来，你曾经答应我，年后就把之前南省秋汛那一项银子拨过来，可别忘了。”
李尚书目瞪口呆。
阑珊听他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不由笑了。
此刻李墉从外头来：“饭菜准备妥当，只等大人示下。”
杨时毅看阑珊，阑珊会意，忙道：“只随大人的意思。”
杨时毅才道：“天寒地冻的，别到外头，就在这屋子里。”又问李尚书：“你可要喝酒吗？”
李尚书道：“不敢，你杨大人的酒不是好喝的，回头别又跟我算计银子。”
不多会儿饭菜传了上来，就在那张圆的紫檀木桌上摆放了，李尚书道：“早听说你这里的厨子是特从北州请来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了，我倒要尝尝看。”
阑珊起初以为是他们两个要吃，正要回避，杨时毅道：“李尚书不是外人，一起坐了吧。”
阑珊一怔，再三谦让，李尚书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引到桌边：“坐了吧，难道我连跟你同桌吃饭的福气都没有吗？”
话说到这地步，阑珊自然不敢再推辞了。
李尚书又瞧着面前菜色，笑道：“宫保虾球，花胶瑶柱，这是什么？”
李墉从旁笑说道：“大人，这是竹荪芙蓉汤，这是海参虫草炖的白鹅，这是鱼圆，用黑鱼的肉做的，没有腥味是最好的。这一道是菜心凉拌的海蜇头，加了香醋。”
李尚书道：“果然都是好东西，是我沾了小舒的光呢。”
阑珊看着桌上的菜品，多是滋阴补气之物，不由看向杨时毅。却见他对李尚书道：“李大人家里也不缺这些，怎么跟从没尝过一样。”
李尚书笑道：“我家里的自然是有，但比不过杨大人这里的香甜。”
“对李大人而言，只要不花钱的自然都是香甜可口的。”
李尚书指着他道：“知我者，首辅大人也。”两人不禁一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给李尚书插科打诨的弄的心情也放松了，又或者感觉到杨时毅的真心关切，这一顿饭阑珊吃的十分甘美。
吃了饭后，李尚书又问阑珊鄱阳湖有关的事情，以及江为功为什么会漂流水上那么久还会生还，简直要把阑珊当作无所不知了。
关于江为功奇迹生还的事情，其实阑珊跟江为功本人也研究过，得出的结论却让江为功有些“无法接受”。
他们两个分析，江为功阴差阳错给那巨鱼拍出漩涡后，入了独信江的支流，他当时晕厥过去，自然不能挣扎呼吸，也不至于吞咽许多河水下去，所以身体反而会很快地浮出水面。
加上他长的又有些胖，无形之中就如同一个气囊似的飘在水上，所以才有惊无险地飘到了信河。
江为功宁肯相信自己是给神明庇佑，也不要承认自己是因为“胖”。
李尚书听后，笑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我早听说这江为功是个胖子，没想到胖有胖的好处，倒是因祸得福呢！也注定了他是这鄱阳湖灾劫的克星，这才有惊无险地又爬了回去，等到你从天而降。”
杨时毅起初还听他跟阑珊说话，听到这里便起身往外去了。
阑珊看了眼，担心杨时毅有事情不能耽搁，才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李尚书也看了一眼杨时毅，忽然问道：“小舒啊，你才回京，怎么就要走呢？”
阑珊一怔，想了想只好说道：“其实我原本也不是京城人士，如今又是这个……这个身份，京城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宜居之地了。”
李尚书道：“有杨大人看着你，你怕什么？”
阑珊道：“我自然知道杨大人的关护之意，但我又怎么能连累他呢。”
“连累？”李尚书皱皱眉：“你是怕皇上因此降罪，还是怕御史因而弹劾？”
当初皇帝赦免了阑珊的欺君之罪，民间对此自然是重口纷纭，褒贬各有，朝堂上倒也起过一阵汹涌波涛。
无非是御史趁机弹劾杨时毅，说他认人不清，颠倒官体，很该自请其罪等等。
但不等杨时毅开口，便有持不同意见的言官出面，将阑珊为官后所做所行一一陈述，把那人驳斥的哑口无言。
最后，却是靖国公出面，说道：“各位，我记得在《南史》之中就有先例，一名叫做娄逞的女子便是女扮男装在朝为官的，后来被人发现身份，皇帝赞赏她的才能，并没有因而降罪，反而赦免了她。另外太平广记中也有记载，汾阳王郭子仪的下属之妻，代替其夫任职，做到御史大夫一职，另外五代西蜀有女状元黄崇暇，官到司户参军，这些女子的功绩都不比男人差，圣主也都宽仁赦免。至于花木兰，孟丽君等就不必多说了。所以女子为官不是什么稀罕事，现有着这样的先例，如今盛世，皇上又是开明英武的圣主，只要于国于民有利，又何必拘泥呢？”
靖国公说罢，李尚书，宣平侯，乃至兵部游尚书也出言附和，这才把那一番议论给压下去了。
此刻李尚书便对阑珊道：“你大可不必怕，这一页已经揭过去了，以后你该怎么过活的依旧怎么过，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阑珊心头一动，只默默的。
李尚书又笑道：“你当然是知道的，我直到如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不仅在满朝文武眼中，还是在天下百姓眼里只怕都是异类，但又如何呢？难道为了他们不去指手画脚，我就非要去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生一堆不知是贤还是愚的孩子？不不，我还是觉着我独自一个，比较清静自在。”
阑珊不由笑了：“您说的是，只是世人多半都是循规蹈矩的，极少能够有勇气特立独行，挺身如此的。”
李尚书道：“自然管不得别人，就管管自己罢了。不过，我对小舒你……倒是颇为投缘。”
阑珊一愣：“嗯？”
李尚书道：“实不相瞒，之前你身份未曾曝露的时候，我一见你，心里就喜欢的很。竟是从没有觉着任何一个人跟我这样投缘的，后来知道你是女儿身，震惊之余，更多的却是怜惜，先前你突然离京，我心里实在不舍，自以为从此再不能见着了，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分，你偏回来了……”
阑珊本以为李尚书是重才而已，可听这话似乎又太亲密了。
她不由有点忐忑，又想起李尚书方才说“孤家寡人”，以及吃饭的时候屡屡给自己布菜的举止，居然有点如坐针毡。
偏偏李尚书又目光转动频频看她，大有欲言又止的情形。
阑珊看在眼里，心跳不由加快。
只听李尚书道：“我有一句话，说出来又怕吓到你，只是憋在心里很久了，到底要告诉你……你愿意呢更好，你不愿意呢就当作我什么也没说过。”
阑珊看着李尚书脸上那一点貌似赧颜之类的神情，快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心里只盼杨时毅快回来解开这个窘境，可又怕杨时毅这会儿进来，彼此更加尴尬。
却听李尚书咳嗽了声，道：“小舒啊，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义女？”
在李尚书断断续续说这句的时候，阑珊几乎要跳起来捂着耳朵，直到听见最后两个字。
“什么？”她吃惊地看向李尚书。
李尚书又咳了声，笑眯眯道：“义女啊，就是我认你做干女儿，你总该知道我没有夫人，自然也是膝下无子，而你也算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偏我跟你又格外投缘，所以我想……”
阑珊瞪着李尚书，原先的羞窘不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春风拂过心头似的欣慰和煦之感。

第206章
李尚书见阑珊只看着自己并没回答，他便又道：“当然，你也不用着急回答，或许可以跟……晏老先生或者杨大人商议商议。这毕竟是缘分的事情，虽然我对你甚是投缘，未必你也对我如此。这也不是买卖，总不能强买强卖。”
阑珊回过神来：“不、不是，”她镇定了一下心绪：“我只是太过愕然，从没想过能得大人的青眼，这岂不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但是我、我毕竟是那种太过无规无矩的人，怕……对大人有所影响。”
李尚书笑道：“我既然开了口，自然就没怕过那些。”他说着走到阑珊跟前，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只管凭你的心意行事，其他的都不用理会。”
阑珊呆呆地看着李尚书，红着眼圈，无法做声。
就在这时候，杨时毅去而复返，身后两个婢女端了托盘进来。
李尚书回身：“这么会儿功夫，你去了哪里？”
杨时毅说道：“前些日子南边进贡了些异香果子，皇上赏赐了些给内阁，你们不爱吃，我就拿了些过来。”
李尚书吃惊：“我只尝了一勺，觉着酸而已，听说皇上给了一箱子，之前游尚书还在到处找，嚷嚷说不见了呢，总不会是都给你捞了来吧。”
杨时毅理所当然地说道：“这种果子不太好保存，你们又不喜欢，放着白坏了，我这不过是预防着暴殄天物而已。”
李尚书啧道：“你把强盗行径说的倒也清新脱俗啊。”
此刻那婢女把托盘放下，端出茶盏。杨时毅对阑珊道：“你尝尝好不好。”
阑珊接过茶盏，水只是温的，里头浮着些许果粒似的东西，色泽淡黄，她半信半疑地尝了口，却觉着入口香甜带酸，却是自己之前没尝过的口味，便笑道：“好喝。”
杨时毅道：“单吃的话也成，只是怕太酸，也太凉了，才叫他们调了调，加了点儿杞花蜜。”
李尚书道：“我跟你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些小心思？”
哼哼了声，出门去了。
阑珊见李尚书离开，慢慢喝着果水，心中百感交集。
却听杨时毅道：“还有一箱子，这个东西不能遇热，遇热就坏的快些，我吩咐人放在地窖里，你若想吃就叫他们去调了吃。”
阑珊道：“多谢师兄。”
她当着人的面儿，就叫大人，此刻便如此称呼。杨时毅一笑，问道：“之前李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阑珊正不知如何跟他开口，闻言便把李尚书的话告诉了杨时毅。
杨时毅道：“哦，这是好事，你是什么意思？”
“我怕高攀不起。”阑珊低头道。
杨时毅笑道：“瞎说，他既然开口，自然是他高攀呢。你怕什么。”
阑珊笑道：“师兄，话不是这般说的。”
阑珊心里有个想法，她担心是杨时毅跟李尚书通过气儿，撺掇着李尚书行事的。
便迟疑说道：“师兄，不会是你觉着我无依无靠，所以才叫尚书大人……”
杨时毅道：“你担心这个？呵，你别看他和和气气老好人似的，实则是个自有主张跟脾气的，不然的话也不至于一辈子不娶不纳了。他开了口，可见是真心跟你投缘，你若喜欢就答应，不喜欢就拒绝。”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见阑珊捧着杯子发呆，便道：“先喝了罢，待会儿就凉了。”
阑珊忙把剩下的喝光了，觉着很是爽快，很想再喝一杯。
杨时毅立刻察觉，便示意侍女去调，又道：“不过按照我的意思，你应了无妨，撇下别的不提，他年纪也不小了，第一次主动开口要跟人结缘，可见是真心，你又不是那种轻狂不懂事的，自然是温柔贤孝，你们一老一少倒也相得益彰，以后等他年纪再大一些，兴许还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呢？也算是件好事。”
阑珊听到这里才笑了：“若是这样，那我应承无妨了？”
杨时毅道：“自然无妨。”
说完了此事，杨时毅道：“昨日你进城为何又突然返回？”
阑珊才觉高兴了几分，听了这句，笑容立刻消失无踪。
杨时毅道：“是有人拦着你，对你说了什么？”
阑珊低头，自然不便吐露容妃的事情，但这种话还能对谁说呢。
“师兄，我先前之所以说要走，倒不是真心要走的，实在是京城容不下我。”
杨时毅道：“你总该知道，以你现在的情形，要还是逞强赶路，后果会怎么样。”
阑珊猛地抬头看向杨时毅：“杨……”
杨时毅垂着眼皮道：“除非你不在乎后果。”
阑珊咬了咬唇：“师兄……”轻轻叫了这句，泪珠就掉了下来：“我怎么会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宁肯过城门不入？”
阑珊不敢告诉他容妃拿郑适汝要挟的事情，她跟杨时毅再好，也知道东宫跟内阁不对付，要是杨时毅知道容妃的手段，会做出什么来，又会不会影响到赵世禛等等……
她无法去想，只能尽量回避。
阑珊道：“因为这样，被不会伤到一些无辜的人，一些、真心对我好的人。”
杨时毅想了会儿，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别院静养。不要急着走。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此刻侍女又送了果茶进来，杨时毅亲自端了送到她手里，抬眸：“再怎么样，有我在。”
阑珊双手接过，再也忍不住那滚滚的泪：“师兄……这样的厚意深恩，让我怎么报呢。”
杨时毅默然看了她片刻，终于说道：“你想报也是容易的，现如今就留在此处，好好地安心保养身子，不要出什么意外，这就当是报答了我了。何况李尚书先前说的也有道理，鄱阳湖的事情，也多亏了你，所以有什么报不报的？细细算来怎能说清。”
阑珊拭泪且听着，听到最后才又笑了。
等李尚书回来，杨时毅道：“恭喜李大人，半道儿白捡了个能干的乖女儿。”
李尚书反应过来，顿时喜形于色，笑道：“阑珊答应了？”
阑珊忙起身，屈膝行礼。
她向来习惯了以男装示人，所以从来都是躬身作揖，可这一次，却是行的女子的福礼，这自然是做女儿的本色。
李尚书笑嘻嘻地一把扶住她：“免了免了，现下不便，且也太早了。等我回头叫人布置张罗，你再行礼不迟。”
阑珊问道：“张罗什么？”
李尚书道：“总不会以为我默不做声地就收了个女儿吧，自然也是要公告天下的。”
阑珊又是意外，又是忐忑：“这、这使得吗？”
李尚书还未说话，杨时毅笑道：“李大人老来得子，还不容他张扬张扬吗？”
“首辅大人的嘴可真损，”李尚书啧了声，却又笑道：“可也没说错。”
阑珊又给他两个逗乐了。
这日傍晚十分，两位便又乘车回京去了。鸣瑟却也赶了回来，问他去哪里，鸣瑟道：“我去找一个人。若是找到了对你很有好处。”
阑珊不解：“找什么人？”
鸣瑟说道：“上次替飞雪疗伤的陆婆婆，原先在京郊住着，我今日去找却已经不在了。等我再想想法子。”
阑珊听了这话，心头猛地揪了一下。
当初赵世禛在郑适汝生日那天带自己出京，是曾去过那陆婆婆歇脚的地方见过飞雪的，还见过那个叫阿纯的可爱孩子，只可惜如今竟又是一个物是人非。
鸣瑟说道：“你身体觉着怎么样？西窗不在跟前，少了个顶用的人，你有什么只管告诉我，只是别瞒着不说。”
阑珊笑笑：“这么多人伺候着，哪里有什么呢，自然是好好的。”又把李尚书今日要认自己做义女的事情告诉了他。
鸣瑟想了一想，说道：“我常常听人说，户部尚书很厉害，你要是有了这样一个爹，唉……”
阑珊听他突然叹了声，不明白何意。
鸣瑟咳嗽了声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很好，以后你也不是无依无靠的了。”
阑珊才笑了。今日她同杨时毅李尚书说了许久，有些乏了，吃了晚饭后就睡下了。
鸣瑟给她把被子往底下掖了掖，回身走到桌边上，想到李尚书认义女的事情，——倘若舒阑珊的亲爹是户部尚书，或者计成春并没撇下她亡逝，又何至于命运乖蹇到这种地步？对那些世俗的人而言，当荣王妃又有何不成！
阑珊又在别院住了两日，晏成书那边得到了消息，杨时毅派人将老头子送了过来。
两人相见，自然更有一番别后的话，于是便同阑珊一块儿在别院住脚，杨时毅这别院藏书不少，除了经史子集之类，更多的也是有关于工部的书籍，尤其是几本罕见的前朝宫廷藏书，甚至连紫禁城构造之初的也有。
阑珊翻看的津津有味，大为有益。
闲着无事的时候就跟晏成书闲步或者喝茶，老少说些天南海北的奇事等等，日子过的倒也悠闲自在，
这日，正又飘了几点雪花，两人就在听雪斋的堂内，对着小火炉闲聊，阑珊因新看了有关于内苑构造的书，便道：“我进宫那几次，见着奉天殿，谨身殿，自然也是峥嵘雄峻，皇家气象，可又曾听父亲说其实这两殿并不如从前，一直无法想象，近来我翻看了些古籍，有前人的诗赋说奉天殿‘凌霄填极’，想来十分之高大，又说谨身殿悬鱼拒雀，下垂上腾，仔细琢磨，也不像是现在这样，倒该有些宋元之时的气质……这却跟我所见的两殿很太一样啊。还有华盖殿，明明该是圆顶，却用了四角攒尖顶。”
晏成书点头笑道：“你看的很仔细，这是当然，原先那三殿遭了灾劫后，之前的图纸无处可寻，建造的工匠自然也再找不到，只能中规中距而已，何况又有些材料所限，以及工期等等……盛况哪里还能如前？”
阑珊感慨道：“可惜是在父亲跟老师入工部之前就建成的，不然……应该会别有一番气象，”
晏成书笑道：“不可说这样的大话。就算如你父亲，也未必就敢说能够超越前人。”
阑珊道：“哪里就是大话，也不敢说超越，只是各有千秋罢了。”
晏成书在她额头上轻轻地点了点，半笑半是宠溺道：“这还不是大话呢，你看书也是认真，只是切记别太劳神了。”
正说到这里，外头李墉亲自走来，向着阑珊低语了几句。
阑珊吃了一惊，转头看了他片刻，又看向晏成书。
晏成书会意，便说道：“你若有事只管去吧。我也该歇息会儿了。”说着，起身扶着洛雨，自己出门回房去了。
阑珊这才问李墉：“真的是太子妃吗？”
李墉说道：“没有错，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阑珊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到门口处，就见前方院门口有几个人走了进来，中间簇拥的那个人，赫然正是郑适汝！
四目相对，阑珊抬手扶住了门扇，李墉已经会意地退了出去。那边郑适汝也看着她，给宫女扶着上了台阶，走到厅内。
其他的宫女太监就只等在外头，阑珊跟着她往里走了几步：“宜尔……”
郑适汝回头看向她，竟一声不响，举手向着她脸上打了过来！
阑珊吓得闭上眼睛，却感觉她的手轻飘飘地掠过自己脸上。
不像是打了一巴掌，反而像是轻轻抚过一样。
阑珊这才睁开眼睛，却见郑适汝瞪着自己，双眼里也有泪光闪烁。
阑珊却知道郑适汝为何发脾气。
当初她选择离京，并没有跟郑适汝知会过，因为知道她绝对不许的，只是留了一封书信，解释安抚，在她走后，托方秀异转给了郑适汝。
所以郑适汝是现在这个反应也是可想而知了。
“你还有脸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以为你这一去，自然是天高海阔，永不回头的！”郑适汝深深呼吸，终于说道。
阑珊讪讪道：“我、我毕竟还想着你，自然就回来了。”
郑适汝冷笑道：“你想着我？我看你的确是想着谁，只不过我还没排上号。”
阑珊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宜尔……你别生气。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再迫不得已也好，谁许你自作主张？这次别指望我轻易原谅你！”郑适汝猛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阑珊沉默不语。
郑适汝等不到她回答，却又看向她道：“有什么话你到底说出来，我自然跟你一起解决，你闷声不响的就跑了，你把我当什么？”
“我留了信……”
“信能说话吗？能站在我跟前儿吗？”
阑珊咬唇。
郑适汝定了定神，叹气：“我看、你是要活生生地气死我……”
说了这句，门口有个嬷嬷怯生生地闪身出来道：“娘娘现在不宜颠簸，更加不宜动气啊。”
“都退下！”郑适汝冷冷地吩咐。
众内侍只得悄悄地又后退出去。
郑适汝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阑珊上下打量了一阵，见她也不算很显怀的样子，却反而更瘦弱了似的。
便冷笑道：“看吧，一门心思往外跑，就跑的这个憔悴难看的样子回来了……你迟早晚自个儿把自个儿折腾死！”
说到最后一个字，突然想起这还是正月，忙又啐了几口：“大吉大利，不算数的！”
阑珊苦笑道：“你没听见人劝你吗？现在你不宜颠簸，更加不宜动气啊，娘娘。”
郑适汝听出她的语气有些怪，便道：“你说什么？”
阑珊瞥她一眼：“娘娘当然知道我说什么，你怪我凡事不跟你商议，但是你自己呢？你可跟我商议过？”
郑适汝皱眉：“你指的是什么？”
阑珊垂眸道：“当初我就觉着，你那身孕来的太巧了一点，我还特意问你，你却瞒的天衣无缝，现在，你没有话跟我说吗？”
郑适汝眨了眨眼：“你说我……”
她举手在肚子上摁了摁，“你以为我……”
阑珊想起飞雪的话，又想起容妃的话，叹气道：“难道不是吗？你为了我，宁肯做这种欺君之事，只我一个人欺君不够，还得拉你下水？你虽是一心为我的好意，但你做这种事可跟我商议过了么？”
郑适汝定定地看了阑珊半天，突然笑了起来。
阑珊道：“你笑什么？”
郑适汝笑道：“我本来的确是想瞒着你的，没想到你到底知道了。”
阑珊咬了咬唇，忍不住动气，眼睛都发红了：“你还敢说？你、你凭什么……这么……”
“好了，”郑适汝看出她真的着急了，便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道：“你别恼，我也不恼了，我们两个无非都是为了对方好而已，扯平了如何？只是你放心，我没有欺君。”
“你说什么？”
郑适汝笑看着阑珊：“傻瓜，我没有欺君，我是真的有了身孕，不骗你，现在没骗你，之前也没有。”
“我、我不信！”阑珊拧眉看她：“你还骗我，你明明是吃了……”
郑适汝啧了声：“对，那会儿我是走投无路，只是一心想救你又没有好方法。有个嬷嬷给我想了那法子，还给了一颗药，这也的确很中我的意思，不过我正犹豫吃药的时候……”
郑适汝那会儿的确是有些急红了眼，屏退了左右，对着那颗药，茶饭不思地思忖了半天，许是思量担忧过度，胸口很是烦闷。
正想要把心一横吃了那药的时候，便犯恶干呕了起来。
这却提醒了郑适汝。
当时那段时间，一则是因为靖国公府出事，二是因为要为阑珊操持，郑适汝对待赵元吉也跟素日的冷淡不太一样，床笫之事也比之前频繁。
那会让郑适汝吐了一阵子，心怦怦乱跳，隐隐预感什么，便传了个懂医术的心腹嬷嬷先给自己诊脉，果然竟是喜脉！
所以她立刻赶去了坤宁宫，先是明着告诉皇后，说是昨晚上司礼监走水，有人故意如此张扬要害舒阑珊，恐怕皇帝会疑心到皇后身上，毕竟舒阑珊身份曝露后，皇后娘娘表现的最为激烈。
在皇后惶恐的时候，郑适汝才又透露了自己有了身孕的事情，又垂泪说起自打阑珊出事自己总是倍觉不适，且华珍那样，叫人心惊肉跳非常不安等等……
这软硬兼施的，皇后自然万事都听她的，更加巴不得在皇帝面前替阑珊求情，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因此对那暗地行事的人来说，郑适汝是吃了药丸才营造出的假孕，殊不知，太子妃的运气就是这样异乎寻常的好！

第207章
阑珊因给郑适汝瞒过，所以竟不敢再轻信她的话，听她说完后，仍用怀疑的眼神看着。
郑适汝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还在跟你说谎？要不要我解开衣裳给你瞧瞧？”
阑珊正在愕然，郑适汝白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拉了过来：“你试试。”
虽然隔着层层的衣裳，但手掌心摁落，仍旧感觉到明显的异样。
阑珊睁大双眼看向郑适汝，惊喜交加：“是真的！”
“呆头鹅，”郑适汝嗔怪的哼了声：“当初你问的时候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偏不信，或者，是谁挑唆了你？”
阑珊张了张口，却又问道：“你刚刚说是个嬷嬷给的你药丸。是你身边的人？药又是从哪里得的？”
“跟你说了这半天，我也累了，”郑适汝拉着她往旁边走开一步，在罗汉榻上坐了，看到阑珊先前喝水的杯子，却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你喝的是什么？”
阑珊忙道：“是杨大人带来的，什么奇异香的果子，是上供的，很好喝，我叫他们给你冲一杯……”
话未说完郑适汝就笑道：“怪不得我闻着这味道有些熟悉，别叫人了，我不很喜欢喝这个，的确是南边儿进献的，皇上给了太子一些，我尝了尝，怪酸的，不喜欢。”
她说了这句又看阑珊：“杨大人倒是很有心啊，把御赐的东西巴巴地带到这里来给你吃。”
阑珊笑道：“是啊。多亏了杨师兄照料我。”
她才说了这句，就听郑适汝嗤了一声，阑珊怕她又说别的奇怪的话，便自己转身到火炉边上，亲自给她舀了一碗汤水：“这是雪梨百合汤，很清甜，你该是爱喝的。”
郑适汝接了过来，又道多谢，叫她赶紧坐了。
阑珊在她身旁落座，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嬷嬷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药呢？”
郑适汝带来的人都在外头，她吹了吹碗里的汤，喝了口，果然沁甜入喉，才说：“那嬷嬷是宫内当差的，跟我素来相熟，当时我就有些疑心，只不过因为事情紧急，不得空追究。后来我悄悄地叫人留意她的动向，她跟瑞景宫的人来往过两回。”
阑珊心头一震。
郑适汝淡淡地：“所以我猜，这法子多半是容妃娘娘想出来的。”说到这里，太子妃就看向阑珊，见她皱蹙眉头，半是垂脸的样子，就知道她也清楚。
郑适汝继续说道：“毕竟为人父母的自然望子成龙，何况平心而论荣王的本事的确比太子要强些，容妃又给关了那么久，她心气儿难平也是有的。赶上这个好机会，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放过。”
“不会……放过？”阑珊有些不明白。
郑适汝道：“当然，我若服下那药丸，皇上皇后自然大喜，但是从此我自然有了个把柄给人拿捏着，而且指不定那药丸有什么效用呢。”
阑珊不寒而栗：“宜尔……幸而、幸而你没有吃那药！”
郑适汝却温声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傻子，何况因祸得福的，我之所以没有声张，就是想看看这背后的人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阑珊咬了咬唇：“那、容妃娘娘此后可因此为难过你吗？”
郑适汝眉峰微蹙：“倒是没有，甚至一度让我以为自己是小人之心了，但是令我意外的是……”
她说了这句，又喝了口糖水，缓了缓后才说道：“你既然已经回京，应该也知道了荣王跟郑衍的亲事吧？”
阑珊回答：“是，知道了。”
郑适汝冷笑了声，道：“容妃娘娘跟我开口却是为了这件事。你不要着急，慢慢听我告诉你。”
那天郑适汝进宫去给皇后请安，远远地瞧见一行人从皇后的坤宁宫出来，其中有道身影，看着很有几分眼熟。
这数人并不是出宫的方向，反而向内宫而去。
郑适汝进了坤宁宫行礼，皇后忙叫扶起，寒暄了两句，问她近来的情形之类，便说道：“你才来的时候，可看见靖国公府的你那位婶母跟堂妹了？”
“哦，远远地看了一眼，当时还没出是她们呢。”郑适汝说道：“她们也是进宫请安来的？倒是勤谨。”
皇后笑道：“哪里就是来请安这么简单，是容妃宣她们进来的。”
郑适汝意外：“容妃娘娘？宣他们做什么？”
皇后道：“我冷眼看着，倒像是容妃有了那种心思似的。”
郑适汝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容妃娘娘、看中了郑亦云？”
皇后笑道：“没有七八分，也有五六分了。这段日子你因身子的缘故没往外走动，所以不知道。你的这位堂妹已经去过瑞景宫四五回了。”
郑适汝屏息。
先前因阑珊不告而别，她心里烦闷，又替阑珊担忧，加上有孕在身，一时无法承受，便只在东宫调养。
赵元吉也格外吩咐府内众人，有什么琐碎的事情别去烦太子妃，只让她好好地保养。
一天有好几个太医围绕着，尽心伺候。
所以郑适汝竟不知道这些事情。
郑适汝当然清楚荣王心系阑珊，如今荣王不在京中，容妃却这么风生水起的，难道是要等儿子回来生米煮成熟饭？
但是郑适汝很快也接到消息，赵世禛从西北回来并未回京，反而直接南下了。
赵元吉回来把此事告诉了她，又说皇帝跟容妃都非常的生气，容妃因而还气的病倒了。赵元吉自己也替赵世禛担忧，骂他不知分寸，胡作非为。
郑适汝听了暗中却乐得不行，妊娠的症状都因而有所减轻。
这日郑适汝跟皇后说完了话，皇后又叮嘱她不必时时进来请安，只保重身体为要等等。
出了坤宁宫往外的时候，郑适汝意外地在宫道中遇见了容妃。
像是巧合，又像是算计过的“巧合”。
郑适汝对着容妃欠身行礼完毕，容妃含笑道：“听你堂妹说起你去了坤宁宫，我正想着过去瞧瞧，你可大好了？”
郑适汝道：“多谢娘娘关怀，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听说娘娘先前也有小恙，现在可都妥了吗？”
容妃笑道：“我也好了。你若有闲，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倒也不远。”
郑适汝想起皇后说的郑亦云的事情，当下答应了。随着容妃来到了瑞景宫，却见殿阁陈旧而古雅，并没什么华丽的陈设，却透着淡淡的檀香气。
“我这里头供着菩萨，香气要浓一些怕你受不了，咱们就到偏殿吧。”两人到了偏殿落座，宫女奉茶。
郑适汝很少喝外头的茶，只略做了个样子。
容妃问起她的症状之类，叹道：“道：“为人母是最不容易的，从怀胎十月开始，呱呱落地，却不知要操心到几时，像是太子，皇后现在还不放心呢，更不要提荣王了。你应该也听说他闹的笑话了吧？”
郑适汝道：“只听说荣王去了南边，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吧？”
容妃道：“你不是外人，却也不用替他遮掩了，什么正经要紧事，不过是为了那个舒阑珊而已。当初费心的保了她无事，不料却竟像是埋下了祸患。”
郑适汝道：“娘娘不必多虑，荣王行事虽然不羁，但也是个有章法的，我听闻皇上也并没怎么苛责他。”
容妃道：“难为你替我宽心，只是我也清楚，他人没回来，难道让皇上大发雷霆？自然是得等他回来处置。”
郑适汝道：“方才娘娘说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我又想，孩子若是长大了，自然有他要面对的，要处置的，就算是母子的亲情，总不能时时刻刻贴在他身边替他谋划章程，到底要按照他自己的心意。”
容妃笑道：“这话虽有道理，但若是他误入歧途，难道也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误入歧途当然要管，但是如何判断那就是歧途呢？”
容妃道：“莫非你觉着，荣王为了个女人而不回京面圣，不是歧途吗？”
郑适汝笑道：“我先要请娘娘恕我大胆了。我毕竟年纪轻，浅薄无知，又没什么经验，别的事情或者别的人上头，我自然不敢多嘴，但如果是涉及舒阑珊、或者说是计姗的，我想我还是能说几句的，毕竟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深知那孩子是世间难得的，也是荣王慧眼识珠，竟给他瞧上了，若荣王得了她，倒是不必娘娘操心了，她性子好，有才干，相貌自然也无可挑剔——娘娘是见过的。但若说跟荣王两人是郎才女貌像是有些诋辱了她，或许这就叫做明珠碧玉，天作之合吧。”
容妃听她满口称赞阑珊，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太子妃虽说自己浅薄，话倒是不少啊。只可惜你虽然把那孩子捧到天上去，但是在世人口中，她不过是新婚之夜惨遭巨变的弃妇，焉知这往后还能更有什么不堪的话传出去，这种人如何能进皇室。”
郑适汝笑了起来。
容妃皱眉道：“你笑什么？”
郑适汝笑道：“娘娘，我只是觉着，风物长宜放眼量罢了，你只看姗儿出身坎坷难入皇家，却不知历史上有许多比姗儿经历更坎坷的，甚至还当了太后？比如像是汉武帝刘彻的母亲王娡，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先嫁过人，生过孩子，才又进宫，最后贵为皇后的。还有宋时候的刘娥，也是先嫁了宫外的人，后又跟随了宋真宗，最后同样的贵为皇后，乃至太后！这两位可都是后世大有贤名的人，史书上提起来，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娘娘又何必如此拘泥呢？”
容妃不禁冷笑道：“莫非你觉着舒阑珊能跟王娡，刘娥相比，将来都是贵为皇后、太后之类的人物？”
郑适汝知道她故意在激自己的，毕竟只有太子妃才会为皇后。
目光相对，郑适汝淡淡道：“将来的事情我自然不敢臆测，只是想告诉娘娘，皇室的门槛未必就高到天上去，姗儿的身份也未必低到泥地里。”
郑适汝说完后便起身：“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她正要告退，容妃道：“太子妃且留步。我还有一事。”
郑适汝转头，见容妃说道：“想必你已经从皇后娘娘那里听说了，我对郑家的郑亦云颇为看好，有意让她嫁入王府。”
“娘娘为何跟我说起？”
“一来云儿是你们府的人，于情于理自然得先让你知道。二来，我想让亦云以郑衍的身份嫁入王府。”
“什么？”郑适汝皱眉：“为什么？”
她说了这句，忍不住也冷笑道：“据我所知亦云的身份应该不差吧，很用不着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法。”
容妃道：“是因为先前已经张扬出去，人人都知道荣王将迎娶郑衍，而舒阑珊假冒的事情，皇上又没有公之于众，突然间就把郑衍消失不见，亲事无疾而终，自然会惹人非议。”
郑适汝听着这话，虽然合理，但总觉着有些疑云重重。终于她说道：“若是娘娘已经决定了，又何必跟我说呢。”
容妃道：“你……并无别的话？”
郑适汝心思转动：“荣王府的亲事，我能置喙的余地不大，既然娘娘有意，等荣王回京后看他的意思就是了。”
在郑适汝看来，赵世禛绝不会答应让郑亦云做这个“郑衍”！
毕竟郑衍只有一个！
那就是阑珊。
容妃听她这句，却一笑道：“好。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若是荣王应允了这门亲事，我希望太子妃将来在荣王面前不要再多话。”
“娘娘这话何意？”郑适汝拧眉。
容妃笑道：“我的意思是，若荣王答应了此事，那自然代表着已经将往事以及那个人放下了，自然就不用太子妃再特意去提醒之类的，你觉着呢？”
那时候郑适汝觉着赵世禛绝不会答应，当然就没有这些顾虑，于是只哼了声道：“娘娘想的可真周到。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容妃道：“太子妃可要记得今日的话。千万不要出尔反尔。”
当时郑适汝还没觉着什么，直到后来才终于明白，容妃那是在威胁她。
听雪斋中，阑珊听郑适汝说完，见她也喝光了糖水，便欲起身给她再舀一碗。
郑适汝制止了，道：“你身边不是有个什么人吗？叫他来弄。”
阑珊一愣：“是说西窗，还是鸣瑟呢？飞雪已经回去了。”
“西窗也回去了我知道。”郑适汝淡淡的，“当然是那个叫鸣瑟的。”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影子从窗外轻轻地跳了进来。
虽然知道是鸣瑟，但这般没提防的，仍是把阑珊吓的一愣。
鸣瑟上前给郑适汝行了礼，郑适汝道：“小子，你在外头听了半天，都听见了？”
鸣瑟无可否认：“是。”
郑适汝道：“有没有别人在听？”
鸣瑟道：“有几个是跟随太子妃的，但他们很谨慎，离的远远的。”
郑适汝点头赞道：“真不愧是荣王的人啊，果然能耐非凡，只不过你倒是告诉我，你主子是哪根筋儿不对了，居然答应了要娶那个郑亦云呢？”
阑珊起先听她赞扬鸣瑟，还笑眯眯的，听到最后一句，那笑容才敛了。
鸣瑟低着头：“我不知道。”
郑适汝啐了口：“你知道了只怕也不会告诉我们！死忠的小鬼。”
阑珊忙道：“你别怪鸣瑟……他不过是尽本分，别为难他。”
郑适汝道：“我要为难他，就不是只说这两句了。”
阑珊忙道：“鸣瑟，你去给太子妃端一碗甜汤。”鸣瑟低着头去了。
郑适汝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仿佛看不到主子，要拿奴才出气。
阑珊笑了笑，道：“对了，你说那位姑娘，是什么性情模样的？”
郑适汝道：“你怎么忘了？当初她也在女学读过书的。”
阑珊一愣，突然想起来：“啊……我记得好像有一位你们同族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所以我竟不记得什么。”
郑适汝冷笑道：“你说有没有趣呢？偏就是她。当初你救了花嘴巴，是她撺掇着当时兵部侍郎之女去向老师告状……后来事发了，我查了明白，当着侍郎府的人打了她一个耳光，她觉着没有脸了，从那之后就退了学。”
阑珊大惊：“你！”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此事！
突然想起来自从郑适汝代替她领罚之后，那些女学生再也没有针对过她，尤其是那侍郎家的小姐，更是见了她就避猫鼠似的。
此刻鸣瑟把甜汤端了回来，倒是很恭敬地呈给郑适汝。
郑适汝看他手脸倒也干净，这才接了过来，说道：“你们主子可恨，你看着倒还过得去。”
鸣瑟退到旁边，仍是一声不响。
阑珊在这里出了半晌神，说道：“若真的是她……倒也、倒也……”
郑适汝喝了口汤水，瞥着阑珊，她毕竟很懂阑珊的心意，便冷笑道：“你原先打听郑亦云是谁，莫非想听我说她温柔端庄，雍容大方，可以担得起荣王妃之名，你也放心吗？如今知道了是她，就觉着不过如此，辜负了荣王的人品？”
阑珊低低道：“我没有这么想。”
郑适汝道：“你的心思都在脸上，当我不知道呢。叫我说，你也不用再去替赵世禛担心了。他自己选的，他自己娶去吧！还以为他多情深似海，倒也不过是个见异思迁或者愚忠愚孝的人。”
鸣瑟听到这里就抬起头来。
郑适汝眼神一扫：“怎么了，你又有话说？”
鸣瑟喉头动了动，低低道：“我们主子，不是那种人。”
郑适汝冷哼了声，道：“随便你说，横竖跟我们不相干。”郑适汝看向阑珊：“姗儿，说了这半天，我正想问你，你以后如何打算，我怎么听人说户部李尚书要认义女，就是认你呢，这可是真的？”
阑珊因为赵世禛的事情，心头如压泰山，此刻才一笑：“是。先前李大人来提过的。我也应了。”
“好极，省了我的事了！”郑适汝双手一拍。
她在听说阑珊回京后，就打算着如何把人弄到东宫去，横竖她现在有身孕，仗着这个，倒是可以为所欲为，不在话下。
可又听说了李尚书要人她做女儿，虽然喜欢，却也不太敢信，听说阑珊在此，便立刻赶来。
郑适汝喜形于色：“李大人已经在满京内派帖子了，据我所知满朝文武，京内有头脸的人家都得了帖子，日子就定在正月十七日，预备摆上三天的酒席。李大人向来是个安安静静不起波澜的人，突然间这样轰动，真的是满京内都在议论。”
何止是京内，连宫中都惊动了。皇帝还特意召见了李尚书，询问他认义女的事情。
跟对待杨时毅不同的是，皇帝对于户部尚书有一份天然的偏爱。
杨时毅虽是内阁首辅，但正因为位高权重，在皇帝看来虽不容小觑，却也是个很值得忌惮的角色，故而未必就那么亲近。
但是李尚书不同，他从入仕到现在，无妻无子，也没有什么妾室娈童，私下生活干净寡淡的如同一张白纸，唯一的爱好就是攥紧户部的钱袋子，一门心思地给皇帝往国库里摟钱，把户部调理的井然有序。
皇帝每次看见他，又是喜欢，又是怜爱，眼神都会格外的柔软几分。
突然听说李尚书要认阑珊当女儿，皇帝当然震惊非常。
但是自己的“钱袋大总管”头一次要做点想做的事情，皇帝心里虽然有点儿别别扭扭的，到底也不好出声怎么样，就只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话。
李尚书自然答的非常之妥帖窝心，什么阑珊才干惊人，身世可怜，性格温柔，遭遇坎坷……什么自己一生孤苦，老无所依，相依为命，养老送终，死能闭眼……如此之类。
把皇帝说的也都动了容，最后竟还叫雨霁从庆德殿挑了些宝贝赏赐给了李尚书。
宴席定在十七日，在十四日这天，杨时毅就派了人把阑珊跟晏老都请回了城。
本来是要他们在自己府内一块儿过十五的，阑珊却知道杨府人多家大，突然多了两个外人很不方便，何况她的情形也不宜多跟人相处。
又加上许久不回京，心中想念西坊的家，便执意要回西坊。
杨时毅只好答应送了他们回去。
李墉早带了人，把家里收拾的妥妥当当，伺候的人手也都安排的足足的。
他还特意早早地叫买了些鞭炮烟花之类，十五这天晚上，就在院子里一字排开，要放了给阑珊跟晏老瞧着开心。
等吃了饭，圆月一点点从东边爬了出来，辉煌灿烂，月色皎洁。
阑珊跟晏老坐在堂下，鸣瑟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看着那些小厮在院子里忙来忙去。
眼看布置妥当，李墉正要叫小厮们把烟花点起来，从敞开的院门外，突然冲进一个人来。
鸣瑟一眼看见，即刻站直身子迎了过去。

第208章
这来的人不由分说从门外冲了进来，进门后就左右端量像是在找什么。
他先看见了鸣瑟，便拔腿往前跑了两步，不料目光转动有看见了里头坐着的阑珊，忙改往堂下跑去。
鸣瑟及时地一把拉住了他：“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来的人正是西窗，西窗给鸣瑟拽着，哭唧唧地说道：“我怎么不能来？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我、我再也不回去了！”
此刻里头阑珊也看见了他，也跟着慢慢站起身来。
鸣瑟皱皱眉：“别说这种赌气的话，主子怎么样？”
“主子……”西窗的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别提主子了，我、我也不想说。”
鸣瑟瞥见阑珊往门口走了两步，手在鸣瑟腕子上稍微用了点力，低低道：“别瞎说八道，你不是不知道舒阑珊现在的情形，你想让她忧心动气吗？”
这句话对西窗却非常有效，他吃惊地转头看了眼阑珊，忙把剩下的哽咽都急急地咽回肚子里去。
鸣瑟道：“待会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着点儿！”
西窗听了这句差点又掉下眼泪来。
此刻阑珊扶着门框笑道：“西窗，你来了怎么只管在外头说话，快进来吧。”
西窗答应了声，抬起袖子把脸胡乱地擦了一把，才颠颠地迎了上前：“小舒子！这几天不见，我可太想你了！”
他上前握住阑珊的双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说道：“比我走前并没瘦多少，还好。”
阑珊笑道：“你虽不在身边，我也不少吃呢，怎么会瘦？快进来见过晏老师。”
西窗早看见老爷子在里头坐着，忙先放开阑珊，上前行礼道：“晏老先生，您也在呢，您老身体安康？”
晏成书也早起身，笑道：“公公不要如此客气，老朽不敢当。拖赖众人的福气，我还过得去。”
西窗笑道：“老先生身子硬朗，怕还要再活一百岁呢。”
晏成书哈哈笑了起来：“那不是成了老怪物了？”
“什么话，明明是老神仙！”西窗的嘴巴非常伶俐，把晏成书逗的十分之乐。
当下西窗又扶了阑珊落座，他很有些心虚，怕阑珊问起自己回王府的事情，于是先下手为强的说道：“小舒子，我听说户部尚书李大人要收你为义女的，这几天京城内都轰动了，几乎是有点头脸的都收到了李府的请客帖子！”
阑珊也知道李尚书把此事弄的天下皆知，便笑道：“我也不晓得李大人竟这般大张旗鼓的。”
西窗却别有一番心境，是以竟恨不得再张扬些，于是说道：“这有什么，我恨不得天下皆知呢！让那些人知道……我们小舒子自然是不乏人疼顾的！哼！”
阑珊挑了挑眉，看出他的不忿之意，也隐约能猜到西窗的恼怒从何而来，她便笑道：“你吃了饭了没有？”
西窗其实是没顾上吃饭的，此刻却道：“吃过了。”
阑珊打量着他有些抑郁的神色，笑道：“晚上我们吃的是花生糖馅的大元宵，又香又甜，还有一碗，你要不要尝尝？”
西窗这才眨巴着道：“倒也行。”
于是叫侍从捧了元宵来，因先前放在锅里熥着，还是温热的。
西窗咬了口，那粘糕的外皮非常的厚实黏腻，其中的馅儿却是香甜酥香，不由连连点头道：“好吃，这是什么拌的，怎么这么香甜呢，还有些酥酥滑滑的口感。”
阑珊道：“这馅得用猪油调着才香滑，你尝着那有些酥脆的是碎碎的猪油渣。”
之前阑珊同阿沅在外头四处流落的时候，是在北地的一个小县城内尝过这个味道，才请教那位大婶，传授了这制馅法子的，今日阿沅不在京中，阑珊却还特意吩咐了厨下这样调馅，虽始终比不上阿沅所做的，却也聊以自、、慰，一解相思之愁罢了。
西窗吃的眉开眼笑，唇边还沾了甜甜的馅儿，心情才有所好转，兀自笑道：“得亏我走这一趟，不然还吃不到这么好的呢。”
这会儿李墉见他们说好了，便道：“要放烟花了，留神点儿。”
于是才叫小厮们把院子里的炮竹烟火皆都点了，一时之间满院子花树银花，地上仿佛银蛇乱窜，热闹绚丽非凡。
连西窗这种心里郁卒的，见了这般热火景致，也忍不住抱着碗跳了起来，连声叫好。
这夜，放过了烟花，西窗也吃饱了，又喝了一盏普洱。
阑珊才问他：“小叶可好吗？”
西窗打了个饱嗝：“好呢。”
阑珊垂眸，轻声问：“那……王爷呢？”
西窗咬了咬唇，偷偷地瞥了眼门口的鸣瑟，终于叽叽咕咕说：“也好。”
阑珊听出那一点言不由衷，不由笑问：“你呢？”
西窗愣了愣，抬头看向阑珊，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我、我不好。”
阑珊道：“你怎么不好？”
西窗吸着鼻子道：“我什么也不能做，是个废物。”说话间，便跪倒在地上，趴在阑珊的腿上哭起来。“小舒子，你打我吧。”
灯影下，阑珊的眼圈也红了，但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做别的，只是抬手在西窗的头上轻轻地一抚：“好好的打你做什么，且今儿是团圆的好日子，你又哭什么呢？你瞧，除了阿沅，言哥儿，王大哥还有江大哥，还有回家过节的葛兄外，咱们这些人都在京内，而且不管是在外的还是在内的，都是康康健健平平安安的，这就已经足够了呀。又何必掉泪呢。”
西窗听了这话越发委屈，声音更大了。
鸣瑟叹了口气，走过来在他后颈领子上揪了一把：“你哭够了没有！是不是想让我丢你出去！”
西窗忙把阑珊的腿抱紧了些，癞皮狗似的：“你别对我这么凶嘛，好歹让我缓一缓……”
这夜，鸣瑟软硬兼施才把西窗扔出门外。
次日一早，李尚书内派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几十个奴仆小厮随行，两辆簇新的大车，接阑珊进府。
最让阑珊意外的是，其后停在门口的一顶大轿子上走下来的竟是杨时毅。
杨时毅先向着晏成书行了礼，笑道：“我到底是阑珊的师兄，今日她前去李府，我就权当半个家里人，陪一陪吧。”
晏成书点头道：“这也是你的心意。”
出门登车出了巷子，一路往北而行，进了尚书巷，远远地看到门口有几个人站着，一见杨时毅的轿子，都下了台阶。
寒暄过后，又迎了晏成书跟阑珊下来。
阑珊还要行礼，却给李尚书拦住：“明日你行礼的时候有呢，现在不忙，随着为父到府内转转。”
正要走又想起晏成书，忙回头对老先生道：“今日杨大人大驾光临，就由他陪着老先生吧？”
晏成书笑道：“李大人请自便。”
李尚书虽是孤家寡人，到底是六部正堂，房子自然是多的是，也都是现成的，先前早就撺掇着杨时毅一起陪着打量，挑选了最为宽敞雅致的一处院落给“姑娘”安身。
有杨时毅掌眼，屋内屋外收拾的，无一处不合阑珊心意的。
李尚书陪着阑珊转了一回儿，笑眯眯地问道：“乖女儿，你觉着哪里有不顺眼的，或者还想要添置什么，你只管跟我说。”
阑珊道：“处处都好，也没有什么可添置的，只是让义父费心了。”
李尚书道：“我只是出钱，其实这里的摆设等物，多半是你师兄的心意。哦对了，他还送了两样东西过来呢，就如同那桌上的玉如意，还有那一架芍药屏风……”
阑珊大为惊讶，她早留意到那玉如意了，见半臂之长，羊脂玉并无任何瑕疵，晶莹细腻，显然是上品。没想到竟是杨时毅所送。
此刻李尚书打量那架紫檀木镂空镶边的极大屏风，说道：“这屏风好是好，只是这杨大人，放着富贵甲天下的牡丹不画，怎么只画芍药呢？”
阑珊诧异：“这、是杨大人亲手所画吗？”
李尚书笑道：“当然，他自然是很少在人前显露，据我所知，只有皇上那里有几幅他的亲笔画，也从不将自己真迹送人，这还是头一次呢，可见你这师妹对他而言很是不同。”
说到这里，李尚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嘻嘻笑了两声。
阑珊正惊诧于杨时毅这般厚重心意，听李尚书发笑，忍不住问道：“义父笑什么？”
李尚书笑道：“我突然又想起来，他是你的师兄，你是他的师妹，你又是我的义女，他岂不也算是我半个……”
话未说完，就听到外头一声咳嗽。
两人回头，却见是杨时毅扶着晏成书从门外走了进来，杨大人瞥着李尚书道：“李大人，这满面春风的是在得意什么呢？”
李尚书先向着晏成书行了礼，才又笑道：“没，只是觉着杨大人画的这幅屏风真的是……真的是天下无双啊。什么时候画个牡丹就更好了。”
“为什么？”
“唯有牡丹真国色啊，这牡丹又是富贵之花，何等吉祥如意，你这样的工笔，画起牡丹来自然是更加相得益彰。”
杨时毅冷笑道：“你也不差，自己画去。”
李尚书觉着他的态度还是那么的不恭不敬……他蠢蠢欲动地想甩出自己刚才那套理论，看着杨时毅端方谨肃的脸，又有些没胆。
此刻阑珊早去扶了晏成书，陪着他把房中打量了一遍。晏成书也悄悄对她说道：“李大人真的是上心了，看到他这般，可知我也很是欣慰。”
这夜阑珊便跟晏成书在李府内早早歇下，次日一大早李府上下便开始忙碌。
早上辰时才过半，来贺的宾客便陆续登门，第一个到的是户部侍郎跟夫人，算是李尚书的亲近下属，众人往日来李大人这里吃年酒，照例是不能带女眷的，如今不同往日，好歹这尚书府也算是有个掌事的女眷了，所以众人都不肯错过这大好机会。
辰时还没过，宾客已经来了大半，除了刑部尚书抱恙未到，杨时毅因事耽搁外，其他几位尽数到场，除此之外，靖国公府，宣平侯府，嘉义侯府等众公门侯府也都纷纷派人前来恭贺。
李尚书掌管户部，满朝上下要用的钱银都经过他的手，是个最不容得罪的，偏他为人又是最为和气的，因此人缘极好，除了一些跟他差不多品级的官员侯爵，其他但凡有过交情的，竟没有一个缺席的。
等到巳时过半，外头报说太子殿下到了。
正在内堂寒暄的众人极为震惊，纷纷起身相迎。
还没迎出几步，就见太子赵元吉跟一人一前一后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尚书一眼看见赵元吉身后那道卓然的人影竟是温益卿！他心中有些疑惑。
因李尚书知道温益卿跟阑珊的过往，所以满朝文武除了没给他帖子外，另一个没得请帖的，却正是荣王殿下。
当下行了君臣之礼，赵元吉笑道：“孤是不是来的冒昧了？”
李尚书道：“是微臣求之不得，殿下请上座。”
赵元吉笑道：“太子妃本也要亲自前来的，只是她的身子不便，我便替她来了。阑珊的人品孤是很知道的，她又曾经是太子妃的手帕之交，品性自然是无可挑剔，李大人得这样的女儿，真是可喜可贺啊。”
赵元吉并没有忌讳阑珊便是计姗，反而将她跟郑适汝有交情的事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宣扬了出来——太子跟太子妃如此看重舒阑珊，太子今日前来自然也是看在舒阑珊的面上了，文武百官心领神会。
李尚书意外之喜，笑道：“改日要让姗儿去东宫拜谢呢。”
赵元吉道：“常常地去东宫走动是应当的，拜谢嘛，就不用了。横竖都不是外人。”说着叫宫女们把贺礼送上。
温益卿也随着行礼道：“恭喜李大人。”
李尚书笑道：“多谢温侍郎。”
早在阑珊回京之前，临近年下，温益卿便从郎中升为工部侍郎了，声名越发显赫。
当即请太子殿下在首位坐了，众人按序落座。
眼见吉时已到，杨时毅却一直没有出现，李尚书心里嘀咕，却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了。于是叫司仪看着，眼见日影转动，到了吉时，要行拜礼了。
刹那间鼓乐齐鸣，众人簇拥着李尚书在上坐了，另一侧坐的却是晏成书。
原本晏成书请太子落座，赵元吉笑道：“我毕竟年纪轻，老先生又是阑珊的老师，算她的家人，自然得是您坐。”晏成书这才在李尚书右侧坐了。
这边安坐后，侍女们扶着阑珊从内走出来。
阑珊已经改换女装，仍是先前在饶州时候穿过的那一身衣裙，之前回来的时候阿沅亲自给她包裹好了。
虽然杨时毅跟李尚书都准备了两套裙装，阑珊还是选了这一套，毕竟她也只在饶州穿过那两回，还算是新的，瑞草云鹤散花锦的对襟长袄，石青色瑞草纹蜀锦幅裙，云髻罩着黄金累丝团花冠，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在座众人之中，不乏工部的众位，自然是见过阑珊的，可突然看到这般清丽绝色、蹁跹出尘的一名丽人，却几乎不敢认，有人甚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原本还嘈嘈杂杂说笑声不绝，只是在看着阑珊现身的一瞬间，却都鸦雀无声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
其中赵元吉自然是见过她女装的样子，但今日这般淡妆的气质，却跟先前那倾绝天下的艳丽又有所不同。
赵元吉一时在心中感慨：“可惜老五到底是没这福气了。”
想到这里不由又看向旁边的温益卿。
却见温益卿坐在宾客之中，手中捏着个酒杯，他瞥着阑珊，眼神沉沉的，无悲无喜。
赵元吉之所以亲自来到，自然是给郑适汝催着的缘故，只是才出门就遇到温益卿，对方像是不知他要去哪里似的随意寒暄，赵元吉怕误了时辰惹太子妃不喜，只得告诉了他，不料温益卿听后便要跟他一起前往道贺。
赵元吉心想妹夫向来稳重内敛，纵然去了也不至于生事，索性便带他一起来了。
阑珊却并不知道温益卿到了，她也并没有四处打量，只垂着眼皮随着侍女而行罢了。
她到底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很淡的晕红，缓缓挪步李尚书跟前，丫鬟早放了厚厚的垫子在她前面，另准备了茶水，准备行跪礼，拜干爹奉茶的。
李尚书跟晏成书都笑呵呵的看着她，眼中不约而同都是溺爱嘉赞之色，正满堂和乐间，有李府的小厮从外跑进来，有些焦急地探着头叫道：“老爷，荣王殿下到了！”

第209章
荣王赵世禛其实不是来赴宴恭贺的，他原先只是路过。
从镇抚司往宫门而去的时候，一路上所见车马络绎不绝，都是达官贵人所用车驾，看方向却都是往一个地方去的。
赵世禛且走且打量着，半晌问道：“他们这都是去户部李尚书家中的？”
身边一名锦衣卫道：“回王爷，看样子应该都是去李大人家贺喜的。”
赵世禛啧了声：“本王听说，李尚书广发帖子，几乎文武百官都给他发全了……怎么他没给本王一份儿？”
那锦衣卫一怔，继而笑道：“多半因为王爷身份尊贵，李尚书不敢打扰。”
“这话我不爱听，”赵世禛哼了声：“他要是有心自然就把帖子递过来了，本王要不要赏他这个脸，当然有我自个儿决定，如今他一份帖子都舍不得，多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嘀咕了这句，又问：“可知道，京城内四品以上的还有谁没得帖子吗？”
“这……”锦衣卫瞥他一眼，不便说温益卿没得，就咳嗽了声：“听说太子殿下那边也没有。”
“嗤，”赵世禛冷笑了声，“既然太子也不去，那也罢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旁边路人说道：“今儿是户部李尚书大人收干女儿的日子，朝廷里的大官儿都去了！”
“这算什么，刚刚我们还亲眼看见太子殿下的车驾往户部巷去了呢！”
锦衣卫一行人面面相觑。
赵世禛的脸色微变，最后说道：“这李大人也是有意思，一辈子不纳不娶无儿无女的，突然收什么干女儿，还弄的这般轰动，如此阵仗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娶亲呢。”
他说了这句，又道：“昨儿西窗偷偷跑出去，的确是跑到西坊见那个人了？”
锦衣卫道：“是。”
“鸣瑟也还在那里？”
“是的，一直跟在那人身旁。”
赵世禛皱皱眉：“一个个都反了么……”他的眼神几度变化，终于说道：“既然太子殿下都去了，没理由本王不紧跟太子的步伐，也罢，顺道去李府吃一杯酒吧。”
旁边一名锦衣卫道：“殿下，咱们不能耽搁了进宫的时间啊。”
赵世禛道：“喝杯酒就走，耽搁了什么？”
不由分说地一抖缰绳，往前疾奔而去，其他人彼此相看，只好跟上。
且说李府的下人报了声荣王到了，李尚书立刻站起身来。
他忙先安抚了晏老先生跟阑珊，便又对太子道：“殿下，下官暂且出去迎接荣王殿下。”
赵元吉点点头，由他去了，自己却道：“这荣王，怎么就不请自来了呢……”倒是忘了自己也是如此，便只对晏成书道：“老先生不必拘束，且先坐了说话。”
晏成书便问道：“太子殿下这般多礼，老朽汗颜之极。”
赵元吉笑道：“晏老先生是杨首辅的老师，皇上都是推崇有加的，孤如此相待，自是正礼。”
晏成书不由问道：“哦，今日怎么不见杨大人？”
赵元吉道：“这个……”
他因不知情，却答不上来，正在此刻却听另一个声音道：“回前辈，原本是内阁临时有外省急报，杨大人才一时脱不开身的。”
晏成书抬头，却见是温益卿不知何时起身就在身前两三步，差不多是阑珊身旁了。
阑珊原先因为听说了赵世禛来到，不由地有些心旌神摇，竟无法自持。
不料正在心乱之时，却听到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却正看见温益卿站在自己身侧，一时愕然！
恰好温益卿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四只眼睛，彼此相看，真是世态百味，都在其中。
而在上座，晏成书看看温益卿，又看看他身边的阑珊，心中却也滋味杂陈。
原本晏成书因为误会了温益卿，自然也对他痛恨有加，觉着计成春把女儿错付了人，可后来听阑珊说了原委，倒也无法怎么样，只是惋惜叹息而已。
此时看他两人站在一块儿，真是郎才女貌，犹如天作之合。
之前计成春在的时候，也曾让他将两人过了目，那会儿晏成书也觉这两人甚是登对，只可惜造化弄人。
晏成书看着温益卿，百感交集，一时无话。
正在这气氛莫名微妙的时候，外头响起熟悉的声音：“李尚书净跟本王说些客套话，本王难道不知？你是巴不得本王不来，是不是？”
阑珊本来还在瞪着温益卿，听到这个声音，眉头微蹙，便慢慢转开头去。
她下意识地想离开，却又知道不该这样做。
而那边，百官们都起身向着王爷行礼，赵世禛从众人之中负手而过，竟是一副飞扬跋扈睥睨万众的样子。
经过一张客桌的时候，顺手从果盘中拿了个半红的苹果在手中，不由分说就咬了一口。
他嘴里含着果子，兀自说道：“别说什么好听的，看你就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李尚书道：“真的是因为王爷诸事缠身日理万机的，不敢打扰罢了。”
赵世禛咬着苹果，哼了声还要说话，那边赵元吉忍不住道：“荣王！”
太子站起身来，走前两步，低低道：“今日是李尚书的好日子，你别耽误了人家的吉时。你要观礼，就正经收敛些，你若忙于事务，且就先去吧。”
赵世禛把咬了口的苹果往旁边一扔，一名锦衣卫忙接住了。
荣王这才上前，规规矩矩向着赵元吉躬身行了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赵元吉见他果然收敛，才满意地点头道：“嗯。你先坐了吧。”
“臣弟遵……”赵世禛还未说完，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旁边。
在他身侧站着的，是温益卿。
但在温益卿身后，另有一道影子。
赵世禛盯着那垂地的石青色蜀锦裙子褶皱，定了定神又再度细看，望着那上面熟悉的瑞草纹，脑中忽然一昏。
此刻温益卿对着他行礼道：“参见殿下。”
他一倾身的功夫，就显出身后的阑珊来，阑珊并没有正面对着此处，仍是面向着堂上，袖着双手，半垂着头。
赵世禛的目光从那一角裙摆往上，落在她的脸上。
从他的角度，正可以看到她整齐的领子底下，颈窝里那一点细碎的发丝，看起来又温顺又敷贴的样子，而且透着莫名的熟悉跟亲切。
他盯着瞧的刹那，手指不知何故自己弹动了两下。
赵世禛身不由己地看着，他看到一张非常精致的侧脸，微翘的朱唇淡淡樱红，青眉入鬓，长睫却半垂着，光影细细碎碎，莫名地透出些许伤悒之色。
“荣王……”赵元吉连叫两声，赵世禛毫无反应。
他只能起身走到赵世禛身旁，握住他的手腕道：“老五！”
赵世禛猛然惊醒过来似的，转头看向赵元吉，却仍是没有反应。
赵元吉咳嗽了声：“今日是李尚书请客，你别搅局。跟我到这边来……”
正要拉着赵世禛走开，阑珊因为站了半晌，加上猝不及防地见了他两人，正有些支撑不住。
温益卿近在咫尺，早留心她的反应，见状便先探手将她扶住了。
赵世禛见状，不知为何将太子一推。
他大步上前，一手握住阑珊手腕，一边将温益卿猛然推开！
温益卿身不由己退后两步，拧眉看向赵世禛，眼中却并没有任何惊怒之色。
赵世禛同他对视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吃惊地看着那只手，荣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生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把温益卿推开了！
赵世禛愣了愣，回头看向阑珊。
他看到一双含着泪的有些模糊不清的眼眸。
赵世禛的唇动了动，却不知要怎么样，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而满堂之上，以及厅内其他观礼的众人，从先前赵世禛向太子行礼的时候就鸦雀无声了。
一直看到这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此一刻，纵然呼吸的声音大一点儿都显得格外突出。
“荣王殿下！”最先出声的是晏成书，他站起身来，貌似恭敬实则冷淡地：“今日是姗儿拜李大人为义父的好日子，请殿下见谅，勿要打扰了行礼。”
然后是李尚书走了过来，含笑道：“殿下……您、您还是请上座。”
赵世禛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阑珊。
“荣王！”第三个出声的是太子赵元吉。
赵元吉先前冷不防给赵世禛推了一把，力气之大几乎让他跌倒在地，幸而侍从及时扶住。
此刻太子又气又急的走过来：“你胡闹什么！”
赵世禛慢慢地扭头看了太子一会儿：“我……”
他仿佛犹豫，手却没有松开。
晏成书看着这一幕，胸口气血翻涌，顿时咳嗽起来。
就在这会儿，阑珊抬起右手，轻轻地摁在赵世禛的手上。
她略微用力，将荣王的手从自己的腕子上一寸一寸的拂落下去。
“你……”赵世禛的掌心落空，不知为何恐慌的很，这种感觉他很不习惯。
正要本能地再去抓住，却给赵元吉喝止：“老五！”
李尚书见机不可失，早把阑珊轻轻地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阑珊身前，仍旧笑眯眯地说道：“殿下还是去喝酒吧！”
与此同时，外头侍从大声道：“首辅大人到了！”
李尚书笑容抽搐而咬牙切齿地想：“你总算肯出现了！”
自从荣王殿下进门，众人就没落座过，如今倒是省事，不必再度站起来，只纷纷换了个向门外的方向恭迎首辅大人。
说话间杨时毅一身常服，带了两个随侍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尚书本是要去迎接他的，只是放心不下阑珊，所以还牢牢地挡在她跟荣王跟前。
只等杨时毅一路同众人寒暄着走到身边，才一个箭步窜开：“杨大人，久等了，有失远迎还请海涵！”
杨时毅很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恼色，一笑：“李大人多礼。”
说着又向赵元吉跟赵世禛分别行礼。
赵元吉也不敢松开荣王，此刻便笑道：“杨大人百忙之中得闲，只是孤另外有事，倒是要先走了。”
李尚书见太子这般说，就知道太子是要拽了荣王去的，却是巴不得他们快走。
当下立刻道：“太子殿下若不得闲吃了饭再去，微臣只能恭送了，只是未免失礼……”
赵元吉笑道：“放心，李大人收了阑珊为义女，以后跟东宫常来常往，大家同桌吃饭的时候多着呢。”
太子说完，便拽了拽荣王。
赵世禛恍恍惚惚，扭头重看向阑珊的方向。
只是有意无意的，李尚书跟杨时毅两个挡在跟前，连一抹裙摆都看不到了。
李尚书“恭送”两位殿下离府，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他特意在门外掏出帕子揩拭脸上的汗，管家在旁边惴惴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荣王殿下怎么公然的当着那么多大人的面儿，去拉咱们姑娘的手呢？”
李尚书道：“谁知道他。”
管家道：“人家都说荣王殿下行事不择手段、呃，不拘一格的，奴才以前还不知道，今日一看……幸而太子殿下跟杨大人在。”
李尚书嘀咕了声：“是他的时候他不要，现在要得也得不了。”
管家道：“老爷说什么？”
李尚书道：“别乱打听，好生伺候着。”
送走了太子跟荣王后，阑珊又按照规矩给李尚书磕了头，献了茶，李尚书把给她准备的平安金锁，头面钗环，翡翠手镯等物一一赏赐了她。
中午饮宴过后，又请看戏，演得是“四郎探母”、“龙凤呈祥”等合家欢曲目，请的也是京内最有名的戏班子，众人看的津津有味。
阑珊自行过礼后便到内堂休息片刻，又知道众家女眷都在，便支撑着出面又坐了会儿。
幸而李尚书跟杨时毅都知道她初来乍到，未免不熟悉，杨时毅早叫李墉选了几个可靠伶俐的丫鬟贴身照看，李尚书也叫两个老嬷嬷随行伺候。
另外来做客的户部侍郎夫人以及嘉义侯夫人等几个跟杨李两人交好的女眷，自然也替阑珊照料着。
何况众家女眷知道，这一行都是给李尚书跟杨首辅面子，另外还有消息灵通的，知道阑珊跟太子妃交情，自然也不敢怠慢，因此众人举止言行上都分外的规谨谦和，虽有荣王来过那一场，内宅宴席仍是上下和乐。
吃过酒席，众人也自去看戏，阑珊趁机就回院子休息了。
不多时，是杨时毅走了来，进来问道：“你义父很不放心，叫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受惊？”
阑珊道：“师兄放心，我好端端的。”
杨时毅道：“这就好。不用在意别的，既然在京中，少不得会碰头碰脑的，习惯就好。”
阑珊道：“今日来的人格外多，怕义父照看不过来，师兄且也去帮着张罗吧，对了，老师怎么样？”
杨时毅道：“之前因荣王的事情，有些上了气，先前给众人说了半天，已经好了，这会儿也跟着大家一起看戏，还说那唱青衣的腔调出色呢，你义父便应了他改天特请一场堂会，专门给他唱，他甚是高兴。你不用担心。”
阑珊笑道：“老师最爱听曲，这却也是投其所好了。”
杨时毅一笑，正要走，阑珊问道：“师兄。”
杨大人回头看她：“怎么？”
阑珊对上他沉静的眼神，欲言又止，目光一动，改口道：“那面屏风是师兄给的，却不知为何只画了芍药……而不是牡丹？”
“个人所好罢了，”杨时毅也看了一眼那屏风，“你是听了你义父的话才这么问？还是你喜欢牡丹？若是喜欢，改日我再画一幅给你。”
“不不，这个就很好。”阑珊忙回答，欠身道：“前头的乐声飘到这里来了，果然是唱的好，您也快去吧。”
杨时毅这才点点头，转身去了。
等杨大人去后，阑珊后退两步落座，又往榻上靠了靠。
她出了会儿神，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隐隐地有些青痕。
当那手掌握住腕子的时候，她的心都缩成一团了。
那一声“五哥”，差点儿就冲口而出！
丫鬟们都在外间，内室静悄悄的，阑珊想了想唤道：“鸣瑟？”
前方的垂帷无风而动，鸣瑟从后面闪身出来。
阑珊道：“你刚才没去前面，还是因为看见他，你就躲了？”
鸣瑟不答。
阑珊没有再问下去，回想方才赵世禛看自己的眼神，过了半晌，终于才问道：“他怎么了？”
鸣瑟微微震动，却仍是没吱声。
阑珊淡淡道：“你应该是有些知晓了，你不用瞒我……他的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
鸣瑟仍旧沉默。
阑珊道：“是不是，富总管对他做了什么？”
鸣瑟听到这句才猛然抬头，他直直地看着阑珊，有些不信般的惊疑，又有些类似感伤的释然。
阑珊对上他的目光，一笑道：“我就知道，我果然没有猜错。”
鸣瑟看见她微红的眼圈，很难过，但他从不是个擅长言语表达的人，便只说道：“你、你别怪主子……”
“我没有怪他，”阑珊摇了摇头，泪从眼中沁出，“我知道他是身不由己的，我只是……怪我自己。”
从听见赵世禛的声音开始，阑珊心中就觉出异样。
等到对上他的眼神，虽然仍旧是那双凤眸，可的的确确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但是在这不同之中，又带了些让阑珊心惊肉跳的熟悉。
那种熟悉，是她曾经从温益卿的眼中看见过的！
赵世禛“移情别恋”，答应娶郑亦云，阑珊是不信的。
她不相信赵世禛真的这么快就喜欢上别人，除非他有什么苦衷。
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情形比自己料的更坏，不，不是更坏，或者说是最坏！
阑珊是欣慰的，欣慰于自己料的不错，赵世禛并没有变心。
但同时身心又是冰凉寒彻的，因为同样的命运，又在她身上发生了！
这天意，当真是很不怀好意啊。
阑珊扶着额低着头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啪啪地掉了下来。
李尚书请了三天的酒席，才陆陆续续地把帖子上的人都请遍了。
忽然有天，东宫派了人来，请阑珊明日过去说话。
郑适汝传她，阑珊自然绝不推辞，立刻对那传信的嬷嬷说明天必到。
那嬷嬷又和软地笑着说道：“我们娘娘还特意嘱咐奴婢，让姑娘明日就穿那天太子殿下送的贺礼之中的那套衣裙，头面也要选里头的，要不然就从杨大人李大人送的里头选。”
阑珊不解何意，就答应了，等那些人去后，仍是疑惑。
冷不防鸣瑟在旁凉凉地说道：“你就听太子妃的便是了。恐怕她怕你打扮的太过朴素，叫人小看了去。不然就不必特表明让你从李大人杨大人或者太子殿下送的东西里挑了。他们给的当然都是上品。”
阑珊笑道：“有趣，她也讲究起这些来了，要认真把我当成名门淑媛吗？可知纵然换一千套名贵衣裙头面，又能如何，我依旧是我罢了。”
鸣瑟看着她，心中无声一叹。
自打那日后，阑珊只字不提当天的话，也依旧的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毫无异样。
李尚书白日去衙门，她便或看书解闷，或陪着晏成书谈天说地，到了晚上李尚书回来，大家同桌吃饭，就如寻常人家父女，父慈子孝的，日子过得倒也寻常而安稳。
只是好几次，鸣瑟晚上听见她喃喃地说梦话。
有时候夜半三更听见窸窸窣窣的异动，他看过去，是阑珊悄悄拉高了被子，躲在底下隐忍地啜泣，好几回早上醒来眼睛还是红的。
鸣瑟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说而已。
所以鸣瑟也巴不得她出去走走，会会太子妃，兴许会好点。
次日，李尚书也知道阑珊要出门，还特意叮嘱了几句。
又见她打扮的跟平日不同，便啧啧称赞道：“乖女儿，你这样稍微一收拾，简直就把京城内数得上名姓的美人都压过去了……我倒是怕你往外走，若给那些纨绔子弟看上，可怎么了得。”
鸣瑟见这老家伙的嘴巴比西窗还没遮拦呢，便咳嗽了声。
李尚书笑道：“我可不是说笑哦，那个嘉义侯府的小侯爷，前日跑到户部求见我，我以为是侯府出了什么大事呢，没想到竟是为了你……不过你放心，后来我听说他给嘉义侯狠揍了一顿。”
阑珊一听又是那个徐勇，不由哑然失笑。
自己跑出一趟又回来了，大半年过去，这小侯爷居然还是没有放弃，倒是颇有几分毅力。
却也付之一笑，便出门登车往东宫而去。
直到进了东宫，阑珊才终于明白郑适汝叫自己好生打扮的用意真正是什么。
今日前来东宫的不仅是她一个，还有数家的诰命跟小姐们，比如靖国公府的几位夫人跟姑娘，嘉义侯府的小姐，兵部游尚书夫人，连同龚如梅也在。
阑珊心中有些责怪郑适汝为何事先不告诉自己竟有这么多人，只是她来不及多想，便觉着众人之中，有一道眼神分外异样。
略略抬头看去，却见在靖国公府三夫人身后坐着个女孩子，格外的盛装打扮，与众不同。
阑珊对上那双依稀熟悉的眸子，忽地想起，原来她就是郑亦云。

第210章
两个人的目光浅浅一对，那边郑适汝已经道：“姗儿到我这里来。”
阑珊走到她跟前落座，郑适汝握着她的手，对众人笑道：“这里大多都在李尚书大人请客那日见过她了，就不一一行礼见过了吧。”
众诰命夫人等齐声答应，自然不敢有别的话说。
郑适汝叫阑珊坐在自己旁边，对她说道：“你如今到了尚书府里，不比从前了，这些太太奶奶、各家姑娘们，少不得你都认识认识，以后也好来往。”
阑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知道她是好意，当着众人的面，便答应了声：“是。”
这会儿龚如梅打量着阑珊，便说道：“姐姐在尚书府内一切可好？我听说李尚书大人是最和气的，难得姐姐投了大人的缘，真是可喜可贺。那天本来我也要去贺喜的，只是那几日总咳嗽不见好，所以才没去，姐姐别怪我失礼。”
阑珊见她态度温柔，言语和气，心里微暖，便道：“妹妹多心了。”
郑适汝在旁抿嘴笑笑，转头跟阑珊低低说了一句。
阑珊微怔：“是吗？”
“当然，三月里就下定了。”
太子妃竟然不避着人，就跟阑珊交头接耳的，两人间的亲密由此可见一斑。
龚如梅见她窃窃私语，知道说的跟自己有关，便转开头去，脸上微红。
原来郑适汝跟阑珊所说的，是龚如梅跟方秀异的亲事，经过她的说合，两家都已经商议妥当了，等过了年三月份就下聘。
阑珊哑然之余，心中却也替龚如梅高兴，这女孩子性情婉柔，虽娇生惯养却一派纯良，之前因为错恋赵世禛，求之不得，磋磨的很是辛苦。
而方秀异人品出众，家世显赫，龚如梅能得这般归宿，自然是可喜可贺。
此刻嘉义侯府的徐姑娘却笑道：“娘娘在跟计姐姐说什么呢？也不让我们听听高兴？”
这位徐姑娘命唤徐丽，却正是那个爱闹事的小侯爷徐勇的姐姐，性子是最爽快利落的。
郑适汝笑道：“我之所以悄悄地告诉姗儿，是怕有人脸上过不去罢了。这消息你们当然是知道的，只有姗儿才回京不多久，自然不知。”
说着就看向龚如梅。
徐丽这才明白过来，便笑道：“原来是龚家妹妹的喜事，我这两天才隐约听闻了，妹妹大喜啊。”
龚如梅见她当面儿提起来，更是脸颊通红了。
忽然听到另一个声音道：“怎么只恭喜龚家妹妹，就不恭喜我们四姑娘吗？”
众人转头，见是靖国公府的三房太太。
司礼监操办荣王的亲事，外头放的风声虽是跟太子妃的远亲郑衍，实则宗牒上所写的，却自然是郑亦云的名字，因此众人都知道郑亦云将贵为荣王妃的事情。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亦云身上，郑姑娘含羞低头：“太太说什么呢？怎么当众打趣人。”
“这可不是打趣，”三太太笑道：“只是觉着双喜临门罢了。”
龚如梅嫁的是海擎方家的方秀异，荣王所娶的是郑家的郑亦云，不管如何，这自然都是靖国公府的喜事。
徐丽道：“我倒是忘了，靖国公府岂不是要好一番忙碌了？龚家妹妹虽是嫁给方家公子，但婚事在京城操办，自然也是靖国公府……对了太子妃娘娘也少不得要操持。”
郑适汝突然淡淡地说道：“海擎那边自然派人过来，至于四妹妹的亲事，也由司礼监操办，我是半点儿不用操心的。”
郑亦云则含笑道：“如今娘娘身怀六甲，自然是皇嗣为重，就算不是司礼监操办，也是断然不敢让娘娘操心的。”
那四太太也道：“很是，娘娘放心，国公府内自然会打理的妥妥当当。”
郑适汝仍是淡淡冷冷的：“有些乏了，各位先喝茶，我失陪片刻。姗儿，你随我进来。”
她说着起身，不由分说地撇下众人，带了阑珊进内去了。
众家诰命中有聪明的，自然知道太子妃不太待见国公府的做派，便不言语。
只有徐丽说道：“太子妃跟计姐姐的关系可真好啊，真令人羡慕。”
龚如梅附和道：“听说当初是一块儿在盛德上学的，手帕之交，自然是极好的。”
郑亦云的面上却露出一丝冷笑。
且说郑适汝同阑珊起身往内，阑珊低低道：“毕竟是你家里的人，你不可做的太过。”
“我做什么了？”郑适汝不以为然道：“谁愿意理他们，鬼鬼祟祟的，以为是什么好事呢……像是我跟你这么亲近，为了你好，当初还不愿意你接近荣王呢，你瞧瞧他们，还没进门儿，这脸上的得意之色简直令人作呕，他们真以为那荣王府是那么好进的？荣王是那样纯良的乘龙快婿？我把话放在这里，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罢了罢了，越说越不像话，你休要说别人，”阑珊叹了口气：“你只说，你好好的让我见这么些人做什么？”
郑适汝这才转恼为喜地笑道：“难道你一辈子都不见？早见晚见一个样，何况现在有李大人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阑珊叹气：“李大人对我好，我越发也替他着想些就是了，难道我就要给他惹事？”
郑适汝抿嘴道：“瞧你这胆小鬼的样子，好吧，不给李大人惹事，只是如今你在东宫，在这里的事情都算我的，如何？”
此时两人进了里间，宫女太监都在外头伺候，郑适汝站住脚，轻轻地摁了摁阑珊的肚子，疑惑地盯着说道：“虽有些意思了，却不算很大，我明明比你晚……”
阑珊忍不住笑了：“谁能跟太子妃娘娘比？”
郑适汝也笑了：“混账东西，谁跟你比大小了？就是觉着你该越发用心调补而已！”
阑珊道：“这个真的没有亏缺。每天的东西我都吃不过来呢。”
虽然之前从饶州往回，一路上或有颠簸，但吃的东西上却从未欠缺过，西窗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给她塞点吃的东西，乃至西窗离开，李墉等众人也都甚是尽心，进了尚书府更不必说，除了李尚书命仆妇们小心伺候，三五不时，那边杨时毅还会派人送府内送东西，名义上是孝敬晏成书的，其实有一大半却是给阑珊的，气的李尚书背地里抱怨：“这杨大人，我的俸禄是比他少，只是这点东西还是出的起的，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阑珊却知道他们两个是斗气惯了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不用当真。
所以自打什么山珍海味，稀有的补品之物，变着花样的，吃的阑珊都有些怕了。
郑适汝见状忖度说道：“既然东西上没缺，那多半是心神上的缘故……”
说到这里，却也知道是为什么。
太子妃当即打住，想了想，问道：“那天我没有去，听说荣王突然到了，他还……差点打伤了温益卿，是怎么回事？”
阑珊道：“不是打伤……只是推了一把。”
郑适汝瞥着她，终于叹息道：“若是以前我自然不信会有这种事，但是，有温益卿‘珠玉在前’，活生生的例子，倒是不可让人不信。只是想不到，事情会落在荣王头上，如果真的是他也中了那摄魂催眠的招数，自然是容妃一手操持算计的了。”
郑适汝说到这里，不由似冷非冷地笑了声：“你瞧瞧，这算不算是天道好轮回？我丝毫也不同情荣王，只是觉着……把你牵扯在内，实在是何其无辜！”
“别说了。”阑珊低低地，似是叹息，又似是祈求。
郑适汝欲言又止：“可温益卿有恢复之日，虽然过程艰难了些，所以荣王未必不会有那么一日，你想不想……”
“罢了！”阑珊不等她说完，便道：“既然容妃容不得我，何况事已至此，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嘴里说着不想，我知道你是放不下的，所以……”郑适汝一笑，眼中却有若有所思之色一闪而过。
“所以什么？”阑珊问。
“啊，没，”郑适汝笑笑，道：“我知道你不太愿意面对那种场合，索性你在这里歇息片刻，我先去更衣。”
阑珊总觉着郑适汝有话瞒着自己，思忖着想问，她已经更衣去了。
等到郑适汝更衣妥当，仍旧带人去了前厅，让阑珊自在休息。
阑珊见她去了，便在榻上轻轻地歪了过去。
可因为给郑适汝方才几句话引动了心事，一时竟无法睡得着。
她躺了片刻便起身，看外头日色照在窗棂上，雪亮一片。
阑珊便走到窗户旁边，将窗扇推开。
外头是一片翡翠色的湖泊，冬日的树矗立岸边，树身透出一种类似皮肤的苍白色，上头却有深黑色的月牙般的痕迹，冷不防看过去，就如同人的眼睛一样，痴痴怔怔地瞪着人。
阑珊认得那是白桦树，之前在外头走动的时候见过的，只是庭院内却很少见。
她看的心动，便从屋子里走了出去，绕过小巧的木头廊桥，走到那片小树林子里，树身上的眼睛依旧不动，阑珊抬手轻轻地拂了过去，那所谓的“眼睛”其实是树生长的时候，书皮开裂形成的，却也算是自然的奇迹造物。
阑珊跟那只黑黝黝的眼睛对视，不知为何，竟想起那天在李府之中，突然间对上的赵世禛凝视的凤眸。
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东西，细嫩的手指抚过那皲裂的眼睛，她的心此刻也如同这眼睛一样，有些千疮百孔，一言难尽。
正在此刻，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阑珊一怔，耳畔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道：“真的是计姐姐啊。”
这个声音透着几分熟悉，阑珊忙定了定神，确认双眼不会流露异样，才慢慢地转身：“郑四姑娘。”
身后来人自然是郑亦云，距离五六步远是她的丫鬟，垂手低头地站着等候。
郑亦云笑打量着阑珊，道：“先前太子妃做寿，我远远地看了一眼，还以为是看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是姐姐，只是姐姐的运气真好，虽然嫁不了荣王殿下了，却又成了李尚书大人的女儿，这也是别人都羡慕不来的。”
阑珊不是很愿意跟郑亦云说话，何况从郑适汝口中得知，当初在学堂内撺掇同窗告自己状的正是她，更加不喜欢了。
何况方才在外间，靖国公府的人提起郑亦云的亲事，面有得色，就算别人未必看清阑珊就是郑衍，郑亦云却是明知的，如今这番话自然如同挑衅。
阑珊道：“你不在前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郑亦云道：“这不是一别经年，想跟姐姐多亲近亲近么？当初听说姐姐新婚遭遇不幸，我心里也自替你担心，一直记挂着呢。”
“你说完了？”阑珊淡淡地：“你若不走，我却累了，要歇着了。”
她正要走开，郑亦云道：“计姗！”
阑珊脚下一顿，转头看她。
郑亦云冷笑着看她道：“就算给你飞上枝头，你也成不了凤凰！以前是一样，现在也是一样。”
“我怎么不懂郑姑娘的意思。”虽然她语带讥讽，阑珊却丝毫不以为意。
郑亦云道：“以前你缠着太子妃，后是荣王，现在又是李尚书，杨首辅大人，你的手段可真是高明，不如也教教我呀，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些人都迷得神魂颠倒，一心向着你呢？”
阑珊哑然失笑：“哦，这大概是天生的，教是教不会的。”
她并不把郑姑娘的挑衅放在心上，仍是淡淡道：“要是没有别的话，就这样吧。你也好自为之……”想到郑适汝先前所说“没有好果子吃”，阑珊及时打住，“告辞。”
郑亦云没想到她竟然并没有跟自己动怒，见阑珊转身，便道：“你果然变了不少。”
阑珊并没有止步，只听郑亦云道：“这若是在以前，你早跟我吵起来了。只是你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只能骗得过太子妃罢了。太子妃一世精明，偏遇到你就变得愚蠢了，真以为自个儿就能当一辈子太子妃呢。”
阑珊听到这里，缓缓转身看向郑亦云。
郑亦云皱眉：“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阑珊走前两步：“四姑娘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郑亦云嗤地笑了：“没什么啊，不过是随口说笑罢了，难道我说错了吗？她当然不会一辈子都是太子妃。”
这话按理说也没错，毕竟太子顺利的话，必会登基，到时候太子妃自然贵为皇后。
可惜郑亦云的神情跟语气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倒有些幸灾乐祸的恶意，显然不是往好的方面在想。
阑珊深深呼吸，抬手。
“啪”地一声，是一记耳光落在郑亦云脸上。
郑亦云做梦也想不到会这样，举手捂着脸：“你……你疯了？你敢打我！”
阑珊越发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是敢打你，又如何？你听清楚了——不要以为你做定了荣王妃，就敢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了，别说你现在还不是，就算真的成了，你也仍是在太子妃脚底下。不为别的，不管是样貌，出身，还是人品，你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能跟太子妃相提并论之处。”
郑亦云屏息，牙关咬紧：“你竟敢如此小看我……”
“我还没说完，”阑珊打断她的话，继续道：“我劝你收起那些非分之想，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最好，你若是胆敢再放出这些话，流露这些不逊的意思，不用太子妃怎么样，我先收拾了你！”
郑亦云怒不可遏：“你、你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是好言相告，但若你觉着是威胁，也无所谓！”
“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
郑亦云给阑珊气坏了，一边叫嚷着一边才要动手，谁知目光转动，竟看到身侧不远处竟有一道人影矗立那里，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她猛然一震，顿时缩手低头，后退了一步：“殿、殿下！”
阑珊本正盯着郑亦云，突然听了这句，还以为是太子到了，当下也敛手垂头，转身道：“殿……”
一声还没说完，就听那人说道：“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是在吵架？”
声音微冷，却又饶有兴趣似的。
阑珊蓦地抬头，此时才发现，出现在身侧、在林中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太子赵元吉，而赫然正是赵世禛本人！

第211章
阑珊不知道赵世禛为何突然出现在东宫，这样悄无声息，更不知他几时出现的，是偶然碰巧，还是……
目光相对的刹那她仓促地垂了眸子，避开了他凝视的眼神。
而听了赵世禛的询问，郑亦云灵机一动，便小声道：“回殿下，我……跟计姐姐并没有吵架，只是……”
她抬手在被打的脸颊上轻轻拢了拢，显得有些委屈，又有些颇识大体的隐忍：“只是我说话一时不谨慎，惹了姐姐不高兴，并没什么的。”
阑珊瞥了她一眼。
赵世禛也抬眸扫了眼郑亦云：“那你到底‘不谨慎’的说了什么？”
郑亦云一怔，旋即小声道：“这、其实没什么别的，我不过是说，说姐姐的运气好，处处都有贵人扶助罢了。”
赵世禛漠然无情的凤眸瞟着她：“新婚当晚差点给烧死，你竟说她运气好，还是说你也盼着这样的运气？”
阑珊跟郑亦云都呆住了，荣王殿下的嘴实在太毒了，这不光是在咒郑亦云，简直连他自己也包括在内了。
郑亦云红了脸，又有些不安，忙分辩道：“殿下！我当然不是说这个……”
“行了，”赵世禛又冷笑道：“看得出你是果然不会说话，也怪不得会挨这一巴掌。打的实在不冤。”
郑亦云万没想到荣王是这样答复，越发的紧张，结结巴巴道：“殿下……”
赵世禛却不由分说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跟她说。”
郑亦云愣了愣，竟未动作。
赵世禛眉峰微蹙：“怎么，还等另一巴掌？”
给他无情的凤眸瞟着，一股寒意从心底生出，四姑娘打了个哆嗦：“是！”她局促地行了礼，后退两步，转身匆匆去了。
阑珊见郑亦云走开，心中忐忑。
本来以为赵世禛多少会向着郑亦云，毕竟那是他未来的王妃之选，没想到竟没有。
阑珊轻声道：“殿下若无吩咐，我也告退了。”
“本王还没开口，你急什么？”赵世禛淡淡道。
阑珊勉强止步：“不知殿下想说什么？”
赵世禛哼了声，道：“你这个人，却是有意思的很，之前她说你的时候，你安安静静的，并不怎么动怒。为什么后来说起太子妃的时候，你就按捺不住了呢？莫非对你而言，太子妃比你自个儿更重要？”
阑珊的手悄然握紧。
他果然早就到了，不然的话也不会知道这些。
恐怕在郑亦云来之前就已经……
一念至此，突然想起郑适汝临去时候的那句话。
——“嘴里说着不想，我知道你是放不下的，所以……”
所以怎么样？
阑珊当时问，郑适汝却顾左右而言他了。
这是东宫，虽然荣王也常来常往，但是往这内宅来去自如，太子妃没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
难道……是郑适汝安排的？
阑珊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口中干涩，心中乱乱地想：“宜尔，你何必多此一举啊！”
赵世禛见她不回答，便道：“怎么一声不吭？我说对了么？”
阑珊暗中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静心，尽量平静的：“太子妃毕竟是郑家的人，四姑娘也是出身靖国公府，很不应该同门相残，做这种吃力扒外的行径。”
“同门相残，吃力扒外？”赵世禛笑了笑，道：“你说的真有趣，只不过也别当谁是傻子，本王知道你的意图，你无非是觉着，——这个人若进了王府，就会跟太子妃分庭抗礼，会对太子妃不敬，甚至想要……”
说到这里的时候荣王倾身往前，几乎靠近阑珊的脸：“取而代之，对不对？”
阑珊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因心慌的缘故，上半身微微后仰想要避开他，却仍是察觉那熟悉而湿润微凉的呼吸轻轻掠过脸颊，就像是春夏之交，晚雨过后的一阵湿润的风，乍暖还寒。
赵世禛说的没错，这的确是阑珊所担心的，也正是方才郑亦云话中隐隐透出来的。
所以阑珊才给了郑亦云那一巴掌，直接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
阑珊可以容忍荣王妃的位子另有其人，却不能容忍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将威胁到郑适汝！
没想到荣王居然也看的这么清楚。
阑珊闭了闭双眼：“那殿下是怎么想的？”
突然问了这句，赵世禛愣了愣。
他故意靠近说了那句话，却无端引得他自己有些失了神。
眼底所见的光景太过熟悉了，白皙柔嫩的脸颊，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她修长的脖颈，以及有柔软碎发的后颈窝。
赵世禛觉着很熟悉，那日在尚书府内，手指无端弹动的感觉蓦地又出现了。
还有她身上很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撩过鼻端，在他想捉到的时候又消失不见，让他恨不得把人搂入怀中，细细地闻个够。
就在赵世禛几乎忍不住想要抬手握住那纤细的脖颈的时候，听到了阑珊的问话。
“嗯？”赵世禛斜睨。
阑珊道：“那殿下是怎么想的，可也跟四姑娘所想的一样？”她原本是垂着眼皮很是恭顺的样子，此刻便抬起双眸直视赵世禛：“想——分庭抗礼，取而代之？”
荣王眉峰皱蹙。
他觉着牙痒痒：“你是怕本王会这么做？”
阑珊立刻反问：“那殿下到底会不会这么做？”
赵世禛给她一句一句的问着，本来是他掌握主动的，可现在却好像给人逼着一样，步步追问。
这让他无端的烦躁起来。
终于他眯起双眼道：“会不会的……本王需要跟你交代吗？”
阑珊的回答非常的快速而简单：“需要。”
赵世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此刻他突然体会到了方才郑亦云那恼羞成怒的感觉，原来言语真的会逼的人失神。
阑珊道：“殿下需要给我交代。”
“凭什么？”赵世禛简直匪夷所思。
“不说算了。”阑珊失笑。
阑珊看出他绝不会乖乖地回答这个问题，当下屈了屈膝，迈步要走开。
赵世禛抬手将她挡住：“本王许你走了？”
阑珊道：“殿下还有什么其他吩咐？”
从他出现，阑珊就觉着不适，从身到心。
她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真的有血脉相连的说法，原本安安静静的那小东西居然也有些不安闹腾起来。
“吩咐倒是没有，本王只是有些事情弄不明白，”赵世禛转头细看阑珊。
锐利的目光描绘过她的眉眼，明明是想要弃嫌的，可不知为何，眼睛都好像要定在上头无法挪动，这种感觉令他不安：“明明是你先前痴缠着本王，怎么这会儿冷若冰霜仿佛不认得一般？”
阑珊听到最后一句：“你说什么？”她突然有些发昏：“是我痴缠王爷？”
“难道不是？你不是在皇上面前亲口承认的，说是你居心不良主动接近本王，想借着本王之力庇护你，好免除你欺君之罪的吗？……怎么，莫非现在是另外找到了靠山，所以就可以翻脸不认人了？”
阑珊正竭力地想要把他看清楚，听了这一句话，耳畔似乎是雷神驾着战车，轰隆隆地疾驰而过。
是啊，她几乎都忘了。
她的确曾经在皇帝面前亲口那么说过。
只是当初之所以这样，是想着把那欺君的罪名揽到自己的身上，没想到今时今日，从赵世禛口中说出这些话。
阑珊觉着这件事情当真好笑的很。
温益卿先前只是彻底的不认识她了而已。
可是赵世禛居然……居然是这样，她倒宁肯赵世禛如温益卿一样，从头到脚当她是个陌生人而已。
阑珊直直地看着赵世禛：“你、知道的还有什么？”
“你问本王？”赵世禛疑惑。
“是啊，”阑珊笑了：“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说我……是在利用你，说我始乱终弃？”
赵世禛皱皱眉。
不等他开口，阑珊却笑着摇了摇头，也把眼中的泪轻轻甩落：“对，王爷说的都对啊，我的确是利用你而已，现在、我另有靠山，自然不需要你了。所以请王爷……不要再拦路！”
阑珊抬手要将赵世禛推开，却反而给他攥住了手腕。
“上次在李府你就这么推开了本王，有过一次还想再有第二次？”赵世禛的心跳加速，他看见阑珊落泪，不知为何心里很不舒服：“除非我主动放开，否则……”
阑珊无法再面对他，忍不住叫道：“来人！……鸣瑟！鸣瑟！”
赵世禛一怔，旋即笑道：“原来你找鸣瑟，放心，你再叫一千次，他也不会出现。”
阑珊起初以为赵世禛的意思，是指的鸣瑟惧怕他所以才避而不见，就如同上次在李府，但很快她知道不是。
“你、你把鸣瑟怎么了？”阑珊瞪大双眼看向赵世禛。
赵世禛握着她的腕子，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比上次在李府相见还要强烈百倍，让他握住了就不想要放手的感觉。
荣王忖度道：“明明是我的人，却整天跟在你的身边，叭儿狗似的不离左右，也许郑亦云说的对，你的确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他们都迷惑了，西窗向着你，连鸣瑟……他从来都是六亲不认冷冷清清的性子，居然也一门心思只念着你，这样的奴才，才是真正的‘吃力扒外’，不教训教训怎么成？”
阑珊只觉着心寒齿冷：“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他在哪里！”
赵世禛道：“既然是本王的人，我要如何教训，跟你有什么相干？”
阑珊有些站不稳，脸色极快地泛白：“鸣瑟他是、是你吩咐着……留在我身边的。”
勉强说了这句，已经是泪痕满脸，阑珊道：“是你吩咐他看着我的，西窗也好，鸣瑟也好，小叶也好，都是你派他们在我身边的，你怕我出事……但是现在你居然……”
现在他居然一点都不记得，而且反目成仇似的。
阑珊闭上双眼：“你若是对鸣瑟怎么样，五哥、太诛心了！”
赵世禛听她句句说着，正也心神不宁，却也发觉阑珊的脸色不大好，突然又听她那样一声唤：“你、你叫我什么？”
阑珊试着深呼吸，她想要把泪忍回去，但是浑身上下的力气好像也都在这泪水之中化作乌有，只有腹痛的感觉那样鲜明。
“叫、叫大夫……”阑珊勉强说了这句，伸手握着赵世禛的手臂，身不由己往下委顿过去。
赵世禛早将她拥入怀中：“你怎么了？你……”
忽然他察觉到异样，垂眸看向阑珊身上：“你……”
阑珊倒在他的怀里，这本来是她非常依恋的地方，仿佛天地之间，没有比赵世禛的怀抱更加踏实可靠的地方了，但是现在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宛若冰窟。
阑珊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描绘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有泪从眼角滑入鬓中，阑珊撑着一口气，低低道：“五哥，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赵世禛怔怔地盯着她：“你叫我……”
“但是，”眉头紧锁，阑珊忍着腹痛：“但是，若这孩子有个万一，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赵世禛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阑珊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从院子之外有数人极快地走了进来，为首却是太子妃郑适汝跟太子赵元吉，身后簇拥着许多宫人。
赵元吉扶着郑适汝的手，且走且劝道：“你别急，慢点儿！留神脚下……阿汝，别动气啊，千万别……”
郑适汝远远地看到了这里的情形，哪里能听到别的话：“荣王！”
不等走到跟前，郑适汝大叫了声，同时她看见赵世禛怀中的阑珊，也看清楚阑珊苍白的脸：“荣王！”
郑适汝一改素日的雍容端方，怒喝道：“是我错看了你！我真真的不该心软，更加不该给你什么机会……你、你放开姗儿！”
见没有人动，郑适汝指挥左右：“都愣着做什么？找软轿来！传太医！”
又怒喝太子：“把姗儿抱过来，别让他碰！”
赵元吉给她呵斥，只好走到跟前，他皱眉瞪着赵世禛：“她有孕在身，你做了什么？”
赵世禛哑口无言。
郑适汝道：“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你不动手，要我动手吗？”
赵元吉忙伸出双臂把阑珊抱了过来，郑适汝轻声唤道：“姗儿，姗儿你觉着怎么样？”
阑珊听见郑适汝的声音才微睁双眼：“宜尔……我的肚子，很疼……会不会有事啊？”
郑适汝的泪倾泻而出，握紧她的手：“胡说，有我在呢，没事儿！一定好好的！”
她攥着阑珊的手，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向赵世禛，咬牙低声道：“荣王！姗儿跟孩子若有个万一，我绝不会放过你！”
匆匆忙忙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赵世禛还留在原地。
直到飞雪走了进来。
“主子，鸣瑟跑了。”飞雪低着头说道。
赵世禛转头：“什么？”
飞雪咬了咬唇道：“听说舒阑珊有事，他就跟疯了似的……”
赵世禛的确是在现身之前先把鸣瑟拿下了，本来不想大动干戈，只是鸣瑟不肯跟他走。
所以才叫人绑住了他。
到了外间，留守的锦衣卫躬身垂头回禀道：“王爷，不是我们看守不力，只是、是他几乎把胳膊都拧断了。”
若是不松绑，恐怕鸣瑟要生生地把自己的双臂废了。
赵世禛看着地上点点滴滴的血，以及那带血的绳索，断开的地方是整齐的，显然是给一刀斩断的。
他仿佛能想象当时惨烈的场景。
飞雪低着头道：“是我把绳子砍断的。主子要罚就罚我吧。”
过了半天，赵世禛并没有说什么。
最后上马的时候才道：“他去了哪儿？”
飞雪摇了摇头。
赵世禛转头看向东宫门首，终于说道：“回王府！”
今日荣王出门，西窗并没跟随。
以前不管赵世禛去哪里，西窗都要紧紧跟着，鞍前马后，不带还要吃醋。
可这种情形自打回京后就改变了，整个人也不似之前一样殷勤周到，甚至学会了偷懒。
赵世禛进门的时候，西窗正趴在桌子上打盹，一个小太监在炉子旁给他烤栗子花生吃，见赵世禛脸色不对，慌忙悄悄地退了出去。
西窗正眯着眼睛打盹，寒风从外头来，他缩了缩脖子，懒洋洋地说道：“是谁长了尾巴怕夹了去，门也不知道关啊？”
冷不防给人揪着领子扯了一把，西窗猛地睁开眼睛，吓得僵直：“主、主子！”

第212章
赵世禛松开西窗缓缓落座，眼睛虽是盯着西窗，却又不像是在看他。
西窗吓得不敢动，只是缩着肩膀躬身站着。
室内的气氛格外紧张，许是那炉子的火太热，西窗的额角很快见了汗。
沉默中只听“啪”地声响，原来是炉子上的一枚栗子给烤爆了！
那栗子炸裂后，白色果肉四散，屋子里却在瞬间充溢着那股半焦的香气。
西窗这才能动似的，忙过去把炉子上的其他果子都扫落在地上。
赵世禛盯着那迸溅在桌上的一点栗子粉，终于道：“从你回来后，就跟掉了魂儿似的，怎么，心还在外头？”
西窗一个激灵，忙道：“奴婢当然不敢。主子口渴吗？奴婢给您倒茶……”
“别动，”赵世禛道：“本王问你，你是不是跟鸣瑟一样，满心里都只惦记着舒阑珊？”
西窗一愣，目光有些鬼祟的溜来溜去，终于还是低头讨好地陪笑道：“奴婢没有，奴婢是伺候主子的，当然满心满脑都是主子。”
赵世禛冷笑道：“以前是，现在就不一定了。以前你哪时哪刻不是都紧守本王身边的，但是现在，你能躲懒就躲懒，什么事儿只指使别的人去做。”
西窗死死地低着头：“主子……是怪奴婢，那奴婢以后再勤快点儿就是了。”
赵世禛道：“本王不想听这些没有用的。”
他垂眸看着西窗道：“你告诉本王，之前你，飞雪，还有鸣瑟，是不是都是本王派了去给舒阑珊的？”
西窗张了张嘴，却又忙闭紧了，他伸手在嘴上堵了堵，似乎怕不小心漏出什么来。
最后他小声道：“主子怎么忽然这么问呢？我们、我们不是随着主子往南边去处理官银沉船案子……迟了回京而已的吗？”
“你这是供认，还是反问？”
西窗咽了口唾沫：“是、是供认吧？”
赵世禛自然看得出来他的言不由衷，竟笑了出声：“是吗。”
他没有再继续发问，只是抬手拄着桌子，手背抵着腮。
“五哥，我不怪你……”
“但要是这个孩子有事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心原本平静的就像是一面冰湖，结了很厚的冰层。
但是现在，底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仿佛想要撞破那坚冰直冲出来一样。
“舒阑珊的那个孩子，是谁的。”终于，赵世禛问。
西窗的眼睛蓦地睁大。
赵世禛对上他的眼神：“她有身孕，你当然是知道的，所以当初你才跟本王说，她不顾身子也要赶回来见我……”
西窗又咽了口唾沫。
赵世禛道：“你还不说吗？”
“主子……”西窗的嘴唇发抖，泪在眼睛里打转，终于他双膝一屈跪在地上，“求主子别问了！”
西窗跪趴在地上，脸朝下，不敢抬头。
“还是不说啊。”赵世禛垂眸看着地上的西窗，微微点头。
“主子别问了，算是奴婢求您了！”
赵世禛看到西窗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显然很害怕。
但是荣王无法说明的是，在他心中同样有一种无端莫名的恐惧，或者说……是对于某种预感的恐惧。
只是这恐惧如此强大，强大到他几乎不敢去面对。
“你不说？也好，那就让本王说。”又过了会儿，赵世禛才淡淡地开口道，“你今儿没跟着本王，所以应该还不知道，今天本王在东宫见到了舒阑珊，才发现她居然有了身孕，只可惜她好像动了胎气，那小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
荣王慢慢地说到这里，本是要说严重些威胁西窗的，可不知为何，竟说不出口。
但这对西窗而言已经足够了。
“什么？！”西窗失声，不顾一切地抓住赵世禛的袍摆，仰头瞪着他叫道：“主子您说什么？小世子怎么样？”
“小世子”三个字，赵世禛当然听得很清楚。
西窗却没有意识到，见赵世禛没有回答，便飞快地跪蹭着着上前，他一把拉住了赵世禛的袍摆，流着泪嚷嚷道：“主子你快告诉我，孩子怎么样了？小舒子呢？您快说别吓我啊！”
“你叫那孩子‘小世子’，这么说……”赵世禛微微俯首：“她怀的，真的是本王的……孩子？”
西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毫无办法，松开赵世禛的手，西窗放声大哭起来：“主子，你别逼我！我不想小世子有事，不想小舒子有事，可是我更加不想主子你有事啊……”
他突然像是发疯了一样推开赵世禛，俯身趴在地上，用力把头往地上碰了过去，一边哭道：“我什么也不能做，索性就让我死了吧！”
东宫。
阑珊迷迷糊糊中听见郑适汝的声音，温柔而笃定的，时不时地叫她的名字，让她安心之类。
她感觉到太子妃的手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郑适汝的手那么温暖有力，这让阑珊觉着欣慰。
虽然提不起力气，她知道有太医来过，给自己把脉，阑珊想知道自己怎么样了，但是太医们说话的声音一概的很低。
阑珊很害怕，她隐隐觉着那孩子仿佛要离开自己了，这种恐惧，甚至比当初第一次新婚的遭遇还要令她害怕。
幸而还有郑适汝在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又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子的声音，起初阑珊还想不起是谁，半晌才模模糊糊反应过来，那是杨时毅。
杨大人怎么也来了……他那么忙，难道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跟太子向来不算和睦，居然也肯劳驾来到东宫？
阑珊觉着心里愧疚，很想跟杨时毅说几句什么，但是却又无法张口。
她仿佛给一张无形的网困在其中，半昏半醒昏昏沉沉的，直到眉心处有一点沁凉投入，就如同醍醐灌顶，才把原先有些昏沉的神智唤醒了。
那沁凉的感觉有在两侧太阳穴处出现，然后是耳根，颈间。
“不打紧，只是先前受了刺激，心绪不稳，自然影响到胎儿，”是陌生的，有些许苍老的声音，“我已经用金针刺穴，重新让气归于脉。”
“多谢夫人！”这却是郑适汝的声音了。
“什么夫人，不过是个乡野老婆子罢了。”那人缓缓说了句，又道：“只是我看，她怀身孕的时候就吃过药，后来又七情入窍的受了些心伤，可偏偏不思保养，又经历了一番劳顿，真是五毒俱全啊，唉……”
郑适汝忙问：“可、可有妨碍吗？”向来镇定如她，声音竟也发颤了。
老太太道：“换了别的，恐怕早保不住了，只不过她怀的这孩子很倔强，方才探他的脉，也显得很强韧，知道拼命求生，是个不错的孩子……”
阑珊虽还没有醒来，泪却顺着眼角悄然流了出来。
郑适汝的声音里显然也带了些许哭腔，毕竟同是将为人母，感同身受，便道：“多亏了老夫人，还求您施加援手，帮帮他们。”
老太太道：“不用多说了。鸣瑟找过我几次。原委也都告诉了，我知道是谁造的孽……不会不管此事。”
到傍晚的时候阑珊才醒了过来，身边除了郑适汝贴身的宫女外，还有个半大的脸熟孩子。
那孩子正捧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阑珊，见她睁眼，才惊喜地叫道：“你醒了？你还认不认得我？我是阿纯呀。”
阑珊正在心中思索哪里见过这孩子，看到他圆圆的双眼，纯真的笑容，蓦地想起来：“啊……是你啊！我当然认得。”
这阿纯，自然是曾经赵世禛带着她去见养伤的飞雪，在城郊住处遇到的小孩子，当时阿纯还送了花儿给她。
阑珊又想到半梦之中听见的那苍老的声音，恐怕就是当时缘悭一面的“陆婆婆”了。
一想到这个，阑珊又有些紧张：“鸣瑟呢？”
阿纯眨了眨眼：“鸣瑟哥哥，他在外头呢！”
“在外头？”阑珊屏息，“真的？他没事吗？”
阿纯认真道：“没有，就是手臂受了伤，婆婆给他看过了，已经上了药了。”
阑珊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了。
此刻外头听见了动静，也陆陆续续有人走了进来，除了郑适汝外，还有一位满头银发，看着年纪颇大的老妇人，一手拄着根黄花梨拐杖，自然就是救了自己的那位老婆婆。
阿纯一看，忙跑去扶着。
阑珊也要起身，却给郑适汝制止了。
陆婆婆道：“不要动了，才调了气血，若还妄动，或者乱了心神，会影响到那小家伙的。”
阑珊听了这话便不敢了，只望着对方道：“多谢婆婆。”
陆婆婆看着她清澈宁静的目光，微微一怔之下笑了笑：“不用谢，有人造了孽，自然得有人收拾。”
她说了这句，上前搭在阑珊腕上，静静地听了会儿：“还成。待会儿有一剂药，你喝了就睡下，安安稳稳先过了今夜再说。”
陆婆婆说完后，扶着阿纯的手自顾自转身去了。
阑珊目送老人家离开，才对郑适汝道：“李府里可派人安抚了？”
郑适汝叹息道：“我也知道晏老先生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就只派人去说，我留了你在东宫过夜。李尚书那里怕瞒不过去，因为下午的时候杨大人就得了信儿特来过一次，傍晚时候李尚书也来了，我趁机叫太子告诉李大人，只别张扬给晏老先生知道。”
阑珊松了口气：“正是这个意思。万万别吓到了晏老，只是又让义父跟杨大人操心了。”
郑适汝道：“是我的错，我本来觉着……让你跟他见一面，或许会有好处，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阑珊本也怪罪郑适汝自作主张，可见她如此自责，反而笑道：“跟你无关，要见面……哪里见不得，既然都在京内，始终会有碰头的时候。趁机说破了也好。”
郑适汝咬了咬牙道：“他欺负你了？说了不中听的话？”
阑珊道：“没有，只是我自己沉不住气而已。”
郑适汝皱皱眉，叹气道：“这次倒是多亏了鸣瑟，听说他原先给荣王绑了，只是听闻你出了事，他就不顾一切挣脱了束缚跑去找了这陆老太太来，这老太太的确能耐，原先太医们都不敢随意的下针用药，她倒是爽利，唉……若你在我手里有个万一，你叫我以后怎么办？”
郑适汝说着，忍不住俯身搂住了阑珊，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又是后怕又是懊悔，泪滴在阑珊颈间，温温凉凉的。
阑珊探臂将郑适汝抱了抱，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不是没事吗，就算真的有个万一，你也得给我好好的……”
郑适汝手忙脚乱地来捂她的嘴，又呸呸地吐了两口，连说“大吉大利”。
阑珊笑道：“你放心，你没听陆婆婆说吗，这孩子很坚强呢，他拼命想要求生，我、我当然也是。”说了这句，鼻子已经酸楚了。
郑适汝替她拭着泪：“好，好好，咱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好不好？你安心地养身子，从此后，那些碍眼的人，咱们一概不见了！”
阑珊又安抚了郑适汝半晌，才叫她自去歇息了。
等众人都退了，才有一道身影闪了出来，却并不靠前，只是默默地望着。
阑珊若有所思：“鸣瑟吗？”
鸣瑟才低低的“嗯”了声。
阑珊把帘子掀开了些，见他果然在四五步远的地方：“他、没怎么样你吗？”
鸣瑟摇头。
阑珊道：“这就好。以后若他还来找你，你别反抗，毕竟他现在跟先前不同，你别逆了他的性子，白吃了亏，知道吗？”
鸣瑟垂着头，半晌才闷闷道：“你照料好自己就行了。”
阑珊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便温声笑道：“我当然会，不会辜负你拼命帮我去请陆婆婆来的情意呢。”
鸣瑟扭头，终于一言不发地扭身走开了。
次日早上，陆婆婆先来给阑珊诊了脉，并无异样。辰时的时候，尚书府派了人来接阑珊回府，郑适汝想多留她几日，阑珊怕会让李尚书跟晏老担心，便执意要回，郑适汝问过陆婆婆之后，才准了她回府。
就在送了阑珊之后，郑适汝才回到内室，道：“给我更衣梳妆。”
贴身嬷嬷忙道：“娘娘昨晚都没睡好，这会儿正该好好休息……又为何要梳妆呢？”
郑适汝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依旧的艳美雍容，那么冷冷的笑意看来就多了几分艳丽的煞气，她冷笑道：“不必啰嗦，换朝服，我要进宫。”
且说阑珊乘车回到李府，陆婆婆，鸣瑟自然一并随行。
阑珊以为这个时辰，李尚书自然是在户部的，于是只去晏成书的院子先让晏老安心。
进了院门，突然看到门口处多了好几个人，一色的青衣缎袍，眼生的很。
阑珊正觉疑惑，略微歪头向内看去，依稀看到内堂里，晏成书正跟一个人对坐着，似乎在下棋。
而就在他们旁边站着一道人影，却竟是李尚书。
阑珊愣了愣……李尚书是正堂级的人物了，是什么人会让他侍立旁侧？
这天下间也是屈指可数。
而且晏成书所坐的位置，却是下位，只是他的身形将上位那人挡住了，看不真切。
她心中忖度着，脚步迟疑着放慢。
那几个侍立门口的人见了她，并没有拦阻。
阑珊犹豫着正要拾级而上，突然间想起一个人！
她惊了惊，将要踏落的脚蓦地顿住，想要抽回来。
就在这时候，里间传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既然都来了，就进来吧。”
听了这一声吩咐，李尚书忙快步走出门来，他下台阶扶住了阑珊，先低声问：“身子怎么样？”
阑珊道：“无碍，让义父担心了。”
李尚书笑道：“你没事儿就好。走吧，慢点儿。”
阑珊缓缓吁了口气，同李尚书一块儿拾级而上，进了门。
此刻坐在晏成书对面那人正下了一枚白子，他缓缓抬眸看向阑珊，很快将她上下扫了眼，方微微一笑：“换了女装，倒是让朕有些不敢认了。”
原来此人，竟正是居于深宫的皇帝！

第213章
皇帝端坐在晏成书对面，他身着玄青色的云锦斜襟圆领袍常服，也并未戴翼善冠，只是普通的乌纱圆翅折角帽子，可见今日是微服出宫，所以外头并无任何消息。
大太监雨霁也是一身青袍，躬身敛袖地立在皇帝身后。
皇帝打量了阑珊片刻，点头道：“你到你师父旁边坐吧。”
晏成书本要起身，闻言只得又重坐了回去。
阑珊却看向李尚书，一时踌躇着没有动。
皇帝看在眼里，笑道：“李爱卿也坐吧，本就不叫你拘礼，何况这还是在你家里。你是她的义父，你不坐，她怎么敢坐？”
李尚书闻言忙也谢恩，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半坐了。
阑珊这才跟着谢恩，在晏成书身旁落座。
皇帝道：“你会不会下棋？”
阑珊敛眉垂首答道：“请皇上恕罪，臣女不善此道。”
皇帝笑道：“不打紧，朕知道，人之一生，能有一技之长，专业之精，已经是难得可贵了。你善于工造，这便是你的天赋，通身的精力自然都在那上头，在别的事情上必然会疏忽欠缺些，一方有余而一方不足，这才是人之常理。你若是事事都能，全才如神，那才是真正可怕呢。”
阑珊道：“多谢皇上嘉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道：“这不是客气，也不是违心夸奖你。是这天地之间阴阳平衡的大道理。所以才有那种‘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的古话，只有谦谦君子，如玉温润，掌握着适度分寸，才会进退有度，游刃有余的，你说对吗？”
阑珊听到“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又说什么“适度分寸”，便低头道：“皇上所说，字字都是金玉良言，臣女谨记于心。”
此时晏成书轻轻地咳嗽了数声，又忙告罪道：“请皇上恕老朽御前失仪之罪。”
皇帝不以为然地笑道：“晏爱卿不必如此，谁没有个病痛之类的？方才你同朕下这一局，只怕劳了神了，李爱卿，你陪着他下去歇息罢。”
李尚书在朝为官大半辈子，皇帝从未来过府中，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皇帝为何而来，李尚书自然心知肚明，当即起身领旨。
阑珊也早起身扶住了晏成书，晏老转头看着她，眼中似有隐忧，阑珊安抚地一笑：“我替老师谢皇上恩典了。”
晏成书这才同李尚书一块儿去了，如此内堂只剩下了皇帝跟阑珊，连雨霁都悄然地退到了门口。
皇帝道：“你坐吧。”
阑珊便仍坐了回去，皇帝问：“你身体怎么样？”
“回皇上，已经没什么大碍。”
“不用瞒着朕，孩子如何？”
阑珊看向皇帝……他知道了？转念一想，当然，就算没有昨儿在东宫的那一番惊动，皇帝只怕也早得了消息。
但是这到底是吉是凶，却尚未可知。
阑珊低头：“……大夫说，孩子，甚是顽强。”
皇帝看着阑珊，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却清楚地看到有一抹透明的泪滴稍纵即逝。
“朕知道，你受苦了。”皇帝突然冒出这一句。
这句倒像是贴心的话，但毕竟君心如海，谁知皇帝到底打什么主意。
阑珊略觉惶恐，她想站起身来，手摁着桌子，却有些使不上力气：“皇上……臣女不敢当。”
皇帝道：“你的才干，本不输给工部任何一个人，却因为身份所限，礼法体统约束，当初朕不得不革除了你的官职，至于你离开京城的缘故，朕也能猜到。荣王宁肯不回京覆命也要去追你，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的错。”
“皇上，”阑珊咬牙，终于站了起身，“臣女知道所行的事情不容于律法，皇上只革除我的官职已经是从轻发落，臣女心中只有感激。另外荣王的事……皇上若要怪罪，还是怪我吧。”
皇帝淡淡道：“怪你做什么？难道朕也是那种不明理的君王？朕的儿子朕很明白，若非荣王自己愿意，你能牵着他去？何况，自古以来所谓的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们为自己找无能的理由罢了！”
阑珊大为震惊，没想到皇帝竟说出这样又通透又振聋发聩的话，作为一个帝王而言，也算是惊世骇俗了，她一时竟无言可答。
皇帝又说道：“不过你放心，朕谁都不会怪，荣王虽然抗旨，但阴差阳错的也查明了官银沉船之案，倒是因祸得福了。朕这把年纪，已经知天命了，兴许这冥冥之中，都有天意。”
阑珊很意外。
皇帝对上她疑惑的眼神道：“坐吧，朕可不想……朕的小皇孙有什么事。这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地保护着他，顺顺利利地生下来。”
阑珊瞪着皇帝，这一瞬间竟忘了什么礼法什么体统，也许是因为“小皇孙”三个字击中了她的心坎，阑珊只是睁大双眼，眼圈泛红地看着皇帝：“皇上……”
“生为女子，是委屈你了，”皇帝叹了口气，“若你是男人，自然就不用经受这些苦楚，甚至……此刻只怕也在工部跟温益卿并肩了，你计家的传承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阑珊才有些许感动，听了这几句却重又低了头。
皇帝这话并无恶意，但在她听来，却字字重若千钧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厅内安静下来。
顷刻，皇帝才沉声又道：“你去荣王府……做侧妃吧。”
阑珊心头一抽：“什么？”
皇帝道：“过去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你如今有了身孕，这孩子终究要有个名分的，你若是愿意，朕便许你这个名分，如何？”
阑珊还未回答，皇帝又道：“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了，朕是不会允许皇室的血脉流落到外头去的。所以你的回答，很重要。”
“皇上的意思是，”阑珊看着皇帝，心头开始生出寒意：“若是我不答应，皇上会对这孩子不利吗？”
皇帝笑道：“朕是这孩子的皇爷爷，自然不会对他怎么样。可你该知道，自古以来都是母凭子贵，你不想给他一个正经的名分，试问，是做人母该尽该为的吗？”
不等阑珊回答，皇帝站起身来：“就如同温益卿的那个儿子，之前如何且不论，只是后来你一意孤行带了他走了，叫那孩子以后如何出息？明明该是生在高门宦府，锦衣玉食的长大，你却叫他流落穷僻之地，一生碌碌无为吗？如今孩子还小，什么事也不懂，等他长大了，难道不会怪罪你们，不会懊恼后悔吗？你可扪心自问过你的选择是否正确？”
皇帝的话像是戳在阑珊心上。
阑珊当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当初离京之前她特意跟阿沅说过此事。
如今给皇帝提起，竟有些惴惴。
皇帝走到她身边：“你是至为聪慧的性子，何必为了什么小情小气，误人误己。”
阑珊给他注视着，似有无形的压力落在肩头。
皇帝的提议应该是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方法了。
如果是聪明人，应该在这个时候果断答应下来。
“我……”阑珊垂眸看着桌上那一局棋，轻声道：“我不觉着自己所做的有多正确。但是，也未必是错的。”
皇帝眉峰微扬：“哦？”
阑珊道：“生在高门大户里一定就是出息的？生于平民百姓之家一定就是碌碌无为的？皇上的话，似乎有些太偏激了。”
皇帝定睛看她，门口的雨霁隐隐听见，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他似乎想跳出来阻止阑珊，但又不太敢在此刻插嘴。
阑珊道：“尤其是生于皇家……”
“生于皇家又如何？”
阑珊想了会儿：“那皇上可否告诉我，荣王从小到如今，可有一日是真心快活的。”
皇帝的眉头蓦地缩紧：“你说什么？”
雨霁忍不住道：“舒阑珊……”
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
阑珊凝视着皇帝袍摆的一角，低低道：“锦衣玉食，确实是有的，高高在上，也的确是的。但我所知道的荣王，没有开心过，他极小的时候容妃出事，因而九死一生，此后无非是为了皇上跟太子奔走，但是终于等到容妃脱困……”
说到这里，阑珊笑了，她想起那天赵世禛意气风发去找自己，迫不及待跟她说自己的母妃终于脱困的事情，也许那天，才是他真心高兴的时候吧，但是除了那天之后呢？
“对荣王殿下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臣女妄自揣测，对他来说曾经最重要的莫过于母子之情了吧？所以肯为了容妃不计生死。”阑珊笑了笑，声音轻若叹息：“可他的母妃，又是真心疼顾他的吗？还是说，也只是把他当成了……”
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面前桌上的那盘棋。
皇帝的目光顺着看了过去，终于道：“你知不知道，凭你现在这番话，朕就可以处死你。”
阑珊道：“我当然知道，我所犯的罪，若不是皇上格外开恩，早就死过多次了。就当我是仗着皇上圣明宽仁，才敢多说这些吧。”
她微微一笑又道：“荣王殿下自然是最出类拔萃的人，所以当初……我才倾慕于他。但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依旧是容妃娘娘，是家人，对他来说兴许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最为珍贵……所以我才想，不管是对于言哥儿，还是这个孩子，我都会尽到为人父为人母的责任，让他们好好地，快活无忧的长大，我想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沉默。
又过了半天，皇帝才沉沉地说道：“那么，你是不打算进荣王府了？”
阑珊垂头，手摁在腰间，她停了很长时间才说道：“皇上，……正如您所说，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我纵然是女子，也做了许多男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而且，正因为是女子，才会有这个孩子在，所以我……不后悔。”
她抬头看向皇帝：“皇上，我会竭尽所能对这个孩子好，不管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兴许我还会把父亲所传授的尽数教给他，所以，不是后继无人，只要有我在，计家就后继有人，只要有这个孩子在，计家一直后继有人！”
皇帝的眼神本有些冷漠，听到最后，却不禁透出了几分惊愕之色。
一刹那，皇帝也有些词穷了。
终于，皇帝将目光从阑珊的脸上转到棋盘上，看着那错落的黑白子，皇帝道：“晏老先生的棋技还是不错的，可惜落子顾虑太多，反而把自己困住了……只怕非到山穷水尽，才知道回头呢。”
皇帝冷哼了声，迈步出门。
雨霁跟上之前又小步跑到阑珊身旁，压低嗓子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跟皇上犟！你怀的是皇嗣……不趁着这个时候把名分定下来还想等到何时？莫非你想以后这孩子给别的女人……比如那个郑家姑娘代为抚养吗？赶紧想想！”
匆匆地说了这几句，雨霁便碎步跑出门去了。
皇帝离开了李尚书府，起驾回宫。
一路上默然无声的，雨霁思来想去，试探道：“皇上，这舒阑珊的性子真是倔，本以为她出去磋磨了这些日子会想明白些，没想到还是那个样儿，吃了那么多苦，还是这样不知变通，这样傻的人可是少见了……只是听说先前差点影响到孩子，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皇帝道：“那孩子若能顺顺利利的降生，是他的福气，若是……也是他的命。”
雨霁忙笑道：“奴婢觉着小皇孙一定是个福大的。”
皇帝不由也笑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个皇孙？”
“奴婢听说，舒阑珊之前犯妊娠的那段时候总喜欢吃酸的，酸儿辣女，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皇帝道：“那你可知道太子妃如何吗？”
“这……”雨霁自然知道，只是不便直说，便只道：“隐隐听说太子妃喜欢吃甜的。”
皇帝笑了。
雨霁见他心情似乎不错，便大着胆子又问道：“皇上，这舒阑珊一时转不过弯来，她竟不肯当荣王侧妃，这该如何是好？”
“不急，她会想明白的，”皇帝淡淡地说了这句，又喃喃道：“到底是太年轻了。”
最后这句，却并不像是批驳，反而像是无奈而宽容的叹息。
车驾在宫门口停下，皇帝下车，还未入内，就见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在雨霁耳畔低语了几句。
雨霁脸色一变：“真的？现在呢？”
那小太监道：“皇后娘娘甚是震怒，已经命人把容妃娘娘羁押宫中。”
雨霁忙向皇帝回禀，皇帝听完后，哑然失笑道：“没想到朕往外走了这一趟，竟会后院起火。走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214章
郑适汝进宫后自然先往皇后的坤宁宫而去。
皇后也听说了昨儿在东宫的事情，正满心好奇呢，见郑适汝到了，正合心意，寒暄了数句后便问了起来。
郑适汝显得有些许郁闷，说道：“原本无事的，儿臣只是按照往常一般，叫了那些各家的诰命以及小姐们说话解闷，没想到荣王不知何时到了，居然还跑到了内宅，才惊吓了在内休息的姗儿。”
皇后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她道：“这荣王怎么能在东宫来去自如也无人发觉？这次得亏不是惊吓到了你，不然的话又怎么说？多半是太子平日里太宠惯他了，改天倒要认真叮嘱叮嘱太子，到底是内外有别，不能什么都不讲究。”
皇后嘀咕了这句后，便跟郑适汝道：“你还是跟那个舒阑珊那么好？”
郑适汝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等皇后开口就说道：“母后放心，我同姗儿的关系是不会变的……虽然她如今成了首辅大人甚是宠爱的小师妹，又是户部李尚书大人新收的义女，听说行礼那日，京城内四品以上的官儿挤破了门……很是炙手可热似的，但对我而言她依旧跟先前没什么两样。当然，她对我也仍是跟先前一样的。”
皇后张了张嘴，她本是想借机让郑适汝离阑珊远点儿，没想到郑适汝竟把杨时毅跟李尚书先抬了出来，倒是让皇后的鄙夷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郑适汝似乎毫无察觉地又笑道：“对了，母后有没有听说她在南边儿的事情？听说鄱阳湖那边百年的沉船疑案在她的手上都迎刃而解，当地人对于决异司都赞不绝口呢，饶州知府特意发了公文去内阁道谢……母后觉着她身为女子，做出这些事情，是不是很替我们争气？毕竟自古花木兰，黄崇暇之类的都是耳闻，不曾眼见，如今本朝竟也有这种奇事，儿臣我也是很与有荣焉的。”
皇后那些没出口的话都给郑适汝压得死死的，于是勉强改口道：“你说的有些道理，这舒阑珊的确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先前我听你父皇也曾赞过她几回，就是她行事似乎太……”
郑适汝贴心地接口道：“我很知道母后的担心，母后不过是怕我跟姗儿结交太过张扬了，恐怕会引发一些居心叵测之辈的诋毁之词，母后放心，儿臣行事自会有分寸，决不至于损了东宫的名声，事实上我跟姗儿交好，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着想，想那杨大人掌握内阁，向来是个目无下尘的人物，却独独对姗儿格外青眼，以后东宫跟内阁关系改善，怕是指日可待的。何况还有个掌握着户部的李尚书……母后当然清楚了，父皇是最喜欢跟重用李尚书的，器重程度甚至在杨大人之上呢，母后你看，就算我结交一百个人，这满京城内还有谁比得上姗儿呢？”
皇后听到对太子有好处，一时把那些胡思乱想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便顺势笑道：“到底是你精明。我也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罢了，只是你也别太操心了外头，务必要留意自己的身子。”
郑适汝道：“这是自然，太子比母后更上心呢，整天对我耳提面命的，我也不敢不从啊。”
这两句又说的皇后眉开眼笑。
郑适汝的长辈缘其实很好，毕竟她生得就是那种雍容端庄、一看就贵气且大有福分的讨喜长相，且出身高贵，性子上稍微一伪装，再用上三分心思，就很容易讨人欢心。
皇后给她哄的十分开心，本要留她午膳，郑适汝皱眉说：“昨日因荣王的事情，怕容妃心里有什么，先前容妃又曾主动对儿臣示好，儿臣出宫之前倒要过去一趟，跟容妃稍微解释一番，免得有什么不必要的嫌隙。”
皇后道：“又怕什么嫌隙？横竖又不是你的错儿。只是你为人周到，那容妃也是个多心的人，你要去一趟倒也罢了，只是……”
上回容妃请了郑适汝去她宫内，皇后是知情的，面上不说，只是暗中捏着心，幸喜无事。
如今听郑适汝又去，皇后略微迟疑，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要久坐了，谨慎些。”
郑适汝道：“儿臣知道了。”
于是起身出了坤宁宫，一路往瑞景宫而去。
容妃还在礼佛，听到太子妃驾到，便起身出来接了她。
“你是从坤宁宫来？”容妃问道。
郑适汝微微欠身：“正是。多日不见，娘娘安好？”
容妃道：“多谢你还惦记着，我甚好，你如今身子不便，如何又亲自跑了来？”
郑适汝笑道：“我本也没想着来打扰娘娘清修的，只是先前见母后的时候，母后突然问起昨儿在东宫里的事情，未免涉及荣王……母后恐怕娘娘心里也记挂着这件事，便叫我顺道过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皇后娘娘倒是多心了，”容妃含笑点了点头，很是淡定的：“昨日的事情我隐约也听说了，但既然是在东宫里，不管怎么样，我想你都是能够料理的妥妥当当的，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担心。”
郑适汝颔首道：“不愧是娘娘，可见修行确实有好处，足以让人心明神定。”
容妃依然微笑。
郑适汝迟疑道：“只是有一点，娘娘自然是清心寡欲，令人钦佩，可是荣王……”
“荣王如何？”
郑适汝皱眉，略略抬手，身后众人稍微退后了几步：“实不相瞒，荣王是有些不太像话啊。”
容妃微怔：“他做了什么？”
郑适汝道：“昨日荣王不知何时潜入东宫，竟拦着姗儿，强行不放，纠缠之间……差点惹出了大事。娘娘虽然相信我能够料理妥当，可知当时我也是慌了手脚？娘娘应该知道吧……杨首辅大人都亲自赶了去，还有李尚书，毕竟姗儿今时不同往日，有这两位大人照看着，若她有个万一，他们兴师问罪起来，这罪名岂不是落在东宫头上了？”
“荣王真的这么不识大体？”容妃沉沉地问。
郑适汝道：“嗯……说来也怪，荣王原先不是这样的，之前再怎么样，该是知道分寸的，可是昨儿一反常态，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毕竟不能把小叔子怎么样，可今日既然见了娘娘，自然是得告诉娘娘一声，好歹让娘娘好生劝告荣王，既然已经定了四姑娘，何必再跟别人拉拉扯扯的？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不然的话岂不是连娘娘的苦心都辜负了？还闹得人仰马翻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娘娘说呢？”
容妃毕竟是长辈，给郑适汝这软中带刺的一番话说罢，神情也不由有了些许不自在：“是啊，这就叫做儿大不由娘吧。既然太子妃说了，改天等他进宫，我自然会教训他。”
郑适汝道：“有娘娘的话我自然就放心了。”
她说到这里，看了眼手边的茶，端起来轻轻地啜了口又放下。
停了停，太子妃问道：“对了，我还有些想不通，娘娘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荣王突然间就转了性子似的，抛下了姗儿，乖乖接受跟郑四的亲事呢？”
容妃听她问这个，慢条斯理道：“荣王毕竟孝顺，我劝了他几句，他自然就幡然醒悟了。”
郑适汝道：“原来是孝顺，这就好。我还以为跟那些流言……”
“流言？”
“娘娘大概不知道，之前温驸马不是出过事吗，事后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说是驸马中了谁的摄魂催眠之术，可以叫人如做梦般失去神智，我还以为荣王也是如此呢。”
容妃听了这句，脸色微微冷：“这果然是无稽之谈，什么催眠之术能这般厉害，何况太子妃这话不觉着有些冒昧了吗？荣王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是在暗示我怎么样？”
郑适汝道：“我当然不敢，就是怕别人那里吹出了风声，若不留神给父皇知道了，父皇从来最恨这些类玄虚巫惑之术的，所以当初靖国公无辜给卷入，还差点儿大不好呢。”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贸然提起。免得惹人误解。”容妃淡淡地说。
“是误解还是真有其事，其实很容易知道。”
“你说什么？”
“只要问问荣王，他对姗儿是怎么样便清楚了。没理由前一刻还一往情深，后一刻便翻脸无情，纵然娘娘你解释为荣王孝顺才答应的，可是父皇不是傻子，娘娘知道的，对么？”
两个人目光相对，容妃的瞳仁有片刻的收缩，然后她道：“太子妃还记得那日你跟我的约定吗？只要荣王愿意接受亲事，你就不再干涉的话。你可是答应了的。”
“我当然记得，”郑适汝道：“但我当时没想到荣王真的会百依百顺。如果是有人用了龌龊的手段导致，我还有必要遵守跟娘娘的约定吗？”
容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说，你是要翻脸了？你对舒阑珊可真是情深义重，愿意为她赌上一切啊。”
郑适汝微微蹙眉，并不言语。
容妃盯着郑适汝：“你可知道，我本来很喜欢你的。觉着你配太子实在委屈了。你也的确是个无懈可击的，直到舒阑珊的出现。”
微笑变为冷笑：“我才知道你也有弱点，不错，你的弱点就是她，你为了她肯不计一切，甚至连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整个东宫，靖国公府都加在其中了，你如今居然还敢来质问我？”
郑适汝色变，依稀忐忑：“娘娘在说什么？”
容妃道：“你自然心知肚明。你可想清楚了，你真的要跟我翻脸吗？愿意用东宫跟靖国公府做赌？”
郑适汝似乎竭力镇定：“娘娘不必诈我，我也从不是那种胆小怕事、受人威胁的，你若是有什么把柄……只管去皇后娘娘或者父皇跟前儿告我便是。”
容妃挑了挑眉：“是吗？那好吧……”
她缓缓站起身来：“那就劳烦太子妃跟我一块儿去见皇后娘娘吧？”
郑适汝跟她目光相对，果然也站起身来。
只是她才挪了一步，容妃突然间探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太子妃躲闪不及，要抽手已经晚了。
容妃在她脉上探了探，突然大笑：“哈，我就知道！”
郑适汝陡然变了脸色，用力将手抽回。
容妃含笑看着郑适汝变色的脸，慢慢走前一步，几乎靠近郑适汝身边，她低低说道：“果然不愧是你，你明明没有服下那药，却偏偏来诈我，你想着我跟你去了皇后跟前，点破你服药假孕的事情，你却在那时候用真孕将我一军，顺便让皇后知道那药跟我有关，你是想让我不打自招，对吗？”
郑适汝嘴角微动，却静静地没吱声。
容妃后退一步，笑道：“我想的没错，你配太子的确是屈才了……可惜你没想到，我也不是那种轻易上当的人。太子妃，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容妃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小太监叫道：“皇后娘娘……”
还没叫完就给人打了一巴掌，语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是皇后的声音道：“否则怎么样？！”
话音未落，就见皇后带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原来郑适汝去后，皇后左思右想终究不放心，便亲自来到瑞景宫。
容妃见皇后来的突然，却也并不慌张，她方才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皇后绝不可能听见那关键的几句，加上小太监都冒死报了，皇后所闻多半只是后面这两句而已。
才要屈膝行礼，突然间郑适汝闷哼一声，竟像是站立不稳。
此刻郑适汝身后的宫女们急忙上前扶住，纷纷询问太子妃如何了。
皇后更是大惊：“是怎么了？”
郑适汝咬了咬唇，皱眉道：“肚子……突然很疼，母后……”
容妃吃惊地看向郑适汝，却又不禁冷笑。容妃毕竟旧居深宫，宫中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手段使不出来？这怀着身孕就为所欲为、明明没事儿却时不时地说什么这疼那疼，甚至借机诬陷人的，非但并不罕见，简直屡见不鲜。
所以容妃也以为太子妃是装出来的。
可是太子妃痛苦的神情却并不像伪装的，她的演技应该没有那么高明。
正在猜测郑适汝是不是因为受了自己话语所激，弄的动了胎气之类，皇后却已经用恐惧又愤怒的眼神看着容妃：“你、你莫非……”
容妃猛地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立刻道：“娘娘，臣妾没有。”
皇后道：“我没问完，你知道什么？”她扭头，很快看见桌上的茶：“太子妃喝过吗？”
郑适汝疼的说不出话来，她身边的宫女颤声道：“是，是的娘娘……”
皇后心惊意乱，一边命传太医，一边叫把那茶杯收好，等太医来了仔细验看。
容妃本来不以为然的，因为她没有用那种手段，所以十分坦然。
可容妃很快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太医们到后，分成两拨，验茶的验茶，给太子妃请脉的请脉。
太子妃的确是动了胎气，主要原因却是因为喝了红花的缘故，而恰恰就这么巧，在太子妃的茶杯里验出了红花。
容妃听了这话，简直无法相信，一时脑中一片空白。
那茶杯自始至终都在她眼皮底下的，不会中途给人动手脚，更不可能是皇后做的。
但容妃也很相信自己调理出来的人不会擅自用这种蹩脚的方式来害太子妃，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不管真相为何，皇后已经震怒非常了，尤其是容妃是有过前科的，即刻不由分说，命人把容妃羁押，听候发落。
又把郑适汝放在自己的坤宁宫，叫太医不离左右，正在焦急看护之时，外头报说皇帝驾到。
皇后因为惊慌，也因为生气，前言不搭后语地把事情经过同皇帝说了一遍，最后咬牙切齿地说道：“皇上，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轻饶了容妃！您若是还要徇私情饶过她，不如就先把臣妾打入冷宫！否则的话我绝对不能坐视她再祸害六宫，这后宫之中，有我没她！有她便没有我！”
皇帝见她眼睛都红了：“行了，你还没说最要紧的，太子妃怎么样？”
皇后的泪就掉了下来：“太医说幸而过了危险期，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松了口气：“母子平安就好。其他的事情慢慢地料理。”
皇后哭道：“皇上说慢慢料理，总不会是想饶了容妃吧？臣妾不能答应！”她说着，竟双膝一屈跪在了地上！她一跪，身后众太监宫女都跪了。
“你……”皇帝皱眉，终于俯身将她扶了起来：“稍安勿躁，朕哪里就说要饶了她了？只是事情还未查清，总要一步一步来。”
“怎么没查清，她本就做过这种事，阿汝又是在她宫内出的事……皇上只是想偏袒她……”
皇帝回头叫了雨霁来：“把瑞景宫的人都控制住，一个个仔细盘问。”又对皇后道：“朕先回乾清宫，会亲自质询容妃，一定会给你跟太子妃一个交代的。毕竟事关皇嗣，朕不会等闲视之的。”
皇帝起驾回到了乾清宫，即刻命人传容妃前来。
而此刻的容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尽数想了一遍后，她终于知道了郑适汝是怎么“中毒”的。
但是这是一个让她都无法面对的事实，也是一个纵然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真相。

第215章
容妃给带到乾清宫。
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她本来该习以为常的，但想起十六年的冷宫生涯，仍是忍不住从心底透出了森寒凉意。
但是，更多的是不甘。
容妃缓缓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皇帝凝视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妃起身，垂眸道：“臣妾，是冤枉的。”如同十六年前的回答一模一样，“臣妾没有做过。”
皇帝笑了，这是一种无奈的笑，显然皇帝也记起了以前的那一幕：“容妃，朕也想相信你。但是怎么这么巧？这次居然还是太子妃，莫非是太子妃冤枉了你？”
容妃心中有个声音回答：“是，是太子妃！”
但她知道，此刻说出这话，只会更加激怒皇帝。
于是她只淡淡地说道：“臣妾自认命蹇，毕竟从离开冷宫后，就一直是别人的眼中钉，欲罢之而后快，如今遇到这种事情，也是无话可说。”
皇帝道：“你指的是谁欲拔之而后快？是皇后？就算你说的对，皇后一直针对你，但是皇后，绝不会在太子妃的身孕上动手脚！你当然明白！”
容妃道：“皇后自然不会，但是有人只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皇帝眯起眼睛，微微倾身看向容妃。
那个答案在容妃心中徘徊飞舞，她几乎忍不住，却最终仍是强压了下去。
当时郑适汝因为要跟她说荣王的事情，特意叫人都退后了，也就是在那之后，太子妃端起茶杯喝了口。
本来容妃不会怀疑郑适汝的。
毕竟身怀有孕对一个女子而言，是至为关键的事情，不仅仅是珍视子嗣的原因，而且母子连心，稍有不慎，甚至会连累母体。
但是容妃记得，上次她请郑适汝来宫内说话，她虽也做出要喝茶的举动，实际上却并没有喝过。
容妃的过去无人不知，郑适汝又是个极谨慎的人，那个举止未必是针对容妃，只怕在外头别的地方也一样。
故而容妃并未放在心上，将心比心，就算换成是她自己，一旦有了身孕，饮食起居自然处处留心。来历不明的东西或者别的宫内的东西绝不能碰。
可是这次不同，容妃记得太子妃的确喝了一口茶。
太医查验问题在那茶中，靠近茶的只有她跟太子妃，容妃又确信动手的不是自己宫内的人，没有她的命令，无人有这种胆量。
那么剩下的唯一的人选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让容妃意外的是，太子妃竟能为阑珊做到这种地步。
当初为了舒阑珊，甚至想用假孕的法子就罢了，如今更为了她，在自己的龙胎上动手脚！
世间居然会有这样的女人！
另一重的意外是，郑适汝的心计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郑适汝自然是早算计着容妃也许会窥破她的身孕，所以留了这一招毒辣之极的后手，一计接这一计，令人防不胜防！
但是这又怎么能跟皇帝说呢。
甚至连容妃自己，虽然推论直指太子妃，可心里还是无法相信。
所以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皇上圣明，只要派人去查，自然会有蛛丝马迹。”容妃这般回答。
“朕当然会派人细查。但是你……”
皇帝还未说完，外头有人道：“荣王殿下进见。”
“呵，”皇帝低笑了声，看向容妃道：“你瞧，荣王来的多及时，像不像是以前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荣王还是这样孝顺。”
说到最后，皇帝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打住了。
不多会儿，赵世禛从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容妃跪在地上，凤眼的瞳仁便缩紧了些。
荣王上前跪地：“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荣王道：“儿臣进宫本是有一件事想恳求父皇，没想到听说太子妃出事，不知情形到底如何？”
皇帝淡淡说道：“你既然听说了，就该知道，事情发生在瑞景宫。”
荣王看向容妃，容妃向着他摇了摇头。
赵世禛复又低头，语气却很坚决：“父皇，莫非是怀疑母妃……母妃绝不会做这种事！”
皇帝道：“够了，她方才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太子妃是在瑞景宫出事的，这个毕竟无可否认，至于你，也不必着急，朕已经叫雨霁去查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赵世禛道：“父皇圣明，此事背后定是另有其人，母妃之前就曾因这种事蒙受冤屈，她才出冷宫多久，怎会行这种不智之举？更何况事发在瑞景宫就最是可疑！若真的母妃，她又怎会选择在瑞景宫？白白的招人怀疑？”
皇帝沉默不语。
赵世禛俯身磕头：“求父皇明察，不要再让母妃受一次冤屈了，母子相别十六年，已经够了！儿臣恳求父皇！”
容妃的眼眶红了，她看向赵世禛：“荣王……”
连皇帝也不由动容，他盯着赵世禛，半晌才说道：“你这么相信你的母妃吗？”
荣王坚定地回答道：“儿臣自然相信，儿臣、愿意以性命担保，母妃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皇帝的视线在母子两人之间来回转了片刻：“你放心，朕明白你的心意，自然不会再让你如十六年前一般，跪在雪中失了半条命。”
赵世禛却道：“若父皇不信，儿臣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皇帝笑了笑，又看容妃：“你瞧，爱妃，你真是生了个孝顺的好儿子。你这辈子，也值了。”
容妃垂着头，只低低地说了声：“是。”
皇帝仰头，似乎在出神，想了半晌后道：“荣王，你方才说你进宫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情，不知是为了何事啊？”
赵世禛道：“回父皇，这会儿说此事，不合时宜。”
皇帝道：“朕说合适宜就合时宜，你且说。”
赵世禛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儿臣大胆，想要父皇答应一门亲事。”
“哦？谁的亲事？”
“是儿臣自己的。”
容妃诧异地看向赵世禛，但却没有出声。
皇帝道：“你继续说。”
赵世禛道：“儿臣想要娶……娶舒阑珊为侧妃，求父皇恩准。”
容妃在旁边听见这句蓦地睁大了双眼，她握了握双手，终于又咬牙忍下了。
皇帝听了，轻笑出声，继而说道：“朕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件，只不过你想要人家，人家也未必答应啊。”
赵世禛一愣。
皇帝却又道：“罢了，朕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赵世禛摇头。
皇帝抚着下颌，顷刻道：“既然如此，你先陪着你母妃回宫去吧。即日起，容妃且禁足在瑞景宫里，不许外出。直到此事查明为止。”
母子两人叩头谢恩。
容妃起身的时候，身形微晃，荣王扶住她：“母妃小心。”
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儿子，容妃抬手挽着荣王的手臂，慢慢地转身出了乾清宫。
在他们身后，皇帝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那两道身影相依出了殿，然后突然一笑。
这笑浸润在殿内晦暗难明的光芒中，说不出是何意味。
且说荣王赵世禛陪着容妃一路回了瑞景宫，路上所见的宫女太监皆都慌忙回避。
瑞景宫内，容妃的心腹宫人们早就给雨霁的人控制了，偌大的宫殿，显得格外空旷。
赵世禛陪着容妃到了内殿，请她落座：“母妃受惊了。”
容妃拍了拍他的手，十分欣慰：“不打紧，还好……有禛儿你在。”
赵世禛却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然后他后退一步。
在容妃的目光注视下，赵世禛缓缓跪地。
容妃诧异地看着儿子：“你、你为何行此大礼？”
“这件事情不会是母妃做的，儿子知道。”赵世禛低着头说道。
容妃越发的欣慰，甚至想要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赵世禛。
不料赵世禛又道：“但是，儿子有一句话，想要母妃如实回答我。”
容妃疑惑：“你要说什么？”
赵世禛本是低着头的，此刻便慢慢地抬头看向容妃。
然后他说：“母妃……有没有让富贵，对我做过什么。”
容妃的双眸陡然缩紧！有一口唾液滑到喉间，咕咚一声咽下，声音异常的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容妃慢慢地问。
赵世禛目不转睛地看着容妃：“母妃知道的。富贵最擅长的是催眠之术。儿子问的，就是这个。请母妃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激动之色。
容妃皱着眉，却忍不住呵斥：“你在胡说什么！竟然问出这种荒唐的话！”
忽然容妃想起郑适汝跟自己提过的，便又问：“是不是有人挑唆了你，对你说了什么？是谁？”
“没有人跟儿子说过什么，儿子也问了很多身边的人，怎奈他们都三缄其口。”赵世禛仍是非常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所以儿子只能来问母妃了。”
“你问我？你、你莫非是怀疑母妃吗？”容妃有些生气，同时又有些暗暗地心惊。
赵世禛道：“儿子当然不敢，所以要母妃当面回答我，只要母妃回答了，我就相信，从此再也不会问了。”
容妃拧眉盯着他，目光闪烁：“你……今日出了这种大事，你却来无奈我这些无稽之谈，亏得皇上还夸你孝顺……”
赵世禛不语。
容妃又咬牙道：“你先前居然还想求娶那个舒阑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世禛道：“儿臣并没有怎么想，只是母妃难道还不知道吗？她有身孕了，是儿臣的孩子。”
“你、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孩子？”容妃的心又一紧。
赵世禛的眼神略微恍惚，然后说道：“母妃也知道那是我的骨血，对吗？”
“你……你莫非要气死我吗？”容妃的牙关紧咬，半晌才哼道：“真的是儿大不由娘啊。”
赵世禛看着容妃惆怅叹息的样子，却又道：“母妃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容妃有些不耐烦。
赵世禛道：“母妃到底有没有吩咐过富贵。”
“没有。”容妃忍无可忍，拍着扶手道：“没有！你竟敢怀疑母妃，居然还违背我的意思去求娶什么舒阑珊，你……”
不等她说完，赵世禛道：“儿子知道了。”
容妃突然觉着异样：“你……”
赵世禛垂头，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蒲团，蓦地笑了：“母妃，且记得今日的回答就是了。”
容妃正发怔，赵世禛俯身，郑重地磕了个头，然后他站起身：“儿子镇抚司里还有要事，先行告退，改天再来探看母妃。”
“禛儿……”容妃突然觉着不安，想要把赵世禛叫回来。
荣王却已经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容妃忍不住站起身来：“荣王！你回来！”
可是赵世禛走的那么快，容妃话音刚落，眼前就失去了他的影子。
又是她一个人了，容妃的心突然很慌。
荣王出宫的时候，正赶上太子着急忙慌地窜进了坤宁宫。
赵世禛驻足往坤宁宫的方向看了会儿，还是往午门的方向走去。
他出了宫，点了几个精锐的锦衣卫，径直回了王府。
西窗在得了上次的教训之后，乖巧的多了，也不再故意偷懒。
听门上报说王爷回府，便忙赶着迎了出来。
谁知赵世禛在他头上摁了把，冷冷地把他推开，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内而去。
西窗不知道自己怎么又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扶着额头，还是咬咬牙跟上。
荣王到了内厅，是富贵迎了出来：“王爷进宫回来了？听说宫内有事，不知怎么样？”
赵世禛道：“太子妃在瑞景宫喝了红花，父皇怀疑是母妃所为。”
富贵大惊：“这、这不可能！”
赵世禛道：“本王也觉着不可能，幸而父皇暂时未曾为难母妃，只将她幽禁在瑞景宫。”
富贵稍微松了口气，又问：“皇上可派人追查此事了？太子妃的情形如何？”
赵世禛淡淡地“嗯”了声，并没回答。
富贵突然觉着赵世禛的态度有些古怪：“王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世禛转头看他：“你跟我来。”
他不等富贵回答，率先迈步出门。
西窗正站在门外，满头雾水，见他们走出来，下意识地也想跟上，却给锦衣卫们拦住了。
赵世禛在前而行，出了内厅，沿着夹道往前而去。
走了会儿，推开一扇角门，赵世禛走了进去。
富贵在外看着那扇斑驳的门，稍微迟疑，也跟着进入。
这个院落富贵并不陌生。
在他面前的，是一棵很大的石榴树，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剥落的树皮露出了苍白的内里，枝头上没有任何的叶片，只有枝桠姿态各异地舒展着，如同一把光秃秃的大伞。
曾经富贵就在这个院子里拦住过阑珊，曾经想喂她吃下那颗不会有孕的药丸，却给赵世禛及时截住了，罚他在这里跪了几乎整天。
也就是在这里，富贵想起了小时候赵世禛的样子，触动他心中最柔软的回忆。
但是此刻给赵世禛带到这里，富贵却陡然而惊。
赵世禛偏偏就在那棵石榴树下停了下来，他负手抬头看着这棵树：“本王一直觉着，这树很亲切，就像是富贵叔你一样，陪我长大了的，你说是不是？”
富贵喉头动了动：“王爷……”
赵世禛笑了笑：“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呢。我一直觉着自己很精明能干，没有人可以糊弄我……就算世人都是糊涂的，都会给蒙蔽的，那也不可能是我，富贵叔，你说是不是？”
富贵低头：“是。”
“是吗？”赵世禛换头看着他，道：“也许是吧。也许，正好相反。”
富贵屏住呼吸。
赵世禛抬手，从树枝上摘下一个干瘪了的石榴果，毕竟西窗吃不了那么许多，除了给鸟雀糟蹋的外，其他的都落在地上，只有少数还固执地擎在枝头，风化晒干，如今又给冻的冷硬。
赵世禛看了看那果子，道：“近来，我常常觉着，心里仿佛少了点东西，可又不知道是什么……有时候梦里隐约出现了个熟悉的影子，想要抓住她！可等到醒来，却又找不到了。我以为是我犯了傻，犯了癔症，可现在才知道，也许不是……”
他转过头看向富贵：“富贵叔，你告诉我，我是怎么了？”
富贵想要笑笑，满脸的皱纹，却挤不出一点点笑：“王爷……”
赵世禛垂眸看着手中的果子，口吻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如微尘似的事情。
他道：“我当然知道你的能耐，我只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把这法子用在我的身上。”
富贵想后退，却偏一步也动不了。
其实他听得出来，锦衣卫们都在门外。
说到最后，赵世禛才又看向富贵，凤眼里是冷而陌生的漠然无情：“只是我不懂，既然你用了那法子，为什么不一了百了的，把我对于这法子的记忆也都抹去了呢？岂不是一劳永逸吗？”
富贵闭上双眼。
泪从他干涸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瞒不住了，他知道瞒不住了。
“王爷，”他低下头：“王爷……”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世禛道：“是母妃逼你的？”
富贵无法回答。
赵世禛笑笑，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石榴果子，随便往旁边一扔，那果子骨碌碌地滚到墙角，一动不动。
荣王则很轻松的说道：“好吧，我不问，也不追究，我只要一句话，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
富贵不知是什么话。
赵世禛盯着他：“能不能恢复如初？”
富贵心如刀绞。
赵世禛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那个答案了。
“真的不能恢复啊。”他有些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其实没什么，只不过富贵叔，你知道本王最不能释怀的是什么吗？”
富贵无法做声。
赵世禛也没有想要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可受苦的……分明另有其人。”
说到这里，他看向富贵，凤眸在极快间变得锐利：“因为这个，富贵叔，本王……绝不能原谅你。”
话音未落，赵世禛已经出手。
一掌拍出，如同雷霆之势，正中富贵的胸口心脏之处。
富贵身形猛然一晃，心脉已经给赵世禛这风雷一掌的威力震碎。
他抬头看向赵世禛，想笑一笑，却终究没有成功。
当血沫从嘴角涌出的瞬间，身子已经仰天往后倒下。

第216章
赵世禛出了院子，却见外头的夹道中，西窗呆呆地站在那里，还不知里头发生何事。
见主子出来，西窗才忙忐忑地跟上，走了会儿却发现富贵没露面。
因上次赵世禛罚跪了富贵，西窗还以为也是如此。
只是跟着赵世禛将拐弯的时候，突然看到两个王府的侍卫抬了长担架出来，上头盖着一块很大的白布。
西窗看直了眼，心怦怦乱跳，却不敢猜底下是什么。
直到下台阶的时候稍微晃动，一只枯瘦的手从担架上滑了下来。
西窗吓得几乎跌在地上，他紧紧地靠着墙，无法喘气，更不能动弹，眼珠都直了。
直到锦衣卫抬了那尸首离开，身边小太监扶着西窗，一步慢似一步地蹭回了前厅。
西窗神不守舍，勉强进了内厅，只管站着。
此刻赵世禛说什么做什么，西窗完全不知道，犹如行尸走肉似的。
赵世禛瞅了他一眼，也并未吩咐他，只叫小太监打了水来。
把手洗了一遍，荣王道：“先前那件事情查清楚了吗？”
跟随的锦衣卫统领说道：“回王爷，已经查明白了。幕后指使的人，是……”他稍微一顿，才道：“是靖国公府郑家的人。”
赵世禛的面色如水，并没任何意外或者诧异之色：“具体到哪个人了？”
那统领道：“应该是、跟那位四姑娘有关。”
赵世禛回身落座，思忖了半晌道：“那些意图散播谣言的尽数拿下了？”
“已经全部拿下，听候王爷发落。。”
赵世禛淡淡道：“都杀了吧。”
那人吃了一惊：“王爷……这是不是有些过于重了？”
赵世禛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凤眼之中是刀锋似的冷冽煞气。
那统领忙低头道：“属下遵命。”
宫中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快就传到外间，是以郑适汝在宫中遇险的事情，阑珊并不知情。
李尚书日常上朝，隐约听说了些消息，急忙派人回府，严令下人们不许乱传，若有给阑珊知道的，必定严惩。
所以府内上下的人虽然也听到了些许风声，却都不敢闲话。
这天陆婆婆突然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来，连向来带在身边的阿纯都没有带，也不说去了哪里。
回来后，陆婆婆对阑珊道：“你近来的情形还算稳定，只要避免大喜大悲的刺激不至于有事。我有一件私事要去处理，你按照我的药方，连喝三天，然后静心安胎就是了。”
这老婆婆很少说自己的事情，如今突然要离开，阑珊忙问：“是有什么事，我可否帮忙？”
陆婆婆眼中透出一抹感伤：“你帮不上，谁也帮不上，是他自己的命。”
阑珊听她感喟似的说了这句，突然想起在东宫的时候陆婆婆曾说过“谁造下的孽”之类，有心想问，又怕唐突了。
陆婆婆临走又道：“不用担心，过个五六日，我依旧回来。”
那边洛雨听说了阿纯要跟着婆婆离开，有些不舍地过来相送。
原来自从陆婆婆带了阿纯在尚书府住下后，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居然十分投契，两人玩的非常之好，时不时地一块儿约着去池塘里捉鱼，弄了弹弓打鸟，倒是把素日宁静无声的尚书府都带的平添了许多生气。
送了陆婆婆后，阑珊回到里屋，见鸣瑟靠在门口，便问他的伤怎么样了。
听鸣瑟说已经无碍，阑珊才又道：“陆婆婆的医术非常的高明，这些日子我吃睡都很好，何况这是尚书府中，不至于有别的事情，你也不用值夜，也不要担心，不用只管守着我。”
鸣瑟瞅了她一会儿：“哦。”默默地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丫鬟进来说道：“姑娘，荣王府派了人来了。”
阑珊一愣，下意识看向鸣瑟，问道：“什么人？”
“带头的是那位西窗公公。”
此刻鸣瑟早就走出门去，果然见西窗双腿如同风车一样，贴地飞了进来。
一眼看到鸣瑟，先半惊半喜地向着他招了招手。
鸣瑟道：“你怎么来了？”
西窗跑上台阶，才停下脚步，却仍是喘个不住的：“我、我……”
他呼吸了几口，才道：“我当然可以来了！”
鸣瑟皱眉瞥他一眼，西窗道：“我真的可以来了，从此后没人拦着我了。这次我来还是主子准许的呢。”
“主子……准的？”鸣瑟愕然。
西窗笑道：“当然了，没有主子的允许我也带不了那些人来……对了小舒子呢？”
话音未落，就见阑珊从里间走出来。
西窗一眼瞥见她的肚子已经显了，一时越发的惊喜交加。
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蹦跳着进门，张开双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却又不敢，只是挓挲着手，目瞪口呆地：“哇……”
鸣瑟看他这般德性，情不自禁地就笑了。
阑珊也笑：“西窗，你干什么呢？”
西窗的眼睛只管盯着她的肚子，痴痴傻傻地说道：“我的小世子这么大了……”
阑珊听他这么感慨，心中一紧，却笑叹了声，转身往内走去。
西窗醒悟过来，忙跳上前扶住她的手：“慢点儿慢点儿！让我扶着。”
扶着阑珊到了里间，西窗重又将她的肚子打量了一遍，心满意足之余，又掰着手指头算：“三四五六……这应该快六个月了吧？”
阑珊咳嗽了声，不愿意提这个，便只问道：“你怎么来了？”
西窗乐不可支：“是主子叫我来的。说我以后可以跟着你。”
阑珊瞥他：“你是王府的人，好好的跟着我像什么？”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是奉命行事，没有人管得了我了。”
阑珊道：“纵然没有人管你，我也不敢用你呀。叫人看见了成什么体统。”
西窗笑道：“小舒子，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呀。”
阑珊叹道：“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只是人人知道你是王府的人，平白跟着我算什么……”
“不打紧，很快你也是……”西窗冲口说了这句，又反应过来，忙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对了，我带了新鲜的鲫鱼，又肥又美，中午给你烧鲫鱼豆腐汤好么？”
阑珊盯着他看了会儿：“随你吧。”
西窗见她没有追问，才松了口气，忙又跳起来叫人去准备食材。
他来到外间，却给鸣瑟拦住：“你真的可以来了？主子许的？”
西窗往里看了眼，才小声说：“那当然。”
“可……”
西窗拉住他的袖子往旁边挪开了几步，此刻才敛了笑容：“王府内出大事了！”
“什么事？”鸣瑟心头一震。
西窗咽了口唾沫，才低低说道：“富、富总管……富总管死了。”
鸣瑟的心跳在瞬间停了停：“你说、你说真的？”
“这还有假？”西窗定了定神，又搓了搓双手，皱着眉说道：“那天主子从宫内回来，不知为何的也不叫我伺候，只管带了富总管……到了石榴院，我本来想跟着，侍卫们不让。后来……就见侍卫抬了、抬了富总管的尸首出来了。”
此刻说起来，西窗依旧有些心有余悸，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富总管……死了？”鸣瑟也无法相信，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居然、这样。”
西窗原先因为能来阑珊身边了，所以才喜形于色，但是现在说起富贵的事情，又有所触动。
毕竟富贵是从赵世禛小时候就跟着的，虽然平日里很害怕他，但是这人就这么不得善终的去了……却让人心中忍不住难过。
西窗又说道：“虽然大家都不告诉我，但我知道多半是主子动的手。”
鸣瑟低头不语，若不是赵世禛，还有谁有这种能耐，又有这种手段敢对富贵下手呢。
西窗又道：“你说、是不是主子已经知道了……所以才……”
鸣瑟知道西窗要说什么，也知道他说的多半是对的，但是赵世禛竟这样雷厉风行，不由分说，却仍是让鸣瑟有措手不及之感。
富贵为人深沉，但却是赵世禛身边最顶用的，王府的一些私产，以及底下外头办事的那些人，多半都是富贵在调度管理，没想到赵世禛说除掉就除掉了。
虽然鸣瑟也早知道赵世禛一旦发现真相，绝不会轻易甘休，但是这也来的太快太突然了。
西窗同他说了此事，又苦笑着叹道：“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对主子呢？小叶警告我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样做简直就是把主子往死路上……”
听到这里，鸣瑟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西窗忙紧紧闭嘴，他会意地又回头看了眼：“你放心，我不会跟小舒子说的，毕竟她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胎了。”
说到这个，西窗又想起来：“对了，你知不知道，宫里头也出了大事呢。”
鸣瑟最近只守着阑珊，哪里也没有去过，是以竟不知道：“又怎么了？”
西窗道：“我也没听真切，隐隐地听闻是跟太子妃有关……你知不知道太子妃这几天都没有出宫？那些锦衣卫跟侍卫们的嘴真严，我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来，我心里想着，总不会是太子妃的胎怎么样了吧？不然应该没有别的大事了呀？”
鸣瑟不想猜，也不想让西窗再说：“当着她的面千万别提。”
西窗答应了声：“我知道，我去看看厨下怎么样。哎，我现在最上心的就是咱们小世子了！什么也比不上这个，我可得赶紧把小舒子喂胖起来，这样小世子才能长得更加白胖康健。”
中午西窗果然弄了些鲫鱼烧豆腐，又特制了牛乳茯苓糕，雪蛤银耳炖燕窝。
阑珊已经吃饱了，西窗还孜孜不倦地哄劝道：“把这燕窝多喝些，我这是特意请教宫内的太医给的方子，喝这个对小孩子最好了，将来长的又白净，体质且好呢。”
阑珊听到最后，终于勉为其难地喝了大半盅。
她吃的太多，觉着不太舒服，西窗忙叫她去平躺着休息，昏昏沉沉地就睡下了。
只是不多会儿，隔着窗户，似乎听到有喧哗的声响从外传来，阑珊迷迷糊糊问：“是怎么了？”
不多会儿小丫鬟进来道：“没什么，是底下人踩了冰不小心摔倒了。”
阑珊闻言，才又扶着腰，翻了个身重又睡过去了。
而此刻在李府的后院里，鸣瑟跟西窗还有尚书府的几名仆人，众人围着中间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上，抬着头道：“你们别误会，我是认识舒姐姐的……你们难道不认得我？我是嘉义侯府的徐勇，之前在决异司的。”
这人身着蓝色缎袍，只是袍子上沾了些泥尘，头上的纱帽歪戴着，右眼圈还是青黑的——是因为先前给鸣瑟打了一拳，却果然正是嘉义侯府的徐勇。
他报了身份后便缓缓站了起来，双手却仍是防备地遮着脸：“你可别打我了啊？”这是对鸣瑟说的。
尚书府的管事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碍于他的身份不敢怎么呵斥，只苦笑道：“小侯爷，您说您是这般身份，怎么鬼鬼祟祟的要从后门摸进后院来呢？您想干什么？”
徐勇见鸣瑟没有动手的意思，才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先前自然是打前面堂堂正正来的，可我递了多少次帖子了，你们只管拦着不许我来见舒姐姐，我自然要另想办法。”
西窗说道：“小侯爷，您为什么要见小、见舒阑珊呢？”
徐勇笑道：“我先前听外头传了两句话，不知是不是真的所以……我担心舒姐姐，想亲自来看看。”
鸣瑟抱着双臂冷冷地问道：“什么话？”
徐勇道：“他们怎么说舒姐姐有了身……”
话音未落，西窗上前捂住他的嘴。
徐勇忙把他推开：“小公公，您这是干什么？”
西窗道：“你哪里听说的？是谁说的？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
徐勇道：“啊，是前两天我去、咳，去喝酒……无意中听那里的人提了一句，只是还没说完，不知怎么他就给锦衣卫带走了。我也没听真切，但我记挂舒姐姐的心是不变的，想必他们是胡说，是不是小公公？”
西窗听到这里，便不理徐勇，回头拉着鸣瑟走到旁边。
鸣瑟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西窗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无意中听见了的。好像是靖国公府的人，想要指使人在外头散播有关小舒子的流言，说什么不守妇道之类很不堪的话，不知怎么就给主子知道了，那些人都给锦衣卫拿住了……这会儿应该都给处死了。”
鸣瑟皱皱眉：假如真的给那些人得逞，对于阑珊的名声自然大有损害，何况她现在最受不得那些刺激，这郑家的人真是……
幸亏镇抚司出手迅速，但是都杀了？这似乎是太过狠辣了些。
“我发现主子行事跟先前更、更不一样了，我都有些害怕，所以我宁愿跟着小舒子身边，”西窗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徐勇，道：“这人怎么处置？”
鸣瑟道：“不能让他见舒阑珊。”
西窗说道：“你回京后没大在外走动，所以应该不知道。这嘉义侯府小侯爷到处宣扬他喜欢小舒子，非她不娶之类的，先前给嘉义侯狠打了一顿，本以为收敛了，没想到还是这样。以主子的手段……这个人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也就仗着主子先前不记得罢了，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鸣瑟也回头看了一眼徐勇，见他虽然给鸣瑟□□了一只眼，却仍旧精神十足地伸长脖子四处打量，显然不死心地还在找寻阑珊。
看见鸣瑟打量自己，徐小侯爷便道：“你们好歹给我通报一声，舒姐姐未必就不肯见我啊……对了，南边鄱阳湖的案子我也听说了，还有滇南那边的事情，舒姐姐去不去啊？若去我自然是跟着的！”
西窗听到这里便回到徐勇身旁：“你快住嘴！我告诉你啊，你不要痴心妄想，小舒子是我们主子的，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徐勇眨了眨眼：“是荣王殿下吗，不是说荣王殿下定下靖国公府的姑娘了？怎么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呢？”
西窗见他居然敢回嘴，气的口不择言：“你再说一句试试？我们主子爱吃多少吃多少，用得着你多嘴？不要以为你是小侯爷就不敢打你！”
徐勇哼道：“王爷又怎么样，舒姐姐未必就喜欢他不喜欢我。”
西窗瞠目结舌：“我看老侯爷不该打断你的腿，该把你这舌头收拾了才是。”
他终于忍不住，便凑过去对徐勇道：“小侯爷，外头还不知道……但我不妨悄悄地告诉你一句，我们主子已经跟皇上求了，要小舒子进荣王府当侧妃，怎么样，你总该死心了吧？”
徐勇的眼睛瞪大：“你说什么？是真的吗？”
西窗道：“事儿很快就会昭告天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徐勇大受打击，呆若木鸡，西窗趁机对管事道：“赶紧送这位小侯爷出去吧。”
管事见徐勇大有黯然失魂动弹不得的势头，便叫了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徐勇送出府去了。
是夜，阑珊吃了晚饭，早早地便睡下了。
自打陆婆婆经手给她调理了一番后，阑珊的心情比先前要纾解了许多，不知是不是这个的缘故，这些日子，她觉着孩子都长的比先前要快很多。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小家伙时不时地在挥拳舞脚的活动。
渐渐夜深，外头飒飒地响动，是夜风裹着小雪。
鸣瑟和衣在外间的小榻上，直到半夜，突然从榻上一跃下地。
在他眼前有一道影子，悄然无声地立在那里。
为预防晚上伺候，室内还点着蜡烛，那人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的，发端还沾着几片没融的雪花。
鸣瑟张了张口，却仍是无声地垂了头。

第217章
这深夜来客，竟是荣王赵世禛。
赵世禛并没有理会鸣瑟，只是迈步往内而去。
里头有两个婢女，因为夜深困倦，都站在床前垂着头打盹儿。
赵世禛脚下无声，靠近过去的瞬间出手，两人只觉着脑中昏了昏，一声未出便双双倒在了地上。
一步一步靠近，赵世禛看着那垂落的帐幔，眼神变幻不定，过了半晌，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手，将那帘子缓缓地掀起来了。
阑珊睡在里间，外头的烛光照到这里已经显得很幽微了，沉睡中她秀美的脸显得十分恬静。
秀气的柳眉，长睫，樱唇……就在看着这张脸描绘她容颜的时候，荣王竟有一种无端心悸的感觉。
他没有办法解释，就像是那天在李府，看到温益卿接近她，那种本能地厌恶突如其来，却没有原因。
当初华珍来跟他商议，求他把富贵借给她，华珍说的非常恳切，声泪俱下，在她的口中，温益卿是那么软弱，无助，绝望，因为新婚大变濒临崩溃，赵世禛虽然听着，实则很不以为然。
那时候温益卿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借就借了，横竖也没什么影响。
甚至对于温益卿，暗中还有一丝的不屑。
直到自己也身受其害。
才知道当初的他，何其的可笑，哪里想到有朝一日作茧自缚。
赵世禛想象不出自己对于“舒阑珊”是怎么样的深情，但同时又有些畏惧，因为他知道那一定非常、非常的刻骨铭心。
否则他不会在见到她的时候会做出下意识的反应。喜欢跟厌恶，都是骨子里的本能，如同动物一样。
他没有了感情，但是本能还在。
他安静地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有那么一瞬，他觉着自己可能会想起什么东西，但等他意识到头在突突地剧痛甚至渐渐不可忍受的时候，血已经从鼻端一涌而出。
赵世禛抬手捂着口鼻，同时又想攥紧自己的脑袋，这种痛就好像脑仁儿在颅骨里跳跃，撞在骨头上，发出了咚咚咚的响声。
他不知道是脑仁先碎，还是颅骨先碎。
但在这种难以忍受的剧痛之下，他甚至很想自己捏碎摧毁这一切。
身形微微摇晃，赵世禛却又怕自己不小心弄出声响把阑珊惊醒，他尽量放轻脚步后退，却又差点跌倒。
一只手从旁伸出来及时将他扶住了，是鸣瑟。
“主子……”鸣瑟皱眉看着赵世禛，也看到血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
赵世禛想叫他别出声，但是此刻荣王连简单的摇头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咬牙靠着鸣瑟，一步步艰难地挪了出来。
鸣瑟把荣王扶到外头的桌子边上，他身上没有帕子，就去花梨木的衣架上拽下一块来替赵世禛揩拭。
血在丝帕上那么醒目：“主子……”
鸣瑟知道不该多嘴，却还是艰涩地说道：“您不该为难自己。”
赵世禛只是竭力对抗脑中那不停窜跳的痛，此刻那剧痛仿佛正在慢慢消减，是因为他没有再那么入神地看着阑珊，也没有再拼命去回想有关于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水。”
鸣瑟忙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赵世禛握在手中一饮而尽，齿间都是难闻的血腥气，灌入喉咙的不像是水，却像是血。
他喝了这杯茶后，那痛又散去了一些。
赵世禛站了起来：“好好照看着。”
“主子……”鸣瑟不放心。
赵世禛脚步一停，微微转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道：“伤都好了？”
鸣瑟一愣，突然明白他的意思：“是！”
应了这声，泪迅速冲上眼眶。
赵世禛却只淡淡地点点头，这才往外去了。
门打开，那道身影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鸣瑟想到他方才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几乎忍不住要追出去跟着。
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阑珊隐隐地叫了几声。
他愕然回头的时候，旁边隔间的西窗外裳都没穿，闷头闷脑地就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一眼看到两个婢女在地上，西窗微怔，即刻骂道：“混账东西，叫你们看着的竟都睡死了！”
也来不及去踢她们起来，西窗忙忙地跑上前去，撩开床帘道：“小舒子你怎么了？”
阑珊已经坐了起来，也是满脸的惶惑。
西窗扶住她，上下打量，又看她的肚子。
阑珊才睡醒，也有些茫然的说道：“刚才心口突然难受的很，这孩子……也像是踢了我一下。”
“做了噩梦了？”西窗忙拿了件袄子给她披起来，又给她轻轻地抚着后背：“别怕别怕，我跟鸣瑟都在呢。”
阑珊张了张口：“鸣瑟……”
话音未落，见鸣瑟走了过来，他并没言语，只是俯身在地上两个婢女身上轻轻一推，实则是解开了她们的穴道。
那两人懵懵懂懂地醒了来，还以为是自己困的厉害睡过去了，忙双双跪地道：“奴婢该死！”
西窗喝道：“你们果然粗心，我在隔壁都听见了！你们睡的倒沉。”
他气的很：“要你们何用？赶紧出去。”
丫鬟们满头雾水，不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忙悄悄退了出去。
阑珊低头想了想，又看向鸣瑟，却见他并不靠前，只仍是站在拔步床的外头，低着头闷声不响。
“刚才……”阑珊知道自己不该问，却忍不住问道：“有没有人来过？”
鸣瑟蓦地抬头。
赵世禛来去无声，自然不会露出破绽，他们之间说话也是特意压低了的，阑珊不可能听见。
不等他回答，西窗却笑道：“这半夜的……说什么梦话？哦……会不会有人进来通炉子了？”
鸣瑟闷声：“没有人。”他转身走开了。
阑珊抚了抚肚子：“大概是我做梦了吧，都怪这小家伙，突然就闹腾起来，也不知怎么了……”
“是不是晚饭没吃到小世子爱吃的？所以闹脾气了？明儿再多弄点好的来，”西窗不失时机地再度推销自己的喂食理念，对上阑珊瞪过来的眼神，才又笑眯眯地说道：“或者是做了梦，对了，你口渴么？给你弄点燕窝来润一润可好？”
阑珊哼道：“不要，要喝水。”
西窗忙跑回来给她倒水，却见一个茶杯放在桌边上。
他本以为是之前用了没收起来的，但越看越觉着奇怪，拿起来细细一瞧，杯子上竟有个模糊不清的血手指印，吓得西窗差点儿把杯子扔了。
幸而是鸣瑟看了出来，及时地握住他的手，将那杯子拿了过去。
西窗张了张嘴，回头看看阑珊，又看看那杯子，像是明白过来似的：“是、是不是……”
鸣瑟向着他摇了摇头，西窗会意，忙紧紧地闭了嘴。
阑珊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想了想，几天没有郑适汝的消息了，按照她的做派，总会派人来送个东西，或者传递个消息之类。
难道是她有个什么吗？
早上送李尚书出门的时候，阑珊道：“义父，我今日想去东宫一趟。”
李尚书本笑呵呵的，听到“东宫”，那笑容有些微妙地僵了僵，然后和颜悦色地说道：“好孩子，你的身子才妥当了多久，怎么就又要出门呢？不如再多养两天保险。”
正说着晏成书也来了，闻言问道：“谁要出门，姗儿吗？”
阑珊便说了去东宫的事情，晏成书跟李尚书对视了一眼，便咳嗽道：“昨晚上不知是不是着了凉，早上总觉着有些犯晕。”
李尚书忙道：“怪不得看老先生你的脸色不佳啊，快快到里头坐下说话。”
晏成书再度咳了声，道：“李大人公务在身，不能耽搁，你且去吧，有姗儿在，我自然无事。”
阑珊也忙道：“义父且自去，我叫人找大夫来个老师看看。”
李尚书这才道：“那我就先去了……姗儿你替我好生照看着老先生。他要有个头疼脑热的，杨大人那边会掐死我呢。”
说话间趁着阑珊没留意，便向着晏成书使了个眼色。
鸣瑟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的明白，倒也是挺佩服这两位先生的，这般大年纪，一唱一和，倒是演得甚是逼真。
于是阑珊自然出了门儿了，只好吩咐西窗，让派个去东宫，向太子妃问安之类。
西窗表面应承，实则知道郑适汝还未回东宫，当然不会当真派人。
只是回头跟阑珊撒了个谎，说太子妃一切安好，还说什么改日再请她过去坐坐之类的鬼话，让她只管好生在府内保养身体等等，好歹先把阑珊瞒了过去。
这日晚间，李府之中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竟是高歌。
鸣瑟正在廊下看晏成书的小厮洛雨在教训那两只狗，一板一眼地说着不许它们往外头跑吓唬府内的丫鬟们，就见尚书府的管事陪着高歌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鸣瑟忙站直了身子，心中却在疑惑高歌突然到来是有何要紧大事。
管事向鸣瑟笑道：“这位是荣王府的高管事，特来见姑娘的，你同姑娘说一声。”
鸣瑟打量了高歌一眼，高歌却笑对李管家道：“我们认得，管家且去，我说完了话自己就走了，以后少不得彼此来往，不必拘礼。”
李管家忙答应了声，行礼先退了。
鸣瑟道：“富总管不在，高大哥就荣升管事了？”
高歌笑道：“我也是硬着头皮罢了。小舒怎么样？”
鸣瑟道：“她尚可。只是高大哥这次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主子的意思？”
高歌想了想，笑说：“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不过我知道你的心意，小舒的情形我也听说了些，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我还很惜命呢。”
鸣瑟见他果然很知晓自己的心意，这才后退了一步：“请高大哥稍等。”
于是鸣瑟先入内告诉了阑珊，这才叫高歌进内。
阑珊正在跟西窗为了一碗雪蛤炖燕窝推来推去，一个很不愿意喝，一个想要捏着她的嘴逼她一口气喝光。
听到高歌来到，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西窗只好讪讪地端着先站住了。
高歌入内见了礼，阑珊略微欠身还礼，便请落座。
此刻高歌打量阑珊，却见她丽色依旧，只是眉眼中越发多了些许温婉气质，宽绰的长袄遮不住显了怀的肚子。
阑珊道：“高大人突然来到，莫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歌笑道：“知道你聪明，可是我又怕我说错话，或者词不达意的，让你误会。”
阑珊道：“高大人向来长袖善舞，也怕这个？有话直说便是了。”
高歌却看了看鸣瑟跟西窗，西窗很知趣：“我叫他们把燕窝再热一热，等会儿你一定要喝哦。”他不死心地捧着燕窝下去了。
鸣瑟略微迟疑，就也退到了门外。
其他两个丫鬟也跟着退了出去。
阑珊道：“这会儿高大人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事？”
高歌的目光掠过她的肚子：“我听说上次皇上提起，让小舒你进王府为侧妃，你当时没有答应。”
“是有这件事。”
高歌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此事，王爷已经在殿前求过皇上了，如今只等你一个答复。”
阑珊垂眸道：“这是在逼我作答吗？”
“不不，”高歌笑容可掬：“你看，你是不是又要误会了？我话还没有说完。”
阑珊才又看他：“那高大人是什么意思呢？”
高歌扫了一眼门口处：“你知道西窗为何会过来么？”
“不是王爷叫他来的吗？”
“王爷对于过去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却还是叫西窗来照顾你，小舒不觉着奇怪？”
“是有些的。”
高歌道：“王爷虽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却知道是富总管做了手脚，所以……”他尽量将语气放的和缓：“王爷杀了他。”
虽然如此，阑珊仍是吃了一惊：“什么？”
高歌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之前有的人居心不良，想要叫人在外头散播有关小舒你的谣言，给镇抚司的人察觉，将那些人一网打尽，也尽数诛杀了。”
阑珊的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她微蹙眉头：“为何跟我说这些？”
高歌道：“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是想你知道，王爷如今做事跟过去有些不同了。”
阑珊仍是无言可对。
高歌又道：“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着急，否则的话你若有个什么，我怕我也步了富总管后尘。”
阑珊听他说的郑重，略觉心跳，又忙按捺着：“我又不是纸糊的。到底什么事？”
高歌道：“太子妃先前遇到了一点危险，但现在已经安然无事了。”
虽然高歌先把结局告诉了阑珊，可阑珊一听郑适汝有事，仍是紧张的呼吸紊乱：“她怎么了？”
高歌并没有瞒她，原原本本把郑适汝在瑞景宫内喝了红花，在宫内保胎，已经脱离险境的事情告诉了她，道：“原本前两天就没事了，只是皇后娘娘不放心，特意多留了几天。”
阑珊睁大双眼看着高歌：“是、容妃娘娘？这……”
阑珊匪夷所思，在她看来，容妃动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容妃曾因这种罪名冷宫内呆了太久，而且明目张胆的在自己的宫内害太子妃，还用红花，这种手法似乎、太明显了，倒好像是巴不得大家知道是她下的手。
她没说出口，高歌却看的清楚：“你也觉着不会是容妃娘娘，对吗？”
阑珊皱眉不语。
高歌道：“这件事奇就奇在这里，瑞景宫的人都给控制住，严加审讯，没有人承认，矛头直指容妃娘娘，但若不是容妃娘娘，当时却只有她跟太子妃两人对坐……总不会是太子妃吧。”
高歌最擅长笑里藏刀了，这句话更是以玩笑口吻不动声色地说了出来。
却正中阑珊心头。
阑珊知道，郑适汝进宫，正是自己在东宫出事后次日，郑适汝一心护着她，她却被容妃跟荣王所迫，郑适汝如何意平。
以太子妃的心性手段，若说她真的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事情，阑珊是信的，甚至比相信容妃下毒还更信了几分！
但当着高歌的面，她一点儿也不能透露出来。
高歌见她垂眸不语，也不着急：“事发之后，皇上命司礼监进行调查，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阑珊忍不住问。
高歌道：“说是太医院里有个太医，最先给太子妃诊脉的，无意中发现太子妃的指甲内有些许红痕，起初以为是伤了手所致，但细看，却像是粉末之类的东西。”
阑珊暗中调息，才又看向高歌：“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高歌笑道：“这当然不足以说明什么，事实上……那太医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幸而给我的一个心腹人知道了，现如今那太医还病卧在家呢。”
阑珊定了定神：“他病了？”
高歌道：“是啊，急病。”
“病了，就不会乱说话了，”阑珊对上高歌的双眼，“可是他当然也会有病好的时候，比如，我不答应当王府侧妃吗？”
高歌忙摇头道：“不不，小舒，你不要多心，我不过是好意罢了。”
“那我问你，你的好意，王爷知道吗？”
高歌没有回答。
阑珊道：“是他让你来的吗？可要是他知道了有这个太医，为了容妃，他岂能放过这条线索。”
高歌苦笑。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高歌缓缓地吁了口气：“这次我来，是我自己的意思，本来也的确是想用这太医来要挟你，毕竟你知道，兹事体大，皇上不是那种愚蠢的人，也看出这手法太明目张胆，另外就是没有人相信太子妃会自己给自己下毒。但若有人佐证，事情自然就不同了。”
阑珊垂眸：“然后呢。”
高歌道：“我原先说那太医急病，的确是我派人先制住了他，但是就在我来之前，消息不知为何走漏……”
阑珊双眼微睁，一时无法呼吸。
高歌忙道：“听我说，你很不必担心，毕竟这太医的病永远好不了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阑珊更加意外：“是什么人动手？”
高歌道：“如今京城中若说消息最灵通的，内有司礼监，外……只有镇抚司。”
阑珊听到那三个字，竟是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
高歌苦苦一笑：“那太医本是我要挟你的棋子，王爷却派人除掉了他，小舒……他明明可以利用此人为容妃翻案，就算不至于坐实太子妃的罪名，也可以泼她一身脏水，你说，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第218章
高歌说罢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阑珊没有说话。
她听见门外洛雨追撵小黄跟小白的声音，以及丫鬟们受惊发出的低呼，依稀还有些许笑斥声响。
门口的梅树枝上飞来了几只麻雀，嘀嘀咕咕，啾啾鸣叫，像是在争斗，也像是在玩闹。
高歌非常耐心，在阑珊沉默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开口，而是起身走到窗口往外打量，给她充足的时间。
终于阑珊道：“我一直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高歌回头：“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阑珊轻声道：“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歌垂下眼皮，然后他徐徐走回桌边，又想了片刻才说道：“原本我也是不知情的。那天王爷给召回京后，先去面圣，出乾清宫后便去了瑞景宫，当时容妃娘娘病倒……王爷在宫内呆了整整三天才现身。”
阑珊抬眸，眉头皱蹙。
高歌一笑：“当时瑞景宫的人曾特向皇上回禀，说是王爷忧心容妃的病，所以先在宫中贴身伺候……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在那三天中发生的事情了。”
“三天？”
“三天。”高歌点点头，“整整三天。”
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许古怪，似乎是不忍，却又继续说道：“当时王爷出宫后，脸色十分苍白，短短三天好像憔悴了数年，那会儿我还以为是他忧心容妃的病情……加上王爷举止没什么异常，哪里想到会有那种事情，毕竟、虎毒不食子，是不是？”
阑珊听到那五个字，心头一阵寒意。
这日，李尚书从户部回来，吃了晚饭，问起高歌来府内的事情。
阑珊并没有就提他的真正来意，只说是过来探望的。
这会儿晏老因为困乏，先回房休息了。李尚书就对阑珊说道：“只要不是坏事就好……你知不知道，最近荣王殿下的行事越来越、越诡异莫测了。”
阑珊忙问是怎么样，李尚书道：“以前虽然行事手段也颇为狠断，但却也不像是今时今日这样张扬，先前镇抚司突然捉拿了街头巷肆共有十三人的事情，你可知道？”
“十三个？是、什么事？”
李尚书道：“镇抚司按的罪名是图谋造反，这帽子够大的吧？但就算真的是谋反，也要经过步步侦讯之后再判死罪，可是镇抚司居然不由分说地直接就把人杀了。”
阑珊虽听高歌说赵世禛杀了那些造谣生事的人，但高歌并没有提是几个，如今听说竟是十三个……不由也有些惊呆。
李尚书道：“这些人里除了一些游手好闲的地痞跟闲人之外，还有几个略有些名声的读书人，事情透露后引发轩然大波，今日朝上言官当面弹劾荣王殿下捏造罪名，滥杀无辜，要皇上严惩不贷呢。”
“那……皇上是怎么决断的？”阑珊心乱如麻，第一反应就是赵世禛会不会因而被责罚。
李尚书笑了笑，却是意味莫名的笑容。
今日朝堂之上，言官将镇抚司连杀十三人之事禀明皇帝，怒斥荣王残暴冷血，滥杀无辜，独断张狂之罪，其中还有一人是有功名的秀才，另一位则是当世颇有点名声的儒士，却都给荣王不由分说地砍了头。
面对言官义愤填膺，咄咄逼人的，皇帝便让荣王给众人一个交代。
赵世禛却依旧的面无表情：“这件案子，是顺天府觉着棘手，求到了北镇抚司，我才勉为其难接手了的，一干卷宗都在北镇抚司，若有人想要验看，欢迎前往一探真伪。”
此刻顺天府知府忙出列道：“回皇上，王爷侦办此案的确是顺天府移交的，那些人营私结党，图谋不轨，臣是亲眼看过卷宗的，个中的隐秘却不足以公之于天下！”
言官还嘲讽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能告知天下的？”
知府皱皱眉，先看了一眼皇帝，才对那人：“难道你不知道，那被拿下的朱秀才跟那所谓的王大家，正在密谋为昔日的大殿下喊冤吗？”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大皇子赵元塰先前给荣王赵世禛跟司礼监的人押送回京，一直秘密关押在司礼监某处，正是京城中讳莫如深的事情。没想到这被杀的人居然还跟此事有关。
那言官有些悻悻的：“虽然话是如此，可到底这罪名是不是真，谁又知道呢，镇抚司的手段厉害，保不准有什么屈打成招……”
赵世禛道：“镇抚司的手段的确厉害，只可惜王大人你好像还没领教。”
王言官吃了一惊：“什么？荣王殿下，你是在当着皇上跟众位大人的面儿，威胁下官吗？”
“这怎么是威胁呢？”赵世禛淡淡地道：“王大人，本王要办你，是手段，不是威胁。”
满堂文武嗡嗡然惊动起来，言官们虽然有时候立场不同，但见同僚给荣王当面要挟，自然危及他们的存在。
当下有人忍不住道：“荣王殿下，纵然您身份特殊，也不该就这样藐视臣子吧？尤其这还是在朝堂上，当着皇上的面儿，殿下仍旧这般嚣张，可知私底下行事又是何等的无法无天。”
直到这会儿，皇帝才道：“荣王，你在说什么！”
赵世禛道：“回皇上，臣说了，不是威胁，所以也并非藐视大臣。”他转头看了眼那王言官，道：“王大人就是给我杀了的那王大家的亲戚，本来因为他言官的身份，不想办他的，免得叫人以为镇抚司还搞株连那一套，没想到王大人自己跳出来，这也好。”
王言官呆了呆，冷笑道：“荣王是觉着我也跟那谋反之罪有关？笑话，我行的正坐得直！请殿下不要空口说白话，试图污蔑！”
“治你的罪当然不是谋反，”赵世禛仍是那副波澜不惊，冷冷清清的神情，“听闻王大人府内有一妻三妾，对吗？”
“殿下无端提下官的家事做什么？”
赵世禛道：“没什么，只不过你的继室也算是极‘贤惠’了。”
王大人目光闪烁，却似乎不明白荣王为何突然问起这些事情。
赵世禛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环顾现场百官，正色淡声道：“皇上器重，叫本王做了这个镇抚使，我兢兢业业，不敢有违，生恐渎职。所以京城跟天下的事情，总是要第一时间知道，哪一家哪个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一点儿，在场各位大人多数都是洁身自好，品行皆上之辈，比如首辅杨大人便堪称其中楷模，虽然早年丧妻，自此后却越发勤谨自修，专于朝政，非但不纳姬妾，更加约束下属，严禁流连风尘之地，本朝的官风端正，自杨大人始。”
说到这里，赵世禛的目光投向百官之首的杨时毅，杨大人却只淡淡地回瞥了他一眼：“多谢殿下高誉。”
“可不免有些害群之马，比如这位王大人，”赵世禛瞟了那人一眼，道：“你原本出身寒微，原配却始终不离不弃，直到你给你现在的继室陈家看中，陈家薄有资产，女儿也有几分姿色。于是你的原配杨氏很快就识趣的‘亡故’了，你们家的老夫人本来疼惜原配杨氏，为她几乎哭瞎双眼，最终却孤苦伶仃的在后院冻饿而死，当着皇上跟百官的面，你不如告诉大家，他们是怎么给凌虐而死的？”
王大人的脸色早变了，连咽了几口唾沫：“我、下官……”
他想据理力争或者否认，可又知道既然荣王提起这些，那么镇抚司里的证据只怕多到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百官轰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毕竟同朝为官，稍微也有些风声私底下流传。
赵世禛多一眼都不愿意再看此人，转而对着百官道：“这种逼死原配，虐待生母的禽兽，却来指责本王滥杀无辜，不觉着可笑吗？”
李尚书将朝堂上的事情跟阑珊说了，叹道：“当时大家都惊呆了，你没有在场，所以不知道……荣王殿下那时候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修罗再世，煞气十足的，啧啧，那些言官们向来可都是以不怕死自称，连皇上做错了事都敢面斥的啊，那会儿却都噤若寒蝉。”
阑珊道：“这么说皇上没有怪他。”
李尚书道：“皇上怎会怪荣王？这种罪名不闹出来无人可知，一闹出来岂是小事？且皇上最恨这种抛弃糟糠且又逆了孝道的人了，当下命荣王全权彻查，此刻那王家跟陈家都已经给抄的干干净净，涉及其中的人只怕都要人头落地了。”
说到这里，又打了个寒噤：“所以我说荣王殿下的行事越来越风雷狠辣，令人防不胜防了。”
夜风有些大了，李尚书觉着微冷，便劝阑珊早些休息。
他正要走，阑珊道：“义父，我明日欲去东宫一趟。”
李尚书微怔，这次却没有拦阻，笑道：“也好，只是注意身子。”原来李尚书也知道，今儿太子妃已经回东宫去了，阑珊纵然去自然也无碍。
当夜，阑珊翻来覆去，心中一会儿是李尚书的话，一会儿是高歌。
迷迷糊糊中又觉着肚子里那小家伙又开始活动，阑珊闭着双眼叹了口气，抬手在上头抚了抚：“好孩子别怕，别怕，没事儿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耳畔似乎听到一声熟悉的笑，如梦似幻，似假似真。
阑珊怔了怔，困倦之中想：“我又做梦了么？怎么总觉着跟他还在身旁一样。”
次日乘车前去东宫，入内见了郑适汝。
正龚如梅也来到探望，大家坐着说了半晌话，龚如梅知道她们两人感情分外不同，略坐片刻，便借故告退了。
郑适汝抱着花嘴巴，笑瞅着阑珊道：“是想我了么？这么冷的天，巴巴地赶了来。”
阑珊早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她脸色红润，并没有什么憔悴或者清减，便说：“几天没见了，的确是有些想着。”又望着她的肚子问：“可都好吗？”
郑适汝嗯了声，看着花嘴巴眯起眼睛的样子，低低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两个毕竟都不是蠢人，且又是手帕之交，彼此相知，郑适汝才照面就察觉了不对。
阑珊垂眸：“你说什么？”
郑适汝的手一松，花嘴巴才跳下地去了。
郑适汝忖度了半晌，示意宫女们都退了出去，才道：“我很好。你不必多心。”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觉着可怕。”阑珊突然道。
郑适汝的心一紧：“姗儿……”
“你怎么能下得了手。”阑珊无法面对她，只仍垂着眼皮：“若是有个万一，你叫我怎么活，你不如把那东西给我吃了。”
“别胡说！也没有万一的，”郑适汝忙阻止了她，顿了顿又道：“我之前算计过的，月份大了，剂量也轻，绝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我不喜欢，”阑珊摇头：“你亏欠了这孩子。”
郑适汝微怔，继而笑道：“这孩子没那么娇贵，我是有数的。”
阑珊忍无可忍，蓦地站起身来：“郑适汝！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事，我或者一走了之，或者这辈子也再不跟你照面了，你信不信？”
她很少直呼太子妃的名字，多半都是用昵称，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郑适汝愣了愣后，忙说道：“我信。再不会了好吗？”
她拉了拉阑珊的袖子：“你起的太急了！小心些！”
阑珊扭头，却也随着她慢慢坐下了。
郑适汝又温言好语地劝了半天，阑珊才重又平复了心绪。
阑珊说道：“今日我来还有一件事，我、会进荣王府。”
郑适汝因为略听了风声，便道：“我也正想问你这件事，是你答应的？”
“是。”阑珊重又缓缓落座，“之前皇上亲自去了尚书府，提了这件事，皇上从不肯轻易出宫的，已经是给了我极大的情面了。我怎么能不领情？何况，皇上说的在理，这个孩子是皇室血脉，得给他一个正经名分。”
郑适汝皱眉，半晌道：“但是荣王现在的情形略有些古怪……他最近行事似乎比先前更加偏激。你这会儿进王府？我不放心。”
阑珊笑笑：“我进了王府，以后出入东宫自然更方便了，你该高兴才对。”
郑适汝看了她半晌：“真的只为了给这孩子名分？”
阑珊道：“不然呢？我也累了，不如且安顿下来。”
此刻门口，西窗探头探脑，很不放心的样子。
西窗原本在荣王府，此刻又跑到阑珊身边，郑适汝知道这自然是荣王的意思，可见那人虽忘了过去，对她却仍是不同。
太子妃掂量半晌，道：“郑亦云不是个好相与的，将来还不知怎么针对你，不过我觉着荣王不至于偏向她，何况还有我在，如果真的是你愿意的，那就随你的心吧。”
阑珊从东宫回府，才下车，就见旁边有两匹马在。
门上迎着说道：“姑娘回来了，之前有一位工部的姚大人来拜会，才进内等了一刻钟了。”
一听是姚大人，阑珊便知道是姚升，便忙扶着西窗的手往内厅走去，里头姚升也得了消息，急忙迎了出来，远远地两人相见，一时恍若隔世。
姚升先前领了一件外差去了山西一趟，昨儿才回京，今日便来拜会阑珊。
两人相见，姚升看阑珊的月份这样大了，说话就有些谨慎起来，本来有些要说的话也都忍住了，不敢再提。
阑珊见他似有局促之色，便故意问道：“姚大哥近来可有南边的消息？”
姚升才笑道：“你说江为功啊，我接到过他的来信，你设计的那八卦塔林据说三月前就能完工。他还说当地百姓都在盛赞决异司高明如神呢。”
“三月，那也快了。”阑珊喃喃。
姚升略迟疑：“小舒，有一句话颇为唐突，若我问的不对，你不要怪我。”
“是什么？姚大哥只管说。”
姚升道：“我怎么隐约听闻，皇上有意让你进荣王府为侧妃呢？这是真的呢还是谣传？”
阑珊道：“多半是真的。我已经应了。”
姚升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哦……这也好，也好！”
他连说了两声，才又振作精神笑道：“到时候一定要来吃杯喜酒。”
阑珊嫣然一笑。
当时的阑珊并没想到，姚升吃喜酒的机会来的这么迅速。
正月底皇帝就下了旨意：原工部主事计成春之女，户部李尚书义女计姗，澧兰沅芷，嘉言懿行，堪配皇子，特令入荣王府，为侧妃位。
司礼监本是在操办三月份的荣王大婚，但是皇上却钦定了侧妃之礼在二月初，只是并未叫大操大办，但应有的体统自然也不能完全疏漏，一时忙的人仰马翻。
幸而皇帝又体恤特许，叫把为王妃之礼预备的东西暂时拿来先用，本来王妃是正一品，侧妃是正二品，仪仗之物等自然不能混用，但皇帝都开了口，雨霁自然心领神会，因此除了凤冠，命服等太过一目了然之物，其他的便也未过分在意。
进了二月，地气转暖。飒飒地先下了几场春雨，春草微绿，春树透新。
初九这日，从荣王府到李尚书府，皆都张灯结彩，仪仗整齐。

第219章
在皇帝降旨之前，事先阑珊曾经跟晏成书说过此事。
晏成书原先以为荣王是强取豪夺始乱终弃之辈，更加上之前先入为主的偏见，自然对荣王不会有好印象。
可听阑珊说了缘故，惊怒之余，不知是该感慨这天道轮回，还是该叹息这命运无常。
最后晏成书问阑珊：“你可要想好了，进王府，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就算荣王真的是身不由己困于其中，你也不必要非要让自己置身险境。”
他说了这句，稍微迟疑了片刻，才对阑珊道：“事到如今索性我跟你说了吧，姗儿，你不是只有荣王一个选择，只要你愿意，自然有比他好的人，会全心全意的呵护你……”
阑珊觉着很奇怪：“晏老……在说什么？”
晏成书犹豫了半晌，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处，终于还是未能说出口，只道：“没什么，只是我怕你想不开，毕竟那天皇上亲自来到，原因为什么，虽然李尚书没跟我说过，但我依稀也能猜到。皇上无非是为了你，或许也正是因为想你进荣王府，不然的话，他一直以来都在深宫之中从未出过宫，怎么会突然破例。”
那天皇帝走了后晏成书其实也问起阑珊皇帝跟她说了什么，阑珊因为怕晏成书担心，就只说皇帝是来询问鄱阳湖的情形的。
这会儿见晏成书已经知道了，便道：“先生放心，那天皇上虽然曾提过此事，但他完全没有逼迫的意思，只叫我自行考量，这么多日子过去……我终于想通了而已。”
晏成书道：“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要入王府的？”
窗外仿佛有轻微的脚步声，阑珊一怔之下回神，她沉默了片刻：“先生，我对荣王殿下，我对五哥，是真心喜欢的。”
晏成书微微一震：“姗儿……”
阑珊咬了咬唇，却又窘迫地一笑，晏成书毕竟是长辈，对她而言亦师亦父，本不好意思跟他多说这些男女之情的话，但是现在也顾不得了。
阑珊低着头说道：“我是真的喜欢他，他现在这样，我没有办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先生也知道，他越来越杀伐果断的，我害怕，害怕他真的无法回头。”
说到这里，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沁了出来，阑珊深深呼吸，让自己镇定：“其实当初在知道他也跟温益卿一样忘了我的时候，我也感慨天道不公，人心险恶，我本来也已经心灰意懒地认命了，但是后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而再的给人愚弄摆布，若是我放手，岂不正合了那幕后之人的心意，偏偏那动手的人，却是他向来信任的至亲，也并不是真的为了他好。”
顿了顿，阑珊道：“当初跟温益卿，是因为没法选择，一再错过，等到后来知道真相已经晚了，但是这次，我可以挽回。”
“姗儿，别说了。”晏成书握住她的手。
“又或者，我是真心舍不得他，”阑珊隐忍地哽咽着说道：“因为他是五哥啊，他是我的五哥，是他第一个觉着我能像是男子一样成事，是他屡次救我于生死危难，他曾对我的深情是无人能及的，我也曾经跟他说我无以为报，或许现在，该是我报他的时候，是我该站在他身边的时候。”
晏成书跟阑珊说这番话，本来是想给她指出另一条路的，没想到阑珊居然把自己的心声都说了出来。
看着泪流满面，却异常坚定的阑珊，晏成书的眼睛忍不住也湿润了：“姗儿……”
他给阑珊擦了擦泪，又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我知道，你是最重情重义的孩子，我不过是担心你再受这种伤而已，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晏成书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想让你知道，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阑珊拥住晏成书：“师父。”
泪已成雨。
就在晏成书跟阑珊在房内说话的时候，外间，一道轩昂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窗户底下。
听到这里，杨时毅缓缓地吁了口气，终于转过身去，悄然而沉默的离开了。
而对于这件上，最高兴的当然莫过于西窗了。
从接到圣旨之后，西窗的兴奋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刻把阑珊挪到王府里去。
对于所有人而言，这日子是定的太仓促了。
但是对西窗来说，却真真的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这天，前一晚上西窗连睡都没有睡过。
寅时不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蹦起来，要给阑珊收拾梳妆更衣。
尚书府不乏人手，加上宫内也派了女官来协助，但西窗不太愿意叫别人动手，有关阑珊的事物，但凡能亲自经手的，绝对不会假手于别人。
就算是阑珊要穿的朝服，要用的钗环，粉黛之类，也都要专人一一检查过，确保万无一失。
这种谨慎仔细，连鸣瑟也看的叹为观止，没想到这傻头傻脑的家伙，居然会仔细谨慎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相比较鸣瑟的兴奋，李尚书却觉着惶恐不真。
对于李大人而言，本来是想收个投缘的干女儿的，想不到，才收了女儿不多久，居然就要荣升为老丈人。
对方居然还是荣王。
消息传出，连日来贺喜的人，比历年到尚书府登门的人尽数加起来还要多。
可知前几天他还跟阑珊说过荣王殿下变得令人防不胜防，诡异莫测呢。
现在这位殿下成了自己的乘龙快婿，李尚书一时气虚，呼吸也短促的，简直不知自己该不该称病休假在家。
初九这天的正日子，王府跟尚书府热闹非凡。
但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因为阑珊的身孕格外吩咐过，一概的繁文缛节等能省都省了去，阑珊并没有太过劳乏。
但是对阑珊而言最难面对的不是那些。
黄昏降临，阑珊一身正装朝服，坐在床边上。
荣王府不办婚宴，只有些来贺喜的朝臣，行礼道贺之后陆续离开。
室内却已经点了龙凤红烛，透出喜气洋洋。
西窗始终没离开过阑珊身旁，又不停地靠近来询问阑珊是否口渴，是否饿了等等。
阑珊先前已经陆陆续续地吃过了两块糕，喝了一杯茶，并半盏燕窝，所以竟不觉着怎么样。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阑珊因为坐的累乏，西窗便扶着她在榻上平躺着歇息。
阑珊正是困倦欲睡的时候，隐隐听到外间有宫女悄悄地道：“恭喜王爷。”
然后是房门声响。
阑珊知道是赵世禛回来了。
她本该立刻起身，但是不知为何心中很是紧张，索性便仍是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西窗以为她睡着了，在西窗心中自然是万物都不如小世子，当下也不去打扰她，反而自己过去迎着赵世禛，行礼笑道：“主子大喜呀！”
今日赵世禛身着喜服，不知是否是那喜气颜色渲染的缘故，整个人跟平日里的肃杀不同，身上那股凡人莫近的冷冽气息也减退了许多。
听西窗这般说，便微微一笑，又抬眸看向里间。
西窗忙道：“小舒子先前等了主子大半天，实在是累了，主子知道她现在受不得累，先前才叫她躺会儿，多半是睡着了。主子你看……”
赵世禛听了道：“既然睡了，就不用打扰。”
西窗松了口气，又陪笑道：“就知道主子最疼小舒子的。”
赵世禛瞥他一眼：“你叫她什么？”
西窗愣了愣：“啊，啊对了，现在该改口了，得叫侧妃娘娘了。”
赵世禛仍是皱眉。
西窗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在思量，赵世禛道：“你先下去吧，叫他们也都退了吧。”
西窗忙答应，正要走又回头看向荣王。
赵世禛道：“怎么？”
西窗迟疑着说道：“主子，小舒子、咳！我是说侧妃娘娘她毕竟是才进王府，若有个伺候的不如意，主子要体恤啊……千万、千万别为难了她。”
赵世禛对上他忐忑的目光，才明白西窗是为了阑珊担心。当下一笑：“滚吧！”
这笑斥的一句，却让西窗有了几分往昔的熟悉之感。
西窗觉着自己多半是有病了，给赵世禛骂，居然还觉着高兴。
等到众人都退了，偌大的喜房之中，寂静一片。
赵世禛的目光扫过那披红挂彩的门口，房梁各处，这一团团的红色，让他有一种恍惚不真之感，似乎觉着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却偏又这样陌生，如梦境一样。
他深深呼吸，缓步走到床前。
阑珊正在闭眸装睡，可有些紊乱的呼吸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赵世禛看了看桌上，放着合卺酒等物，他的目光在阑珊的肚子上扫过，她现在的情形显然不宜饮酒，不过自己倒是无妨。
他正觉着口渴，便自己走到桌边上，把两杯酒都拿了起来，一口一杯，尽数的喝光了！
似乎不足兴，他提起酒壶，本是要斟满的，想了想却又放下了。
赵世禛重回到了阑珊身边，见她虽然闭着双眼，但长睫却偷偷地抖动着。赵世禛不由笑道：“睡着了吗？”
阑珊一惊，垂在旁边的手都忍不住动了动。
赵世禛看着她宽绰朝服底下细嫩的手指，心中突然温柔一片，他缓缓地俯身，把那只小手轻轻地握在掌心。
很奇怪，在他觉着这该是他第一次像是今日这般握阑珊的手，可是这种感觉，却像是早已久违似的，而且甚是渴慕，一旦握住了就不肯松开。
赵世禛心念一动，不由自主把阑珊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小手上有一种令人梦萦魂绕的香气，赵世禛轻轻嗅着，五脏六腑都仿佛起了共鸣。
阑珊却有些受不住他这“奇怪”的动作了。
她再也不能装睡，一边试着起身，一边想把手抽回来。
赵世禛抬眸，正对上她有些许惊慌的眸色。
“既然没睡，怎么还装睡呢？”重新站起身，赵世禛在床边落座，稍微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配饰等物，“是不想见本王？”
阑珊双手撑着床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试着向内挪过去想离他远一些，但转念一想，这动作不过是自欺欺人。
“王爷是在怪罪我没有恭迎吗？”阑珊垂眸。
“本来是该这样的，”赵世禛转头看她：“奇怪的是，并没想怪罪你。”
阑珊哑然。
赵世禛想了片刻：“本王该叫你什么？计姗，还是舒阑珊？”
阑珊愣住。
“西窗叫你小舒子，别的人好像叫你小舒，是不是，本王也该这么叫你？”他思忖着说。
“就随王爷。”阑珊回答。
“小舒，小舒，倒是很顺口的，可是，”赵世禛瞥她两眼，“本王记得当初在李府里，晏老先生叫你‘姗儿’。”
阑珊的双眼微微睁大了几分。
赵世禛琢磨道：“姗儿……似乎也不错，你觉着呢？”
阑珊无法回答，他的声音里太多让她久违且怀念的熟悉感了。阑珊吁了口气，语气尽量和缓：“夜深了，王爷，不如……早点歇息罢。”
赵世禛有些意外，阑珊自己往内挪了挪，并没有再看他，就慢慢地躺倒了下去。
她特意换了个睡姿，面朝内侧卧着。
赵世禛回头瞧了她几眼，忽然道：“你的朝服也不脱，沉甸甸的，不觉着难受？”
因为阑珊先前想要休息，西窗为她舒服之故，就先帮她把凤冠除去了，但是身上的喜袍一时还是不敢脱去的，所以此刻仍是穿着，这朝服上还有革带，璎珞珠子等物，自然是有些压得慌。
阑珊忐忑的时候，赵世禛缓缓扶她起来：“你别动。”
他盯着阑珊的脸，见她有些无所适从地看了他一眼，便笑了笑：“怕什么？若不是你身怀有孕，今晚上哪里会这么安静无事，你岂不是要更羞窘无地。”
阑珊的脸腾地红了。
赵世禛一笑，张开双臂仿佛是环抱着她的样子，却是探臂在她腰后。
眼睛盯着她白皙的后颈窝，依稀竟有些心猿意马。
赵世禛暗暗诧异于自己这会儿竟还能有这种感觉，真是禽兽，当下轻轻咳嗽了声，假作心无旁骛地将那虚拢着的玉带给解了开，随手扔在了榻前的地上。
玉带落地，发出哗啦一声，阑珊惊了惊，忙道：“好了，我可以自己……”手就给他摁住了。
赵世禛把她的手挪开，又将她朝服的系带退去，然后从领口，到腰间，那宽绰的凤纹外袍解下，他看了看那华美的朝服，难得的没有也扔在地上，只是扔在拨步床外头的台子上。
阑珊身着中衣，脸不知不觉已经红了：“殿下，不必了！”
赵世禛看着她脸颊红晕的样子，这才慢慢把自己的玉带朝服都解了，也都扔在那小台几上，两人的衣裳堆叠在一起，倒是显得异常相称。
阑珊早趁这机会重又侧卧向内，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嗵嗵地跳个不停。
虽然这样的相处并不陌生，可这是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的……躺在他的身旁啊。
胡思乱想的时候，耳畔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身后多了一个人，是他靠近。
阑珊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片刻，却听到身后赵世禛道：“真的怕本王吗？”
阑珊本就是睁着眼睛的，闻言双眼又睁大了几分。
赵世禛道：“你的呼吸很乱，如果本王先前很喜欢你，你该不是……惧怕吧。”
他的声音这么平淡，就好像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阑珊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她无声一叹，慢慢闭上了双眼。
也许是因为劳乏的缘故，阑珊起初还怀揣不安，不知不觉，困意侵袭笼罩，便放松下来。
赵世禛听她的呼吸沉稳绵长，知道是睡着了，这才转头又看向那背对着自己的人。
从后面看，看不出那很明显的肚子。这轮廓，让他眼熟。
还有那处颈窝，以及细碎的柔柔的发丝。
赵世禛不由探手过去：他还是想碰一碰。
他先是轻轻地在她的后颈上挠了一下，又怕惊动她，修长的手指虚虚抬起，一路往下。
最后犹豫了片刻，才拢了过去。
虽然知道了答案，但是跟她同床共枕地相处，荣王仍是不太敢相信。
她所怀的是他的孩子？怎么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无法否认她的容貌的确是上上之选，虽然有着身孕，依旧掩不住眉目间万种芳华。
但赵世禛无法想象自己对一个女人爱若性命的样子。
他的手臂不知不觉贴紧了些，甚至能感觉到那小生命蓬勃存在的鲜明感，这种陌生又新奇的感觉让他震惊。
赵世禛忍不住想：自己是在什么情形下同她春风一度，才会有了这个孩子的？
一念生，隐约听见阑珊含含糊糊地叫了声什么。
那一声冲入耳中，像是一个信号，赵世禛脑中突然又窜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剧痛不请自来。
他蓦地醒悟过来，手跟触电似的猛然撤回！
赵世禛急忙退后，同时转过身不看阑珊。
口中又出现那种铁锈似的血腥气，赵世禛只能死死地捂着口鼻，生怕自己不留神发出声响吵醒她。
正在坚忍不动的时候，耳畔听到很轻的一声响，像是阑珊翻了个身。
然后她缓缓地靠近。
赵世禛听到她低低地又唤道：“五哥……”带着微弱的鼻音，跟无法掩饰的依赖感。
那只看似很柔弱的手臂主动地探过来，从身后缓缓将他搂住了。
赵世禛凤眸微睁，无法相信。
在阑珊靠近的时候，他本以为那种剧痛将无法阻拦地冲溢而出，自己或许会承受不住因此而亡。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那一声半是欣悦半是酸楚的“五哥”，极轻微地冲入耳中，却像是熨帖的春风，抚慰万物。
那些疯狂的不安的思绪在刹那突然都烟消云散，抽搐跃动的剧痛也寸寸地消停，回缩，如同得到抚慰或者遇到天敌似的溃退。
尘埃落定的时候，赵世禛心中响起一声久违的呼唤：“姗儿。”像是冥冥之中对她的回应。

第220章
次日早上，阑珊还未醒，只以为仍是在李府内，她睡得迷迷糊糊，身上也热乎乎的，竟比抱着手炉还要舒适受用许多。
直到听到极细微的窸窣声响，阑珊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睁开双眼。
却果然见身边“多”了一个人。
赵世禛正转头，对着床边的西窗比了个退下的手势。
原来是因为时候不早了，加上今日他们还得进宫谢恩，外头的侍从们等的着急，却不敢打扰，所以撺掇着西窗进来打探情形。
西窗本要悄然退下的，蓦地看到阑珊睁开眼睛，便吐了吐舌头，忙退后去了。
赵世禛回头才见阑珊正望着自己，他一愣之下道：“是吵醒了？”
阑珊忙道：“没有。是什么时辰了？”试着抬头往外看，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枕着赵世禛的手臂，靠在他怀中睡着了的。
怪不得赵世禛方才竟不动。
阑珊一惊之下忙要起身，却因为身体不比先前，要慢慢地才行。
正一手扶着身侧，一手撑着床，赵世禛先已经坐了起来，单臂轻舒在她身后一揽，便将她扶了起来。
“多谢。”阑珊略觉赧颜，竟不能直视赵世禛，只垂着眼皮低低地说了声。
赵世禛看她双颊微红，如同海棠春睡娇艳欲滴的，又只着中衣，发丝垂落，慵懒且妩媚的样子，却不敢多看。
只探身拉了一件袍子过来，却竟是他昨日穿的，索性将错就错，随便抖开给她披在身上，自己却翻身下地。
这会儿小太监过来伺候穿靴，服侍他出去了，西窗才颠颠地跑到床前，笑道：“小……”才要如先前一样称呼她，突然想到昨儿赵世禛不喜欢，便改口道：“娘娘起了？大喜大吉，从此就跟主子举案齐眉，百年好合啊。”
阑珊突然听到这一声，脸上更红了。
此刻她身上还披着赵世禛昨日的喜服，就好像仍在他怀中一样，心也跳的格外快些。
西窗却知道她毕竟是脸皮薄，不敢多逗她，便忙问：“你渴不渴？饿不饿？饭都准备好了。”
阑珊这才觉出几分饿，当下忙起身洗漱了。
西窗早在外头布置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饭，等阑珊梳洗妥当来到外间，见赵世禛已经坐在桌边，饭菜却没动过，像是在等着她。
阑珊看着他的脸，若是在先前，早就一声“五哥”唤出来了，但是这会儿望着他，心口涌动，却有些羞于言语。
西窗却是伺候惯了的，自顾自扶着阑珊到了桌边：“吃了饭，还得进宫去呢。你可撑得住吗？可不能勉强。”
阑珊道：“无碍。”
毕竟已经过了那头几个月，加上陆婆婆的调养，心绪稳定，情形比先前要好的多了。
只有一件，陆婆婆明明说去五六天就回来，但现在半个多月了竟还没有消息，却让阑珊有些担心。
在成亲前她曾叫鸣瑟去探听消息。
鸣瑟去了几天才回来：“婆婆很好，只是……遇上个棘手的病人，略耽搁了几天。说是会尽快赶回的。”
阑珊听无碍才放了心。
比之先前，赵世禛显得格外的沉默寡言，吃饭也只是吃饭，并不像是以前一样时常的来逗她，或者打趣之类。
这般“相敬如宾”又有些矜持的样子，倒是让阑珊想起在太平镇的酒楼上第一次跟他遇见的情形，本来心里还有些不舒服的，一想到那一幕，忍不住便笑了。
赵世禛虽然看着是垂眸安静吃饭的，却在阑珊唇角一挑的瞬间问道：“你笑什么？”
阑珊吓了一跳，抬头看向他，支吾道：“这饭菜好吃……”
“有那么好吃吗？”
“有，毕竟是西窗精心调理的。”阑珊笑着答应。
原本他忘了跟自己的过往，是一件很令人愤怒又伤心的事情，可是那些珍贵的记忆她却还记得牢牢地，此刻面对白纸似的赵世禛，居然有一种奇怪的窃笑感。
“好吃那就多吃些，也没见你多吃，”赵世禛虽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却瞧出她的笑里有些言不由衷。荣王淡淡说了这句，便夹了些春笋鸡丝，清蒸火腿在碟子里，又亲自舀了一碗莲子百合银耳粥给她放在跟前，“吃吧，别辜负了西窗的心意。”
阑珊方才已经吃了些东西，如今半饱了，见赵世禛如此，却也骑虎难下，只好道谢硬着头皮又吃。
她默默地吃了会儿，实在难以下咽，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赵世禛一眼。
见赵世禛却好像已经吃完了，正在喝茶，凤眼略带几许笑意时不时地瞟着她。
此刻桌上还有许多菜，阑珊就也拿了个碟子，取了一个狮子头，一大块胭脂香鸡，又捡了一个葱油银丝卷：“殿下也多吃些，看您瘦了很多。”
赵世禛愕然。
阑珊道：“别辜负了西窗的心意。”
四目相对，赵世禛轻轻地哼了声，却也把碟子接了过去，先咬了一口狮子头，皱皱眉，终于跟吃药似的三两口吞了。
阑珊见他果然还“听话”的很，不由笑道：“这样才对，殿下稍微长一点肉才好看。”
赵世禛正在掰着那银丝卷吃，听到这句便看向阑珊：“是吗？”
阑珊道：“当然。”
赵世禛若有所思的把卷子三两口吃了，也喝了半碗粥，这才要茶漱口。
两个人比赛似的，桌子上的东西就见了少，西窗乐不可支，拍手笑道：“这两个人一起吃饭就是比一个人吃的好，早这样多好。”
阑珊抚着肚子，却自觉撑的有些难受，正在强忍，就听到赵世禛突然打了个饱嗝。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却第一反应看向阑珊。
正阑珊也愕然地望着他，目光一撞，阑珊先忍不住嗤地笑了。
赵世禛捂着嘴，想笑，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
西窗忙去寻了一颗药给赵世禛含在嘴里镇那饱嗝，只是仍是不见效，出了门的时候还是时不时地嗝一声。
荣王殿下向来是冷肃矜贵，宛若神人的，突然间多了这个世俗的毛病，随从宫人等虽然不敢怎么样，却自然是很伤威仪的，赵世禛自己也觉不喜。
阑珊知道是自己作弄他多吃了那几样东西的缘故，又觉着好笑，又有些自责。
在她上轿的时候，赵世禛知道她不便，就过来扶了一把。
才送她到了轿子里落座，阑珊突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叫道：“五哥！”她微微躬身，竟是满脸痛苦。
赵世禛吓得屏住呼吸，忙靠前扶着她：“怎么了？”
阑珊低着头，也不回答，赵世禛猛地回头：“快叫太医！”
西窗正也吓呆了，才要传令，阑珊忙道：“等等，不用！”说话间抬起头来。
赵世禛看到她脸色如常，并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你……”
阑珊却只管盯着他看，赵世禛道：“你看我做什么？你到底怎么样了？哪里不妥？”
西窗也赶着问：“小舒子，哪里不舒服？”
阑珊才试探问赵世禛：“你是不是不打嗝了？”
赵世禛一愣，抬手在心口试了试，果然。
阑珊笑着悄悄地说道：“我听说打嗝的时候给出其不意的吓一吓是最有用的，真的有用。”
赵世禛呆住：“你、是为了吓本王的？”
西窗呆也总算反应过来，忍不住叫道：“小舒子，你这……这怎么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吓死我？！”
阑珊忙跟他笑道：“我也是才想到这法子，抱歉没跟你说。”
这边赵世禛却蓦地放开了阑珊的手，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自行上马而去。
阑珊怔住了，这才敛了笑问西窗：“他生气了？”
西窗叹了口气，也冲着她翻了个白眼：“我都想生气呢，哼。”
虽然如此，但毕竟是虚惊一场，又怕阑珊不受用，西窗便仍是转为喜色，只道：“以后不许拿这个开玩笑了啊。”
阑珊只好乖乖答应。
王府的车驾缓缓而行，来到宫门口停了下来。
赵世禛翻身下马，这次却不去接阑珊了，只由西窗跟贴身的宫女们行事。
进了宫门一路往前而行，毕竟这段路太长，阑珊走了一半，想要停一停喘口气，西窗看出来：“很辛苦，咱们歇会儿吧？”
阑珊才摇头，就见前头赵世禛走了回来，冷冷地看她一眼，道：“以后别再开那种玩笑，听见没有？”
“哦，知道了。”阑珊忙答应，心里却想反正他又不是每天都吃撑了会打嗝。
赵世禛见她应了，这才探臂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阑珊吃惊道：“殿下，这是在宫内。”
“宫内怎么了。别说你不累，若是不累，就把你丢下去。”
阑珊就近看着他熟悉的脸，心中慢慢地有一股柔情涌了上来，索性往他身上靠了靠：“累。给五哥抱着就不累了。”
赵世禛听她又这么唤自己，蓦然间心旌神摇，脚步都有些不稳。
当下忙调息静气，不许自己乱想别的，连连呼吸几回才终于又定下神来。
他也不敢看阑珊，却察觉她细微的呼吸，略带湿润的，从胸前往上，稍稍地扑在自己的颈间。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在内宫抱着一个女人这样而行，可是这一刻，却竟有种天经地义的感觉。
一路上，有不少的宫女太监经过，纷纷避让行礼。
赵世禛旁若无人，抱着阑珊直到乾清宫前，才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小太监向内通传，赵世禛才要迈步进内，又回头看向阑珊，举手挽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扶着她进了门。
两人向内而行的时候，突然之间看到有一人也正从乾清宫里退了出来，身边陪着的却是雨霁，且走且不知说什么。
这人竟是温益卿。
阑珊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温益卿，一时有些发愣。
突然胳膊上一紧，她忙转头，却见赵世禛正盯着自己。
这一会儿温益卿已经走了过来，站住脚向两人行礼，大太监雨霁也拱手笑道：“恭喜殿下，娘娘。”
赵世禛道：“温驸马怎么这会儿进宫来了？”
温益卿的目光从阑珊面上转向荣王：“工部有一件差事，需要下官往南边一趟，即日就要启程，皇上有几句圣诫，特进宫领受。”
赵世禛道：“你昨儿也没去王府贺喜，不知又是有何要事？”
温益卿道：“怕王爷不待见下官。”
赵世禛一笑：“你怕是多心了，或者以为本王是那种心胸狭窄之辈。”
“王爷虽心胸宽广，”温益卿淡淡地道：“毕竟那是王爷……跟娘娘大喜之日，我还是不去添堵为好。”
赵世禛凤眸睥睨道：“又什么可堵的，心里放不下才会觉着添堵，本王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阑珊并不知道温益卿昨儿没去的事情，此刻听他这样说，心里隐隐地却有些不太受用。
又听赵世禛言辞有些犀利，阑珊忙打岔问道：“温侍郎，工部是什么差事需要往南？”
温益卿顿了顿，却只轻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不大要紧的小事。娘娘新婚燕尔的，不必要为那些杂事烦心。告退了。”
他说完之后行了个礼，往旁边退了一步，才又迈步往外去了。
赵世禛回头瞥了眼那刺目的背影，事到如今他仍是看温益卿不顺眼。
雨霁笑道：“王爷，娘娘，皇上跟皇后，还有太子跟太子妃都等了很久了，快请入内。”
阑珊听到太子跟太子妃也在，就知道必然是郑适汝的主意，怕是特来给她撑腰的。
于是进内拜见了帝后，皇帝倒是如常，只说了些嘉勉的话，又赏赐了东西。
如今太子妃跟阑珊都有了身孕，皇帝看在眼中，心中却有些微微的喜欢。又怕两个人应酬劳乏，便叫阑珊随着太子妃跟皇后自去偏殿坐了说话。
内眷进了偏殿，赵世禛才道：“父皇，怎么工部居然派了温益卿去滇南？”
皇帝瞥他道：“不派他，派谁啊？”
赵元吉忙笑着说：“其实是温侍郎主动请缨的，派他去也不错，他本来就是工部很精明强干的，杨大人之下，就属他了，何况他是决异司的代理寺正，因此让他去也算是师出有名，那些刁民们应该也不至于……怎么样。”
赵世禛皱皱眉。
先前阑珊给革职后，决异司群龙无首，杨时毅就命温侍郎代理决异司司正的职位。
而这滇南的事情，却正是当初在决异司建立之初，杨时毅曾跟阑珊提过的，当地的村落三年里没有过新生儿出现，加上今年，已经是整整四年。
当地的村民怀疑是堤坝的缘故，之前就蠢蠢欲动，连出了好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最近的情形越发不妙，越演越烈，最终村民冲击，捣毁了一段堤坝，河水决堤冲了下游半座县城，造成十数人死亡不说，更有继续酝酿成民变的势头，当地官员紧急传信回京。
原来这村寨之中的族长，点名要工部派决异司的人来处理此事，而且指名道姓的，要才解决了鄱阳湖事件的决异司的寺正舒阑珊亲自前往。
内阁是最先得到消息的，滇南地方一直民风彪悍，当初修建堤坝都经过长久的勘探跟调和，这件事情若是不尽快应对，对于工部在当地的其他差务自然不利，甚至连朝廷在本地的威信都会产生极大影响，假如处理不当的话，甚至会引发不可测的民变，所以杨时毅第一时间回禀了皇帝。
这等于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皇帝。
当时阑珊才回京不久，身怀有孕，且又无官职。皇帝是绝对拉不下这个脸来派阑珊前去的。

第221章
当初阑珊拜李尚书为义父那天，在李府行礼的时候杨时毅之所以迟到，就是因为这件棘手的事。
此后姚升回京之后去李府拜会阑珊、想跟她说的也是这个。
只是看阑珊的身体如此情形，姚升当然不肯说出来让她劳神。
也正因为此事，皇帝那次去李府当着阑珊的面感慨的那一番话，其实也是肺腑之言，对皇帝而言，他当然巴不得阑珊是个男子，既免除了不必要烦恼，又多了个得力能干的臣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如今虽然要派温益卿前去，但皇帝总有些不太如意无法踏实之感，毕竟滇南那边点名要决异司的舒阑珊前去，那些土人最是固执倔强，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人，指不定情形会如何。
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温益卿尽快赶到当地，以最快的速度把这难题顺利解决才是正道儿。
毕竟太宗皇帝当初派兵征服滇南的时候，可是费了很大力气，皇帝当然不希望在自己手里出丁点儿的问题，这可是对不起祖宗甚至会遗臭万年的大事。
想起这件事情悬而未决的，皇帝心里又有些不高兴起来，太子赵元吉立刻看了出来，忙同赵世禛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先从乾清宫告退出来。
到了殿门口，赵元吉才稍微松了口气，便问赵世禛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父皇正为这件事烦心呢……毕竟那边点名了要的是、是弟妹，温侍郎这一去吉凶难料，你怎么还敢提？”
赵世禛道：“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难道他们要太子殿下，那也得太子殿下亲临？”
太子一愣，继而笑道：“胡说八道什么！”
赵世禛道：“我不过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土人点明了要小舒去，总不会是因为山高水远的，他们还知道小舒是女儿身、皇上也把她革职了吧？”
“那边再远也是朝廷辖地，当初弟妹恢复身份的时候是各州县都发过告示的，他们怎会不知道？”赵元吉想了想，说道：“听说他们点明要‘解决了鄱阳湖事件’的决异司司正舒阑珊前去，我看应该是因为鄱阳湖那边闹得轰动，他们知道了，又加上之前弟妹的一些传闻之类，他们觉着可行才特意要求的。”
赵世禛低头不语。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赵元吉突然想起来，含笑说道：“我听说滇南那边民风跟中原这边又不太一样，他们那里有许多部落的，据说还有以女子为尊的风俗，所以他们点明了要弟妹过去，兴许还正是因为看中了她女子的身份呢！”
赵世禛挑眉。
赵元吉却又问道：“你今日带了弟妹进宫，可要去拜见容妃？”
赵世禛不答。
太子因为上回郑适汝遇险的事情，心里对于容妃还记恨着，但也不便当着赵世禛说什么，就只道：“你心里明白，容妃并不喜欢小舒，叫我看别去也就罢了。”
正说到这里，就见殿门口有两人走了出来，正是郑适汝跟阑珊。
赵元吉回头一看，忙笑着迎了过去：“跟母妃说完话了？”
郑适汝道：“怎么太子跟荣王在外头吹风？”
赵世禛没言语，赵元吉却小声道：“不然呢？在里头对着父皇，一个说错话惹父皇不喜岂不是得不偿失。”
郑适汝笑道：“有荣王在，太子担心什么。”
赵元吉也笑说：“难道荣王比较吃香吗？”
此刻阑珊说道：“才在里头同娘娘说起，娘娘让我跟殿下去给容妃娘娘行礼。”
赵元吉有些意外，但既然是皇后的吩咐，他也不便说什么，就只看赵世禛一眼道：“哦，原来如此，那你们且去吧。”
于是赵世禛跟阑珊行了礼，便往瑞景宫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后，赵元吉才问郑适汝：“怎么母后叫他们去瑞景宫呢？现在提起容妃娘娘来，我就心有余悸，难为父皇居然还那么纵容……只罚她在瑞景宫内禁足半年而已。”
郑适汝笑道：“母后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也知道容妃不喜欢姗儿，之前千方百计的阻挠，却终究没有成功，母后这是故意的要让荣王带着姗儿去气气她的。”
且郑适汝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她当然看得出来，如今荣王跟容妃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亲近了，她看得出来，皇帝自然也不是傻子。
这对容妃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赵元吉才笑了，却忙又替郑适汝将斗篷整理了一下，道：“咱们别在这个风地方站着了，如今人也都见完了，先回东宫去吧。”
郑适汝道：“这会儿我有点儿累，咱们只去前头的文华殿那里休息片刻再走吧……太子你若有事情，先去无妨。”
赵元吉不疑有他，当下仍是陪着郑适汝到前头殿内稍坐片刻。
且说赵世禛陪着阑珊往瑞景宫而去，一路默然。
阑珊笑道：“殿下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喜欢我去拜见容妃娘娘吗？”
赵世禛道：“哪里话，这是人伦孝道，自然是应该的。”
阑珊道：“也许殿下是怕我惹娘娘不快吗？”
赵世禛转头看向她：“你会吗？”
阑珊微笑道：“我自然是以礼相待。至于娘娘高不高兴，那就由不得我了。”
赵世禛看她笑的可爱之中带些许狡黠，心中竟鬼使神差地想：“你这样讨喜，自然没有人会不高兴。”可到底没说出口。
瑞景宫的宫门是关闭的，远远地太监见了荣王来到，才将门打开，恭迎两人进内。
到了内殿，依旧是有檀香的气息缭绕，容妃却并不在正殿。
小宫女俯身道：“娘娘还在偏殿礼佛。”
容妃明明应该得到消息了，却仍是并不肯露面。
赵世禛淡淡道：“这里的香气太浓了，若是母妃实在不得空闲，我们自然不敢打扰母妃静修，就在这里朝上磕头吧。”
他说磕头就磕头，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阑珊怔了怔，才迟疑着要跟他一起跪下，就听到容妃的声音说道：“你自己磕头就罢了。侧妃就免了吧。她不方便。”
说话间，容妃果然已经从里头走了出来，距离上次相见，容妃似乎也清减了许多，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赵世禛，就又看向阑珊。
阑珊道：“既然进了王府，向娘娘磕头是应该的。”她说着便要跪下，不妨赵世禛一把拦住了：“母妃说了你不方便，我替你磕了。”
说完之后，果然又朝着容妃磕了两个头。
这会儿容妃已经在椅子上坐了，见荣王这般做派，容妃笑着点头道：“好的很，果然是很体贴人了，知道我偏殿的香浓，怕熏坏了她，又照顾着她不许磕头，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没想到今日我也能亲见了。”
赵世禛恭敬的回答道：“是因为母妃体恤儿媳，儿子才替她磕头的。”
“起来吧，”容妃道：“随你怎么说。”
赵世禛谢恩起身，垂着手，并不言语。
容妃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阑珊，便道：“荣王，你既然无话可说，不妨先出去，我却有几句体己话，想要私下里跟媳妇说说。”
赵世禛道：“不知母妃有什么话需要避开儿子呢？”
容妃道：“婆媳间的话，你也这么想听？”
阑珊看出赵世禛是不想离开，这多半是担心她……可是又担心什么呢？难道真的怕容妃就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会对她下手吗？
“殿下，”阑珊转头看向赵世禛，对上他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眸的时候，忍不住又唤道：“五哥，你且出外稍等我片刻。必然是母妃要叮嘱我如何照料你……你自然不必听的。”
赵世禛见她莞尔地唤自己五哥，心怦然地就软了下来：“那好吧。”
说完之后，便又向着容妃行了礼，才退了出去。
赵世禛退出门后，容妃笑了笑，道：“舒阑珊，你看到了，这就是养儿子的好处，养的再大，最终还是比不上半道儿认得的一个女人。你怀着的若是个儿子，将来长大了只怕也是这般呢。”
阑珊道：“我不太懂娘娘这话，只是自古来‘母慈子孝’，想必只是这个道理罢了。”
容妃瞥着她：“母慈子孝？你好像话里有话。”
阑珊垂眸看着自己微微碰着朝服的肚子：“娘娘多心了，我只是说给自己以及这个孩子罢了。不管这孩子怎么样，到底是我的血脉，我自然会倾尽全力的对他好。”
容妃听了这句，笑容越发敛了：“你是说，我对荣王不好吗？”
阑珊道：“不敢。做儿媳的哪里敢指摘长辈。”
容妃道：“你虽不敢直接说出来，心里却是这么想的。你当然是因为我当初阻拦你跟荣王的事情而记恨在心，所以今日你终于遂了所愿，便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是不是？可惜，你还只是个侧妃，要得意只怕也有限吧。”
阑珊淡淡地看着容妃，道：“娘娘当初问为是不是想当荣王妃，我是答应了的，因为那时候我知道，五哥希望我做他的妻子，所以我也愿意当他的妻子。但是在娘娘心里，只怕自始至终都以为我贪图的是王妃的位子。当时五哥去了西北，皇上把我囚禁于宫中，娘娘前去探望，力劝我进府当侍妾，我还以为娘娘是好意，谁知转头就送了那有毒的汤水，后来我才知道，娘娘只怕那会儿已经探出我有身孕了，你以为我当时拒绝了你的提议，就是因为死抓着荣王妃的位子不放、或许娘娘还以为我是仗着有了身孕才更想当王妃的。对吗？”
“难道不是吗？”容妃竟没有否认。
“不是，”阑珊摇头，“我想当王妃，是因为他是真心喜欢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旨意，或者威逼利诱才去当的，至于什么侧妃侍妾，也是同样。”
容妃冷笑：“说的好听。我知道之前皇上去尚书府，亲口许你为侧妃，你为何还是不肯？”
“我不肯，是因为知道娘娘容不下我，我不想让王爷为难，而且同样的事情我经历过一次了，故而心灰意懒，不想参与其中了。但是……”阑珊看着容妃道：“我大错特错了，我自然不是那种会固守会坚持的人，但五哥不是，他绝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性子，不管用什么手段也好，他都不会轻易改变。他变成这样一定事出有因，所以今日我来见娘娘，同样也是想问，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的？”
容妃双眼微睁，直直地看了阑珊半晌，终于说道：“原来你来，是想问我这个。”她冷冷地笑了声，道：“听说他一掌拍死了富贵，真是好狠啊，可知我原本也盼着他能够果断狠绝些，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兴许对他来说，最想一掌拍死的或许是他的亲娘吧。”
阑珊道：“那娘娘可知道他为什么杀了富贵？”
容妃捏着手中的佛珠串，并没有立刻回答。
阑珊走前数步，道：“娘娘是不敢说？还是羞于出口？因为我直到现在都不大相信，这件事情会是他的亲娘……一手主导的。我宁肯娘娘当着我的面儿否认，因为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狠的亲娘。”
容妃的手势一停，慢慢地站起身来。
她缓步往阑珊身旁走过来：“你是在激我吗，舒阑珊。”
阑珊道：“我只想要真相，我更加想知道娘娘你心中想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手……”
“住口！”容妃喝道。
两人之间相差只有一步之遥了。
阑珊却依旧不惊不惧，只淡淡道：“是我说错了，还是我说中了。”
“你说错了，”容妃盯着阑珊，顷刻，突然一笑道：“你看看你，就算你之前没有出事，你的身份也仍配不上荣王，何况如今，女扮男装，放浪形骸，未婚先孕……前夫还是当朝驸马，你以为皇室的规矩是摆设，会让你这种人登上王妃位？但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他的确喜欢你，只要他仍喜欢你，就一定会让你做他的王妃。所以我不允许。”
阑珊道：“所以你叫富贵对他行催眠之术，三天，在这儿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容妃的嘴角微微抽搐：“你想知道吗？”
阑珊道：“不错，我想知道。”
容妃嗤地笑了出声，她抬头望向空中，过了会儿才说道：“那三天，那三天……”
然后她敛了笑，冷冷地看向阑珊：“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成功的吗？”
“成功？你把这个叫做成功？”阑珊轻声说。
“当然是成功，不成功就成仁，”容妃踏前一步，微微低头盯着阑珊：“你知不知道，当时富贵跪在我跟前求我，他求我停手，因为没有可能在禛儿身上成功，如果强行用摄魂之术，很可能毁了他。”
“你说什么？”阑珊不敢相信。
容妃笑道：“你以为你进荣王府，就是为他好了吗？你以为我当初拦下你，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你不知道你错的何其可怕，你这样……会很快害死他的！”
阑珊走出瑞景宫大殿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赵世禛。
他负着双手，正抬头不知打量什么。
阑珊不由驻足，西窗过来扶着她的手悄声问：“方才里头跟娘娘怎么、怎么了？”
阑珊不答，只是盯着那边。
赵世禛好像是察觉了似的，缓缓转头。
当看见她的瞬间，荣王微微一笑。
阑珊对上他的眼睛，不由把西窗的手握紧了些。
她垂头道：“西窗，你当时跑到西坊，你哭着跟我说你什么做不了，是什么意思。”
西窗猛地愣住，然后忐忑道：“小舒子……好好的怎么又、提起这个。”
阑珊道：“定然是小叶告诉过你什么，或者是富贵，对吗？”
西窗的唇动了动，转头看向赵世禛的方向，又胆怯似的垂头。
阑珊道：“他说了什么？”
西窗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可也猜到了阑珊在里头必然跟容妃说的就是这件事，倒也没有必要隐瞒了。
“是小叶告诉我的，”西窗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飞快地跟阑珊说道：“当时我本来想告诉主子有关你的事情，小叶拦着我，不叫我说。她、她说……”
当时飞雪告诉西窗，不能在赵世禛跟前提阑珊的事情，因为富贵对他行了极厉害的催眠之术，若是强行促使他去回想过去的事情，很可能会导致他无法自控，轻则神智失常，重则血液逆流甚至血管爆裂而亡。
是因为这个，飞雪才不敢回去见阑珊。
也是因为这个，西窗才也三缄其口。
西窗红了眼圈道：“富总管的手段不由得人不信，我看得出小叶很怕，我、我也很怕……我虽然想你们两个好好的，可我更怕主子出事，所以才……”
“好了。”阑珊阻止了他说下去。
因为那边儿赵世禛已经有些怀疑似的看着两人了。
阑珊只是要从西窗口中得到印证而已，关于对方才容妃所说的话的旁证。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静沉默的瑞景殿。
耳畔却仍清晰地又是容妃的声音在响起：
——“我怎么可能停手。”
——“他若连一个女人都舍弃不了！那他就不配是我的儿子！”
当时阑珊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愤怒。
可容妃道：“他扛了三天，最后是我跪在他跟前！我叫他选，要不然就立刻杀了我……还算他有一点孝心，这才终于成功。但也正因为他抵抗的太过厉害，所以如果一旦诱发他想起以前，这里……”
容妃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缓缓道：“到时候两种真相在他脑中交织，你知道那些失心疯的人都是怎么疯了的吗？就是因为思虑太盛过于混乱这里承受不了，舒阑珊……现在你告诉我，你进王府，真的是为了他好吗？”
容妃说完之后，有些许嘲弄又有些许怜悯地看着阑珊。
她的手中还捏着那串白玉佛珠，秀美的长相，慈悲的表情，再加上恶毒的心肠……真是嘲讽。
阑珊看着容妃手中的佛珠串，尤其是上头的那金刚杵。
就是这个东西曾经划伤了赵世禛的脸，也曾经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阑珊突然忍无可忍，她一把握住了那串佛珠，用力一拽。
容妃很意外，却没有立刻松手，这猛然的拉拽之中，佛珠串啪地一声，竟是给扯断了。
刹那间一粒粒的玉珠纷纷落地，哗啦啦的响声连绵一片，玉珠落地又弹起来，四溅滚落。
那垂在上面的金刚杵也随着跌在地上，叮的一声。
“你不能再伤害他了，”阑珊盯着那金刚杵，咬了咬唇：“也不用再念经了，容妃娘娘。”
容妃拧眉：“你很放肆。”
“就当我放肆吧，”阑珊看着那尖锐的金刚杵：“但你再念一百年的经也消不了你的罪恶，他是你的儿子啊，他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想他生就生，想他死就死的！”
容妃咬了咬唇。
阑珊深深吸气：“我一直以为我父母早亡，实在可怜，现在才知道，我其实很幸运，最可怜的是那些虽有父母，却如仇寇的孩子。”
容妃的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阑珊实在无法再逗留下去，她转身要走。
容妃盯着她的背影：“我不允许你接近他的另一个原因，你知道吗？”
阑珊止步，却并没有回头。
容妃缓缓道：“因为你跟太子妃的关系太好了，只要有你在，你就会阻拦荣王，我说的对吗？舒阑珊，你表现的像是完全为了荣王好，那你不如告诉我，你选择做他的侧妃，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你会不会，也是因为太子妃为了你服了红花，你就为了她舍身？留在荣王身边……好克制他？别让他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阑珊的双眸微微睁大，她张了张口，本要说话，却又没有。
重新走了两步，阑珊想起一件事情。
她从袖子里找到一样东西，回身用力摔向容妃面前。
“这是你当初送我的，还给你。”
那是当初以郑衍身份进宫，第一次跟容妃相见她送的蜜蜡手串。
蜜蜡给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一片。
阑珊吁了口气：“你不配当他的娘，你不配。”
收拾心情，阑珊扶着西窗的手出了瑞景殿。
赵世禛上下扫了一眼：“怎么才出来。”
阑珊忽然很想扑上去把他抱紧，告诉他以后的日子，她会好好的照料他，对他好，心疼他……一如当初他曾对她许过的。
但是理智提醒着，这样做没什么好处。
阑珊反复呼吸，把眼中的泪逼了回去，只道：“现在好了，咱们回去吧。”
赵世禛眉头微蹙：“好吧。”他转身要走，突然又站住了。
荣王转头，发现阑珊的小手从朝服的大袖里探出来，她试探着抓住了他的，慢慢握紧。

第222章
郑适汝跟赵元吉离开文华殿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太子妃先前并没急着出宫，就是等着阑珊去瑞景宫拜见了容妃后跟她一块儿，毕竟还是担心她去瑞景宫到底如何的。
只是看到他们两个这样情形，却不便靠前了。
赵元吉瞧着两人牵着手的样子，叹道：“啧，这弟妹跟老五还挺恩爱的，看样子往瑞景宫一行还算顺利。”
郑适汝一笑：“等他们先走了咱们再走吧。”
两人又等了片刻，确定不会遇上了，这才起驾出宫，只是才走不多时，突然间见几个人从前头匆匆跑了来，其中一个身形小小的，竟正是六皇子赵元斐。
赵元斐远远看见了赵元吉跟郑适汝，一怔之下却也忙上来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娘娘。”
“元斐这急匆匆的是在做什么？”赵元吉笑问。
赵元斐道：“听说五哥跟、跟侧妃娘娘进宫谢恩，我先前去乾清宫，却扑了个空，说是去见容妃娘娘了……我，我正要找过去呢。”
太子笑道：“你还是来迟了一步，他们方才出宫去了。”
赵元斐闻听，满脸失落之色，喃喃道：“啊，我要早到一步就好了。”
郑适汝道：“这有什么，元斐若是想见他们，也可以给皇上请旨去王府上多住几天啊。”
赵元斐先是一喜，继而小声道：“我怕父皇不喜欢我总是往五哥那里跑，而且我也怕五哥不喜欢我去。”
太子道：“这是孩子气的话，你才多大年纪，父皇不会管的你太厉害的。且你五哥向来疼你，又怕什么？”
元斐听了这才转忧为喜：“多谢太子哥哥。”
又见赵元吉同郑适汝欲去，元斐突然又叫道：“太子哥哥。”
赵元吉止步回头：“还有事？”
元斐左顾右盼，见没有别人，才走到他跟前小声问道：“太子哥哥，我、我近来听人说，说是大哥、大哥给关押在宫内……是不是真的？”
赵元吉一愣，继而问道：“你听谁说的？”
元斐却仿佛后悔般：“没、没有……我没什么也没说。”他不等赵元吉再问，匆匆地行了个礼：“太子哥哥，我先回去了！”他竟慌里慌张地转过身跑了。
两个跟着他的小太监也急忙向着太子跟太子妃行礼，又跟着快步追了上去。
目送六皇子离开，赵元吉对郑适汝道：“大哥的事情，没想到连元斐都知道了，多半是那些宫女太监们多嘴给他听见了，这宫内的人也是没规矩，母后该好好管教管教才是。”
郑适汝皱眉道：“提起这个来，我却不明白，皇上怎么只把大皇子秘密囚禁，先前不是说要格杀的么，是到底父子之情，不忍动手？”
赵元吉道：“父皇做事谁能想到，不过老五虽将老大捉了回来，但因为雪崩的缘故，那原本的藏宝之地也不复存在了，也许……父皇是留着老大，另有用处？”
郑适汝想了想：“罢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先出了宫再说吧。”
到了第三天，赵世禛陪着阑珊回到尚书府，算是“回门”的礼节。
这日在尚书府也没有别人，无非是晏成书，李尚书，又特请了杨时毅跟兵部游尚书等几位朝臣，几个人陪着荣王，正好一桌子。
席间众人喝了几杯酒，说了些场面话后，晏老先退席回房，荣王就也借故离席了。
剩下几个就没有了约束，趁着李尚书带户部侍郎去看自己所藏字画的时候，游尚书便跟杨时毅说起派了温益卿去南边的事。
毕竟游尚书身为兵部正堂，对于南边的情形也是了然于胸的，这次工部派温益卿前往，随行的却还有兵部之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杨时毅道：“这次虽是温侍郎主动向皇上请缨的，却也一解开我眼下之急。毕竟这次南边所要的是阑珊，可不管于公于私，她都是去不得的，而工部现在所有的人中，既能解决外头事情，又能处理监造之事的，侍郎算是个上上之选，本来因为他有驸马的身份，我才并没主动派他，想不到他主动要求，也是难能可贵了。”
游尚书道：“我听说温侍郎要去，虽然觉着意外，却也松了口气，他是个能镇住场面的，虽然南边要的是舒阑珊，但是温侍郎又是皇亲贵戚，又是侍郎之位，如今作为特使前往，他们该不会太过计较的。当然最要紧的是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我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怎么世间竟会有这种奇异之极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无法解释。”
“毕竟天下之大，人力所不能参透的奇事太多了，”杨时毅道：“可知我跟你一样，都觉着百思不解？所以这次也特又从大理寺跟刑部也调了专工的好手，希望这许多人群策群力，可以顺利解决吧。”
“若是解决不了，那就完了，”游尚书叹了声，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滇南那边民风彪悍，那里的土民性情又执拗，若真的解决不了，只怕少不得一场混战血战，当初太宗皇帝派兵征南，可是打了足足十年，我可头疼的很啊，如今全靠你了首辅大人。”
杨时毅笑道：“咱们都是鞭长莫及，只盼天佑我朝罢了。”
“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游尚书摇了摇头，又看向杨时毅道：“我有一件事情有些想不通，向来你都是以公务跟朝纲为重的，当初舒阑珊的女子身份揭出来后，可知我以为你一定要取她性命？没想到非但没有，却费尽了心思的将她保了下来，这还罢了，又比如这一次，滇南的事情你也很知道何等严重，若是换了以前，你势必要立刻想法儿让那舒阑珊亲身前往……你却连一点消息都没透给她，还叫李尚书也跟着你隐瞒。首辅大人，你心里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别告诉我你是对你的这位‘小师妹’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杨时毅听到最后，便皱眉道：“慎言。”
游尚书才忙一拍嘴巴：“我差点忘了她已经进了王府了。罢了。就当我没说那句。”
杨时毅淡淡道：“阑珊毕竟是女子，又有身孕，且又不是朝廷官员了，于情于理，她也去不得。你不是不知道。”
“这是对外的场面话，咱们又不是外人，”游尚书皱眉道：“我会不知道杨大人你吗，只要能解决这燃眉之急，你才不会管那许多呢。”
杨时毅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是那种不择手段的性子，务必会让阑珊去吗？”
游尚书却又叹息了声：“罢了，反正现在人进了王府，是娘娘了，纵然你想让去也去不了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却没留意到在明厅的窗外，荣王正站在那里。
听他们说到这里，荣王便缓缓走开了。
这日傍晚十分，赵世禛陪着阑珊回到了王府，晚饭的时候，一反常态的喝了两杯酒。
阑珊只当他是兴之所至，又见他并未多喝，便没有说什么。
晚间洗漱过休息，上榻安歇，阑珊兀自闻到有很淡的酒气，依稀听见赵世禛的呼吸声有些重，不像是要睡下的。
才要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却听窸窸窣窣的，是赵世禛靠了过来，将她拥住了。
阑珊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的拥抱而已，但他的怀抱炽热，呼吸间的气息喷到她的颈间，也有些微润而略烫的。
“五……殿下，”阑珊忙改口，又怕外头西窗等听见，低低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世禛的确是不“舒服”，只是无法出口。
但这样揽着她，却更像是拥着一团火似的，十分难受。
然而赵世禛虽没说，阑珊却已经知道了，因为那鲜明的变化跟碰触，她不可能不知道。
何况两人早就有过许多次肌肤之亲，她也不似之前一样毫无经验了。
帐内的光线昏暗，阑珊的脸已经红头，心跳都随之加快了许多。
她本能地想将赵世禛推开，却像是推在一座山上，那山纹丝不动，甚至还有要将她压碎的势头。
有些窘迫难言的对峙中，两个人一时谁都没有言语。
方寸的帐子里，只有赵世禛略重而隐忍的呼吸声。
像是躲在林荫后的野兽，窥视猎物时候发出的克制而又略带兴奋紧张的轻咻。
其实赵世禛也知道自己不能真的这么做。
只是心头有一团火，晚上那两杯酒，本是要把火浇灭的，谁知火上浇酒，反而烧的更高呢。
天人交战一般，终于，赵世禛咬牙松开阑珊。
他重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阑珊先是松了口气，甚至急忙把被子拉过来一些。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拦住转头，看着赵世禛背对着自己的样子。
这是她的夫君啊，是她所喜欢的人，无法放弃、想要好好心疼的人。
阑珊轻轻地叹了口气。
终于，阑珊缓缓将被子撇开。
她很慢地靠近，从背后揽了过去。
“我……帮殿下。”阑珊的声若蚊呐。
然后就无言了，只让手来代替说话。
可脸仍旧烫的厉害，心也跳的越发快速。
当初，是给赵世禛逼着这样做过，想不到有生之年，会心甘情愿的主动为他这么做。
不管方式怎么样，结果还是叫人满意的。
果然有付出才会有、“收获”吗？
虽然那只手势不可免地有些酸。
阑珊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在寻常一些，就仿佛做了一件很简单而平常的事情。
只是到底脸皮还没有那么厚，便只匆匆地在中衣上擦了擦手，转身装睡。
身后却是赵世禛靠过来，过了会儿，只听他在耳畔轻声地问：“以前、也这么做过？”
阑珊忙把被子拉高遮住脸。
赵世禛看着她蒙头盖脸避而不见的样子，许是身体舒畅了很多，心情也莫名地有点好……他轻轻笑道：“傻瓜。”连人带被子一块儿重又抱住。
次日一早起身，赵世禛已经先去了，西窗来伺候阑珊更衣洗漱，脸色却有些古怪。
阑珊莫名心虚。
毕竟昨晚上也不是没有动静的，尤其是赵世禛在情不自禁的时候，当然不至于自控的那么完美，怕是西窗知道了。

第223章
果然，西窗扶着阑珊，咳嗽了声道：“小舒子，昨天晚上……”
阑珊不等他问完便忙道：“没做什么。”对上他瞪大的双眼，又讪讪地分辩：“真的没做什么。”
西窗歪头看了她半晌，慢慢地睁大双眼：“你在说什么？昨晚上外头伺候的宫女说好像听到主子身子不适，只是没有传唤所以不敢打扰。故而我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阑珊红了脸，没想到自己差点不打自招了：“是、是吗？啊，王爷没事儿的很不用担心。”
西窗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可你刚才说什么没做？没做什么？”
他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有些许警惕流露出来，可又觉着不太可能。
阑珊忙连咳了几声，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目前来说，这一招对于西窗还是百试百灵的，毕竟西窗最关心的就是阑珊的饮食，他生怕肚子里的小世子吃不饱。
当下忙先撇开之前的疑点，笑眯眯地说道：“早就备好了，我先前叫人打听着，又寻出一个补养的方子来，你不是嫌总喝燕窝腻烦么？这次用牛乳炖的花胶，你尝尝这个口味怎么样。”
阑珊因为想引开他的注意力，便忙道：“听起来就挺好喝的，快让我试试。”
西窗喜滋滋地陪着她去桌边坐了，阑珊又问：“王爷呢？”
“早上镇抚司来了两个人，像是有事。”
阑珊又问：“他可吃了早饭了？”
西窗道：“没顾得上。”
阑珊看着满桌子的菜饭，道：“待会儿你叫鸣瑟，把这个云腿，这个鱼圆，笋丝……还有这两个酥油团子送去镇抚司给王爷吃吧。”
西窗一愣，却又笑道：“虽然镇抚司那边不缺吃的，但是娘娘的心意自然不同，奴才知道了！”
阑珊知道他故意打趣，却窃喜他没有再追问昨晚的事情，只忙低头吃饭。
又过了两日，王府门上突然来报，说是尚书府派了人来。
阑珊本以为是李尚书或者晏成书有什么消息，忙叫传了。
片刻才见是阿纯扶着陆婆婆，阑珊这才回过神来，忙也扶着西窗的手亲自迎了出来。
“婆婆如何就到了。”阑珊忙欠身致歉，道：“我先前还只当时义父叫了人来，竟没亲自出迎，您别见谅。”
陆婆婆笑道：“我便是怕你多心，所以故意叫他们只报尚书府名号的。”
说着上前一步，边握着阑珊的手腕便往内而行，到了里头落座的时候，已经仔细把阑珊的脉听了一遍。
“还算平和稳健，”陆婆婆松手，颇为欣慰，“可见这些日子并无什么不好的事情。”
阑珊问道：“婆婆从哪里来，先前听鸣瑟说是有要紧事情？可都妥当了？”
陆婆婆点头道：“虽称不上妥当，但到底不至于太坏，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好的了。”
阑珊又想起当日在东宫陆婆婆说过的那句话，迟疑了片刻后问道：“我一直不敢随便向婆婆打听，先前在东宫初次蒙婆婆援手的时候，您曾说过什么……谁人造孽之类的话，不知是不是跟先前婆婆忙的事情有关呢？”
西窗机灵，此刻便引着阿纯道：“你跟哥哥来，我给你好吃的。”
室内只剩两人，陆婆婆想了想，说道：“的确是为了这个。那个人，是我的一名故人，我之所以也跟荣王认识，正是因为他。”
阑珊的心突突跳快了两下，只听陆婆婆叹息说道：“我其实早就猜到他不会善终，之所以追随着来到京城附近，也是为了随时得知他的消息，与其说消息，不如说是等待结束的那一刻罢了……免得无人给他收尸。那天，果然得到了消息。”
阑珊听到“无人收尸”，心怦怦跳，自然而然想到了一个人，却竟不太敢问陆婆婆那人到底是谁。
陆婆婆的脸上却是似悲似喜的表情，又看向阑珊道：“我今日来，一则是为给你看身子，另外，便是想跟你告别的。”
阑珊很意外：“婆婆要走吗？”
陆婆婆道：“是该走了，该还的都已经还了，该等的也等到了，不走还要到何时呢。”
阑珊终于鼓足勇气道：“可您说的那个要等的人，到底是……”
陆婆婆看向她，眼神却很柔和的：“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只不过，他是我从年轻时候就喜欢的人。”
阑珊又是震惊，又是哑然。
陆婆婆又微笑道：“幸而你的身体转好，只要不再经受劳顿或者大悲大喜等，自然是母子无碍，只有一点，怕你分娩的时候会有些困难，我有两个法子，今日也要教给你。”
阑珊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感激，又有些不舍。陆婆婆又叫她附耳，低低地跟她说了法子，阑珊听的脸上飞红：“这、这也可以？”
陆婆婆笑道：“确是有利。但你若觉着难办就不必，只用第一个就行了。”
阑珊红着脸点点头。
“你可有别的话要问我吗？”陆婆婆突然问。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阑珊，她忙抬头：“是。我正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阑珊知道陆婆婆的医术至为高明，且心里又有一种猜测，觉着这老婆婆只怕跟富贵也有交情。
比如方才她欲言又止所谓“无人收尸”的那个人，以及先前所说“作孽之人”，恐怕都是富贵。
若真的如此，那会不会对于赵世禛的病症会有针对之法？
当下阑珊就把赵世禛给催眠的事情告诉了老人家，她才说了一半就给陆婆婆制止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阑珊忙问：“您老人家可有治疗的法子吗？”
陆婆婆道：“其实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她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情的详细我也听说了，遗憾的是，我所擅长的是治疗人身上的病，但是这种摄魂术是偏于巫惑控心之类，不是我所能接手的范围。”
阑珊的心一凉，陆婆婆这般厉害，居然说无能为力，难道真的没有法子了？
陆婆婆道：“但据我所知，起初动用这种术法，只能对意志薄弱的，或者体弱无力反抗的人有用，对于王爷而言，最棘手的在于他是个极为果决坚毅的人，本来是最难中招的那种人。但是也正因为这样，这种本来很难中招的人一旦堕入其中，要想他醒来，也是至为艰难甚至极为危险的，因为他们的精神力本来就异乎常人的坚决，一旦反噬，也自然比常人所经受的更加猛烈，稍有不慎，就可能……”
阑珊想起容妃的话，心越发往下沉去：“我、我不信！不信没有法子。”
陆婆婆道：“当然，事在人为。我虽没有最佳的解决法子，但有的人未必不能。”
“是谁？”阑珊忙问。
陆婆婆望着她，含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爷的不幸，是没有真心关怀他的亲人，但他的幸运，却是有比亲人更视他如命的人。”
阑珊虽不知如何，只听了这句，眼中顿时涌出泪光：“我、我该怎么做呢？”
陆婆婆沉声道：“你且记得，不要去强求，不要强逼他醒来，他本就个极为好强极为好胜的人，你不去逼他，他潜意识中也会有对抗之意，他自己也正在挣扎着想要醒来，若还加上外力催逼，更容易节外生枝。在他自身那股力量觉醒之前，你所做的就是尽量安抚他，别让他觉着不安，别让他无所适从，更加偏执。”
阑珊认真听着，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陆婆婆看着她专注认真的神色，微笑道：“我知道你先前在外头所做的事情，你在工部任职，什么房屋，堤坝，都曾经手过，如果把王爷的意识跟心力比作激流的话，现在那催眠之术就如同一堵本不应该出现在合适地方的堤坝，生生地将那激流切断了，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安全地撤去那阻挡的高堤，将所有重新导入正源，这个比方，你明白吗？”
阑珊当然不可能不明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贸然撤堤，自然会导致激流狂涌泛滥，这就是陆婆婆跟容妃曾提过的危险，所以她该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帮助赵世禛，把那本不该阻拦他心河的堤坝消除，安然稳妥的消除。
此时此刻，阑珊看着陆婆婆，心中突然百感交集，她一直醉心于工造，也因为不能继续在工部任职而觉着遗憾。
没想到如今，要面对一条比她之前所面对过长河大湖更澎湃的意识的心河，还有一堵凶险百倍的亟待移除的堤坝。
但是她向来擅长工造，这移除“堤坝”……却还是第一次。
陆婆婆看着阑珊的反应，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便微笑道：“工部决异司舒司正的大名，远播于滇，我当然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她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阑珊起身，犹豫了会儿问道：“婆婆要离京的话，是去哪里？”
“我是从南边而来，家乡是滇黔一带。”
阑珊看着她虽苍老却和蔼亲切的脸：“婆婆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我大概也能猜得到。对、对不起……”
若真的是富贵，富贵却是赵世禛一手杀死的，所以阑珊才觉着对不住陆婆婆。
陆婆婆略微诧异，继而笑了笑：“你不必道歉，自从他选择离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最终的结局，毕竟一切都有因果。我只在平静的等候那一刻到来罢了，但是，如今到底没有我所料的那么坏，这已经是上天格外的眷顾了。”
阑珊不是很明白这话，难道自己猜错了？陆婆婆口中的那个人不是富贵？还是说……
像是要回答阑珊的疑惑，陆婆婆道：“这声对不起，你很不必跟我说，因为若要说的话，也是他对你说。只是事到如今且一笔勾销吧，我会带他回滇，他也答应了跟我走……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什么也做不成了。”
阑珊双眸睁大！意识到自己猜的没有错，那个人的确是富贵啊！
也许赵世禛还是留了一点怜悯，并没有真的下狠手杀死他，毕竟以赵世禛的厉害，若想取人的性命，是绝不会留一点隐患的。
只是听婆婆的意思，富贵只怕再也不能用那什么催眠术，甚至连武功都不保。
阑珊忙收敛心神，低头欠身道：“以后不知还能不能相见，婆婆一路保重。”
陆婆婆含笑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这日的午后，宫内来人，竟是送了六皇子赵元斐来王府。
此刻赵世禛还未回府，赵元斐入内，跪在地上给阑珊行了礼。
阑珊忙叫西窗扶他起来：“殿下，这可使不得。”
赵元斐眨巴着眼睛认真道：“我给五嫂行礼，自然是使得的。”
阑珊笑道：“殿下怎么突然出宫了？”
赵元斐说道：“我想念五哥……那天你们进宫我本是要见的，偏耽搁了，是太子哥哥跟太子妃提醒，我可以跟父皇请旨出来住，今日父皇问我的书，我答的还不错，父皇一高兴，果然就许了我。”
阑珊见他比先前所见又出落了很多，已经是个英挺俊秀的小小少年了，忍不住就想起了言哥儿，这段日子里，言哥儿应该也长了不少吧。
一念至此，看赵元斐的眼神也格外的温柔些，便夸道：“殿下真是出息，怪不得皇上喜欢。”
赵元斐瞅着她道：“五嫂，我在王府住上几天，你不会嫌我烦吧？”
阑珊笑道：“殿下说哪里话？你纵然一直住在这里，我也是高兴的。哪里有什么嫌烦的道理。”
赵元斐便也笑了：“既然这样，那五嫂也别叫我殿下了，你就跟五哥一样叫我元斐，或者小六都行。”
阑珊道：“那我就大胆，唤殿下元斐吧。”
入夜，赵世禛依旧未回，阑珊同赵元斐吃了晚饭，小家伙还想等赵世禛回来，一直不肯去睡。
阑珊陪他说了会儿话，自己却困了，正西窗催着她去补眠，元斐也很贴心的道：“五嫂快睡去吧，我再等一会儿就也睡了，若耽误了你休息，回头五哥知道了怕要骂我呢。”
阑珊这才去歇下了。
将到子时，赵世禛才终于回来了，那时候赵元斐也撑不住早去睡了。
西窗正在里头打盹，听见动静才爬起来，忙出来伺候。
赵世禛草草地洗漱过，只喝了一碗人参虫草鸭子粥就罢了。
到里头掀起帘子，却见阑珊依旧睡得无知无觉，淡淡的灯影下，娟秀的眉眼如同睡莲般静美安宁。
赵世禛侧身轻轻地躺倒，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竟生出一种无法按捺的情愫，
他倾身过去，在阑珊的唇上轻轻地亲了口。
唇上的滋味，在他想象之外，却又有一种奇妙的无法言喻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便又靠近过去，想要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什么，突然听到一声低低咳嗽。
赵世禛回头，却见西窗正瞥着他。
“怎么？”
西窗揣着手，瞥了赵世禛一眼：“主子，小舒子有身孕的人，您可不能……胡、胡……啊。”他到底知道此刻的赵世禛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那放肆的话也不敢说的格外明目张胆。
赵世禛道：“本王做什么了？”
西窗哼了声，昨儿晚的事情他先前没反应过来，只是阑珊过于慌张才露出了马脚，事后他越想越不对，方才见赵世禛这般，越发确凿了。
“总之现在，是小世子最要紧了。”西窗决然的说道，说完后又看着赵世禛，陪笑道：“主子，反正小舒子都已经堂堂正正的过了门，她又不在工部任职了，很不用跟从前那样仓仓促促，偷偷摸摸，夜半而来天明还得费心安排着才能走的……就不用急在这一时，等顺顺利利地把小世子生下来，保养好了身子，还有一辈子那么长呢。”
赵世禛没想到西窗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愣愣地听西窗说完，听到“一辈子那么长”，不由微笑，可又想到“仓仓促促偷偷摸摸夜半来天明去”，便思忖着问：“你是说，以前她常常的晚上留宿王府？在工部任职的时候就……”
西窗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多嘴了，忙道：“主子，夜深了，咱们不说了，万一吵醒了小舒子就不好了。”
赵世禛皱皱眉，西窗却不等他回答，动作奇快地便溜走了。
荣王沉默地坐了片刻，才又重新躺倒。
他的心突然有些乱，真是难以想象，那时候居然就跟她“如胶似漆”了吗，竟到了让当时还是朝廷官员的她夜宿王府的地步。
虽然说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但是，竟是为了儿女之情？他又不是纣王周幽王之类的昏君，而她看着也不像是妲己褒姒之类的祸国美人。
到底是喜欢她喜欢到什么地步，才会那样啊。
赵世禛转头看向阑珊：“以前……到底是怎么样？”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问话，阑珊的长睫动了动，她并没有醒，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
赵世禛听不真切，便倾身而起靠近了几分，隐约听阑珊道：“五哥、会好的，有我在、我在……”
荣王的双眼忽然泛红。
上巳节前夕，龚如梅来到王府做客，说起明日踏青的事情，又问她去不去。
自打进了王府，除了回尚书府，又去过东宫几次，别的地方一概不曾去过，虽然也想趁机出去透透气，但是肚子越发大了狠些，以前还仗着衣袍宽绰，勉强能够遮掩，如今若是出入，很容易给人看出来。
所以阑珊只说不去。
不料当夜赵世禛回来，听说龚如梅来访的事情后，便看阑珊道：“明日我无事，陪你往城外走走。”
阑珊很觉意外：“不必了，不方便的。”
赵世禛笑道：“怎么不方便？”
阑珊看看他，又看看肚子。
赵世禛笑说：“成了亲，自然就有身孕，只是姗儿的肚子长的格外快些，怕什么？”
阑珊笑推他道：“这是无赖的话，我不听。”
赵世禛道：“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阑珊起初以为他是随口说说，不料竟似当真了：“殿下真的要去？”
“你不觉着闷吗？成亲后一直都在府内，明儿也去看看花儿草儿，对你也有好处，”赵世禛微笑道：“而且元斐也在，正好也带他出去游玩一番。听话。”
阑珊看着他光芒粲然的凤眼，心头情意却也无法自抑，便叹道：“我听夫君的。”
三月三这天，王府备了车轿，因阑珊的缘故，今日所用的是一顶十六人的极大抬轿，轿内足可以容得下三四个人坐着说话而不觉着拥挤。
赵世禛挽着阑珊双双到轿子里坐了，西窗则反反复复吩咐轿夫：“慢着点儿，且记得要稳。不许摇晃。”他宁肯不乘车也要跟在旁边时刻盯着，还是鸣瑟不由分说把他推了上车。
赵元斐笑道：“西窗，有五哥在，你怕什么？”
阑珊还是第一次跟赵世禛同乘一轿，这感觉十分微妙，她偷偷地转头看向荣王，却见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正要转回头来，就听赵世禛淡淡道：“你若是怕颠，本王可以抱着你。”
阑珊一愣，再度看他，却见他正也瞟着自己。
这若是以前，这句话便是调笑了，而且只怕他早伸手把自己抱过去了。但是这会儿因为记忆缺失的缘故，这句话就透出几分矜持跟不自在。
阑珊叹了口气，慢慢地将他的胳膊抱住：“我不怕，五哥……在你身边，什么都不怕。”
赵世禛垂眸，见她倚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喉头动了动，居然有点后悔刚刚为何要问，直接抱过来就行了。
王驾出城，因为人多，晃得也有限，阑珊倒是觉着很舒服，加上又靠在赵世禛身边，觉着甚是安稳，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直到停了轿子，外头一阵骚动，阑珊兀自还朦胧未醒。
西窗过来查看端倪，先行礼喊了声王爷，里头并无动静，才大胆掀起帘子看了眼，却见阑珊正睡眼惺忪地抬头，才知道她原来睡着了。
只听赵世禛道：“拿披风来。”
西窗忙去把阑珊的披风取了来，亲自送了进去，赵世禛将披风抖开给阑珊系好，又略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发丝：“稍等一会儿再出去，别给风扑了。”
阑珊颇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睡了很久，你该叫我起来才是，这许多人等我一个，很不像话。”
“怎么，他们等不得吗？”赵世禛不以为然的，挽着她的手臂：“走吧。留神脚下。”
因为王驾停了有半刻钟了，如今外头踏青的人都知道是荣王殿下带了侧妃在此地游幸，当即避嫌的避嫌，跪地迎驾的迎驾，不敢造次。
阑珊出了轿子，给阳光照到眼睛略不适应，赵世禛把她往怀中抱了一抱，举手替她一挡。
西窗早叫人撑着黄罗伞过来遮阳了，赵世禛又对赵元斐道：“叫鸣瑟陪着你，四处走走罢，只别太远了。”
赵元斐很少独自出宫，尤其是这种热闹场景，一时喜欢的无法自胜，行礼过后便拉着鸣瑟跑了。
阑珊的眼睛才适应过来，她抬头看向前方，突然愣住：“这里是……”
赵世禛瞥了眼前方如同绯红轻云的连绵桃林，目光却又落在阑珊面上：“这里是最热闹的，桃花开的很好，你一定喜欢。”
阑珊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原来此地，竟是当初她带了全家来踏青的桃花林，也正是在这里遇到了同样在此的赵世禛。
也是那天，皇帝突然派了人带了赵世禛去，她以为荣王出事，由此种种才有了圣孝塔。
对阑珊而言这桃林显然是处处记忆的地方，只是想不到赵世禛居然也带了她来了此地。
阑珊心中隐隐地有些许不安，可又说不上来。
转头看荣王，他的脸色却一如平常，冷清淡然，只有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才多几分温和笑意。
正徐步向内而行，前方的桃树之下，却有一道婀娜的影子，徐徐地行礼道：“臣女参见荣王殿下。”
阑珊定睛看去，又是一愣：这拦路行礼的人竟然正是靖国公府的郑亦云，只见她华服盛装，螓首低垂，仪态端庄容貌出众，除了现身的略显冒昧外，其他皆无可挑剔。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正随着跪在地上。
依稀在桃林深处，也有许多穿红着绿的身影闪烁，应该是靖国公府的女眷或者其他公门侯府的女子在此流连踏青吧。
阑珊还未反应，赵世禛拢着她，淡声道：“原来是郑四姑娘，免礼，退下吧。”
郑亦云愣了愣，终于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她没料到荣王今日也会出行，听说后心中窃喜，别人都避退了，但她的身份自然不同于众人，又将是贵为王妃的人，便欲先出这个风头。
没想到赵世禛的态度竟仍是这般淡然，非但丝毫不假以颜色，反而格外冷淡似的，只对身边那人关爱有加。
郑亦云心中震怒，垂头的时候盯着赵世禛身边的阑珊，自然看得出她披风底下难言掩藏的身段，双手都因嫉妒和愤怒而攥紧了几分。
阑珊给赵世禛拥着，从郑亦云跟前走过，终于忍不住低低对赵世禛道：“四姑娘月底就进王府了，王爷何必这么冷淡呢。”
赵世禛淡淡道：“是吗，进了再说吧。”
阑珊莫名地觉着这句话有点儿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见的。
却不像是赵世禛说过的。
终于又走了几步，阑珊突然想起来，竟是当初华珍公主有身孕后，众人皆恭喜温益卿，她也不能免俗地贺喜，那时候温益卿也似这般语气：“等生了再说吧。”
阑珊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第224章
郑亦云行礼这一幕自然给不少人看见了。
其他的人，有些见识浅且不知内情的，自然看不出荣王是外冷内更冷，她们看不出究竟，反而羡慕郑亦云这般得脸，毕竟是很快将要贵为王妃的人。
其中却有宣平侯府的诸人，先前那位曾差点儿跟荣王府定了亲的孟二姑娘孟吉也在其中。
自打亲事给搅了后，一时无人敢向孟府提亲，这次众女眷出门踏青，本以为二姑娘不肯露面，谁知竟一如平常。
孟二姑娘的贴身丫鬟见诸家女眷皆有艳羡之色，忍不住替自家主子不忿，便悄悄地对孟姑娘道：“原先明明该是姑娘的缘法，偏偏的那个不识趣的人跑出来搅了局，不然的话今日哪里是郑家四姑娘得意呢，先前还听说她常暗地里贬低姑娘，说姑娘不如她之类的……真是小人得志的，姑娘哪里不比她强。”
孟二姑娘却只一笑道：“休要胡说，叫人听见了像是什么话。”
丫鬟左顾右盼，并不见有人在，才小声道：“不过呢，方才看荣王殿下似乎对侧妃娘娘很是体贴宠爱的，听说这门亲事还是荣王殿下亲自向着皇上求下来的，奴婢想就算四姑娘进了王府，也未必能强得过侧妃去吧，姑娘不去也罢了，省得受那些气。”
这本是丫鬟退而求其次的话，不料孟二姑娘道：“你这话说的正好错了。”
丫鬟不解：“奴婢哪里说错了？”
孟二姑娘远远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进了桃林更深处，才轻轻叹道：“若是输在别人手上，比如是那个郑亦云，我自然不服，但是那是计姗……早在之前就听说她跟太子妃要好，我还只当是顶着其父国手的名头而已，谁知她竟作出那许多巾帼不让须眉的大事，倒是不由得人不刮目相看。”
丫鬟踌躇道：“可是姑娘，她的风评不太好啊……”
孟二姑娘不以为然道：“你我所听见的‘风评’都是哪里来的？不过是些妇人之言罢了，内宅妇人只囿于后院的一些琐碎，闲着便讲《女德》，能有什么大见识，对于行走外头女扮男装的女子自然也就格外苛刻，又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就算是我，之前对计姗也是诸多偏见，但是你见她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两件的也就罢了，或许可以说是巧合，算是她的运气好，但是翎海海船，感因寺，圣孝塔，百牧山……等等，般般件件都叫人惊叹，远的不说，这鄱阳湖的八卦塔林若建成后能够屹立千年，不但对于当朝，对后世也是莫大恩泽。就怕……”
丫鬟忙问：“怕什么？”
二姑娘顿了顿，摇头道：“罢了，我又不是工部的人，不便乱说这些，只是我最近听父兄说起，这滇南有事发生，那边的部族还点名要她去解决大事呢，有如此才能，她又偏生得那个模样，别说荣王，连身为女子，我也心向往之……可以明白太子妃为何对她格外青眼了。”
丫鬟原本替她不快，没想到听她如此盛赞阑珊，便笑道：“姑娘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推崇一个人，既然这般喜欢她，何不趁机同她结交结交？”
二姑娘却又摇头道：“可惜我跟她是结交不成的。当初我本来是荣王妃的人选，只可惜那个人突然冒出来，起初我只当是意外，后来细想，荣王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他又掌管镇抚司，天底下别处就罢了，这京城内外有什么瞒得过荣王的，那个人摸到京城，荣王岂能不知？他若知道，又怎不拦着？自然是乐得放任那人行事，好搅乱了我跟他的姻缘，甚至更可能，这个人根本就是荣王找来的。”
丫鬟大惊：“姑娘！这、怎么可能？”
孟二姑娘叹息道：“这些话只是我们背地说说，身为女子最为不幸的是，姻缘全不由得自己做主，就算是我，也不过是听从家里的话……”
说到这里，她突然看见前方桃树后有一道影子隐隐若现。
孟二姑娘话语一顿，反而改了话锋，只道：“你说的对，幸而我不用进王府了，否则整天看着王爷跟侧妃如此恩爱情深的，只怕迟早晚也要气出病来。又何必争那一时荣辱，白白受一辈子的气呢？”
她见那人的裙摆晃了晃，便又略放低了声音道：“而且你瞧，那侧妃娘娘显然已经有了身孕，她的命好，若生下皇孙，却是皇上第一个龙孙，可想而知以后是何等荣耀，只怕王妃都不及她呢。”
丫鬟见她忽然改了话锋，却也机灵，便道：“姑娘说的很是。”
孟二姑娘微微一笑，拉拉她，两人便去了。
等两人去后，桃林后那人才走出来，原来正是郑亦云，望着孟姑娘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人人都说孟府二姑娘厉害，不想是这么没有用的人，自己得不到就说这种酸话，哼，你算什么东西，你做不到的事情，难道我就做不到吗？”
原来郑亦云之前行礼退下后，自然有许多奉承她的，拦着说了很些谄媚的话。
郑亦云却留心到孟吉并没在其中，又远远地见她们主仆嘀咕，心里恐怕孟二姑娘正在说自己的坏话，便撇下众人，悄悄地过来偷听。
没想到孟二姑娘早看见了她，反而故意说了几句激她的。
郑亦云先前看赵世禛那么呵护阑珊的样子，本就嫉妒的无以复加，她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进门之前，阑珊竟先她一步……而且是荣王亲自在皇帝面前求的。
据当日前去荣王府跟李尚书府观礼的人说，虽然是侧妃进王府，但是所用的仪仗之中，赫然竟有不少是只有正妃才能用的东西，这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加上之前派人在坊间散播谣言不成，那些人反而尽数给抓起来砍了头，郑亦云又怕又气，在府内病了数日才终于缓和过来。
她心中思忖着，正转身要走，突然前方树底下跑出一个小孩子来，不小心正撞在她的身上。
郑亦云吃了一惊，以为是哪家的孩子乱跑，想也不想就要一掌掴过去，不料看清那孩子的脸的时候，忙缩了手，反而握着他的肩，和颜悦色地说道：“撞坏了没有？哪里可疼吗？”
原来这孩子竟是赵元斐。
元斐愣神的功夫，郑亦云已经松开他，又屈膝行礼，笑吟吟地说道：“是我冒失冲撞了六殿下，您可无碍吗？”
元斐看了她一会儿：“啊，我在宫内见过你。你是靖国公府的四姑娘对吗？”
郑亦云见他竟认得自己，越发喜欢：“殿下记性真好，正是臣女。”
元斐笑吟吟地道：“既然是你，那就很不用客气了，你很快就是荣王妃，也就是我的五嫂了。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郑亦云听他说话这般讨喜，更是高兴，却仍做羞窘的样子：“殿下，这可不合规矩。”
“不过提前了几天而已，”元斐不以为然道：“哦对了，五哥今儿也在呢，你没去见他？”
郑亦云道：“方才已经见过王爷了，只是行了礼，不敢过分打扰。”
元斐想了想道：“原来是这样，你想必是因为五哥还带着侧妃娘娘的缘故吧？你不用在意，因为侧妃有了身孕，五哥才格外对她好的，将来你进了王府，是正王妃，五哥自然对你更好。”
郑亦云更加喜欢这孩子了：“六殿下……殿下竟这般贴心。竟叫我无话可说。”
元斐笑道：“这话就生疏了，五嫂，其实我倒是巴不得你快点进门呢。”
说到这里，赵元斐回头张望了会儿，却已经不见了荣王跟阑珊的身影，隐隐约约只看见几道侍从的影子。
“其实不瞒你说，”元斐小声道：“比起舒阑珊来，我更喜欢四姑娘你呢。”
郑亦云一惊，同时心中又大喜。
正在这时侯，一个少年从桃林里走出来：“六殿下，不要跑远了。”
赵元斐回头道：“知道了，这就回去了。”
郑亦云望着少年，见他要走，突然拉住他：“六殿下！”
赵元斐止步：“怎么了？”
郑亦云皱皱眉，松开他道：“我有一句话，只是不太敢说。”
“是什么话？你跟我说无妨的。”赵元斐认真道，“关于什么的？”
郑亦云稍微迟疑，便道：“六殿下，我很担心，侧妃会对王爷不利啊。”
“你说什么？”赵元斐吃了一惊，“为什么？”
郑亦云见那少年还站在原地等候，便又流露后悔失言的表情道：“这里不便多说，且也怕是我多心了。六殿下别当真，不要往心里去。”
赵元斐看了郑亦云两眼，终于忖度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这些日子我都在荣王府住着，四姑娘若有空也可以去坐坐。”
“是。”郑亦云若有所思的屈膝行礼，元斐才转身随着那少年去了。
且说六皇子随着鸣瑟进了桃林之中，鸣瑟道：“殿下跟靖国公府四姑娘说什么了？”
赵元斐笑道：“我不留神撞到了他，难得她不计较，人看起来还不错。”
鸣瑟瞥他一眼，没有再吱声。
两人正往内走，却遇到了赵世禛：“我正要寻你，你去哪里了？”
赵元斐笑道：“五哥放心，有鸣瑟步步跟着，我难道能跑丢了吗？刚刚遇到了郑四姑娘，还说了几句话呢。”
“哦，”荣王波澜不惊地说道：“你很少出外，别只顾着蹦蹦跳跳的，若有个万一，我却没有办法跟父皇交代。”
元斐笑拉着他的手：“五哥，我是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桃林之中，西窗指挥侍从铺了毯子，围屏等物，叫阑珊在桃树下坐了小憩片刻。
阑珊很久不曾外出了，之前因为一心都在赵世禛身上，竟也不觉着怎样，但她毕竟以前是东奔西走惯了的，突然间像是笼中鸟儿一样，未免有些不适应，此刻见了这自然景致，才又隐隐开怀。
西窗见众人都布置妥当，自己又扇起炉子给她烧水，一边忍不住笑道：“我记得上回来这里，还不知道你是女子呢。想想过去真是可笑，你也瞒得我很过分。”
阑珊也正想着上次来此处的事，便微笑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西窗叹道：“我记得上回人可多呢，阿沅娘子，言哥儿，王鹏，对了还有小叶，她跟王鹏各自捉了一条鱼，还比赛谁的大，后来就给阿沅娘子做了菜。主子还多吃了好些呢，还有那些野菜……难得你们竟然从这里弄了那许多现成的菜肴，那个苦的要命的是什么来着？真不是有毒？”
阑珊听他快嘴说着这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苦菜，自然是没有毒的，虽然苦口，但是极有利于身体。还是医书上有记载的药材。”
“啧啧，怪道那么苦。”
阑珊轻轻地靠在桃树上，抬头吁了口气：“时间过的真快……”
她记得那会儿自己也跟现在一样靠着桃树坐着，正在摘阿沅他们采回来的野菜，就是那时候赵世禛突然出现。
当时她还以为赵世禛喜欢的是龚如梅呢，如今，龚如梅定了方秀异，而那个调皮捣蛋的方秀伊……也自有了心上人。
自己却进了王府，成了赵世禛的枕边人。
阑珊越想，唇角越发上扬。
哪里能想到，昔日的那些琐碎，现在回忆起来，一点一滴，熠熠生辉这般珍贵。
正闭目带笑的回想，突然间唇上一点温热，阑珊诧异地睁开双眼，却见赵世禛坐在身旁，长指才从唇上离开，他似笑非笑地正看着她：“在想什么？”
阑珊笑道：“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笑的这样？”赵世禛垂眸看着她，正要再去亲一亲，突然间眼前一花，所见的竟是男装打扮头戴网巾的阑珊。
她道：“那是苦菜花，殿下别碰……”
荣王动作一停，仔细再看，那男装的丽人却又不见了。
但是手指却好像给烫炙过一样，似乎残留着给她握紧的感觉。
“怎么了？”阑珊见他蓦地停了动作，神情怪异，忙问。
赵世禛握住她的手，那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在心头上微微颤动。
猛然，他听见是自己的声音带着三分笑说：“舒阑珊，你在调戏本王……”
但转眼间，漫天的桃花却又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院落，有许多似是熟悉又像是陌生的人穿梭其中，看得出每个人又谨慎惶恐，又兴高采烈，很矛盾的神色。
有个粗壮男人抱了一坛子酒出来：“这是蓬莱春酒，小舒……”
是他自个儿淡淡道：“她对你们倒是细心……”声音很淡，却透着凉凉的醋意。
凤眸微抬看向旁边那男装的女子，那是一切的起因。
思绪如同长河汹涌席卷奔流，无法遏抑，赵世禛正浮浮沉沉其中的时候，耳畔听见有人大声叫自己：“殿下、殿下……五哥，五哥！”那么急切而熟悉。
与此同时那满院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时光施了法术，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他的视线则越过场院看向门口，有人推开门将走进来！
赵世禛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还是竭力地挣扎着想看清楚，因为潜意识里知道，只有看清楚了，才会看到更多，知道更多，记起来……更多！
而他极度渴望这样，甚至不顾一切的想。
“五哥，五哥！”那声音却不由分说的在耳畔吵嚷，“五哥醒醒！”
赵世禛猛地凝神，记忆戛然而止。
眼前场景变幻，没有那陌生而熟悉的院子跟许多人，没有两扇将开未开的门，只有头顶摇曳的桃花，跟身边急得色变的那张脸。
“五哥！”阑珊慌得掉泪，“五哥……”
赵世禛想问她怎么了，不料还没开口，就觉着唇上一阵黏湿的。
阑珊抬手给他擦去：“五哥，你干什么……别吓我！”血沾在她的手掌心，那种滚热的温度像是会把她的手掌烫伤一样。
“我……”赵世禛抬手在唇上一试，果然是流了血，而他竟一无所知。
阑珊凝视着他：“你刚刚怎么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赵世禛的手滑到额头上，血管突突的在跳，他定了定神：“这里咱们来过是吗？”
阑珊一听就知道他刚才果然是在回想，忙捂住他的嘴道：“别说了，也不许再想，听见了没有？”
赵世禛察觉她的小手冰凉，正想要答应她，却不知为何突然竟说不出话来，就好像一时之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连说话的本能都消失了。
阑珊看出他眼中的骇异跟茫然，忙翻身坐起将他紧紧地搂住：“听我说五哥，现在就很好……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五哥……你要好好的，求你了！”
因为过于担心，最后的声音难免带了一丝哽咽。
赵世禛听着她在耳畔低语，感觉她扑在怀里，那股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香气沁入心脾，他的神智也终于从那惊涛骇浪之中缓缓落定。
凤眸轻轻一眨，赵世禛慢慢抬手将阑珊轻轻抱住：“好了，不是不许你哭的吗。”
他终于能够开口了。
其实荣王不知自己为何这么说，但就是这么说了。

第225章
后来阑珊才听鸣瑟说起，原来她跟西窗说话的那会儿，赵世禛在树后都听见了，只怕更加触动了他的所思所感。
有了这个教训，阑珊格外叮嘱了西窗，以后千万不能再贸然提起过去的事情。
又过数日，晏成书来到了荣王府，原来老先生是来跟阑珊辞别的，毕竟来京住了小半年，竟有些想念太平镇的草堂，如今阑珊已经安妥的入了王府，也算是去了他最大的一件心事。
阑珊一再挽留，晏成书道：“杨时毅也不许我走，说我年纪大了不宜颠簸，只是我来京中，他的别院，你的家里，还有尚书府，以及杨时毅府内都住过了，虽然人人尽心无处不好，但我近来越发思念草堂生涯，思来想去还是回去最好。”
阑珊力劝：“住在京内彼此离的近些，这样远去，杨师兄跟我怎么能放心？”
晏成书笑道：“原本我是不放心你，想看过就走的，只是你的事情一直悬而未决，让我不得安心，幸而你现在有了所归，我还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阑珊抚了抚肚子：“就算、就算是等这孩子……生下来呀。让他见见爷爷。”
晏成书听到“爷爷”，不由动容。
阑珊趁机道：“您都这般年纪了，好歹留在京内颐养天年，若别的地方住絮烦了，留在王府这里同我作伴岂不好么？”
晏成书这才笑道：“这怎么成，越发登堂入室、不像话了。”
阑珊道：“您是怕王爷有什么说法？您只管放心，他从不在意这些。而且他知道是我的心意，定也是巴不得您留下的。”
晏成书便问：“王爷的情形好些了么？”
这一句触动阑珊心事，她不太愿意提，又怕晏成书担心，便笑道：“之前陆婆婆说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不过眼见是比先前更好了的。”
晏成书道：“这也算是命途多舛了，但我想王爷是那样的人，一定不会久困的。”晏成书看了阑珊半晌，才说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先不回去罢了，只仍先去城郊别院住着。”
此后杨时毅派了李墉过来，李先生道：“我们大人劝不听晏老先生，又不敢强留，却知道娘娘必然有法子的，果然如此，所以大人叫我来道一声多谢呢。”
阑珊说道：“杨大人就是多礼，又谢什么呢？同样都是师父。”
说了私事，阑珊悄悄地问：“南边可有消息了？”
李墉听了道：“月初温侍郎一行已经急赶到了，这会儿应该在着手料理。大人也等的很是焦心，派了好几拨人前往滇南探听消息了，每两三天就会有人回报一次，也算是及时了。”
阑珊点头道：“希望一切顺利。”顿了顿又说：“若是有什么消息……先生方便的话，也来跟我说一声才好。”
李墉稍微迟疑，终于答应了。
这日早上，赵元斐来给阑珊请安，说道：“五嫂，怎么你先前不把晏老先生留在王府里呢？我也可以跟那个洛雨一块儿玩了。”
阑珊说道：“晏老怕于礼不合，我也怕拘束了他老人家，如今在城外住着呢，你想念洛雨吗？”
“倒不是想，”赵元斐道：“只是很少看到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还有之前的言哥儿，倒也怪有意思的，怎么言哥儿他也不在京内？若都在的话岂不热闹？”
说了这句，又看着阑珊的肚子笑道：“到时候再多一个小世子，我岂不是也当叔叔了？”
阑珊哑然失笑：“兴许还是个女孩子呢。不管是怎么样，到时候元斐可要多疼他们呀。”
赵元斐道：“那是当然，我答应了五哥会……”说到这里，突然噤声。
阑珊道：“你答应了王爷？答应他什么？”
赵元斐眼珠转动，挺胸道：“我答应了五哥会跟他一样，保护好五嫂，还有我的小侄子侄女的。”
阑珊听他说的可喜，就也笑起来。
她一笑，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便也活动了起来，吓得阑珊又不敢笑了。
赵元斐请了安，又跟阑珊说今儿要出去镇抚司那里，让鸣瑟陪着。阑珊也答应了，只有盯住鸣瑟让好生看着。
六皇子同鸣瑟出了王府，他年纪毕竟还小，就仍是坐车。
一路往镇抚司而行，走到半道，恰好看到迎面有一队人马。
赵元斐正趴在车窗口，一眼看到那些人，不由道：“方家哥哥！”
那为首的正是方秀异，闻声转头，看见赵元斐便忙拉住马儿跑过来，行礼笑道：“原来是六殿下，这是往哪里去？”
赵元斐道：“出来随便溜达溜达，方哥哥去哪里？”
方秀异道：“今日靖国公府三爷请客，非要我去，早两天下了帖子，这正要过去呢。”
赵元斐听了道：“我正好无事，不知能不能带我过去玩玩？”
方秀异虽觉意外，但是他小孩子好动爱玩，也是情理之中，当即笑道：“这当然是求之不得。”
今日是靖国公府三爷做寿请客，除了郑适汝懒怠动，连太子赵元吉亲去过国公府。
这天来的官宦自然不少。毕竟一来国公府本就地位显赫，二来如今现成的一位太子妃娘娘，又即将多一位荣王妃了，素日里交往的那些人常来常往也就罢了，除了这些外，更多了许多急着来巴结的。
毕竟比起和善的太子殿下而言，如今这位荣王殿下却正是京城里最令人忌惮的人物了。自打掌管了北镇抚司，所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雷厉风行，尤其是上回在殿上反制了王言官，最后王家跟陈家都落了个满门抄斩的地步，一时弄得那些官员们颇有点人人自危的意思。
因而不管怎么样，抱好荣王大腿是再好不过的。
只可惜荣王殿下本身是个目无下尘的人物，王府又从不收别人的礼，要巴结都找不到人影，要从内眷下手吧，虽有了个侧妃，偏偏又是过世的计成春之女，要攀交情都很难。
而且跟阑珊所熟悉的人，算来算去，除了工部外派的江为功，姚升，剩下的就是李尚书、杨首辅以及晏成书了，总不成从这几个人入手？那更是痴人说梦。
于是这剩下的荣王妃的人选郑亦云以及靖国公府，自然就成了“众望所归”的救星。
毕竟正妃要比侧妃地位高上许多，若是能打通这一条门路，自然不在话下。
所以今日靖国公府比往日更加热闹。
就在方秀异引了赵元斐进门的时候，靖国公府的后宅之中，郑亦云的母亲王氏正把一样东西用帕子包好，放在了女儿的梳妆台匣子里。
郑亦云皱着眉道：“太太，我总觉着这么做有些太过冒险了。”
王氏道：“怎么冒险？”
郑亦云道：“没几天就过门了，就算找到机会下手，出了事，岂不是也影响到了我？”
王氏笑道：“傻孩子，你进王府的日子是皇上命钦天监选定的，这日子已经是最大的，就算死一百个人，跟你有什么相干？”她说了这句，又低头打量郑亦云道：“你总不会是心软了吧？”
郑亦云才冷笑道：“哪里是心软，若是好下手的话，我恨不得就让她死在跟前。只不过现在她在王府里深居简出的，那王府又不比别的地方，下人们都难买通，弄的不好反而露出马脚，连累咱们，就如同上次，差点儿就偷鸡不成蚀把米。”说起这个又有些心有余悸。
“上次是你舅舅办事不准，”王氏脸上有些不快，说道：“竟然走漏了消息才给人捉住的。如今只有我跟你知道这机密，怕什么？难道母亲会出卖你？”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王氏拉住她的手说道：“这该狠心的时候一定得狠下心来，这会儿咱们若不赶紧找机会下手，难道等你进了门？那会儿嫌疑自然就直接落在你身上了，若这时侯那贱人出事，你在王府外头，难道还有人怀疑你吗？你说对不对？”
郑亦云点头：“道理我懂，就是合适的机会难找。”
王氏道：“我打听到了，过两天，她会去东宫。东宫那边儿比王府要好下手的多，我已经得了两个心腹，很可以从中行事。而且上次她就是差点在东宫出事的，若这次还在东宫，岂不是顺理成章，且又一举两得？”
郑亦云稍微露出了笑容：“还是太太办事妥帖。”
王氏冷笑道：“若是这次不成，就只能如你所说的先放弃，等你进了王府再行事，毕竟她要分娩的，那会儿正是个过鬼门关的时候，总会有好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如同当年……”
郑亦云道：“太太说什么？”
王氏道：“倒也没什么，你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很宠那个扬州瘦马吧？”
“当然知道，她死于难产。”突然郑亦云吃惊地问：“难道说是母亲……”
王氏嗤地冷笑道：“一个出身风尘的妾，也想生下国公府的子嗣，这不是痴心妄想吗？我留着她跟那小杂种丢人现眼呢？还是整天跟我耀武扬威？那接生的本就是我安排买通的。”
郑亦云吃惊之余，又心服口服地说道：“到底还是太太果决，怪不得父亲那几个姨娘都乖乖的不肯作妖。”
“他们自然知道我的手段，”王氏冷笑连连，又叹道：“云儿，你要记着母亲的话，你对这些贱蹄子不心狠，就是对自己心狠。现在只是一个舒阑珊罢了，以后若荣王更纳了别人，有的你去对付呢。”
郑亦云道：“别的人我倒不怕，就是这个舒阑珊最为可恨了，我实在忘不了上次东宫她打我耳光的事情，偏偏王爷还护着她，还好老天有眼，她差点儿因而滑胎，可惜不成，若真的成了才和我心愿呢。”
王氏也道：“这小贱人真真的碍眼的很，怪道容妃娘娘当初那么不喜欢她。你既然也这样讨厌她，自然跟我一条心，趁机除了这眼中钉，将来对付郑适汝，也能少一分阻力。”
说到这里，王氏扬眉道：“他们长房仗着有个太子妃，把我们踩到泥里，那郑适汝没出阁之前就不把我放在眼里，等以后荣王得了势，看她狼狈跪在跟前的样子，才叫人痛快呢。”
两人说到这里，突然有婢女来报说：“海擎方家小公子陪着六殿下来了。”
王氏一愣。郑亦云忙问：“是六皇子殿下吗？”
婢女道：“是呢姑娘。”
王氏笑道：“这小皇子也来了？果然是咱们这府里得势起来了。”
郑亦云却道：“太太，我看这机会来了。”
王氏还不明白，郑亦云道：“如今六皇子住在荣王府呢，假如想个法儿……”她看向那梳妆台。王氏喜的拍掌：“说的不错，这简直是老天有眼，想打瞌睡就现成的送了个枕头过来。云儿，你看，连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呢。”
赵元斐跟着方秀异在前头玩了一阵，就有小厮来拜见：“里头的太太奶奶们听闻六殿下到了，请殿下入内吃果子说话呢。”
方秀异因为觉着赵元斐是自己带来的，所以先前放弃跟别人应酬，只跟着元斐，贴身随行看护着。
如今听了这句，便不大愿意：“这个还是……”
话音未落，元斐道：“既然是这样，我进去坐坐无妨。方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吗？”
方秀异有些为难，其实他跟方家三房这里不算太亲近，至于内眷，更是极少碰面的。
元斐见他迟疑，便笑道：“因为我的缘故，方哥哥也没尽情吃酒，你就别陪着我，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你也好自在应酬应酬。”
方秀异没想到六殿下这般体贴入微，又见他年纪虽小，行事进退有度，不是个叫人操心的，可见是宫内出来的格外不同。
何况靖国公府的人自然不会对赵元斐怎么样，于是笑道：“那殿下且自去，务必快去快回就是了。”
赵元斐这才跟着小厮入内，到门上又有丫鬟接了，一直进内，却不去正厅，只引着他往后而来。
元斐问道：“这是去哪里？”
丫鬟道：“我们太太跟四姑娘要见殿下呢。”
元斐喜道：“原来是四姑娘，上回桃花林里见过，我一直都记着呢。”
不多会儿到了院中，进了厅内，王氏跟郑亦云已经迎了出来，双双行礼。
赵元斐笑道：“我先前还惦记着四姑娘，你怎么不去王府呢？”
郑亦云道：“毕竟是准备那些事情，一时脱不了身。但也是时常记挂着殿下的。”
元斐道：“那也不急于一时，横竖以后到了王府，就能日日相见了。”说了这句又看着桌上的点心碟子道：“咦，这是什么果子？”
王氏正见这六皇子应答流利，虽是孩子，却极明白，心中暗暗称奇。
突然见元斐爬上了椅子，看着桌上的点心垂涎欲滴，才又放了心：到底不过是个小孩儿。
郑亦云捡了松子油糕跟酥螺让他尝，赵元斐吃的津津有味：“好吃，你们府内是怎么做的？比宫里御厨做的点心还香甜呢。”
郑亦云笑道：“殿下爱吃，等走的时候我叫人给您带一些，到王府内慢慢地可好？”
“当然好！”赵元斐立刻答应，却又说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郑亦云道：“哪里，殿下好不容易来了这趟，巴不得有什么您喜欢的东西好孝敬呢。”
赵元斐在里间呆了一刻多钟，外头有丫鬟来催：“方家小爷在问六殿下什么时候出去，该走了。”
于是王氏跟郑亦云才恭送了六皇子，又果然叫人准备了一包袱的点心，让丫鬟提着送出去。
目送小孩儿出了院子，王氏笑道：“好极了，从现在开始就只等信儿罢了。”
郑亦云道：“太太，我还有个担心，这若是事发了，会不会追查到六皇子，他若不留神说起来怎么办？”
王氏道：“那个东西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放下之后不到半月，就都散尽了，药效也有了，等发现不妥再查起来，也绝查不出什么。何况六皇子不过是个孩子，他哪里知道机关，就算那贱人出了事，他也想不到是咱们经过他的手所行的。怕什么？你只准备着拔去了这眼中钉，风风光光进门就是。”
郑亦云闻听才又得意起来。
且说赵元斐出门，方秀异已经等在门上多时，见了他忙行礼：“殿下怎么这么迟呢？”
“也没什么，就是跟四姑娘说了几句话。她送了我这些点心。”
方秀异身后的随从将那包袱接过来，给方秀异使了个眼色，当即打开仔细看了一遍，见都是些现做的面点果子，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元斐忽然道：“我已经吃了一些，方哥哥若喜欢，这些送给你吧。”
方秀异自然不会把这些点心放在眼里，但他是个谨慎的人，知道郑亦云要进王府的，而阑珊又有身孕，还是别弄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带进去。
当下顺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多谢殿下慷慨了。”
赵元斐满不在乎地摆手道：“这不算什么。”
大家往外走的时候，方秀异问赵元斐接下来要回王府还是去哪里。赵元斐打了个哈欠：“刚才吃多了点心有些困了，这里距离东宫最近吧？方哥哥不如送我去东宫吧。”
方秀异虽有些意外，却因他是小孩，说睡就睡不由分说也是有的，便笑着答应了。
于是告辞，郑三爷亲自送了出门。
不到半刻钟，到了东宫，方秀异陪着赵元斐往内而行，郑适汝才吃了饭，正在小憩。
闻到方秀异身上有酒气，郑适汝便问：“你也从国公府来？怎么还拿着东西？”
此刻赵元斐早行了礼，轻轻揉着眼睛，还是犯困。
方秀异就说道：“先安排六殿下进去休息吧。”
太子妃忙叫了人领着元斐入内，方秀异才说道：“这些东西是郑四姑娘给六殿下的，我怕有个什么，就收了来。”
郑适汝听说是郑亦云给的，便叫嬷嬷去查验，一一验看过，没什么不妥。郑适汝兀自说道：“他们的东西要不得，远远的扔了去吧。”
正在这时侯，里头突然有两个宫女跑出来，慌里慌张地说道：“娘娘，不知怎么了，花嘴巴挠了六殿下！”
“什么？”郑适汝吃了一惊。忙叫方秀异快去看，自己也扶了宫女的手入内查看。
里间已经乱作一团，鸣瑟已经抱住了赵元斐，其他几个小太监把两人挡在身后，花嘴巴却伏在地上，嘴里呜噜呜噜地发出低低的咆哮。
郑适汝一看，这明明是花嘴巴遇到危险的时候才发出的警惕叫声，花嘴巴年纪大了，又向来温顺，从不挠人，这次一反常态，连她也不敢去抱。
还是方秀异从旁边拽了一块桌布下来，裹住手，上前不由分说把花嘴巴抱了去，才解除了危机。
郑适汝忙问道：“元斐怎么样了？”
小太监散开，郑适汝定睛一看，吃了一惊！却见赵元斐的右边脸颊上多了两道明显的血痕，显然是给花嘴巴抓破的，胸口衣襟都乱糟糟地，也是给花嘴巴挠的。
郑适汝把赵元斐拉到跟前，问他疼不疼，又一叠声的叫传太医。
赵元斐眼中含着泪，却只说不疼，郑适汝给他整理衣襟，却无意中碰到里头似有东西。
“你揣着什么？”
赵元斐举手从怀中拿出一个香袋：“是这个。”
郑适汝接在手中打量了会儿，不觉着怎么样，就又还给他，随口问道：“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之前去国公府，从四姑娘那里得的。”
郑适汝听了这句，一愣：“你说什么？”
突然旁边一个嬷嬷道：“娘娘，请让奴婢看一眼那东西。”
赵元斐呆了呆，不等郑适汝开口，自己就拿了出来。
那嬷嬷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嗅了嗅，才笑道：“娘娘，这个里头有些香料，虽没有大碍，但到底有些过冲，不适合娘娘有身孕的，不如交给奴婢去处理了吧。”
郑适汝看了她半晌：“去吧。”
那嬷嬷拿着香袋快步走出，正赶上赵元吉从外回来，且走且问：“怎么听说花嘴巴伤了元斐，是什么事？”
那嬷嬷把香袋压在手底：“没什么大碍，太子殿下进内便知。”
等赵元吉入内后，老嬷嬷脸色一沉，边往外走边跟身边宫女说道：“快叫人准备车轿，我要即刻进宫。”

第226章
这老嬷嬷并不是郑适汝自己的心腹，却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后，皇后不放心，特意从宫内拨了出来给她用的，经验最为丰富。
所以在她说要看看此物的时候，郑适汝就下意识的觉着不太妥当了。
在那老嬷嬷拿了香囊去后，郑适汝看看自己的手，虽没觉着怎么样，心里却仍怪怪的，毕竟方才拿过那东西，当即道：“打水洗手。”
宫女忙去打了温水，用肥皂仔细洗了两次。
郑适汝又叫把赵元斐带进去，好生给他敷药，沐浴更衣等等。
等宫女带了元斐下去后，方秀异问道：“是怎么了？难道那香囊有问题？”
宫女正跪地给她仔细擦手，郑适汝的十指纤纤，曼妙如兰花，她看的很满意，遂问道：“你怎么不知道元斐带了这个东西？”
方秀异略懊恼，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轻轻一捶：“我看殿下出来的时候还带了许多点心，注意力就全在点心上，哪里想到还有别的东西？六殿下倒也没有提。”
“他到底是小孩儿，怕是觉着好玩儿，又觉着是忘了，”说到这里，郑适汝突然停了停，可想了想后又道：“罢了，这件事跟你也不相干，毕竟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呢，但不管怎么样，多留点心是没有错的。”
方秀异皱眉道：“表姐，若是那香囊真的有古怪，那郑四竟然这么胆大？”
宫女们都退下了，郑适汝淡淡道：“家族大了，就像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一样，世家大族里更容易出些怪物。我一直不喜欢三房就是这个原因，不然你以为怎么三爷那么多妾，却没有一个顺利生育过孩子的呢？主母御下，有一些手段本是应该的，我也从来不管这些闲事。但是他们的手段连我都看不下去。”
方秀异有些后怕：“要真是这样，却不知她们想害的是舒阑珊，还是针对表姐你。”
郑适汝问道：“他们可知道你会带元斐过来？”
“这个应该不知道，”方秀异忖度着，“连我在出门前都不知道六殿下原本要来东宫，但也保不准他们会赌。”
郑适汝皱眉：“是元斐说来东宫的么？”
方秀异把赵元斐说困了过来睡觉的事情说了，心想小孩子心血来潮也是有的。
何况赵元斐又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郑适汝冷笑道：“按理说他们是想对姗儿下手的，毕竟姗儿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但是如果落在我手里的话，对他们来说当然也不算是坏事。”
虽然都是靖国公府的人，立场却有不同，甚至越是亲戚，越发斗的厉害。
比如郑亦云若是成了荣王妃，当然会全心全意地协助荣王向上，假如这时侯东宫的皇嗣出了问题，对郑亦云而言自然是“意外之喜”。
方秀异眉头紧锁：“都怪我做事不缜密，差点犯了大错。”
郑适汝道：“不必自责，等元斐沐浴过后我亲自问他。”
正说到这里，外头报说太子回来了，两人便停了话头。
赵元吉进来问起花嘴巴突然伤人的事情，郑适汝道：“把元斐的脸伤着了，原本是元斐身上有个香囊，里头的气味儿大概是花嘴巴不喜欢的。”
“什么香囊这么厉害，以前我常常佩戴，也不见花嘴巴怎么样。”赵元吉瞪大眼睛。
郑适汝道：“我也不清楚，已经给齐嬷嬷拿了去了，她是宫内的老人，想必知道。”
“怪道刚才看到嬷嬷匆匆出去了。”赵元吉点点头，又忙问：“是不是也惊到你了？”
郑适汝笑道：“我没事儿，倒是你进去看看元斐吧，我叫人给他上药了，回头还得让太医仔细看看，别留下疤痕之类的，风药之类的恐怕也得喝几天。”
此刻就见花嘴巴先从外头竖着尾巴跑了进来，蹲在郑适汝跟前，仰头看着她，轻轻地摇尾。
郑适汝对上花嘴巴明亮清澈的眼睛，一刹那仿佛能看懂这猫儿心里想什么一样。
方才面对元斐的时候那样剑拔弩张，现在又是这样闲适地看着她，就仿佛在跟郑适汝说：主人，我会好好守着你的。
郑适汝不由笑了，轻轻地在膝头拍了拍。
花嘴巴会意地起身往前，躬身轻轻跳到她腿上，很乖巧地趴了下来。
给郑适汝轻轻挠着下巴，便又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叫声。
赵元吉跟方秀异之前见花嘴巴进来的时候，本想把它赶出去，没想到竟是这样，太子才也放心去了。
“不用担心，”郑适汝则对方秀异道：“花嘴巴知道好歹，它先前也不是故意伤害元斐的。”
猫的嗅觉毕竟比人灵敏，或许花嘴巴年纪大了有些通灵性，又或者是它真的嗅到了那香囊里的气味不妥，所以才去反常抓挠，多半只是想把那气息之源找出来，倒不是故意伤到赵元斐的。
毕竟先前赵元斐也来过几次，花嘴巴也给他抱过，向来温顺的很。
那边赵元吉入内查看六皇子的情形，发现果然元斐的脸颊上有两道很明显的伤痕，幸亏划得不很深，应该是爪子擦过留下的痕迹。
虽然如此，仍是把赵元吉吓了一跳，又问太医如何等等。
元斐反而安抚赵元吉：“太子哥哥，我没事儿的。太医也说没有大碍。”
太医道：“殿下，宫内的规矩被猫抓狗咬了之后，要喝防风汤的，先前臣已经命人去抓药来熬了。”
赵元吉连声道：“不错不错，务必弄的妥帖。”
太子有些不安，毕竟六皇子出宫住在荣王府里，这么多日子都安安稳稳，今儿才到自己府内就受了伤。
越看那伤越是刺眼，忙又拿了药膏过来，厚厚地给赵元斐的脸上又涂了一层，直到那痕迹几乎看不出了才停手，
此时外头宫女来到：“太子妃问六殿下好了没有。”
当下赵元吉才又陪着元斐来到前头，郑适汝先端详了会儿六皇子的伤，才问道：“元斐，你把今儿去了国公府的事情，从头到尾跟皇嫂说一遍，好吗？”
赵元斐有些惴惴的：“皇嫂，我是不是闯祸了呢？”
太子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元斐受了伤，又哪里肯让他委屈，才要安抚，便给郑适汝一个眼神制止了。
郑适汝才笑道：“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能闯什么祸？只是皇嫂今儿没得空过去那府里，到底好奇，四姑娘还有三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元斐想了会儿，便将去了内宅，吃果子之类告诉了，又说：“他们问最近王府里怎么样，我就说都很好，只有五哥因为太忙，常常一天到晚看不到人。”
当时就在赵元斐说了这句后，郑亦云就从梳妆匣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背对着元斐把帕子除掉，才道：“这是我先前去城外感因寺里求的，里头有符纸，还有几位安神的香草，殿下拿了回去，挂在床帐子上，会让人觉着神宁气定，还有驱邪辟凶之能呢。”
元斐很吃惊：“真的吗？”
郑亦云道：“说起来这感因寺，当初还多亏了王爷亲临才能顺利建成呢，也是有缘法的。现在香火很旺盛，据说也很灵验，满城里不少去求这个的，又能保平安，香味又好，我才特意求了两个，一个是自己挂着，这个还用过，你拿了去给王爷正好。”
元斐笑道：“早知道有这样的好东西，我也一早去多求几个了。那我先多谢四姑娘了。”于是便收起来，正要放好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便问郑亦云：“上次在桃林，四姑娘说舒阑珊恐怕不利于五哥，又是怎么回事呢？”
此刻王氏见事情妥当，便满意地退了出去，剩下郑亦云故意犹豫了会儿，才对元斐道：“殿下，我知道殿下跟荣王殿下最为亲近的，是吗？”
“那是当然，从小儿是五哥护着我，教导我的。五哥对我最好了。”
郑亦云才叹道：“我的心也跟殿下一样，也都是向着荣王的，可惜有的人跟我们不同啊。”
“你指的是舒阑珊？为什么？”
“殿下你应该知道，侧妃跟太子的关系无人可比的事情吧？”
“我听说过，当初舒阑珊身份暴露，太子妃宁肯给父皇罚跪也不肯把她供出来呢。”
“正是呢，”郑亦云轻轻一叹，道：“他们的关系原本就非比寻常，上次我去东宫跟侧妃相遇，因为宫内定了我进王府的事情，她还巴巴地到跟前儿警告我，说什么荣王就是荣王，太子就是太子，就算我做了荣王妃，也要在太子妃面前乖乖的，荣王也是一样之类的话，我心想着太子是储君，王爷是臣，这样做自然是本分，但是她竟又说我若有什么行差踏错，就不会放过我，竟是步步紧逼。我忖度着她的意思，这显然是一心为了太子跟太子妃，甚至不惜因此跟荣王为敌呢！所以我一直怀着忧虑，偏偏她居然又进了王府……真不知她心里想着什么。”
赵元斐皱眉听着，听到最后便说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放心，她若真的有异心，是瞒不过五哥的。”
“最好如此，荣王殿下那么宠她，希望她也知道好歹罢了。”郑亦云说道。
赵元斐自然没有把后面这一段告诉郑适汝，而只说了给香囊一节。
太子起初懵懂，听郑适汝特意问起，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如坐针毡。
郑适汝却一直的面不改色，听赵元斐说完了之后淡淡问道：“没有别的吗？”
元斐摇头，看着郑适汝问：“皇嫂，为什么嬷嬷把香囊拿走了？”
“没什么，”郑适汝笑道：“你没听太子说吗，是香囊里的香叶味道太冲了，花嘴巴不喜欢。那个就不要了，你若还想要，等我给你几个就是了。”
元斐想了想：“还是等改天得闲，我自个儿去感因寺求吧。”
郑适汝又笑了声：“元斐还惦记着这个，是真的一心为了你五哥好啊。”
赵元斐听到最后一句，圆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瞬间流露些许忐忑之色。
太子却忙对郑适汝小声问道：“那东西真有问题？”
郑适汝道：“发现的早。”
赵元吉眼中透出怒色，道：“是郑家？他们想干什么？”
郑适汝咳嗽了声，跟他示意元斐还在。她便对元斐道：“你想仍在这里睡呢，还是回王府？”
赵元斐有些惶恐的：“我、我还是回王府吧。”
郑适汝便叫方秀异亲自陪着他一起出府去了。
见元斐才出门口，赵元吉就道：“你快告诉我，是不是三房那边的人，你没什么吧？”
“我是没什么，”郑适汝淡淡道：“只是我有些后悔叫齐嬷嬷把香囊拿了去，她自然是会送进宫内向母后禀报的，却不知母后将如何处置。”
“若是坐实了，自然要严惩！”
郑适汝道：“什么严惩，她这个月要进荣王府了，这会儿咱们去严惩，叫他们以为是故意坏他们好事呢，且看母后怎么应对吧……希望母后这次沉得住气。”
赵元吉却忍不住的很想冲去靖国公府大闹：“他们敢对你下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也太狠毒了！岂有此理！我岂能放过！”
“倒不是对我下手，只是阴差阳错几乎让我中招罢了。”郑适汝笑了笑。
赵元吉关心情切，此刻才回过味来：“你是说、她们要对付的是……”
“是姗儿啊。”郑适汝长吁了口气，抚着花嘴巴的毛儿，道：“殿下，你说这世事是不是很奇妙？他们想对付姗儿，却差点儿害了我，幸而花嘴巴机警，花嘴巴呢，却又是姗儿当初救下的。一饮一啄，一还一报，何等奇异。”
赵元吉先是愣怔，继而苦笑道：“你倒是淡定自若的，我可是受不了这个，我要进宫去见母后，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件事最好捅到父皇面前去，总之不能白白的就这么算了！我必要下手的人付出代价！”
郑适汝本想劝他稍安勿躁，转念一想，却并没有拦挡。
太子去后不多久方秀异也回来了，回禀说已经送了赵元斐回到王府。
郑适汝问赵世禛可在王府，却仍是在镇抚司未归。
方秀异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宫内的人往荣王府而去……表姐你说是不是为了这件？”
郑适汝道：“多半是母后已经知道了，所以要传元斐进宫去问。”
太子妃的猜测却是中了，宫中的人的确是去王府接赵元斐的。
到宫门口下车，太监陪着赵元斐向内而去。
将走到乾清宫的时候，却见一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一身锦衣，长身玉立，正是荣王赵世禛。
赵元斐一看，双眼放光，上前行礼道：“五哥！你怎么在宫里？”
荣王看着他脸上的红色抓痕：“有公务面见父皇。你是怎么弄的？”
赵元斐有些忐忑：“我、我没做什么。”
荣王眸色暗沉，但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淡淡道：“皇后娘娘跟太子都在，好生回话……如实说就行了。”
“是，”赵元斐答应了声，才要走又回头看向荣王，终于小声问道：“五哥、我做错了？”
凤眼微垂，对上六皇子微红的双眼。
赵世禛展颜一笑，抬手在元斐的头上轻轻一揉：“别胡思乱想，去吧。”
目送元斐进殿去了，赵世禛站在殿前廊檐下，负手抬头看向远处。
鱼果然上钩了，只不过结局应该未必全如他所料。
赵元斐原本不该去东宫的，他应该进宫。
可到底为什么又特意去了东宫，赵世禛隐约有个想法，只是对一个孩子而言未免过于可怕。
但与此同时荣王又明白，元斐，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略站了片刻，才负手往宫门外而去。
将到午门的时候，看到有几道身影正在宫门前下车。
那是宫内紧急传召的靖国公府的人。
赵世禛唇角瞬间掠过一丝冷笑，凤眸半垂。
在他冷清淡漠的眸色之中，那些迎面走来的人，微若尘埃。

第227章
齐嬷嬷之前拿了那香囊进宫面见皇后，说是六皇子从靖国公府郑亦云那里得了的，这般如此，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花嘴巴突然挠了六殿下，十分反常，奴才觉着这香囊有些蹊跷，不敢让太子妃再近身，也不敢擅自打开，特拿回来给娘娘查验。”
皇后听后，极为震惊，立刻叫了太医跟监查嬷嬷们，当众将那香囊打开。
除了平安符外，无非是些香叶，桂花之类，还有几块类似冰块般透明之物，太医跟嬷嬷们把里头的香花香草分类，逐一查看，并无异常。
还有那三块冰似的东西，太医用夹子夹起其中一块嗅了嗅，轻轻砸碎一角研究半晌，方说道：“这是明矾。”
明矾有解毒驱虫，燥湿止痒的用处，放些药类东西在香囊里以加重效用也是寻常见的，比如端午的时候有艾草，雄黄，最近便流行用明矾，不算古怪。
皇后问道：“看清楚点儿，有没有可疑有害的东西！”
身后一名老嬷嬷低低地跟皇后又说了一句话，皇后的脸色一变：“什么？”
此刻那桌边的监查嬷嬷也道：“这另外两块呢？”
其他两块也是透明的，没什么可疑的样子，太医本没觉着怎样，闻言不敢怠慢，忙又一一夹起来查看明矾般的东西，其中一块大些的确实仍是明矾，只有那块小的，太医流露狐疑之色。
监查嬷嬷把明矾跟此物对比，说道：“这不是明矾，这是乌银。”
“你说……”皇后靠近了问道：“当真就是宫中已经禁绝的乌银吗？”
太医也面露震惊之色，忙也砸了一小块下来，又叫太监拿了蜡烛靠近，那一点粉末般的东西靠近火，忽然间便慢慢地消失了！同时嗅到一股很轻的怪异香气。
“这是乌银。”太医大惊。
早在太医动手前嬷嬷跟宫女就护着皇后退后了，太医又隔着一段距离才试验的，那一点香气给殿门口的风一搅，很快消失无踪。
这会儿皇后已经看呆了，捂着口鼻问：“真的是那东西？”
太医跟监查嬷嬷的脸色也都不太好：“回皇后娘娘，十有八九就是了。”
“收起来，快收起来！”皇后气急。
嬷嬷们忙取了不透气的木浆纸来，把剩下的乌银包了起来，又将其他香料跟明矾等也另外包起。
此刻太监们又把殿内的窗户都开了，皇后想起来，忙问那齐嬷嬷：“太子妃那里可收拾了吗？”
嬷嬷道：“太子妃是个谨慎的人，看奴婢把这东西拿走了，她就叫人打水洗了手，那窗户都是开着的……据说也叫六殿下去沐浴过。娘娘不必担心。”
皇后道：“岂有此理，竟然把手伸到了东宫……郑家这是要造反吗！”
又是惊心又是愤怒，皇后一挥袖子，把桌上的博山炉都推倒了，骨碌碌跌落地上，幸而是青铜所做的，只是洒了些香灰出来：“这乌银是从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本宫要他们的命！”
身后两名嬷嬷忙上前：“娘娘！稍安勿躁。这件事情最初只怕并不是向着东宫的。”
“不是向着东宫又怎会出现在太子妃手里？”
齐嬷嬷忙道：“娘娘，六殿下原本是住在荣王府的。若下毒的人真的是冲着太子妃的，除非他们知道六殿下离开国公府后会转去东宫，不然的话……”
皇后因为一时惊怒几乎忘了，此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原本是冲着荣王府、是向着舒阑珊的？”
齐嬷嬷道：“按照常理推测是这样。”
皇后皱眉想了半晌，道：“这也未必，也许真如你所说他们早知道元斐会去东宫呢。”皇后说了这句，冷笑道：“当年容妃给关入冷宫就是因为用乌银谋害皇嗣，如今这东西是郑亦云给元斐的，郑亦云又是容妃看好了的荣王妃，若说郑家想要报答容妃、或者是故意对东宫不利，岂不都是有的？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都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没进荣王府呢，心就先是荣王的了。”
正说到这里，外头报说太子殿下进宫来了。不多会儿，赵元吉也面带恼色的快步走入：“母后！儿臣是来问问，那香囊是否真的有问题？”
皇后就把事情跟他说了，赵元吉又怒又是后怕：“这如何了得，用禁绝的禁药害人，还几乎害在阿汝头上，母后，一定要郑家给个交代！”
皇后道：“你来的正好，咱们一起去见皇上吧。”
于是皇后跟太子两人，又带了那些查验嬷嬷跟太医一并来到乾清宫。
恰好赵世禛正在回事情，正说了一半，就听外头报说皇后驾到。
皇后见荣王也在，更加恼气了几分，也有意在荣王面前表露表露，就将乌银的事情跟皇帝禀告了一番。
赵元吉在旁听着，忍不住瞪向荣王，小声说道：“你那是个什么荣王妃？人还没过门，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害人了？将来可还了得？”
荣王皱眉道：“太子殿下……”
赵元吉因为生气，把他都看不惯了，竟道：“幸而这次阿汝没怎么样，要是有个万一，我连你也不放过！”
荣王才苦笑道：“太子殿下也说那还没进门的，怎么把臣弟也牵连了呢。”
“别说这些没用的，”赵元吉道：“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不管怎么样我都见不得。你又打算怎么处理？”
荣王道：“如今母后在跟父皇禀告，要如何处理自然是父皇示下，哪里就轮得到我呢？”
赵元吉磨了磨牙道：“你听好了，这郑家的人下手，未必是直接冲着东宫的，大概率是向着你的小舒！这次要不是阿汝替她挡了灾，还不知会怎么着呢，若真是给她们得了手，弄出个好歹来，你哭都没有地方哭去……这次你一定得跟我站在一起，把郑家的蛇蝎毒妇除了！”
本来赵元吉不至于这么愤怒，但是一想到郑适汝差点遇害，就恨不得把靖国公府都撕了。
荣王欠身：“我都听太子殿下的。”
他们两个在这里小声嘀咕，那边皇后也把事情跟皇帝禀明了一番。
皇帝听完之后，皱眉道：“真的是那种禁药？”
太医们道：“回皇上，已经查验过了，的确是禁药乌银。”
皇帝道：“这种早就禁绝的害人的东西，怎么还在外头出现呢。”他看向赵世禛：“荣王，你跟太子在说什么？”
赵世禛忙道：“回皇上，太子正也在跟儿臣说此事。”
皇帝道：“是吗，你统领着北镇抚司，京城内的大小事情你最清楚了，这乌银出现在民间，你竟不知道？”
赵世禛忙跪地道：“回父皇，这种事情儿臣的确第一次听说，不过这种东西都是在内眷后宅里所用，据儿臣所知，也是极少见的，是以竟没有留意。是儿臣失职。”
乌银这种东西，其实对平常之人是没有大害的，只是香气奇特，会让体弱的人有格外想睡之感，甚至在南边一些地方，还给人拿来专门调制用作睡前的香，搭配妥当的话是极佳的。
可此物唯独对于孕妇有大毒，那种香气遇暖则催发的快些，短短半月之内就会消失不见，孕妇闻到那种香气，便容易伤损到胎儿，甚至产生其他滑胎之类的症状。
而且之前因宫中出现过此事，已经禁绝了。且此物价格极贵，又难寻觅，效用且奇特，所以宫外能用这种东西的也很少。
皇帝道：“并没有怪你，不必先惶恐起来。”
赵元吉道：“父皇，荣王说的有理，他虽是统管镇抚司，但一向的大事都忙不过来，又哪里会知道这些内宅小事呢？而且用这种东西的人行事自然隐秘……父皇，儿臣只是惊怒于明明是宫内明令禁止的东西，却差点儿害了皇室的人，今日若不是太子妃发现的早，这种东西又入了荣王府，不管怎么样，害的都是皇嗣啊！求父皇明察彻查，对于元凶严惩不贷！”
说到最后，赵元吉对荣王使了个眼色。
赵世禛也忙道：“儿臣也如太子殿下一般想法。使用这种东西的人居心可诛，求父皇严查，严惩。”
这次被召进宫的除了郑亦云跟王氏母女，靖国公府三爷外，还有郑适汝的父亲靖国公。
去传旨的太监也没告诉他们是为何事，只有王氏母女见点名要她们进宫，不免有些心怀鬼胎。
进宫门的时候遇到赵世禛，靖国公忙行礼，赵世禛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去了。
郑亦云虽知道他向来冷清待人，但心里的不安越发浓了几分。一行人进了乾清宫，竟见皇后跟太子也在，靖国公见这阵仗，越发不知如何。
行礼过后，皇后先说道：“郑亦云，你可知罪吗？”
郑四姑娘还未起身，闻言重又跪倒：“皇后娘娘，臣女不知何罪？”
“你不知道？”皇后冷笑：“今日六皇子去靖国公府，你给了他什么！”
郑亦云道：“这、臣女……因六殿下说府内的点心好，便送了六殿下一些，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了。”
“是吗？”皇后转头，一个嬷嬷上前，把托盘内的东西给郑亦云过目。
自然就是那个香囊，只不过里头的东西都已经清空了。
“啊，原来是这个，”郑亦云虽早料到了东窗事发，但眼见如此，仍是紧张的变了脸色，“臣女一时竟忘了，是有这个东西。”
“这是从哪里得的？”
郑亦云差点儿忍不住要看王氏，却又死死低头道：“是感因寺里求来的，当时六殿下说……说王爷最近忙于公务，精神不大好，所以臣女就想起这个，宁神是最好的，才送给了他，不知是有什么不妥吗？”
“你倒是问本宫，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回娘娘，臣女没有打开看过，想来无非是些香花香草，以至平安符之类。”
皇后冷笑：“你还狡辩！你没打开看过，那害人的禁药怎么出现在里头呢？”
“禁药？”郑亦云演得非常逼真，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皇后：“什么……禁药？臣女不知啊？”
此刻靖国公跟郑三爷听得发呆，也忙道：“皇上，皇后娘娘，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娘娘所说禁药又是何物？”
这次出声的是赵元吉，太子冷笑道：“你们不知何物？那是宫中禁绝的禁药乌银，对于怀了身孕的女子伤害极大的，不要说你们一无所知！”
靖国公大惊：“是什么？乌银？”
当初容妃之所以入了冷宫，正是因为被发现用乌银毒害皇嗣。所以宫中从此彻查禁绝，一旦发现持有乌银或者经手的，一概处死，因此宫内谈此物变色。
靖国公等王公大臣自然也清楚，靖国公忙道：“这不可能吧？”他本能地说了这句忽然觉着不太对，忙看向太子：“殿下为何这么说？莫非……”
赵元吉哼道：“太子妃差点儿给这东西害了！”
靖国公声音都颤了：“殿下说什么？太子妃怎么会……她怎么样了？可有妨碍吗？”
可见靖国公是真个儿担心起来，脸色都变了。
之前方秀异陪着赵元斐离开靖国公府后，王氏暗中派人跟踪过，却也知道他去了东宫。
当时就觉着不大妥当，可又想，也许小家伙去东宫溜一圈，仍旧就回荣王府了。
哪里想到事情偏偏就这么凑巧，真的就在东宫把这东西抖了出来。
刚才进来看到太子在侧，王氏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了，此刻听太子这般说，暗暗叫苦，却也骑虎难下，无可奈何。
太子看靖国公如此担忧，才道：“幸而发现的早！迟了的话谁知道会是怎么样！”
靖国公闻言稍微安心，却又飞快一想：“可是……”他忙转头看向郑三爷跟王氏，以及地上的郑亦云：“这物，是你们给的？”
郑三爷忙道：“此事我并不知情啊？”
郑亦云道：“虽然是臣女所给，但是里头居然有此物，也是并不知道的，求皇上，皇后，太子殿下明鉴！”
王氏也跟着跪地道：“求皇上皇后太子明鉴，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如此胡作非为啊，何况太子妃也算是……是靖国公府出身的，我们怎么可能有这般的毒心跟胆量去谋害府内的人？”
皇后道：“你们没有胆量，莫非是说六皇子把那禁药放在香囊里了？”
郑亦云忙道：“这自然也是不可能的，娘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元吉见她们竟不承认，气不打一处来：“这害人之物是从你们手里交出来的，如今竟一概撇清，谁信！不如早点招认，到底是想害太子妃，还是想害荣王府侧妃！”
郑亦云跟王氏闻听，急忙哭着磕头：“太子殿下饶命，我们是绝对不敢的！”
郑三爷见状也忙道：“求皇上太子明鉴，恐怕是有人陷害。”
赵元吉更加愤怒：“谁陷害你们？又是怎么陷害的？难道有人事先把那害人之物放在香囊里害你们不成？乌银对于平常人没什么影响，只会伤到孕妇，对你们有何用？还是说那害你们的人神机妙算，算到你们会把东西给东宫或者荣王府？好混账玩意儿！事发了还敢乱咬！”
太子平时较为迟钝，今日却突然机灵果决起来。
赵元吉说完后，便对皇帝道：“父皇，谋害皇嗣，这岂是等闲？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他们既然不肯招认，不如且交给司礼监或者北镇抚司，儿臣不信查不出来！”
郑亦云跟王氏听太子这样狠，脸色更加变了，这两个地方都不是好进的，一个是枉死城，一个是森罗殿，当下忙又磕头：“求殿下饶命！我们是无辜的！”
直到此刻，皇帝才终于开口。
皇帝说道：“既然无人承认，此事就交给司礼监吧，若是有人经手，自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皇后觉着呢？”
皇后原本担心皇帝把人交给本镇抚司，毕竟皇后对于荣王还不放心，又怀疑是不是荣王跟他们一伙儿的想毒害东宫，听闻交给司礼监来处置，才道：“臣妾觉着甚妥。”
“带下去吧。”皇帝淡淡地一挥手。
雨霁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上前，把王氏跟郑亦云两人拉起来。郑亦云再怎么狡猾阴险，毕竟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闺中女子，又知道司礼监不是好地方，一时怕起来，颤声叫道：“皇上饶命，不是臣女！臣女是冤枉的！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国公救命……”竟是乱叫一气。
郑三爷跪地道：“皇上，求皇上开恩顾惜，这、这小女又很快要嫁到荣王府了，此刻再关押进司礼监，传扬出去，恐怕也会伤及皇室的体面啊。”
靖国公皱眉，左右为难，一则他的心理跟赵元吉一样，想到郑适汝差点儿被害，自然不想容情，但偏偏又关乎郑家。
“皇室的体面？”皇帝冷笑道：“若真的顾惜这种事，禁药就不会出现了。郑亦云还想进荣王府，就等她从司礼监清清白白的出来吧。”
靖国公听了这话，便不言语了。
郑亦云几乎晕厥，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了，飞快的给太监们拉了出去。
赵元吉见这样处置，倒也罢了。
只在退出时候又特意叮嘱雨霁：“公公可别手软，务必叫她们说出真相。”
雨霁笑道：“太子殿下放心，进了司礼监，就不由她不说了。”
司礼监办事果然也是雷厉风行，王氏得那禁药，自然有经手的人，只要把她的心腹审问一番，用点儿刑罚，即刻便招认了，原来王氏跟城外尼姑庵里的姑子向来过往甚密，那姑子来历不明行事鬼祟，多半是跟她有关。
当即去城外拘拿尼姑，那老尼立刻承认了的确是她把乌银给了王氏，只是还狡辩说王氏只是用来入眠的……后来听闻跟皇室有关才慌了，知道事情无法善了，为免皮肉之苦，便把历年来跟王氏来往所做的种种阴私害人事情都供认不讳。
王氏那边也自招认了，只是她坚称郑亦云是不知情的，是她骗着郑亦云说那香囊只是普通之物，如此而已。
皇帝听了雨霁对于审讯的禀告，问了两个问题：“那尼姑手中的乌银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雨霁说道：“她说是个南边游方的道士路过，因缺钱卖给她的，她以为奇货可居就收了。也不知那道士是什么来历。”
皇帝皱皱眉，又问：“郑亦云是怎么说？”
“自打进了司礼监四姑娘就一直哭个不停，也不肯招认。奴婢原本想诈她的，所以从一开始就将两人分开关押，又骗她说王氏招认了她也在其中，谁知她仍是坚称不知情。”
“知道她母亲招认了后，又是什么情形？”
“她听了后又大哭，说不是真的。”
皇帝想了片刻，淡淡道：“让她们母女见面吧。”
雨霁先是一愣，继而会意：“奴婢遵命。”
就在宫内风起云涌的时候，也有一名不速之客来到了荣王府。
这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华珍公主。

第228章
听到门上来报说华珍请见的时候，阑珊几乎觉着那就是前世的事情了，很长时间内竟并无反应。
西窗正在给她揉腿，因也知道华珍对阑珊而言没什么好的意味，何况又怕华珍来者不善，便忙道：“小舒子，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咱们就不见她，叫人打发了她就是了。”
阑珊回过神来，犹豫了会儿：“你要怎么打发？”
西窗道：“就说你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说了这句又笑道：“这好像是咒你，那就说太医叮嘱的最近忙着保养，暂不见人如何？”
阑珊道：“也成。”
西窗见她答应，便忙吩咐小太监：“去拦着吧，话说的客气点儿。”
小太监去了半晌，回来道：“公主说有要紧的事情要跟娘娘商议……她不肯走呢。”
西窗皱眉：“怎么不肯走呢？还要硬闯不成？”
“倒不是硬闯，公主还说今儿若是不适合不见她，那她明儿再来，”小太监有些为难：“公主态度坚决，公公您自己去看看吧。”
西窗才要起身，阑珊道：“既然如此就请她进来吧。”
阑珊倒不是怕见华珍，只是华珍对她而言，意味着太多东西了，宁肯不照面。
尤其是自从知道了赵世禛曾经在其中推了一把的真相后，让阑珊面对温益卿的时候，有一种类似愧疚的情绪。
西窗迟疑：“你若见也成，只是公主若是说些不中听的，你可千万别动气之类的。”
阑珊笑道：“去请吧。”
当下小太监才出去请了华珍公主进内。
以前见了公主，不免要起身行礼的，只不过如今到底是她的“嫂子”了，又有身孕，却是不必。
阑珊坐在榻上，心中想起往事，真是千思万绪，滋味难明。
耳听外头脚步声响，门口上人影晃动，然后越过屏风现身出来。
阑珊这才看清华珍，只是乍然相见，一时竟有些不太敢认。
虽然依旧是一身华服，但是人却大不相同了。
华珍先前是有些圆的鹅蛋脸，生得明艳非常，加上出身皇室，自来的有一种光彩慑人之意，但是此刻相见，却让阑珊大吃一惊：眼前的女子，竟有些许骨瘦如柴的意味，脸上的肉早就没有了，两颊几乎都有些微微凹陷，两只眼睛却显得格外大，但也有些眍?着，没什么神采。
原本白皙的肤色，现在是白里泛着枯黄，看着像是弱症没有调养好导致的气血不足，就算是涂了脂粉，都掩不住那难看的气色。
阑珊很是惊愕。
两个人目光相对，华珍微微地笑了笑，笑里才稍微透出几分昔日的眼熟。
“见过嫂子。”华珍走到阑珊身前四五步远，便欠身行礼，声音也是轻轻地透着些气虚。
阑珊听到这一声“嫂子”，不知为何心里很不是滋味，便道：“公主不必多礼，请坐吧。”
华珍道了谢，才挪步到旁边落座，才垂眸含笑说道：“不知嫂子是否知道，自从上回我小产伤了身子，一直在府内调养，最近才见了好些，之前不是故意不来给嫂子行礼的，还请莫怪。”
阑珊见她话说的这般恭谨，便道：“公主客气了，身体要紧，自然不必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华珍道：“嫂子向来可好吗？”
“拖赖，向来安妥。”
华珍又笑了笑：“五哥自然是最疼惜你的，如今终于遂了他的心愿，岂有个不加倍珍爱之理？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阑珊打量她的神色、言行，心中甚是纳罕：这是真的转了性子呢，还是伪装的？
但两个人的关系这样特殊，就算如今时过境迁，甚至彼此的境遇仿佛倒转了过来，阑珊也并没有跟她闲话家常的心思，当下开门见山的便道：“听门上说，公主是要事相商么？”
华珍沉默了片刻：“我来之前并不知道，你的月份这样大了。”
阑珊一怔。
华珍轻声道：“我本把你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如今看来，怕是没有希望了。”
阑珊皱眉：“公主在说什么？救什么命？”
华珍抬眸看向她：“你还不知道么？驸马在南边……给当地的土人围困，命在旦夕了。”
说到最后一句，泪从有些凹陷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阑珊微惊，西窗忙咳嗽了声，示意她不要着急。
阑珊定定神，道：“前些日子工部的李大人来，说起南边的事情正在料理，怎么已经有消息了吗？公主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华珍说道：“驸马随身自然有公主府的随从，是他们传信回来给我，我才知道的。”
阑珊道：“具体情形是怎么样？”
华珍掏出帕子，转身拭泪，才说：“他们说那些土人很是蛮横，就算当地官员说是派的工部侍郎，甚至把驸马的头衔搬出来，他们也不认账，只听说不是决异司的舒司正，就造反了。杀了十几个官兵，信传回来的时候，正是他们给围困……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
阑珊的心不由地猛跳了两下，肚子里的小家伙都似乎感应到了。
她忙抚了抚肚子安抚那孩子。
华珍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大概是想到自己没了的那个孩子，泪突然更加难以遏制，擦都来不及。
她索性把帕子展开，低头捂在脸上，身后两个宫女忙道：“公主……您的身体才好些，不能这样伤心。”
西窗倒是不在意华珍伤不伤心哭不哭泣，只是她这般，对于阑珊自然不好，也忙道：“殿下，这个您别怪我多嘴，正如您所说的，小舒的情形您也看见了，就算她有心，那也飞不到滇南去啊。所以您看……”
西窗顿了顿，又忙道：“公主既然得到消息，那么工部自然也都知道了，杨首辅大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公主放心，驸马一看就知道是个多福多寿的人，就算是遭遇点小小惊险，也一定可以转危为安的。”
西窗巧舌如簧，华珍吁了口气，又揩拭了泪：“我一时情难自禁，让嫂子见笑了。”
阑珊轻轻地摇了摇头：“公主这是人之常情。”
华珍抬眸，湿润的眼睛看着阑珊，终于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我不打扰了。”
西窗见她这么快就要走，大大松了口气，恨不得快点送客。
阑珊看着她形若槁木的样子，唇动了动，可是要说什么呢？自己是去不了滇南的，总不能也跟西窗一样说点好听的哄哄她。
到底没有开口。
华珍转身要走，却又慢慢回头看着阑珊道：“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不过舒阑珊你该清楚，我对于驸马的心意是真的。就算他自始至终，都从没把我放在心上……”
泪刷地又涌了出来，华珍抬头，吸了吸鼻子道：“就算之前的那些宠爱，我心里清楚，他是把我当成了你才那样相待，但就算如此，我仍是、仍是宁肯这样，我不后悔。”
阑珊静静地看着她。
华珍给她安静的目光注视，却有些无法面对似的低了头，想了想又道：“我的确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驸马，假如驸马因而出事，我自然不会苟活。但是你要知道……驸马若是真的出事，是因为谁。”
阑珊微怔。
华珍道：“此行明明凶险非常，以他的身份又不需要再去建什么奇功，他是故意的要离开京城，他的心思我最明白，他是不想看着你跟五哥……所以宁肯离京。”
阑珊并没有说话。
华珍说的这些，倒有些出自肺腑的意思。
但是阑珊知道，以华珍的出身跟脾性，假如时光倒回，她应该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华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就算温益卿真的有个万一，细算起来，她自然是罪魁祸首。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阑珊没有去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宽仁了。
西窗则不等华珍说完，便忙笑道：“公主……咱们还是不说这些了吧。”
华珍笑了笑：“好。”
将转身的时候华珍道：“我对驸马的执念有多深，他对你的执念就有多深，只不过驸马到底、不像是我一样可以不择手段。”
华珍公主说着，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阑珊一直坐着未动，等到华珍去后，才问西窗：“工部的消息你没听说吗？”
西窗道：“我只管里头伺候的事，心还不够用呢，外头的事儿我可没心思去管。”
“那驸马真的是遇到危险了？”
“谁知道呢，也许公主是故意来危言耸听的吧。”西窗尽量往好里说，才不愿阑珊担忧。
阑珊道：“那你派个人去工部打听打听。”
西窗忙劝道：“我的娘娘，要真的到火烧眉毛无法可想的时候，工部当然就派人来了，何必咱们去管这闲事。再说温侍郎是个堂堂男子，这一去又带着兵部的人，刑部的人，工部的人等等等等，天大的难题也能解决了吧，何必咱们费心呢。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保养，听话啊，我去看看那燕窝熬好了没有。”
西窗不由分说的去了，阑珊思来想去毫无头绪，突然又想起赵元斐一直都没回来，于是忙叫人来，让去打听元斐跑到哪里去了。
正在此时，门上赵世禛回来了。
那小太监匆匆往外，见了王爷，急忙止步行礼。
赵世禛问：“哪里去？”听小太监说是去探问六皇子的下落，赵世禛道：“不必了，下去吧。”
他自行入内，正西窗捧着燕窝颠颠地从廊下来，见了赵世禛很是惊喜，便道：“主子，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赵世禛“嗯”了声，问：“怎么听说华珍来过？”
西窗忙站住脚，就把华珍的来意告诉了赵世禛。
荣王听罢问道：“小舒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呀。”
赵世禛皱眉，很想踹他一脚，想了想就淡淡地问：“她是不是很担心……温侍郎？”
西窗这才回过味来，便笑道：“没有。虽然公主哭的怪可怜的，但是小舒子并没有就心软，也没有提温侍郎半个字儿。”
赵世禛瞥他一眼：“快进去罢，燕窝要凉了。”
西窗这才答应着先跑了进内伺候阑珊喝燕窝。
赵世禛缓步入内，洗了手脸，等阑珊喝过了，才说道：“元斐回宫去了，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是吗？”阑珊很意外，“事先怎么没有说过呢？出门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说要去找你呢。”
赵世禛道：“他住的日子也够久了。回去了也好。免得又调皮惹祸。”
阑珊笑道：“什么话，殿下甚是聪明伶俐，你知不知道，早上他还说，要跟你一样保护我还有这孩子呢。”
回想着当时赵元斐挺胸保证的样子，阑珊颇有些舍不得：“说回去就回去，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
赵世禛不语，只看了西窗一眼。
西窗一怔，迟疑着退了出去。
赵世禛整理了一下袖子，假装不经意地说道：“听说华珍来过。”
“啊……是。”阑珊还没意识到他故意把人支走了。
赵世禛道：“她说什么了？”
阑珊才要回答，突然察觉有些异样，便道：“像是温侍郎在南边遇到些危险，公主不知所措，便来诉了几句委屈。”
赵世禛道：“你总不会想着去南边解救温侍郎吧？”
阑珊眉峰一动，苦笑道：“说什么呢？”
赵世禛瞥她：“没这么想过？一念也没生过？”
阑珊无奈道：“没有。”
“假如不是怀着身孕不便，只怕就想了吧。”赵世禛淡淡道。
阑珊一愣。
的确，假如不是有孕在身，只怕她就真的就要认真考虑了。
“你怎么了，说这些有的没的。”阑珊忍不住笑问。
赵世禛沉默了半晌，终于道：“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我。”
“什么话？”
赵世禛道：“你当初，为什么突然间就答应了进王府了？”
阑珊愣住。
赵世禛垂眸无语。
靖国公府的内宅，方秀异进不去，鸣瑟却是跟着的。
所以，内宅王氏母女对赵元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鸣瑟也自然清楚。
包括郑亦云挑拨赵元斐的那番话。
鸣瑟如实转告了赵世禛，只是因为想让赵世禛明白，元斐去东宫也许是有用意的。
赵元斐是宫内长大的孩子，对于内宅害人的一套早就不陌生了，只是他再聪明也是小孩儿。
假如当时他得了香囊直接进宫，宫内自然有嬷嬷认出来是什么，一问起来，直截了当的是郑四要害阑珊，直接就追究了郑家的罪。
可是他因为别有用心，故意带着那东西到了东宫。
虽然事情因而闹得更大，可也更复杂了。
最先的矛头当然是直指郑家。
但是再想下去的话，以皇后那多疑的心思，自然也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荣王也参与其中，故意如此等等。
毕竟太子跟荣王关系微妙，而郑适汝跟郑四关系也同样微妙，实在是一场混战。
所以鸣瑟对赵世禛不加隐瞒，就是想让赵世禛把事情弄的更清楚。
只是鸣瑟不知道的是，同样的一番话，赵世禛早就听另外一个人说过。
那个人，却是跟随皇后身边的苏镜。
苏镜虽是皇后的心腹，却早就是赵世禛的人，当时赵世禛不清楚皇后对于阑珊当侧妃是什么态度，跟苏镜问起来。
苏女官迟疑了片刻后说道：“多亏了太子妃，皇后对于这门亲事也是乐见的。”
“乐见？”
苏镜笑了笑，道：“殿下不知道，太子妃跟娘娘说，侧妃娘娘跟她向来亲近，言听计从的，只要有侧妃娘娘在您身边儿，您就不至于对太子产生威胁。所以……皇后娘娘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的。”
见阑珊不回答，赵世禛淡淡地又问：“你是不是，为了东宫跟太子妃才愿意的？”

第229章
自古以来三人成虎的典故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不过荣王的情形又更加特殊。
因为外力作用让他不记得跟阑珊的深情，但偏偏自己又很执着的在潜意识中对抗着这种外力，于是，时不时地又会想起些支零破碎的片段。
一方面他觉着自己必然是深爱阑珊到无可比拟，另一方面重要的记忆偏又是残缺的，这让他整个人骨子里变得越发的偏执而阴郁，只是他又清楚这样不对，所以还暗暗地尽量克制着这种燥郁。
在这种情况之下，很不必三人成虎，只需要两只“虎”就够了。
听鸣瑟转述之后，又想起了苏镜的话，这让赵世禛终于忍无可忍。
阑珊再想不到赵世禛会这样问：“你听谁说的？”
赵世禛道：“你不用管，只要回答本王就行了。”
阑珊看着他冷淡的神色，忽地一笑。
赵世禛皱眉，眼神越发的冷冽：“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还是说给本王说中了，你无言可对？”
往日这凤眸一冷，那股威煞就很容易把人吓死。可阑珊却丝毫也不觉着害怕，反而道：“其实，我的确曾经冒出过这个念头。”
赵世禛闻言蓦地站起身来：“舒阑珊！”他指着阑珊，像是要一掌把她拍死的样子，却又道：“你敢再说一遍？！”
外头的西窗本来以为他们不知有什么悄悄话要说，所以也没有怎么上心偷听，只突然听到这猛然大声，吓得他一哆嗦。
当下竟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一看赵世禛怒气满脸的样子，西窗忙道：“主子，有话好好说，小声点儿……别吓着小世子！”
“滚出去！”赵世禛正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他不能对阑珊动手，对西窗却是不用客气。
西窗看出他跟以前不同，吓得脸色发白，一刹那竟想起了赵世禛杀死富贵的那一幕。
但虽然如此，他居然没有立刻逃走，也许是已经吓呆了。
赵世禛越发的惊怒：“狗奴才，本王连你都指使不动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可以对本王……”
话未说完，就听阑珊轻声唤道：“五哥。”
阑珊迈步上前，站在了赵世禛的跟前：“我刚刚说的的确是真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在背后向着西窗轻轻地摆了摆。
西窗看到阑珊的手势才好像活了过来似的，悄悄地后退去了。
赵世禛张了张口，怒气快要到达顶点：“舒阑珊，你知不知道你多放肆，你以为本王真的不敢对你……”
“等等，”不等他说完，阑珊道：“你先听我说，说完了后你要怎么样都成。”
“你！”赵世禛听见自己的牙齿磨动发出的响声，“你说！”
阑珊叹了口气：“纵然我跟太子妃关系再好，我也没有那么伟大跟无私，我绝不会因为这个而答应进王府；另外，若我真的这么做了，那对太子妃，对我，乃至对五哥你而言，都是一种侮辱。”
“你没有？”赵世禛仍是半信半疑地瞪着她：“但你方才明明说了你起过这个念头。”
阑珊点头道：“那是因为我听郑亦云放话说要对太子妃不利，我担心你一无所知的，或许给她挑唆，又或者给她的手段蛊惑，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是因为这个，我才起过那种念头。”
赵世禛磨了磨牙：“你当本王是什么，会被女色所迷的人吗？”
阑珊笑笑，不理这话，只道：“所以你该明白，我这念头之所以会冒出来，与其说是担心太子妃，不如说是更担心五哥。这话，是真心的。”
赵世禛脸上的怒意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却仍哼道：“你最好不用甜言蜜语的哄骗本王。若是说谎，迟早晚会给戳破的。”
“我正是不想瞒着你，所以刚才才承认自己曾生过这种念头啊，倒不是怕给戳破，只是不想瞒着五哥而已。”阑珊走前几步一直到了赵世禛的跟前：“我不想瞒你，连这点儿私心都不想避而不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
“是舍不得，是喜欢你到这种地步，连对面有一点隐瞒都觉着对不起你，所以宁肯承认。宁肯惹你生气也要承认。”阑珊仰头看着赵世禛，眼神明亮而温柔：“而且我也知道五哥不是真正生我的气，只是着急，怕我骗你，怕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对吗？”
赵世禛无言以对，心却莫名酸软下来。
他低声道：“你、你没骗本王，我是知道的。只是……毕竟要你亲口承认才算数。”
荣王说了这句，便有些不自在地把头扭开了。
阑珊看到他脸上浮现的一丝淡红。
她张开双手将赵世禛抱住，笑道：“五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反而更加可爱了。”
“可爱？”赵世禛的心一颤，这下子不禁是脸红，连耳根都红了，“混账，你说谁可、可爱。”
这两个字说出口都觉着无地自容，人人望而生畏的荣王殿下，北镇抚司指挥使，给人说可爱，真想……
真想抱紧她。
反正人就在跟前儿，赵世禛索性伸手，把阑珊轻轻抱入怀中。
算了，可爱就可爱吧，横竖不是在别人面前。
只是对她而已。
最后阑珊说道：“五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以后……别再吓唬西窗、还有鸣瑟他们了。”
“哼。”
“这是答应了吗？”
“……嗯。”
这夜两人重归于好，吃了晚饭歇下，阑珊正快睡着，朦朦胧胧感觉赵世禛蹭到身边。
起初不知如何，直到赵世禛握住她的手，低低道：“睡了？”
“唔。”阑珊应了声，“什么事？”
手指微热，又有点湿润，是给他轻轻地吻过。
阑珊微睁双眸，迷迷糊糊问：“怎么还不睡？”
“姗儿……”凤眸摇曳，幽淡的光景里令人心惊神驰。
他只是默默地盯着她，却不说别的。
阑珊起初不知道怎么样，慢慢地回味过来，忙把手抽了回来，含羞道：“不行，会伤身的。”
“哪里会伤身？本王又没碰你。”赵世禛很震惊。
阑珊小声道：“我是说你。”
荣王这才反应过来，气道：“我多久没有过了！伤什么身？！”
他都不记得这孩子是怎么有了的，只觉着很亏，明明是成了亲，却只能抱着而已。
唯一的那一次，却食髓知味。
只是难以启齿。
阑珊低低笑道：“是谁先前大言不惭的说……不是个被女色所迷的人啊？”
赵世禛又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只是阑珊不肯，他碍于脸面，却也并不肯放下身段去缠着如何，只气鼓鼓地翻身睡了。
次日寅时不到，赵世禛起身洗漱，冷着脸出门去了。
西窗揪心了半宿，恭送了他出门才终于问阑珊：“主子到底怎么了？”
阑珊笑道：“没什么，别理他。”
话音刚落，就听到鸣瑟高声咳了声。
两个人一愣，西窗蹭到门口，才见赵世禛的身影出院门去了。
西窗呲牙咧嘴地回来：“刚刚不会又给主子听见了吧？”
阑珊忍不住笑道：“你瞧他，记忆没了，性子都变的别扭了。”
西窗苦着脸：“你还笑呢，得罪了主子他真生气了可怎么办？昨儿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吵的那么厉害，本以为好了的……谁知又这样。”
阑珊才要开口，又笑道：“你快去看看，别又在门口呢。”
西窗当了真，忙又跑出门去左右打量，抬手擦擦额头的汗：“阿弥陀佛，还好这次没有。”
阑珊捧着肚子大笑。
西窗才知道自己给捉弄了，气的撅着嘴说道：“你也跟着主子学坏了，只知道欺负我，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赵世禛出了荣王府，镇抚司来的锦衣卫已经等在二门上，迎着低低说道：“昨晚迎春里出了事。”
荣王脚步略顿了顿：“迎春里？……死了？”
那人点头：“目前看来是自杀，但属下会派人详查的。”
赵世禛扬了扬眉，继续往门外走去：“不用查了。”
那人一愣：“王爷……”
赵世禛道：“皇上那里一定会知道。知道了就行，人活着还是死了都一个样。至于其他，本王心里有数，就此打住吧。”说完之后便握住马缰绳，身法利落地翻身而上。
一行人紧随其后，踏着黎明前的薄曦往长街而去。
宫中。
郑亦云只受了拶指的刑罚，碍于她的身份，雨霁到底留了点情面，只让她“浅尝辄止”了。
虽然如此，郑亦云原先保养的很好的十根手指头仍旧肿的骇人。
可等她见到王氏才知道，自己所受的这点儿刑罚很不够看。
毕竟王氏没有将来的“荣王妃”光芒笼罩，司礼监慎刑司的人没那么客气，拶指，夹棍……其实没用多少，王氏也就招认了。
王氏虽然阴毒，却不是个蠢人，知道此事惊动了皇帝跟皇后，绝对不会善了。
她原本还想硬扛一阵儿，没想到司礼监办事这么利落，很快将相识的尼姑也捉拿，拷问之下什么都招了，王氏见状，索性也都招认了。
母女两人相见，郑亦云看王氏蓬头垢面，脸上都带着伤，吓得魂不附体。
若是雨霁的刑罚也跟对王氏这般，只怕郑亦云也未必撑得过。
郑亦云吓得牙齿发颤，几乎不敢靠近王氏，她又怕又惊，便哭了起来，又道：“他们说母亲都招认了，是不是真的？”
王氏自知死期将至，倒也不觉着怎么怕了，只道：“不错，我已经认了是我做的，你是给我连累了的。”
郑亦云听到最后一句，才总算把心又放了回去，大概是有所放松，她竟嚎啕大哭起来。
王氏挣扎着到了她的身边，把郑亦云抱住，低低说道：“你听我说，我把罪都认了，他们不会为难你，若是好的话也该牵连不到你……不管怎么，你要答应我，出去后一定要替我照顾你哥哥，还有你舅舅家里……”
郑亦云浑身发抖，终于哭着大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氏以为她说的是为什么自己把罪名都揽到身上，便道：“我是想……”话未说完，郑亦云将她一推，叫道：“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连累整个国公府！连我都受了刑……就算从这里出去，只怕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王氏睁大双眼。
郑亦云又道：“而且，若是太子妃或者侧妃有个什么万一，叫我有什么脸去面对荣王殿下？”
王氏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目光越过郑亦云看向牢房外头，终于彻底回过味来，知道有人监视着。
只不过，这一刻的王氏，不知是该为自己女儿的冷血果断感觉自豪呢，还是心冷。
母女两人相见的情形以及对话等，自然有人暗中窥察着。
郑亦云格外的机警，所以就算在母女相见这般“感人”的场景中，都能保持清醒继续演戏。
雨霁将经过禀告了皇帝，说道：“目前看来，这位郑四姑娘是真的不知情的。”
皇帝道：“你相信？”
雨霁道：“至少她跟王氏见面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总不可能面对自己的亲娘也如此绝情的说谎吧？”
皇帝想了想：“据说这个王氏在内宅里也是个狠角色，郑四是她的女儿，你说当女儿的，会对亲娘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那她不是太傻，就是过于聪明，知道大智若愚。”
雨霁一愣，讪讪道：“这位四姑娘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傻的。”
皇帝笑了声：“朕倒是宁肯她最好是个傻的，不然的话连自己的亲娘都可以置之不顾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雨霁迟疑：“皇上的意思，是该怎么料理此人？”
皇帝淡淡道：“既然王氏已经把罪名都兜揽了，就不用格外为难郑亦云吧，留着她，还有用处。”
雨霁向来是皇帝的心腹，此刻却有点不明白“用处”指的是什么。
皇帝负手走到窗户边儿的鸟笼旁，看着笼子里的凤头鹦鹉，稍微逗弄了会儿，却又感叹道：“容妃真是慧眼独具的给自己挑了个好儿媳妇，她有个至为孝顺的儿子，就想选个最为不孝顺的媳妇……这莫非就是缺什么补什么？”
雨霁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苦笑道：“皇上这话说的，叫奴婢不知如何接茬。对了，还有一件事。”
“何事？”
雨霁道：“之前那老尼受刑不过，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完毕，所有昔日所犯的案子也尽数招认了，其中有一件奴婢觉着可以留意，原来十几年前她就曾买卖过这乌银，她记得当时，是一个内苑的人去要的这东西。”
“内苑？”
“据他所说，那人后来好像还飞黄腾达了，成了太医院的什么大人物。”
雨霁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忐忑，频频打量皇帝的神情变化，忖度着要不要继续说。
皇帝道：“说下去。”
雨霁的声音变得低且慢，道：“奴婢派人查了一下，之前容妃娘娘涉及的那谋害皇嗣的案子里，但凡在内宫行走记名的太医之中，的确有一人，如今成了太医院的院判。”
皇帝眉峰一蹙：“是谁？”
“是住在迎春里的王院判，可惜的是……”雨霁低头，“在奴婢查到他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他竟在府内无端端的自尽身亡了。”
皇帝听到最后，笑了：“真的是自尽吗？”
显然皇帝也不相信是什么“自尽”，雨霁道：“奴婢的人查探，王家的人说，在此人自尽之前当日，府中层来了一个陌生之人拜会，两人密谈过后当夜，王院判便自缢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巧合。”
皇帝道：“好快的手啊，还有比司礼监的手更快的？是谁？”
比司礼监行事更快的应该就是镇抚司了，但是赵世禛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毕竟这个人的存在，很可能替容妃翻案。
雨霁道：“奴婢正在派人追查其中蛛丝马迹以及那人的身份。”
皇帝道：“你不如查查，这王院判跟宫内的谁比较亲近。”
雨霁一惊，不敢言语了。
皇帝道：“怎么，知道是谁，不敢说？”
雨霁忙笑道：“其实也不是不敢，就是，就是说了恐怕皇上误会，这王院判原本籍籍无名，后来是皇后娘娘说他脉把的不错，才升起来的。这也是平常的事情，娘娘也常常提拔别人，不足为道的。”
皇帝扬了扬眉。
正在这时侯，外头小太监来报：“杨首辅大人到了。”
皇帝叹了口气：“里头闹，外头也闹，恐怕又是南边的事情火烧眉毛了，白白的赔上一个驸马都压不住！难道真让朕把荣王侧妃弄去？混账东西们！真的惹急了朕，那就调兵！开打！”
赵世禛三天没回荣王府。
一天两天的，西窗还坐得住，三天不见人，西窗就忐忑了，跟阑珊道：“主子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你好歹想法儿哄哄他，让他回来呀。”
阑珊翻看着一本古籍，笑道：“看他赌气倒也挺有趣的，而且一定是有事情忙才不得空回来，他忙完了气也消了自己就好了。”
西窗感慨道：“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呢，竟把主子吃的死死的不成？这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阑珊也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我发现……他没了记忆，反而比先前更好对付了。”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西窗咋舌：“你是真变坏了啊。我还担心主子在镇抚司里吃不好睡不好呢，还有他那个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一点儿也不操心。”
因为这句，阑珊才又敛了笑，她思来想去，终于说道：“那好吧，你吩咐门上备轿子，咱们去镇抚司看看他如何？”
西窗本以为她开玩笑，见她认真的神色，才忙跳起来：“那当然好！”
毕竟几天没见赵世禛了，西窗也还挺想念的被主子冷脸呵斥的感觉呢，忙催着门上备车轿，又给阑珊更衣打理。
很快准备妥当，出了门上轿往镇抚司而去。
然而当时喜气洋洋的西窗跟暗怀牵挂的阑珊并没想到，就是这一趟，竟出了天大的变故。

第230章
王府的车驾在经过闹市的时候，路人看着那整齐鲜明的仪仗，尽数避退。
一片回避声响里，突然有人惊叫道：“那是什么？”
很快另一人道：“是、是蛇！”
刹那间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大叫：“蛇……蝎子……啊，好多毒虫！救命啊！”
阑珊听到这声音，忙掀开帘子看出去，才看到外间路人惊慌逃窜的身影，轿子突然歪了歪。
原来是地上不知怎么，竟跑出了若干的毒蛇，毒蝎子，乃至黑蜈蚣、大蜘蛛等物，那抬轿子的轿夫也给咬了一口，疼痛难忍，松开了手，其他的又惊又怕忙着躲避，自然有些抬不稳了。
很快轿子落在地上，外头西窗吓得跑进来：“要命，这才过惊蛰多久，怎么居然有这么多毒虫跑到城里来了，还是大街上，小舒子你千万小心别出去。”
他一边警惕地盯着脚下，一边留意窗口等各处。
外头的侍卫见情形这般诡异，忙着要过来护卫，却有不少也给毒虫咬中的，连声惨叫，有人拔刀欲砍，有人抬脚乱跺，只是那些蛇虫等都在脚底下，十分灵活，自然不可能防范妥善。
西窗心惊胆战，突然尖声大叫，原来有一条毒蛇从脚下探头出来，蜿蜒着似乎想要爬进来。
“我的妈呀！”西窗尖叫着，正想找东西打退，外头剑光闪烁，那蛇给斩成两段！原来是鸣瑟及时出手了。
阑珊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正在发呆，耳畔却又听见细微的嘶嘶声响。
她猛地转头，却又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蜘蛛，从窗口露出两只脚，每一只脚居然都有人的手指那样粗细，而且毛茸茸的，看的更加毛骨悚然。
阑珊屏住呼吸，看这蜘蛛五彩斑斓的样子，想必一定是有毒的，忙把腰间的荷包摘下来，用力甩了过去，这才将那蜘蛛打落出去。
这会儿外头已经大乱了，忽然是鸣瑟道：“什么人？！”
西窗本来害怕的不敢伸头，听到动静便大胆地嫌弃帘子，却见鸣瑟跟一个彪形大汉打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鸣瑟的动作有些迟钝，西窗仔细一看，才发现鸣瑟腿上有一点红色的血渍！在他脚边上散落着许多给截成两段的毒蛇的尸首，想必也是给蛇咬中了！
除此之外，地上跟路边各处都有许多给毒虫咬伤的军民等，远处还有人惊慌逃窜，一片狼藉。
西窗吓得把手塞进嘴里，战战兢兢的回头：“小舒子……”
却听到阑珊说道：“住手！”
这一声有些突兀，西窗不知道是怎么：“你说什么？”
谁知才一转头，却突然发现轿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人。
西窗的双眼瞪大，还未来得及惊声尖叫，阑珊又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刚才本是想对西窗下手的，却给阑珊及时制止了，此刻他半握着阑珊的脖子：“你就是舒阑珊？”
阑珊道：“我是。”
“找的就是你。”那人的手上微微用力掐中她颈间穴道。
阑珊脑中一阵昏沉，昏迷之前听到西窗骇然的叫声，阑珊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道：“别伤我的人！否则……”
还未说完，就已经晕厥过去。
镇抚司的人是最先赶到的，恰有一队锦衣卫在周围，只是他们闻讯赶来的时候，却见地上残落着许多毒蛇，蜈蚣，蜘蛛，蝎子等毒虫尸首，还有许多给咬伤中毒的人，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有人还在挣扎呼救。
为首的锦衣卫翻身下马冲到了中间的轿子旁，却见轿帘上还挂着一个偌大的毒蜘蛛，他屏息将蜘蛛拂去，掀开帘子！
轿子之中早就空无一人，只有半截毒蛇尸首跌在地上。
那人咽了口唾沫：“快，快派人禀告王爷……”
另一名赶来的锦衣卫道：“王爷今日不在京啊，大人怎么忘了？”
那统领脸色煞白，忙定神道：“我急糊涂了，传令下去，镇抚司里所有的缇骑尽数出动，封锁城门，严查过往车辆，再通知五城兵马司跟顺天府的人，准备挨家挨户搜索！”
等到阑珊醒来的时候，隐隐地听到哭泣的声音。
她几乎以为是梦中，还未睁开眼，试着凝神听去，仿佛是西窗的声音：“你们想做什么？不要胡来，这是我们王妃……要是她有个什么，王爷会……”
话未说完，就变成“啊”地一声惨叫。
又有个陌生的声音说：“这个人这么啰嗦，不如杀了他吧！”
阑珊一惊，猛地睁开双眼：“西窗！”
这一声惊动了外间的人，脚步声杂乱响起，依稀有人靠近过来。
阑珊定睛看去，却见是几个脸孔陌生之人：“你们……西窗呢？”
想着那句“不如杀了他”，以及先前在轿子里的危急情形，阑珊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不许伤我的人，你们想做什么只管提就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个子比较矮的人说道：“你是舒阑珊，决异司的舒阑珊，没有错对吗？”
阑珊听他的口音好像有些奇怪，便道：“不错，我就是舒阑珊。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我的人呢？”
那人看了旁边两人一眼，道：“把他带进来吧。”
有一人退出去，不多会儿果然把西窗拎了进来。
他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上有伤痕，身上还有血渍，阑珊的心一颤：“西窗！”
西窗一看阑珊，泪早就一涌而出：“小舒子！”才要扑过来，又给人牢牢揪住衣领。
阑珊心里一急，肚子隐隐作痛，她知道不能慌，忙又试着放缓呼吸，沉沉缓缓地反复呼吸了几次那种痛才消散。
先前那开口的矮个子盯着她的肚子，眼神复杂，看了会儿道：“我们不会为难你，只要你答应我们，他也不会有事。”
阑珊看着他肤色微黑的脸，以及那种古怪的神情，突然心里一动，便道：“你是女子？”
那矮个子有些意外，继而承认道：“不错，我是女人。”
阑珊皱眉：“你们……”她扫了一眼这女子跟她身后几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你们不是中原人。难道……”
那女子坦然道：“你猜对了。我们是滇南来的。你是舒阑珊，只有你能救我们，朝廷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只能自己来找你。”
西窗听了这句，猛地睁大双眼：“原来你们是滇南来的人，你们莫非是想带小舒子去那里？这怎么成，她有孕在身，受不了那长途跋涉！不行！”
他听到这个又激动起来，那拎着他脖颈的男人很不耐烦：“他吵的我头疼。我能不能拧断他的脖子。”
西窗是很怕死的，但现在更怕的是这伙人把阑珊带走，便哆嗦着说：“你们趁早把王妃放回去，不然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西窗。”阑珊看出那男人脸色越发不耐烦了，便出声阻止：“等我跟这位姑娘说完。”
西窗泪眼汪汪地停了下来。
阑珊看着那女子，隐隐瞧出她好像是这些人之中的首领：“你们要带我去滇南？”
“不错。”
“朝廷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吗？而且，朝廷并不是不管你们死活，只是我已经不是朝廷官员了，又有身孕，当然不便外派。”
“我们不管那些，只知道一定得是你去。”
“为什么得是我？”
“因为你是决异司的舒阑珊，只有你去，才能解决我们灭族的危机。”
“你是说……三年里村寨没有新生儿的事？”
“已经四年了！”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眼角通红，有些声嘶力竭的：“整整四年了！村寨的老人一年年死去，却没有新生的孩子，你知不知道老人们多伤心，他们就算死了也没有闭上眼睛！”
另一个站在女人身后的彪形大汉也暴跳如雷地说道：“都是你们修那个什么水坝，在那之前我们明明都好好的，你们毁了我们的孩子跟村寨，却不管我们，哪里有这个道理！我们宁肯跟官兵血战被杀死，也不要就这样跟虫子一样糊里糊涂的死了！”
女人眼中有泪光，却望着阑珊的肚子笑了笑：“你因为有了小孩子才不能去救我们，但我们村寨的女人们却都没有小孩子，有人疯了，有人跑了，有人跳河自杀了，还有人在熬，等着朝廷派人，也等着会有奇迹出现，现在是四年了，你们要我们等多久？索性拼死一搏！”
阑珊仿佛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不安地动着，她伸手护在上面，尽量镇定。
又吸了一口气，阑珊徐徐道：“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我可以答应你们去，但事先我要说明，我也不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上次所派的温侍郎是我的师兄，是我父亲唯一的嫡传弟子，若连他都找不到症结，我真的没有把握。”
“只要你肯去就行！”女人的眼睛里透出些许光芒。
阑珊道：“我肯去。”
西窗叫道：“小舒子！”
阑珊却又道：“但是你们不能用这种方式……这已经不在京城了是不是？”
“不错，我们已经离开京城了。因为要赶路。”
“王爷知道我丢了，一定会倾力找寻，我不能让他担心……”
女人眼神一变：“你难道想回去？这不可能！”
阑珊闭上双眼想了片刻：“好，我不回去，但是我得写一封信，你们帮我把信传回京城。”
“什么信？”女人问，然后她盯着阑珊，疾言厉色地说道：“你可不要指望在信上留下线索让荣王追上你。要真的他不许你去，就算他追了上来，我们也只能先杀了你，然后都自杀！反正已经没有了活路！大家同归于尽！”
身后的男人们面面相觑，齐齐点头。
西窗本来也存着这个念头，可听到这女人决然的几句话，一时浑身发冷，便不敢再多想了。
阑珊淡淡道：“放心，我答应了要去，就一定会践行诺言。有纸笔吗？”
她说了这句又道：“还有，我既然要去，身边断缺不了人，你们别为难西窗，还得劳烦他一路照顾我。”
女人回头吩咐了几句，身后那人就把西窗松开了。
另一个走了出去，不多会儿，拿了本子跟笔墨回来。
西窗给放开后就忙跑到阑珊身边，恨不得紧紧地将她抱住：“小舒子，你、你真的要去……可是……”
阑珊握住他的手：“别怕，没事的。”
斟酌了半晌，阑珊才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问：“有信封吗？”
女人摇头。阑珊就又撕了一张纸写了寥寥几个字。
她写完之后，那女人接了过去，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又吩咐说：“让范先生过目，没有差错就派人送出去。”
阑珊闻言道：“等等。”
女人回头看她，阑珊道：“京内一定在四处搜寻我，你派的人不要去荣王府或者镇抚司，就送去工部门上，让杨大人转交给荣王。”
西窗诧异，女人问：“为什么？”
阑珊道：“王爷脾气不大好。去工部稳妥一些。”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威胁说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你的人还有一个在我们手上，要是不救他，他就死定了。”
阑珊的信送达工部，那送信的人只说给杨首辅，不等反应，转身就走了。
门上的人还有些迟疑，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正李尚书匆匆地来找杨时毅商议法子，见状道：“是什么？”
门上就说了，李尚书把帕子打开，一看上头的那封信，忙自己拿着跑进了正堂院。
这两天因为阑珊的事情，李尚书正也急得无头苍蝇般，不等进门就叫道：“杨大人，快来！”
杨时毅见他气喘吁吁的，忙接过他手上的东西。
帕子散开，一眼看见最上面信纸背上熟悉的“杨大人”三个字。
李尚书上气不接下气地催促：“快，快看看，是阑珊的信。”
杨时毅忙打开看去，见写得是：杨大人见信如晤，阑珊有事离京一段时间，仓促不及告别，晏老处请帮我妥善隐瞒，及至义父处亦请代为安抚，阑珊一切安好，切记勿念。
另一封信拜托师兄转交给荣王殿下，多谢，拜上。
两封信都没有信封，只是折叠着，一张的背面写杨大人，另一张则什么也没写。
杨时毅犹豫了片刻，将这很短的信折起来，过了半晌又看向她给赵世禛的信。
长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似在犹豫。
李尚书呆看了半晌：“有事离京？明明是给掳劫，一切安好……这孩子是在做什么？”
他摸不着头绪，忙催促道：“你倒是快看看她给王爷的信上写得什么呀。”
杨时毅淡淡道：“你也知道是给王爷的。让我想想该怎么送去，自然不能擅自查看。”
李尚书着急：“胡说！这又没有封皮儿，而且……阑珊也没说不让咱们看，难道你不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吗？”
杨时毅兀自不动，李尚书过来把他的手推开，将给赵世禛的信抢了过去。
“五哥……”才念了一声，李尚书就咳嗽着捂住了嘴。
杨时毅皱皱眉，道：“你真是的……不过你是阑珊的义父，倒也不算太过。”
李尚书此刻已经飞快扫了一眼，闻言哼道：“行了，你也是她的师兄，都是她的长辈，怕什么？”
说着把信捧着放低，两人一起看过。
最终，杨时毅把信纸接了过来，重又轻轻合上：“我亲自去一趟北镇抚司吧。”
不料就在这句刚落，外头侍从匆匆地入内道：“大人，荣王殿下突然驾到！”
杨时毅微微扬眉，抬手示意那人退下。
李尚书道：“荣王来的这样急，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此刻外头已经有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说话间赵世禛已经从院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杨时毅才站起身来，赵世禛已经上台阶走了进来。
李尚书此刻已经拱手见礼，因为他是阑珊的义父，赵世禛也举手行礼，却没有多言，只淡淡地看向杨时毅：“那个人……”
话音未落，便看到桌上的那封信。
杨时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将那信往桌边松了松：“微臣正欲往镇抚司一行，不料殿下来的如此之快，不错，这是阑珊托我转交给殿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吧。”
赵世禛走到桌边，喉头动了动，才将那信拿了起来。

第231章
赵世禛将那封信拿在手中，那纸也不是寻常用来写信的，看得出是随意从什么簿子上撕下来的，但显然撕的很小心，边缘扯的细细直直的，看着很是整齐。
这一点微小细节，让赵世禛的心稍觉安定，这证明阑珊不是在仓促中胡乱撕下来的，间接的表明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情形还算稳定。
只是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在手上，却比世上所有东西都重，他几乎无法凝神动手。
身旁不远处就是杨时毅，李尚书也在，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赵世禛垂眸定神，才慢慢将那纸展开。
——五哥见信如晤：
姗儿暂时要离开五哥一段时间，别后山长水远，却有鸣瑟西窗跟随，定会妥善照料自己。
我不放心的唯有五哥，若是君心似我心，善自珍重，不必找寻，他日自有相会之期。
万般相思眷顾，纸短情长，无法尽述。惟愿两心久长，勿失勿忘。
姗儿寄上。
赵世禛反反复复把这信看了几遍，第一遍是虽然读过，却是仓促的囫囵吞枣，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只知道是阑珊的手笔。
再定了定神看过去，注意力都在“离开”“山长水远”“他日相会”等令人心凉的话，那股惊怒却又迅速升起，几乎就想把信扔了立刻去追。
但当再看第三遍，才从字里行间感觉到阑珊的厚意深情，字字千钧。
她从不以“姗儿”自称，却在这信里如此称呼，可见厚密，她也丝毫没有避忌跟自己的情意……而且……
赵世禛又看了第四遍，心神才又安稳下来。
他抬头看向杨时毅。
杨时毅却很清楚他的心里想什么：“这两份信是在这帕子里包着送来的，并无信封等，送来的人也没有露面。”
说着，把阑珊给自己那信推到桌边。
赵世禛跟他目光一对，便不客气地将那信拿去，也如此这般看了两遍。
阑珊的自称都不同，且也只是叮嘱杨时毅看顾晏成书跟李尚书，另外就是转交信件给自己罢了。
赵世禛不动声色地把信放回桌上：“多谢杨大人。”
“不必。”杨时毅道：“殿下为何来的这样快？”
赵世禛也没隐瞒，直接说道：“工部之外我也安排了人盯着，那送信的人没走多久就给拿下了。”
李尚书忙道：“信是我顺便带进来的，人却没看见，既然如此他可招认了？”
赵世禛道：“他见逃无可逃，服毒自尽了。”
李尚书吃了一惊：“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杨时毅道：“阑珊是为了让我们定心，才特意叫人送信回来。这送信的是对方的人，可见阑珊主导了局面，对方无论如何是不会伤害她的。”
“是吗？”李尚书眼巴巴看着，“你怎么知道？”
杨时毅看向赵世禛：“殿下应该也知道动手的是什么人吧。”
荣王道：“是滇南的人。那些用五毒的法子，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的手笔。”
李尚书愣了愣，总算后知后觉：“啊！原来还是为了那件事！”
杨时毅道：“殿下想怎么做？”
赵世禛道：“自然是派人沿路伏击，总会将他们拦住把人带回的。”
李尚书忙道：“务必要小心，别误伤了阑珊。”
杨时毅却皱眉不语。
赵世禛看了出来，便问道：“怎么，杨大人有什么想法？”
“阑珊的意思是不叫人去追踪，殿下该知道吧。”
赵世禛道：“她虽然写了信，但毕竟还是在对方的控制之下，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叫我们去追，杨大人当然该知道这个道理。”
杨时毅道：“话虽如此，但是这些人行事凶悍，若是逼急了，难保狗急跳墙，我虽然相信荣王殿下的能力，但若真的逼得他们走投无路，伤及阑珊就不好了。”
赵世禛淡淡道：“既然杨大人相信本王的能力，那就不存在后面这个顾虑。”
“殿下如此自信是好事，但是凡事都要顾虑周全。”
赵世禛皱眉：“杨大人所谓的顾虑周全莫非就是按兵不动，任凭对方为所欲为吗？”
杨时毅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无非就是滇南，工部刑部兵部乃至大理寺都有人在那里，自会协助阑珊行事。”
荣王笑了：“本王听杨大人的语气，怎么竟是巴不得让姗儿去滇南呢？若是工部上下能派一个合适顶用的人早点把滇南的事情摆平，又怎么连累于她！现在居然还想让她出头？”
杨时毅淡声道：“王爷莫非忘了，阑珊原本就是工部的人。”
“可现在已经不是了！她是本王的人！”
杨时毅微微一笑：“可知王爷也不过是臣子，——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王爷跟阑珊怎能撇除其外？且阑珊虽是女子，可《列女传》里漆室女的典故，王爷难道不知吗，‘夫鲁国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何况阑珊本就并非寻常妇人。”
赵世禛冷笑：“杨大人，你别跟本王掉这些文绉绉的书袋，我不吃这一套！”
杨时毅依旧面不改色的：“殿下吃不吃在您，我不过是说理而已。”
李尚书起初还以为两个人是在商议，是以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谁知很快的两个人的语气越来越不对，且唇枪舌战的，叫人想插嘴都插不上话。
李尚书目瞪口呆，听到最后趁着一点儿空隙，忙飞扑出来道：“等等，殿下，杨大人，大家稍安勿躁。”
赵世禛瞥向杨时毅，对方却仍是脸色淡然。
荣王冷哼：“本王言尽于此，告辞！”
他迈步往外就走，李尚书追了两步：“殿下，殿下您千万别冲动，好好看看阑珊的信！”
等赵世禛去了，李尚书才皱眉回头对杨时毅道：“这可怎么办？王爷一定是要追的。”
杨时毅摇了摇头：“算了，横竖要怎么样皆在他。”
李尚书看了他半晌：“我虽然也担心那些人太过凶残反而伤到了阑珊，但是你、你真的宁肯那些人把阑珊带到滇南去？”
杨时毅道：“滇南的情况已经势同水火了，皇上前些日子放话说战，但是一个战字意味着什么？到时候就不是一两人或者几十上百的命了，甚至根本不是人命，而是大乱局，滇南的情况本就复杂，一点火星就可能引燃全盘，如果真的阑珊能以一人之力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才是功德无量，利国利民。工部，兵部，甚至你户部，都是双赢。”
李尚书叹了口气：“我当然也盼着事情完美解决，只是不放心阑珊。”
杨时毅笑道：“那些人有求于她，当然会想尽法子保证她的安全。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这么放心？就怕荣王殿下仍是一心要去追，逼得他们走投无路，那就不好了，你瞧，今日来送信的人竟都服毒自尽了，可见他们意志之果决，是绝不容任何人拦阻的，硬碰硬的话，只能两败俱伤。”
李尚书不由悬了心，原先还没想好要站杨时毅还是赵世禛，此刻却早靠近了杨时毅：“老杨，还是你深思熟虑，荣王殿下到底太年轻，也有些关心情切了，不如想想怎么阻止他？”
杨时毅道：“不忙，现在殿下只怕听不进我们的话，幸而能阻止他的还有一人。”
“谁？”李尚书灵机一动：“你莫非是说皇上？”
杨时毅笑了起来：“并不是皇上。”
“那还有谁？”
“他自己。”
李尚书瞠目结舌：“什么？”
杨时毅道：“正如你所说，现在殿下是关心则乱，希望他能够尽快明白过来，如今的局面，他该何去何从，如何选择。”
李尚书如醍醐灌顶，却又突然道：“杨大人，你怎么连《列女传》都能倒背如流？我以为只有女子才看那种书，知道你博览群书，可是这本也看……是不是太过博学了？”
杨时毅淡声道：“不可心存偏见，你不如也看看，大有裨益。”
李尚书咋舌叹息：“罢了罢了，我自忖没有那个博览的本事，我还是先走吧，等我探听探听王爷的动向。”
李大人离开了工部，派人去打听了打听，却听说荣王殿下进了宫。
在乾清宫中，皇帝询问了阑珊的事情，问起赵世禛追踪的如何了等等，又嘉许安抚了他几句，赵世禛便退了出来。
正要出宫回镇抚司，却有个小太监匆匆地走来：“荣王殿下留步，容妃娘娘有请。”
赵世禛淡淡道：“回去告诉娘娘，本王有急事出宫了。”
“殿下！”小太监忙上前一步，壮胆道：“容妃娘娘说、说是有关于侧妃娘娘的事情，很重要的……要告诉王爷。”
赵世禛凤眸转动，终于脚下挪动，改向瑞景宫去了。
瑞景宫内的檀香气仍是那么浓。
容妃倒是未必真心礼佛，只不过已经习惯了这种香气。
但是曾经跟随她手上多年的那玉串佛珠却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白玉菩提。
“听说侧妃出了事，”容妃捻着那珠子，道：“可有消息了？”
“儿臣正在追查。”赵世禛垂着头回答。
容妃笑了笑：“你方才是去见你父皇了？也是为了此事，皇上怎么说？”
赵世禛不知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容妃也没等他回答就道：“皇上自然是表面安抚，只是我想他心里指不定是乐见其成着呢。”
荣王微怔：“母妃在说什么？”
容妃道：“听人说，前些日子皇上因为南边的事情大动肝火，盛怒之下甚至想要动兵，你以为，这是真心的话吗？”
赵世禛不语。
容妃站起身来，回身看向赵世禛：“你以为皇上跟你一样，为了个女人什么都能舍弃？不，对皇上而言，为了天下他什么都能舍弃，别说一个女人，就算更重要的也不在话下。”
赵世禛皱眉：“母妃到底是何意。”
“何意？你果然是人在局中想不明白，”容妃淡淡地说道：“舒阑珊这一去，不管是因为给掳劫，还是怎么样。若是能顺利解决滇南的事情自然是大功一件，也都皆大欢喜，可若是有了万一，你以为会怎么样呢？”
容妃微微一笑：“那时候朝廷更加师出有名，毕竟一个有身孕的王妃死在滇南，要打起来理由多充分，还能鼓舞激励将士们的愤慨之气呢。不管怎么样对皇上而言都是尽在掌控的局面，荣王，你说是不是？”
赵世禛听到那个“死”字，瞳仁猛地收缩，然后道：“我不信。”但是容妃这几句话，如同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般，无法遏制。
容妃话锋一转：“不过你不必担心。滇南的人如今把决异司的舒阑珊当作救星一样，自然会跟菩萨般的供着她，绝对不会伤害她半分。”
赵世禛听到这句，心头那如山的重压仿佛才松开了几分，但眼神却更暗沉了几分：“母妃叫我来，就是说这些？”
容妃道：“我只是提醒你，别在这时候给蒙蔽了眼睛，行差踏错。”
“我不懂。”
“你若真不懂，不如想一想，这些人远道而来，又怎么会在京城内掀起这样大的风浪，公然把有身孕的王府侧妃运了出城，纵然他们早有准备，这准备的也未免太过完全，正是你不在城中的时候，——对了，那天你为何出城了？”
最后一句，仿佛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赵世禛猛然震动。
那天他本来没想出城，而是想回王府的。
毕竟赌了两天的气，已经是他的极限。
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的理由，就谎称是西窗派人去请他，说她身体不适就是了。
那会儿他一想到自己这个完美无瑕的理由，几乎为自己的智慧跟机变笑出声。
可是临时宫内来人，说是山西那边押到的两名犯了贪墨之罪的州官，有一人竟中途莫名身亡，让他亲自带人前去查看情形。
容妃这时侯问起这句，又是什么意思？是说有人在调虎离山吗？！
“母妃的意思莫非是说，这件事背后不仅是滇南的势力？还有……”
那个乐见其成的人是谁，容妃方才其实已经说了。
所以容妃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思忖着说道：“我曾很讨厌舒阑珊，觉着她身份低配不上你，又觉着她可能是你的绊脚石……但着实没想到你对她的执念如此之深，我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杀了你。但是荣王，你若真的喜欢她，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好好的保护她吗？”
赵世禛拧眉不语。
容妃的声音变得柔和：“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去吧。母妃的话已经说完了。”
离开瑞景宫的时候，日影西斜。
明明是春日，风却莫名地有些凉，也许那股凉意是在心头上散发出来的。
赵世禛往午门而行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另外一队人。
那是从坤宁宫中出来的太子妃郑适汝一行人，因为太子妃的月份也大了，故而皇后准她在宫内乘坐銮舆。
赵世禛略微放慢了步子，不多会儿，太子妃的銮舆便赶上了。
此刻也将到了午门。
郑适汝扫了荣王一眼，命落了舆。
赵世禛向着她行了礼，郑适汝道：“听闻荣王去了瑞景宫。”
“娘娘消息灵通。”
郑适汝道：“这宫内没有秘密。”
赵世禛不语。
郑适汝问：“姗儿有消息了吗？”
“已经派了缇骑。”
“荣王是明白人，还是别去穷追不舍的，免得狗急跳墙，反而伤及了姗儿，他们既然有求于姗儿，自然不会伤害她。”
这话却跟杨时毅以及容妃的不谋而合了。
赵世禛哑然一笑。
郑适汝看了看他，才要命抬舆，赵世禛道：“皇嫂。”
太子妃手势一停：“什么事？”
赵世禛道：“迎春里的事情你可知道吗？”
郑适汝的眉毛一挑，继而笑道：“听说过。怎么了？”
赵世禛道：“皇嫂知道……那是谁做的吗？”
郑适汝道：“有趣，这种外头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知道？”
赵世禛点了点头：“令表弟人在京内，很是长袖善舞，手腕玲珑，哦对了，他跟龚如梅的好事也将近了。”
郑适汝的笑敛了几分，继而淡淡道：“怎么突然提起秀异啊。”
赵世禛道：“没什么，只是觉着太子哥哥有皇嫂这个贤内助，皇嫂又有那样好的表弟，有所感慨罢了。”
郑适汝静静地盯着赵世禛看了半晌，终于向着他招了招手。
赵世禛微怔，然后走前一步。
郑适汝人在銮舆上，倾身低低道：“你猜的没错，迎春里那件事是我做的。”
赵世禛长眉微蹙。
太子妃继续说道：“就如同我知道，设计了郑四母女的是你。你还想利用乌银案子给容妃正名对吗？可惜我先了一步。”
荣王没想到郑适汝居然直言不讳，瞬间变了眼神：“太子妃……”
两人目光相对，郑适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道：“我不会让荣王危及太子的地位，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第232章
赵世禛本是想回镇抚司的，出宫门的时候却忽然改了主意。
他叫人带路，去了西坊。
阑珊先前所住的房子是杨时毅给的，如今虽然不在那里住了，但仍是给她留着，有两个可靠的仆人留守着，时常的清理打扫。
突然听见敲门，开门一看竟是几名衣着鲜明的锦衣卫，那仆人不由吃了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荣王从马上翻身而下，径直地走了过来。
仆人这才急忙跪地恭迎王驾。
赵世禛负手进内，环顾扫了一眼，看着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小院子。
他沿着中间的石子路往前缓步而行，到了屋门口。
那门虽是掩着的，却并未上锁，赵世禛抬手一推就推开了。
堂上挂着一幅福禄寿三星图，两侧垂着匾额，中间却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
赵世禛瞅了一眼那并不算新的桌子，模模糊糊地，有些人影出现在桌子周围，有人笑道：“是南边带回来的寒潭春……”
另一个声音带几分酸冷道：“她对你们倒是细心。”
荣王猛然后退一步，及时地刹住不许自己再想。
那看院子的仆人忐忑地走到门口，预备着王爷询问之类。不料赵世禛定了定神后，径直走了入内。
他自诩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却无师自通地掀开了阑珊昔日歇息的房间门帘。
里头也无非是一张床，桌椅等物，看着朴拙简单，桌上还有一个青花瓷的梅瓶，想必以前是插花用的。
靠墙有一个不大的柜子，上头还叠着许多书，赵世禛随意翻看了些，有孩子用的《千字文》《千家诗》等，也有一些关于工部工造之类的书籍。
轻轻地笑了笑，赵世禛转身，目光注视着里头那张床，他缓缓地走近过去，一撩袍子坐在了床边上。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后，突然站起身来，莫名地俯身下去，往床底下看去。
仆人打扫的虽然尽心，但床底到底不是那么认真清理的，还有些许尘灰，除此之外并无别的东西。
赵世禛盯着里头，却仿佛觉着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或者……是曾经有东西在这里。
最终荣王起身，他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要走。
身后却响起了“吱呀”的声响。
赵世禛回头。
他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正试图从床底下拖出一样东西来，只可惜力气有限。
赵世禛想去帮帮她，也这么做了，他走到她的身后，双臂轻轻一拢，就像是从背后将她抱住的姿态，顺势将那东西轻轻拉了出来。
然后赵世禛看见她满意的带笑的脸：“是给殿下的。”
他的目光垂落看向地上的紫檀木盒子。
就在想要看清楚那木盒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怀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她。
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盒子就也荡然无存了。
在荣王离开西坊宅子的时候，却见高歌等候在门口。
“王爷，已经追踪到那些人的下落了，要不要动手？”高歌微微欠身询问。
赵世禛看向他：“在哪里？”
高歌回答：“他们大概是为了避开官兵追踪，特意绕道把威州走的。”
“可知道她怎么样？”
“因为不敢靠近，远远地看过一眼瞧着还好，在他们走后，才问起接触过的人，说看着也很好。您放心。”
“放心？”赵世禛轻笑出声，翻身上马，“回镇抚司。”
在打马而行之前赵世禛回头看高歌：“吩咐下去，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远远地跟着别丢了。”
高歌肩头一沉：“遵命。”
赵世禛一路策马往镇抚司而行。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街头上华灯初上。
赵世禛看着那迷离的灯影，想起之前在宫内跟郑适汝的一番话。
他想不到郑适汝竟承认了是她派人去除掉了那王院判，果然这个女人不同凡响，居然嗅觉如此灵敏。
但是她接下来所说的，却更出乎赵世禛的意料。
“我不会允许你危及太子的地位，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郑适汝雍容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我有想要护着的人。”
赵世禛眉峰一动：“你说的是……”
郑适汝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慢地抬头看向远处，淡淡道：“而我，信不过你。”
说完之后郑适汝吩咐起舆。
此刻夕阳光照，两个人的脸都是半明半暗的。
赵世禛目送她端坐抬舆之上，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驾前。
宫人们受惊，吓了一跳忙停住，郑适汝都跟着略颠了一颠，她抬手护着肚子，皱眉看赵世禛。
荣王负手抬头，望着在抬舆上艳若牡丹的郑适汝，轻声道：“你信不信我都无关紧要。只要她信我就行了。”
郑适汝听了这句，才仰头笑了：“我以为荣王要说什么呢。她自然是个全天底下最傻的，她信得过的人多了去了……就怕她太真心了！”
荣王的眼中多了一抹怒色：“你……”
郑适汝却敛了笑，她垂眸看向赵世禛道：“荣王，你的侧妃虽然离了京，还好过不几天，正王妃就进门了，真是随心所愿啊，怪不得容妃特意召见，呵呵，我便在这里提前恭喜你吧？”
说完了这句，郑适汝唇边又流露那种三花猫的嘲讽微笑：“走吧！时候不早了！”
靖国公府那件事，因为王氏把所有罪责都揽了去，前两日已经将郑亦云送回了国公府。
皇帝并没有做别的表示，那应该就是说荣王妃的地位没有动摇，虽然坊间有些许流言蜚语，应该也不足为虑。
回到北镇抚司的时候，还未下马，门口侍卫迎上来：“王爷，先前靖国公府的郑三爷跟公子来过拜会王爷，听殿下不在才去了。”
前日郑三爷也去过王府，只可惜赵世禛也没在。
追的这么急，不过是因为先前王氏惹下的祸患，所以要跟赵世禛通风和气儿罢了。
赵世禛本不放在心上，可突然间想起郑适汝离开时候那半带嘲讽的话，心中一阵烦乱，烦乱中又有些许难言的杀气在涌动。
本来以为上次的事情可以将这门亲事毁了，倒没成想皇帝的心胸这般“宽广”，居然没有波及到郑亦云。
最吃惊的是太子赵元吉，本来赵元吉以为王氏跟郑亦云做出这种丑恶之事，皇帝向来护短，是绝不会再容下这种人进荣王府的，没想到只是扣押了王氏，非但把郑亦云好端端地送回了国公府，亲事也依旧……稳若泰山的样子，至少还没有降旨说有变更。
按照赵元吉的意思，是赵世禛主动去跟皇帝请求，尽量数落郑亦云的蛇蝎之处，让皇帝改变主意。
可同时太子跟荣王却都清楚，皇帝决定的事情，那才是“金口玉言”，无法更改。
荣王一宿未眠。
次日是个阴天，清晨就有隆隆的雷声，只是没有那么响亮，远远地躲在厚厚的阴云背后，像是有什么猛兽在狺狺咆哮。
赵世禛唤了个随从，让去靖国公府跑一趟，说是今晚上会亲自前往。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色更加阴暗，风裹着雨滴淅淅沥沥的。
若是西窗在，一定会多骂上几句，因他知道赵世禛最不喜欢顶风冒雨的鬼天气。
戌初的时候，赵世禛到了靖国公府。因为先前派人来通知过了，是以府中早就备好了酒席。
荣王殿下换了一身雪青色的云纹绉纱蟒袍，腰束玉带，长身玉立，贵气逼人，大概是夜色遮掩的缘故，原本有些太过凌厉的眼神也显得温和无害了好些。
众人寒暄着迎了荣王进内坐了首席，靖国公陪侍身侧，另一侧则是郑三爷，除了国公府的人外，嘉义侯却是副陪，其他宣平侯，兵部的展司局，户部的苏侍郎，以及工部跟礼部也各有人都在。
如此隆重，也算是在大婚之前的小宴了。
在座的人虽不少，可都是靖国公交往的，若说起跟赵世禛熟悉的，只有宣平侯了，嘉义侯跟苏侍郎也勉强算是半个。
慢慢地酒过三巡，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许，众人看着荣王的举止，却见似乎兴致颇高，酒也喝的很顺口。
只是大家都极为谨慎，那些话该说那些不该说都心知肚明。
纵然京城里如今传的最厉害的是侧妃给掳走……但在席上无一个敢提的。
于是只说些风花雪月，幸而荣王表现的也很随和，来的时候脸色还微白，此刻因为酒力上涌，就泛出了淡淡的微红。
郑三爷甚喜，连连劝酒。
正嘉义侯跟宣平侯诉苦，骂儿子徐勇糊涂不服管教，冷不防赵世禛笑道：“世上谁人不犯错的？何况小侯爷年纪轻，以后多长几岁，自然就明白了。”
徐勇因为阑珊已经进了王府，大受打击，家里要给他说亲，他反而跑到风尘之地去鬼混。
嘉义侯又是无奈又是感激：“多谢王爷替犬子说话，生子不肖真是让人头疼，这幸亏他不在工部了，若还在，按照杨大人那个脾气也要把他踢出来的。”
宣平侯笑道：“逛逛青楼也不算什么，等他成了亲就好了。”
赵世禛喝了半盅酒，也说道：“是啊，男人嘛，三妻四妾多的是。就算是本王，也还有几个青楼里的相好。就问在座的，哪一位没有？不必假惺惺的。”
大家先是一愣，继而都哈哈地笑了起来：“还是王爷犀利。”
见荣王这般“入乡随俗”，不像是平日那样冷若冰霜的，气氛越发的融洽了。
嘉义侯一高兴，酒更高了，越发的开始胡言乱语，说起如今哪一家的花魁最好，赵世禛在旁听的津津有味，也多喝了几杯。
不多会儿，赵世禛摇摇晃晃地起身：“喝多了，暂且失陪。”
靖国公一见，忙要叫人扶着，不料三房里郑亦云的哥哥挥手叫了两个人来：“快扶着王爷入内歇息。”
于是那两个婢女走过来，一左一右扶着赵世禛向内去了。
赵世禛离席后，嘉义侯才说道：“王爷今儿喝了不少，看着心情倒是不错，还以为他因为侧妃的事情不痛快呢。”
苏侍郎笑道：“这也许就是只听新人笑……不对不对说错了！”
大家都呵斥他，又罚他喝酒。
荣王离席后，大家更少了拘束。
一团热闹中，只有宣平侯扫了一眼赵世禛离开的身影。
郑亦云的哥哥郑攰陪着赵世禛入内休息，见荣王的脸尽数红了，不由心喜。
请荣王在榻上坐了，赵世禛便说口渴，郑攰忙叫丫头去倒茶，自己却退了出来。
廊下，郑亦云盛装打扮，一身藕荷色轻罗衫，撒花裙站在门口：“哥哥……这个能成吗？”
郑攰道：“成不成都在此一举了，方才荣王喝的很是尽兴，也没有提那侧妃半个字，反而说了不少风月情话，可见没有把那贱人放在心上。我是打听明白了的，荣王最好这一口，当初她就是主动的勾着荣王，殿下才上钩的……妹妹你哪儿也不比她差，只要稍微用点手段，荣王自然更喜欢你。”
“可是还有几天就进王府了……”郑亦云忸怩。
“咱们等不得了呀，宫内的消息，娘可撑不了两天了，一定要说服荣王让他帮着求情。还有，这皇上还没松口呢，这门亲事如何，不到最后谁又知道？是恩是罚都是皇上一念之间，不如先把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再也改不了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郑亦云听了这个，终于下定决心。
郑攰掏出一包药，道：“我叫丫头倒茶去了，你把这药放在茶里给荣王喝了，保管他亦仙亦死。”
郑亦云接在手上：“真的管用？”
“当然了，我的话你还不信？就算是石头人吃了也会意乱情迷，无法自持。”
话说到这里，丫鬟提了茶壶回来。
郑攰使了个眼色，把茶壶拎过来：“这里不需要你们了，退下吧！”
郑亦云忙把药放了入内，又搅了搅，才自己捧着进内去了。
入了夜，这雨下的越发大了，雷声也更急了些。
闪电在厅前时不时地一闪而过，看着有几分惊心动魄。
厅内的酒席已经将要散了，只是荣王还未回来，所以众人竟都不敢走。
嘉义侯醉的厉害，只是想睡，模模糊糊地问：“王爷干什么去了？总不会是要在这国公府内歇息罢，我们可撑不住了。”
宣平侯也道：“这雨更大了几分，待会儿路就不好走了。”
靖国公也有些奇怪，问郑三爷：“可多派几个人跟着王爷了？叫人再去看看。”
郑三爷答应着，才要叫人，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惊呼从后院传来！
这声呼叫极为惨烈，嘉义侯原本趴在桌上，闻声也猛地坐直了：“怎么了？”
靖国公正在吃惊，打发人去看，却见院门口跌跌撞撞冲进一个婢女，张皇失措的：“不、不好了，杀人了！”
“什么话？杀什么人了？谁死了？”靖国公大惊失色。
桌边的众人也都惊呆了。
婢女瘫软在地上，语不成声：“少、少爷！王爷……国公、快去看看吧！”
嘉义侯不顾酒醉，扶着苏侍郎踉踉跄跄随行，其他几位也跟着靖国公一路向内，才出院子往里去，就见又有两个婢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
“人到底在哪里！”靖国公又急又惧。
郑三爷满头的雨水，匆忙往前领路，才进了前方院子，猛抬头就看到廊前台阶下倒着一道身影。
灯笼的光芒之下，那人头朝下趴在地上，血从他身下迅速殷开，如同血花般绽放。
“攰……攰儿……”郑三爷颤声。
此刻身后靖国公跟宣平侯众人也一涌而出，猛地看到郑攰倒在雨水中，都惊呆了。
众人战战兢兢，嘉义侯的酒都给吓醒了一大半。
突然靖国公叫道：“荣王殿下？！”
大家忙都抬头，这才看见正前方房门口，靠在门边坐着一个人，竟正是荣王赵世禛！
靖国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踩着雨水冲了过去：“荣王……”
几乎靠近荣王的时候，赵世禛突然抬手，猛地捏住了靖国公的脖子！
他的手劲极大，靖国公一瞬窒息，感觉自己的脖子即将给拧断，同时他才意识到地上的郑攰是怎么死的，显然是死在这只手下！
靖国公来不及挣扎，因为憋气，双眼便猛地往外凸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里头屋内，地上也倒着一个人，姿态扭曲，露出了半张毫无生气的脸，竟是郑亦云！
就在靖国公满心骇然，觉着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间一道电光自庭前银蛇般闪烁，同时喀喇喇的，似有滚雷从屋顶掠过。
无端的，荣王的手松了一松。
就是这一瞬救了靖国公的命。
有人趁机把他用力拽开，喝道：“别靠近！”
靖国公魂不守舍，才看清赵世禛的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凶煞之气。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赵世禛慢慢地抬眸转头，凤眼之中竟是一片浓烈的肃杀。
“王爷、”宣平侯哆嗦着说道：“王爷的情形不太对……大家都别靠前！”
此时此刻，雷声轰响，而天空的电光闪烁扭曲，如火蛇乱窜。
众人又是恐惧又是担心地看向荣王，却见赵世禛双眼通红，几乎像是要滴血似的，宣平侯因为离的近看的仔细，却发现荣王的耳畔也有鲜血沁出！

第233章
几位大人跟国公府的下人们战战兢兢的不敢靠前，在密集的雨声跟轰然的雷电之中，场景显得格外诡异。
郑三爷因为看到儿子惨死，此刻挪到郑攰身旁，试着将他扶起来。
不料手还没碰到郑攰，郑三爷就吓得跌倒在地，却见郑攰的脖子扭曲到可怕的地步，眼睛大睁，却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天啊！”郑三爷一声惨嚎，此刻还没发现里头郑四姑娘的尸首，只是慌张恐惧的乱叫，“攰儿，别吓我！救命！救命……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声把屋檐下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却也惊动了里头原本安静的赵世禛。
宣平侯看到荣王有了动静，忙张开双臂，跟母鸡护着小鸡似的示意身后众人快悄然后退！
毕竟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而且又知道荣王的武功，此刻他的情形显然跟平日里不同，方才更差点儿把靖国公的脖子扭断，宣平侯是个极谨慎的人，绝不敢正面上前。
这边众人畏畏缩缩退后的时候，那边赵世禛扶着门框，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今日偏穿着那雪青色的绉纱蟒袍，在漫天的电光闪烁之下，猛然一看类似雪白，幽幽淡淡地又隐隐透着荧荧地淡紫，衬着那张犹如修罗般的脸，如鬼如魅，也如煞神，把众人的身心都惊凉透了。
本来还只悄悄地后退，见状忍不住失了分寸，苏侍郎跟嘉义侯脚下慌张，跌坐一团，偏又不敢大叫，一时极为狼狈。
幸而赵世禛的注意力好像都给郑三爷吸引了过去，倒也没有注意旁边廊下的这些人。
其中靖国公原先给捏的半死，这会儿脖子上还火辣辣地疼着，见赵世禛似乎想出门奔郑三爷过去，他忍不住抬手向着郑三示意，想叫他别嚎丧赶紧先退下保命。
谁知郑三爷起初见儿子死了，已经魂飞魄散，叫了那声后仓促地看向赵世禛。
然而目光掠过荣王身侧，突然瞧见里头有个人躺在地上。
郑三爷愣了愣，有些无法相信的猛然往台阶上走了几步：“亦云？”
他张了张嘴，突然捶着胸叫道：“苍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荣王你干了什么？”
本来儿子死了，情形很混乱，郑三爷还拿不准到底是如何，如今见郑亦云也没了生机，真像是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他心惊胆战地乱叫了两声后便大声道：“快来人，快去报官！”
此刻赵世禛迈步出门，眼见要到郑三爷身旁了。
郑三爷回头见他近在咫尺，因为极度震惊，那份恐惧反而稍微减了，又惊又怒地说道：“荣王，是你杀了攰儿跟亦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话音未落，赵世禛伸手一掌拍向郑三爷头上！
关键时刻，有一道影子闪出来：“殿下手下留情！”
仓促中把郑三爷往旁边一推！堪堪避开了那风雷一掌！
饶是如此，郑三爷仍是给那掌风擦到，半边脑袋都像是给削去了，整个人天晕地旋，仰面朝天跌在泥水里一时爬不起来。
那来人却正是跟随赵世禛的锦衣卫副使，见赵世禛情形不对，便上前道：“殿下您怎么了？”
赵世禛不言不语，见他靠近过来，便一把擒住手腕，一掌拍向他胸前！
那副使大惊，拼命扭身闪过这一掌，在他身后正有个三房的小厮过来想搀扶郑三爷的，却没那么好命，给那掌力一掀，整个人口吐鲜血，从台阶上倒飞出去，跌落在郑攰的尸首旁边。
此刻天空又有一道电光闪过，赵世禛动作略停，
“殿下！”那副使趁机挣脱，忙后退出去，惊心动魄。
宣平侯忙道：“别靠近别靠近！殿下像是、像是失了心神……谁也不认得了！”
不料他这一声，成功的吸引了赵世禛！
荣王蓦地转头看了过来。
宣平侯屏住呼吸，却又忙低低道：“大家快退开！”
靖国公给赵世禛的目光一扫，早就慌了神，嘉义侯跟苏侍郎等人率先拔腿往廊外窜去，豕突狼奔，非常狼狈。
眼见赵世禛跟发现猎物般要追过去，那锦衣卫副使见势不妙忙奋不顾身上来阻拦，几个他的下属也忙跃到跟前：“王爷！”
三个人把赵世禛围在中间，好不容易将他拦住了！这才给了宣平侯等人逃跑的时间。
此时雨下的更大了，电光火石中，三人已经过了十数招，其中一个锦衣卫躲闪不及，给赵世禛擒住，赵世禛抬手一掌拍向对方天灵盖，幸而那副使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王爷！”不让他动作。
另一个锦衣卫见状，也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腰，叫道：“殿下，殿下！”
宣平侯见有机可乘，忙道：“快！快上前帮忙！”
只是靖国公府的人都给吓傻了，哪里还有人上前，还是赵世禛王府内的两名侍卫闻讯冲进来，虽不敢对王爷下手，却也如那副使一样紧紧地分别抱住赵世禛的腿跟手，不敢松开。
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而且这般缠斗厮打中，却发现赵世禛的力气似乎比平日更大许多，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脸上的骇然之色。
假如这时侯放开赵世禛，下场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此时嘉义侯的酒已经全醒了，跟宣平侯等趴在院门口上查看动静，见状稍微有些定神，便小声道：“王爷怎么了，为什么像是中了邪？自己人都不认得？谁都杀？”
苏侍郎恨不得立刻逃出靖国公府：“快想法子把王爷制住！这么下去他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如何了得？”
“怎么制住，那是王爷，莫非敢对他下手？还是打晕了他？”
一句话提醒了宣平侯：“这倒是个法子……”正想撺掇那锦衣卫索性打晕了赵世禛，却听赵世禛猛地断喝一声！
原本围着他的锦衣卫们竟给他猛然震开！
四五个人倒跌出去，滚落在雨水之中，有两个武功稍差些的，竟直接给震晕了过去！
这一下子把众人都惊呆了！
赵世禛人在雨中，湿淋淋的发有几缕乱贴在脸上，原本就俊美的脸给雨水浸润，显得越发鲜明的刺眼，那煞气也是冲天而起，他缓缓地抬眸，两只凤眼之中全是凛冽的威杀，就像是天地之间都没什么可以阻挡他了。
情形大大地超出预计，宣平侯目瞪口呆：“逃……快、快逃……”
正想指挥众人逃跑，突然间耳畔轰隆隆雷声大震，与此同时，原先幽沉黏湿的暗夜突然间变了！
在所有人的眼前，是一片雪亮，恍若白昼之光！
那光芒又跟单纯的闪电不同，带着很浅的金色光芒，把整个庭院照的纤毫毕见！
大家都给这情形震得无法言语，这才天黑还没有到子时，怎么突然竟天亮了？！
还是宣平侯先反应过来。
宣平侯睁大双眼，然后回头看向身后，惊叫道：“是、是圣孝塔！”
众人跟着回头看去，一个个恍然失语。
不错，是圣孝塔！在原先的雷电交织之下的圣孝塔突然开始放出万丈霞光，把整个暗夜照的如同白天一样，那霞光四散冲向暗沉的天际，所有的阴云，雷电，跟霞光交织，场景如同梦幻，似人间地狱，也似人间天上。
就在圣孝塔光芒万丈的时候，原本失神的赵世禛慢慢抬头。
霞彩的光落在了那双冷漠无情的凤眸之中。
那是温暖而熟悉的光芒，是曾经最震撼他的霞光。
此时此刻屹立在雨水之中处于混沌之中的荣王，却突然间如同时光停驻长河倒转般，他清晰地看到在圣孝塔第一次放光的时候，站在北镇抚司屋檐底下负手仰头看着这冲天霞光的自己！
同时他也感受到当初看着这金色霞彩的时候那种澎湃难明的心情。
他是荣王，是荣王赵世禛，而那光芒……是那个人给他的礼物！
灿然的霞光温柔了他的眼眸，那股未曾发泄的燥怒杀气也都在这光芒中消散无踪。
荣王缓缓地闭上双眼，往后倒下。
旁边的锦衣卫副使冲了过去，在赵世禛倒地之前将他抱住：“殿下！”
却见跟先前的凶神恶煞不同，荣王的脸色显得非常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欣交集，可更多的显然是淡淡的释然跟欢悦。
因为郑三爷先前大叫报官，而且又死了人，外头的管事不明所以，忙不迭地叫人去顺天府报了官。
不多时顺天府跟大理寺的人就到了，宣平侯催着的太医也急忙赶到。
现场的情形其实不难判断，首先，荣王杀人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荣王殿下为何突然暴起杀人？而原本在内宅的四姑娘又如何出现在此处？郑三爷坚称是强奸不遂才连杀两人，但是荣王的情形显然不正常，一是行为，二来，把他脸上的雨水擦干净后，太医竟发现他的耳朵，甚至鼻端跟眼角都有血渍！
几个太医相顾惊骇，又忙细查经脉，发现荣王殿下的体热异常，而且血气混乱，竟像是服了什么药物所致。
正大理寺的人发现了桌上茶水的异常，一番查验，竟验出了茶水中掺着烈性的春药。
这总不会是荣王特跑到这里来欲行不轨，事先还给自己下了药吧？
又急忙把郑攰跟郑亦云身边的人都扣押了，稍加审讯，便有人招认了药是郑攰所得，而郑亦云的丫鬟也把自己所知尽数告诉，如何要安排着姑娘趁着荣王酒醉行事……等等。
郑三爷又是吃惊，又是恼恨，无言以对，偏大理寺还要追究他是否知情之罪。
因为出事的是荣王，加上又关乎国公府，且有两条人命，本是镇抚司的差事，但因荣王领着镇抚司指挥使，镇抚司自要避嫌。大理寺的人知道厉害，丝毫不敢怠慢，几乎要把三房这边的人一网打尽。
靖国公早在看到屋内有郑亦云尸首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忍着脖子上的不适，暗暗地求宣平侯周旋。
毕竟国公府经历的丑事已经够多了，如今再加上这一桩，虽然赵世禛杀了郑攰跟郑亦云，但那也是因为先给设计喝了药才导致神智失常。
而且当时宣平侯，嘉义侯，苏侍郎等人都在场，大家看的很明白，荣王那会儿是亲疏不认，简直像是走火入魔。
且还有太医的佐证。
对方毕竟是王爷，弄的不好，那抄家灭族的罪名眼见又开始摇摇欲坠的要扣下来了。
三房的死活，靖国公并不关心，也觉着实在是郑攰他们咎由自取！
靖国公关心的是整个国公府的安危，另外更是对于太子妃郑适汝的影响！
事到如今，最好的法子却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幸而宣平侯还在府内，靖国公苦苦相求，宣平侯勉为其难道：“现在王爷还没醒来，他的情形还不知怎么样呢，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王爷是因为喝了烈药，药性太猛才刺激了他神智失常，五官都冒了血！这哪里是小事？这简直是谋害的大罪！若是王爷从此真的……失心疯了，国公，咱们什么都不用说了，别说是整个国公府，连我们今日在场一块儿喝酒的，也都逃不了！”
嘉义侯在泥水里滚了几次，又受了半宿惊吓，此刻在旁听见，不由说道：“郑国公，你这不是害我们吗？贵府的风气实在太差了，我儿子虽然也胡闹，却也闹不到这个地步。”
苏侍郎也是满身泥，先前躲避不迭的时候还扭伤了脚踝，便讪讪道：“这个可跟我们不相干啊。我们只是来喝酒的，哪里想到会出这种事呢。”
靖国公提心吊胆，暗暗祈祷赵世禛无恙，但若是荣王恢复过来，按照荣王的心性，要怎么对付靖国公府还未可知呢，想到这里，倒是觉着郑攰跟郑亦云死得好，毕竟也算是赔了罪了。
京城的消息几经波折周转，传到滇南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了。
阑珊一行才在滇地的明城落脚，这一路上，虽然那些人竭力照顾，丝毫未曾为难，也没有十分的急赶路，但阑珊咬牙撑到明城，便有些乏累不堪了。
当夜在明城歇息，西窗站在榻边给她按揉腿脚，最近阑珊的腿突然有些浮肿，据大夫说，却是孕期正常的。西窗很是心疼，一旦得闲就给她按肩捏腿，泡脚热敷。
那滇南的女子名唤木恩，他们的部族擅长驱使毒物，对于药理上也有相当研究，一路上为照料阑珊也下了很大的心思，寻了许多的名贵草药，或外敷，或涂，或用来泡脚，或者加在食物中食补，对于阑珊倒是确有裨益。
鸣瑟原先给毒蛇咬伤了，服了药后，养了十数日才能活动，后来鸣瑟发现，他们是故意的用了药让他无法恢复功力，大概是知道他武功高强，怕他一旦恢复就无法控制。
是夜鸣瑟站在廊下守候，看到有个滇南男子唤了木恩出去，嘀嘀咕咕的在外头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这些日子鸣瑟暗中加紧调息，功力恢复了有七八分，隐隐听他们说“荣王如何”之类的话，心内震惊。
等木恩去而复返的时候，鸣瑟忍不住拦住她：“我们王爷出什么事了？”
木恩看了他半晌，有些意外：“你听见了？”
鸣瑟道：“你们鬼鬼祟祟的，难道不是因为王爷？他到底怎么样？”
木恩看着他笑道：“没怎么样，只不过你们没有荣王妃了。”
“什么？”
木恩道：“京城里传出的消息，说是郑家的那位四姑娘染了时疫，急病而亡。”
鸣瑟微怔：“急病？”
木恩却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只问鸣瑟道：“那个圣孝塔就是舒阑珊建的，是吗？”
“哦，怎么了？”
木恩笑道：“据说郑四姑娘死的那天晚上，圣孝塔放了半宿的光，所以京城坊间都在说，郑家姑娘的福薄，担不起正王妃的名分，侧妃娘娘虽不在京内，却仍是克着她呢！”

第234章
鸣瑟扬了扬眉，对木恩道：“你好像很高兴。”
木恩果然喜形于色，说道：“当然，京城里越乱，自然就越顾不上管这里的事了。”
鸣瑟不言语了。
这段日子鸣瑟虽然正忙于恢复内力，并且无法自由行动，但他的警觉机敏却仍旧一流，一路上走来，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这显然不是赵世禛的作风。鸣瑟暗中留意，当然发现有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盯着梢。
有了这发现，鸣瑟心里自然有数，明白赵世禛是另有打算的，因此他也就仍旧按兵不动。
而这一路的相处，他也渐渐摸透了木恩这些人的心性，虽然行事果决毒辣，但是木恩等人倒是没有那种深沉的城府跟算计，有什么情绪都会直来直去的流露出来，比较单纯，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底线，这种人倒是不难相处。
两人说了这几句，西窗从里头出来，一看木恩，便站住脚说：“小舒子说，让你们去找什么明州志。”
木恩一愣：“那是什么东西？”
西窗说：“是书，是记载明州什么地形、什么风物的书，小舒子要看。”
木恩灵机一动：“是跟我们寨子的事有关吗？到哪里找？”
西窗道：“小舒子说这种书一般是在州府衙门里存着。”
木恩听了，略有些为难。
鸣瑟道：“州府衙门要进去自然有些难度，你若信得过，让我去吧。”
木恩道：“你？”
如果下点功夫，或者用贿赂，或者偷偷潜入州府去找，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不会在明城久居，没那么多时间给他们打算。
木恩疑惑地看着鸣瑟，忖度着该不该相信他。鸣瑟道：“眼见要到你们地头了，我还能做什么？我若是有那种心思也不会安稳等到这会儿。”
“你这话有道理，都快到我们地方了，你是跑不了的！”木恩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去？我得派人跟着。”
鸣瑟道：“这种书是跟其他的书籍放在一起的，假如是自己摸进去，找也要费力气，不如明着来。”
木恩好奇：“怎么明着？”
鸣瑟道：“我有镇抚司的行事腰牌，直接去衙门，他们见了腰牌自然一切配合。”
木恩犹豫了会儿，警惕地说道：“你如果是这样想的最好，但你如果想要闹事，可要想好了后果。我是不想鱼死网破的。”
鸣瑟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要是不相信我，大可不必不去。”
木恩考虑之后，终于答应了鸣瑟的提议，只不过为防万一，她只带了一个同伴随行，剩下的其他人仍旧留在小客栈里守着阑珊，临走又吩咐：“他们要敢试图逃走，就不用客气！”
西窗叹道：“外头人说的话都听不懂，往哪逃？”
木恩笑道：“小太监，你乖乖的懂事最好了！”
这是鸣瑟第一次出来走动，大街上问了一个路人府衙怎么走，那路人满口本地话，鸣瑟一窍不通，倒是木恩听得懂，顺路找去，倒是不远。
府衙守卫见三人往前，便上来喝问拦阻，鸣瑟并不言语，从怀中把镇抚司的令牌掏出来往前一举。
那守卫看到上头的麒麟纹，吃了一惊，又打量鸣瑟：“您是……”
鸣瑟冷冷道：“瞎了你的眼，镇抚司的令牌也不认识，叫你们的司尉出来见我。”
虽然明州地方偏僻，但是镇抚司的名头自然不陌生。又听鸣瑟一口京城官话，气质不凡，忙拿了那令牌入内禀告。
木恩看的目瞪口呆：“你很厉害啊。”
不多会儿，本地的司尉官亲自迎了出来，满脸惶恐，躬身将令牌送还鸣瑟，毕恭毕敬地问道：“下官宋飞，是本州司尉，不知是哪位上差突然莅临？有何要事需要下官辅助行事？”
“我姓盛，你知道这个就是，”鸣瑟淡淡道：“如今要调阅你们明州府志，越详细越好。”
那宋司尉见到镇抚司的令牌，本来蓦地头大，不知有什么重大之事降临，生恐办不好给责罚，突然听了这句，恍然如梦：“盛大人是要府志？如此而已？”
鸣瑟皱眉。这宋司尉反应过来，忙笑道：“是是是，有有，请随下官入内稍等片刻，立刻叫他们找来。”
在鸣瑟跟官差交接的时候，木恩一直在旁边瞪大眼睛盯着，生怕有什么不妥，直到现在才稍微松了口气。
于是跟着鸣瑟一起大摇大摆地进到府衙里间，宋司尉即刻命文书前去库房内找寻。
两盏茶的功夫，两名书吏各自捧着些书籍，随着库管一起送了过来，宋司尉道：“上差过目，看是不是所需之物？”
鸣瑟对这些并不太懂，随便翻了翻，见什么“明州风物纪”，“风俗志”包括“州志”乃至地方之类应有尽有，足有两大叠几十本，可见足够详细了。
宋司尉兀自殷勤地说道：“要不要下官派人送到大人所住之处？大人来此地办差，不知下榻于在何处，若是方便，下官帮忙安置亦可。”
宋司尉乃是巴结之意，却引得木恩一阵紧张。
鸣瑟道：“不必。”说着看了木恩一眼。
木恩这才会意，忙跟同伴上前一人抱了一叠书。
宋司尉又亲自陪着往外走，因为知道镇抚司行事诡谲莫测，便也不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多的地方记录，只是在出了府衙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队士兵从墙边排队整齐急奔而过。
鸣瑟看了会儿，觉着古怪，便多问了一句：“今日城内可是有事？”
宋司尉闻听忙道：“盛大人莫非还不知道吗？”
鸣瑟双眼微微眯起，宋司尉忙低头道：“大人忙于自己的差事不知道也是有的。是这样……据说有一伙歹人劫持了京城内的一位贵人，如今正窝藏在本城的小客栈里，京城来的特使叫知府大人配合，正点了士兵准备去剿灭那伙贼人呢。”
鸣瑟大为意外，身旁木恩的手一抖，书尽数落在地上，她瞪着鸣瑟叫道：“你跟他们串通了？！”
宋司尉吃了一惊。
“住口。”鸣瑟不等木恩再说便喝止了她，他转头沉声问道：“京城来的特使是什么人？”
宋司尉一愣，眨了眨眼后道：“好像、好像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人。”
鸣瑟也变了脸色：“要坏事了。”
木恩原先给鸣瑟断喝，因从未见过他这样，一时愣住，此刻才忐忑地说道：“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跟他们……”她一把揪住了鸣瑟的衣领，手底下的毒针将发未发。
鸣瑟却丝毫也不理她，只对宋司尉道：“人是才出发还是已经到了？”
宋司尉不知道他们怎么竟“内讧”了，可是见“盛大人”却依旧的面不改色，便忙道：“听说京城里的特使已经先带人动了手，这里的士兵只是为防万一，前去支援的。”
鸣瑟咬了咬牙：“你快传令，让士兵们退回！不许他们轻举妄动！”
宋司尉不明所以：“这、这是为何？”
鸣瑟喝道：“你听令就是了，如果不想荣王殿下摘你的脑袋，就赶紧叫士兵撤回！”
木恩直到听到这里，对鸣瑟的疑心才去了大半。
鸣瑟扭头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赶回去只怕还来得及！”
木恩雪着脸说道：“如果他们硬要抢人，我们拦不住的话就糟糕了。”
当初她在京城之外对阑珊说的话是真的，假如赵世禛真的派人硬抢而他们又拼不过的话，要做的就是先杀了阑珊。何况方才她临出门又特叮嘱过。
此刻正几个小统领经过，鸣瑟拦住要了三匹马，跟木恩他们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宋司尉呆了呆：“大人，您的书！”
鸣瑟来不及理会这些，早打马去了。
且说鸣瑟带着木恩跟另一人飞速往客栈而回，一路上心如油煎，生怕京城来的人动了手，木恩手下的人又不知好歹，万一伤了阑珊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他有些后悔自己贸然离开阑珊身边了，若对方真的动手，只靠西窗却是不成的。
他心中只寄希望于一路上盯梢的那些赵世禛的亲信，希望他们及早发现苗头不对，早些出手保护！
眼见跟客栈只剩下一条街之隔，突然间前方的街上奔出一队士兵，却像是从客栈的方向撤了出来似的。
鸣瑟扫了眼，心怦怦乱跳，就算他命宋司尉撤兵，那指令也没有这么快到达，难道他们是已经得手了？
两下擦肩而过，鸣瑟恨不得立刻飞回客栈！
远远地客栈在望，外头果然依稀有若干人站在那里，鸣瑟翻身下马掠了过去。
木恩见这少年动作如惊鸿掠水，又似闪电，暗暗吃惊，才知道鸣瑟的武功早就恢复了！
他们一前一后冲进客栈，只是还没进门，就见木恩一名同伴站在门口，正有些疑惑地张望，一看他们回来才仿佛松了口气！
鸣瑟来不及理他，只管入内看阑珊如何。
木恩却上前道：“舒阑珊呢？”
那人道：“在里头。”
木恩问：“那些官兵没有跟你们交手？”
那人奇怪地问道：“什么官兵？刚才听到外头有人吵嚷说官兵怎么样，我还以为他们发现了咱们藏在这里，正准备打架呢，谁知却又没有动静。”
木恩摸不着头脑，忙先撇下他们进内。
里头鸣瑟已经见到了阑珊，果然见她好端端地在桌边坐着，见他着急地闯进来，有些诧异的：“这么快回来了？”
鸣瑟生生刹住脚步，咽了口唾沫：“你……”
西窗才捧了一杯果子水过来，见状道：“你怎么跟一阵风似的就跑进来了？对了，小舒子要的书呢？”
鸣瑟见他们对外头的事情全然不知，那颗紧绷的心总算又放松了，便道：“书、书……要再等一会儿。”
此刻木恩也跑了进来，见阑珊果然好端端的，便冲口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动手？”
鸣瑟要拦都来不及。
阑珊这才问道：“什么动手？怎么了？”
鸣瑟见瞒不住，才把在府衙得知的消息告诉了阑珊。木恩听他说了一遍，疑惑问道：“明明说是京城的特使先动了手，怎么竟没有动静，难道他们找错了地方？”
阑珊却笑了笑道：“横竖没事儿就好，我要的书呢？”
木恩这才忐忑：“呃……”当时情形紧急，哪里顾得上那个，早扔在原地了，当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再回去拿。”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有店小二叫道：“有位盛大人在此吗？”
鸣瑟一愣，到栏杆前一看，却见小二领着两个官差，——正是先前在府衙见过的书吏，一人手中捧着一叠书！
一看他露面，忙行礼道：“我们宋大人吩咐，让把这些书送来……也不知道找的地方对不对，才唐突喊了大人的名讳。”
方才鸣瑟三人骑马而回，自然给知府衙门来的那些兵看见了，宋司尉一打听就知道他们住在这里，才特命人把书送了来。
鸣瑟哑然失笑，当下叫木恩的手下把书接了过来，打发那两人去了。
阑珊见了这许多书簿，倒是喜欢。
只有西窗不由分说地都抱了开去：“你的眼睛不要了？我以为只有一本半本的倒也罢了，这么多，不行！逼急了我，全给你烧了！”
阑珊笑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你留着我慢慢看，横竖不是一会儿就看完的。”
木恩见果然安静无事，才退了出去，准备明日启程的事宜。
见他们都退了，阑珊才问鸣瑟：“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鸣瑟说：“听那宋司尉说是东宫的特使，我听了只当要坏事。木恩的人性子鲁直蛮横，不懂变通，若真的逼急他们，怕他们真对你下毒手。所以我才急急赶回来……没想到竟平安无事。”
“那是为什么才无事的？你可知道？”
鸣瑟迟疑了会儿，说道：“其实我发现，这一路上都有人在后面跟着咱们，看他们的举止行迹，像是王爷的人。”
阑珊笑道：“我还想呢，怎么一路上风平浪静至此，这很不想是五哥的作风啊，除非是他有意的。”
西窗瞪大双眼听两人说话，听到这里就喜道：“主子派人盯着咱们？那怎么不早点儿把咱们带回京城呢？”
鸣瑟淡淡道：“因为主子不似你一样傻。”
西窗吃瘪，鼓着腮帮子不言语了。
鸣瑟才又对阑珊说道：“今日的事情本不能善了。却突然消弭于无形，我想，也许是王爷的人从中制止了，也未可知。”
阑珊轻轻地抚了抚肚子：“虽然他不在，心意却在。”手底下那小家伙猛地一动，阑珊笑道：“你也知道啊？你乖乖的，你爹爹才更放心。”
西窗转怒为喜：“小世子又动弹了？让我听听。”他便半跪下来，侧耳却听阑珊的肚子。
鸣瑟啼笑皆非，又看阑珊满面柔情，不由想起木恩之前告诉自己的话，思来想去终于道：“其实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阑珊转头：“何事？”
西窗也仰头看过来。
鸣瑟就把郑亦云“感染时疫亡故”的事情告诉了了两人。
西窗的眼睛瞪大了一倍：“是真的？太好……”突然觉着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欣喜，便忙转身向着窗外北边合掌道：“阿弥陀佛，我可不是幸灾乐祸，只不过，合该郑四姑娘你不是我们的王妃，你就安心的去吧，去吧。”
鸣瑟哭笑不得。
阑珊却没言语。
时疫的说法，阑珊自然也是不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一听就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不为人知的隐秘事故。
其实这一路走来，在三月底钦天监选定荣王大婚的那天，阑珊虽觉着自己不该怎么样，却仍是难受了很久。
她原本对于荣王并没有所谓“独占”的贪念，甚至当初就算是“一夕之欢”也认了，但是蒙他深情相对，朝暮相处，不知不觉中就起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
虽说选定郑亦云为荣王妃是无可更改的，但一想到他会如亲近自己般亲近别的女子，心里就像是翻江倒海的阵阵揪痛。
却哪里想到，郑亦云居然连过门的机会都没有？！
听鸣瑟说完之后，阑珊心中缓缓冒起的，竟是那日上巳在桃花林里，赵世禛那句“进了再说吧”。
一时苦笑，果然不是她多心啊。
垂头翻看面前的那本《明州志》，勉强看了几页，阑珊心里却始终无法安定。
终于她转头看向鸣瑟：“你可知道王爷怎么样？”
鸣瑟因为始终没得到机会去跟盯梢的人接洽，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阑珊。
正在这时，窗外有人笑道：“主子没事儿，放心吧！”
话音未落，人就轻轻地从窗外跃了进来。

第235章
这突然出现的人身法轻盈，落地无声，竟是飞雪！
她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袍，男装打扮，只是看着比先前略微瘦了些许，肤色也微黑了些。
阑珊跟西窗大为惊喜，阑珊更是摁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失声道：“小叶！”
西窗急忙扶住她：“莫急！慢点儿！”
飞雪则打量着阑珊的肚子，见比自己上次所见已经大了不止两倍，也是又惊又喜的。
想来也是，阑珊的产期应该是在六月份，如今已经是四月中了，只是难为她，这般不便居然还要千里奔波。
彼此相见，各自难掩激动，阑珊问：“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向都不见你？”
飞雪笑道：“一言难尽。”
原来自从飞雪回京，得知赵世禛陷入那种绝境后，她实在是煎熬，一来不能帮上赵世禛，二来也无法面对阑珊，煎熬欲死，便起了到南边找寻能解救之人的心思。
于是跋涉着一路经过蜀中，黔，滇三地，并无所获。
只是意外之中，却遇到了温益卿跟姚升一行奉命来滇南。
姚升竭力想她同行，飞雪因为牵挂赵世禛的情况，无心跟他们一路，却得知了阑珊已经入了荣王府的消息，这才略觉安心，知道有阑珊在身边，赵世禛不至于有碍。
飞雪道：“我这几天正在明州，方才外头官兵调动，我不知发生何事，突然看见鸣瑟……便跟着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阑珊见她无恙，心里高兴，便又问：“你怎么知道王爷无事呢？”
飞雪笑道：“我原先过来的时候，遇到了镇抚司的人，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你不用担心，还有一个好消息，皇上要设立弘文馆，有意让殿下负责此事，可见殿下无碍吧？”
阑珊诧异道：“是真的吗？”
飞雪道：“当然是真。”
阑珊听了却并不怎么欢天喜地，只是低头沉吟。
西窗却笑问：“那弘文馆是干什么的？”
飞雪道：“我也不是很懂，好像是在国子监之上，所收的贤才之类都是皇亲国戚以及朝臣的子弟……以后选拔了出来都是国之栋梁，所以也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西窗大喜：“这岂不是很重要的一个地方吗，皇上居然想让主子负责？果然对主子很重用了。”
飞雪笑道：“可不是？”
两人在这里说笑，那边鸣瑟抱臂不语。等他两人说完才问：“那你从此就跟着我们了？”
飞雪道：“当然。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看着阑珊说道：“只是我先告诉你，你可别着急。”
阑珊才回神问道：“什么？”
“先前温侍郎奉命南行，特意绕路去了饶州一趟，见了阿沅娘子跟言哥儿。”
阑珊一怔：“是吗？”
飞雪说道：“是啊，听说、听说是相谈甚欢，后来言哥儿就要跟着温侍郎，所以现在他们只怕在一块儿呢。”
阑珊屏息，半晌才道：“原来如此。”
在南行的路上，阑珊曾问起木恩，有关于温益卿等人的安危。
木恩的回答是，原本已经将温益卿等围困了，众寨民极为愤怒，只是他们把找到阑珊的消息传了回去，这才并没有为难温益卿等。
木恩向阑珊保证，在她到达之前，绝不会伤及朝廷官员们的性命。
此刻听飞雪说起言哥儿也跟着温益卿，心中有些许担忧。
顷刻木恩回来，突然见多了一个人，便质问起来，鸣瑟只说是他的姐姐，没有敌意，便于照料阑珊而已。
木恩想到先前差点误会了他，便也没有计较，只又格外吩咐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一定要乖乖的等话，才又出去。
鸣瑟便使了个眼色，跟飞雪出了门外。鸣瑟才说：“你不是在明州巧遇我们的，是不是？”
飞雪道：“不错，其实是主子派人传信给我，我才摸了来的。”
鸣瑟问：“你怎么不直接跟她说呢？”
飞雪道：“这是主子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何，横竖是叫我跟着就好。”
鸣瑟顿了顿：“主子真的要负责弘文馆？这消息没错？”
飞雪道：“这种事哪会有错。”
鸣瑟叹了口气，飞雪道：“你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这是好事，只怕太好了。”鸣瑟皱眉。
“这话我不懂。”
鸣瑟淡淡一笑道：“你既然知道弘文馆所收的都是皇亲贵戚王公大臣的子孙入读，怎么竟不明白这弘文馆的重要，弄的好的话，将来这就是天下文枢，是朝廷之中栋梁之才出身的地方，这种重要的人脉聚集地，给我们主子，却不给太子？你想想这其中的意思。”
飞雪本来只单纯地高兴去了，听了这话才悚然而惊。
鸣瑟微微蹙眉：“怪不得太子先前派人来‘救’小舒，……看样子咱们滇南这一趟，担负的不仅仅是滇南一地的安危啊。太子应该也是知道关系轻重，所以不想小舒顺利解决这里的事情，因为一旦解决，对于主子自然是极大的助力，主子的风头岂不是更盖过太子了吗？”
飞雪屏住呼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鸣瑟不再提此事，只问道：“对了，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飞雪定神说道：“东宫派人出京，王爷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是往明州而来……先前他们预备动手的时候，给锦衣卫及时的提前截住了，杀了两个不听话的。其他的押解回京去了，接下来东宫应该不会再派人来了，除非他们不怕死。”
鸣瑟突然又问：“你可知道郑亦云是怎么死的？主子那里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
此刻虽左右无人，飞雪仍是又把鸣瑟拉开了些，才把赵世禛亲手杀了郑家兄妹的事情告知了。
飞雪叹道：“听高歌的人说，主子那夜情形也十分危险，五官流血，几乎走火入魔……后来昏迷了四天未醒，幸好总算是挺过来了。”
鸣瑟试探问道：“高歌的人可还说别的什么了吗？有关主子的话？”
飞雪道：“你是说……”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上鸣瑟的目光道：“没有，一个字也没说过。”
京城。
北镇抚司。
侍卫闪身入内：“王爷，太子殿下突然驾临，已经在门口下马了。”
赵世禛抬眸看了眼，在侍卫退下后便站起身来。
他才走到门口，就见太子赵元吉快步进了院子。赵世禛迎出门口，在台阶上欠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赵元吉瞥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是拾级而上迈步进了屋内，太子身后其他随行的人走到屋檐下便站住了。
荣王随着进内，请太子落座，含笑问道：“太子殿下亲临北镇抚司，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情？”
赵元吉淡淡道：“的确有要紧的事。”
“臣弟洗耳恭听。”
赵元吉看着他恭敬的模样，道：“老五，舒阑珊给滇南人掳劫去了南边，此事我一直都悬在心上，我派了得力的人一路追踪，终于在明州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想要叫地方配合一鼓作气将人救出，却不知为何被人伏击……你可知道伏击的那些人是谁？”
赵世禛波澜不惊地笑了笑：“原来是这件事，不瞒太子殿下，伏击的那些是我的人。”
“你的人？”赵元吉当然早就知道，只是故作姿态，此刻便哼了声道：“我听他们说还不信呢，若是你的人这可怪了，如此大事你却一直都没有动静，也就罢了，为什么我的人去救，反而被你的人杀的杀伤的伤？你是什么意思？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赵世禛道：“殿下不要误会，起初我的人不知道那些动手的是太子的人，这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冲突？”赵元吉有些怒不可遏，“如今死了人，剩下的人给押解着回了京，你管这个叫误会，叫冲突？我的人明明已经说了是东宫特使，镇抚司的人却听而不闻的，我看你们是故意的！”
赵世禛笑道：“太子哥哥，你先前派人去救小舒，事先也没跟我打过招呼啊，我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虽自称是东宫特使，可山长水远，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有人冒充招摇撞骗呢？所以才送回京来辨明身份，而且知道是真的后我也叫他们去赔礼道歉了。”
“闭嘴！”赵元吉抬手指了指赵世禛：“你别跟我油嘴滑舌的。杀了人，只用赔礼道歉就过了？你以为……这还是在靖国公府吗！”
这话一出，赵世禛脸上的笑微微收敛了起来。
“太子殿下这话，我、有点儿不大懂啊。”赵世禛道。
“你不懂？”赵元吉道：“你可真行啊，你别以为你把天下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什么流连青楼有几个相好儿，你什么时候去过！什么最喜欢女人主动扑你……说来我都呕心！你利用镇抚司的人散播那些无耻不堪的话，挑动郑攰跟郑亦云，让他们以为可以趁虚而入把你搞定，谁知却不知死活地钻入你的套儿……”
赵世禛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才苦笑道：“太子殿下以为那是我设的套儿？是不是太高看我了？臣弟可也是九死一生，差点儿给郑家的人害死啊。”
“哼，”赵元吉冷笑道：“那也是你自愿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向有洁癖，而且素有分寸，怎会在国公府醉酒，又怎会容许郑亦云靠近你，还喝了那种药……老五，你还真是够狠，怎么能做到那种地步？太医的确说你的情形危殆！连我都给唬住了！以为是郑家那两兄妹胡作非为恨他们恨的不成，后来才回过味儿来，你对别人狠也罢了，对自己也那样？还有什么是你下不了手的？”
赵世禛伸手挠了挠鬓角：“太子殿下，我若说不是我设计的，您大概不会相信吧。”
“我当然不信！”赵元吉盯着他道：“还有，父皇那里只怕也是怀疑着你的。”
“父皇、怀疑我？”赵世禛疑惑地问。
赵元吉索性道：“你以为父皇为什么不处置郑亦云，父皇就是留着她试试看，看你能不能乖乖地如他们所愿娶了这个女人！果然，还没来得及以正王妃的身份过门，就暴毙而亡，就算你安排的天衣无缝，这一切只怕也在父皇预料之中，你别以为你真的能瞒天过海……”
直到此刻，赵世禛才说道：“太子殿下以为……我不知道父皇留着郑亦云的用意么？”
赵元吉猛地愣住：“你、你说的什么？”
赵世禛笑了笑，道：“父皇特意吩咐了雨霁，让王氏跟郑亦云在牢中相见，郑亦云为自保宁肯舍弃王氏，这对父皇而言已经是死罪了。他怎么会允许这种女人进宗牒。”
“你、你明知道还……”
“因为我受够了，”赵世禛云淡风轻的，凤眸里依稀又是无情的眼波流转：“我受够了这些卑劣之人在我跟前打转，我也不想跟父皇比耗耐心了。”
赵元吉咽了口唾沫：“这么说那天晚上你……”
“倒不是装的，太子殿下，正如你所说，没有天衣无缝的计策，只是我运气好一点，熬过来了。”赵世禛垂眸淡笑：“若我运气差一点，这会儿太子哥哥在给我戴孝呢。”
茶水里有药他当然知道，赵世禛没料到的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形。
那种烈药的确能够催动人的深情密意，有一瞬间，他几乎不知道眼前所见的几乎是郑亦云还是阑珊。
天知道他耗尽了所有的自制，才猛然间将郑亦云毙于掌下！
郑攰本在外头等消息，听到动静不对，从门缝里看进去吓得失了魂，正要逃，给赵世禛揪住脖子用力往外一掼！
但是这一番动作耗尽了他的所有清明，那一刻他所陷入的是毕生最危险的境界！
幸而……老天眷顾。
赵世禛的眼前又陈萱那一夜圣孝塔的万道霞光。
幸而，有那个人。
堂下，赵元吉无法呼吸：“你、你你明知道……还……”
赵世禛不等太子说完便道：“太子殿下，你相不相信命中注定。”
“什么？”
“那天晚上，我本来会死的。”赵世禛抬眸看向赵元吉：“可偏偏没有。知道是什么救了我吗？是圣孝塔。”
赵元吉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什么意思？”
“太子妃曾经跟我说，她信不过我，我原本不懂，也不服。”赵世禛微微歪头，“直到那一夜，我突然明白了，天意让我去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赵世禛的长睫微动，轻声道：“我不想要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没有人能逼我接受，相反的……但凡是我想要的，就算不是我的，我也要夺过来，握在手中。”
赵元吉猛然心惊：“你指的是什么？”
荣王却又抬眸，凤眼微挑，很温和的笑了：“当然是指的小舒，太子殿下知道的。所以，小舒的事情就不劳太子哥哥操心了，也千万不要再派人前往‘救’她，免得再度误杀误伤的，臣弟保证会将此事处理的很妥当。”
人在面前，仍是很熟悉的容颜，但赵元吉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弟弟不一样了。
而且他清楚，赵世禛话中所指，绝对不止是舒阑珊而已。

第236章
赵元吉回到东宫，心事重重的入内。
有宫女迎着来说道：“殿下，太子妃正等着殿下呢。”
赵元吉听了竟有些惴惴，挥挥手令宫女退下，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才缓步往内走去。
里间，太子妃郑适汝斜靠在贵妃榻上，手中轻轻拢着花嘴巴，见太子入内，眉眼不抬地说道：“请殿下恕臣妾一时不能行礼。”
“哪里这么多礼数，”赵元吉微笑着上前问道：“听说你先前身子不适？这会儿怎么样了？”
郑适汝抬眸看了他一眼：“殿下连日在外间忙碌的人影不见，还以为你不在意这些琐碎小事了呢。”
赵元吉笑道：“不管外头怎么忙，我心里仍是惦记着你的。只是最近有些事情过于繁杂，一时分不开身。”
“是什么事情忙的这样？”郑适汝淡淡道：“父皇不是把弘文馆交给了荣王了吗，太子应该不至于太忙才是。”
这自然是赵元吉的心头之刺，闻言竟无言以对，只好说道：“总还有别的事情，又不是只弘文馆才重要。”
郑适汝在花嘴巴的尾巴上轻轻一拍。
花嘴巴便站起来，轻轻跳下地，姿态优雅地去了。
太子妃望着花嘴巴悄然离去的样子，说道：“我一个手势，花嘴巴就知道意思了。怎么人反而那么糊涂呢。”
赵元吉愣住：“阿汝，你说什么呢？”
郑适汝道：“皇上只是把弘文馆给了荣王，太子就沉不住气了，就想窜动起来了吗？”
赵元吉张了张嘴，终究诺诺道：“我、我也没做什么。”
郑适汝道：“那太子派去明州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这件事赵元吉是瞒着郑适汝进行的，连日来找借口不回来，就是为着此事。
如今见太子妃已经知道，赵元吉假作镇定道：“哦，你说这个，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知道你很担心舒阑珊，于是便叫人暗中追踪，想要悄悄地把她救了出来带回京。”
“是吗。”这简单的两个字，郑适汝是笑着说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明显的不信，甚至偏向于嘲弄的笑。
赵元吉脸上微热：“阿汝……你不信？我真的是好意。”
“你不用管我信不信，太子只告诉我，荣王是怎么感谢你的好意的？”
赵元吉听了这句，心头越发一紧，便皱眉道：“老五如今得势，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索性不瞒着郑适汝，道：“他把我派去的人杀了两个，其他的都押送回京了，美其名曰不知是东宫的人。我去质问，他还……”
赵元吉叹了口气，想到赵世禛的那些话，心神不宁。
“荣王对太子，也是给了脸面了，”郑适汝的看法却跟他截然相反，“这若不是太子而是别人做的，荣王就不是言语上不逊而已了。”
“阿汝，你说什么？你怎么向着他？”赵元吉皱眉。
郑适汝道：“我不是向着他，殿下，我只是明白假如这次不是荣王的人及时拦阻的话，你很可能救不出姗儿不说，反而会害了她。”
“这怎么会害了她呢？”赵元吉嘀咕。
郑适汝摇了摇头，并不跟他多说这个，只道：“总之太子这一步棋走的忒错了，但是我知道，太子自己是想不出这主意的，到底是谁撺掇太子这么做的？”
赵元吉无奈地低头：“是那些幕僚们说什么荣王接手弘文馆的，可见皇上偏心，若是给舒阑珊歪打正着的解决了南边的事情，就更了不得了。所以我想索性把舒阑珊带回来……我本来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我也知道你担心舒阑珊，所以才、才答应了他们的提议，谁知道……”
郑适汝道：“给太子出这主意的人若非是天生目光短浅，就是居心叵测，从此不用也罢。”
赵元吉愣了愣：“阿汝，他们也是为了我着想……”
“是为太子着想，还是为害你，”郑适汝有些按捺不住怒气了：“要是姗儿在这件事上有个损伤，后果会如何？”
赵元吉低头，轻轻哼道：“无非是老五从此恨上我，但就算是现在这样，我看他也依旧的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郑适汝眼中怒意涌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看荣王，不是以前的荣王了，以前没什么野心，现在就差跟我明抢了。”赵元吉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郑适汝看了他半晌，默然。
太子妃还未开口，赵元吉却道：“阿汝，我知道你跟舒阑珊关系好，但是你想过没有，假如真的那一天到来，舒阑珊会怎么样？”
郑适汝蹙眉：“姗儿不是我的敌人。”
赵元吉道：“她毕竟是王府的人了，而且你也知道她很喜欢老五，一旦真的势同水火，舒阑珊她会不帮着老五吗？”
这次郑适汝迟迟没有开口。
赵元吉看她道：“阿汝，假如她帮着老五呢，是不是她就是咱们的敌人了？”
郑适汝仍旧没有说话。
赵元吉叹了口气：“你对她的确是好，只不知她对你是不是也同样？阿汝，你向来聪明，我不想你失望，不想你因而受伤。”
“若不想我失望，就不要再主动挑起事端，”郑适汝嘴角一挑，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仍是太子，只要你不出错，皇上就不会拿你怎么样。弘文馆的事情只不过是试金石，试试看荣王的能力，也是在试试看你有没有太子的气量！”
赵元吉愣住，显然不解。
郑适汝道：“你当然知道父皇的心思深不可测，那么父皇怎么会在姗儿给掳劫这件事情上反应如此平淡，荣王明明知道姗儿在哪里，为什么竟按兵不动？因为他们都知道滇南地方事情的紧急跟局面重要，他们都在默许那些人带走姗儿，都在等待滇南之事兵不血刃地完美解决！只有太子急急地冲上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汝？”赵元吉心头一震，直到此刻才仿佛察觉自己做错了。
郑适汝冷笑：“意味着太子走错了一步，你觉着父皇看在眼里会怎么想，就算太子是一心为了救姗儿，对父皇来说也是不值当的冒失行为。若父皇再认为太子还另有私心，为了阻荣王的功劳而宁肯滇南大乱……那太子在父皇面前该如何自处？”
赵元吉脸色发白：“我、我……阿汝！父皇真的会这么看我？我、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进宫解释？”
郑适汝道：“不必解释，多余的解释无用，只不过，若是接下来太子依旧自乱阵脚，继续乱为乱动的，只会流露出更多的破绽。那会儿不用荣王动手，太子自己就用行动告诉了皇上，你无法胜任！”
赵元吉后悔莫及：“阿汝……我、我……”
“别说了，”郑适汝垂眸，脸上流露出几许倦容：“我知道太子的担心跟焦虑，但是我不是没有替太子谋划，刚才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希望太子可以听进去，但是……下一次要做那些事，尤其是跟姗儿和荣王有关的事的时候，请太子别再瞒着我！”
“阿汝，我不会了。”赵元吉急忙拉住她的袖子，“这次是我糊涂，一时错信了人，我回头就叫他走。”
郑适汝抬眸看向赵元吉面上，终于微微一笑：“我知道太子这么着急，也是因为先前靖国公府屡屡出事，且都跟荣王有关，你也想替我出这口气，但是这些事，其中大部分都是三房咎由自取，虽同为靖国公府的人，但人心各异，之前仗着国公府跟东宫的名儿作威作福的，私下里做了多少坏事！我屡次要惩治，只碍于是同族不便动手，荣王除了他们，也是歪打正着，如今大家都只视而不见当没发生就是了。尤其是太子，这会儿你越发的要有气度有心胸，别让皇上觉着你公私不分，行事冲动。”
“好好，我听阿汝的。”赵元吉连连点头。
“至于姗儿，”郑适汝道：“现在她还远在滇南，等她回来我自会跟她面谈。但我还是那句话，姗儿绝不会是我的敌人，不管是什么情形下。”
“我相信。”赵元吉这次倒是从善如流。
明州城。
在出发之前，阑珊还在埋头看书。
西窗非常气恼，忍无可忍地把书抽了去：“你的眼睛迟早会坏掉的，都要收拾启程了，还看。”
阑珊笑道：“你别拿走，让我看完了那两页。”
西窗哪里惯着她，不由分说把书塞到袖子里去：“想也不要想。”
阑珊忙道：“你别弄坏了那些书，看完了后还要好好地还给地方的。”
木恩过来看他们准备好了没有，正好看到这一幕，便问阑珊：“你的眼睛不舒服吗？”说着走过来，打量阑珊的脸色。
阑珊还未回答，西窗忙问道：“有什么不妥？”
木恩看过阑珊的眼睛，又瞧她的舌头，说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精神差了这么多？”
西窗吓了一跳：“什么？哪里差了？怎么看出来的？”
木恩道：“她眼睛里有血丝，眼底发青，气息不稳，显然忧思过度，总不会是因为看过了明州志，觉着事情难办吧？”她说着说着突然担心起来，瞪着眼睛看着阑珊。
阑珊忙道：“没有，不是因为这个。你们村寨的事情我还没有想到头绪，书也只是看看，希望能从中找到有所裨益的线索而已，目前还没有什么有用发现。”
“那是为什么？”木恩歪头看她。西窗也不解地打量着。
阑珊咳嗽了声：“只是昨晚上偶然没有睡好。今日不是要赶路吗？若是准备妥当就启程吧。”
出门上车的时候，鸣瑟问道：“你是在担心王爷吗？”
阑珊看他一眼：“什么？”
鸣瑟道：“是因为王爷领了弘文馆，你担心将来太子之位有什么变数？”
阑珊没想到鸣瑟如此机敏，居然把她的心思看的透透的，精神恍惚下差点一脚踩空。
幸而飞雪在旁边眼疾手快地将她搀住，西窗把鸣瑟推开：“你走开，都怪你瞎说八道的惹人心烦。”
从客栈出来，往明城南门而行，一路上依旧的波澜不惊，无人拦阻。
木恩看出了不对，就跟鸣瑟说：“这本地的官兵是听了你的话才不来拦挡的？”
鸣瑟淡淡道：“我没那么大本事。”
木恩问：“那又是谁？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鸣瑟却不再理她了。
木恩回头看着马车：“那个女孩子真的是你姐姐？你们长的不像啊，总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
鸣瑟嗤地一声，把头扭开，仍是不言语。
木恩却知道他这是否认的意思，偏又靠近了问道：“那你可有心上人？”
鸣瑟回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怎么？”
木恩道：“你觉着我怎么样？”
鸣瑟认真地看了她半天，见她肤色微黑，两只眼睛却还很亮：“不怎么样。”
木恩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我现在打扮的不好看，难怪你不喜欢，等回了寨子换了女孩子的衣裳首饰，就不一样了。”
出了明州之后，又足足走了四五天，拐了千百条的山路，才终于到了湄山。
眼前是连绵的山峦，眼见要入夏了，树木苍翠可爱，蓝盈盈的天仿佛探手可触，云朵一概是银白色，如同大朵的棉花堆积着，景色极佳。
一路上随处可见有山猪跟一些人家放养的牦牛，溜溜达达的从路上经过。
阑珊因坐了几天车，正觉着不适，听到西窗说外头有山猪，才抬头也看了眼，果然看到一只黑胖的山猪，身后颠颠地跟着几头肥墩墩的小猪，正在路边的谷地里拱土找东西吃，样子很是可喜。
阑珊笑道：“倒是可爱，这是有人家养的呢，还是野山猪？”
旁边木恩的同伴道：“这是山上有人家养的，野山猪长的比这个丑多了，獠牙很长，也凶得很，见了人得冲上来咬。”
西窗盯着那肥嘟嘟的猪，眼睛放光：“小舒子，这里的猪如此散养着，膘肥体壮一定大补，等我想法儿弄一只，你想怎么吃？”
阑珊还未回答，那边的山猪却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回头瞪向西窗。
西窗吃了一惊：“这只猪成精了，它居然瞪我。”
阑珊大笑，这一笑却又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
原来他们越走地势越高，喘气之类的比之前在平地上要困难的多。西窗见状忙来给她捶背顺气。
正在这时侯，外头木恩说：“停下，那里有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剧烈的马蹄声响起，木恩的几名同伴分成两列，四五个人围在木恩身后，剩下的便在马车旁边。
飞雪掀开车帘看出去，见前方拦路的是些官府士兵打扮的人，为首一人像是统领，正迎过来拦着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鸣瑟看了眼木恩，说道：“我们是明州来探亲的，什么事？”
那统领看鸣瑟是个清秀的少年，且不是本地人，便道：“前方过不去了，你们或者绕路，或者原路返回吧，叫我说还是原路返回，免得不小心误闯进湄山，打起来后刀枪可是无眼的。”
木恩听了便道：“你说什么湄山打起来？”
统领扫了她两眼，眼神有些疑惑，拿不准她是不是湄山的人，便道：“湄山的寨民作乱，杀害钦差，知县大人派了兵准备围剿。”
木恩大惊，鸣瑟道：“你说什么杀害钦差？”
统领道：“跟你没关系，赶紧走开！”
鸣瑟当即把怀中的镇抚司令牌拿了出来：“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统领这才变了脸色，急忙从马背上跳下地，行礼道：“不知是镇抚司的大人，请见谅！是、是这样的，前方出事了，湄山村寨的暴民把之前的工部钦差……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温侍郎、驸马爷给杀了，还准备冲击县城，知县大人非常惊怒，如今各个路口都封锁了，正准备打仗呢。”

第237章
鸣瑟惊呆了，木恩听了这句，叫道：“不！不可能！”她竟本能地想要直冲过去查看究竟，却又给鸣瑟及时地拉住。
那小统领方才就觉着木恩长相有些像是本地人，此刻见她的语气充满了着急惊慌之意，立刻警戒起来：“你是什么人？”
木恩还未回答，鸣瑟道：“她是我到地方办事的向导。”
小统领心头凛然，这才又陪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下官觉着像是本地人。不知大人是有什么要事？前头可不能去了，进了湄山地界，遇上那些乱民，他们人又多……恐怕会有危险。”
木恩瞪向鸣瑟，却见鸣瑟面不改色地说道：“稍等，我要请示一下我们主子。”
小统领大惊，知道后面车中的必是身份特殊之人，当下噤若寒蝉。
鸣瑟将走又问：“你们弄清楚了吗？他们真的杀了温侍郎？”
“当然了，据说温大人死的非常惨……”
鸣瑟皱眉：“那知不知道跟随温大人身边有个孩子，那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这个小人倒是没听说过。”
“对了，决异司的其他人呢？有一位姚大人你们总该知道吧？”
“这个……起初是跟温大人一起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失踪了，怀疑也是给那些乱民谋害了。”
“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昨儿，”小统领道：“知县大人已经发公文上京去了，另外还要往州府紧急调兵呢。”
鸣瑟听完之后，调转马头车马车而去。
木恩忙跟上，又问道：“你想干什么？你要退走吗？已经走到这里了，你不能……”
鸣瑟也不言语，心中只想着该怎么跟阑珊说先前那个消息。
飞雪已经探身出来：“怎么了？”
鸣瑟不答，只是看向里间，却见西窗已经扶着阑珊坐了起来。
目光相对，鸣瑟才道：“前方的人说，疑似是湄山的寨民大乱，起了冲突。”
阑珊的眼神顿时变了，虽然鸣瑟的言语委婉，但就是这委婉让她嗅到异常，毕竟鸣瑟向来都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居然也用“疑似”二字，显然是要给她宽心。
阑珊道：“你说，我听着。”
鸣瑟清楚就算此刻瞒着她，迟早她都要知道，何必到那没有选择的时候再说呢。于是道：“据说温侍郎……遇害了。”
阑珊在他迟疑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什么，听到这里，耳畔仍是嗡地响了起来。
西窗也吃了一惊：“你说谁？是温驸马？”
鸣瑟不动声色道：“我的意见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只凭他们说，我是不信的。”
西窗张了张嘴，猛地看向阑珊，他也回过味来，忙道：“不错不错，光凭他们说怎能当真？那咱们是要去吗？”
“有点为难，他们说知县调了兵，恐怕立刻就要开战，所以不许前往。”
西窗睁大双眼：“要打仗？那、那当然是不能过去了的。”
话音未落就听阑珊说：“去。一定要去。”语声无比坚决。
西窗扭头：“小舒子！”
阑珊的手发凉，手指正有些颤抖，却竭力平复心绪，只看着鸣瑟。
鸣瑟看着她的眼神已经明白了：“好。”
他转身带了木恩仍旧返回。
关卡处的士兵们毕竟官职极低的，又知道是京城镇抚司的人，不敢阻拦。
众人越过关卡，又行了片刻，远远地果然见前方路上尘土飞扬，隐隐有人响马嘶之声。
木恩心中记挂着村寨，当即一马当先冲上前去，跑了半刻钟，果然见前方正在过兵，而脚下的盘山路上都是士兵，旌旗招展！阵势惊人！
正在震惊的打量，路上有几个人看见了木恩，顿时喝道：“什么人在那里！”
一时间便冲了过来，把木恩围在中间，其中一个说道：“倒像是湄山的探子！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跟那些乱民一伙儿的！”
“你才是乱民！”木恩断喝一声，手中的鞭子挥了过去，不由分说正打在为首一人身上。
那人大叫了声：“把他拿下！”
木恩一人力战三个，很快就有些撑不住了，从马上摔落在地上，混战中一人趁她不备，拔刀往下劈了过去，木恩躲闪不及，心头发凉。
正以为必死的时候，只听那动手的人叫了声，手腕一抖，本来往下的刀竟斜飞了出去，同时有一块拇指大的石块骨碌碌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马蹄声响，木恩转头，却见是鸣瑟押着车出现了。
这几个跟木恩打斗的正是本地的将官，本以为只木恩一人，突然看见又出现几人，以为是对方有备而来，他们一惊之下，立刻便命传信支援。
刹那间，身后不远处的队伍发现异常，有一队士兵便飞快地冲了过来。
那为首的将领才有恃无恐道：“你们这些乱民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这里来刺探军情。”
木恩看到地上的石块，想到方才鸣瑟的动作，知道是他及时救了自己，心中很是感激：“我们没有刺探！”
那将领冷笑了声：“不必狡辩，你们虽然穿着汉人的衣裳，但一看就知道是湄山的乱民！不是在刺探又是在干什么？”
木恩还要说话，突然见鸣瑟打马上前了几步，她学的机灵了，立刻低头不语。
果然鸣瑟道：“他们是我的向导，敢问阁下是谁？”
那将领见鸣瑟年纪轻，气度不凡，又是一口京城口音，才勉强道：“我是禹州的司尉，姓马。你又是什么人？”
鸣瑟把怀中的镇抚司腰牌掏出来扔给他，那马司尉接过来一看，陡然色变：“是、是镇抚司的大人？”
鸣瑟说道：“是谁下的命令调兵，又是谁主张要开打的。”
马司尉略微踌躇：“是湄县知县发急报给禹州，知府大人知道钦差遇难，兹事体大，才命调兵的。”
鸣瑟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道：“之前工部跟刑部兵部都派了人随行，那些大人呢？他们难道也同意了开战？”
马司尉见他说的详细，才道：“当初那些乱民知道是驸马做钦差，曾缓和过那么一阵儿，闹的没现在这样厉害，其他同行的几位大人都是在湄县下榻的，可只有温侍郎主动表明要留在湄山村寨……最近才出了事，那几位大人听了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让驸马爷白白遇害。”
“可知道驸马是怎么遇害的？尸首何在？是否有人目睹？”鸣瑟知道阑珊在车内听着，便故意问的详细。
马司尉道：“昨日工部几位大人进湄山找温侍郎商议事情，却发现温侍郎死在房中，尸首已经惨不忍睹，据说是给一名乱民殴打致死。那几位大人唯恐同被害便仓皇逃出，便报知了知县，因此尸首还在湄山。”
鸣瑟听到这里便道：“我要亲自去往湄山村寨一探究竟，在此之前，各司衙门原地待命，不许轻举妄动。”
马司尉忙道：“可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
“我这里是荣王殿下的命令。”鸣瑟冷道。
马司尉一惊，目光掠向他身后的马车，陪笑道：“敢问大人高姓大名？我们也好交代。”
“我姓盛，”鸣瑟淡淡道：“你还不传令下去，若是前方起了冲突，唯你是问！”
马司尉皱眉，忙先回头吩咐手下人去传令，命暂时按兵不动，他却说道：“温驸马已经给那些乱民残忍害死，盛大人贸然前往，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得不偿失？卑职也担不起这责任。”
正说着，就见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官袍，道：“马司尉，你为何叫士兵停下？”
马司尉对鸣瑟道：“这是知府衙门的王主簿。”
那主簿把鸣瑟打量了一眼：“这少年是谁？”
马司尉道：“这位是京城镇抚司的盛大人，要进湄山寨子，所以才……”
王主簿道：“这般一个柔弱少年，是镇抚司的锦衣卫吗？”
马司尉将令牌呈上，王主簿看了眼，却仍是狐疑道：“这令牌恐怕也未必是真吧。”他又扫向鸣瑟身边的木恩等数人：“这些人形迹可疑，显然是湄山的人，莫非是乱民伪造令牌，里应外合吗？”
马司尉吓了一跳，不敢言语。
鸣瑟皱眉：“你这是要抗命？”
王主簿道：“不敢。只是如今朝廷的钦差出了事，我们自然要加倍谨慎，不能放跑了一个反贼乱民。”
木恩手底下的人却忍不住：“我们不是反贼！”
王主簿眯起眼睛：“这是承认了吗？还不拿下！”
一声令下，身后数名士兵冲了出来，鸣瑟正欲动手，只听身后马蹄声响。
他回头一看，唇角便露出了笑容，摁着剑鞘的手也放开了。
身后疾驰而来的有十几匹马，马上的人都是黑色的衣袍，头戴网巾，个个彪悍异常。
木恩等虽是陌生，鸣瑟跟飞雪却很熟悉。
这里头有荣王府的侍卫，也有镇抚司的精锐，也正是这些人，一路上不远不近地随后跟着，暗中护卫。
如今大概是看情形不对，索性现身了。
王主簿不知如何：“是什么人？”
为首一人络腮胡子，把手中的金牌往前一亮：“镇抚司副指挥使康跃，奉命随行保护荣王府舒妃娘娘，你又是什么人？”
那王主簿一看金牌，又听什么“舒妃娘娘”，猛然变色：“什么？”目光乱转看到那一直安静非常的马车，“难道……”
荣王的侧妃正是之前名闻天下的工部决异司的舒阑珊，谁人不知？这帮湄山的寨民之所以作乱，其中一大诉求就是要让舒阑珊亲自来解决湄山的问题。
如今听康指挥使说“舒妃娘娘”，顿时明白过来。
他原本是在马上的，此刻便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下官……小人不知、是娘娘驾到！请娘娘恕罪！”
那马司尉跟身后众人也都纷纷跪地。
直到此刻，马车中才传出一个温和宁悦的声音：“无妨。速速传令下去，切勿乱生刀兵之祸，等我亲自进湄山村寨，查看之后，再做结论。”
这王主簿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只是流着汗磕头道：“下官遵命。”
他一时吓傻了，只顾答应，也不叫传信，马司尉忙是以传令官快去！
等地方官们纷纷退避后，鸣瑟才对康跃道：“没想到是康大哥亲自领各位哥哥前来。”鸣瑟是常在镇抚司厮混的，是以众人都认识他。
康指挥使虽生着一把大胡子，看着威猛十足，一笑却有几分可爱，他道：“可知王爷恨不得把王府跟镇抚司能用的人都派出来。”
西窗这会儿也终于定下心来，闻言忙问：“主子把人都派出来了，他自己呢？”
康跃笑道：“王爷一个就能顶我们全部了。如今……自然是王妃跟小世子最为重要，能够护佑娘娘身侧也是我们的荣幸。”
西窗听他们说“王妃”，会心地抿嘴一笑：“康指挥使这么会说话，活该你升的快。”
康跃哈哈大笑。
木恩给这些人的突然出现惊呆了，趁机问鸣瑟：“这些人一直都跟着我们？”
鸣瑟“嗯”了声。
木恩目瞪口呆：“你知道你却一直都没说？还有你武功明明恢复了却一点儿也不透出来……对了，你说的那些让东宫的人悄然退去的，应该就是他们了吧？”
鸣瑟瞥她道：“你还不带路？”
马车从路上缓缓往前，两边的士兵本是急速前进的，此刻都停了下来，垂首退避。
那王主簿跟马司尉一直跟随在后面，见拐过前路，马司尉上前道：“前面就是寨子入口，那些乱民情绪十分的暴躁，箭上还涂有毒，见血封喉，娘娘跟大人务必小心啊。”
康跃只是淡淡一点头。
木恩因为见村寨在望，又知道村寨安排了很多弓箭手在寨门处，怕他们误伤，便先打马奔了过去。
那边寨子的望楼上本就安排了寨民哨探，看见那许多人靠近，本来正在张弓戒备。
突然间见一人一马当先，细看竟是木恩，这才欢呼起来：“是木恩，木恩回来了！”
木恩也是非常激动，奔到寨子跟前，放声叫道：“都不要动手，把弓箭都放下，我们请了决异司的舒阑珊来了！”
这一句喊出来，颇有点声嘶力竭，眼泪都忍不住随着滚落出来，就好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关卡。
此刻在她身后，马车也缓缓靠近了，一应的本地官兵都不许跟随，只有康跃带的那些人，剩下的除了鸣瑟等，就只有木恩的人了。
眼见如此，寨门随之大开！
马车中，阑珊本有些不适，也不知是因为惦念温益卿的事情还是长途跋涉的缘故。
不管真相是不是如众人所说，阑珊不能接受温益卿已死的事实。
情难自禁，少年时候种种相处的场景一涌而出，如同长河决堤。
若说当初是少年的迷恋跟喜欢，以及后来以为遭遇了背叛的痛恨跟纠结，一路到现在对于温益卿的感觉，却是各种滋味掺杂在一起。
直到此刻阑珊才知道自己还是喜欢他的，只不过这种喜欢却并非是男女之情，有点类似于……已经融入骨子里的亲情。
也许不知不觉中，早就把温益卿当成了不可或缺的人，不管曾经爱过他，还是恨过他，还是曾觉着对不起他，到现在，种种纠葛，成了一种无法放弃。
不想他死，想看他好好的活着。
当着飞雪跟西窗的面儿，她不想流泪，便只装作伏身休息的样子，将脸埋在臂弯里，不动声色的把泪沾到衣裳上。
西窗没有察觉，飞雪看着她的背轻轻起伏，却不由抬手过去，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马车已经进了湄山寨，进内之后才发现，真真的别有洞天。
跟进口处的逼仄不同，拐过那道如同屏障般的大山后，面前所见是极为开阔的原野跟村寨。
阳光洒落，景色明秀，田地里的稻谷正在抽穗，郁郁葱葱，田埂上还有农夫牵着牛缓缓经过，前方错落的寨子里，有人家正在生火，炊烟袅袅，就如同书本里的世外桃源。
此刻木恩已经跟寨子里的人见了面，她迫不及待地问：“钦差出了什么事，到底是谁杀了钦差？为什么要动手？！”
鸣瑟正盯着她，却见马车里飞雪探头出来吩咐了几句，鸣瑟面有难色：“真的要去看？”
飞雪道：“去吧，看了……也能放心。”
鸣瑟答应了，便走到木恩身后：“温侍郎的尸首在哪里？带我们去。”
木恩咬了咬唇，终于命一人头前领路，往前走了一刻钟，在村寨的祠堂门口停了下来。
马车也随着停了，飞雪先跳出来，然后是西窗，两个人一左一右迎着阑珊缓缓地挪了出来。
阑珊坐了太久的车，猛然间出来几乎有些不适应，定了定神才把手探出去。
飞雪小心扶着她，索性拦腰一抱，把她抱着放在了地上，这才又跟西窗一块扶着。
此刻除了康跃的人在周围警戒外，村寨里许多人听闻消息也都聚拢在周围，突然看见阑珊露面，居然是个有身孕的女子！顿时发出了或诧异或惊喜的低呼。
这村子太久没有女人怀孕了，一时看到这幅场景，竟如神迹一样，有许多老人触景生情，不由便纷纷地落下泪来。
温益卿的尸身给放置在祠堂旁边的房间内，康跃先带人进内查看了一周，鸣瑟等才陪着阑珊入内。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尸身虽然给用了特殊的方法保存，却仍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息。
阑珊又是长途颠簸心累神疲，更是无法忍受，只能掏出帕子掩着口鼻，一步步上前。
尸首身上穿着的，的确是正三品工部侍郎的服色，只不过那云鹤花锦的绯色朝服，此刻已经面目全非，斑斑点点都是血渍，更有大片破损。
阑珊未敢就直接去看那尸首的脸，触目所见是那只搭在床边的手。
骨节粗而大的一只手，也是伤痕累累，血渍已经结痂，有两根手指甚至都扭断变形。
阑珊只看了一眼就转开头去。
西窗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连话忘了说，飞雪见状以为阑珊是害怕受不了，便忙道：“还是别看了！”
不料阑珊道：“不是。”
飞雪愣住：“什么？”
阑珊闭上双眼，泪从脸颊上缓缓坠落，她流着泪笑说道：“不是他，不是温益卿。”

第238章
飞雪见她双眼含泪，神色恍惚的，也不知她是真的看了出来还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只忙将她拥入怀中：“好了，好了……没事儿就好。”
旁边康跃等人也觉着诧异，毕竟阑珊只看了一眼，这一眼只怕连全貌都没看完整呢，怎么就会知道不是温益卿的？
只有西窗巴不得快走，忙道：“咱们出去吧，这儿呆不得！”
此刻康跃跟鸣瑟等几个人走到那具尸首旁边，仔仔细细看向脸上，因为伤的太厉害，脸上各处青肿外加划伤、还有些跌撞留下的伤痕似的，用面目全非来形容毫不为过。
康跃道：“怎么能伤到这种地步？”
鸣瑟也说：“纵然是殴打致死，这也有些太过了。这些伤痕似乎有些古怪。”
康跃仔仔细细把这尸首打量了一遍，突然轻轻地抬起那尸首下颌，从领口底下捻起一物。
看了看，像是一点子沾了青苔的碎石。
此刻那边西窗已经忙不迭地跟着阑珊出门了，他们这些人也不便停留，忙也跟了出去。
阑珊出了那房中，想着虚惊一场，却像是失而复得，悲欣交集，泪流不止。
又加上飞雪半抱着温声安抚，阑珊反复呼吸数次，慢慢地调整了心绪。
正在这会儿西窗却突然说道：“咦，这是什么？”
两人回头，却见西窗不知何时居然走到那祠堂的门口，正向着里头探头探脑的。
有一个身着黑衣的族民喝道：“不要亵渎神明，还不退下！”
西窗吓了一跳，忙退后几步：“好凶啊，我不过是没见过……所以觉着奇怪嘛。”
他退回阑珊身边，又小声嘀咕道：“这里的人真是古怪的很，祠堂里不供奉祖宗，也不供奉神佛，居然供奉了一头豹子。”
阑珊听得一怔：“你说什么？”
西窗道：“豹子啊。”他比划着，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应该没看错，的确是一头豹子，只不过是白色的，眼睛却绿油油的。”
阑珊睁大双眼看着他，竟无法言语。
旁边飞雪见状不对问道：“怎么了？”
阑珊转头看向那祠堂，祠堂的门扇是打开的，里头燃着长明灯，堂上挂着的画像影子若隐若现。
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果然那像是一头猛兽的样子，瞧着莫名的眼熟。
阑珊撇开飞雪跟西窗，转身向着那边走去，一步，两步，慢慢地将到祠堂门口，也看的越发清楚了！
那是一头银白色的豹子，有着碧油油的眼睛，勇猛而神秘，强悍而美丽，就像是在她心中描摹过多少次的——异觉！
看守祠堂的人知道阑珊身份不同，看她容貌秀美绝伦，又大着肚子，竟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也没有跟呵斥西窗一样出声。
这会儿康跃等人也都走了出来，见阑珊站在祠堂旁边，都觉着奇怪，却并没有擅自打扰。
就在这会儿，身后大门口有吵嚷的声响，是木恩拉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她拽着那青衣的年轻人到了祠堂门口，用力将他一推：“你这个混账东西，应该让山神撕了你！”
阑珊听到声响才回过头来，又听木恩说“山神”，心中更加一动：“怎么了？”
木恩指着那立在跟前的年轻人道：“就是这个莽汉杀了钦差！”
她没有说是“温侍郎”，还好。阑珊道：“是吗？真的是你吗？”
那年轻人本一脸不服跟恼怒，突然听到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轻柔地问自己，他不由抬起头细看阑珊。
木恩道：“你还不说？”
那年轻人却皱眉道：“她难道就是工部决异司的舒阑珊吗？为什么这么年轻，又长的这个样子？”
木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闭嘴，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你快点把那天的经过跟舒司正再说一遍！”
此时木恩身后也有几个年纪颇大的男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说道：“木惠，既然是木恩请回来的，当然没有错，你快说一遍。”
木恩上前给为首的男人磕了个头：“阿爹！我回来了！”那长者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叫木惠的男人却又看着阑珊：“你真的可以解决我们这里的问题吗？要是你真的能，就算你们要杀了我的头，我也愿意。”
阑珊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木恩身边那些男人，知道是村寨里的执事族长之类，便道：“我的确曾担任过工部决异司的司正，我也的确是舒阑珊，只是能不能解决现在还不能定论，但我保证我既然来了，一定会竭尽全力。”
木恩的父亲道：“没想到舒司正有了身孕，这件事是我们太鲁莽太冒失了，只是村寨里的人已经没了活路，请您原谅。”
阑珊点了点头：“不必多说，我心里明白。如今官兵以为温驸马遇害，屯兵在外，当务之急便是先解决了这件事。您以为呢？”
木父见她说话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大有章法的，便道：“说的是。”
木惠见族长发话，才说起那天的事情。木惠道：“我本来没想对他怎么样，只是有人说，这个温驸马其实并不是真心要替我们解决问题，他只是在为了之前毁堤的事情到处问人，想多抓几个人进县衙大牢砍头的，我听了这话才生了气，去找他质问……”
“然后呢？”
木惠抓了抓头：“我去了后，才进门，不知怎么就人事不省的，等到醒过来，却发现地上只有他的尸体了，我想去扶他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也都受了伤，身上也有很多血，正不知该怎么办，外面又有那些官来了……他们以为是我杀了温大人的，可是我、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到底是不是我。”
康跃看看手指上的那一点带着青苔的石块，想了想，仍是拢在掌心里。
木父说道：“官兵让把杀害温大人的犯人交出去，但是之前因为毁堤等等，宅子已经给捉了百余人了！所以这次……”
阑珊道：“明白。先叫人把他仍旧看管起来吧。”又问木惠：“对了，是谁跟你说温侍郎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木惠没有回答，却回头往人群中打量了一眼。
族中人把木惠带了出去。
飞雪道：“在路上颠簸了四五日，先找地方歇息会儿吧。”
木父忙道：“已经准备了房间。让小女带大人前去吧。”
阑珊才要转身，又想起一件事，便问木父：“有个问题颇为唐突，希望族长不要介意。”
木父道：“是何事？”
阑珊回头看向祠堂之中，问道：“那幅图……”
“哦，是我们所供奉的山神。”
“为何供奉如此山神？”
族长说道：“我们祖先原本是从黔地迁居过来的，山神也是黔地那边才有的，我们祖先当时来至此地，在寨子外的路上冻饿的快要死了，模糊中好像看到山神在前面出现，祖先才起身追随，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了这片福地，祖先知道是山神的指引跟庇佑，才叫高人画了这幅图一直供奉。百年来，从原来的几户人家渐渐地成为现在四五百户，过三千人的大寨子……这一切都是山神荫庇，山神当然也一直都作为我们的供奉神明，供在祠堂之中。”
阑珊问道：“山神是否名为异觉？”
木父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阑珊笑了笑：“家父曾经路过黔地，也曾有过遭遇山神的奇遇，在他的一本书册之中曾经记录过此事。”
木父盯着阑珊，脸色复杂，终于他转身走进祠堂之中，跪倒在蒲团之上，喃喃低语起来。
其他在祠堂内的族人也纷纷地向内跪倒，双手合什低语起来。
西窗不解：“他怎么了？”
木恩在旁边说道：“父亲是在感念山神，觉着是山神的指引才把舒司正带到这里来的。”说了这句道：“我带你去休息，是我原先住的房间，很干净。”
这里的房屋，倒像是计成春在册子里记载的，都是风格独特的竹木吊脚楼，一层离地，因为此地地气潮湿，常常有蛇虫出没。
木恩引着阑珊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果然宽敞干净，窗户跟门上都挂着香包，窗外是大片的芭蕉叶子，再远处就是层层稻田，以及山峦跟蓝蓝的天色，风景如画，且很有些异族风情。
阑珊在木床之上半躺倒，缓缓地吁了口气。
来之前，她曾想过，既然四年没有新生儿，为什么村民不选择迁居。
直到亲眼看到这村寨的规模之大，以及在祠堂看到异觉的供奉神像。
对他们而言，这里是异觉所指引的福地，自然不会舍弃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而且三四千人的规模，要迁居又能迁到哪里去？
而且毕竟生育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这四年之中，他们原本当然也是满怀希望的，一日一日满怀希望的等待，直到所有的等待变成了绝望的怒火。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温益卿没有死，他又去了哪里？
还有言哥儿，对了，言哥儿……是跟温益卿在一起吗？还有姚升。
阑珊抬手轻轻地抚着肚子，小家伙今日格外的安静，整天没怎么动过，这让阑珊有点惴惴的。
她稍微歇息了片刻，便对西窗说道：“你到外头说：劳烦康大人他们，一要出去送信给外头的州府官兵，告诉他们温侍郎并没有死，让他们即刻撤兵。另外，告诉木恩姑娘让她多派些人四处找寻温侍郎跟言哥儿他们。最好拜托康大人他们也去找，毕竟他们是锦衣卫，找人是行家。”
西窗叹道：“我不想跟你说就是怕你操心，你反而还记挂着，康大人早派人往外送信了，另外也分了人手在村寨中搜寻温侍郎的下落了。你想到的他都想到了。”
阑珊才笑道：“怪不得五哥派他们来。果然很精明强干。”
西窗却问：“小舒子，这里的事情有点邪门，你能解决吗？我总觉着来这里不是个好主意。”
阑珊道：“既然来了又说什么呢。”
西窗看着她的肚子：“你有没有觉着怎么样？”
“嗯？”阑珊一怔，继而心跟着跳了跳：“我、我没觉着……你帮我听听？”
西窗跟她目光相对，突然意识到什么，忙轻轻靠在阑珊肚子上贴耳听过去。
阑珊问：“听见有动静吗？”
西窗拧眉又听了会儿，突然“哎吆”了声，捂着脸坐起来。
阑珊紧张地问：“怎么了？”
西窗笑道：“倒像是在我脸上打了一拳，小世子精神着呢！”
阑珊愣了愣，也笑了，这才放了心。
这夜，木恩的母亲煮了酸木瓜炖鸡给阑珊吃，阑珊尝了口，倒是酸鲜的很，适合她的口味。
正吃了两口，就听到楼下有仓促的脚步声，依稀有个声音叫道：“爹爹！”
阑珊以为幻听，西窗道：“怎么听着是言哥儿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听楼梯上一阵响动，不多会儿，一个小孩子在门口出现，果然是言哥儿，他穿着本族的粗织服装，就如同个本地的小孩儿般。
当看见阑珊的时候，便惊喜交加地跑上来抱紧了她：“爹爹！”
身后是木恩走了进来，说道：“我们村子的茼嫂早上在山下溪流边发现的他，因知道是温大人带的孩子，怕给人看见了对他不利，才藏在家中的。今日知道是工部的舒大人来了，这孩子又说舒大人是他家人，才肯放心把他交出来。”
阑珊眼睛也湿润了，揉着言哥儿的小脸：“怎么跑到溪流那里去了？你……温叔叔呢？”
言哥儿靠在阑珊怀中，才哭道：“温叔叔跟姚叔叔在洞里出不来，要死了。”
阑珊正听的心惊，言哥儿突然伸手到怀中掏了掏，找出一样东西来，攥在手心送到阑珊跟前：“温叔叔说要我把这个给爹爹，说爹爹看了就明白了。”

第239章
言哥儿张开手，在他的手掌心里竟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般的东西。
阑珊接了过来，捏着看了半晌，微黑，又有些亮晶晶的，应该不是单纯的石头，像是……什么矿石之类的。
但阑珊对此并不算十分通晓，也瞧不出别的玄机。
当下问木恩是否见过这种东西，木恩也摇了摇头。
阑珊心里打算等明日传工部相关的人再来验看，只是温益卿说“看了这个就知道”，却不知到底何意。
此刻外间飞雪进来道：“之前这孩子遇到了鸣瑟，已经指点他们往温侍郎遇险的地方去了，康跃也派了人紧急前往了，有消息会及时回报。”
西窗听了有些紧张，生怕阑珊情急之下也要赶去。
不料阑珊垂眸看着安静的肚子，想了片刻道：“有康大人从中行事，自然是妥帖的，我们便静候佳音吧。”
西窗这才松了口气，替她把那块小石头接过去，放在桌上的那叠书上。
阑珊又定了定神，便搂住言哥儿，询问温益卿是怎么把这东西给他，又是发生了什么。
言哥儿虽然聪明，有些事情却很难说清楚，只是把自己所见告诉了阑珊。
按照言哥儿所说，是前天温益卿跟姚升带了人出去，自然是为了实地勘察，本来温益卿要把言哥儿安置在村民家里，姚升却主张带上他。
言哥儿对此很是感激，对阑珊道：“多亏了姚叔叔帮我说话，温叔叔才肯带我的。”
阑珊听到这里心中有一个疑惑。
这疑惑是从飞雪告诉她言哥儿跟了温益卿南下之时就有的，那就是阿沅向来疼爱言哥儿，轻易是不肯让他离开身边的，而且对方又是温益卿。
为什么阿沅竟一反常态同意让言哥儿跟着温益卿，只是小孩子未必知道，就也不必多问，只等以后见了阿沅再说罢了。
言哥儿继续说：“我们到了后山，找到了一个坑洞，放了绳索下去，到了下面，阴森森的有些黑，姚叔叔突然跟我小声说要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他让我先到前面去等着，捂着耳朵数到五十个数才能放下，……还得等他说可以出来才叫我出来。”
阑珊怔住：“是吗？”
言哥儿道：“是啊，姚叔叔人很好，所以我就听了姚叔叔的话，悄悄地跑到前头躲了起来，然后……似乎听见姚叔叔跟温叔叔在说什么，然后好像还有别的人，不知是谁大叫了声，吓得我一哆嗦差点捂不住耳朵了。”
阑珊听着言哥儿用有些童稚的声音说这些话，心怦怦地跳的加快，忙问：“后来呢？”
言哥儿道：“后来我数完了数，又等了一会儿，才见姚叔叔跟温叔叔一块来了，只是温叔叔居然换了衣裳，姚叔叔身上沾着很多血，我不知道怎么样，姚叔叔安慰我说不是他的血，只是……只是杀了一只耗子沾上的。”
阑珊听见姚升跟温益卿一块儿重又出现了，那颗心才又放实落。言哥儿说道：“然后我们就一起往里走，走了半天越来越黑，姚叔叔有些生气似的，我听他说什么‘老姚精明一世，没想到也有给人玩的一天’，又温叔叔说‘谁能料到他们那么狠，还要斩草除根呢’……之类的话。”
阑珊轻轻地抚着肚子，本来她身上有些热，听到这里，竟微微觉着冷。
言哥儿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事情都说了。
原来他们越走越深，地下好像有水冒了出来，而且水越来越多，以至于温益卿把言哥儿抱在怀中，后来又给姚升接过去背在背上。
他们手中原本有一个火折子还能用来照亮，越走那光芒就也越来越弱了，姚升道：“温侍郎，不如别往前了，原来这水只到脚脖子，现在过膝盖了，万一前面是条河，我们仨就都……”他到底顾忌言哥儿还小，就没说完。
温益卿没言语，姚升却突然笑道：“我忽然想起当初老江要去鄱阳湖的时候，我还不肯跟他一起去，因为我不会水，没想到老江在饶州驻扎了似的一动不动，我却天南海北，一会儿跳雪山给毒蝎子追，一会儿又跑到这南边地方给毒蛇咬，还可能给水……若有个算命准的就好了，我一早答应跟老江去饶州。”
温益卿笑了两声，仍是没多话，只是举着火折子，在旁边的岩壁上摸来摸去的不知做什么。
言哥儿却道：“姚叔叔，江叔叔常常说你最能干，能者多劳，所以得让你多跑几个地方，多干几件大事。”
姚升本来很颓丧，又有些恼火，突然听了言哥儿这话却笑道：“是吗，那江胖子还肯说我的好话？”
言哥儿道：“当然了，江叔叔一直称赞你，还有爹爹也常常说姚叔叔为人最精明，认识的人多，是京城里最机灵的人呢。”
姚升忍不住大笑了两声：“小舒也这么说？”
言哥儿“嗯”了声。姚升叹息道：“唉，我倒是想念当初跟江胖子还有小舒一起在京城里相处的时光啊，只不过那段时光可是一去不复还了，如今大家天南地北的分开了不说，小舒又进了王府，当了王妃，别说是以前的相处，纵然是见一面儿都难了。”
温益卿正趴在岩壁上仔细打量着什么，一边听他们一大一话，听大搜姚升如此叹息，不由心头一动。
言哥儿问道：“爹爹还好吗？我很想念爹爹。”
姚升哑然失笑：“好孩子，以后见了小舒，不能再叫爹爹了，得该叫娘娘了。”
言哥儿问：“为什么呀？”
姚升也不知怎么跟他解释。
倒是温益卿说道：“不打紧，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叫她‘爹爹’，她依旧是高兴的。”
姚升才笑道：“温侍郎，你这么教孩子啊。”
温益卿道：“你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她不是那种人，而且……荣王也不是那种人。”
姚升本来在想，纵然阑珊不计较这些，那荣王呢？没想到温益卿竟这么说。姚升便一笑道：“罢了，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鬼地方出去。”
言哥儿却道：“温叔叔，你在看什么？”
姚升也正有些好奇，却听温益卿道：“这里的岩石有些古怪，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那是什么？”姚升问。
温益卿道：“我也拿不准，只看得出好像是某种矿藏。”他说了这句，把火折子递给言哥儿擎着，自己又找了会儿，终于从上头掰下了一小块，反复看了片刻，仔细地放在怀中。
三人又往前走了片刻，那水越发急了，而且凉的很，已经快没过大腿了。姚升越走越是胆战心惊：“温侍郎……”
温益卿道：“这应该是一条地下暗河，方才我观察过，并没有别的路，只是我留意到风一直是从前面吹过来的，证明前面一定有入口。”
姚升勉强安心：“你是工部的人，你比较有经验你说的算。”
温益卿笑道：“如今你也是决异司的人啊。”
姚升笑道：“打打杀杀我在行，要论起勘验地形之类的还得您来。”
如此又走了半刻钟，那水已经到了胸前了，虽然言哥儿是给姚升背在身上，却也仍是给水泡到了。
姚升差点儿就要绝望，甚至怀疑起温益卿的话，却听言哥儿叫道：“前面有光！”
一句话又让姚升升起希望，于是咬牙撑着往前又艰难地挪了一阵，那水快把嘴都淹没了，姚升只能让言哥儿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举着他。
温益卿回头看看两人：“你们先别动，我去探路。”
姚升忙道：“侍郎小心！”
温益卿答应了声，摸摸索索往前而去，又过了一刻钟才回来，脸色略有点泛白。
姚升一看这架势就心生不妙之感，忙问如何，温益卿道：“前头的水越发深了，只是头顶上的确有个洞口，但是很小……”
姚升道：“多小？出不去？”
“咱们是出不去，且太高了，”温益卿咬了咬唇，“而且不知前头水有多深，太危险。”
姚升在这冷水里半晌，本就难熬，听了这话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温益卿忙扶着他：“我来背着这孩子吧。”
言哥儿突然道：“不用背我，我自己走就行，我会游泳。”
三人里，却只有言哥儿一个小孩儿会游泳，姚升虽知道不是时候，却仍是忍不住笑了：“哎呀，我老姚发誓，若是能从这里活着出去，我一定也要学游泳。”
温益卿把言哥儿接了过去，言哥儿道：“游泳很简单的，江叔叔教我的，只要别乱动，稳稳地，水自然就会托着你呢。”
姚升突然想起江为功从鄱阳湖漂流到信江的传奇故事，不由又哈哈大笑起来，只他忘了自己在深水里，猛地便吞了一口冷水，他忙吐出来，又还仍是笑着说道：“我倒是忘了这件事，说起被水‘托着’，江胖子他可是极有心得的！”
温益卿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由也笑了。
此刻，言哥儿正在水里张手舞脚的给他两个做示范，温益卿看着这孩子如同游鱼般敏捷的样子，突然间灵机一动：“那个洞口，言哥儿或许可以试试。”
两人飞快一合计，便又往前而去，果然比先前明亮许多，但是水也的确更深了，眼睛在水面半隐半现。
而在头顶大概一丈开外的确有个小小的洞口，看着仿佛比人的头要大一点点。
温益卿把言哥儿举在肩头，稍微的试了试，还差一点点，咬牙往前走了几步，却给那水流推动几乎不慎跌倒。
姚升忙道：“我来吧！”自己把言哥儿接过去，吩咐他踩着自己肩膀。言哥儿颤巍巍地站住叫，抬手往上，果然可以碰到那洞口了！
温益卿松了口气：“小心！”
只是毕竟太过高了，言哥儿又是小孩子，体力不支，试了两次都没有爬上去，却摔入了水中，幸而他会游泳，才又有惊无险地扑腾到两人身边。
姚升道：“不成啊，再这样下去，大家力气都耗尽了。”
温益卿把言哥儿抱入怀中，又让他到自己肩头上坐了。他仰头看着那洞口，若有所思的。
过了一刻钟，温益卿道：“姚大人，刚才言哥儿试的时候，我看的清楚，他生得瘦小，的确是能从这洞口爬出去的，为今之计就是把他送上去，如今我有个法子，需要咱们三个人一起。”
姚升问：“怎么样你说。”
温益卿道：“前方的水的确更深，这样，我在最底下做踮脚，你踩着我，把言哥儿送上去！”不等姚升反对，温益卿又道：“你有轻功，之前无法使用是因为人在水底借不到力，你踩着我，还能借力，只要咱们配合妥当，就能顺利把言哥儿送上去，这段时间里我尽量憋气，也是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姚升担心的正是他最后的话：“可……”
“这水位不知能不能随时变化，耽误下去，只怕凶多吉少，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姚大人，你觉着呢。”
两人说话的时候得仰着头，这样才不至于让河水蔓延到嘴里去。
目光相对，姚升也知道这的确是唯一的法子了：“好。不过我在下面，你踩着我送言哥儿。”
“不行，”温益卿反对，“姚大人武功好，才能踩得稳，而且臂力也佳才能行事，换了我是不成的。”
姚升无言可对。
温益卿又对言哥儿叮嘱了几句：“你姚叔叔会尽量送你上去，你一定要抓住机会爬到上面那个出口，然后不管怎么样都要爬出去，找到人告诉他们……”
姚升听到这里道：“按照时间推算，小舒他们一行快到了。好孩子你记着，一定要找可靠的人，别遇上了坏人，把你都害了。最好是你爹爹他们到了，你一定要找他们来救我们，知道吗？”
言哥儿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姚叔叔跟温叔叔不能出去？那我也不走。”
温益卿道：“那洞口太小，只有你出去了找人来，才能救我们出去，你若不走，三个人都会有危险，所以你一定要走，而且一定要安全地找到人，清楚了吗？”
言哥儿泪汪汪地看着两个人，突然张手把温益卿抱紧。
温益卿一愣，任凭孩子搂着自己的脖子，身体之中仿佛有一股战栗之意，半晌他才轻轻地拍了拍言哥儿的背，又在他头上摸了摸，微笑道：“你是最能干的好孩子，别让我们失望，你爹爹也在等着你呢。”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就从怀中找到那块小石子：“把这个拿去给你爹爹，她会明白的。”
说完后，温益卿让姚升抱着言哥儿，准备行事。
三人挪到前头那洞口之下，温益卿的口鼻都没在水中，他同姚升交换眼神，便屏住呼吸矮身没入水里。
姚升把心一横，踩上他的肩头，温益卿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刹那间慢慢起身，姚升也随着缓缓往上，很快同那洞口接近了。
姚升尽量把孩子往上一送：“去吧！”
言哥儿抓住机会奋力爬向洞口，就在他拼命的手脚并用往洞内钻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姚升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洞口太窄，言哥儿回不了头，只听见姚升说完之后，背后就响起了巨大的水花。
阑珊从头到尾听言哥儿说完，人在竹榻之上，却也仿佛浸在冷水之中。
言哥儿说完，眼睛也红红的有泪涌了出来，他擦了擦泪：“爹爹，温叔叔跟姚叔叔不会有事吧？”
阑珊道：“不会，他们又聪明，又能干。很快就会给救出来了。”
言哥儿似乎安心，靠在阑珊怀中，过了片刻却又小声道：“爹爹……”
“什么事？”
“温叔叔、真的是我亲生爹爹吗？”
阑珊愣住，低头看向言哥儿：“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言哥儿仰头道：“先前送我出来的时候，姚叔叔说的。我也没听仔细。”
阑珊闻言心头悸动，姚升当然不是那种造次莽撞的人，选在那个时候告诉言哥儿真相，应该是担心自己跟温益卿再也出不来了吧，所以得让这孩子知道……也不至于让温益卿白死。
她鼻子一酸，却不敢在言哥儿跟前流露别的意思，只道：“本来想等言哥儿大一点再告诉你，不错，温侍郎的确是你的亲生父亲。”
言哥儿还小，大人那些情仇纠葛，如此复杂，连阑珊自己理起来都觉匪夷所思，何况是他。便只捡着他能懂的话，同言哥儿解释了一遍，才哄着他睡了。
阑珊自己却并无睡意，此刻康跃的人应该还在找寻温益卿跟姚升，言哥儿虽童言童语，但阑珊却也深知那两个人的处境何其危险。
而且让他们置身险境的，另有其人。
阑珊叫西窗拿了两本书，借着灯光翻看了片刻，不知不觉困意袭来。
模模糊糊中，阑珊似乎看到了一头银白色的豹子，那是异觉，白天在山寨祠堂内见过的。
它站在高高的山崖上，仿佛正在睥睨着什么，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底下却是阑珊进寨之后看到的田寨风光，风景如画，恍若仙境。
正在此刻，异觉纵身一扑，竟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阑珊猛然一惊，却又觉着热气扑面，她定睛一看，却见异觉所落之处，竟是火红一片，像是铺天盖地的烈焰！
“快出来，出来呀！”阑珊忍不住大叫。
异觉立在那火光之中，却并不像是惊慌要逃的样子，突然，烈焰幻化成无数的蛇虫猛兽，尽数向着异觉扑去，情形十分危险。
异觉丝毫不惧，怒吼一声，纵横腾挪，利爪利齿所到之处，将那些蛇虫都抓成碎片！
阑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满心震撼无法言喻。
地上的烈焰滚滚，四散蔓延，像是流淌的河水，阑珊却几乎有些受不了那种炙烤。
就在此刻，异觉转头盯着阑珊，竟是有条不紊地慢慢走了过来。
阑珊有些害怕，可对上它碧油油凝视的眼睛，心中却并非全是畏惧，隐隐地竟还有些期待似的。
她站在原地不动，正想伸手碰一碰他斑斓的脑袋，只听异觉猛地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扑到她的身上！
“啊！”阑珊惊呼了声，整个人剧烈地震了震，猛然醒来。
阑珊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是靠在床边睡着了，左手捏着那块矿石，右手握着那本《风物纪》。
西窗听了动静忙跑过来，言哥儿也懵懂地醒了过来。
“怎么出了一头汗？”西窗赶紧掏出帕子给阑珊擦拭，“是做噩梦了？还是觉着热？”
“没、没什么。”阑珊惊魂未定，左右看了看才略松了口气，又问：“是不是温侍郎跟姚大哥有消息了？”
飞雪立在门口道：“还没有消息，只是……”
还未说完，就听外间是木恩的声音道：“你们疯了，这是想干什么？”
隐隐地另外一个人道：“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决异司的舒司正，是假冒的！是朝廷想要拖延时间调兵来把我们一网打尽！”
木恩怒道：“你胡说什么，舒司正是我们亲自从荣王府请来的，你敢怀疑？你居然还要用五步蛇来害她！难道不知道她有小宝宝？简直是丧了天良，不怕山神撕了你们吗！”
阑珊听到“五步蛇”，“山神”等话，心头恍惚。
原来此刻，阑珊竟鬼使神差地想到方才梦中异觉撕碎毒虫的情形，是单纯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这个梦太奇怪了。
一念心动，肚子突然疼了疼。

第240章
阑珊深深呼吸，安抚言哥儿不要动，扶着西窗的手慢慢下地。
西窗道：“你干什么？外头危险的很，别出去。”
又小声跟她说：“还是康指挥使一早发现了寨子里有人不对，暗中做了提醒防备，不然的话要真给那些人趁虚而入可不知怎么好了。”
阑珊道：“我不出去，只是想在屋子里走一走。”
西窗扶着她走到门口停住，只听外头有个人说道：“五步蛇不是我放的，你别污蔑，我当然知道那女人怀着身孕，她大着肚子能干什么？还不是来应付我们的？”
木恩道：“你还狡辩！之前你拿着蛇哨在干什么？要不是我及时喝止了，你还在吹哨引蛇呢！舒阑珊是个女人，你一早就知道的，女人就会生孩子，有什么不对！就是因为我们这里的不对，才不顾她的身体强行把人请来……你居然说什么朝廷的缓兵之计？亏你想的出来！也只有你这样心地肮脏的人才会这么去想！来人！”
木恩唤了两个青年：“给我把他绑起来！”
那两个青年才要上前，被木恩指着的那人道：“你们敢动我？木恩，你是我的侄女，是后辈，你别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原来此人正是白天跟随在木恩父亲身边的一名族中长老。
木恩气的发抖：“以前我的确是当你是我的族叔，只不过你今晚上做的事情太叫人寒心了，我费心竭力的把舒阑珊请了来，你却要害她，你害的哪里是她，你是不想她解决了村寨的问题，你是在害村寨的女人，你是在害湄山村寨！”
周围闻讯而来的也有一些村寨的人，闻言都看向木长老。
木恩又道：“白天跟随舒阑珊的人告诉我说你的行迹可疑的时候，我还差点跟他们打起来，没想到是我自己瞎了眼，你竟真的是这种人，之前挑拨木惠说温侍郎是来闹事的人也是你！你不要以为木惠没说我就不知道。”
木长老才说道：“这还的确不是我……”
正在这时侯，一个声音道：“的确不是他，是跟着他的人告诉我的。”说话的人是木惠，却是给康跃的人带了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木惠道：“三长老，你真的是骗我的？温侍郎不是来捉人的对不对？你只是利用我，让大家以为温大人是我打死的，好挑动寨子跟朝廷打仗，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他说着把手中的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我本来也不信外头的人，直到看见这个，你怎么连我都不放过？居然要放蛇去咬死我灭口！”
借着火把的光大家看的很清楚，地上扔着的是一条五步蛇，还在地上微微扭动。
突然给木惠指认，木长老一时无话。
木恩道：“你总不能又说是外头的人故意放的蛇吧，谁不知道五步蛇最听你的蛇哨。也只有你才最擅长驱使这些蛇。你说清楚，温侍郎他们遇害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木长老给他们两个人如此说，眼神变幻，还未开口，木恩的父亲等村寨长老也急匆匆地赶来，询问发生何事。
底下湄山村寨的人争执之中，康跃等人站在二楼栏杆前，所带的锦衣卫跟王府精锐，除去寻找温益卿跟姚升的人外，剩下的底下四角皆有人戒备，楼上各处也都严防死守。
鸣瑟道：“康大哥不准备动手吗？”
“这种事得他们自己解决，只要别伤到舒妃娘娘，能不插手就尽量不去插手。”
鸣瑟道：“康大哥怎么看出他们有内鬼的？”
康跃道：“还记得白天在祠堂里，舒妃娘娘询问那木惠是谁跟他说的温侍郎是来拿人的？”
鸣瑟想起来：“那时他并没有回答。”
木惠虽没有回答，康跃却留心到木惠往族中长老众人处瞥了一眼，在镇抚司里的人本就是火眼金睛，康跃随着瞧了瞧，面不改色却心中有数。
他暗中提醒木恩防备着有内奸，那时候木恩还不相信，只是木恩也知道阑珊不容有失，晚上不仅也安排了自己信得过的族人，连她也守在阑珊门口寸步不离。
屋内阑珊听到这里，就知道天大的事情他们也能在外挡的风雨不透，很不必自己操心。当下便仍回到床边，把原先自己看的那本书捡起来，又拿着那块小石子翻来覆去的看。
言哥儿一时睡不着，看她回来便凑过来：“爹爹还看书呀。”
阑珊道：“乖，你睡吧，明儿醒了，你温……就回来了。”本是要说“温叔叔”，话到嘴边却又有些叫不出来。
言哥儿似乎察觉她为什么打了个顿儿，便怔怔的：“爹爹，你以后不会不要我了吧？”
阑珊一愣：“胡说什么？”
言哥儿有些忐忑，也有些黯然的：“我不是爹爹亲生的，爹爹也要生自己的小宝宝了，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阑珊才笑着将他搂着，道：“爹爹永远都是喜欢言哥儿的，就算生了小孩子，他也得叫言哥儿哥哥。”
言哥儿听了这句，才又转忧为喜：“我要当哥哥了！”说着便靠近阑珊的肚子，喃喃道：“宝宝你要乖啊。等你出生了后哥哥会陪你玩儿哦。”
阑珊揉着言哥儿毛茸茸的头便笑了。
屋外剑拔弩张，情形很是危急的，里头却笑语嫣然，犹如两个世界。
阑珊安抚了言哥儿，小孩子也心满意足的靠在她身边重又睡了。
外头的响声似乎也消了下去，应该是解决了。阑珊却没了睡意，因言哥儿在旁边，她怕惊动了，便低低叫西窗：“帮我把那本博物……不对，是《湄洲府库志》拿来。”
西窗道：“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个？还不赶紧睡呢？”
阑珊道：“我现在不困，看会儿书也许就困了，快拿来吧。”
西窗叹了口气，把几本书翻了翻，找出她要的来递了过去。
阑珊在来之前就翻看过这本书，对于湄山的地理图形心中已经有了大体的了解。
这湄山寨子三面环山，几乎就是群山拥抱之中，少有天灾人祸侵袭，算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且土地肥沃，一年种两季稻谷，蔬菜瓜果之类的也极为丰富，村寨里的人就算不跟外头来往也能够自给自足。
朝廷所建造的堤坝，就在湄山东侧山麓之下，原本是一条滦江，滦江沿着东山环绕而下，有一道小支流打村寨南面分了出来，正好可以作为灌溉之用。
为了让滦江丰富的水源也可以灌溉禹州西侧属地，四年前工部派人来仔细调查过，最后决定沿着滦江东岸的小溪流又修了一道水道出来，可以将滦江的水引流出去。
这本来是有利于民生之举，毕竟一来可以供禹州西部百姓们引水浇灌等，二来滦江的水流本就湍急，选择了合适的地点分流，也会减少暴雨季滦江水流暴涨的危害。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因此影响到了湄山村寨，从此便出了事。
阑珊看了半个时辰，眼睛虽是看书，心里也在想事情，连飞雪进来了都不知道。
她看了这本州库志，又让西窗把剩下那一叠书捧过来，翻来覆去，找了一本《禹州山经记》，却是记载禹州地方上所出的特产，曾有的矿藏等物。
阑珊随意翻看了几页，不觉着有什么可触发有用的东西。
正要放下，目光转动看向桌上的“小石块”。
心头怦然一动，阑珊愣了愣，忙又将那本山经拿了回来，匆匆翻了几页，终于找到自己想找的。
——“禹州西北，出花岗岩，曾开采锡矿，后废止。”
阑珊盯着那几行字，禹州在湄山的东部，它的西北自然就是湄山这一带。
锡是朝廷很重要的金属来源，若真的发现了锡矿，不会无缘无故废止，这上头记载的“废止”，应该就是矿藏给挖掘殆尽了才停止了。
但是……
阑珊盯着那小石头，慢慢地探手拿了过来，喃喃道：“原来，是这个啊。”
西窗正在旁边打盹，闻言清醒了几分，诧异地问道：“是什么？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是锡矿石啊……”阑珊皱眉道：“是锡矿。”
西窗揉揉眼睛跟着看了会儿，也没瞧出什么不妥：“锡矿？锡？我知道咱们王府里也有一套锡器……这个东西又怎么了？”
阑珊慢慢道：“这个东西，应该就是造成湄山寨子这里妇人无法生育的元凶。”
“什么？”西窗几乎跳起来：“这这怎么可能？这个东西是没有毒的啊。”
阑珊微微皱眉：“锡器的确是没有毒的，但是我记得曾经在父亲所留的一本古籍里看过——‘凡锡产处不宜生殖，故人必贫而迁徙’……对，温益卿一定也是想到了，所以才对言哥儿那么说。”
有一些矿藏的存在，的确会对人的身体产生奇怪的影响，比如《管子》“地数”记载，磁石矿会叫人精神恍惚乃至神智失常，又比如若是所居住的地方底下有暗河或者坑洞之类的话，也会造成人的体质出现问题。
阑珊起初并没有往锡矿上去想，直到给府志对于锡矿的记载触动，才想起曾在古籍上看见的那一句。
此时阑珊看着手中的锡矿石，心中已经知道了温益卿的意思，他应该也猜到造成湄山四年之中没有新生儿的原因应该就是地底下的锡矿。
毕竟禹州志里记载过在这附近曾有过锡矿，只是后来殆尽了，最直接的检验法子就是明日传工部相关的人，或者地方的工造之人来把这矿石稍微一检验就知道了。
但是如今，对阑珊来说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那就是若真的是锡矿作祟，为什么是四年前才没有新生儿，之前却好好的呢？
因为突然间解开了这个难题，阑珊越发没了睡意，又挑灯把剩下的几本书翻看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一直到过了寅时，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阑珊才朦胧着丢开了书，睡了过去。
而就在阑珊闭上双眼之时，外头鸣瑟走了进来，一看她睡着，便又轻手轻脚出去了。
飞雪忙跟着走出去：“有消息了？”
鸣瑟道：“找到了，温侍郎跟姚升两人，就在东边山下的岩洞里，只是他们熬了两天，姚大人又给蛇咬了，情形有些……不太好。”
飞雪的心一紧：“是、是吗？”勉强又问：“温侍郎呢？”
鸣瑟道：“温侍郎就是虚弱太过，没有别的大碍，如今正在回来的路上。”
飞雪很想去看看姚升怎么样，可又不放心阑珊。
鸣瑟道：“你去吧，我守着。”
飞雪张了张口，鸣瑟道：“天即将亮了，应该没什么别的意外了，何况康大哥他们也在。怕什么？”
飞雪这才感激地笑笑，把他的一握，纵身要走，鸣瑟忙道：“别走错了，叫木恩派个人带路。”
外头木恩一夜也没怎么睡，果然叫了一个贴身的女孩子让给飞雪带路，从山路往东而去，走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一行人抬着担架下山来了。
飞雪屏住呼吸奔上前去，担架上的人盖着被子，她也看不见是谁，忙奔上前，却看到一张格外苍白的水淋淋的脸，正是温益卿，人事不省的。
飞雪虽知道他只是虚弱太甚，仍是吓了一跳，忙又退后。
等这边人过去，第二个担架到了跟前，旁边的王府的侍卫道：“叶姐姐怎么出来了？”
飞雪顾不上说别的，只直着眼睛看去，却见担架上的人双眼紧闭，满面痛苦，脸色却有些发青的，飞雪冲到跟前：“姚升？！”
姚升不动，飞雪拍了拍他的脸，回头问：“他怎么样？”
那侍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道：“姚大人是给什么水蛇咬了……已经上了药，就怕中毒太久不大好治。”
飞雪的泪猛地冒了出来，又不愿当着人哭，只转头看向姚升，深吸一口气道：“你千万不能有事。”
她喃喃了这句，就听姚升道：“你怎么只会哭啊，好歹抱一抱。”
飞雪大惊，猛然瞪大双眼，却见姚升正望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当然不会有事，我还没娶媳妇呢。”
旁边那侍卫也忍不住笑道：“叶姐姐，不是我们故意瞒着，是姚大人叫这样的。”
原来姚升虽然在水里泡的半死，又给水蛇咬了，但他十分的强悍，给救出来后很快恢复了几分元气，一路上不停地问长问短。
飞雪赶来之前他正在询问侍卫有关她的事情，依稀瞧见是他来到，便开始装死，又叫侍卫替他打掩护。
此刻飞雪听了，气恼还是其次，更多的却只是难以形容的喜极而泣。
姚升见她只管瞪着自己不言语，便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你真生气了？别动怒啊，我告诉你，我先前在那水底下奄奄一息的时候，做梦还梦见你呢，还以为自己抱着你，正想亲一个，谁知睁开眼睛才发现居然是温侍郎，差点把我吓死……”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吽”地响声从山下传来，连绵不断，王府侍卫不知何故。
随行的山寨村民满脸凝重说道：“有大事发生了，这是在吹牛角号，召集人去祠堂。”

第241章
之前在飞雪走后，阑珊便惊醒了过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又开始不安生了，连着踢了她好几脚。
阑珊想到那个梦，总有些啼笑皆非之感，但是想起自己对于锡矿的发现，又觉着忧心忡忡。
假如真的是地底下的锡矿作祟，自然是要让这里的村民们尽快搬离。
但是他们若能够搬离的话早就走了，也不至于苦苦熬了四年。
因此阑珊知道，要说服村民们搬离必然困难重重。
正在出神，便听到外头木恩的声音响起：“好看吗？”
半晌，是鸣瑟淡淡道：“唔，还成吧。”
木恩笑道：“你别不承认，我知道是好看的。”银铃般的笑了两声，便走了进来。
阑珊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抬头看去，眼前不由一亮。
原来木恩今日已经换了村寨姑娘们的打扮，粗织的斜襟衣裳，用山花的花汁染成的很艳丽的绯红，黑色花边的百褶裙子，绣花鞋，露出半截光洁雪白的小腿。
头上戴着做工精细的银饰，闪闪发亮，行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她稍微的在嘴唇上点了些红色的花汁，整个人越发的娇艳欲滴。
阑珊才明白她方才在外头跟鸣瑟的对话是何意，然而看着木恩满怀期待的脸色，更加不忍说出自己的发现了。
但是这样耽搁下去，问题永远也无法解决。
“舒姐姐，听说你昨晚上看了整宿的书，我知道你心急，只是你毕竟怀着宝宝，要保重身体才行啊。”木恩眉开眼笑地说道：“我听我娘说你喜欢酸木瓜炖鸡，有孕的女人吃这个是最好的了，等你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就好了……”
她虽然还没成亲，却仿佛也想到了自己成婚生子的情形，脸上红红的，笑的很甜蜜。
阑珊张了张口，外头鸣瑟走了进来，说道：“工部的王主事跟兵部的郭郎中到了，要不要见他们？”
木恩见状很识趣地先站起来：“那我等会儿再来。”
阑珊在桌边落座，不多会儿王主事跟郭郎中都到了，其中王主事却是工部里昔日认识的，上前行了礼，垂手站住。
阑珊道：“劳烦两位大人赶来相见，实在是这湄山的情形复杂且又紧急。”
“娘娘客气了，”王主事忙道：“工部传了紧急公文，让一切都听从娘娘调配。”
阑珊知道是杨时毅从中安排，便点点头，又看郭郎中：“昨日的屯兵都已经退了吗？”
郭郎中道：“接到康指挥使传讯，便已经命人退了。”
“这就好。如今自然是以大局为重，”说着看向王主事：“工部的人在本地可发现什么吗？”
“这……当时本地村寨的人对我们大为不信任，且很有敌意，所以也并没有仔细查看，后来还是温侍郎主动留了下来。”
阑珊皱皱眉道：“温侍郎这般身份都肯留下实地勘察，怎么其他人反而格外惜命呢？”
王主事无法答言。
阑珊淡声道：“正因为你们心生退意，不肯认真深入，才不得真相，更加让温侍郎跟姚大人孤掌难鸣，几乎出事！”
王主事本来还想着阑珊是个好脾气的，何况同工部出身，念在昔日情分上她应该不至于怎样，而且毕竟是个女子，如今又进了王府，未必懂这许多，谁知听了这话，一时胆颤，忙跪在地上。
阑珊道：“等回了京，自会追究你的过错，但在此之前，你当尽量将功补过，你可愿意。”
王主事道：“下官遵命，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阑珊道：“你起来，看看这是何物。”说着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岩石，王主事起身靠前，仔细端量了会儿，试探着问：“像是……铁锡之类的矿石？”
这王大人在行事上慌里慌张的没什么章程，可对于矿藏方面显然是个好手，居然一看就知道是锡铁等物。
阑珊有点明白为什么杨时毅会派他来了。
当即点点头：“我派两个人领路，你带着工部的人往东边山脚去，到一处坑洞仔细探查后再回来报我。”
王主事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剩下郭郎中看阑珊这般调度吩咐，倒的确不是个柔弱女子的气度跟作为。
当下道：“不知娘娘对下官可也有吩咐？”
阑珊道：“跟随温侍郎一同而来的，还有刑部的一位大人，今日怎么不见？”
郭郎中道：“关大人先前受了风寒，正在湄县休养，一时不得前来。”
阑珊笑了笑：“原来如此。”
郭郎中见她不言语，便问道：“娘娘，下官有一事不解。”
“请说。”
“听说温侍郎原本没死？可是真的？”
阑珊道：“是真。”
“可是那具尸体又是怎么样？”
“是有人故意要借温侍郎的死来挑拨山寨跟朝廷的关系。”
郭郎中震惊：“是什么人这般胆大？”
正在此时，外头一阵吵嚷，原来是温益卿跟姚升回来了。
阑珊听到外头的动静，便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去，先看到前方的担架上，温益卿人事不省的脸，她的心咯噔一声，略有些窒息，幸而知道他无恙，才又看向后面。
姚升正在张望，给飞雪指点了后目光向上，看见阑珊的瞬间竟失声叫道：“小舒！”
阑珊一笑，见他迫不及待地要下担架，有两个侍卫过去将他架扶起来送了进门。
阑珊便跟郭郎中道：“姚大人回来了，我也是有许多疑问，且让姚大人来说罢。”
那咬了姚升的水蛇，幸而是无毒的，姚升一瘸一拐地进来，此刻已经回了神，还要行礼，却给西窗制止了：“姚大人，您能活着就谢天谢地，您身体有恙，别弄这些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把一碗热热的鸡汤递给他。
姚升大喜：“多谢小公公，真是贴心。”吹了吹，觉着不甚热，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姚升是个很机灵的人，见郭郎中在，他知道杨时毅跟兵部游尚书的关系也很好，郭郎中也算是游尚书的心腹，便道：“咱们这一行可谓危机重重。我也没想到居然会给人算计。”
郭郎中皱眉：“谁敢算计姚大人跟温侍郎？是这寨子的人？我隐约听说寨子里有什么内奸。”
姚升说道：“只是寨子的人倒也罢了，最难提防的是自己人。”
郭郎中越发吃惊。
姚升说道：“原本杨大人派了一位心腹陈大人佐助我，当时温侍郎要留下的时候他也一并留下，可偏偏次日给毒蛇咬伤，没有及时救治。那会儿我还只以为是意外。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勾结寨子里的内奸暗害了的。只为除去了陈大人好摆弄我跟温侍郎。”
郭郎中倒吸一口冷气：“勾结？是谁如此胆大？”
姚升苦笑道：“背后是谁嘛我是不知道，只是决异司跟随我的一个也反叛了，当时我跟温侍郎下了坑洞，他背后偷袭，只是被我反杀了。我见势不妙才让温侍郎跟他换了衣裳，又弄坏了他的脸伪装成温侍郎，果然有人将这尸首带走……后来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如今我们死里逃生，还要提防那些没现形的人暗中捣鬼。”
郭郎中愕然：“谁敢在朝廷大事上如此妄为？若是昨儿真的交战起来，可知后患无穷？”想到这个，极为后怕。当时他本来是不主张动兵的，但是其他人认为驸马给害了，等同于宣战，郭郎中也怕皇帝怪罪下来，因此才身不由己地同意了。
阑珊听姚升说完：“姚大哥辛苦，不如且先去休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料理。”
姚升点点头，又看了看阑珊的肚子：“小舒，别太操劳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又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老改不了口。”
阑珊笑道：“哪里就计较这些。”让飞雪陪着姚升先出门去了。
中午时候王主事带人回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有些污渍，官袍也脏了，身后的人抬了满满两竹筐子的矿石。
他进门的时候就难掩脸上惊喜之色，道：“是锡矿，是难得的原生锡矿。”
此刻木恩等留守此处的山寨众人因不知怎么样，都围着看，有人拿着那锡在手中举着，不知是何物。
阑珊见他确认了，便道：“可知多少？”
“很多，很多……”王主事喜形于色：“那坑洞很长，我试着叫人凿了，矿石也极厚。”
得了这片丰富的锡矿，对于朝廷而言自然又是一项珍贵的矿产，不管对工部还是户部都是极为有利的好事。
但阑珊就没那么高兴了。
她早就料到这片锡矿面积一定不小，否则也不会造成山寨的的妇人们四年不能生育。
但当务之急要做的，就是如何把这件事告诉山寨的人，以及如何说服他们搬迁。
正在此刻，有一名山寨村民来到：“族长请舒司正去祠堂。”
早在先前听到牛角号响，就知道一定有大事，此刻大概是商议妥当了。
阑珊站起身来，吩咐王主事：“抬上这些东西。”
一行人缓步往祠堂而去，祠堂内外都站满了山寨的人，见他们来到便让开一条路。
木老先生站在山神画像下，见王主事的人把竹筐放在院中，便问道：“这是什么？”
阑珊垂眸：“是锡矿。山寨的女子之所以不能有孕，就是因为地底下富含的锡矿。”
木老先生愣住了：“什么？”
其他的人也都吃惊地面面相觑，木恩也诧异道：“舒司正，你说的什么？因为这些东西妇女才不能怀孕？为什么？”
阑珊道：“锡矿会影响人的体质，《耳谈》中记载——凡锡产处不宜生殖，故人必贫而迁徙。意思是有锡矿的地方，对于生育是十分不利的，当地一定会人丁稀少，最终……被迫迁徙。”
其他人还在发呆，木老先生已经听懂了，他吃惊地看着阑珊道：“你说迁徙？你是让我们离开湄山？不行！不行！”
他一连说了两声“不行”，突然有一位长老道：“舒司正，你说的倒像是颇有道理，又抬了这两筐子不知什么东西的，莫非是想糊弄我们吗？要是真的像是你说的一样，为什么四年前我们村寨毫无问题，如今却是这般呢？难道原先这锡矿影响不到我们？还是说原先这锡矿不存在，现在却又存在了？”
这话正中症结。阑珊本来也为此事而困惑，且也没想到头绪，突然听这长老反问，突然心头一动。
“你说什么……”阑珊皱眉问。
木老先生也听的清楚，当下道：“不错！如果真的是锡矿的原因，那锡矿一直都在，为什么四年前都好好的，可见这些是糊弄人的话！”
人群中听了，有人道：“昨儿木长老说她不是决异司的舒司正，是假的，难道真的是来诓骗我们的？”
康跃等原先在旁边静静听着，并未干涉，直到现在，才往阑珊身边走了一步。
却见阑珊皱眉似乎在想什么，并没理会底下人的议论纷纷。
“说啊，为什么不说话了！”
“什么锡矿，就是故意骗我们的！谁信你们！”
“她是假的，是假的，朝廷要害我们！”
木恩夹杂在其中，虽然并不怀疑阑珊，但是看到族人们这样激动，何况那锡矿的说法，也的确让她惊心，若真的是阑珊所说，那么他们就要搬迁了，如何舍得？
而且同样的锡矿，为何是四年前没事儿，四年中就这样了？木恩一时也不知该相信谁了。
康跃对鸣瑟道：“待会儿若是动手，你先带舒妃娘娘走，我们护卫。”
山寨人多，又擅长五毒等，防不胜防。鸣瑟一时也紧张起来，手按剑柄，但是看阑珊，却见她丝毫都没留意别的，只是微微地蹙着眉，异常安静地不知想什么。
“说话啊！给我们一个解释！”
“骗人的，你不是决异司的舒阑珊！”
正在湄山山寨的人正步步逼近的时候，突然“吽”地一声牛角号响，瞬间现场鸦默雀静。
这牛角号只能在重大事情发生之时才会给吹响的，此刻却不知是谁如此大胆，众人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听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她的确是决异司的舒阑珊！”
话音刚落，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慢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许多寨民都诧异地看着，不知何人，只有木老先生跟身边几位长老盯着，其中一人道：“是小姑姑！”
木老先生睁大双眼，忙迎上去：“真的是姑姑！”
阑珊还没回过神来，倒是鸣瑟、西窗跟飞雪不约而同的心中一阵高兴，原来这老婆婆竟是之前离京的陆婆婆！
只是陆婆婆没有理会木老先生，也没有理会他们三个，只是径直走到阑珊身边，握住阑珊的手道：“傻孩子！”
阑珊给惊了惊，才终于醒神，猛地看到陆婆婆在跟前，还不知怎么样，她震惊地看着陆婆婆：“您老人家……”
陆婆婆却皱眉责备地说道：“你都没觉着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阑珊还是呆呆的。
陆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一顿：“快……拿厚厚的被子来！”
大家都摸不着头脑，木老先生反应最快，虽不知如何，却忙催道：“快去拿！”
陆婆婆又看阑珊脚下：“来不及了，你——”她对着最高大的康跃一抬下颌：“抱她到祠堂里，其他人的回避！”
康跃早在陆婆婆目光转动的时候就也随着看过去，却见阑珊裙边有些微微地透明水渍，他顿时想到了什么，当下陡然色变，此刻忙道：“娘娘得罪了！”举手把阑珊轻轻地打横抱起。
西窗鸣瑟飞雪等毕竟没有经验，西窗更是叫道：“婆婆，你干什么？”
鸣瑟却看到阑珊裙下湿了的一片，浑身一颤，忙迈步跟上。
康跃抱了阑珊进了祠堂，陆婆婆转头看看，指挥鸣瑟飞雪把布幔拽下铺在地上，才叫康跃将她放下。
阑珊在给抱起来的瞬间才突然觉察到肚子正在莫名的隐痛，此刻不再像是先前一样专注去想事情，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我……”
陆婆婆看着她懵懂而震惊的表情叹息道：“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西窗跪在她跟前，双手不知要往哪里放：“我的天啊，这这是要生了吗？可可是还不到月份……”
陆婆婆道：“没有生在路上已经是造化了！”
西窗还在做梦似的叫嚷道：“不不行啊，没到月份怎么能生？小舒子你先忍一忍！”
他举手在阑珊的肚子上轻轻地推了推，似乎想阻止早产的发生。
阑珊正在觉着西窗的话很好笑，才一笑，肚子的抽痛顿时排山倒海，她忍不住惨叫了声。
陆婆婆叹道：“这会儿知道疼了？你原先想什么想的那么专注，连羊水破了都不晓得？”
阑珊深吸了一口气，疼的汗珠顺着鬓边滚滚而下：“我、我真的要生了吗？”她有些恐惧的，却仍道：“我正在想那句话……”
她想的是族中长老的那句——“原先这锡矿不存在，后来又存在了”。
“西窗！”阑珊突然大叫。
西窗握住她的手，六神无主：“我在我在，小舒子！别怕！”
阑珊道：“你给我拿那本……禹州图、不对，是……”她挣扎着拼命地想那本书的名字。
西窗目瞪口呆，连门口的康跃、木老先生等闻言都瞠目结舌。
陆婆婆正给她收拾裙子，又吩咐族中的女人去准备热水，剪子等物，听了这话，摇头笑叹息道：“这孩子真的走火入魔了。”
西窗流着泪道：“我的小舒子，你乖乖的吧！咱们好好地先生孩子成吗……”
阑珊深深呼吸，那股剧痛终于征服了一切，也成功地让她无法再想别的了。
她昏昏沉沉，目光散乱的时候，突然看到挂在祠堂上的山神的图像。
那银白色的豹子近在咫尺，如同那天晚上她梦境所见。
阑珊死死地盯着它，感觉山神异觉似乎动了起来。
慢慢地她的眼前重又是一团的血红，而山神异觉它便浸润在一团仿佛能够焚天灭地的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它的脚底下都是流淌的红色焰火，它仍是用碧油油的眼睛看着她，那种眼神，不是凶悍，也不是狠辣，而是有些温柔的。
莫名的，阑珊突然间就想起赵世禛，那是在跟赵世禛认识不久的时候，她曾经也觉着荣王殿下有点类似于异觉，锋利，冷酷，残忍的令人望而生畏，但却又有着自己的底线。
“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我？”阑珊看着那双泛起了异样温柔的绿眼睛，冥冥之中轻声地问。
这一次，山神异觉走到跟前。
它垂下脑袋，在阑珊的手轻轻地舔了一下。
然后它轻轻地在她肚子上蹭了蹭，额头的花纹很漂亮，动作柔和的令人心悸，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阑珊下意识地将它抱住。
刹那间，那原本矫健的银白色的豹子消失在她怀中。
极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震彻祠堂内外，这是四年来的第一声婴啼。
等候在祠堂之外的寨民们虽多，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家都痴痴地听着这清亮的婴儿啼哭，不知谁是第一个，湿润着眼眶合起双手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怀着一种类似神圣的崇敬跟难言的感动纷纷跪倒在地上。

第242章
祠堂的门是掩起的，光线有些许暗淡，只有桌上的长明灯还幽幽地亮着光。
那几个族中的女人已经是多年不见新生儿了，此刻看着那才诞生的小家伙乱蹬着小脚挥舞着拳头，听着他清亮的啼哭，忍不住都感动的流下了眼泪。
陆婆婆抱着那小家伙，脸上也满是慈蔼的笑意，道：“山神庇佑，是个很康健的男孩子！母子平安！”
这会儿康跃、鸣瑟、西窗以及木老先生等都在外头等候。
西窗毕竟最是关心情切，从阑珊呼痛开始他就慌了神了，又因为寨子里的女人在帮手也用不着他，他便给推到门外，从最开始就合着双手拼命地祈求神明庇佑。
直到听见婴儿啼哭，又听到陆婆婆这句，眼泪刷地便涌了出来。
西窗抹了一把泪，转过身朝着北边的方向跪倒，慢慢地磕了个头，哭着说道：“主子，小舒子跟小世子终于都顺顺利利的了……”
就像是九死一生终于熬到圆满，西窗趴在地上，哽咽的情难自禁，只差点儿就要放声大哭。
小世子的顺利诞生，恰逢其会，新生儿的啼哭如此纯净而珍贵，寨民们原先无法按捺的愤怒跟质疑也都在这声声的婴啼之中给抚慰了似的，不再像是先前那样躁动了。
陆婆婆抱着小家伙给阑珊看，那孩子的脸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的三分之一，难以想象，方才那样响亮高亢的啼哭是从这个小东西嘴里发出来的。
阑珊觉着惊奇，这就是她跟赵世禛的孩子？
突然有些像是在梦中，不太真实。
陆婆婆笑道：“你稍等片刻，我把这孩子抱出去给他们瞧瞧。”
阑珊“嗯”了声，陆婆婆便叫把门打开，抱着小世子走了出去。
之前因为知道阑珊生产在即，陆婆婆一声吩咐，寨子里许多妇人们都慌了，她们为了这件事都准备了太久，只是太久没有消息，如今见阑珊要生孩子，就如同自己家里有事般激动起来，有好几个飞奔回去，把家中早就预备了很长时间的襁褓，豹头帽，小孩子衣裳等都拿了出来。
此刻小世子身上裹着的，便是其中一位妇人一针一线，精心的亲手缝制出来带着豹头帽子的襁褓，真真的就如同是寨子里的小孩子诞生一样。
外头跪着的村民们激动起来，纷纷地涌上来查看，鸣瑟不由紧张的想要上前保护着，却给康跃拦住了。
村民们把陆婆婆围在中间，打量着那孩子的稚嫩清秀的小脸儿，有人惊叹，有人赞扬，更有无数的妇人见状，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更加泪流不止。
片刻，陆婆婆等众人都镇定下来，才说道：“这里头的人，的确是舒阑珊，在京城的时候，我就给她看过诊，在我离开京城的时候还跟她道别过。本以为这一生不会再见，谁知道偏偏又在湄山重逢，我是听说家乡有事，才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而舒阑珊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来，这冥冥之中好像是山神的指引……你们务必不要急躁，要安心听从她的话。”
原来陆婆婆原本是湄山的姑娘，她的哥哥正是木老先生的父亲，前任族长，为了在中原行走方便，才把“木”改成了“陆”，对他们湄山口音而言，听起来却没什么差别。
陆婆婆的地位尊崇，木老先生也不敢跟她犟嘴。
何况当看见小世子的时候，木老先生的心头软了，此刻就低着头道：“姑姑说的话我们是听的。可是真的叫我们搬迁……舍不得这块山神指引的福地不说，更搬到哪里去呢？”
陆婆婆道：“方才你们只顾乱嚷，何尝给过她继续说话的机会？舒阑珊不是那种会打官腔随便应付人的朝廷官员，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汉家的女子有身孕是何等小心的大事，她却肯跟着木恩不远千里地过来，是为什么？如今这小孩子都累的早产，若不是我在这里，这小孩子有个万一呢？她冒着风险不顾安危而来，你们却还质疑她。”
这一番话感人肺腑，寨民们都低了头。
而陆婆婆说完，那小世子好像也听明白了似的，哇哇地叫了几声，却并不是哭泣，倒像是在乱嚷什么。
寨民们听在耳中，却又分外惊奇，深觉这孩子的可爱活泼。
木老先生不敢再说别的，忙道：“都听姑姑的，舒司正才产下小世子，需要调养身体，我们就安心再等一等吧。”
众人跟着附和：“是，是，再等一等吧。”
也有人苦中做笑地说：“反正都等了四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天了。”
此后，把阑珊安置在木老先生家里，陆婆婆就近照看着。
阑珊毕竟身体虚乏了，昏睡了半天，到夜间才醒来，又喂着孩子吃了会儿奶。
那小家伙看着很瘦弱，可是动作极为有力道，看着虎虎精神，就是分外的爱吵，时不时地就要叫嚷或者啼哭。
幸亏阑珊身边的人多，西窗更是个不厌其烦的，竟是对这小家伙爱不释手，也是怪，这孩子一给他抱住，很快就能哄好。
这日天不亮，小世子又早早醒来，奋力吃了会儿奶，也不睡觉，便四处乱看。
西窗就把他抱了去，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地哄，一边哄，还无师自通地唱起了哄孩子的儿歌，他走到哪里，言哥儿也跟到哪里，倒像是他一人哄着两个孩子。
鸣瑟跟飞雪看的啧啧称奇，鸣瑟更是说道：“可惜啊，西窗若是个女人就好了。一定是贤妻良母。”两个人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笑。
若是以前西窗一定会抓着他反骂几句，这会儿却是一点也不在意，只顾抱着小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孩子清秀的眉眼，越看越是喜欢。
西窗满心的欢喜无处安放，将要满溢出来，忍不住道：“你们看，小世子长的多像主子，这脸，这眉毛，眼睛都是一模一样的。”
鸣瑟跟飞雪早也看过了，果然这孩子生着一双眼尾略挑的凤眼，再加上肤色很白，所以看着格外的漂亮精致。
言哥儿道：“弟弟长的真的很像是荣王殿下，真好看。”
“嘴真甜，”西窗夸了言哥儿一句，又道：“主子看见了指不定多高兴呢。这么可爱的小世子……你们看，他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看，像是能听懂呢，咦……”
他突然奇怪地叫了声。飞雪问：“怎么了？”
西窗说道：“刚才怎么觉着，小世子的眼睛有点……”
鸣瑟跟飞雪凑上来：“什么？”
西窗呆了呆：“没什么，是我看错了。”他转身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大芭蕉叶子，阳光下明翠欲滴的，笑道：“多半是这芭蕉的影子照进来的。”
阑珊休息了一整天，精神恢复了大半儿。
她先谢过了陆婆婆，又拜托她将木老先生请来。
因为知道阑珊身份特殊，木老先生等人只在门外站住了听候吩咐。
只听阑珊说道：“先前祠堂内那番话，我一直记在心中，大家的质疑其实也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已经找到了原因。”
木老先生忙问：“请问是什么原因？”
阑珊道：“我在禹州的地理书中看到原先禹州西北处曾有锡矿，后来便消绝了。”
木老先生道：“这件事我也知道，跟我们这里有何关系？”
阑珊想了一想，说道：“天上的云会变化形状，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但是人所不知的是，地底下的情形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地底下暗河的构造跟走向，坑洞的大小，存在或者消失，都是会发生变化的，我不知道这么说您会不会明白我的意思。”
木老先生皱眉：“我大概能够懂一点。但是……”
阑珊说道：“我知道最近有些传言，说是锡矿的存在跟朝廷修建水坝有关，其实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木老先生一惊，身边几人也窃窃私语。
阑珊继续说道：“滦江虽在地面之上，但也跟地底下诸多的暗河互相滋润交通，河流在地底下的变动，也会影响矿藏的分布，其实不止是河流，地层深处还有许多我们所不知的影响矿藏的东西。比如禹州记载之前锡矿消失，是在十三年前，所以地底下的矿床变动在那之前已经开始了，但是很慢，慢到人无法察觉的地步，矿床在地底向着湄山移动，但那时候影响还未造成，而且这种影响也不是一年一日能够产生的。所以，纵然四年前朝廷开建堤坝将滦江分流，也无法阻止或者改变地底下已经造成的变动。族长明白吗？”
阑珊尽量把话说的简单明了，木老先生依稀听懂了七八分：“这么说，跟堤坝无关？”
“是否有相应的关联，我也说不准，毕竟地底的构造太复杂，人所能探及的多半千分之一都不到。可也许其中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说不定。但不管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算没有堤坝，锡矿对于湄山的影响，也依旧会在。”
木老先生沉默了半天，道：“舒司正的话，我认真听了，您不愧是决异司的首任司正，这些话换了别的人也未必会敢说，也未必会想到。实不相瞒，其实早在这之前，族中就有长者曾经疑惑，觉着湄山东侧山麓似乎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是无人相信，也无人肯去留意，如今听了舒司正所说，应该就是地底下矿床的变动，引发影响了出来吧。”
几位长老自然也知道这说法，有人便点头。
阑珊颇为欣慰：“正是这个意思。”
木老先生又怀着一丝希冀问：“那么，既然矿床能够从无到有，那会不会从有到无呢？”
“有可能，但是需要时间，就如同先前禹州十三年前的矿床消失，到四年前湄山才出现异状一样。放在湄山这里，时间或许会更长，因为湄山有三面山，地底下的构造，岩石等等一定更复杂，阻力更多。”
木老先生本是怀着侥幸，觉着那矿床若消失了，湄山自然又恢复正常了，可听了阑珊的话，这个念头却又飞快打消了。
“这么说，是非搬迁不可了？”木老先生有些凄然的，“祖宗留下来的福地，就要放弃了吗？”
阑珊听到这里，便道：“所谓福地，之前也并非福地，而是贵先祖闯荡出来发现了的。故而在我看来，只要有人的地方，有家族血脉、适宜生长繁衍的地方，就是福地。……族长，搬迁不是抛弃，只要有人在，有信念在，山神依旧与你们同在，依旧会找到福地。”
说到这里，阑珊想起梦中所见的山神异觉，当时他立在高高的山崖上俯视着这片大地，也许，那是不舍。
但同时，或许也是告别。
木老先生听了阑珊的这几句话，眼中有泪涌了出来，连旁边的木恩跟几位长老，也颇为感慨唏嘘。
木恩擦了擦泪，忍不住说道：“的确，只要有人的地方，有咱们湄山血脉传承的地方，就是山神眷顾的福地。”
旁边一位族长皱眉道：“可是之前祖先搬迁来的时候，只有几个人，现在湄山上三千多人，如何搬迁，又往哪里去？”
这却是个难题。
木恩还未开口，里头阑珊道：“关于这个，我已经想过了。湄山村寨的寨民也同样是朝廷的子民，朝廷绝不会置之不理。我会尽快发紧急公文往朝廷内阁，请首辅大人奏请皇上旨意，到时候户部拨银子，工部出人，地方负责，为湄山村寨重新选择适合宜居的福地，配合你们再造村寨，重建家园。”
木老先生震惊：“真的、可以吗？”
身边众人也都流露半信半疑的表情。
阑珊道：“当然可以。”
大家还在不敢置信，却听有个沉和中正的声音道：“舒司正既然说了这话，各位只管放心。首辅大人已发过公文，让舒司正全权负责湄山事务。”
木老先生跟众人回头，却见身后站着的竟是温益卿跟姚升两人，说话的却是温益卿，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神情却沉稳不惊。
温益卿说罢，姚升笑道：“工部的温侍郎都发话了，自然是一言九鼎，而且舒司正是本朝首辅兼工部尚书杨大人的师妹，是户部尚书李大人的义女，又是荣王侧妃娘娘，难道她还做不了这个主吗？”
“原来舒司正的来头这样大，”木恩先喜欢的拍手笑道：“当然做得了这个主！”
里头阑珊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若没有异议，同朝廷接洽安排的事情让我，温侍郎跟其他几位大人来负责，至于向村寨寨民们的解释、安抚等事，就全靠木族长跟各位长老了，希望大家同心戮力，齐心为了湄山。”
于是木老先生等人便先行告退。
剩下姚升跟温益卿这才拾级而上，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呜呜哇哇的叫嚷声。
姚升先是一愣，继而笑道：“这是小世子的声音啊……好精神的小孩子。”
温益卿在他身边，因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脸色仍是苍白的，闻言竟有些迟疑，脚步也停了下来。
正在这时侯，有个小孩儿从里头跑出来，叫道：“温叔叔，姚叔叔！”自然正是言哥儿。
姚升一怔，在言哥儿头顶轻轻抚了把。
他看温益卿一眼，先行进门去了。
剩下温益卿站在原地，跟言哥儿面面相觑。
言哥儿仰头看着他：“之前我去看过温叔叔，你还没有醒呢，你都好了吗？”
温益卿双眼略有些酸胀：“都好了。多谢言哥儿，多亏了你机灵，及时报信，我跟你姚叔叔才能顺利脱险。”
言哥儿眨了眨眼睛，突然上前抱住温益卿。
温益卿一愣，却听言哥儿低低道：“你没事就最好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死了。”

第243章
温益卿垂头看着言哥儿，突然又想起当时在坑洞水中跟言哥儿告别时候的情形。
不知是否真的是骨血相关的原因，连心都有些情不自禁地丝丝悸动。
那会儿温益卿做出自己当垫脚石的决定之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就在顶着姚升送了言哥儿离开后，他也终于熬至强弩之末。
加上姚升最后那一借力，温益卿整个人窒息脱力，身不由己地往后仰倒入了水中。
此处的水本来就已经没过人的头顶了，温益卿又不会水，猛然跌入水中后便直接昏死过去。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必死的。
但是不管如何能送了言哥儿出去，对他而言就好像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一样。
谁知竟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此时此刻，温益卿迟疑着伸出手去，手掌有些微微发抖，最后终于落在言哥儿的头顶。
屋内姚升先看过了小世子，见那小婴儿肤白如雪，凤眼微挑，简直像是婴儿时期的荣王殿下，掩不住的俊秀出色。
他不由笑道：“小世子真是跟殿下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说到这里心头一动，见飞雪就在身边，忍不住便频频打量，虽没说话，却显然是在端详假如以后他们的孩子，会是长的什么样儿呢。
飞雪仿佛察觉他的意图，瞪了一眼，转身先出门去了。
姚升讪讪地回过头来，又见温益卿跟言哥儿没进来，他便走到床边，对阑珊道：“小舒，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当时送言哥儿出那坑洞的时候，我怕我们不能活着出去了，所以把温侍郎是他父亲的事情告诉了他……”
阑珊笑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也明白姚大哥为什么会这么做。”
姚升松了口气，陪笑说：“你不怪我就好了。”
阑珊道：“其实迟早晚也要告诉言哥儿的，这样阴差阳错而又顺理成章的，倒也好。”
说了这句后，阑珊又看姚升：“姚大哥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
姚升微怔，对上阑珊注视的眼神，姚升的目光有些闪烁，半晌他笑问道：“小舒指的是什么？”
等到言哥儿陪着温益卿进门的时候，姚升已经起身正欲离开。
言哥儿道：“姚叔叔你这就要走吗？”
姚升笑的心不在焉：“啊，叔叔还有点事要做。”说着便向着温益卿点点头，先出门去了。
温益卿看向阑珊，见她的容颜有些许憔悴，头上蒙着帕子防备风吹，只有目光依旧沉静宁和如许。
他一时却不知要说什么好，想要给“娘娘”行礼，又有些意兴阑珊的，不想要遵循那什么体统规矩。
倒是阑珊先道：“侍郎请坐吧，听说你的身体还未大好，何必急着就起来呢。”
温益卿后退一步，果然在桌边坐了，淡淡道：“多谢。”
阑珊道：“方才我跟木老先生等等的话，侍郎也听见了？不知觉着我所说是否有理？”
温益卿不置可否的一笑：“怪不得他们一直要你过来，若你早些过来，事情怕早就解决了。”
阑珊摇头：“倒也未必。或许可以说是机缘巧合吧。”
她这一行，峰回路转，危机之中却又不乏希望。倒像是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比如显示温益卿找到锡矿石，又是言哥儿死里逃生，在祠堂给愤怒的寨民攻讦的时候，却又是这个小家伙提前降临。
若不是这孩子的突然出世安抚了寨民们暴躁的心情，此后种种也未必会如此顺利。
阑珊打起精神，望着他道：“若不是你先叫言哥儿带了那锡矿石出来，我也想不到更多的。”
温益卿垂着眼皮儿：“我其实也不确定那是锡矿石，只是下意识地觉着你一定可以找到症结所在。没想到你果然不负所望。”
阑珊看出他虽然举止应答如同寻常，但精神气儿却极黯淡似的，倒像是对这些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略想了想，阑珊道：“先前我是为了安抚木老先生等人，才说我要写紧急公文往京城去，如今侍郎已经恢复，这公文自然得由你来起草。毕竟我并无官职，也不是特使，经由侍郎的手才算是名正言顺。”
温益卿抬眸：“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非常的刺心，可是又不能说别的，便只一笑：“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再说你是荣王殿下的侧妃，也是你把寨子的大局安定下来的，有什么不能写的。”
此刻言哥儿因见他两人说话，便先去看小世子了，跟前没有别人。
阑珊终于道：“你……是在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又为何怪你。”温益卿仍是淡漠地回答，转头看向别处。
阑珊道：“你是怪我知道了那件事后，仍是跟殿下……”
“我不想听这些，”温益卿皱皱眉打断了她的话：“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左右别人的心意。又何必多说呢。”
他站起身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下：“对了，忘了恭喜娘娘喜得麟儿。另外，奏折的事情还是您亲自写吧，至于我，我自然也会写公文递向朝廷，按照我所预想的，朝廷十有八九是会准许你的提议的，到时候工部自然得留下人在此地，不管是为了开矿，还是为了湄山寨民的迁徙，都要留妥善的人，我会向杨大人自请，留守于此。”
阑珊双眸微睁：“你……”他要撇下京城所有？留在此处？
温益卿又是一笑道：“我之所以主动请缨来此，就是想远离昔日的人跟事情，别的我做不成，离开总还是可以的。我也绝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
一想到京城，他就喘不过气来。
说到最后温益卿笑了笑：“这里倒也很好，不是吗。如世外桃源一般。”
说完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迈步出门去了。
阑珊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门口，缓缓低了头。
当夜，阑珊叫木恩找了笔墨给自己，斟酌了半宿，终于写了一封给杨时毅的书信。
写完之后夜已经深了，小世子已经睡了醒的闹了几次，大概是因为不在母亲身边陪着睡，所以闹腾的格外厉害。
西窗心疼的不行，逼得阑珊喂了一次奶，才又哄着睡了。
看着甜睡的小家伙，西窗满脸怜惜，低低地抱怨道：“真是亏了我的小世子，若是在京城里，这得多少奶水充足的奶娘们轮换着喂，吃多少吃不得呢，现在却只让小舒子亲自喂养。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叫我说赶紧走。”
阑珊听他碎碎念，却只一笑。
当初阿沅生言哥儿就是亲自喂养的，毕竟没有钱请奶母，所以阑珊也不觉着怎么样，毕竟这山寨里的女人多年无孕，自然没有奶水给小家伙喝，幸亏她们催奶的方子很好，倒也不至于饿着小世子。
阑珊索性就叫他拿了纸笔，就在毯子上铺开了，写了一封很简短的给赵世禛的亲笔信，这才封了起来，让鸣瑟转给康跃，让他安排人紧急送回京城。
因为木族长把湄山的情形同寨民们都告知了，又许多寨民因在祠堂亲眼目睹了小世子诞生的经过，无形之中，对于血脉传承的渴望在心中无比强烈的，就把原先的戾气怨气都打消了许多，加上阑珊的解释又很合情合理，所以除了少数寨民仍是有些不理解外，大部分的人还是听从了族长跟长老们的意见。
此日，原先朝廷所派的工部，兵部以及刑部的特使都来至了村寨之中，拜见了阑珊，其中就有刑部的那位先前病倒的关大人。
阑珊只是把自己的决定又同他们说了一遍，又说已经准备写信回京，也叫他们三人把自己的所见所感都写成折子递送回京，以便内阁能够把此地的情形了解的更加详细些。
阑珊也并没多说别的，吩咐过后便叫他们各行其是。
兵部的郭郎中其实早写了折子回京，毕竟之前调兵之事非同小可，差点儿犯下天大的错，他自然要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王主事的折子也是现成的，主要的是跟杨时毅汇报此地的锡矿之丰富等等，除此之外，满篇都是对于阑珊的赞扬之词，说她如何发现锡矿，如何安抚民众，让人心悦诚服等等言辞。毕竟矿藏对于工部来说是极大的利好，王主事自然喜形于色，欢呼雀跃的。
至于关大人，他离开之后正要出寨子，迎面却见姚升走来。
关主事止步笑道：“姚大人，听闻先前遇险，别来无恙啊。”
姚升道：“托关大人的福，总算是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
关主事问道：“我听郭大人说起来的时候，还不信呢，怎么就有人想要害温侍郎跟姚大人你呢？什么人如此大胆？”
姚升道：“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差点儿把命丢了。不过呢，寨子里的内奸已经给拿下了，只不过他们很是嘴硬，不肯招供背后的人是谁，我正要去跟族长商议把那内奸交给我，我的手段关主事是知道的，不怕他不招认。”
关主事呵呵笑了两声。
姚升又忖度道：“可知这些人害温侍郎跟我还不够，先前还想连侧妃娘娘也一并暗害呢，真是天大的胆子。落在我手中，定要先叫他们剥下一层皮。”
姚升说着要走，关主事忙道：“姚大人。”
“何事？”姚升止步。
关主事左右看看，见无人留意，才道：“借一步说话。”
姚升想了想，便同关主事往旁边的路上走去，沿路走了会儿，便到空旷无人之处，背后便是一侧深谷。
姚升笑问道：“这里可适合说话？”
关主事笑道：“这里颇为适宜。我是想问，先前是姚大人跟温侍郎在一块儿的？是姚大人想出了那用死尸假冒温侍郎的主意？”
姚升道：“这也是给逼得没有办法了，我怕寡不敌众，连我也要给害了。”
关主事瞥着他，突然道：“我还有一句话，姚大人临出京之前，莫非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
姚升的脸色一变：“你指的是……”
关主事盯着姚升的双眼，姚升道：“难道关大人你也是东……”他欲言又止，只笑道：“原来大家是同路人。”
“姚大人所说的同路人，我却不知何意。”关主事说。
姚升笑道：“关大人何必跟兄弟打哑谜呢，大家不都是为了同一个主子吗？”
关主事眯起双眼，道：“若真的是为了同一个主子，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姚大人居然会护着温侍郎。”
姚升道：“我倒是不想护着他，只不过你们连我也想除掉，是不是有些太狠毒了？”
关主事眼神一变：“此事我不知情，我只知道姚大人你出尔反尔，你是想要背叛太子殿下吗？”
姚升道：“我当然不敢。只不过，我从来都不是太子的人而已。”
关主事一愣：“你说什么？”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你、你就算不顾自己，也该想想得罪了东宫，你在京城的家人又该如何？”
姚升道：“我当然是想过了才决定这么做的。”
“什么这么做？”关主事很吃惊。
姚升仍是笑意不改，只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关大人，你不仁，我不义，是你们先下手害我在先，就怪不得兄弟如此了。”他说了这句之后，猛地举手在关主事肩头一推！
关主事大惊：“你……”
只来得及说了这一声，整个人便往后飘飘荡荡地坠入了底下深壑，那惨叫声也随之戛然而停。
而跟随关主事的两名随从听见动静，正要过来查看，冷不防身后窜出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勒住脖子，轻而易举的也解决了。
姚升下手之前已经观察过情形，确定无人发现，此刻便走到山谷前往下张望，以确认关主事已死。
“关大人，你这也是害人终害己……”
一句叹息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道：“你既然知道是这样，那还做这些事？”
姚升一惊，下意识地要握住刀柄，但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的时候，却又迅速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笑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一点儿也没察觉？”
在姚升身后的自然正是飞雪。飞雪盯着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姚升走前几步：“没什么，就是……情况有些复杂。”
飞雪冷道：“如果没有人授意，你不会用这种手段，是谁，是主子？还是……”
姚升眉峰一蹙，不过他倾心于飞雪，加上飞雪也不是外人，当下也不想瞒着她。
只是姚升在开口前又把周围打量了一眼：“除了你可还有别人在？”
飞雪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是黄雀，没有别人了。”
姚升笑道：“会不会还有老鹰？”
飞雪斥了声：“还不快说！”
“好好好，”姚升笑着安抚，想了会儿才苦笑道：“你刚才有没有听见我们说话？”
飞雪道：“听见了大半。”
姚升叹道：“你既然听见了就该知道，我跟关主事其实……在出京之前都‘受人所托’的。名义上应该算是太子殿下安插的棋子。”
飞雪方才听见的时候就已经惊心了，听姚升承认，更是深深皱眉，有些不高兴。
姚升忙又解释：“你不要误会，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而且当时的情形也不由得我不答应，因为太子的特使话语之中，是以我的家人来要挟的。”
当时姚升别无选择，虚与委蛇地听从了东宫的命令，随众来到了湄山。
起初山寨的人不满是驸马而来，闹了起来，却正合他们的意思，不料后来情形有所缓和，又得到消息，说是阑珊正往湄山而来。
姚升身边东宫的密探便传了指令，竟要他杀了温益卿，以挑起更大的事端，若是因为驸马之死引起战事就更好了，毕竟追究源头，是工部造堤坝引起的，就算舒阑珊赶到，也是回天乏术，无功而有过。
再加上杨时毅所派的陈大人给他们暗害，姚升知道山寨也有他们的内应，可谓防不胜防，就算自己拒绝，他们也有别的方法。
思来想去，只哄劝那人，骗他们要找个僻静地方动手以保证万无一失。
于是借口去探查坑洞的，几个人相继下去，他把言哥儿调开后，趁着那侍从不备，一刀杀了。
之所以要带着言哥儿，也是怕事情闹出来，留言哥儿一个在寨子里会有危险。
姚升杀了人又换了衣裳，朝坑洞上没下来的人道：“那个小家伙跑了，我跟这兄弟去追，你们先把温侍郎的尸体带走吧。”
他做戏做全套，把那死人的头脸往岩壁上一撞！又顺着伤口多砍了几刀，才让人吊了上去。
姚升早想好了借口，本想假装追言哥儿的，不多会儿就上去，只说那个随从掉进暗河找不到了。
谁知顶上的人更绝，将尸首抬走后，趁着姚升不备，猛地推了一块巨石下来。
若非温益卿见情形不对用力拉了他一把，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姚升这才知道对方是想斩草除根，但那大石头把坑洞都卡住了，出了也出不去，听到头顶上脚步声响，那些人才走了。
也正因为这样，才有了言哥儿转述的那一场，姚升跟温益卿的对话。
姚升说完了，苦笑着对飞雪道：“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才跟温侍郎演了这出戏，本想瞒天过海的先保住他们，谁知那些人更是技高一筹，不仅想我要温侍郎的命，且还要我的命呢？幸好我们命大。”
飞雪听完了这话，知道他没做对不起阑珊跟赵世禛的事情，才松了口气。
却又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留着他，等回京后好问他的罪？却反而私自行事将他杀了？你可知若是给人知道，你的罪名却是不容分说的？”
姚升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当然知道，只不过这个人不能留的。”
飞雪疑惑：“为什么？”
姚升叹了口气：“对我来说倒是没所谓，横竖是东宫跟工部、荣王之间斗法。我又不站东宫。但是对有的人来说……”他瞅着飞雪，不再往下说。
飞雪皱眉盯着他，突然想起昨儿他去见阑珊，两人秘密地说了很长时间的话。飞雪吃了一惊：“难道是小舒？”
姚升抬手堵住她的嘴：“有些事情，心里想想就行了，千万别说出来，也别记住。没有好处的。”
飞雪甚是惊心：“这、不可能。”
“小心点，”姚升见她靠谷边很近，便把她往身边拉了拉，道：“小舒当然不可能叫我杀人灭口，她只是让我想法掩盖住此事，但是最好的掩盖法子……”
他瞧了一眼旁边的深壑。
飞雪已经想通了道：“小舒……是为了东宫。不对，是为了太子妃。”
姚升叹道：“是啊，之前传来消息，说是荣王殿下负责弘文馆之事，引发朝野震动，荣王殿下身边巴结投靠的人自然也就多了，太子如何能够不着急？太子怎么样对小舒而言自然没什么，可小舒跟太子妃关系那样好，她当然不愿意在自己手底下闹出事情来，影响到太子妃。”
关主事是领了东宫的命令在这里乱局，若是事情揭出来，太子的情形当然更加不妙。阑珊一早就察觉言哥儿所说的坑洞之中的情形有些古怪，所以那天才当面询问姚升。
倘若她不知道，姚升自然不会主动告知，但她既然问了，姚升就绝对不会隐瞒。
故而对她和盘托出。
谁知阑珊的意思，却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姚升何等聪明，立刻猜出了阑珊是怕影响到太子妃。
两个人说完了此事，姚升叮嘱飞雪：“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的，记住了吗？否则只会让你自己难做。”
飞雪很清楚姚升的意思，如今的情形却又有点像是当初在京内，她给赵世禛派去跟随阑珊，夹在他两人之间，不知该更偏向于哪个主子。
当下点了点头。
此后，阑珊听从陆婆婆的建议，从山寨搬了出来，住在湄县县城中。
又在城中找了几个合适的乳母，不管什么时候小世子都能喝的饱饱的，西窗这才满意。
外头工部其他的人则跟山寨的工匠跟堪舆师一起，紧锣密鼓地先行寻找新的宜居之地。
半月后京城的回信也终于到了，内阁批示了阑珊所奏请的种种，一概照办，工部已经调派人手赶往滇南，户部的银子也很快会批下来，当地禹州以及湄县地方，全盘协助，不得有违。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回来。
因西北狄人作乱，太子奉旨前往巡边，不慎竟落入狄人埋伏。
有说已战死，也有说是给俘虏了，总之目前生死不知。
当时姚升正在给飞雪切木瓜吃，不停地撺掇她多吃，在听见这消息之后，手中的木瓜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半晌才对飞雪说道：“太子这算完了吗？这下小舒……不用再左右为难了吧？”
飞雪把剩下的半个木瓜甩在他头上，跳下地奔向阑珊的卧房，下意识地不想让阑珊知道这消息。

第244章
姚升捧着那半边木瓜，见飞雪这样着急，便笑道：“你急也没用，只怕早知道了。”
飞雪顾不上骂他乌鸦嘴，跑到阑珊卧房之外，却见鸣瑟抱臂立在外头，那回信的官员已经沿着走廊离开了。
两个人眼神一对，鸣瑟说道：“太子出事，她已经知道了，”
飞雪顿住步子：“怎么说的？”
鸣瑟道：“听说皇上本来是要派主子去的，是太子殿下主动请缨……才换了太子。”
飞雪哭笑不得。
只听里头西窗的声音隐隐说道：“你又干什么？才好好的歇了几天？”
飞雪闻声便忙入内，到了里间，见阑珊正要下床，她忙上前扶着：“婆婆一再叮嘱让你安安静静地过了月子，刚才本来不该让那人来见你的，其他的正经谋划还忙不过来呢，又多一件心事。”
阑珊道：“不做什么，只是想写一封信。”
飞雪立刻想到可能是给太子妃的，便道：“那你先不要动，我去研墨。”
等飞雪将墨汁研好了，阑珊却还没想到到底要如何开口，怎么去写这封信。从传信官员口中得知京城情形后，她很担心郑适汝，太子有事，郑适汝又怀着身孕，原先之所以让姚升把关主事处理了，就是怕回京之后节外生枝，没想到竟是人算不如天算。
阑珊想了半天，才终于写好了信，只说自己会尽快回京，让郑适汝留意保养身子，不要为别的事情烦心，太子的事也定会柳暗花明等等。
这封信才派人送了出去没两天，还在路上飘呢，阑珊却先收到了郑适汝的亲笔信。
阑珊大为意外，忙拆开看时，不由湿了眼眶。
西窗真抱着小世子在旁边探头探脑的想瞧瞧写了什么，见阑珊有拭泪之意，忙道：“不能哭！月子里哭的话会伤眼睛！”
飞雪忙拿了丝帕来，阑珊抬头忍着泪，片刻才懊悔的说道：“宜尔自己处境那样艰难，却还记着特意写信给我让我安心……我上次写信回京，都忘了给她报个平安。”
飞雪忙宽慰道：“上次你是为了公事，把湄山的情形写清楚了还难得呢，又怎么会想到别的？不要事事都去自责。”
西窗也道：“就是！而且太子妃向来心性缜密的，之前是没有出事，如今京城里出了这样大事，她当然怕你难上加难，才写信来解劝告诉。你要是因此而不自在，反而辜负了她的心意了。”
说着又把小世子往阑珊跟前凑了凑道：“小世子都不哭的。”
阑珊抬头，见小家伙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的望着自己，显得又精神，又好奇的样子，十分的可爱，阑珊才不由又破涕为笑。
西窗见阑珊好了，故意把小世子交给她先抱着，才出来悄悄对飞雪道：“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怎么太子妃都知道写信来给小舒子，咱们主子却一个字儿也没有呢？”
飞雪也想不通，便说：“也许是事情太多太忙了。如今太子又出事，指不定京内要怎么调度安排呢。”
西窗回头看了看里屋，见阑珊没留意，便又说道：“好好的太子殿下跑去巡边是怎么回事，如今还生死不明，你说倘若太子有个万一的话……”
飞雪很清楚他要说什么，便道：“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在一切定局之前还是不要擅自揣测。”
西窗答应了声，又问：“如今小舒子坐月子，不能擅自挪动倒也罢了，等她出了月子，咱们是不是就该起程回京？”
飞雪道：“现在温侍郎他们在外勘察地形，得找到合适的地方重建湄山村寨，这件事虽然不是小舒做钦差，但是她牵的头，对于村寨那些人来说，最信任的也是她，这会儿才开始就一走了之的话，怕是不妥。”
西窗吃惊道：“那得多长时间？”
飞雪道：“之前温侍郎跟木族长等人去了屏山查看，今晚便可回来，若是早的话应该不至于太久，半月差不多吧。”
西窗送了口气：“那还行，吓得我，还以为要半年呢。”
这日傍晚，温益卿，工部的两位官员，湄山村寨的木族长跟几位长老，和村寨的堪舆师，以及禹州跟湄县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隔着帘子向阑珊禀报连日里走过的地方所得。
倒是看过了几处地方，都也描绘了图纸，交给西窗送了进内。
阑珊把图纸放在面前一张一张的瞧，此刻正有乳母抱着小世子在喂奶，小家伙吃了一阵突然不想吃了，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西窗便接了过来抱到阑珊身边。
小家伙又向着桌上转头，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目不转睛地盯着。
西窗就故意抱着他靠过去，给他看那些图纸，果然小家伙看的很入神。西窗笑道：“小舒子，你看看小主子他怎么好像也在看这些图样？”
阑珊道：“不要胡闹。把他抱开，别弄坏了图纸。”
正说了这句，小世子突然探手，竟从桌上掣了一张纸出来！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阑珊忙起身握住：“快松手。”
孩子的小拳头却紧紧地握着不放，阑珊又不敢去硬掰，正想用什么东西红劝着他松手的时候，阑珊看清楚小世子手中这张图，正是屏山的地形图。
阑珊有些意外。
原来方才她已经统略把这几张图纸都看过了，屏山的地图其实并不是最优的，毕竟是山体结构，地形并不平坦，而是缓缓地阶梯型向上，而且距离湄山也最远。
但是屏山有一条清水河穿山而过，山上的树木繁茂，又有许多的药材，果树以及茶树等等，却是十分宜居的，而且整体看来自然环境上也是跟湄山最为相似的。
此刻见小世子攥紧了屏山地图不放，阑珊心头一动，试着道：“你、是不是喜欢这里？”
小世子哇哇地叫了两声，阑珊道：“那么，就选这个好不好？”小世子嘻嘻笑了，突然间松开了手！
西窗正在旁边举着一个果子哄这孩子松手，谁知小孩子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听了阑珊这句话，却突然松开手了，且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西窗很是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阑珊握着那张图纸，垂眸想了片刻，便问外头的众人，是不是有中意之处。
却听温益卿道：“在回来的路上，下官跟木族长等商议，其他的禹州西北地形虽然开阔，但是他们习惯了山居，不愿意迁徙到平原，比较来去，倒是屏山地方颇为适宜，就是有些太远，要走两天一夜才能到。怕迁徙起来不便。”
阑珊听了这话，微微一笑道：“当初湄山的祖先迁徙，比这更远的多呢。我也觉着屏山甚好，那不知地质上可适合建寨吗？”
温益卿道：“这也看过，距离清水溪东北侧的坡地地势开阔，可以容纳千户不是问题。”
木族长也道：“那里的土质也很肥沃，适合稻谷生长，按照地形上可以开垦梯田。”
阑珊道：“看地理，那里似乎不属于禹州的管辖了吧？”
温益卿道：“不错，那里已经是进了黔地了。”
阑珊笑道：“很好。当初湄山先祖就是从黔地搬迁而来湄山的，如今又回黔地，也算是重回故土了。有劳温侍郎同黔地的官员接洽此事，尽快达成好择日动工。”
于是便定了湄山新寨的选址。剩下的就是村寨的重新建造等，便交给底下众人再去依山形地势，以及湄山寨屋的构造等设计图纸，木族长也从村寨中选择精壮青年等协助工部以及地方造建房屋。
这一系列做下来，又是七八天过去了。这些日子，阑珊虽足不出户，言哥儿却总跟着温益卿等人在外头忙，到了晚间才回来把外头的所见所闻告诉阑珊。
阑珊见他兴高采烈的，心里却想着温益卿说不再回京的话，他应该已经向内阁递了奏折了，多半也跟杨时毅写了公文，之前内阁发回来的公文里，果然也做了指示，说是工部特派的人来之前，一切便由温益卿调度负责，但也没有就许了温益卿长久驻扎之意。
眼见阑珊将出月子的时候，京城内司礼监的张恒来到湄县。
众人本以为是有旨意，不料张恒只是笑说道：“我是因为湄山发现矿藏的事情，皇上特叫司礼监也派人过来看看，皇上那边儿的确是有旨意，不过是另外派了人，不日应该就会到了，娘娘安心在此调养身体，等旨意到了再动身不迟。”
阑珊答应了，张恒又特瞧了一番小世子，见小家伙龙睛凤眸，神采奕奕的，不由喜笑颜开，连声啧叹：“真是好面相，皇上见了指不定过高兴呢。”
半晌退了出去后，西窗悄悄地跟了出去问：“皇上到底有什么旨意？是好的呢还是……”
张恒道：“怎么还用问呢？娘娘稳住了滇南这边的大局不说，且还找到了难得的锡矿，可知京城内都在传扬此事？当然，还替皇上生了个健康白净的小皇孙，这不是天大的功劳么？还是功上加功呢。不消说一定是好消息。”
西窗才得意，又道：“我也估摸着是好事，但您老人家是皇上身边的人，早得一点内部消息自然安心。”
张恒笑道：“西窗，不必这样客气，咱们都是当差的，以后还要互相扶持呢。”
西窗呆了呆，觉着张恒这是客气话，便笑道：“哪里哪里，我算什么呀……”
张恒却知道他是个实心人，便只笑着在他肩头拍了拍，意味深长的说：“你还是好好准备……等迎接皇上的特使吧。”转身先去了。
西窗满心里忖度皇帝会不会有什么赏赐，也没听出张恒话里有话，只乐颠颠地先回去照看小世子了。
这日晚上，言哥儿竟没有回来，阑珊怕他在外头玩的不知道时间，便让鸣瑟去找他回来。
鸣瑟去了半晌，回来只说言哥儿今晚上是跟着温侍郎，明日再回。
阑珊倒也不以为忤，近来只觉着言哥儿跟温益卿越发的亲密了，兴许这就是血脉的缘故吧，她又暗中盼着言哥儿能够让温益卿觉着安慰些，所以也放纵那孩子跟着温益卿。
谁知一连过了两天，言哥儿还是没回来，阑珊这才着急，有些不安。
终于鸣瑟去将那孩子带回来了，阑珊见他无恙才松了口气，便笑道：“外头就那么好吗？乐得都不喜欢回来了？”
言哥儿支支唔唔道：“不、不是……”
阑珊本以为他一定又会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谁知竟一反常态的沉默，忙把他拉到跟前，灯影下细看，两只眼睛竟像是哭过。
“怎么哭过？”阑珊盯着他问道：“出什么事了，难道有人欺负你？”
言哥儿道：“不、不是……是进了沙子揉的。没有人欺负我。”
阑珊看他神色躲闪，跟以前大不相同，便询问他到底出了何事，何况他两天没回来，可见有事。
言哥儿见避不过，才终于哭着说道：“温叔叔受了伤，流了好多血，爹爹，我好害怕啊。”
阑珊大惊，忙问是怎么受伤，言哥儿语焉不详，直到叫了鸣瑟进来，才知道温益卿是出城的时候，给路边上悬崖处坠落的石头砸中了肩头，昏迷了两天，今日才醒了。
西窗等已经知道了此事，只是不敢告诉阑珊，怕她担心。
阑珊本就有些心神不宁，还以为是因为言哥儿，现在才知道是温益卿。
次日早上，阑珊让西窗跟鸣瑟等留下看着小世子，自己却带了言哥儿往湄县的驿馆去探望温益卿。
此时正也有些来探病跟回事的官员们，见娘娘到了，纷纷退避。
陆婆婆也正在里间，见阑珊来到便说：“我知道他们定瞒不住的，只是也不用过于担心，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了。他的肩胛骨碎了，手臂以后可能有些不灵便，幸好伤的是左边肩头，还不影响拿笔写字。”
阑珊点头：“多谢婆婆。”
陆婆婆来到外间，吩咐侍从们抓药等等。
言哥儿先去探看温益卿，免不了泪汪汪地，扑在他身上抱着不放。
温益卿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却泛了红，看了一眼阑珊，便道：“娘娘怎么竟亲自来了。我如何当得起。”
说着便撑着要起身，一名侍从扶着他道：“侍郎，您暂时还不能动。”
温益卿道：“死不了，难道要我躺着见侧妃娘娘吗。”到底咬牙靠在床边。
阑珊听了这些话，也不跟他虚与委蛇了，在床边的桌旁坐了，道：“你还是回京吧。不日工部派的人就到了。你在这里多灾多难的，让人不放心。”
温益卿道：“你也早就知道，干这一行总会有个意外。我早就心有准备了。”
“你有准备，但是别人未必。”
温益卿转头看向别处，冷笑：“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阑珊摸了摸言哥儿的头，示意他先到外头去，见言哥儿去了，阑珊才道：“这孩子近来总是跟着你，你难道就没什么想法？”
沉默片刻，温益卿才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也不想听。”
阑珊道：“不必嘴硬，我是知道你的，你喜欢言哥儿，对吗？”
温益卿先是一顿，继而更加冷笑道：“娘娘知道我？我可受不起这话。”
阑珊道：“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你也不必总是话中带刺，何不直接把你心里藏着的那些说出来？就那么难出口？”
“不是难出口，只是说了也没有用。”温益卿垂了眼皮，仍是神色冷漠。
“可我仍是想听你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永远也无法解开那心结，反而会越发的纠结抑郁，无法自保。
温益卿听了这句，才抬眸看向阑珊道：“好啊，那我就说，为什么在我告诉了你是他叫人对我下手后，你还若无其事的跟他在一起，你还能进荣王府，你还能为他……生孩子。”
当初人人以为温益卿不知道孩子是阿沅生的，但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想提这件事，就是想要自欺欺人，希望那是他跟阑珊的孩子。
如今自己曾深爱的人，却同别的男人有了骨肉，真是情何以堪。
本来温益卿觉着自己是能走过这个坎儿的，当时在湄山寨子，跟姚升一起去见阑珊的时候，他本也想若无其事地看一看那小世子。
但是进了门才知道，不可能！
他仍是无法面对跟接受这个事实。如果说假装不知道言哥儿不是她生的这件事，是他的自我保护，那么面对小世子，则是宣告他的梦幻破灭，他的所有也都终结跟彻底失去了。
肩头又疼了起来，简直叫温益卿无法忍受，他只恨自己命太硬，连番这么多劫都没有死。
阑珊起身走到床边，她怔怔地看着温益卿。
她跟赵世禛之间的纠葛太复杂了，也不是没有痛下决心了断过，甚至为了彻底了断还曾远去千里。
但是最后却还是他。
“师兄，”阑珊轻声唤道：“对不起。”
温益卿的眼睛更红了：“谁是你师兄，你的师兄在京城内阁不是吗。”
阑珊道：“你别生气了好吗？我知道你其实是心软的。过去的事情，也曾是我的梦魇，你知不知道，以前我经过你建的凌河上的无脚桥，那会儿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我真是伤心难过的没有办法，我甚至想撇下阿沅跟言哥儿，直接跳到河水里去。可我仍是熬过来了。”
温益卿听她提起无脚桥，眼神闪烁，却仍是没有出声。
阑珊缓缓躬身握住他的手：“师哥。”
温益卿想要把手抽回来，却给她握紧了几分。
阑珊道：“以后我们好好的行吗，我不想你出事，我想你仍是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我曾拼了命喜欢的卿哥。”
温益卿垂着头，再也无法遏制，双眼中泪珠纷纷跌落。
最终他咬着牙道：“为什么，姗儿，我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似崩溃的时候，阑珊看着温益卿泪落如雨却强忍哽咽的样子，微微倾身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哭，也许是一种好的宣泄方式，至少比把所有都长久地埋在心里好。
直到门口处飞雪说道：“京内的特使到了，正在县衙等候。”
温益卿回过神来，眼中跟脸上仍有泪渍，却淡淡道：“回去吧，别耽搁了正经事。”
阑珊深深呼吸，点头道：“你好生保养身体。让言哥儿留下来陪你。”
温益卿一笑不语，神色依稀却不似先前一样冷漠了。
阑珊出了门，叮嘱了言哥儿几句，便跟飞雪往外上了轿子。
因为都在想温益卿的事情，阑珊只觉着有些许意外——京内特使到了，不管什么时候见都使得，何必飞雪又巴巴地通报呢。
直到回到湄县县衙，见了来人才明白。
还没进门，阑珊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大一样。
上台阶的时候，无意中又瞥见飞雪眼中掩饰不住的笑意。
正要问她笑什么，就听到屋子里西窗道：“主子您看，小世子多可爱，他在打量您呢！”

第245章
阑珊正在思忖飞雪怎么会这样高兴，猛地听到西窗一声“主子”，顿时停了下来。
还没有反应，就听到里头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他的眼睛怎么了？”
西窗呆呆道：“什么怎么了？主子指的是……小世子的眼睛长的很像您的吗？”
赵世禛却又淡声道：“哦，没什么。”
飞雪见阑珊呆呆地站着没动，又听里头已经泄露天机，才也笑着低声说道：“我也是先前才知道的。”
这一问一答之间，阑珊竟有些头晕目眩的，忙伸出手扶着飞雪的手，这才缓缓地又上了一级台阶。
飞雪忙问：“是不是觉着不舒服？还是累了？我说不该贸然出来的……”
正在这时候，门口人影一闪。
阑珊的目光转动，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绣着江崖海水的袍摆，光影闪烁中如此鲜明而刺眼，她慢慢抬头，掠过勒于腰间的玉带，他胸口熟悉的四爪蟒，交叠的雪白领口。
然后，是那张她曾眷眷不舍的脸，以及梦牵魂绕的一双凤眼。
阑珊的唇动了动，用极小的微不可闻的声音唤道：“五哥。”
赵世禛凝视着她，看着她脸上徐徐如春风般的笑容，凤眼之中光芒潋滟。
直到又听见这低低的一声，唇角便微微上挑。
飞雪已经忙向着他行了礼：“主子！”又看两人这般情形，便识趣地后退出去。
赵世禛探手把阑珊接着扶了过去，轻轻地将她往身边拉了拉，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大了许多。
有那么一瞬，阑珊以为他会把自己抱入怀中，可不知为何竟然没有。
里头西窗正也听了动静，一看阑珊回来，才笑逐颜开，又忙诉苦：“前脚才出门，小世子就闹腾起来了，倒像是知道娘亲不在身边一样。小舒子快来抱抱。”
阑珊也正有些想，才要过去抱住那孩子，赵世禛道：“你的脸色不佳，不忙着抱。”
竟不由分说地把西窗跟小世子往旁边推开。
西窗跟阑珊都愕然，西窗敢怒而不敢言，就只委屈地看阑珊，希望阑珊能给自己跟小世子撑腰。
那孩子仿佛也知道自己被“拒之门外”，便不愉快地呜哇了两声，似乎在抗议。
阑珊笑道：“五哥，我没事儿。让我抱抱他。”
赵世禛皱眉道：“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西窗越发震惊：“主子！这话可不能乱……”
还没说完，就给赵世禛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西窗无可奈何，只能蹭到阑珊身后，轻轻地用胳膊肘向她示意。
阑珊笑道：“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只不过饿了想吃，困了想睡，他又不会说话，自然只能乱嚷乱哭的引人注意。”说着便在椅子上落座，张手把小孩子接在怀中。
西窗心中暗暗得意，恨不得阑珊多说几句。
赵世禛哼了声：“我倒是忘了，你是养过孩子的，自然是有经验。”
阑珊听的一愣，连西窗也怔住了，忙偷偷看向赵世禛，觉着主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才夫妻重逢，说的是什么啊。
赵世禛说了这句，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西窗总算回过神来，忙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门口处。
赵世禛看阑珊只顾低头哄着那孩子，却沉默着并不说话，他便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怎么不言语，是我说的不对，你生气了？”
阑珊道：“哪里，原本王爷说的是实话，也不是坏话。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不言语，不过是无话可说罢了。”
赵世禛道：“跟我无话可说，却跟温侍郎很有话说。”
阑珊听了这句，才明白他方才那一句的意图，哑然失笑。
她心里笑，面上却反而露出了担忧的表情道：“王爷也知道我去探望温侍郎了？他伤的不轻，且又为了湄山村寨跟开矿等等事宜忙的不可开交，劳苦功高，王爷既然亲临，于公于私，也很该前去探视探视，嘉奖嘉奖。”
赵世禛斜睨她：“我当然是要去看他的。”
阑珊有点意外，突然又有些担心赵世禛见了温益卿没什么好话。
赵世禛却道：“他在这里忙的不可开交，不管是于私于公都好。但是京城里，华珍病的都快要死了。”
阑珊吃了一惊：“什么？”
赵世禛道：“先前不是说温益卿给寨民们残害致死么，消息传回京城，华珍就病倒了。太医说她的情形很不好，新疾旧病的交加。只怕没几个月了。”
阑珊从来不喜欢华珍，可是突然间听到这消息，仍是惊呆了，直到小世子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拽了两下才终于回神，忙又轻轻地晃了晃小孩子。
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终于阑珊问道：“五哥这次来，是传旨的呢，还是有别的什么任务？”
赵世禛道：“我以为你要问我有关太子的事情。”
想问的太多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罢了。难得他提起来，阑珊便问：“对了，也有此事，太子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跑去巡边，这种事情岂是他可做的？”
赵世禛道：“是啊，照你们的看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种跑来跑去的差事自然是我替太子做，不过大概是之前我做了太多，显得太顺利了，所以太子这次不乐意让我代劳了。”
“什么意思？”
赵世禛笑道：“意思就是，原先皇上是想让我去的，但是太子殿下觉着这是个美差，所以巴巴地抢了去。”
阑珊震惊之余竟无言以对，想了一会儿才想到要说什么：“那太子妃呢？宜尔难道没劝着他？”
赵世禛道：“据我所知太子妃倒是劝过的，只可惜皇后也是愿意太子去的，另外还有一件，东宫的太子良娣徐氏的父亲，正是镇守西北五道的徐将军，所以皇后觉着此事万无一失吧，毕竟在她看来，所谓巡边不过是打着天子的旗号在西北数城走上一遍，无惊无险，便有无数美誉落入囊中，何乐而不为呢。”
阑珊皱眉，叹息道：“原来是太子……没有听宜尔的话。”
赵世禛笑道：“这人吧，就是贱，太子之前处处都听太子妃的，向来平安无事，他就觉着自己命中都是平安无事的，而且听话久了，到底也不甘心，想试试看自己的能耐。”
阑珊听他句句针对太子，心中略觉异样：“五哥……”
“嗯？”赵世禛抬眸。
阑珊欲言又止，只问道：“那宜尔可还好吗？”
赵世禛道：“你不必担心，太子妃是个有志有谋的人，她绝不会为难她自己。”
听他说出这句话，倒是让人心一宽。阑珊又问：“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此事？我本来寻思着，皇上兴许会派你去处理。没想到你居然出现在这里。”
赵世禛道：“我倒是想去，我也第一时间向着皇上请命了。但是父皇最终仍是没有派我，反而派我来这里接你回京。”
“是吗？”阑珊有些诧异。按理说赵世禛是处理此事的第一人选，皇帝为什么没有选他？四目相对，她又问：“是皇上主动派你过来的？”
赵世禛微笑：“不然呢？”
他反问了这句，又含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皇上喜欢跟我对着干，我想做的事情，他总是会有各种理由拦着不许，我若不想做呢，他反而自己起了意。”
阑珊似懂非懂，只觉着赵世禛仿佛……跟先前又有些不同。
赵世禛却回头看她：“若是近期回京的话，你的身体能成吗？”
阑珊道：“还可以。”
赵世禛道：“那好，就尽快回京。”
阑珊想了想：“五哥你要去见温侍郎吗？”
赵世禛道：“怎么？”
阑珊道：“原先他的意思，是要留在这里不回京去，你若是把公主的情形告诉他，他应该会改变主意。”
赵世禛的眼神变了变，终于说道：“所以你今儿一是去探伤，二是劝慰吗？”
阑珊道：“他来到这里后，几次遇险，上次给困于坑洞，这次又是如此，九死一生，但我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这么幸运的。到底要他回京才好。”
“你很担心他死在这里？”赵世禛问。
“是啊，”阑珊轻声道：“若他死在这里，这辈子就是我欠他了。”
赵世禛知道阑珊这句话的意思。
地方官员也都是后后知后觉才知道朝廷派了荣王殿下亲临，竟是为了亲自接舒妃娘娘跟小世子回京的。
消息一出，方圆震惊。
不仅是湄县，周围康县，墨城等地方官员以及禹州知府，雷州知府都齐来拜见。
别的人倒也罢了，只是特把湄县知县，禹州知府，府丞，州府司尉、兵备道数人留了下来。
先前湄山之事解决，不管是阑珊还是温侍郎，以及兵部李主事等，都并没有询问地方上如何，只全心在湄山众人以及矿藏上。
地方众官员捏了一把汗，自以为天下太平。
谁知时候未到，不宜打草惊蛇而已。
如今荣王殿下亲临，便要追究当初他们擅自用兵差点引发滇南大乱之事。
这些人也是鬼迷心窍了，以为荣王驾临只是为了接舒妃，哪里想到这位殿下所到之处，若是不掉几个脑袋，简直就如同是白出来了一趟而已。
虽然这次的确是来接阑珊的，但是其他的差事一点儿也少不了。
正好借着他们以为太平无事放松戒备的时候，将这些人不费吹灰之力的一网打尽。
不然若是先惊动了他们，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自然也要多费一番功夫。
此后，州府司尉，兵备道，禹州知府等三人革职查办，湄县知县并非主犯，州府府丞也未参与其中，所以只是申饬而已。知县修表自省，府丞戴罪立功，代理知府事务，并配合湄山村寨搬迁之事。
这也是赵世禛之前人未到，却早派人把事情查的清楚明白，知道哪些人是有意参与其中挑起事端，哪些是被逼而为，令众人心服口服。
赵世禛处理了地方之事，又派了相应接手的人。
一应妥当后，便叫人传了京城派驻此处负责的众人。
除了刑部死了的关主事，工部的王主事，兵部的郭郎中以及户部的人都到了，其中也有温益卿。
赵世禛听众人一一把自己所负责的事情说了一遍，倒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只是嘉勉了几句。
却在众人告退之时，独独留下了温益卿。
温益卿身上的伤未愈，举止很不方便。赵世禛叫他坐，温益卿只道：“王爷面前，并无下官落座之处。”
赵世禛看着他淡然的样子，亲自从桌后转了出来，亲自扶着温益卿的手臂，把他推着按坐在椅子上。
温益卿皱眉看他，不知道荣王要做什么，赵世禛道：“听小舒说侍郎的伤不轻，且让本王看看。”
“难道王爷以为，下官是假装的么？”
赵世禛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本王关心妹夫之心何等赤诚，怎么反而这般怀疑？”
温益卿道：“那就不必了，王爷好洁，下官的伤口不堪入目……”
赵世禛道：“本王看过了，才知道妹夫的伤适不适合跟随赶路啊。”
温益卿皱眉：“王爷何意？我已经修公文回工部，杨大人批示让我全权负责此处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得回京。”
赵世禛道：“事有轻重缓急，实不相瞒，华珍病危了。本王临行前，皇上还特意交代让你早些回京。”
温益卿微怔，却并没有开口。
赵世禛道：“好歹是夫妻一场，总不会让她死也不闭眼吧。”
温益卿听了这句，不由冷笑：“夫妻？那也要多谢殿下成全。”
赵世禛本来已经转身，闻言回头。
温益卿淡淡然站起身来：“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告退。”
“侍郎。”赵世禛见他迈步要走，便叫了一声。
温益卿站住。
赵世禛盯着他道：“本王原先并不相信什么因果，直到因果落在自己身上。本王对你做的，终究又回到自己身上。所以我觉着，我同你之间已经扯平了。”
温益卿扬眉，然后他道：“王爷说这话不觉着可笑吗？你所谓的因果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如今你所遭遇的不过是当初我所经历的而已，但是上天对你却格外的眷顾，你并没有如我一样永远失去心头之人，恰恰相反！”
温益卿本是打定主意不再动怒的，但说到这里却有些无法按捺：“王爷你有妻有子，何等美满，而我呢？我有的是什么？王爷你却跟我说扯平了？这话不觉着违心吗？除非你把她还给我。”
目光相对，赵世禛沉沉道：“你也有妻有子啊。妹夫。”
“妻？谁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王爷自然也知道。”温益卿笑了数声，才敛笑道：“华珍落到今天，是她的报应，至于你……你对我做的，永远也无法扯平！”
他的唇角微微抽动，却到底没有说出更狠毒的话：“姗儿既然选择了你，我无话可说，只想她随心所愿罢了，王爷，您且好自为之吧。”
温益卿说完后，转身先行离开了。
赵世禛目送温益卿离开，因为伤重，他的背影也略有些踉跄不稳。
“仍是油盐不进的，真是个碍眼的家伙。”赵世禛有些牙痒。
是夜，赵世禛回到卧房，阑珊知道他今儿接见了很多人，也召见了温益卿等，有心问他同温益卿说了什么没有，可赵世禛对于温益卿的事情格外敏感，阑珊隐隐觉着不宜询问此事。
那边小世子才吃了奶，满足地躺在襁褓里打哈欠，似乎想睡。
西窗看他小懒猫似的可爱，喜滋滋地对赵世禛道：“主子您还没抱过小世子呢。”
却也提醒了阑珊，忙道：“五哥，你抱一抱这孩子吧。”
赵世禛正在皱眉，本要把西窗瞪回去，谁知听阑珊开口，反倒不好说别的了，只好勉为其难的从西窗手中接了过来。
那小孩子本来已经在眯眼哈欠的想睡，突然给他接了过来，也不知是因为换了怀抱不舒服还是怎么，就瞪大眼睛盯着他，盯了片刻，慢慢地伸出手来。
赵世禛还是第一次抱这个小东西，只觉着他很小，柔弱的自己稍微用一点力道就会伤害到他，又极轻，简直轻若无物，他不知该如何对付，动作格外僵硬。
但是这小家伙偏偏又没什么自知之明似的，先是紧紧地瞪着眼睛盯着，继而挥动着小拳头，像是要给他的俊脸上来上一下。
西窗高兴的笑道：“看小世子多亲主子。”
“是吗？”赵世禛感觉那小拳头在脸颊上蹭过，半信半疑，总觉着这孩子是在试图袭击他。
阑珊从旁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脸对着脸，小家伙的眉眼虽没有长开，但粉妆玉琢眉清目秀的，却已经跟赵世禛有了四五分相似。
她不由也笑道：“对了，这孩子还没起名呢。五哥给他起个名字吧。”
赵世禛忙趁机把孩子又还给西窗，递出去的瞬间，怀中空空，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问道：“你没给他起名？”
阑珊摇头，赵世禛想了半晌道：“暂时没起也成，回京后，让皇上给起吧。”
按照皇帝那深沉的心性，在得到阑珊生下小皇孙的时候只怕就在思忖此事了，他们先把名字起好了，皇帝只怕反而不高兴。
阑珊听他这么说便也答应了，赵世禛思忖道：“先起个乳名倒是无妨。叫什么好呢？”
他想了半天并无头绪，突然问阑珊：“你为什么给那孩子起名叫言哥儿？”
阑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便道：“起初也没这么想，后来见那孩子少言寡语的，我有些担心，就特意起了那个名字，好让他顺顺利利地开口。”
赵世禛一笑：“我看这个孩子，不是那种少言寡语安安静静的，我倒是巴不得他乖些，千万别跟个混世魔王一样。”
阑珊道：“那就叫他……‘端儿’怎么样？”
赵世禛笑道：“端端正正的，不错，就先这么叫着吧。”
后两日，王驾起程回京。
温益卿并未同行，因为不管是矿藏方面还是建寨，正在紧要关头，涉及的方方面面十分复杂繁琐，交割起来也是麻烦，一时无法脱身。
阑珊方面，原本是陆婆婆贴身照料她的，只不过因陆婆婆不愿回京，加上阑珊也未有大碍了，彼此便在湄县告别。
言哥儿却还是留下陪着温益卿了，起初言哥儿不知该如何选，既想跟着阑珊，又想跟着温益卿，分外为难，还是阑珊帮他选择了。这孩子年纪虽小，却非常的心细体贴，有他在温益卿身边，自有好处。
归途之中，赵世禛又得了京城的最新消息，原来太子并没有死，而是落在了狄人手中，皇帝所派的钦差跟狄人接洽，对方倒是答应了交出太子，但却开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条件。
原来狄人是要用边塞的五城做为交换，消息一出，朝野都震惊了。
这消息才传到第二天，司礼监就派了人来，催问荣王的行程。
赵世禛回头便对阑珊道：“我说什么来着？本王想往东的时候，皇上偏要我往西，我要往西呢，他就改主意了。”
阑珊试着问：“皇上总不会想让你去吧？”
赵世禛却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回让我去我也不去了，横竖你的身体要紧，还要顾及端儿，是不宜急赶路的，咱们索性慢慢的往回走。”
阑珊道：“城当然是不能丢的，只能想法子救回太子罢了。你若是能，自然要多跑一趟。”
“这件差事也不是好做的。”赵世禛冷笑道：“你以为父皇原先为何不让我去，反而派了别人？他应该是防备着我，怕我对太子有什么企图，现在别人不成了就要我去？没这么容易，瓜田李下的事儿我也不做了。要么丢城，要么丢太子，让皇上自己想法子吧。”
阑珊道：“我……我还以为皇上不让你去是怕你遇险。”
赵世禛一怔，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把皇上说的跟慈父一样了。”
阑珊抱住他的手臂：“五哥，你真的不管了吗？你只是赌气是不是？”
赵世禛垂眸对上她的目光，终于道：“若我说，不是赌气呢？”
不是赌气的话，那就是不理太子的生死跟边关的安危了。

第246章
阑珊竟无法分辨赵世禛此刻所说的是真是假。
她抬头看向赵世禛，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这张脸依旧如先前一般，很当得起“俊美无俦”四个字，不知是不是因为又年长了几岁的缘故，原先那种冲天而起的锋芒似乎收敛了些许，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撼动人心的东西，沉浸在骨子里，亦从那双凤眸中隐隐地透出了几分，光芒隐现，令人无法忽视。
阑珊不想找那答案了，倒想看看这“东西”是什么，不料越看越是想不明白，反而给那种光华吸引似的，无法转开目光。
只是情难自禁地打量着他的眉眼，剑眉底下的星眸眼梢微挑，似有情又像是很薄情的样子。
心头突然有些惘然。
赵世禛察觉阑珊在打量自己，便道：“你看什么？”
阑珊忙低头道：“没看什么。”
赵世禛微微一笑，转开头去看向窗外摇曳的紫薇树，半晌才又说道：“喜欢看吗？”
阑珊愣住：“嗯？”
赵世禛探臂将她拥入怀中，下颌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蹭了蹭，忽然喃喃地说道：“喜欢看的话，就只看着本王，不要去看别人，也只许在我身边，不要去靠近其他，不管他们是身遭折难还是安然无恙，不管他们……是生是死都好，你就都守着我、不许离开寸步就行了。”
赵世禛说话间，手臂缓缓用力，越抱越紧。
阑珊起初还不觉着怎么样，慢慢地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连腰都给箍的隐隐做疼。
她终于忍不住唤道：“五哥！”
两人在里间说话的时候，西窗同飞雪跟两个乳母，带了小世子在外间厅上会见司礼监来的郭太监。
这郭太监也算是老熟人了，当初处理百牧山之事的时候也是他随行而去的，是雨霁的心腹，之前见过赵世禛后，便又说要给舒妃娘娘跟小世子请安。
郭公公虽是司礼监所派，名义上也算是皇帝的亲信特使，这种要求自然是顺理成章。
但荣王只对郭太监说道：“侧妃的身体向来就弱，经过那许多事情，心力交瘁的病倒了，暂时不见也罢，倒是小世子还算可爱。”
当下唤了西窗，让他把小世子抱出来相见。
郭太监正在略觉意外，见西窗抱着那小孩子出来，竟生得肤白若雪，眉清目秀，格外的粉妆玉琢惹人喜欢。
尤其是那一双眉眼，活泼灵动的分外有神采，眼尾略微上挑，跟荣王竟是一模一样，更有些类似于皇帝，不由更喜。
这一见竟是不舍得离开似的，郭公公一边逗着小世子，一边对西窗说道：“小殿下这般精灵可爱，真巴不得快点让皇上看到。皇上最近因为太子的事情甚是烦心，幸而舒妃娘娘滇南这边儿的事情办得漂亮！皇上整天没口子的夸赞呢。”
西窗在别的事情上迟钝，在这上头反应却很快，早在赵世禛说阑珊身子不适不见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几分，听到郭太监这么说，便顺势道：“说起舒妃娘娘那自然是没有话说，一百个能干的男人也比不上，就是这太能干也未必是好事，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一路上从出京到熬到现在，若不是冥冥中像是有神仙保佑着一样，早就不知怎么样了。”
郭太监忙道：“我也听说了一些传言，却不知到底怎么样？”
西窗就把阑珊如何一路上忍受颠簸，如何到了湄山，又差点被居心叵测的人戕害，以及为寨民误解，危难之时于祠堂生了孩子……以及怎么替湄山村寨谋划等都跟他说了。
郭太监听得惊心动魄，看着面前的小世子，不由感慨：“娘娘真是不容易啊。”
西窗道：“何止不容易三个字而已，公公若是跟我一样一路跟着就知道了，谁家有身孕的女子不是千珍万爱，那宫内的娘娘们更几乎是几百个人围着伺候，哪里敢劳动半分？她却一边有条不紊地替皇上解决了心腹疑难的事情，一边能顺顺利利的把这么伶俐可爱的小世子生下来，我别的不知怎么样，只每天都要祈念神明千百回呢，只盼她身子大好，从此平平安安，多福多寿就好了。”
郭太监若有所思：“是啊。舒妃娘娘真是万里无一的女子。”
此刻在里间，阑珊忍不住唤了那一声后，赵世禛才猛然醒悟般将她松开。
他的喉头明显的动了几动，然后才笑道：“是我弄疼你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忙低头替她查看。
“没伤着，”阑珊的手臂其实还有些疼，又想到他方才说的话，心里更觉着有些怪：“五哥……”
赵世禛凝视着她：“什么？”
阑珊欲言又止，只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见郭公公？”
赵世禛淡淡道：“有什么好见的，见这些人还得费心费力的同他们应酬说话，多睡会儿觉都比这个自在。”
他轻轻地在阑珊的头上抚过，笑问：“姗儿，你说是不是？”
阑珊虽还有些懵懵懂懂的，但是听他声音温柔之中带些许暖意，手势又格外轻柔的，不由也笑道：“嗯。”
赵世禛凝视着她片刻，又在她的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给赵世禛这么一打断，阑珊竟忘了先前跟他说起的去西北跟狄人谈判的事情，等回过神来，赵世禛已经出门去了。
正西窗会过了郭太监，终于抱了小世子回来。
阑珊问起如何，西窗笑道：“咱们小世子自然是人见人爱的，我看郭公公那个样子，简直不舍的走了，更恨不得立刻把小世子带回京去呢。”
又道：“只是在外头这半天，世子怕是饿了。”忙叫了乳娘来给喂奶。
喂了奶后，西窗才把端儿抱来放在阑珊身边，道：“小世子认人呢，你不在身边儿他就睡得很不安生，趁着主子出去了，快陪着他睡会儿。”
原先赵世禛没到之前，晚上端儿都是跟着阑珊睡的，只若是饿了的话才会叫乳娘来喂奶。自打赵世禛来了，便命让西窗晚上看着小家伙。
西窗虽然喜欢这个差事，但是又觉着世子不跟着娘亲睡，对小孩自然亏欠了些，这小家伙果然不依不饶地闹了两天，阑珊本想抱回来，却给赵世禛制止了，幸而两天后终究好了些。
赵世禛对此发表高论，道：“这就是学乖了，若是从小不教导妥当，将来不定怎么样呢。”
西窗憋了一肚子话，只是不敢说。
此刻阑珊抱住端儿，轻轻地拍着他哄睡觉，小世子眨巴了会儿眼睛，便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西窗见状，才悄悄地退了出来。
飞雪不在，门口处的是鸣瑟，他坐在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样东西。
西窗扫了眼，见像是个香包的样子，鸣瑟很少弄这些，倒是让西窗有些意外，不由问道：“你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鸣瑟把手中的那个香包塞进怀中：“世子睡了？”
“唔，”西窗看着那个香包，四角缀着红色穗子，仿佛有些眼熟，却来不及多想，只道：“主子又出去做什么呢？”
鸣瑟道：“本地有几个名流知道主子来到，纷纷地来请安。主子出去应酬了。”
“主子以前不喜欢做这些事儿的，这回怎么如此热衷的，”西窗挠了挠头，也在栏杆旁边靠着坐了，他想了会儿便问鸣瑟：“你有没有……觉着主子变得古怪了些呢？”
鸣瑟问：“什么？”
“比如，怎么对小世子不是很亲热？”这是西窗百思不解同时也是非常不满的一点，“还时不时的嫌弃小世子似的。晚上也不许小世子跟着小舒子睡，还说什么从小儿就要教导着立规矩，可这也太小了吧？且咱们小世子多可爱，主子怎么……”
鸣瑟见西窗撅着嘴，便道：“你当主子跟你一样，抱着就不肯撒手了才叫喜欢吗？主子的脾气跟你不一样，他的喜欢自然也是不同。”
“哦？”西窗靠近了些：“那主子的喜欢又是什么样？”
鸣瑟道：“说的好像你不是从小儿跟着主子的一样。你难道不懂主子吗？”
西窗皱眉想了片刻，叹道：“我其实也隐约猜到了几分，虽然咱们出来这一路上经风历雨的，但是我也知道，京城内也同样的是电闪雷鸣，什么郑家的事，什么东宫的事……主子明面上只字不提，仿佛无事发生，我却知道他肩头担负的也更加重了。”
鸣瑟淡淡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苛求呢。”
“这不是苛求，”西窗叹了口气，不知从何说起，终于问道：“我就是觉着越来越看不透主子了，觉着心里惶惶的有些不安。”
鸣瑟没有立刻回这句话，只是看着旁边紫薇树上飞来飞去的蜂蝶，片刻才说道：“你是怕主子变了？”
西窗打了个哆嗦。
鸣瑟道：“主子是变了，而且这还是只是开始，以后回了京，或许还有更大的转变，你要适应。”
“什么？”西窗更加震惊。
鸣瑟沉默，然后道：“其实是你想错了，主子原先就是现在这样的，只不过在他遇到了舒阑珊后，才慢慢地变了很多……难道你忘了吗？”
西窗只觉着心底一股冷气冒上来：“我、我当然……”
他当然记得，只是不知不觉中忽略了，以前他在赵世禛跟前是不敢过分造次的，可后来有了阑珊，赵世禛身上不知不觉就透出了些许暖意，也让西窗逐渐“放肆”起来。
“你是说主子又会变的很吓人吗？”西窗很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但是现在小舒子也还在他身边啊，好好的干吗又变回去？”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是因为这里还没恢复吗？”
西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中多了几分希冀：若是这样，恢复了自然就好了。
鸣瑟瞥他一眼，过了半天，才开口道：“现在是在身边，可之前呢？”
“之前？”西窗疑惑，“你是说之前分开的那段儿？那不过……”
西窗还没说完，鸣瑟继续又道：“现在是在身边，可以后呢？”
这打哑谜似的，又如同绕口令，让西窗呆住了：“你、你在说什么啊，小舒子是荣王府的侧妃，当然是会一直在的，难道还会不在主子身边？”
鸣瑟淡淡道：“如果有人不愿意，当然可以。”
“谁不愿意？”西窗大怒，“谁敢？别说主子不会答应，我也不答应的。”
鸣瑟静静地看着他，西窗对上他的目光，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他震惊道：“你是说、皇上？好好的皇上不会的！小世子都有了……”
“我没说皇上就会，”鸣瑟淡淡然说了这句，却又道：“可我只知道君心似海。”
君心似海，无法忖度，所以谁也说不准——鸣瑟是这个意思。
西窗当然也知道。
鸣瑟见他不言语了，才又轻声道：“但是，主子不会永远都是荣王。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做好你的分内，别的不必多想了。”
西窗知道鸣瑟说话无情且又犀利，往往能够直指症结。
所以这些困惑他的事情，只跟鸣瑟讨教。
没想到竟听了这样一番让他魂不附体的话。
他离开鸣瑟回到里屋，见阑珊正跟小世子靠在一起，母子睡得甚是恬静。
西窗看着这极为美好的一幕，眼睛不由有些湿润。
这日晚间，戌时将过，赵世禛才回来。
此刻阑珊已经哄着端儿睡着了，因为天气热，沐浴过后，正在窗前乘凉，听着外头虫儿叫的欢快，隐隐地有点打盹。
朦胧中便见院门口人影一晃，她揉了揉眼睛，见的确是赵世禛，旁边却是两个王府的侍卫扶着。
恰在此刻赵世禛抬头，目光相对瞬间，便示意那两人退了出去。
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停下，抬手扶着额头身形有些摇晃。
阑珊忙放下扇子，想叫西窗又怕吵醒孩子，便自己往门口走来。
幸而鸣瑟先一步过去把赵世禛扶住了，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由皱眉。
扶着赵世禛上了台阶，赵世禛才推开他，自己走到门口，看着阑珊道：“还没睡？”
阑珊仰头，见他脸颊微红，星眸波转的，便亲自扶着，疑惑问：“怎么喝的这个样子？”
赵世禛抬手搭在她肩头上，垂眸打量面前之人，并不言语。
她穿着鹅黄的绢丝绣花边对襟褙子，里衬浅绿的双层素罗纱暗纹抹胸，底下是极为轻薄的褶裙。
因为新沐浴过，挑了发顶的头发松松绾着，剩下的青丝却披在肩头，夜风轻轻吹拂，衣袂跟发丝微微荡漾。
赵世禛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不知是不是因为生了小世子的缘故，清丽之中倒是透出几分别样的温婉动人。
只是双眸仍是初见时候的明澈，如同那时候他在酒楼上向下惊鸿一瞥。
赵世禛攥住阑珊的手，拉着她缓步进了房中。
阑珊察觉他的手掌心滚烫，心里还想着悄悄地叫西窗来去弄些醒酒汤，不料才进里屋，赵世禛突然将她一拽，就靠在门边上吻了下来。

第247章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醺人欲醉。
阑珊才欲动，又给赵世禛摁了回去。
她来不及出声，已经被封缄了唇齿。
这个吻突如其来，却像是攻城略地般的狂暴肆意，令人丢盔弃甲，无法抗拒。
只能沉溺其中或者俯首称臣。
阑珊一度害怕赵世禛或许会忘乎所以，只要他愿意，只怕她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此刻的她俨然也都不由自主的失了神志。
太久不曾跟他亲近了，就算是重逢，甚至同榻而眠，赵世禛也很有分寸，大概是知道自己该收敛些，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抱着阑珊。
让阑珊又觉着安心，又有些很微妙的莫名失落。
很奇怪的，这段日子里，阑珊一直忘不了的是，——当初在湄县见到赵世禛，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那个本来在她预料之中的拥抱，却并没有发生。
那不大像是赵世禛的作风，阑珊本来该忽略不提的，但潜意识中却一直都记得。
如今这烈焰般的吻，却仿佛把她心底那一块小小地犹疑的角落给烧的一干二净。
在赵世禛停下的时候，阑珊已经喘不过气来。
才洗过澡，额头跟身上却又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热气腾腾的。
阑珊无法直面赵世禛，仓促中抬眸看他一眼，却见赵世禛右手肘屈起抵在她的头顶门边上，微微倾身近距离的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闪烁，仿佛是未曾餍足的架势。
阑珊慌忙又垂下双眸，却发现自己的衣衫都给揉皱的不成样子了，这绢纱本就轻薄经不起什么揉扯，只要他稍微用力只怕就要毁了。
“原来不是我看错，”赵世禛盯着阑珊，目光逐渐下移，“确是比先前要……”
“五哥，”阑珊心跳不稳，不等他说完便红着脸打断：“你醉了。”
“本来没有醉，只是看着姗儿……就忽然醉了。”赵世禛低笑着说了这句，重又低头下来。
这一次的动作，却温柔了许多。
还好。
自从郭太监回京复命后，赵世禛行的更慢了，眼见快中秋了，才走了一半儿的路。
这一次他的理由却很充分，原来是小世子不知是因为赶路的缘故还是别的，竟有些咳嗽，叫大夫看过，说是偶感风寒。
于是又在襄州地方上住了有半个月。
起先阑珊因为担心太子的缘故，恨不得早点回去跟郑适汝相会，可又觉着赵世禛是为了自己跟端儿着想，所以不愿意急赶，更加上小世子病了，便心无旁骛，只管照看着小世子，暂时把别的事情放下了。
有时候阑珊问西窗打听京城的事情，西窗却总是语焉不详，阑珊猜多半是赵世禛吩咐过什么，比如不叫西窗透露给自己、免得她担心之类。
只是看着小世子因为生病眼睛跟鼻子都红红的，阑珊很是心疼，恨不得自己代替了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奇怪的是，平日里端儿是最能闹腾的，可是病了后反而安静了很多，往往就只眼巴巴地盯着人看，也不哭也不闹，仿佛极为懂事似的。
却把西窗先疼的不得了，也顾不上赵世禛高不高兴生不生气，就偷偷让阑珊晚上看着这孩子睡。
阑珊也正有此意，幸而赵世禛也没说什么别的，而端儿也仍是安安静静地，又因为西窗已经摸索出他什么时候吃奶，总会在他觉着饿之前先把他抱了去喂，所以这哭闹的就越发少了，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在襄州驿馆住着的时候，赵世禛每日外出，有时候是给地方官员相邀，有时候是应名流相请，倒也不闲着。
期间襄州知府夫人携内眷也来给阑珊请过安，并一再邀请阑珊到知府衙门去住，阑珊只召见她们说了两句话，其他的却推辞了。
端儿病情好转之时启程，已经是秋风乍起。
这日抵达粟州之时，天色已晚，但是本地官员因为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荣王跟侧妃会从这里经过，便早早地在城门口迎接，城中一应下榻之处也都安排妥当。
到了第二天，本州的官员们便正式前来拜见荣王，而本地官员的内眷们便来给阑珊请安，阑珊只吩咐西窗，借口身体不适免了。
正打发了众家夫人们，外头又报说京城内来了一名特使。
因为赵世禛不在驿馆，阑珊便叫先请进来好生安置。
不料鸣瑟匆匆进来说了一句话，阑珊大惊：“是吗？”忙吩咐快请，又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阑珊才出厅门，还未下台阶，那边来人就进了院子，彼此看的很清楚！这来人居然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雨霁！
西窗扶着阑珊下了台阶，阑珊还要按照以前行礼：“公公……”
“使不得！”雨霁早也紧走两步把她夫妻：“娘娘这是要折煞奴婢了！”
阑珊起身，惊喜交加的：“怎么公公竟亲自出京了？”
雨霁笑道：“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听说娘娘身体不适，很是关心，特派奴婢跑一趟，就相当于是皇上的慰问意思了。”
阑珊感喟道：“这怎么敢当？公公一路劳顿，快请入内休息！”
不管是阑珊以前在工部还是后来出来了，雨霁对她的态度却始终没变，都是明里暗里的照顾着，行事甚是妥帖。
雨霁虽是皇帝身边头一号顶用心腹，身上却没有任何的傲慢跟不可一世，而且待人接物从来一概的和蔼可亲。
虽然跟雨霁明面上打的交道不多，但是阑珊心中对于雨霁的印象极佳。
刚才从鸣瑟口中得知来的是雨霁，几乎不敢相信。于是急忙请了雨公公到里头落座。
雨霁稍坐片刻，整了整衣襟笑道：“我一路出京，风尘仆仆的，也没顾上洗漱整理就来见娘娘了，还请不要见怪。”
阑珊摇头笑道：“公公这是跟我见外了。”
雨霁听到屋内外鸦雀无声，特意回头往内看了会儿，才悄悄地问：“小殿下呢？”
西窗在他旁边也笑道：“才吃了奶，睡着了。”
阑珊忙道：“把那孩子抱出来……”
“不不，不用！”雨霁猛地站了起来制止，他似乎想进内探视，但是看看自己的衣袍，便笑道：“还是等我换一身干净的衣袍再见吧。”
阑珊道：“公公何必在意这些。”
雨霁却正色道：“使不得，小孩子干净，我这一身狼狈的如何见得，何况听说才病好了一场，更是不能轻易疏忽了。”
这话很得西窗之心：“真不愧是雨公公，用心行事就是跟别人不同。”
雨霁闻言回头看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很好啊，之前听郭四回去也很是称赞你，说是多亏了你跟在舒妃娘娘身边儿贴身照料呢。”
西窗愕然，继而红光满面地笑道：“这不过是奴婢该做的，哪里就值得公公还提起来呢。”
雨霁这才又问道：“殿下不在驿馆？”
阑珊道：“先前给粟州知府大人请了去。”
雨霁点点头，当下先向阑珊告辞，去下榻之处盥漱更衣，稍微休息片刻，直到午后才又前来。
此刻赵世禛因为也得到了消息，已经回来了，就在堂下召见了雨霁。
雨霁上前行礼，赵世禛请他坐了，笑道：“雨公公，紫禁城里除了父皇就是你了，都是举重若轻不得轻挪的，你怎么竟然也跑出来了？”
“这自然是王爷的面子。”雨霁笑着回答。
赵世禛笑道：“别，我可当不起。”
雨霁道：“王爷一个当不起，那么再加一个小殿下，自然就当得起了。”
赵世禛道：“父皇都知道了？”
雨霁道：“皇上听郭四说起小殿下是如何如何的好，也乐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呢。”
赵世禛挑了挑眉。
雨霁又思忖道：“不过王爷迟些回去倒也是好……”
赵世禛道：“这又是何意？”
雨霁笑道：“却没什么，只是奴婢的一点浅见，皇上跟奴婢虽然是喜不自胜的，但毕竟、数着月份怕对不上，虽然不惧那些流言蜚语，到底是怕对小世子有什么影响，迟个一两月回去，只说早产，六七个月的，也自然说的过去。”
赵世禛哼了声：“你倒是多心，本王却没有这种想法，也的确不怕那些什么话。不过，公公的话提醒了我。”
“提醒了王爷什么？”雨霁忙问。
赵世禛道：“我这一路走来，觉着外头的风物倒也很好，尤其是之前的襄州，这里的粟州，都是物品丰饶衣冠斯文的地方，很中我的心意，我便想着回京后就跟父皇自请，求父皇赐给我一块封地，我便从此离开京城，到封地住着，做个闲散王爷，想必也是逍遥自在。”
雨霁大为吃惊：“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又如何使得？”
赵世禛道：“怎么使不得呢？”
他笑了笑，道：“雨公公，你不是外人，你也不比那些黑心绿肺、有些不良私心的，从我小时候在宫内您就多有照料，我自然也不跟你虚与委蛇，你是知道我的，之前为东宫鞍前马后的，做了多少事？但好像是做的越多，在别人眼里看来越像是眼中钉似的，倒是多做多错。”
“王爷言重了！”
“你且听我说完，原先我不想出京的原因你也清楚，不过是为了我的母妃罢了，但现在……好歹母妃已经不在冷宫里了，也算是我的孝心尽到了。现在我也累了，又有了孩子，我不为自己着想，到底也为了那个小东西着想，留在外头兴许还比在京内安稳些呢。”
雨霁坐立不安的：“王爷何必说的如此呢？可知皇上还盼着您跟小世子，还有娘娘？”
“我知道父皇盼着，不然就不会特意请您来了，”赵世禛冷笑道：“但我也是看破了才有的话，这次回了京，少不得跟父皇提议，还请公公在旁多帮我敲敲边鼓。”
雨霁拧眉，苦笑道：“我的王爷，别说这些话不是我们做奴婢的能够掺和的，就说现在，太子还在北地生死未卜的，您又要离京，这让皇上怎么想呢？”
赵世禛似笑非笑道：“我这正是为了父皇着想之意啊。”
就如同他跟阑珊所说的，当初太子出事，赵世禛主动求情去西北，皇帝却任用了别人，自然是有疑心之意。
兴许对皇帝而言，现在也正防着赵世禛对于赵元吉“落井下石”。所以赵世禛才这么说。
雨霁起身：“殿下不是的，皇上起初不肯您去，也是好意……”
赵世禛脸色仍是淡淡的。
正这会儿，阑珊从内走了出来，笑道：“端儿醒了，雨公公，您不是要看他吗？”
雨霁忙回头，却见阑珊怀中抱着一个身穿着小衣裳的婴儿，虽然看着小小的，但是眉目清秀，竟是个极玉雪可爱的孩子。
雨公公不由睁大了双眼，先前听郭公公回去禀告的时候，说起这小世子，恨不得把世上所有赞美的话都说一遍，那会儿雨霁还只当郭四是故意的想逗皇帝开心才格外说那些溢美之词。
不料此刻见了才知道，原来那是郭四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连他，方才因为赵世禛那一番话弄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此刻见了这孩子，突然间心中百忧全消似的。
“小殿下真的……”雨霁张手，似乎想去抱一抱，却又有些不敢，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世子，合不拢嘴地说道：“果然是个极灵透福慧的孩子，楞眼一看，简直跟王爷小时候一模一样的！”
赵世禛不以为然。
阑珊笑道：“公公且抱一抱他，只是留神别叫他抓着，他虽然小，可调皮着呢，之前抓了王爷好几次了。”
雨霁乐不可支，忙先掏出帕子把手又擦了一把，才小心翼翼地将小孩儿抱了过去。
那孩子睁大双眼盯着雨霁，突然露出些许笑容。
雨霁竟笑了起来：“看看！小世子瞧着奴婢笑呢！”竟是抱着爱不释手，当众轻轻摇晃着哄了起来。
这下连赵世禛也有些看呆了，雨霁伺候皇帝，从来谨小慎微，虽然常带笑容，但绝少像是现在这样忘情大笑。
赵世禛瞅了一眼那孩子，却见仍是昔日的样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便对阑珊道：“这些人怎么一看见小孩儿就跟傻了似的，或哭或笑的就不由自主了。”
阑珊哼道：“当然了，我们都是凡人，七情六欲一概外露的，谁又跟五哥一样超凡脱俗，总是冷冷静静的呢。”
赵世禛听了出来，笑道：“你这是在嘲讽我？我却也有七情六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还常嫌我太多了么？”
阑珊脸上一红，不去理他。
赵世禛咳嗽了声，倒也不说了。
这夜，阑珊问起雨霁的来意，赵世禛道：“兴许也是替皇上看看端儿的，另外就是，多半是为了太子的事。”
阑珊低低地问：“这些日子咱们虽一路同行，我看着你倒也忙的不亦乐乎，西北那边的情形，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些？”
赵世禛听了这句才意外起来，翻身对着阑珊：“你怎么知道？”
阑珊道：“我猜的。”
“谁让你这么会猜？”赵世禛捏着她的脸，眯起眼睛问：“是不是谁透给你的？飞雪？鸣瑟？”
“真的不是，”阑珊转头看向他：“因为我了解五哥。”
赵世禛松开手，四目相对，过了半晌他问：“你真的了解我吗？”
阑珊道：“真的。我知道你其实放不下太子，也绝不会容许狄人割我五城。”
“割就割了，算是个教训，以后再夺回来就是了。”赵世禛淡淡道。
阑珊一笑：“你又说玩笑话，这又不是棋盘上落子的游戏，这是活生生的城池跟子民，若沦入蛮夷之手，就跟推他们进刀山火海有什么区别？”
赵世禛不语。
阑珊道：“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何况五哥是皇子，更是首当其冲的要保护自己的国土跟子民。”
赵世禛听了这句，忽然忖度道：“好耳熟，这句话谁还说过来着……”
阑珊却不知道，只道：“五哥，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我懂了，你说皇上爱跟你对着干，你想去他就不叫你去，所以现在你不急，皇上反而就急了，你是故意的跟皇上玩心机比耐心对不对？但是我觉着，该首当其冲的，该挺身而出的，一定要去做，不管现在皇上如何看待你甚至猜疑你，事实总会明了，你无负自己的心，往后……世人跟皇上也终究会明白。”
赵世禛凤眸微睁，定定地看着阑珊。
良久他说：“你现在跟我说这番话，是为了西北五城，为了太子，还是为了太子妃？”
阑珊一愣：“或许都有。”
赵世禛翻了个身，不言语了。
阑珊靠近：“但是，也为了五哥。”
赵世禛淡淡道：“怎么为了我呢？”
阑珊道：“我知道你能做到，我也希望你去做，我想世人都知道，荣王殿下，神武无双，我的夫君……是世间最神勇的男子。”
赵世禛背对着她，凤眸却睁的大大的。
忽然腰间多了什么，垂眸，却是阑珊探手过来将他抱住了。
赵世禛看着她的小手，心中甚是柔软，可突然间心头一动：“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得……杨时毅也说过！”
阑珊一愣，便笑道：“这也没什么，那是古圣人之言，杨大人通古博今，知道又有什么出奇的？”
赵世禛皱眉：“但是……”
他不喜欢这个巧合，还想抱怨，可突然身子一僵：“你干什么？”
阑珊并没有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五哥不喜欢吗？”
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是他曾食髓知味却求而不得的无上抚慰。
荣王忍不住闷哼了声。
“你、你真是……”他欲言又止，深深呼吸。
“是你先前教我的，”阑珊住手：“真的不想吗？”
喉头动了动，有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敢停。”
阑珊一笑，靠近赵世禛后颈间，吐气如兰轻轻说道：“五哥，已经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赵世禛猝不及防，身体巨震，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第248章
这对荣王殿下而言，简直如同水火两重。
赵世禛从来是个寡欲的人，毕竟天生好洁，也容不得别人在跟前放肆。
只是，独独对她不一样。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阑珊的手很绵，温娇且软。
说话的时候，湿润微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
他有一种错觉，可能是阑珊吻了上来。
又或许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
这种似真似幻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突然间又听到阑珊那句话，便再也无法自制。
阑珊没想到这次竟这么快，超出意外，一时却有些愣住了。
听到赵世禛的呼吸声加重，片刻又静下来，只突然伸手将她推开。
阑珊微微往后一倒，却见他仍是背对着自己不动。阑珊愣了愣，便又讪讪地靠近过去：“怎么了？”
赵世禛闭上双眼，愤愤地不言语。
阑珊捉着他的手臂道：“生气了吗？”
赵世禛又将她的手推开。
这明显赌气的样子让阑珊不由笑了：“好吧，好歹收拾一下，这样睡岂不难受？”
赵世禛闭目不语，仿佛已经睡着。
阑珊见他不动，便回身从枕边拿了一块帕子，探手过去给他清理。
赵世禛本还想把她推开，但从来都是他服侍阑珊，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的细心体贴的伺候，所以心里虽然还有些抗拒，但那抗拒也不过似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情绪。
当阑珊发现手底之物再度苏醒的时候，哑然之余，少不得又再服侍他一回。
直到梅开二度后，荣王殿下总算有些心满意足。
阑珊瞧着他微红且带微汗的脸颊，那眼角的红格外深一些，正是动情之故。
于是悄悄地问：“我刚刚说的话，五哥听见了吧？”
赵世禛哼了声，终于屈尊降贵般的答了句：“你还不累吗？”
阑珊笑道：“跟五哥说说话，哪里会累。”
赵世禛冷哼道：“我是体谅你的身体才不为难你，你可别总惹我。”
阑珊索性抱住他：“我今晚上也够尽心的了，难道荣王殿下还不满意？”
赵世禛背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哼，只能算是差强人意罢了。”
“那也是你教的不好啊……或者哪里不足的说出来，我再尽量改罢了。”
赵世禛的心怦然一动，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她：“你、你出来这一趟怎么……”
阑珊咳嗽了声。
她本来当然不是这样外放的性子，只是因为知道两人分别已久，甚至聚少离多的，自己怀着身孕直到现在，还不宜行房，赵世禛身边又没有什么侍妾之类，所以心中格外怜惜，也愿意放下身段儿让他开心。
“因为是五哥啊，”阑珊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只要让五哥高兴我什么都可以。我也知道……先前苦了五哥了。”
赵世禛原先是给她说破，煎熬中一时情绪失控，才有点儿恼羞成怒的。
可阑珊不屈不挠的，却又生生地把他的心拉了回来。
荣王慢慢转过身来，凝视着阑珊道：“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愿意我更苦千百倍，也不想让你离开我，不想让你受先前那些折磨。”
阑珊睁大双眼，往他怀中靠了靠：“五哥……”
赵世禛张手把她搂了过去，停了停，又道：“我最大的苦，不是别的。——是你不在身旁，是我差点……差点忘了你。”
赵世禛的确都想起来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靖国公府杀了郑四跟郑攰，几乎走火入魔的时候，突然间圣孝塔放出电光万丈。
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神明之意，当那雪亮的电光将赵世禛笼罩在内的时候，就好像那炽烈的光芒也将他从里到外都照的通透明白。
电光闪烁中，似白驹过隙，种种被深埋于心底的旧事行云流水般掠过心底。
正如赵世禛跟赵元吉所说的，那一夜他本来是会死的。
自打开春以来，春雷春雨也有过几场，但圣孝塔一直安安静静。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雷鸣电闪本就激烈才引发了圣孝塔的电光，但是对赵世禛而言，他没有办法把这个归结为单纯的巧合。
紧紧地把阑珊抱在怀中，想到那夜的情形，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那时候他内忧外患，一面要抵抗药力发作引发的种种幻觉跟诱惑，一面又要压制心底蠢蠢欲动的旧念，所以五官都渗出了血。
是圣孝塔炽烈的光，将那些魔障尽数消除了。
醒来后的赵世禛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那段日子里他将阑珊留下的信反复看了无数次，之前虽看过，但再看的心情，跟先前又有不同。
之所以没有着急去追阑珊，是因为知道现在他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同样的事情他曾经做过一次——阑珊离京，而他从西北归来直接便去追了。
他只当自己所做无人可挡，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甚至自己的母妃，起初他也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饶州那一段相处时光，堪称是不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从不后悔。
谁知此后引发的种种才是真正可怕之处。
他差点儿就永远的失去了阑珊，就如同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温益卿一样，而且他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察觉！
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赵世禛觉着惊悚恐惧的了。
是夜，阑珊缩在他怀中，听荣王时断时续地说着过去的事情。
他讲的并不很完整，也不是从头很有调理地告诉，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阑珊却很明白他的心情。
抬手轻轻地抚了抚荣王的背：“就算是中了催眠之术，五哥心里仍是有我的。”
赵世禛把心里的话告诉了她，听了这句，心头却又酸涩不堪。
更多的直白的话他不想说，只是抱着她不放，让她紧紧靠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阑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极为心安。
忽地也想起一件心病，便抿着嘴笑问道：“五哥，在湄县你见了我……怎么看着冷冷淡淡的？”
赵世禛没想到她仍然记得这件事，却不回答。
荣王也有些说不上来，想见，想念，这些都不必说了。
但是如同当时阑珊听见他的声音都有些相见情怯之意，对他而言却也是同样。
尤其是知道了自己曾经给蒙蔽，差点儿就狠狠地辜负了她，所以就算是那汹涌激烈的相见之欢，都没有办法掩去那种无地自容以及后怕之感。
他心中有无限的话，有难以出口的深情跟愧欠，当时握住她手的时候，的确是想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肆意亲吻，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想念。
可终于还是克制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阑珊见他沉默，却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富总管……”
赵世禛听她提起这三个字，知道她关心陆婆婆，才俯首在她耳畔道：“我当时一掌震断了他的浑身经脉，从此他的功夫也尽废了，再也不会用那种法子了。之所以这么做，一是绝了这种邪术，二是……我知道父皇隐约也知晓了，王府内应该也有父皇的眼线，所以才造成他假死之状。”
阑珊之前从陆婆婆那里得到些口风，听赵世禛亲自说起来，才道：“还好。那法子不会再害人了就行。”
赵世禛吻着她，像是要把先前欠缺的补回来，一边轻声说道：“再也不会了。”
次日王驾出城之前，雨霁早早地跑来探望小世子，跟西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赞。
赵世禛才在外间点配王驾启程事宜，还没进门就听见两个人在吹捧小世子的长相跟精神头，说的天花乱坠。
荣王啧了声，负手进门，道：“雨公公早啊。”
雨霁见他回来，才忙请安道：“王爷回来了，今日这么早启程？昨日奴婢看舒妃娘娘确实比先前要清减了好些，若是晚点儿也无妨。”
赵世禛一笑道：“本王倒是想晚点儿，是她不肯，一早就催着，怕雨公公嫌我怠慢。”
雨霁忙陪笑道：“娘娘就是为人谨慎。”说到这里，不由笑道：“老奴却想起当初皇上因为圣孝塔的事情第一次召见娘娘的情形……”
赵世禛却从未听过这话，当下问道：“是吗？怎么样？”
雨霁笑道：“当时还不知娘娘是女子呢，只是见她长的清秀，性格温和，言语又可喜的很，心里就喜欢着，当时皇上高兴，要赏她宝贝，那么多的珍奇古玩都不要，夜明珠都不要，却看中了那龙纹甲，那会儿老奴还想，她一个斯斯文文的文官，要那个东西做什么？没想到居然是给王爷惦记着，事后皇上还说呢……”
赵世禛一字不落地细听着：“父皇说什么？”
雨霁道：“说娘娘有眼光，是个有勇有谋，有情有义的人。”
赵世禛听到这里，便道：“是吗，若真的她这样好，以后身份暴露的时候，怎么又命悬一线呢。”
雨霁忙道：“王爷是误会皇上了……如今事情过了，老奴也就不瞒着了，其实皇上早就觉着有些不对了，毕竟娘娘当时就跟王爷过从甚密，又且跟公主驸马等关系很不一般的，皇上自然有些疑心呢。只是因为娘娘才干过人，才不计较那些。”
赵世禛道：“雨公公你倒是会说话，什么不计较那些，叫本王看，不过是因为能多使唤一个能人罢了。”
荣王心知肚明的，皇帝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当初建立建立决异司并让阑珊担任司正的时候，赵世禛就有些疑心了，而且偏偏又接连几件大事压下来，当时只要阑珊解决不了，皇帝自然可以急流勇退顺势把她打压下去，更有甚者，假如她在这些棘手的事情里有个万一……那么自然就更加顺理成章，真真的就可以让杨时毅手书吊祭匾额，来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家皆大欢喜不动声色的掩埋了此事。
谁知道不管是鄱阳湖，甚至于滇南这般悬而未决四年之久的奇案，经过她的手，都迎刃而解了，非但没有把她悄悄地“掩埋”了，反而名扬天下。
再加上是荣王侧妃的身份，那些喜好奇闻故事的百姓们，当然会乐得众口相传，更把阑珊之前的那些故事都翻出来编成了传奇讲述。
阑珊因为要保养身子，并不曾多往外头去，但是赵世禛在襄州的时候在坊间行走，就曾见过好几家酒楼上，说书先生不是演说“无尾巷”就是“圣孝塔”，或者“感因寺”、“百牧山”等等，各出奇招，精彩纷呈，在原本的故事上更加倍的绘声绘色。
看这个架势，最新的“鄱阳湖”以及“湄山案”只怕也要呼之欲出了。
雨霁笑道：“皇上其实也是惜才啊。要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敢这样，早就砍了脑袋了。”
赵世禛忖度着说道：“雨公公，你说，若不是事情是皇后娘娘戳穿的，皇上是不是还会装聋作哑，继续不动声色的使唤着她呢？”
雨霁的回答很有分寸：“那会儿娘娘在工部身居要职，这自然……在其位谋其政嘛。”
赵世禛撇了撇嘴：“这么说来我倒要感谢皇后娘娘，因为她出面戳穿了，才能让小舒恢复身份，才能名正言顺的进王府。”
雨霁笑说：“这也是阴差阳错，大概是早有注定的。”
赵世禛想了片刻又问道：“那照你看来，对皇上而言，是多一个生了小皇孙的儿媳妇好呢，还是多一个能干的朝臣好呢？”
雨霁皱眉想了半晌，笑道：“以奴婢的私心觉着，自然是小皇孙重要，但若是两全齐美的话，岂不更好？当然……这是奴婢自己胡说的。”
赵世禛哼了声，看了他几眼，终于道：“过了粟州，正常再走七八天就该到京了，雨公公不先行回京吗？”
雨霁道：“皇上这次是命我来接舒妃娘娘进京的，当然要一路随行陪侍。”
这日晚间在一个小县城里歇息。吃了晚饭，沐浴过后，赵世禛拢着阑珊的头发，小心替她梳理，一边说道：“我探听雨公公的口吻，总有种预感。”
“是什么？”
赵世禛道：“你跟咱们的杨大人一样，也通古博今的，自然也知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的典故？”
阑珊噗地笑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嘛，怎么说的这么拗口，又提这个做什么？”
赵世禛道：“我担心，皇上一点儿也不放过。”
“我还是不懂，不放过什么？”阑珊有点紧张。
赵世禛道：“滇南这件事情，你做的很妥当，加上饶州那边的名声也都散了开去，这会儿全天下都在议论决异司的舒司正，几乎没有人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阑珊听他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忍不住笑道：“你想怎么样？”
赵世禛道：“我没想怎么样，难道叫人到大街上去喊，说决异司的舒阑珊就是我的王妃吗？”
阑珊笑着摇头：“你还没说完皇上到底如何呢。”
赵世禛道：“我是说，如今决异司已经是无人不知了，舒司正的名头更是传于天下，人人都知道工部有一位了不得的女官，甚至还有一些胆大包天的，编了些曲子、话本之类的，各种酒楼茶肆当作传奇故事来说。之前过襄州粟州的时候，那些本地的官员们也还特意问起过我有关你的事呢，还有那些官员的内眷，不是都巴不得去见你一见？”
“我怎么不知道，都说的是什么？”阑珊又诧异，又觉着好笑，“赶明儿也带我出去听听。”
又想起过襄州时候那些报名来请安的夫人姑娘们，怪不得当时那些人的眼神又是惊奇，惊奇中又有点敬畏，当时她还没怎么多想。
赵世禛白了她一眼：“你倒是唯恐天下不乱。”
阑珊笑道：“我从来都听别人的故事，倒也想听听别人口中我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又问，“你还没说完，然后呢？”
赵世禛道：“皇上好面子，如今决异司名头遍天下，他又听了杨大人什么盛世自有盛举的话，我想，假如你现在不是我的人，他一定会想法儿把你调回去，让你重新管理决异司呢。”
阑珊大惊：“不会吧？”
赵世禛道：“不管会不会，我先告诉你，等回了京后，若是有人跟你透露这个意思，你不许答应。”
阑珊张了张口，虽然觉着不太可能，但赵世禛说的一本正经的，倒像是真的。
赵世禛见她不言语，便轻轻地拉了拉她的发丝，道：“听见了没有？”
阑珊忙道：“听见了！”
“那还不答应？”
“你不是不让我答应吗？”阑珊含含糊糊地说。
赵世禛又气又笑：“我是让你不许答应别人！”
“唔。”阑珊终于应了声。
赵世禛低头看她：“别想跟我虚与委蛇的。你还想继续替杨时毅卖命不成？”
“我没有替杨大人卖命，我是为朝廷干活的。”阑珊一本正经的。
赵世禛冷笑：“不管是替谁都不行，从此你只是我的人，只能替我干活。”
阑珊倒是颇为喜欢他这醋意冲天的样子，有点小孩子气，便笑着道：“好，只替五哥干活儿，行吗？”
赵世禛虽听出她有几分无奈，但却喜欢她这样软绵绵的应着自己的腔调，隐隐地还带有几分莫名的宠溺。
他抬起阑珊的下颌，仔细打量这张巴掌大的小脸。
不管是皇帝，容妃，太子妃，甚至也不管是那人见人爱的新生儿，赵世禛只想阑珊是他一个人的。
把她的头发松开，赵世禛从背后将阑珊抱住，在她的发端亲了亲：“你说的话，可要记着。”
阑珊道：“自然是记着呢，何况这只是你的猜测，未必是真。毕竟本朝没有过女官的先例，不要杞人忧天了。”
赵世禛欲言又止。
本朝没有的先例，皇帝才肯破例。但是世上哪里真的有什么“两全齐美”的事情，给他生了个小皇孙，还要再给他卖命？
他心里想着，手臂不知不觉缩紧。
阑珊又给他搂得喘不过气来：“五哥轻点儿……你想勒死我么？”
赵世禛稍微放松了些，却又在她的额上用力亲了几下：“总之我不管是太子妃，杨时毅，还是什么别的人，你都得给我乖乖的呆在荣王府，只做我的王妃。”

第249章
九月初的时候，进了兖州地界，按照正常行程，不过三四天就能进京畿了。
兖州知府黄玉是两朝老臣，为人十分的低调，行事妥帖，因为伺候过先帝，常常进京，故而跟京内的一些官员以及内侍等都熟悉，雨霁也是熟人之一。
秋天多雨，从进兖州地界后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雨，这两天更是开始打雷。
黄玉打听到王驾的行处，早早地便带了人出城迎接。
先前在黄玉回京述职的，赵世禛也曾偶尔见过他一两次，只是不熟，倒是雨霁比较熟络些，见了面儿，便下车同黄玉拉手问好。
黄知府早就把知府衙门收拾妥当，请王爷跟娘娘进内衙休息，又说府衙女眷等也都恭候多时。
因为有端儿的缘故，又知道阑珊不太愿意跟官员的女眷相见应酬，为了省去这些麻烦，赵世禛仍旧只说在驿馆安歇就行了，也叫内眷们免礼，不必特来拜见，却让雨霁去衙门内歇息。
雨霁因为跟黄知府熟悉，便答应了。
黄知府也打听到他向来只住驿馆，自然听命。
当下要先送荣王一行人去驿馆，赵世禛又道：“不必多走一趟，黄大人只管先陪着雨公公回去休息吧。”
雨霁毕竟年纪也不小了，跟着颠簸了这些天，虽然他不说，赵世禛也看出他脸色不大好，所以特意如此吩咐。
黄知府清楚王爷是格外开恩，当下领命分两路而行。
只说赵世禛一行人到了驿馆处，见内外侍卫森然林立，闲人莫进。
所有驿馆的差员等也都选了极妥帖的人手，此刻都在雨中预备迎接王驾。
车停在兖州驿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雨仍是窸窸窣窣的，只有雷好像越发大了，闷在层层的乌云之后，时不时地发出滚滚的轰响。
天地间便也有一道道的电光若隐若现。
侍从们把伞撑的高高的过来迎接，那边赵世禛亲自把阑珊抱下车，垂头笑道：“这地上湿淋淋的，索性我抱你进去。”
阑珊低低道：“别闹，许多人在看着呢。”
赵世禛道：“我又不是抱的别人，还怕他们看？”
阑珊怕他真的不管不顾的，忙拽着袖子叫道：“五哥！”
赵世禛这才将她放下，又替她把帽兜整理了妥当。
阑珊还不放心小世子，只顾回头张望，赵世禛拢着她道：“西窗上心着呢，很不用你再为他担心，走吧。”
果然就见西窗亲自抱着端儿，旁边飞雪亲自撑伞，鸣瑟跟在身侧，那小孩子给裹在襁褓中，为怕给细雨侵扰，头上还遮着一块毯子盖着脸，里外左右都护卫的密不透风。
阑珊这才放了心。
当下一行人便进了驿馆，由驿长亲自陪着向后院而行。
兖州是很富庶的州府，驿站的的规模也极大，给荣王所收拾出来的房间便是向来供达官贵人路经此处的极干净的上房，所有被褥床帐等都也是新换过，连地都是事先用干净的水冲刷过，又铺了新的毯子，可见用心。
进院门的时候，天空又有数道电光闪烁。
阑珊抬眸看眼屋顶上青森森的天色，皱皱眉道：“今晚上怕要下大雨呢。”
赵世禛道：“怕什么，若是下的太大，就多休息两天再走，看雨公公似乎也累的不轻。”
阑珊笑笑：“可不是吗？劳烦他老人家了。”
雨霁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却特意出京来迎接，足见皇帝的心意了。
说话间那驿长领着两人上台阶，又垂头恭敬地说道：“这是下官等特为王爷跟娘娘准备的房间，虽然简陋了些，但是已经竭力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了，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再行吩咐。”
赵世禛随意应了声，便对阑珊道：“你觉着如何？”
房间阔朗而干净，可以看得出一应帐子等都是新换的，博山炉内还有香烟袅袅，香气倒也浓淡适宜。
阑珊道：“这里很好了。只要房间够多就成。”
驿长忙又道：“这是三间大房，若是娘娘想小世子一块儿，也是能容得的，就算多几个人都不成问题，若是想小世子在别处另住，旁边还有两间偏房。”
这会儿身后西窗跟飞雪鸣瑟等正也跟着走了进来，阑珊瞧见里头还有两个套间，便道：“不用另外麻烦，就一块儿吧。”
赵世禛瞥她一眼。
阑珊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赵世禛的意思自然是让端儿他们到别的房间去住，免得晚上又哭起来，可听阑珊这般吩咐，却也罢了。
阑珊见他不言语，才要让西窗看看该把端儿安置在哪个房间，却无意中发现赵世禛鬓边的几丝散发微微飘动。
起初阑珊还以为是窗外吹进来的风，便没怎么样，只是身上一阵阵寒意。
正好赵世禛说道：“这里有些冷飕飕的，先前是开着窗的？”
“回王爷、娘娘的话，”那驿长忙道：“原先是怕有气味，一直都开着窗户，只是今早上开始就下雨，怕潮气太重，就关了窗子，还燃过一阵子的炭炉来驱湿呢。”
他做的果然是周到。赵世禛便不言语了。
阑珊听了这番话，不知为何心里还是不安，总有些隐隐惴惴然。
只当自己是才下了马车，大概还没安稳下来的缘故。
正转身要去看看端儿，却发现脸颊边上有些异样。
她垂眸看了眼，见是她自个儿的发丝也在无风而动。
赵世禛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她，见阑珊捋着发丝沉吟不语，便笑道：“你的头发怎么了？这是要冲天而起吗？”
一句话震动了阑珊。
正在这时侯，耳畔隐隐地又听到闷闷的雷声，仿佛在屋顶上盘绕。
阑珊猛抬头看向头顶，头顶却是重重的屋梁，看不见什么，那雷声却疏忽间由远及近，阑珊来不及多想：“五哥！这里危险得快出去！”
她急忙地叫了这声，又回头看向小世子，督促道：“快！快离开这里！”
赵世禛眼睁睁地看着她变了脸色，正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
此刻听阑珊吩咐，虽不知如何，但身体却立刻反应！
他扭头喝道：“快离开此地！”
却见阑珊要跑向端儿，赵世禛不等她动，便一把拽到身边，电光火石中将她打横抱起，一跃往外冲了出去。
鸣瑟跟飞雪本就一左一右地在小世子身边，他们两个的反应是最迅速的，几乎是阑珊才转头的刹那两人就靠向了西窗。
又听赵世禛这般说，当下鸣瑟撮着西窗，飞雪抢抱了端儿，几个人迅速地往门外掠去！
他们几个是习武之人，身法快速如风如电的，那驿长跟身后的侍从却完全摸不着头脑：“王爷、娘娘……怎么了？”
阑珊给赵世禛抱着，见他们迟迟疑疑的没动几步，便叫道：“快离开这屋子！快！”
驿长跟侍从才反应过似的，慌里慌张地跟着他们往外跑去。
才跑了四五步还没到门口，眼前一道雪亮的电光，就仿佛从头而落的，与此同时耳畔“轰”地响动，惊天动地！
那驿长惨叫了声，只觉着背后一股灼热袭来，把他往前掀翻在地。
他几乎不能动，鼻端却嗅到一股奇异的枯焦气息。
呆呆地扭头看时，越发的魂飞魄散，原先那跟随他身后的侍从居然化成了一团焦黑，犹如一段烧焦的枯木般倒在地上！
而就在两人的头顶上，原本好好的屋顶竟破了一个大洞！
是闪电在瞬间打穿了屋子，劈断了屋梁，将那极粗大的梁木烧的散发出浓烟，正发出瘆人的吱呀声响，随时都将搭落下来，而砖石瓦砾等也从中空的屋顶纷纷坠落。
鸣瑟因为拉着西窗不太方便，前脚才出门，后脚还在门槛里头，只觉着一阵麻酥酥的颤抖，竟是一道惊雷透过屋顶劈落在屋内地砖上，力道之大简直如同地震一般！
西窗心惊胆战，几乎往前扑倒，却给鸣瑟狠命拽了出去！
此时门口跟随赵世禛的侍卫也惊动了，见众人都退了出来，却不知到底如何，只听荣王道：“救人！”
侍卫如梦初醒，急忙纵身跃了进内，把那在地上挣扎的驿长拽起来，半扶半抱地带了出来！
身后又是轰然一声响，那断了的屋梁终于掉落下来了，狠狠砸在地上！
众人退到院子之中，赵世禛拧眉抬头看去，见屋顶上兀自有些闪烁的电光，犹如火蛇乱窜。
倒塌的屋子冒出青烟，飘出的烟尘又给雨丝迅速的打湿。
这会儿又有侍卫跟驿馆的差人们赶来，看着那塌陷了大半的屋子，一个个如梦似幻，惊魂未定！
西窗虽然也给吓得不轻，但才出门就迫不及待扑到了飞雪身边：“小殿下惊着了没有！”
飞雪道：“不碍事，我刚才已经护着了，小殿下没吓着。”
阑珊低头看去，见端儿果然睁大乌溜溜的眼睛，丝毫不像是受惊的样子，仍是那么精神炯炯的。
“这是怎么回事？”赵世禛则盯着那屋子问。
阑珊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道：“现在还不好说。”
天阴打雷，有时候雷电入室其实也是有的，所以这很可能是个巧合。
但是阑珊又隐隐有一种直觉，这未必是真的巧合。
那跟随驿长的侍从给闪电击成了焦炭，当场毙命，驿长走的稍快些，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后背却烧伤的有些厉害，给救出来后就昏死过去。
赵世禛看到那人血肉模糊的后背，以及那死者如同枯木似的样子，假如不是阑珊发现的快，这会儿这幅惨状……应该是应在他们身上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赵世禛搂着阑珊，问道。
阑珊观察他鬓边的发丝，已经归于正常了，便道：“我原先看到五哥的头发有些上扬，本就觉着奇怪，后来又发现我自个儿的头发也这样，又觉着身上有些寒浸浸的，我就想起来……父亲曾在手书中记载过，于雷雨天，须小心雷击，若是发现发丝上扬，以及身上有些麻酥酥的，就要小心天雷击落。”
计成春身为工部监造，曾不知走过多少地方，有许多工程自然都是在野外，什么样的天气都见过，这种经验，也是逐渐摸索出来的。
所以阑珊在听见赵世禛说她的头发要冲天的时候，顿时醒悟，这才及时叫众人撤退，险险地避开了一难！
赵世禛在她发顶上亲了亲：“是巧合？还是……”凤眸光转，打量向别的房屋。
阑珊凝眸看向那塌陷的屋顶，突然想起自己进门的时候，曾看到电光闪烁，她心头一动，低低吩咐道：“五哥，你叫两个身手好的侍卫，到里头塌落的地方找一找，看看……有没有类似铜丝或者铁器之类的东西，可也要小心砖石再掉落。”
驿馆出事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了知府衙门，雨霁来不及休息，便跟黄知府飞快地赶来查看究竟。
当亲到现场看到仿佛颓塌之态，以及那尸首的情形之时，黄知府脸色惨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雨霁跟西窗如出一辙，最关心的自然是小世子，急忙跑去询问。
赵世禛打量着黄知府，把桌上的一样东西往他跟前推了推：“知府大人可认得此物？”
巴掌大的一小节，黄知府起初以为是什么树枝之类的东西，见状仔细看了会儿，发现竟是一根烧焦了的铜丝：“不知殿下这是何物？”他迟疑的问。
赵世禛道：“本王也想问黄大人，这是引雷的铜线，就放在塌落的那屋子的顶上。若不是本王跟众人避开的及时，这会儿指不定怎么样了。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驿馆顶上？”
黄知府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毛骨悚然，当下起身，一撩袍子跪在地上：“王爷明察，下官、毫不知情啊！”
此刻雨霁因看过了端儿，总算放了心，出来的时候正见到这一幕，他也暗暗惊心，上前道：“这个东西，就是引发天雷之物？”
赵世禛道：“不错，就是此物。”
雨霁眼中透出惊骇之色：“是什么人这么胆大，竟是要谋害王爷吗？”
“这胆大的人想要谋害恐怕不止是本王。”赵世禛淡淡道。
当然，小世子，阑珊也都在，想出这法子的人该多么恶毒，行事且又缜密，若不是阑珊心细如发，事先躲避并发现端倪，一旦王爷出事，众人只以为是偶然打雷闪电，荣王一家不走运而已，谁敢想是故意谋害？
雨霁一阵胆寒，看着黄知府道：“这是怎么回事？黄大人向来是最稳妥的，怎么闹出这么大的纰漏？”
黄玉无言以对，战战兢兢，自以为大祸临头。
赵世禛却道：“黄大人请起，你不必过于惊恐，本王并不是要降罪之意，此事虽发生在你治下，却也是防不胜防的，情有可原。”
黄知府吓得汗都冒了出来，不敢起身，试想若是荣王跟世子在这里出了事，他的身家性命，以及满门只怕都要不复存在了。
雨霁知道他怕极了，可也不想去安抚，毕竟雨公公也后怕着呢，只对赵世禛道：“王爷，此事务必严查，敢动这种心思的人简直是狼子野心。”
赵世禛道：“驿馆的人都已经给控制住了，正在排查，本王也想知道，本王是碍了谁的眼。”
那驿长倒该是个无辜的，毕竟当时还傻呆呆地留在屋内不知道躲闪，此刻也正重伤不醒。
跟随赵世禛身边的禁卫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既然确定了有人在屋顶动手脚，这凶手自然得知道荣王一行人会下榻于此处，这引雷的铜线也绝不会太早放上去，免得人不到就出事，所以这时机一定会掐的恰到好处。
也许是从荣王等下车后就开始动手的。
雨天，屋顶上湿滑不堪，若是不会武功的人上下都困难，何况是要避开巡逻侍卫，神不知鬼不觉的行事。
动手的人一定是个高手，而且在荣王抵达之时，驿馆内外已经戒严，所以这人一定还在驿馆之中。
目前就是从驿馆的差人之中筛取搜寻了。
是夜，一行人便仍是挪到了知府衙门下榻。
吃了晚饭，赵世禛便对阑珊道：“你总是催着我去西北，这下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肯离开的原因了吧。”
阑珊问道：“下手的是什么人？”
赵世禛道：“你觉着呢？”
阑珊隐约猜到他疑心的是谁：“你觉着是东宫吗？”
赵世禛只看着她，阑珊又忙道：“绝不可能是宜尔。你知道的。”
“就算不是她，只怕也跟东宫脱不了干系。”
阑珊低头不语。
赵世禛将她环抱入怀中：“我一早就预感越靠近京城越不是坦途，只怕进了京后还有别的波折。”
太子遭劫，荣王势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滇南一行阑珊的功绩不容抹杀，再加上小世子的出生。
雨霁亲自来接阑珊跟小世子，皇帝的偏爱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会有人坐不住了。
赵世禛道：“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到你。”
阑珊这才默默地说道：“五哥，我会保护自己的，但是、我也不想让宜尔受到伤害。”
赵世禛凝视着她，忽然说道：“太子我会去救，但太子的位子，我同样也要。”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出这种话，阑珊扭头震惊地看着他。
赵世禛坦然道：“我知道你会顾及太子妃，但是经过今日的事情，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就算不去争，也会有人把你视作眼中钉，你生的若是个女孩子倒还差些，可偏偏是端儿，我若不争，就会给人拿捏至死。姗儿，我不需要你帮我，只要你别拦着我。”

第250章
听了赵世禛的话，阑珊心头一阵寒意冒了出来：“五哥……”
她仰头看着赵世禛，却不知要怎么开口。
阑珊当然看得出，荣王是认真的，他从来不曾跟她提过这个问题，没想到第一次说，便是这样突如其来，不由分说。
虽然太子如今困在狄人手中，情形不妙，但毕竟那是太子，而且皇帝的心意实在是难以揣测，赵世禛决定夺嫡，不管如何都必定危机重重。
之前只做好荣王的本分，处处低调避嫌，皇后那边还总是盯着呢，现在真的起了这念头……涉及皇室争权哪里是什么轻易的事情，势不可免地会有一些令人难以预料的腥风血雨。
阑珊怕郑适汝涉及其中会受到伤害，可同时她怕的也是赵世禛把自己投身于这种危险的局面里，不管是郑适汝还是赵世禛，对她来说都是至为重要不可替代的人，如今她却置身于他们之间，大有无法两全之意。
此刻外头的风雷不似才进城那样激烈了，但时不时地仍有电光舞动，跟室内的烛光交织，光线明明灭灭，如同阑珊的心情。
赵世禛垂头打量着她变幻的脸色，耐心地没有再说别的。
又怕她一时想不开，便温声道：“你也不用多想，时候不早了，不如先睡吧。”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不多时，鸣瑟进来道：“驿馆那边儿有消息了。”
赵世禛一听，便对阑珊道：“我去看看，你先睡吧。”
阑珊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只小声道：“外头还下着雨，处处小心些。”
赵世禛抚了抚她的鬓发，一笑在她额头亲了口：“知道。”
安置了阑珊，赵世禛出门往外而行，他走的并不快，且走且想事情。
方才跟阑珊所说的话，一早就存在他心里，只是在等待一个跟她挑明的机会。
阑珊的心思赵世禛是懂的，她一心维护郑适汝，所以在湄山的时候才交代姚升把关主事妥善处置了。
是的，这件事赵世禛是知道的。
只是不想跟阑珊当面提起，因为也清楚她做这个决定不容易，所以不想给她难堪，也不想为难她分毫。
正如阑珊了解赵世禛一样，荣王也很了解她。
事实上假如她维护的是别人，赵世禛只怕不会这么甘心沉默，但那个人是郑适汝。
太子妃对于阑珊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阑珊算是个孤儿似的长大，郑适汝的陪伴对她而言难能可贵，从女学时候的维护到贵为太子妃后情意仍旧没变。
尤其是当初赵世禛人在西北，郑适汝里里外外的为了阑珊，赵世禛其实也是感激的。
所以阑珊肯为她尽心，赵世禛没有话说。
然而太子的位子他是志在必得，就算因而会伤害到郑适汝，他也不会罢休。
当初在靖国公府于惊雷闪电中清醒之后，这个念头异乎寻常的强烈，不仅是念头，而且赵世禛心中隐隐预知，那个位子一定是他的。
不管用什么样的法子，走过什么样的路，越过多少险阻，他一定会登上那个位子。
因为只有那样，才会护着自己想要护住的人，不会再被任何人摆弄！
郑适汝那么聪明，她应该会明白。
当初在宫内她对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赵世禛不会一直都懵懂蒙昧，甘于人下。
假如郑适汝维护太子的原因是想要保护阑珊，那么赵世禛会让郑适汝知道，她是错的。
他的女人，他会自己护着！
到外间厅上，黄知府已经得了消息，正在厅内等候，不多会儿雨霁也到了。
赵世禛在中间落座，黄知府跟雨霁便在两侧坐了，荣王才问道：“说罢，查出了什么？”
侍卫道：“人已经找到了，只不过已经死了。”
黄知府先叫道：“死了？”
且说府衙内宅，阑珊独自走到里间，西窗坐在床边正打量着小世子，见她进来忙起身道：“怎么还没睡？”
“王爷有事儿出去了，我过来看看，端儿怎么样？”
西窗笑着低低道：“小世子真是可人疼，白天发生那样大事，我的魂儿都走了一半，他却什么事儿也没有，反而睁大双眼好像得看看发生了什么，雨公公来瞧他的时候，还瞧着雨公公笑呢。把雨公公喜欢的……”
阑珊看着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的样子，心中却突然想起了赵世禛的话：“你若生得是个女孩儿……”
她抬手抚了抚眉角，忽地有些头疼。
西窗一看就知道她有心事，忙悄悄问：“怎么了？”
阑珊道：“没。”
西窗问：“是不是今儿惊吓着了？我一心都在世子这里，竟忘了你，很该叫人弄些定神汤才好，你等着……”
他才要走就给阑珊拦住：“没事，别去，怪麻烦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西窗道：“今儿这件事情，不管是不是黄知府有关，都是他的疏忽呢，他们巴不得加倍的好生伺候。”
阑珊笑笑：“我没有受惊，只是有些后怕罢了。”
西窗听了这句才终于又站住脚，心有余悸道：“当然了，我想起来还打颤呢。听说是有人故意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胆大，这是要谋害皇嗣呢。幸亏是小舒子你才能发现这种机关，也是我们小世子福大！但不管怎么样，找到那幕后的人，一定要千刀万剐别放过这些狼心狗肺的！”
阑珊低头不语。西窗忙问：“主子这会儿出去，是不是就跟这件事有关？”
“不大清楚。”
西窗见她闷闷的，便拉着她的手：“小舒子，你别怕，主子一定会好好护着你跟小世子的，不会有事的。”
阑珊怕他担心，这才笑笑：“知道呢。”
西窗又挺了挺胸道：“何况除了主子，还有我，鸣瑟，飞雪呢，等到回了京，还有杨大人，还有太子妃，晏老先生，李尚书等，只怕都盼着你呢。”
阑珊听他一一说来，才露出笑容，只是提到郑适汝的时候，心里仍是一顿。
西窗却又喜滋滋地笑说道：“算起来太子妃的月份好像也快足了呢！不知道会生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管怎么样，到时候端儿就有了玩伴了。”
说到最后，忽地想起什么，他看看端儿，又瞥了阑珊一眼，却没有说出口。
这夜，阑珊迷迷糊糊睡着，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时而是郑适汝同她说笑，时而是赵世禛道“别拦着我”，时而是她抱着小孩子，茫然惊慌，不知何去何从，却觉着身心发冷。
直到半夜，隐隐觉着身边多了个人，有些许外头的寒气，但靠近了才发现带暖。
阑珊嗅着那股熟悉的松竹冷泉之气，喃喃道：“五哥回来了。”
耳畔是赵世禛“嗯”了声，一只手臂探过来把她往怀中揽了揽。
阑珊迷迷糊糊地问：“是怎么样呢？”
赵世禛看她困的这样还记得此事，不由笑了：“先睡吧，没有事。”
阑珊却睁开眼睛：“你说，我听着呢。”
赵世禛把她背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叫她枕着自己臂弯靠的近了些，这才说道：“动手的人找到了，他因逃不了，竟选择了自尽身亡。如今正在追查此人的来历。”
“死了？”阑珊诧异。
赵世禛道：“嗯，不过能够在驿馆当差的，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上来的，或者有人保荐，一定会查到踪迹。”
阑珊叹了口气：“雨公公怎么说？”
赵世禛道：“雨公公把案子要了过去，以后就叫司礼监去查。”
“哦，这也好。皇上出面查，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跟五哥不相干的。”
赵世禛抚了抚她的脸：“放心了？放心了就睡吧。”
阑珊应了声，往他怀中拱了拱。
次日一早，洗漱过后，外头报说知府夫人同姑娘前来给娘娘请安。
既然住在县衙，相见是不免的，何况昨儿才出事，若是不见只怕对方多心。于是阑珊便命传了进来。
黄知府的夫人跟两位姑娘进了堂下，向着阑珊行礼，阑珊命扶起来，却见黄夫人是个相貌富态的妇人，两个女孩子也算是中上之姿，举止端庄，显然教养极佳。
原来因为昨儿的事情，黄玉一宿无眠，虽然荣王殿下宽宏大量，不追究他的过错，但毕竟在他治下，是他的疏漏。他知道荣王甚是宠爱侧妃，便天不亮就催着夫人快去请安，向侧妃多说些好话之类。
阑珊看她们神情忐忑的，就知道来意，闲话之后便又安抚了她们几句，夫人跟姑娘们才千恩万谢地退了。
后来又连绵下了两天的雨，因前方的路上难走，便又耽搁了数日。
及至重又启程，还没动身，京内里又派了十几位内卫过来，其中也有司礼监的人。
却是因为雨霁把兖州的事情急报回了宫内，皇帝特意又派了人过来一路护卫。
黄知府那边也加倍戒防，沿路派了亲卫护送。
这日将出兖州地界，晚上休息在小县城中。
吃饭之前赵世禛出去了一趟，许久才回来。
正西窗在逗端儿，小世子呵呵发笑，阑珊在旁见状也乐不可支，连鸣瑟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赵世禛靠在门口站了半晌，里头那两人竟都没发现。
直到赵世禛走到阑珊身后，在她肩头轻轻地摁落。
阑珊含笑回头，对上他的眼神便站了起来，同赵世禛走到外间：“什么事？”
赵世禛低低道：“我得去一趟西北了。”
阑珊很意外：“什么？何时？”
赵世禛皱眉道：“最好是立刻启程。”
阑珊知道他虽看着漠不关心，实则一直都知道西北的情形，如今听这么说就猜到情况不太妙：“是太子……”她问了这三个字忙又打住：“你若要去那就去吧，只有一件，太子固然重要，但五哥你……更重要。”
赵世禛凤眼微睁，看了阑珊半晌终于笑道：“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这夜吃了晚饭，外头侍从说雨霁到了。
赵世禛对阑珊道：“你进去吧，多半也是为了那件事。”阑珊就先退避了。
果然，雨霁入内行礼，面有难色。
赵世禛请他落座，雨霁推辞再三，终于说道：“王爷，奴婢才接到西北……”
话未说完，赵世禛打断了道：“雨公公来的正好，本王也正有事同你商议。”
雨霁一愣：“不知王爷有何事？”
赵世禛微笑道：“当初虽然对公公说了一些负气的话，但是本王难道真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么，太子如今落在蛮夷手中，难道就真的置之不理了？于公于私都没有这个道理。虽然父皇未许我亲去，但我其实一直命人留意着西北方向的情形，总算探听到一些消息，如今便要动身前往。”
雨霁双眼圆睁，惊喜交加：“王爷！”
他本来也是收到消息，想请赵世禛赶往西北，可又知道他携妻带子的很不方便，如此开口有些似强人所难，没想到赵世禛主动提起。
赵世禛道：“我不能陪着回京，另外父皇那边也由公公代为回禀告罪了。”
雨霁定神忙道：“王爷若肯去自然是好！皇上那边您只管放心。”
赵世禛笑道：“可我也不是万能的，这一行若是老天庇佑，让我好好地把太子殿下救出来，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
雨霁吃了一惊，又赶紧说道：“王爷，若是真有个为难之处，王爷且记得务必先行自保！”
赵世禛怔住，雨霁看他一眼，终于又低声道：“奴婢知道先前因为皇上不许殿下去西北，殿下心里只怕颇有微词，但是殿下是误会了，皇上的用意是不想殿下轻易犯险，这也是奴婢的心思。所以奴婢才希望殿下这一趟前往，能成功救出太子自然是好，但不管如何，殿下的安危也是至关重要的，何况现在又有了小世子，就算为了世子跟娘娘也该千万珍重，所以王爷一定要……平安无事回来。”
赵世禛看着雨霁双眼泛红，不由略觉动容。
雨霁为人的确很好，当初荣王小时候在宫内，也多蒙雨霁照料过。
当下赵世禛起身，微微欠身：“多谢公公，至于姗儿跟小世子，就多劳公公了。”
雨霁擦了擦眼角，行礼道：“王爷放心，我就算拼了老命，也会护着娘娘跟世子妥妥当当的。”
次日分别之后，剩下的两天路程平安无事。
黄知府派的兵一路护送出了兖州境地，立刻就有京畿驻守司的军队接手保护，抵达城门处，又有荣王府跟镇抚司的锦衣卫接迎。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天，雨霁却打起了十万分精神，如今见总算平安回京，才松了口气。
他下马拦着马车，对阑珊道：“娘娘，咱们进京，先回宫面圣，您觉着如何？”
阑珊道：“就听公公的。”
雨霁很高兴，又问：“小世子怎么样？”
阑珊笑道：“刚才睡了会儿，才醒了。”
雨霁欢天喜地，催着人进宫报信。
如此入了城后，一路前往皇宫，将到宫门处，却见有几匹马飞奔而至，行迹匆忙，看着却是东宫的服色。
雨霁诧异，忙叫人拦着问是何事。
东宫那人急匆匆地说道：“太子妃临产，特来向皇后娘娘报信。”
那人声音并不高，却把雨霁吓了一跳。

第251章
雨霁一惊之下，忙道：“那快去吧！”先让东宫的人去了，才看向身后的车驾。
因为距离远，阑珊又在车内，自然是没听见两人说话。
雨霁满面堆笑到了跟前，正西窗也跳下地，又从飞雪怀中把小世子接了下来，雨霁本是要迎阑珊的，见小孩子身上穿的厚实，显得圆滚滚的，头上还罩着虎头帽子，眉清目秀，可爱的无法形容，当下忙也跟着去逗小世子，也不去接阑珊了。
一行人才进了宫门，却见有小太监抬着肩舆飞奔而来，行礼道：“皇上吩咐，舒妃娘娘远行劳苦，特让乘坐抬舆。”
阑珊很意外：“这……”
雨霁笑道：“娘娘且登抬舆无妨，皇上这是怜惜娘娘远行辛劳，且又才生了小世子，怕您劳累了。”
阑珊这才笑说：“那就恕我放肆了。”果然上了抬舆，一路过宫门，向着乾清宫而去。
还未到乾清宫，前方有两个身影相偕走来，大袖飘摇，似是朝臣。
阑珊起初还没在意，等略靠近了些，慢慢地认出那是谁，忙道：“快停。”
雨霁也瞧见了，原来那两人一个是内阁首辅杨时毅，另一个却是阑珊的义父李尚书。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彼此加快了步子，李尚书更是小碎步跑了起来。
阑珊才从抬舆上下来，李尚书已经快到跟前了，阑珊撩着袍子便要跪下去行礼，李尚书冲上前一把将她扶住：“使不得！”
硬生生地把阑珊扶了起来，仔细打量，李尚书有些老泪纵横的，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总算是回来了！”
阑珊也红了眼圈：“是我不孝，让义父担心了。”
“哪里的话……”李尚书忍泪的时候，目光转动突然看到西窗怀中抱着个襁褓。
他已经从杨时毅那里知道了消息，顿时瞪大了双眼。
西窗早走前几步，笑道：“李大人，快来看看您的外孙吧。”
李尚书喜形于色，惊喜交加地看了眼阑珊，便忙凑上前去看那小世子，一时惊叹。
此刻杨时毅也走了过来，阑珊忙欠身行礼，杨时毅却也拱手行了礼，淡淡道：“娘娘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便好。”扫了眼那孩子，微微一笑：“一路辛苦了。”
李尚书已经忙不迭地招呼道：“杨大人快来看，这孩子长的真是漂亮！”
阑珊闻言不由有些窘迫，杨时毅倒是真的走到跟前儿也认真看了眼，微笑道：“小世子的确是龙睛凤眸，一表非俗。”
雨霁没想到会碰见他们两个，心里暗暗着急怕耽误了面圣的时候，只是听杨时毅这般赞美，忍不住也笑道：“还是杨大人会说话。”
杨时毅向着他笑了笑，对李尚书提醒道：“回头再看也不迟，这会儿他们要去面圣，别误了时候。”
李尚书这才反应过来，忙笑道：“说的是，且先去吧。”
雨霁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佩服还是杨时毅洞察入微。
阑珊却又向着李尚书跟杨时毅行了礼，李尚书还不忘叮嘱：“面圣过后且也记得回去住几天。”
见阑珊应了，这才彼此告别。
于是重又上了抬舆，小太监们则微微地加快了步子，将到乾清宫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有几个内侍从殿内走了出来，急急地离开了。
雨霁瞧在眼里，心中有数，知道那多半是先前进宫向皇后报信的去了坤宁宫后，皇后又派人来向皇帝禀明过了。
那边乾清宫门口的小太监也早就等候多时，瞧见雨霁跟阑珊一行人出现，立刻向内通报。
阑珊才下抬舆，那边就高声道：“荣王府舒妃娘娘同小世子到。”
到了殿门口，西窗把端儿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阑珊亲自抱着，雨霁从旁护着，两人进内。
雨公公抬头，竟见皇帝并没有如同以前一样端然稳坐内殿，反而就在外头眼前站着，当下雨霁先跑上前，跪地磕头：“皇上，奴婢回来了，给您请安。”
皇帝笑道：“起来吧。”
雨霁站起身来，此刻阑珊也抱着端儿走到跟前，也要跪地，皇帝立刻让雨霁拦住，道：“你的身体还在恢复，别行大礼，赐座。”
于是小太监抬了椅子过来给阑珊坐了，雨霁已经小心地把端儿接了过去，抱到皇帝跟前给他瞧。
皇帝垂眸看去，见那小孩子虽然看着小小的，但生得粉妆玉琢，眉眼清秀，从方才开始就醒了，正瞪着眼睛盯着人看，那眼珠儿乌溜溜的甚是清澈灵活，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皇帝的唇角忍不住一挑，笑道：“果然是个好孩子。”
雨霁也忙笑说：“皇上，奴婢看着小世子简直跟荣王殿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端儿，点头笑道：“嗯，这眉眼儿是有些像他。”
两个人凑在一起打量着端儿，皇帝越看，那眼中的欢喜越发的满溢了出来，见端儿戴着虎头帽子，便爱屋及乌地问道：“哪里弄来的这帽子？倒是有趣。”
雨霁道：“路过兖州的时候，黄知府的夫人献的，是一整套，只是最近天越发冷，那衣物有些薄了，就只用这帽子防风。”
皇帝笑着捏了捏那虎头的耳朵：“还算有心。回头你吩咐尚衣局，叫好好地给他弄几套秋冬的衣裳，嗯，什么鞋子帽子之类的都别少了。”
“奴婢遵旨，”雨霁笑嘻嘻答应，又打量着皇帝的脸色，悄悄道：“皇上您抱一抱小世子？”
皇帝挑了挑眉，却终于抬手把端儿接了过去。
小世子换了怀抱，仿佛警觉起来，睁大了眼睛望着皇帝，像是在认真辨别他是何人一般。
皇帝对上那一双乌溜溜的凤眼，笑道：“这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精神头儿倒还不错。”
雨霁道：“可不是嘛，这还是稍微养的胖了些，奴婢才见到的时候比这时候还瘦弱呢，怪可怜见儿的。啧啧，不过是因为早产加上路上颠簸，遇上太多事儿了，这孩子却仍是这样精神抖擞的一点儿都不惧怕畏缩，可见是个好孩子。”
皇帝笑道：“这还是给养得好啊，是舒妃……”
说到这里皇帝回身看向阑珊，却突然愣住了。
雨霁也跟着看过去，猛然一惊，却见阑珊靠在椅背上，微微低着头，双眼却是半闭着，仿佛正在打瞌睡。
雨公公大惊，才要过去把她叫醒，却给皇帝拦住。
雨霁忙道：“皇上恕罪，这些日子娘娘为了照料小世子，加上路途遥远，身心疲惫的，今儿早上又是寅时就起了，怕是累坏了才这样的。”
“朕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皇帝摇摇头，“舒妃、舒妃……真不愧这个‘舒’啊，她做的事情，着实叫人舒心。”
雨霁见皇帝丝毫也不责怪，才松了口气：“皇上体恤舒妃娘娘，就是她的福分了。”
皇帝看着怀中的端儿：“她毕竟是个女人，如今却拿着比个男人来用，的确是难为她了，何况还给朕添了这样伶俐可爱的小皇孙，你说……该赏她点儿什么好呢？朕想了很久还没想妥当。”
雨霁迟疑了会儿：“这、若以奴婢的浅见，那倒是有一件儿，只是不该奴婢开口。”
皇帝对上他的眼神就明白雨霁想什么：“你是不是想替她求正妃的位子？”
雨霁忙陪笑道：“奴婢不敢多嘴。”
皇帝道：“本来她的名分只止于侧妃了，谁知道先是郑家出了那样的事情，滇南一行她又处置的极好，又添了皇孙，把她扶正了倒也不为过。”
雨霁喜形于色：“皇上真要这样，那对于舒妃娘娘自然是极好的……何况，连小世子也都名正言顺呢。”
皇帝叹了口气：“让朕再想一想。”
此时阑珊猛然醒来，身形微晃，才想起自己正在面圣，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倒地。
原来方才阑珊本也是陪站着的，只是看皇帝跟雨霁凑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留意端儿去了，又见皇帝是真心流露出喜欢之意，她便松了口气，扶着椅背悄悄地想坐一会儿。
谁知一放松，困乏不由地涌上心头，竟打了个盹儿。
这会儿反应过来，忙又站起身来。
“还不扶着舒妃。”皇帝皱眉。
有两名宫女即刻上前将阑珊扶住，皇帝也把端儿交还给雨霁，对阑珊道：“可见你累坏了，本来进了城，该让你休息休息再进宫的，既然如此，就先在宫内安歇吧。反正荣王也不在王府。”
阑珊心里是不愿的，这宫内有什么好，各种不便。
只是皇帝开口自然不容回绝，便委婉道：“臣妾多谢皇上隆恩，只怕于礼不合，倒是还出宫去的好。”
皇帝道：“礼不礼的，朕不计较就不算什么。”
说了这句，皇帝又看了看端儿，笑道：“对了，朕方才跟雨霁说起来，你这一趟着实辛劳，朕想赏赐你点东西，一时又想不到是什么好，不知道你心里可有想要的？”
阑珊一怔。
雨霁看了看皇帝，心中一动，知道若是阑珊此刻开口求正妃的位子，皇帝保管立即就准了。
刹那间，雨霁恨不得赶紧跟阑珊通个口风让她快求。
见阑珊不语，皇帝笑笑：“不打紧，你有想要的，不管是什么，只管提，朕都会答应你的。”
“臣妾、”阑珊怔怔地说道：“臣妾也没什么想要的。”
雨霁愣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皇帝却一笑：“若是一时想不到，那也不用立刻就回答，你可以仔细再想想，回头告诉朕就行了。”
阑珊忙道：“臣妾遵旨，多谢皇上。”
皇帝又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有了名字？”
阑珊道：“只起了一个乳名，唤作‘端儿’，王爷说他的名字得由皇上做主。”
皇帝笑道：“好吧，既然荣王也这么说，少不得朕仔细斟酌斟酌。”
于是皇帝让雨霁安排了住处，又布置妥帖的人手去伺候着。
出了殿，飞雪西窗才又簇拥过来，雨霁亲自道：“皇上命让娘娘在宫内歇息，我安排到凤栖宫吧，有你们几个近身伺候着，不至于有事。”
说着又低低跟阑珊道：“皇上这是舍不得小世子，想时时刻刻多看几回罢了。你就安心现在宫内住两天。”
阑珊这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留她在宫中，只得应承。
雨霁说了这句，又道：“皇上方才问你要什么，你怎么竟想不到？”
阑珊愣住：“我该想到什么吗？”
雨霁哑然失笑，道：“你这傻孩……”忙又打住，只笑说：“这会子你若是求正妃的位子，还怕皇上不许吗？”
阑珊这才明白，便道：“皇上若是觉着我堪配正妃之位，自然就降旨了。我又怎么敢趁机强求？”
雨霁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皇帝那个心性谁也说不准，若是阑珊真求了，只怕他心里反而觉着不爽呢。
如今倒好，居然还开恩让阑珊细想，也是阑珊“傻人有傻福”。
雨霁便笑说：“原来我才是最傻。好吧。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安排了妥帖的小太监打扫了凤栖宫，阑珊道：“公公，我突然在宫内住下，要不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雨霁迟疑了会儿：“今儿倒是不必了，你累的够呛，今儿只管安心休息，明儿再说吧。”
先前回来的路上，并没有就昭告天下关于小世子的事情，如今才露面，对于京内大部分人而言，自然以为是世子未足月就生了，所以先前皇帝特意叫人抬了肩舆让阑珊乘坐，一是恩宠，二也是给众人看的，如今满宫中都知道侧妃鞍马劳顿，世子早产，身子虚弱。
且说阑珊听雨霁这般回答，才暂时的打消了念头，看乳娘给端儿喂了奶，阑珊洗漱过后，便上榻安睡。
到了下午总算又醒来，精神才觉好了些，隔着帘子见天色有些暗，正要叫人来问问世子如何，便听有个声音惊呼道：“什么话，难产？”
另一人道：“你作死啊，叫的这么大声！”
阑珊早听出之前的那人是西窗，后面训斥的却是飞雪。
阑珊心中徘徊着“难产”两个字，突然心缩成一团，忙撩起帘子：“西窗！”
不多会儿，西窗惶惶然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小舒子，你什么时候醒的？”
阑珊见他脸色不好，便问道：“你刚才说谁难产？”
西窗迟疑着不敢说，阑珊喝道：“还不说呢？是不是……太子妃？”
她不敢轻易说出郑适汝来，就算是猜测都不敢，仿佛说出口就是咒她一样，但是心惊肉跳，却隐隐有一种直觉。
西窗见她猜到，忙道：“是刚才看到外头有人往坤宁宫跑，听见宫女们在窃窃私语的，说是太子妃从中午不到就开始腹痛……现在也不知情形怎么样。”
“中午？”阑珊睁大眼睛，此刻天色已经微黑了，距离中午大概有两三个时辰了！
她立刻掀起被子翻身下地，西窗忙来扶着她：“你干什么？”
“我当然要去东宫！”阑珊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飞去郑适汝身边。
这会儿飞雪抱着端儿进来，忙道：“天色将晚，你这时侯去，回来的时候宫门都关了。”
“那也要去，”阑珊脱口而出，却又定神一想：“快去请雨公公来！”
正好雨霁带了两个小太监来到，想抱端儿去乾清宫。
阑珊忙问：“公公，东宫的情形怎么样？”
雨霁见她知道了，才皱眉道：“才有内侍来报，说是太子妃有些……不太顺利，皇后才又从太医院调了好几个太医前去。我看皇上忧心，才想抱小世子过去哄皇上喜欢的。”
阑珊道：“公公，我想出宫。”
“你要去东宫？”雨霁满脸紧张，忙阻止道：“不行，你这会儿不能去！”
“为什么？”阑珊不解。
雨霁回头看看，见没有别人在，才说道：“荣王跟太子……你是知道的，太子妃如今难产，你去了就像是瓜田李下，白白的惹人猜忌，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太子妃、或者皇嗣有个什么，你这一去，给那些有心人看在眼里，嚼舌利用起来，说是你冲撞了或者怎么样，对你有什么好？”
阑珊满心里只是担心郑适汝，没想到这一点，猛地听雨霁说，才呆住了。
雨霁又道：“你放心，调派去的都是太医院的好手，不至于有什么的。你就好好地在宫内等消息就是了。”
说着便笑呵呵地逗了逗小世子，跟阑珊道：“你要不要一块儿去乾清宫？”
阑珊咬了咬唇，微微摇头，心噗噗乱跳。
雨霁笑道：“那我便先带小世子过去，你放心吧，有我在，保管无事。”说着，又吩咐飞雪：“你跟着。”
西窗见没点自己的名儿，忙道：“公公，我也要去。”
雨霁笑道：“你当然是要一起的，这还用多说？”西窗这才又笑逐颜开。
于是这些人便簇拥着端儿去了，只剩下鸣瑟在凤栖宫内陪着阑珊。
阑珊胡乱洗了一把脸，任凭那些宫女嬷嬷给自己梳妆打理，心却始终的七上八下，无法安宁。
天色越发黑了下来，外头的太监已经开始点灯了，再过一两刻钟，只怕宫门都关了。
阑珊走出殿门口，遥遥地看向东宫的方向，心若油煎，度时如年。
鸣瑟不由道：“别站在这风口里，会吹的头疼。”
阑珊才转身，突然扭头直直地看向东宫的方向，就像是透过重重宫阙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鸣瑟道：“怎么了？”
“我不放心，”阑珊眉头紧锁，喃喃：“我不放心宜尔，我得去！”
鸣瑟道：“可是雨公公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管，”阑珊攥紧了拳头，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一定要出宫，你去告诉雨公公，端儿就先拜托他们好生照看！”
鸣瑟一惊，见她匆匆地下台阶往外，才要追上又停下来，回头吩咐一名小太监道：“娘娘的话你听见了？立刻去乾清宫，一字不落地转告给雨霁公公！”
那小太监慌忙答应，又往乾清宫飞跑去了。
鸣瑟又吩咐另一人：“快备抬舆！命准备车驾！”
那人也如飞般奔去传命。
东宫。
郑适汝从早上就开始腹痛。
到下午的时候，孩子却仍旧没有生出来，人却已经耗尽了力气。
她是足月产的，只是稳婆说那孩子脉息很好，可胎位有些不正，用尽了各种法子，折腾的郑适汝昏厥了两次，却仍旧没有成功。
眼见天黑了，里里外外，人心惶惶。
靖国公以及方秀异从早上得到消息便来到东宫，只是不能入内，都在外头等候。
产房之中，除了靖国公夫人外，还有宫中皇后派的几位嬷嬷，以及东宫本来准备的稳婆等。
众人熬等到现在，担惊受怕，渐渐地惊心动魄起来。
从最初听到郑适汝的叫声，到慢慢地那声音都没了，当太阳落山的刹那，寒气仿佛也笼罩了整个东宫。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红通通的光芒，却像是满地血，透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有一名嬷嬷走出来，悄悄地对靖国公道：“娘娘这一胎很是艰难，只是这么长时间还不能顺产，只怕皇嗣也有危险，所以……最好尽快的想法儿。”
靖国公道：“这是何意？”
那嬷嬷道：“太医的意思，要么顾全娘娘，要么就……为了保住皇嗣，只能顾不得娘娘了。”
她说的极为婉转，但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这是让靖国公选择保皇嗣还是保郑适汝。
靖国公目瞪口呆，无法回答。
方秀异听了出来，却立刻说道：“这还想什么，当然是顾娘娘！”
那嬷嬷道：“可是这样的话，只怕没有办法跟皇后娘娘交代……以后咱们娘娘也难见皇后……”
出来报信的这嬷嬷，算是郑适汝的心腹之人，而在里头的那几位却是宫内派出来的，若不是还有一些顾忌，恐怕早就暗暗地动手了。
方秀异拧眉道：“怕什么？若娘娘有事，还见什么皇后？”
才说了这句，就听到旁边一名太监道：“方公子，请慎言。”
方秀异转头，见发声的是宫中出来皇后身边的金太监。
金公公揣着手道：“如今太子殿下人在西北，生死未卜，皇上心里可不痛快的很，要是太子妃顺利生下皇孙，倒算是一件大喜事，才可能弥补此事，但如果皇嗣有个万一……皇上那边怎么交代？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方秀异道：“你说什么？”
金太监道：“为今之计，就是要不顾一切的保全皇嗣，只有保住皇嗣，才能保全太子跟太子妃，当然，我觉着这应该也是太子妃的意愿。”
他说着看向旁边的靖国公：“老公爷，您说呢？”
方秀异双眼圆睁，才要怒斥，却给靖国公一把拉住。
“国公……”方秀异吃了一惊。
靖国公低着头，有些怆然地说道：“一定要保住皇嗣，尽量的、别伤到太子妃……”
方秀异猛然一震：“国公！”
虽然有后面一句话，但若是尽量保全皇嗣，那些稳婆跟宫中嬷嬷自然可以用出一些难以想象的可怕手段，又怎会不“伤到”？
金太监道：“还是国公深明大义。”说着看了那嬷嬷一眼。
那嬷嬷才要退回去，就见廊下有一名侍从飞快走来，道：“荣王府的侧妃娘娘到了！”
靖国公跟金太监都愣住了：“什么？”
不多会儿，却见有数道人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披着斗篷，身形纤弱，灯笼的光照亮了她的眉眼，如月皎洁。
众人反应过来，忙都行礼拜见侧妃。
阑珊环顾周围：“太子妃的情形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未曾回答。
阑珊见状便不再询问，径直走向门口。
金公公忙拦住：“娘娘不可……”
“怎么，我不能进？”阑珊回头。
金太监被她目光注视，不知为何竟无法出声。
方秀异本已经怒恨交加，又因担心郑适汝，几乎逼出眼泪，此刻忍不住便道：“他们说，为了保皇嗣，便顾不得太子妃了！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阑珊双眼圆睁，咬牙问：“是谁说的？”
方秀异看向金太监跟靖国公。
阑珊的目光随着转动，在两人面上掠过，终于看着靖国公道：“国公爷，别人怎么样也都罢了，但里头那命悬一线的可是你的女儿啊！”她冷笑着说了这句，猛地抬手推开了门！

第252章
阑珊在外说话的时候，屋内众人自然也隐隐听见了。
里屋有几个宫内派出来的老嬷嬷，还有东宫的三位，并两个稳婆，数个宫女。太医们都在外间。
听着外头的话，那几个宫内的嬷嬷们对视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隐隐都有为难之色。
说话间房门已开，阑珊缓步入内，最外间的太医们已经忙躬身见礼。
阑珊这次忙着出宫，身边本来没有别人，荣王府里的只有鸣瑟一个，只是在临出宫门的时候，飞雪着急赶了来。
原来是雨霁听闻之后，便催着飞雪跟了上来，只让西窗留下跟他一起看护端儿。
另外还有两个机灵些的小宫女跟小太监，因是雨霁的心腹，就大胆跟着出了宫。
此刻飞雪跟小宫女就随着进了门，其他的鸣瑟等却仍在外头。
阑珊扫了一眼众太医，一个个都是惶惶然的。
她迈步往内走到里间，门口处站着几个老嬷嬷，都齐齐行礼。
阑珊径直快步走到床边，见郑适汝脸白如纸，昏迷不醒，乍一看竟像是没有气息的样子，阑珊心里不由也慌了，急忙上前伸手在她鼻端试了试，幸而还有微微的热气儿，只是薄弱的很。
阑珊道：“情形到底怎么样？”
那嬷嬷又把如今为难之处告诉了阑珊一遍，说道：“我们自然也都想母子平安的，只是如今耽搁了一天了，再延迟下去只怕都有危险。”
阑珊来之前还以为只是半天，没想到竟是一整天，心也猛地跟着颤了两颤。
她却又知道这会儿不是慌张的时候，而且在场的这些人虽也有郑适汝的心腹，但大多竟是宫内派出来的，心思各异，方才说了郑适汝情形不好后，便都不动声色地盯着阑珊，想要看她到底怎么安排。
阑珊紧紧地攥着手定下神来，道：“情形我都知道了，怪不得你们都慌了手脚，竟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说了这句，目光落在两个稳婆身上：“你们是哪里来的？”
两人忙道：“奴婢们先前就给召进东宫，预备太子妃产期的。”
阑珊听了就知道是郑适汝安排的人，可以相信。便道：“你们过来。”
两人忙走上前，低低地同他们说了两句话，那两人十分惊讶，其中一个说道：“娘娘怎么知道这种法子？我们的确知道的，只是这法子做起来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会伤到产妇……娘娘又是千金之躯，我们经验又少，实在不敢擅自动手。”
阑珊见她两人面露怯意，便道：“你们既然是太子妃找的，自然是有能耐有经验的，太子妃信你们，我便也信，你们只管谨慎大胆行事，母子平安后，莫说是太子妃跟我，纵然皇上皇后那边也自有重赏。”
两个稳婆闻言，又匆忙商议了几句，终于又叫打热水进来，重新洗了手。
阑珊虽然吩咐了，仍是心跳眼皮跳，走近了打量两人的手，见洗得很干净，指甲也修剪的很整洁，可见是事先都督促准备过的。
此刻郑适汝仍是昏迷不醒的，阑珊走到她身后，亲自将她扶住了，想叫醒她，可见郑适汝憔悴虚弱的样子，竟是前所未见的，居然有些不忍心。
此刻那两个稳婆预备动手，其他嬷嬷们也都围拢过来，瞧他们怎么行事。
阑珊咬牙，掏出帕子给郑适汝擦汗，又在她耳畔轻轻地唤她。
这时稳婆们已经开始矫正那小孩子的胎位，几个嬷嬷虽然经验丰富，见了那副情形仍不由惊心不已，有人倒退一步不能再看。
大概半刻钟，那稳婆浑身脱力，抽手跌在地上，道：“还不行、还差一些……”
另一个见状，因没有经验却不敢动了。
宫内的嬷嬷看到现在，其中一个便道：“我来。”
阑珊见她手也不洗就要过去，忙喝道：“站住！”
那人吃了一惊，阑珊盯着她，又看看那指甲半长的手，冷道：“不用你。”
“侧妃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那嬷嬷生气地说。
阑珊心急如焚，不愿同这些浑人说话，正焦急之中，却听飞雪道：“我试试。”
“什么？”阑珊又是吃惊又是意外。
飞雪向着她点点头，叫捧了干净的热水，把手仔细洗了一遍，她是习武之人，指甲向来都剪得干干净净的，手又小，又灵活，手劲且有。
阑珊看着飞雪的动作，心头一动，就没有再说话。
飞雪毕竟是跟过陆婆婆的，加上阑珊先前生小世子她也全程跟随，方才有见那稳婆的行事，心中自有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心无旁骛探手过去。
稳婆跟飞雪接力去扶正那胎儿位置，那边郑适汝也缓缓醒了过来。
当抬眸看见阑珊的时候，郑适汝几乎不信自己眼前所见：“姗儿？”
阑珊忙道：“你醒了，不要再昏睡过去，待会儿就好了。”
郑适汝定定地看着她，疑惑地：“好了？”
先前她又疼，又因挣扎而耗尽了力气，此刻浑身竟钝钝的不觉着异样。
阑珊搂着她：“宜尔，听我说，你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知道吗？”
郑适汝恍恍惚惚地无法言语。阑珊道：“回头还要他跟端儿一起玩儿呢。”
“端儿？”
“是啊，是我起的乳名，你觉着好不好？”
“好……”郑适汝虚弱的一笑。
此刻飞雪抬头，竟是满头大汗：“应该可以了。”
飞雪仗着是个习武之人，且什么光怪陆离没见过，又知道情形危急才不顾一切，但她毕竟是个没嫁的女孩子，做完了这种事后才觉出不妥，勉强洗了手后便退后倒在椅子上，只管喘气，手都顾不上擦，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两个稳婆上前查看，略松了口气：“比先前好的多，娘娘用些力。”
郑适汝哪里还有力气，只当没听见这句话的，眼皮也耷拉着，似乎又要昏迷过去。
阑珊用力拥着她：“宜尔，宜尔！”
郑适汝含糊道：“姗儿，我若、死了……”
阑珊猛地听见这句：“住口！”
此刻那稳婆着急道：“娘娘赶紧用力，如今胎位算是妥了，可时间也不能再耽搁了，若是奴婢们硬来，非但会伤到凤体，更会伤到皇嗣啊。”
郑适汝仍是置若罔闻。
旁边的老嬷嬷见状催促道：“来不及了，快点，保皇嗣要紧！”
“闭嘴！”阑珊大叫了声。
大家都惊呆了，这些宫内的嬷嬷中，有个老嬷嬷是皇后身边重用的人，因素来跟随皇后，自然对阑珊不是非常待见。
何况又知道入籍太子蒙难，荣王势大，且荣王又添了世子，她听了阑珊这话，便生出狐疑之意。
当下竟冒头说道：“侧妃娘娘息怒，但是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再这么拖延下去，只怕弄得大小都不能双全，这责任却是谁来担着？”
“我来担！”阑珊冲口说道，她的胸口起伏，终于咬牙道：“就算要保，也是保太子妃！”
“侧妃娘娘的意思是要舍弃皇嗣了？”老嬷嬷的眼神变得凌厉，“奴婢再多嘴说一句，这种事只怕还轮不到侧妃娘娘做主。”
“那你说是谁做主。”
“当然是皇后娘娘。”
“你们的意思，莫非就是皇后的意思？要丢弃太子妃？”
此时像是图穷匕见了，这老嬷嬷也不再掩饰，便傲然道：“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没什么比得上皇家血脉重要，不管是皇后还是皇上，都很看重太子妃这一胎，无论如何都要保全！”
“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太子妃！”阑珊提高声音，一边把郑适汝抱紧。
另一个老嬷嬷道：“侧妃娘娘难道要违抗皇后的意思吗？还是说，娘娘存着什么私心，不想太子妃生下这个孩子？”
阑珊匪夷所思：“你说什么？”
几个宫内的嬷嬷脸上却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正在这时侯，只听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道：“听、听侧妃娘娘的。”
原来出声的是原本在旁边房间里的靖国公夫人，她先前因为受惊过度且又紧张，晕厥了过去，醒来后正听见众人争执，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靖国公夫人哭的又将晕厥，多亏两个丫鬟扶着，她流着泪道：“太子妃也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生的！你们要保皇嗣，我也要保我的女儿……皇后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阑珊震惊的时候，只听怀中郑适汝道：“姗儿……”
她忙低头，见郑适汝睁开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皱紧了眉头，手却紧紧地攥住了阑珊的手腕。
阑珊猛然醒悟，知道她终于清醒了过来：“宜尔……宜尔你可以的！撑着，一定要撑住了！”
郑适汝仰头，深深呼吸，咬紧牙关，终于长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一刻钟功夫，那小家伙终于落地，只不过悄无声息的分外安静，把满屋子的人都吓呆了。
几个嬷嬷上前查看，稳婆却把小孩子倒吊着，啪啪地打他的屁股，打了很久，才终于发出“哇”地一声叫，声音极为微弱，似有若无。
“还、还活着……”
各人的心才都安稳，一个嬷嬷叫道：“是个、小皇孙！”
阑珊因正抱着郑适汝，不得靠前，只望着郑适汝满是汗泪的脸。
当时她生端儿的时候，还惦记着湄山的事情难解，自然分了心，又加上陆婆婆在旁帮忙，也不觉着怎么样，今日看了郑适汝的情形，才捏着一把汗，觉着很怕。
她不在意郑适汝生得是个皇孙还是怎么样，横竖郑适汝无恙就好了，横竖那孩子也还活着就好了。
正一个嬷嬷包裹住了小孩子，一伙人簇拥着要抱走给他清洗。
阑珊心头一动，忽然道：“等等。”
那嬷嬷一愣，迟疑着看向她。
阑珊道：“把孩子抱过来。”
那嬷嬷抱着孩子走到跟前，阑珊低头一看，见那孩子果然咂着嘴闭着眼睛，嘴巴微微的动，可能因为拖延了太长时间，脸儿皱巴巴的，憋得有些黑紫黑紫的，但阑珊仍是一眼从眉目中看出郑适汝有几分相似。
她本来是想让郑适汝看看自己孩子的，见状却又怕她看了担心，便道：“是个好孩子，好生看着，去吧。”
那嬷嬷松了口气，这才带了去旁边清洗。
此刻飞雪缓过神来，也忙跟着前往。
正此刻靖国公夫人因为见产下外孙，这才也又振作起来，忙过来瞧。
飞雪给她阻了一阻，又想既然是皇孙生了出来，这些人自然是得小心看护，应该不至于有事，何况这是东宫，她又是荣王的人，还是别去“瓜田李下”惹人厌的了。
因此飞雪略一迟疑，便退了回来。
这里阑珊抱着郑适汝，见她已经耗尽了力气，已不能动，便叫人拿了干净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又叫快送参汤上来，给郑适汝清理。
两刻钟，屋内总算收拾妥当，郑适汝给阑珊抱着喝了两口汤，稍微缓过神来：“生了吗？”
阑珊笑：“你还做梦呢，生了，是个小皇子。”
郑适汝的眼神有些朦胧：“你怎么来了呢？”
“我当然是不放心你。”
郑适汝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道：“瘦了。”
阑珊蓦地一笑，又道：“我叫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给你看看？”
郑适汝没有回答，过了会儿才道：“好吧。”
正靖国公夫人走出来看望郑适汝，阑珊怕她母女有话说，便轻轻扶着郑适汝躺下，道：“我去抱了来。”
她起身往侧间而去，两个宫女立在门口，几个嬷嬷站在屏风旁边，似乎不知在商议什么，那孩子却在罗汉榻上放着。
阑珊打量了会儿，俯身把孩子抱起来，掀开半盖着脸的襁褓看了眼，微微愣怔。
不知是不是因为洗过的缘故，这孩子的脸白净了些，也终于舒展了几分，只是看着……阑珊皱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迟疑着转身往门外走，出了门口，见靖国公夫人正握着郑适汝的手，眼睛虽还红着，却总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阑珊缓步往前走，可不知为何每走一步都觉着无比沉重，那种莫名的怪异的感觉也一点一点浓烈起来。
终于阑珊似乎发现了症结所在，她低头又看向怀中的孩子，那小孩儿安静的很，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是未免太过安静。
阑珊本是要打量他的眉眼的，可鬼使神差的居然伸出手探向了他的鼻端。
正飞雪见她走的很慢动作古怪，问道：“怎么了？”
阑珊的手猛地缩了会俩，她吃惊地看向飞雪。
飞雪见她脸色骇然，竟像是见到鬼怪一般：“到底……”
阑珊道：“你、你试试他……”
此刻靖国公夫人抬头，因见阑珊抱着孩子出来，便也起身走过来，笑道：“睡着了吗？给我吧。”
阑珊猛然后退了一步。
靖国公夫人极为诧异：“怎么？”
阑珊看看她，目光又越过夫人看向她身后榻上的郑适汝，双唇紧闭，却无法开口，只有一颗心像是给扔在了沸腾的热水里，不住地疼痛着窜跳着。
靖国公夫人从阑珊的脸上看出了异样：“到底怎么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襁褓抱过来，当看到小孩儿的脸的时候，不由一笑，伸手爱溺地摸了摸那小脸。
手指头在孩子的脸上擦过，仿佛有些微冷的。
靖国公夫人愣住，她看一眼阑珊又看看那孩子，有些不肯相信地探手过去，在那孩子的鼻端试了试。
然后，靖国公夫人大叫了声，身子一晃，竟是往后跌倒在地了！

第253章
靖国公夫人尖声叫道：“来人，来人！”
飞雪冲到她跟前儿，单膝跪地去看她怀中抱着的孩子。
手还没碰过去，就看见那婴儿毫无生气的脸色，吓得飞雪猛然将手缩了回来。
她回头看了眼阑珊，心头惊跳，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阑珊也是如在梦中一般，听到靖国公夫人大叫了这声才算反应过来，第一时间竟是看向郑适汝。
郑适汝原本半躺在榻上，此刻微微欠身看着这边，似不知发生何事。
对上阑珊惊忧着急的眼神，太子妃才醒悟是孩子出了事。
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郑适汝道：“怎么了？”
这会儿因为给惊动了，外头的宫女，里间的嬷嬷纷纷冲了进来，有几个太医在门口探头，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如此吵闹。
飞雪退回来扶住阑珊的瞬间，那几个嬷嬷已经赶到跟前。
刹那间，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阑珊想要定神，但是这件事情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她整个人都给惊住了，竟有些无法反应。
这会儿郑适汝挣扎着将要下地，有宫女急忙前去扶着。
阑珊看着她疲惫而急切的脸色，这才醒神，忙道：“你、你别动！”
郑适汝的双腿其实都没了直觉，急着下地，差点儿摔到地上，阑珊转过去扶住她，却不知说什么，只又低低道：“你别动啊……”
下意识的，阑珊不想让郑适汝看见，就算是能拦一时，那就多一时。
这种局面实在是太残忍了，尤其是阑珊也才当了人母，竟是无法容忍。
此时有嬷嬷将那孩子抱了过去，又急叫太医来查看。
靖国公夫人摇摇晃晃起身，想要哭却噎在喉咙里似的，只哑着喉咙哭道：“我可怜的外孙……”
那边太医惶恐不已，两人细看过，那孩子气息早绝了，自然回天乏术。
太医对视一眼，无望地摇摇头：“不成了。”
嬷嬷惊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夭……”
太医道：“暂时还不得而知，恐怕要仔细查验才知道。”
另一个说道：“也许是因为先前耽误了太长时间，气息换不过来所以才……不幸夭亡。”
阑珊听到后面这太医所说，猛然震动，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郑适汝虽未下地，也没有再问，看着听着到现在也算是明白了。
她好不容易拼了一条命生下的孩子，突然间夭折，这对她而言自然如五雷轰顶，顿时再也支撑不住，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就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
“宜尔！”阑珊胆战心惊，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又忙哽咽道：“快给太子妃看看！”
太医们忙上前查看，先前跟阑珊对峙的那宫中的嬷嬷却道：“侧妃娘娘，先前小皇孙还好好的，是娘娘抱出来才见不妥，娘娘可知道是怎么样？”
阑珊原先见小孩子有事，已经心胆俱裂，又听太医的那句话，心里没底，越发六神无主了。
毕竟那时候她主张的是保郑适汝，也许、也许真的跟这个有关？
毕竟初生的婴儿都是极脆弱的，谁也说不准。
更加上郑适汝晕厥，阑珊六神无主，神智恍惚，竟没听出这嬷嬷的言外之意。
飞雪却听了出来，当即道：“你什么意思？”
那嬷嬷道：“我的意思你当然明白，从太子妃难产的时候，侧妃就一直百般的阻拦我们想要保小皇孙，如今好不容易将皇孙生下来，原本好好的，怎么一经侧妃的手，就出了事呢？！”
飞雪怒道：“你不要含血喷人胡说八道！”
嬷嬷道：“我只是谨慎起见才问一问的，你不用这么恼羞成怒似的。”
另一个嬷嬷道：“小皇孙是怎么死的，太医也会查验，宫内自然也会仔细追查，虽然未必如王嬷嬷所说，但是方才太医提过，兴许是因为之前生的时候耽搁的时间过于长，伤损到小皇孙也说不定！这个只怕侧妃娘娘是脱不了干系的！”
靖国公夫人原本哀伤欲绝，突然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双眼猛地睁大。
阑珊也才回过味来，那王嬷嬷的指控自然是有狗急跳墙胡乱攀咬之意，但是后面这个嬷嬷所说，却无法反驳，毕竟，有个万一。
飞雪却道：“住口，我们娘娘想的法儿不是奏效了吗？难道真依了你们的意思舍弃了太子妃才是正理吗？”
嬷嬷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不管如何小皇孙是出了事了，这责任必要有人来担，我们可记得，侧妃娘娘先前说过……出了事的话，是她担着的！我们毕竟还是要回宫跟皇上皇后交代的！我们的贱命可赔不起！”
飞雪才要痛骂，阑珊抬手制止了她。
如今郑适汝惊伤过度已经晕厥，太医正在细给她诊看，还不知情形如何呢。
小皇孙还躺在襁褓中……不管怎样，这小生命都是去了，他们居然就在这里为什么责任争吵起来。
阑珊缓缓道：“你们不用着急，我说过的话仍是算数的，若是事情真跟我有关，我自然不会推脱。”
几个嬷嬷彼此相看，其中一人才道：“娘娘不要见怪，委实是兹事体大，您也知道，皇上跟皇后若是怪罪下来，我们是担不起的。”
阑珊不愿意跟她们多言，只垂眸道：“行了，让太医好好给太子妃看看，别吵到她。”
说完了这句，阑珊迈步走到外间，在椅子上坐了。
飞雪跟了出去：“这跟你没关系的！”
阑珊轻声道：“太医说了……也许是因为耽搁的时间太长了。”
“那也跟你没关系，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弄死了太子妃！”
阑珊凄然一笑：“是啊，这是两难的局面，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宜尔有事。只不过想保着宜尔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想过小皇孙会……”
飞雪定了定神：“就算太医说了，也未必是这个原因，毕竟在咱们来之前已经耽搁了一天了。因为你到了，就把这事推到你身上，他们倒是找了个很好的替罪羊。”
阑珊扶着额头道：“别说了，我现在只想宜尔好好的。”
两人说了几句，里间有嬷嬷出来看了眼，飞雪扭头道：“你瞧什么，难道怕我们会跑了？”
那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当然不敢有这种想法。”
飞雪咬了咬牙，就在此刻，外头传来方秀异的声音：“舒妃娘娘，到底是怎么了？”
阑珊皱眉，这才想起外头还有这么些人。于是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吧。”
此刻已经过了子时，万籁俱寂的时候。
也是秋夜正冷的时候。
阑珊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正在微微的发抖，她想到手指碰到小皇子脸的那种微冷的感觉，那分明是绝望的滋味，心都跟着打颤。
第二天天不亮，宫门初开的时候，东宫来报信的人已经到了。
那边在宫内，雨霁跟西窗看了一宿的小世子，务必以保万全，清早雨公公去伺候皇帝，却见小太监撒腿奔来，他立刻猜到有事发生，忙拦住了。
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东宫来了人，说是、说是太子妃生了小皇孙……”
“是吗？”雨霁惊喜。
小太监忙又道：“可可可又夭折了。”
“什么？！”喜飞走了，雨霁大惊，“怎么回事？”
小太监左右看看，又凑上来在雨霁耳畔低语了几句，雨霁更加震惊了：“这怎么可能？”
“东宫的人是这么说的，已经有人往坤宁宫去了。”
雨霁着急地双手一击：“昨儿我就预感到有事，所以才不叫舒妃娘娘去的，娘娘却只管不放心太子妃，果然出事了吧！这可如何是好。”
小太监道：“公公得去禀告皇上啊，若是皇后娘娘先来了，可就……”
一句话提醒了雨霁：“猴崽子，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当下转身向乾清宫内而去。
两刻钟不到，皇后娘娘便气急败坏地到了。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哭着进了乾清宫，上前跪倒在地：“东宫出事了！”
皇帝淡淡道：“你是皇后，如此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东宫何事，你只管说罢了。”
皇后道：“太子妃生了个小皇孙，本来健健康康的，可是给荣王侧妃抱过之后，突然间就、就夭折了！”
“是吗，”皇帝显然已经从雨霁口中得知了，最初的震惊也都消散了，之所以问，不过是想听听皇后是怎么个说法罢了，听了这个便道：“你说的倒也怪异，怎么舒妃一抱那孩子，那孩子就夭折，难道舒妃跟那孩子八字不合？还是她故意用了什么阴毒的法子？”
皇后隐隐听出皇帝的语气不对：“臣妾当然不敢这么去忖度人，只不过，在场的太医也说了，那孩子之所以去的突然，也许是因为先前耽搁了太久伤了肺腑。听说当时是舒妃赶到，还公然对嬷嬷们说什么宁肯不要皇嗣，也要保住太子妃的话！皇上您听，这算什么？！”
这一句，雨霁当然不知道，自然也不会跟皇帝说。
皇帝听了微微皱眉，瞥了他一眼，问皇后：“舒妃真的这么说过？”
“臣妾哪里敢撒谎。”
皇帝沉吟片刻，吩咐雨霁：“去传，把东宫负责的太医，嬷嬷，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带回来，另外，让舒妃也过来。朕要当面问问。”
雨霁答应，忙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进了宫。
皇帝先问过了太医的诊断，以及嬷嬷们的说法，金太监的言词，跟皇后所说大同小异。
最后，皇帝便问阑珊：“舒妃，你可有什么话跟朕说？”
阑珊道：“臣妾……”
她离开东宫的时候郑适汝还没有醒，竟是生死不知，而那孩子却已经无法挽回了。
阑珊唇动了动，低头：“没什么话说。”
雨霁暗暗着急。
皇后冷笑道：“你害了小皇孙，还以为你会辩解几句，没想到你竟倒也坦然。”
皇帝依旧面不改色，不喜不怒的：“舒妃，朕听说，你公然的跟众人说，宁肯不要皇嗣，也要保全太子妃？”
阑珊道：“是，臣妾是这么说过。”
“为什么，”皇帝淡淡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皇子对于东宫有多重要？而且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阑珊跪在地上，垂头道：“臣妾知道，但是臣妾仍旧无法坐视。为人母者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可却在这个关卡上，会因为这个孩子连命都送了，这种行为还给人视作理所当然！但是没有人母，哪里有所谓皇嗣？为了皇嗣，就要把太子妃当作不需要的东西丢掉……臣妾无法不理。”
皇后眉头紧锁，勉强忍住了没有斥责，只冷笑着低低道：“皇上您听，她敢替您做主了呢。”
皇帝仍是看着阑珊道：“舒妃，照你的意思，倘若你生小世子也如太子妃这般，你也会选择自保了？”
阑珊听了这句，却笑了。
“你笑什么？”问话的是皇后，“你这般冷血自私的人也是少见，还敢笑！”
阑珊道：“我笑是因为皇上跟皇后都误会了。”
她想了想，说道：“这就是为人母跟旁观者的区别。若是我生小世子遇到这种情形，我自然会选择保住小世子，就如同我知道，昨日假如太子妃没有昏厥过去，她也会毅然的选择保住小皇孙。但是，假如昨日生孩子的是我，旁观者是太子妃，那太子妃一定会如我昨日一样，会选择保我，放弃小世子。”
皇后皱着眉，似懂非懂。
皇帝一笑：“原来如此，这就是当局者跟旁观者的区别啊。”
皇后不悦：“皇上，何必听这些话，她明明是在搪塞其词。何况如今小皇孙都因她而白白地夭折了，难道就放了她不成？太子如今吉凶难测，这孩子是太子的血脉，就这么没了……”
说到这里，皇后不由流下泪来。
皇帝道：“那你想怎么样？”
皇后说道：“本来昨日皇上把她留在了宫内，她听说太子妃生产，便不顾一切的在宫门关之前就跑去了东宫，她不去还好好的，她一去就出了事，臣妾斗胆，觉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舒妃有意妨害小皇孙。”
皇后道：“求皇上严查。”
皇帝看向阑珊：“舒妃，你到底做过没有？当真朕的面儿，你说一句实话。”
阑珊回答道：“臣妾没有害过小皇孙。”
皇帝道：“那这一切就是巧合了？”
阑珊沉默。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孩子的死到底跟她坚持要保太子妃有无直接关系。
这也是她的心病。
飞雪在旁边，很想替她说话，但是又明白皇上若是不问，没自己开口的道理。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有小太监道：“太子妃到！”
阑珊本是低着头的，闻言猛地转身往后看去。
郑适汝是给肩舆抬了进来的，下地的时候，由两个嬷嬷搀扶着。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过去接着她，可不知为何又没有。
阑珊几乎跪不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郑适汝：“你、你来干什么？”
郑适汝如今正是该好生保养的时候，如此贸然离开房中，又迎着秋风来到宫内，阑珊见她步伐蹒跚，再也忍不住了，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她身边，将郑适汝扶住。
“宜尔……”阑珊的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你干什么啊？”
“我来看你，”郑适汝也顺势握住她的手，笑道：“看你怎么给人欺负。”
阑珊睁大双眼：“你，你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后，终于道：“我、我……”
郑适汝道：“昨日你明明好好的在宫内就行了，又跑到东宫去做什么？”她咳嗽了声，声音微弱地说道：“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要避嫌？”
“我怕你有事，我本来也不想去的，可是我坐不住。”阑珊咬了咬唇，泪珠滚滚。
“这就是你蠢！”郑适汝似乎气极反笑。
阑珊的泪冒了出来：“对不住……”
“你对不住我什么？”郑适汝问。
阑珊听郑适汝骂自己，只当她也跟众人一样，认为小皇孙的死跟自己有关。
不管怎么样，那孩子竟是没了，阑珊无法容忍，不管是作为郑适汝的好友还是初为人母的女子，她都没有办法接受。
“我不知道这该怎么办，”阑珊失控，无法掩饰地哭出了声音：“那孩子没了，我舍不得，我替你疼，我受不了这个……”
郑适汝却一反常态的冷静：“别哭。”
阑珊吸吸鼻子哽咽说道：“对不住……”
“你知不知道，”郑适汝长吁了口气，“你最对不住我的，就是太过为了我好。”
阑珊一愣。
郑适汝扫顾周围，淡淡道：“你看，有人在幸灾乐祸等着呢，就好像一切真的是你的错儿，巴不得把所有过错推到你身上。”
阑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宜尔……”
郑适汝道：“扶我上前见过皇上。”
阑珊呆呆地扶着她往前几步，雨霁早亲自过来扶住了她，也安置了铺了软垫的椅子，温声道：“娘娘快坐吧。”
郑适汝的确是体力不支了，便在椅子上落座。
皇帝道：“太子妃，你才生了孩子，不在东宫又跑进宫来做什么？”
郑适汝欠身：“父皇容禀，臣妾不愿看到无辜之人枉受冤屈，这才特意进宫来的，——昨日的事情，跟荣王侧妃无关。”
皇后不悦道：“太子妃！”
郑适汝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不过是有人，借机要拿这件事做筏子来污蔑陷害她罢了。”
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阑珊也惊呆了，她本能地想制止郑适汝，却给雨霁悄悄地在手腕上拉了一把。
皇帝皱眉道：“太子妃，你说什么？”
皇后似忍无可忍：“太子妃，你就不用再操心了！你是不要命了吗！”
郑适汝低低咳嗽了几声，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那几个嬷嬷跟稳婆，其中有两人本是她的心腹，对上她的目光的时候就低了头。
正在这会儿，外间有个小太监挪步过来，对雨霁使了个眼色。
雨霁看见，忙走开去，那小太监咬着耳朵一阵低语，雨公公满面震惊，忙也回了几句。
太子妃瞧着雨霁的行止，心中有数。
“我所生的孩子，真的夭折了吗？”郑适汝垂眸淡声道。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阑珊也是其中一个，她欲言又止，突然发现在场的那些内宫嬷嬷、包括金太监在内，神色越发的鬼祟不安起来。
阑珊猛回头看向郑适汝，此刻终于想起昨晚上的事情，心中冒出一个十分诡奇的想法，阑珊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多想。
太子妃盯着那两人，慢慢道：“欺上瞒下，吃里扒外的东西，还要我说吗？”
那两个嬷嬷见她来到，本就有些心惊肉跳，听郑适汝这般一说，竟双双磕头下去：“娘娘饶命！”
郑适汝御下甚严，一应奴才很不敢背着她自作主张，但是这一次显然不同。
仗着女子生孩子正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时候，再加上无法抵抗的外力，竟让这忠心的两个嬷嬷身不由己选择了反叛。
嬷嬷道：“娘娘所生的皇嗣……其实并没有死。”
“死的那个，并不是皇嗣。”
旁边的稳婆也怕了起来，哆哆嗦嗦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竟晕倒当场。
那嬷嬷哭着说道：“她们说是为了娘娘跟东宫好，奴婢、奴婢才大着胆子这么做的。”
阑珊也终于想起来——昨日她抱起那孩子的时候，就觉着跟第一次见不一样，可又因为第一次见的时候是才生出来，没清洗打理干净，加上又没有敢往别处想，便一叶障目了。
后来“皇孙”出事，人仰马翻，阑珊悲痛欲绝的，更加忘了起初那一点疑点了。
皇帝问道：“你说唆使威胁你们的那些人是谁？”
那嬷嬷转头，看向身边众位宫内的老嬷嬷们，从刚才起，她们的脸色就异常的难看，包括金太监在内，大概是从太子妃出现的时候，就注定他们要大祸临头了。
直到现在都急忙磕头：“皇上饶命！”
皇帝不理，只是微微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后：“皇后，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这些人应该都是你派过去协助东宫的吧？”
皇后又气又急，听了这句忙道：“皇上容禀，这些人虽是臣妾宫内的，但是、但是他们所作所为臣妾并不知情啊。”
“是吗？”皇帝冷笑了声：“他们敢瞒着你，自作主张地犯这种诛九族的大罪？”
众嬷嬷听到“诛九族”三个字，越发吓呆了，更有人叫道：“皇上饶命……娘娘救我们！”
“住口！”皇后恼羞成怒：“你们胡作非为，现在居然都连累到我！还敢求饶？！”
皇后喝止了众人，又向皇帝道：“皇上明察，臣妾真的是一无所知。也是给这些人蒙蔽了。”
原来郑适汝生的那孩子，其实并不是皇孙，而是个公主。
只是才生下来后，就借着清洗的机会掉了包。
本来是想偷龙转凤的，没想到换来的那男婴不知何故竟夭折了。
当时几个嬷嬷都吓傻了，可偏偏阑珊当时在，他们急中生智，便想出了把脏水泼在阑珊身上的法子。
皇帝屏住呼吸，眉梢隐隐抖动，显然是在克制自己的怒气。
他先看了一眼殿内，隐忍地说道：“太子妃身体欠佳，舒妃，你先带她去凤栖宫休息吧。”
阑珊忙先答应了，叫小太监抬了肩舆等着，自己把郑适汝的斗篷拢紧了一些，同飞雪搀扶着她上了舆，往凤栖宫而去。
进了宫门，西窗抱着端儿迎上来：“阿弥陀佛！总算回来了，端儿找娘呢！”
又瞪大眼睛盯着郑适汝：“太子妃这是……”
阑珊顾不上别的了，扶着郑适汝上榻休息，又问：“不知道他们把小公主弄到哪里去了？”
郑适汝淡淡道：“别急。”
阑珊见她这般反应，忙问：“你知道了吗？”
郑适汝看着她，蓦地笑了：“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身边有我，也有荣王，怎么没跟着学上半点的心狠手辣……你这傻子，叫人怎么放心啊。”
阑珊起先是哭，听着近墨者黑就笑了，听到最后一句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到底告诉我一句，那孩子还好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道：“娘娘！”
阑珊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有两人走了进来，一前一后，却是鸣瑟跟方秀异。
方秀异怀中更抱着个襁褓，一个小太监躬身道：“雨公公叫先带两位到这里来。”说完后就退下了。
阑珊无慌忙冲上去，颤抖着手打开襁褓看了眼！
一眼之下心就定了，方秀异怀中的正是昨儿她惊鸿一瞥看过的那小孩子，脸上的皱已经好了很多，脸色显然也正在恢复中，只是还没有白净，仍有些黑紫。
“是他，是这孩子！”阑珊惊喜交加，失而复得之感，无以伦比。
那襁褓中的女孩子似乎听见了动静，眼睛微微睁开，正西窗抱着端儿过来看热闹，端儿瞧着那女孩子，哇哇地便叫了起来，还手舞足蹈的，仿佛是因为看到了同类，格外高兴。

第254章
西窗诧异地看着那小女孩子，有些惊讶于这孩子的肤色。
飞雪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便道：“新生儿都这样，养个一两天就好了。”毕竟这孩子又是熬了很久才出生的，得了命已经是天幸了。
西窗才明白，笑道：“我也觉着奇怪，怎么小郡女是女孩子，反而比小世子还要黑呢？”又见端儿张着手要去碰那女孩子，西窗便又笑说：“世子像是很喜欢小郡女，是因为有了玩伴儿了吗？”说着轻轻摇晃端儿。
阑珊喜极而泣，回头看向郑适汝，见她正看着这边，当即忙拭泪道：“把孩子抱过去给太子妃看看。”
方秀异才要上前，郑适汝轻声道：“我还没见过……小世子呢。”
阑珊忙对西窗道：“一并抱过去。”
于是两个孩子一起给抱到了郑适汝跟前，郑适汝先看了看那女孩子，见她安安静静的躺着，不哭不闹的，便抬手轻轻地抚过那小脸，并没说话。
又看端儿，端儿一见她便喜笑颜开，更是乐得挥着手想要靠近过去。
郑适汝不由笑道：“这孩子看着像是个活泼爱动的。”
阑珊道：“可不是吗，又爱吵闹，又能吃。”
西窗忙道：“这是好事，长得快，且康健。”又向郑适汝诉苦：“娘娘不知道，因是早产的，才生出来的时候可小呢，比小郡女还要瘦弱很多，这是细心养的才见了白胖些。”
郑适汝听了叹道：“是跟着他娘受了苦了。”说着瞥了阑珊一眼。
阑珊笑道：“怎么不说是我跟着他受苦了呢？”
郑适汝一笑，问方秀异：“吃过奶了吗？”
方秀异道：“先前找到的时候，在外头临时抓了一个乳娘，吃了些。”
西窗忙道：“让小世子的乳娘给喂一喂吧。”
于是忙叫了乳娘来，又让小郡女吃了一阵，只不过这孩子好像没什么力气，吸起来也轻轻缓缓的，虽吃了半天却也没吃多少。
乳娘悄悄地跟西窗说道：“这小郡女吃了这么久，觉着还不如小世子吃几口多呢。”
西窗想了想到：“毕竟是女孩子，力气小又斯文，不像是咱们世子跟个小豹子似的，所以乳娘也多几个，就是怕不够喝呢。”说的众乳娘也都笑了。
说话间阑珊出来，对西窗说道：“你去外头跟他们说，让御膳房熬些滋补的汤水来给太子妃喝。”
西窗忙去了。
阑珊才要回去陪着郑适汝，就见外头有个宫女来，报说道：“回娘娘，瑞景宫那里有人来，说是容妃娘娘有话。”
先前阑珊不愿留在宫内，一是举止行动不便，二就是不想去面对皇后跟容妃，如今听说容妃派人来，微微一怔。
当下便叫把那人传了进来，那小太监跪地道：“给舒妃娘娘请安，我们娘娘听说舒妃娘娘跟小世子在宫内，本是要来见的，只是有禁足在身无法亲来，娘娘说，若是舒妃娘娘得便，就请带小世子去瑞景宫里坐坐。”
阑珊道：“知道了，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娘娘不得便，既然如此，自然该去行礼的，你且先回吧。”
那小太监磕了头就去了。
阑珊回到里间，见郑适汝躺在榻上，小郡女就在她身旁，女孩子旁边的却是端儿，两个婴儿并排躺着，场面看着甚是融洽和谐。
郑适汝看了会儿小郡女，又伸手去逗小世子，那孩子咯咯地笑个不住，引得郑适汝脸上也止不住流露笑意。
虽然在逗孩子，却也留意着阑珊一举一动，郑适汝早看出她眉间有些忧色，便问：“怎么了？”
阑珊便道：“刚才瑞景宫里来了人，说是容妃娘娘想见世子。”
上次跟随赵世禛进宫，瑞景宫一别，如同跟容妃决裂了一样。
只是外头的人当然不晓得此事，如今又有了小世子，按照礼数来说，的确是该去拜见的。
可打心里又不愿意去，想到要跟容妃虚与委蛇，便满心不适。然而容妃毕竟又是赵世禛的母妃，真的不去的话，自然会有些非议，对赵世禛也不好。
所以阑珊跟郑适汝说，想看她的意思。
郑适汝却轻描淡写地说道：“见就见，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我要去？”阑珊问。
郑适汝道：“当然，你若不去，就是你的无礼了。这种礼数失不得，且不去的话，皇上跟前儿也过不去啊。”
阑珊点点头。
郑适汝又道：“不用担心别的，你生了世子，又立了大功，容妃就算有千般不满，也不敢对你怎么样了，更不会妨碍到端儿，毕竟这孩子对她来说是很重的筹码。”
郑适汝说的这么直白，倒是让阑珊笑了，低低道：“什么筹码，倒像是赌博一样，她要是个慈爱怜下的娘亲，我巴不得抱着端儿去请安呢。可想到她对五哥做的那些事情，我真不愿意去跟她虚情假意的寒暄。”
郑适汝笑道：“别傻了，这才是开始，以后要你跟人虚情假意的时候多着呢，避不了的。”
阑珊愣住：“这是怎么说？”
郑适汝看她一眼，垂眸瞧着身边两个孩子，说道：“你当这次皇后娘娘为什么派了那么多人去东宫？”
阑珊张了张口，不敢乱说。郑适汝道：“因为娘娘也害怕了。”
她缓缓地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太子会一直都听我的话，现在看来倒也是我太过自负了，他既然能听我的话，自然也会听别人的，到底是被挑唆的昏头昏脑，如今落到这步狼狈的田地。”
阑珊道：“我也没得闲问你，太子怎么就去了西北呢。”
郑适汝冷笑道：“他坐不住了，皇上把弘文馆给了荣王，太子就急了，本来我已经劝了下去，可我一个人压着，却有十个人撮着他呢，加上荣王弘文馆办的很好……你是不在京中所以没看见，满京城内王公贵戚的子弟，朝臣家里出类拔萃的儿子、孙子……但凡是有些才干能耐的，打破了头要进弘文馆，那些朝臣跟贵戚之家跟荣王的关系也越发的亲近了，满城里都是赞扬荣王殿下的声音，连皇后也坐不住了。”
阑珊呆呆地听着。郑适汝又道：“又或许是我先前把太子压得太厉害，再加上给人挑唆，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想要做一件大事，来让我刮目相看，也把荣王的风头压下去。正那时候狄人犯境的消息传来，本来是荣王在殿前请命要去的，太子就以为荣王又在抢功，不由分说地就站了出来。我知道后已经晚了。”
阑珊握住她的手：“宜尔，你别太……”
她本是要安慰的，郑适汝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没有预想过，毕竟男人嘛，他今儿喜欢你，明儿兴许就会喜欢别人，那种喜新厌旧的性子，若有更好的出现，自然就引得他们扑上去了，不是有那句话吗，没有不偷腥的猫。”
阑珊更加呆了：“啊？”
郑适汝说这番话，自然是在说太子，但是暗暗地也是在提醒阑珊，见她愣愣的，便笑道：“你啊什么？你觉着我说的不对？”
阑珊有些忐忑地说道：“你说的当然大有道理。”
郑适汝却又不忍心多说别的，只道：“所以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早有预料的，只不过原本以为这种情形……至少得到太子登上高位之后才会出现，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唉。”
东宫太子，除了太子妃外，自然还有数位宠爱之人，以前郑适汝不太爱逢迎太子的时候，就常打发他去别的姬妾房中休息，她一点儿也不嫉妒，显得非常的宽宏大量，加上她又有手段，所以东宫人人都称赞太子妃仁德，皇后也挑不出她的错。
郑适汝知道，太子是喜欢她的，只要她用三分手段，那种喜欢自然会加倍。
本来她不愿这样费事，横竖只要维持现状，她的太子妃地位便无可动摇，这就已经够了，只要她的地位动不了，太子爱宠谁宠谁，她一点儿也不上心。
直到知道了阑珊并没有死，为了阑珊，她要做一些事情，需要太子的许可跟佐助，那时候起郑适汝才肯跟太子格外的假以颜色。
本来太子也很维护她，郑适汝毕竟不是铁石心肠，默默地也有些动容。
谁知道……这份动容还没有持之以恒，就给太子的突如其来给打碎了。
此刻郑适汝淡淡地说道：“言归正传，太子走了这一步昏棋，皇后娘娘没有法子，只能寄希望于我这一胎，若是个小皇孙，自然可以讨皇上开心，暂时勉强可以维持太子地位不动。但是偏是个女孩儿，所以那些人才不惜冒着诛九族的危险来偷梁换柱。”
阑珊屏住呼吸，内心惴惴的。
郑适汝冷笑道：“所以昨儿你若不去，只怕我就成了废棋了，毕竟他们要的只有龙孙……你想，假如太子妃因为生龙孙难产而死，皇上会怎么样？”
阑珊忙先呸了声，才紧张地问：“怎么样？”
郑适汝道：“皇上当然会因此格外怜惜东宫，毕竟太子远在西北，龙孙孤零零的，不管皇上心里多生太子的气，看着孤儿寡父的都会不忍心，从而也会对东宫格外好些——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所以对他们而言，太子妃因此而死反而是好事。”
“你……这些话，”阑珊无法言语，揉了揉额头道：“不不，我的头都大了。”
郑适汝笑道：“这就头大了？以后轮到你自个儿，要怎么样呢？”
“什么叫轮到我自个儿？”
郑适汝淡淡然道：“东宫这一闹，下场我能想到了。荣王是个有能耐的，这次去西北，运气好的话把太子救出来，以后这太子的位子就要换人坐了。”
阑珊几乎跳起来：“宜尔！”
郑适汝仍是云淡风轻：“怕什么？我又不是外人，这些事你也该有准备了，所以我先前才跟你说，这才只是开始。要是荣王真的封了太子，那会儿你要应酬的，何止于一个容妃？”
阑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吓呆了。
郑适汝似笑非笑地说道：“荣王的心思我早看出来了，他难道一点儿也没跟你说过？”
阑珊的眼中便有泪光涌了出来，却不回答。
郑适汝一看就知道赵世禛是提过的，她叹了口气，说道：“无可否认，荣王比太子更加胜任，而皇上也的确是偏爱他，但我总是难以全信荣王，他的心思太深了，手段也太过狠……”
说到这里，郑适汝又盯着阑珊，那句话在唇边滚了滚，到底没有说出来。
她垂眸看着小世子跟赵世禛酷似的脸，只笑道：“算了，对别人狠点儿没什么，横竖对你还是真心好的，这就行了。我也不说了，你稍微收拾去见容妃吧。”
两人于凤栖宫说话的时候，此时在乾清宫的殿门外，原本在殿中伺候的宫女内侍、以及跟随皇后来的那些人都站在外头。
雨霁虽在殿内，却也隔着十数步远。
皇帝咆哮的声音隐隐从内殿传了出来，如同前些日子的秋雨惊雷。
雨霁跟随皇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如此震怒。
但心里却也暗暗地想：“活该，简直丧心病狂。”
之前皇帝之所以让阑珊把郑适汝带回凤栖宫，一是知道太子妃身体太过虚弱，二却也是给皇后留一些颜面。
在两人去后，皇帝便命雨霁叫司礼监的人，把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尽数羁押。
虽然皇后矢口否认，说是那些嬷嬷们自作主张，而她是不知情的，但是这话皇帝怎会相信。
何况只要稍微用刑，所有详细自然都可招认。
事到如今，见皇后仍然辩解说是冤枉的，皇帝大怒。
“你还不承认？你以为朕真的不能废了你？”皇帝忍无可忍。
一句话，把皇后说的懵了。
皇帝盯着她道：“你是不是昏了头？还是给什么人下了药，竟想出这种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混账法子，试图混淆皇家血脉，就凭这个，朕不止该废了你，更是该诛你的九族！”
皇后吓呆了：“皇上！臣妾、臣妾……臣妾没有！”
“你还敢狡辩？”皇帝骂道：“是不是要等司礼监把众人的口供都拿上来，扔到你的脸上？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臣妾不敢，”皇后吓傻了，直接跪在地上：“臣妾、臣妾也是没有办法了。”
她说了这句，终于崩溃，伏身流着泪说道：“臣妾是怕皇上对东宫无情，才想到这个法子的，但是并没有就想混淆皇家血脉，只是想撑着，让皇上别对东宫冷了心，等太子回来后，自然会将此事处理妥当。”
皇帝见她招了，冷笑道：“这果然是个好计策啊，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
皇后当然知道这不是好话，便道：“是、是。”
皇帝是知道皇后的，她不算是极聪明的人，能想到这种法子也是难得了，本以为是有人给她献计献策，见她承认，却有点意外。
“是那天在臣妾宫内，他们去请安的时候说起戏文，臣妾无意中听她们说起《狸猫换太子》，才忽然想到，”皇后哭道：“求皇上恕罪，臣妾是一时脂油蒙了心，但臣妾也是因为担心太子的缘故，才出此下策的。”
皇帝眼神变幻。
雨霁听到这里，心头一动。
他悄悄地退后数步，招手叫了个心腹小太监来，在耳畔如此这般低语了几句，那小太监便去了。
此刻在内殿，皇帝将怒火按捺下去。
他回头看向皇后，终于说道：“荣王陪着舒妃母子回京，却连京城的门都没进，就忙着赶去了西北。他这般奔波，无非是要去救太子回来。”
皇后愣愣地抬头。
皇帝道：“荣王对于东宫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但是你呢？你居然做这些事情，甚至还要借着这件事把脏水泼到舒妃身上……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朕真的给你们蒙蔽了，怪罪了舒妃，让荣王知道，他会何等的心寒？他还会不会尽心竭力地去救太子？”
皇后猛然一惊。
皇帝又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是在为了太子好，还是想把他推在火坑里，再踢上一脚，唯恐他死不了呢？”
“皇上！”皇后慌了，语无伦次道：“这、这……这个臣妾是真的不知情，毕竟臣妾不知道舒妃会去，真的是那些人自作主张的。”
“可她们到底是跟随你的人！自然是知道你想什么，他们才敢做什么！奴才随主子，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皇后无法可想，只能掩面痛哭：“臣妾知错了！是臣妾一时因为太子的事情失了智，皇上饶恕臣妾吧！”
皇帝盯着她，眼中却是淡漠的倦意。
终于他缓缓道：“这两日舒妃在宫中，你安生些，别出什么纰漏。”说了这句便道：“出去吧。”
皇后一愣，含泪看向皇帝。
她本以为皇帝会发落自己，没想到居然没说别的。
微怔之后皇后心头存着侥幸，忙俯身磕头：“臣妾多谢皇上开恩，臣妾一定会好好反省。”说完之后，才起身告退了。
等到皇后去后，皇帝坐回龙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半晌，雨霁走了进来，回禀道：“皇上，舒妃娘娘带了小世子，去瑞景宫了。”
皇帝微微颔首：“舒妃很好。”停了停又叹道：“太子妃也不错。”
雨霁听了这句话，便也陪笑道：“可不是吗，舒妃娘娘宅心仁厚的，当时奴婢还劝过她，说去的话未免瓜田李下，她却仍是不顾一切的去了。太子妃也算是情真意切了，不顾身体虚弱也赶来相救……”
皇帝微微一笑，轻声道：“见惯了那些尔虞我诈，看到他们这样，倒是让朕有些不习惯呢。”
雨霁不由笑了：“奴婢也是真没想到。”
“对了，”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道：“皇后方才说，是跟妃嫔们闲话，提起了什么《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你去派人查查，这话是谁说的。”
雨霁道：“奴婢已经派人去了。”
原来方才雨霁听见他们说起这个，叫来那小太监，就是为了此事。
皇帝知道他行事缜密，也没有格外夸赞，闭上眼睛想了半晌，问道：“荣王有消息了没有？”
雨霁道：“就算是急赶，这会儿只怕还在路上呢。”
皇帝叹道：“到了那边正是天冷飞雪的时候，难为他了。”
雨霁瞅着皇帝，想说话，到底又低了头。
皇帝却道：“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什么就没处罚皇后？”
“奴婢不敢。”雨霁忙道。
“朕这把年纪了，想要善始善终，很不想当一个废后的皇帝，但是她所做实在是荒谬绝伦，令人无法忍受，”皇帝垂着眼皮，沉沉地说道：“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等太子跟荣王回来再说吧。”
太子陷于西北，已经弄的人心惶惶，如今最主要的就是一个“稳”字，在这个关头废后，当然不是最佳时机。

第255章
瑞景宫外。
西窗随行，另一边儿是飞雪做宫女打扮，她的怀中抱着小世子。
两人跟在阑珊身后进了内殿。
容妃早得了信，竟早早地在殿中等候。
阑珊瞧见她的脸，依旧的是娟秀貌美，气质也是出尘飘逸之意。
若不是曾跟她针锋相对，哪里会知道她这幅与世无争的外貌只是表象，内里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冷暗。
尤其是上次就是在这里，自己当面儿把她给的蜜蜡摔了，如今又跟没事人似的相见……阑珊就本能地有些有些不自在。
眼见容妃和颜悦色，眉眼盈盈的，阑珊心中反复想着郑适汝交代的话，才勉强调整好脸色。
阑珊上前行礼：“给容妃娘娘请安。”
容妃一笑，躬身抬手，虚虚地在她双臂上一扶：“起来吧，你一路辛劳，不必多礼了。”
声音也十分的温和关切。
宫女搬了椅子上前请阑珊落座，容妃的目光便挪到端儿身上：“这就是那孩子？”
阑珊欠身：“是。”
飞雪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将端儿放低了些给容妃看。
容妃垂眸打量着襁褓中的端儿，看着那样类似荣王的眉眼，笑道：“这孩子的相貌，一看就知道是荣王的骨血，跟他小时候一样的。”
阑珊不知说什么，就仍道：“是。”
容妃细细地看着端儿，竟像是十分喜爱，逗了半晌，才退后落了座。
她看着阑珊道：“昨日听说你进了宫，本是想见的，可又听说你出去了，现在事情都妥当了？”
阑珊知道她虽是“禁足”，可外头的事情恐怕也是心中通明的，问起这个指不定是什么意思呢。阑珊就不多言，只顺势道：“娘娘放心，都已经好了。”
容妃道：“太子妃是个有福之人，我早料到她必然是遇难成祥，有惊无险的。倒是你，听说一路上也有不少的波折，如今好不容易回了京，正该好好的休息休息，把身子保养起来。”
阑珊道：“多谢娘娘。”
容妃见她只是垂着眼皮，也不看自己。便轻轻一笑道：“我知道先前你我之间曾有些误会，不过如今都已经消除了，倒也罢了。何况自打你离京后，我每每回想以前的事情，自觉原先对你也着实有些太苛刻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阑珊有点意外，微微抬眸看了容妃一眼，才道：“娘娘多心了，我并不敢。”
容妃点头道：“如今荣王人还没回，就又去了西北，也不知道情形如何，可知我心中也替他担忧？”她叹了口气：“等到小世子长大了，你便明白我的心了，想要他好，便要格外对他严厉一些，毕竟怕他自甘堕落，恨铁不成钢，可他不在身边儿，又怕他出事，牵肠挂肚的。”
阑珊沉默不语。
容妃道：“你大概还没放下以前，我也不便强求，幸而你这次回来，应该不至于再东跑西走的了，以后彼此相处的时候兴许会多一些，你也会慢慢知道我的心的。”
阑珊心情复杂，一想到以后还要跟容妃多相处，那真的难受之极，却仍硬着头皮道：“您说的是。”
容妃笑了笑，说道：“本来跟小世子初次见面，我这个做祖母的，当然要给他些礼物，只是我这里也没有十分拿得出手的东西，就等以后再补上，你不会介意吧？”
阑珊道：“娘娘多心了，当然不会。”
容妃又向着飞雪招手，飞雪会意抱着小世子走到跟前，容妃又端详了会儿，问道：“起了名字了么？”
阑珊道：“只有个乳名叫端儿，大名需要皇上给起。”
容妃笑道：“好名字，这样四平八稳正正经经的名字，我猜不会是荣王，一定是你起的？”
阑珊道：“是。”不由又看向容妃，却见她正垂眸看着端儿，倒是满目的慈爱，只是不知真假。
容妃凝视着端儿的脸，轻声道：“看着这孩子，我又想起当年荣王才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小小的，玉雪可爱，皇上当时喜欢的不叫别人抱，整天自己抱着，逗着玩儿，荣王的名字也是皇上特意给起的，跟其他的皇子不同，中间承袭的字竟破格用了个‘世’，可见皇上对荣王的喜爱了。”
阑珊听她说起赵世禛，这才留了心去听。
容妃却慢慢敛了笑容，有些忧虑地轻声说道：“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是有关于荣王的，吓得我醒了过来……”
阑珊一愣：“是什么梦？”
容妃皱皱眉，抬手按着心口，喃喃灯火道：“我梦见，梦见有一支箭射中了荣王，那箭很长又锋利，从这里射了进去，然后从后心穿了出来……荣王瞪着我，血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阑珊光是听着她说就已经浑身冰冷了，忙道：“不会是真的，梦都是反着的。”
容妃这才抬眸看向阑珊，慢慢苦笑道：“你说的是，梦都是相反的，一定是我胡思乱想。”她摇了摇头：“我本来不想说的，可你又不是别人，何况这些话不跟你说，又能跟谁说呢。你且不要放在心上。”
阑珊无法再久坐下去，正好端儿不知怎么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隐隐地带了哭腔。
西窗忙道：“是不是饿了？”
容妃却是个机警的人，立刻道：“对了，你也来了半天了，这孩子或许是饿了，又或者大概是才到别的地方，仍是不熟悉，还是回去叫乳娘给他喂奶吧。横竖你这几天在宫内住着，若是有空闲，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多往这里走动走动。”
阑珊道：“是。”心里却巴不得赶紧出宫，不要再来相见了。
于是从瑞景宫内退了出来，西窗不住地打量端儿，催着飞雪快走，好去喂奶。
阑珊坐在肩舆上，心里乱乱的，想的却是容妃讲述的有关于赵世禛的那个噩梦。
容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阑珊有一种不敢深思的感觉。
她不由地转头看向西北的方向，虽然知道赵世禛这一行是势不可免的，可仍是有些后悔让他去了。
阑珊按捺着心头惊跳，默默地祈祷赵世禛快些平安无事的回来就好。
正在思量的时候，突然间看到前方有几道人影，脚步匆匆地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西窗也看见了，叫道：“咦！那是内阁的杨大人，还有兵部尚书游大人……另外一个是谁？不像是朝中的人。”
阑珊见那人身姿挺拔，走路的姿态不像是朝臣，倒像是个军人。
心中微震，阑珊又定神看向杨时毅，见杨大人且走且正跟游尚书说什么，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隐隐地还透出些许愤怒之意！游尚书则更是浓眉紧锁，眼中喷着怒火。
阑珊的心猛然跳乱，杨时毅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是什么让他都动了真怒？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西北可能出大事了！
西北的确是出了大事。
荣王一行人跟阑珊分别后，便紧急赶往西北关塞。
这帮人晓行夜宿，顶风冒雪，到达了西北的时候，已经将近十月底。
西北寒冷，八九月就开始飘雪，此刻更是大雪漫天，进城的时候，每个人从头到脚都给风雪扑的如同雪人一般，眉毛上的雪都结了冰。
建城的守备府前下马，里头闻讯早就飞跑着赶了出来迎接，赵世禛拍了拍身上的冷雪，将帽兜往后一掀，迈步上台阶。
两侧的士兵早就跪倒在地，守备在门内来不及出来，便在甬道上跪地行礼：“末将参见荣王殿下！有失远迎……”
话未说完，赵世禛已经从身边经过：“起来吧，别啰嗦，把最新的情形说一遍。”
守备打了个激灵，急忙跳起身来，微微躬身跟在赵世禛身后，言简意赅地将最近关外的情形告知了，满面苦色。
原来就在赵世禛往此处赶路的时候，边塞五城之中的渭城已经是属于狄人的了！
最离谱的是，狄人并没有费一兵一卒，就如同是白白地就多得了一座城！
秦守备道：“末将这里还好些，听玉关的将士说，狄人威胁，若是还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要……就要对太子殿下不敬了。”
赵世禛微微眯起双眼：“不敬？”
守备听到这冰冷的两个字，脚下一个踉跄，靴尖撞在台阶上，几乎栽倒。
这会儿赵世禛上台阶，已经进了厅内，守备慌忙稳住身形，加快脚步跟上，其他镇抚司、王府等众人有的进内，有的站在檐下。
赵世禛在椅子上坐了：“还有什么，只管说。”
守备稍微迟疑，终于说道：“先前玉关传来消息，说是狄人、起先因为不满朝廷没答应他们的条件，把司礼监派出去交涉的一名内侍杀了，然后……”
他咽了口唾沫说道：“然后将那公公的尸首扔在了玉关城外，还派人说、说……”
守备把心一横，脸上露出悲愤的表情：“说是大启的人都如那公公一般，是没有……的男人。”
他到底掠过了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赵世禛自然明白，但脸色却波澜不惊的，只淡然又问道：“太子如何？”
守备道：“目前得到的消息，他们起先对待太子倒是客气，后来因为谈不拢，就有些焦躁了，有两次押着太子到了渭城之外叫骂，逼着将士出城跟他们交手。但是两军交战的时候，他们又、又仗着太子在他们手上……竟或杀或俘虏了几名将士，渭城守备又不敢轻易开城门交锋。那些狄人就得寸进尺……”
狄人仗着太子在他们手上，又看出了渭城守将投鼠忌器，他们自身就如同多了一面屏障似的，竟是有恃无恐起来。
随着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们渐渐地更加肯定了赵元吉是守军的软肋。
起先还只是要挟守军供奉一些金银珠宝、锦缎布匹之类的，继而竟要百名美女。
守备本是不肯的，但是狄人便要砍去太子的手指，或者要削去太子的耳朵，于是只能屈从，将城中的风尘女子凑了百名献了出去。
到最后，狄人使出了致命的一招，他们竟狮子大开口，直接便要渭城！
太子是储君，竟给蛮夷拿捏在手上用以要挟本国子民，守备虽不肯答应，但经不住狄人将赵元吉放在城下，欲一刀一刀的凌迟威胁。
于是，渭城的守备跟知县便叫百姓暂时撤退到后面的配县，两人先写了急奏回朝廷，又开了城门，请狄人入城的时候，便举刀自杀身亡了。
这些消息赵世禛在赶来的路上已经陆陆续续知道了。
秦守备说完，泪痕满脸。赵世禛道：“徐将军对此没有看法吗？”
他指的徐将军，便是边塞五道将军，也是东宫徐良娣的父亲。
秦守备道：“徐将军大怒，严令不许再开城门迎敌，一旦有如此者，视作叛国处置。”
“哼，他这是打算亡羊补牢了。”赵世禛淡淡道。
秦守备拭去眼中泪痕，道：“我等实在是毫无办法，幸而荣王殿下赶到，请殿下做主！”
赵世禛道：“狄人如今盘踞于渭城吗？”
“正是。”
赵世禛道：“传本王的命令，建城跟玉城两地的精兵各点两千，随本王前往渭城。”
守备一震，有些不敢相信：“殿下是想要跟狄人决一死战吗？”
“怎么，你怕了？”
秦守备却满脸激愤：“末将等先前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碍于太子殿下，若是有王爷的命令，末将等跟狄人拼了！”
“这就好。”赵世禛起身：“走吧。”
秦守备看着他轩昂挺拔的身影，浑身一阵的血热。
他没想到荣王竟是这样的决断，说走就走……这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事先该看看地形图，研究一下作战方案？
而且荣王才到，椅子还没坐热呢，就立刻要点兵上阵了？
这、这好像太快了些……
但是秦守备却更加喜欢这种雷厉风行！给狄人压境逼迫的这些日子，边塞数城的守将都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渭城守备的死，渭城的拱手让敌，是个大写的血淋淋的屈辱，印在每个人的身上。
如今总算来了个能做主的人，总算可以不用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的，总算能跟狄人酣畅淋漓的决一死战了！
毕竟能战死沙场，总比像是渭城守备一样悲愤自杀，就算死都背着个卖国投敌的千古罪名要强上百倍。
跟随赵世禛的，不过是先前急调的荣王府的四百侍卫，另外便是镇抚司的康跃等人，加起来不足五百人。
但是这些为首的头目都是如狼似虎之辈，一行人早在抵达建城的时候就知道了必要上阵的，心中也早就急不可待、按捺不住杀意了。
从守备府出门的时候，一个个身上眼中皆流露出嗜血之气，大有一骑当千之意，所到之处，守备府内人人惶恐地避让不及。
守备传令下去，建城城中的士兵们也都人人争先，恨不得跟着荣王殿下即刻出城！
等到城门大开，赵世禛一马当先迎着风雪冲了出去，身后的众将士跟千军万马跟随狂奔而出，竟是气势如虹，虽然冰天雪地，风急雪大，但对此刻的众人而言，却是热血冲天的无法按捺，只想找到敌人大干一场。
渭城之中，之前守备跟知县事先给了百姓们撤退的时间，但毕竟不是所有百姓都愿意离开家园的。
仍有三分之一的百姓留了下来，在狄人入城之后，这些人便遭了秧，很快给荼毒了一大半。
狄人又将许多有些姿色的女子囚禁于守备府中，日日饮宴，逼她们陪酒，寻欢作乐。
太子赵元吉也赫然在座，比之先前，赵元吉形若槁木，跟先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赵元吉自然不是自愿的，给逼着坐在席上，他盯着面前的瓷盘，突然生出一种想法，假如把瓷盘摔碎，能不能割破了喉管自杀？
这想法在心底转了无数次，却又慢慢地畏缩了回去，赵元吉不是没有试过，但是……实在是太疼了。
当瓷片才在手上划出一刀口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正在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尖叫，赵元吉抬头，见旁边的狄人擒着一名渭城少女，在她脸上用力打了一巴掌，便将她压在桌上。
那少女挣扎着，转头看向赵元吉。
赵元吉对上她通红的眼睛，突然呼吸都停了。
眼见那狄人正欲行禽兽之事，赵元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跳起来冲过去，一把将那人揪住：“放开她！”
但是他的力气实在是不值一提，那狄人给他推了一把，没有完全推开，反而恼羞成怒的挥手一掌把他打的往旁边跌了出去。
“要不是头领说不能杀你，这会儿早割了你的肉，放在火上烤着吃了。”那人指着赵元吉，面目狰狞的说。
太子浑身发抖，有些骇然。
那人却仿佛看出他的胆怯，哈哈大笑了几声：“你就是大启将来的皇帝，这样倒好，将来大启很快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赵元吉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在这里，正在此刻，那原本不能动的少女爬起来，拿了桌上的酒壶，奋力砸在狄人的头上。
那狄人身形一晃，差点跌倒，旁边一人走过来把少女揪过去，一把摁住她的脖子，竟将她生生地举高了。
少女挣扎着，眼睛却看着赵元吉，她拼命地哑声说道：“你是、是太子……你不能……”
赵元吉想要冲过去，却给人拦住，他们玩笑似的看着两个人无能为力的挣扎。
“大王！”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狄人士兵冲进来：“中原人带兵来了！”
厅内正在大乐的狄人们都静了下来，然后有人道：“稀罕，他们敢跟咱们正面交手了？”
“这次不大一样，他们好像来的人不少。”
狄人的头领们面面相觑，终于纷纷站起身来。
赵元吉冲到那少女跟前，却见她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太子目眦俱裂，不由地大吼一声。
那狄人的大王见状道：“对了，带上这个没用的太子！”
另一个道：“就算不用带他，对付那些没骨头的大启人，比对付一只狼崽子还要容易呢！”
哄堂大笑。
到了城门楼上，众狄人看到城楼下的启朝士兵，这才都吃了一惊。
此刻风雪比先前要小多了，但仍是极冷，可是底下的士兵们却都站的十分整齐，整齐而沉默地凝视着城楼。
这种气息，令狄人隐隐不安。
狄人的头领抬手让把赵元吉带上来，一把将他摁在城楼上，冷笑着对着底下说道：“你们敢跑到渭城来，是不管你们的太子了吗？”
赵元吉的脸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心里想着的是方才死去的那个少女，那种绝望的凝视着他的眼神。
“太子当然要管，”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但是城池，本王也要定了。”
这声音听着不高，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赵元吉猛地抬头，慌乱的目光四处乱闪，终于找到城楼下最前方的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
“老五……”刹那间，赵元吉的双眼瞪大到极致，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你是何人？”狄人诧异地看着底下的赵世禛。
底下那人并没有像是其他将领一样穿铠甲，只披着玄色斗篷，内着一袭绛红色的斑斓锦袍，腰间束着晶莹玉带，蜂腰猿背，风飘雪舞中更带几许难以言说的俊逸风流。
他脚踏皂色宫靴，头上戴着金线压梁的乌纱忠靖冠，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美玉面，剑眉入鬓，凤眸光转，天生尊贵。
他人在马上，玉树临风的，不像是时常纵横沙场的带兵将领，却偏自有一股耀眼生辉的锋锐煞气。
“荣王赵世禛在此，奉旨拿贼，”赵世禛漫不经心地斜睨着城上的人，道：“听说你们狄人很擅长近身作战，不知道你可敢跟本王一战吗？”
他说着抬起右臂，虚虚地指着城楼上狄人的首领，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第256章
“他是荣王？”
城楼上的狄人头领隗氏扭头，把赵元吉拉了起来。
赵元吉看着赵世禛，此刻怎一个“羞愤交加”了得，简直恨不得纵身从城楼上跳下去。
太子咬牙道：“不错，他就是荣王。”
那人道：“看着也不过是个白面书生的模样，口气倒是大的很。”
旁边一个狄人将领不以为然地笑道：“怕也是个没经过大场面的雏儿，以为外头的天地也跟他们皇宫里一样，全都是些病歪歪的太监跟美人呢，简直的不知死活。”
众人大笑，那将领又道：“这种人很不必大王出战，我替大王把他捉来！如果启朝的王孙们都在咱们手里，很快就能打到他们的京城了！到时候全天下的美人都是我们的了！”
狄人的头领隗氏道：“好，那就派你出城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他们启朝的人根本没有办法跟咱们北狄的勇士相比！”
那人领命，转身下楼带兵，叫开门出城。
赵世禛身旁众人见出来的不是隗氏的王，康跃道：“王爷，这种小卒子交给属下们来料理吧。”
荣王看着那狄人将领满面猖狂的样子，淡淡道：“你去，本王要他的脑袋。”
康跃笑道：“属下遵命！这就去摘他的脑袋给王爷当球踢。”
除了荣王之外，底下众人多数都是铠甲着身，康跃也是一身铁甲，英武非凡，当即拔刀拍马迎了上去。
那狄人将领见不是赵世禛出战，便吼道：“你是谁，叫你们的荣王出来跟我打！”
康跃笑道：“王自然是对王的，你这种无名小卒，就让爷来陪你玩玩吧。”
这北狄人所用的兵器是一把巨斧，康跃用的却是腰刀，虽然已经比普通的刀要长，但跟那狄人比起来仍显得轻薄单弱些。
加上这狄人见对方并不叫荣王跟他交手，觉着受到了侮辱，更是恨不得一斧把康跃砍死，所以一出招就虎虎生风，声势惊人。
康跃是少林出身，虽然也算孔武有力，但是一看这狄人就知道，对方的蛮力恐怕不容小觑。
于是并不跟他硬碰，几个回合后，便摸清了他的套路。
也正因如此，从最初看来，狄人是步步紧逼，而康跃却是屡屡后退，险象环生的。
这让不明就里的观战之人满心以为是康跃落于下风，狄人方面更是喊杀声震天，群情激奋，且笑且骂地等着看康跃给砍成两截。
十数招后，两个人的马匹都有些受不住力了，狄人的坐骑不堪其重，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那狄人索性翻身跳下来，步行向着康跃攻了过来！就像是一头发了狂的熊罴，以巨斧为锋利的爪牙，他来的甚快，断吼了声，挥动斧头砍落。
康跃纵马躲闪不及，那巨斧已经劈落下来。
电光火石间，康跃纵身而起！脚尖轻轻地在马鞍上一点，已经从狄人的头顶跃飞出去！
狄人的巨斧却不偏不倚地劈断了康跃的马鞍，这还不算，因为那股力道非常的刚猛，巨斧直劈往下，那马儿长嘶了声，躲闪不及，鲜血飞溅侧跌在地！惨不忍睹！
狄人嗜血，见状越发兴奋地大吼一声，正要将斧子拔了出来，突然间后颈上一凉。
他明明是背对着康跃的，此刻不知为何，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突然神奇地竟能看到了背后的康跃。
同时目光所及，是在城楼上的狄人首领，众人脸上的狂喜之色正在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骇然。
这人还不知怎么样，直到发现自己越来越高，竟凌驾于众人之上了！
他的眼珠儿下移，最后的意识之中所见的，是自己兀自矗立未动的庞大的无头尸身！
目瞪口呆，死不瞑目。
就在这头颅急速下坠，将要落地的时候，一只手及时的探出来，攥紧了他蓬乱的头发。
康跃提着这狄人的首级，缓缓地走到自己阵前，单膝跪地：“王爷，属下幸不辱命，带了这人的头献上。”
赵世禛淡淡道：“可惜了，他的命抵不过那匹马。起来吧。”
康跃这才站起身来，转身向着面前的渭城城楼，将狄人的首级高高提起！
直到这时候，背后的启朝将士们才喊声震天！
赵世禛人在马背上，凝视着城头的狄人首领，以及在他旁边的赵元吉。
虽然赵世禛先前对自己的太子哥哥有许多不可言的微妙感觉，但是现在看着太子容貌大变，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毕竟是他的骨血同胞，是他的兄长，他可以暗暗轻视或者如何，但是别人不行！尤其是在蛮夷手中给欺辱，如何能忍！
心中那股火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所有将士的怒吼声中，赵世禛凤眸微挑，再度抬手，直直地指向城楼上的狄人首领。
狄人这边，却都是如痴如傻。
康跃的反杀来的太快了！快的让人没法儿反应。
在那狄人首级落地之前，甚至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康跃惨死那一刻，尤其是看到那一斧头的威力，把一匹健硕的战马都几乎劈成两截，那种类似野兽般的欢呼咆哮几乎震的人耳朵都聋了。
在看到康跃纵身从空中掠过那瞬间，狄人都还处在兴奋之中，甚至康跃扭身挥刀斩出的时候，那些人还是没有察觉到危险。
最终直到血淋淋的头颅飞向高空的时候，众人虽然看见了这场景，却都不能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来期待着自己人将对方一击毙命，谁知结果正好相反，这拐弯来的太急太快，让人无法面对。
那些欢呼声几乎都还没来得及停下，盯着那飞舞的头颅，脸上的笑容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僵硬。
狄人的首领隗氏大王，看到这幕情形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旁边的赵元吉一推，转身快步往城楼下走去。
城门楼下，北狄隗氏的王领着众得力干将奔涌而出，铁蹄如雷，直到阵前。
隗氏给众将领簇拥着，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赵世禛，终于说道：“早就听说，大启朝的荣王是个能人，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倒是小看了你。”
赵世禛的脸上是一抹冷峭笑意，道：“废话不必多说，侵入边境，屠戮城池，欺辱天朝太子，已经是死罪难逃。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能从本王手下逃得性命，我朝便不予计较此事，可以放你们离开。”
这话一出，众人均都震惊，隗氏道：“荣王果然是好大的口气，你就这么自信可以胜过本王？”
赵世禛的回答很简单：“是。”
最简单不过的一个字，却更加的锐气逼人。
隗氏哪里受得了这般面对面的挑衅，且对方眼中似有无限的鄙薄，似乎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中。
他眯起双眼道：“好，既然如此我也答应你，若是我输了，我就把我的人头献上。”
赵世禛轻蔑一笑：“你一个人的头不够。”
隗氏双眼圆睁：“你说什么？”
赵世禛扫视他身侧众狄人将士，以及城楼之上的众人，寒声道：“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隗氏还未反应，他身后的众人已经按捺不住，乱吼起来。隗氏举手喝道：“住口！”
他翻身下马，看向赵世禛道：“荣王，我接受你的挑战，来吧！同本王一决胜负。”
赵世禛冷笑，翻身跃落地面。
旁边的建城秦守备从激动之中反应过来，忙下马奔上前道：“王爷，还是穿上铠甲吧？”
毕竟这位是万金之躯，虽然早闻其名，但是狄人也委实不容小觑，秦守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赵世禛并不理会，抬手在领口轻轻一动，竟是把披风给接了下来，扔在了旁边。
他微微地舒展了一下腰身，绛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火焰。
“你得清楚，”赵世禛睥睨着面前的隗氏：“这里是大启的地方，从来只有一个王，那就是我！”
腰刀缓缓抽出，身形犹如猛虎蛟龙，一跃而起！
因为先前康跃交手的时候，曾同狄人将领周旋了颇久，所以隗氏以为赵世禛自然也是这般套路。
不料才一对上就发现竟不是，赵世禛的打法跟康跃完全不同，康跃是以自保为前提，然后再抓住狄人的弱点反击，但是赵世禛一上来就是刚猛直接的路子。
长刀如电，又似疾风暴雨，打的隗氏措手不及，他的兵器也是一把大刀，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隗氏无法想象，如同荣王这样样貌俊秀的中原之人，力气上居然跟自己不相上下，武功更是在康跃之上！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惊讶，也隐隐地有些许心慌。
怪不得荣王一出现就气势逼人，此人的确有睥睨天下的本事。
赵世禛的招数虽大开大合，却精妙诡谲令人防不胜防，短短片刻，隗氏身上赫然多出了数道刀痕，若不是身上还有披甲，恐怕早就受伤了。
对方犹如一条凶猛的蛟龙，急欲择人而噬，隗氏越发心慌，早没有了恋战之意，只想退后。
而狄人也看出了自己的王有些支撑不住了，一时面面相觑，又是不信，又有些惊惶。
想要冲上去，可是事先说好了是两个人决斗，贸然相助，不知大王会不会怪罪。
也有些自作聪明的，觉着隗氏可能是故意要引赵世禛上当，就如同先前康跃所用的那招数。
趁着所有人都懵懂犹豫的时候，赵世禛抓住时机，刀光如同迅雷掠过。
隗氏只觉着头顶一凉，连帽子跟头发都给削去了一大半！
他再也撑不住了，胆战心惊地叫道：“快来，快给我上！”慌忙转身要逃。
说时迟那时快，赵世禛飞身跃起，如龙形九天，一脚踹在隗氏的后心上，直接将他踢翻在地。
就在那些狄人见势不妙要冲上来的时候，赵世禛从空中落地，脚尖往下，正踩在隗氏的背上。
手中的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他轻描淡写道：“怎么了，打输了就要不认账？”
众狄人见首领在他脚下，吓得都站住了脚。
现场出现了异常的寂静。
然后，赵世禛身后的启朝将士们便叫道：“大启万岁！”起初是几个人，然后是千万人，震耳欲聋的喝道：“大启，大启！”
可过了一阵儿，却又不由自主地都转成了：“荣王千岁，荣王！荣王！”
面前的狄人们见状，竟不似先前那样好勇斗狠，反而跟隗氏一样不约而同地有些退缩之意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日他们所遇见的，显然是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勇者！
与此同时在城楼之上，太子赵元吉看着底下数千将士们纷纷高举手中的兵器，几千个声音共同呼唤着一个名字。
起初是“大启”，倒也罢了，然后却是“荣王”。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人心所向。
正在发怔的时候，却给人一把拉了过去，原来是之前扼死了渭城少女的那个狄人将领，见势不妙便把赵元吉摁在城楼上。
赵世禛虽然赢了，却也时时刻刻留意着城楼上的情形，见状抬手示意。
身后的呼喝之声缓缓停了。
与此同时，城楼上那狄将大声叫道：“荣王！要想你们太子活命，就把我们的大王放了！”
赵世禛凝视着他，拧眉不语。
那人见状把狠狠地赵元吉往前一推。
刹那间，赵元吉上半身倾出，险象环生，随时可能掉下城楼。
狄将猖狂地大笑道：“听见了没有！”
赵世禛喉头动了动，未曾开口。
一瞬间，城楼之下，鸦雀无声。
此刻赵元吉上身探在城楼外，他勉强回头看向赵世禛。
奇怪的是，原本太子极为怕死的，可此刻对上赵世禛忧虑跟愤怒交织的眼神，赵元吉突然间没了恐惧。
“荣王……”他深深呼吸，终于叫了出来，声音越来越高，“不要答应他，把他们都杀了，统统杀光！”
声嘶力竭的，赵元吉大叫出声，泪从眼中纷涌而出。
城楼上的狄人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他没想到向来畏缩怕死的太子殿下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便抽出刀抵着赵元吉的脸，恶狠狠地威胁说道：“再敢胡说八道，先砍了你的手。”
利刃似乎割破了他的脸，赵元吉却并不觉着疼，他盯着面前这张狰狞凶恶的脸，仿佛又看到那少女濒死之前通红的双眼。
当时她说：“你是太子、你不能……”
那女孩子没说完，但赵元吉却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
——“你是太子，你不能这么没用！”
赵元吉重又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那狄人轻声道：“救、救我……”
那狄人以为他服软了，得意一笑，才要伸手把他拉回来，没想到赵元吉突然猛地挺身，用力抱住了他的脖颈，同时脚下用力，整个人向外一跃！
狄人本就是要倾身带他起来的，被他这般抱紧，顿时身不由己地随着他往城楼外跌去！
那人骇然不敢相信，胆战心惊地惨叫道：“你……”
却已经回天乏术了，整个人已经坠空！很快就要摔到城楼底下，粉身碎骨！
赵元吉看着那人骇然欲死却又愤怒无奈的脸色，却突然间觉着莫名的快意，他笑了起来。
就算死在眼前，他也觉着死的值了。
身体如同流星般往下急速坠落，赵元吉无法再去看赵世禛是什么表情，这一瞬间，什么太子，什么皇位，赵元吉突然间只想到了郑适汝的脸。
“阿汝……”心中默默地念了这一声，却愧疚懊悔，无言再继。
耳畔突然响起惊呼的声音，赵元吉不知发生何事，却突然一阵冷风掠过身旁。
同时有一道影子如同闪电般出现于眼前，来人探臂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右手中的腰刀一挥，用力地向着城墙上插了过去！
“嚓啦”一声刺耳的响，砖石纷纷，夹杂着冰屑坠落，同时又有火花低低地飞溅出来，但是正因为如此，两个人下坠的身形也迅速的放慢了。
而就在这瞬息万变之间，给赵元吉拖落下楼的那狄人已经摔在城墙上，又从墙上狠狠跌落地上，头破血流，四肢扭曲而死！
赵元吉听到身下重物落地的可怕声响，睁大双眼看着在上的那张神情冷峻的脸：“老五……”
太子无法相信！赵世禛竟在间不容发的时候救了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冲过来的？距离那么远，怎么可能？
赵元吉当然不知道，就在他给狄人压住的时候，赵世禛就抛下了隗氏往此处赶来，而地下的狄人们见状，奔逃的奔逃，垂死抵抗的垂死抵抗，场面乱作一团。
赵世禛纵身跃起，踩过数人的头顶，就在赵元吉拖住那敌将坠下的时候，赵世禛恰好如同大鹏展翅般迎了上去！
但是太子下坠的速度何其可怕，要立刻稳住身形也是不可能的。
这会儿距离楼下还有一段距离，赵世禛咬紧牙关，握住赵元吉的手腕不放，但握着腰刀的右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虎口开裂，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袖口滑落，有几滴打在了赵元吉的脸上。
直到“铿”地响动，是赵世禛的腰刀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了两截！
幸而就在这时候，康跃等几个近侍迅速反应，康跃一马当先，纵身跃过来：“殿下！”
赵世禛眼见援手赶到，这才松手，康跃在下及时地接住了赵元吉！
就在众人都松了口气的瞬间，城墙上的狄人却也终于反应过来，顿时之间喊声大作，万箭齐发！
赵世禛喝道：“快带太子撤！”
康跃众人忙掩护着赵元吉迅速撤退，赵世禛正要跃落，城头上的利箭已经如天罗地网般洒落！
赵世禛躲闪不及，数支利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胸前，而他的身躯一震，身形也更如流星般往楼下坠落！

第257章
且说荣王中箭，连那些正在交手的狄人跟启朝的士兵们都惊呆了，陆陆续续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都吃惊地扭头看着城楼的方向。
本来一片混战的城下战场，突然出现了空前的寂静。
连在城楼上的狄人都呆呆地停了手，探身往外打量，想看看荣王是否已死！
康跃才护着太子跃出数丈，猛然回头看到这幅场景，心都将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间不容发，只见赵世禛身若流星，直坠而下！
眼见将狠狠地跌在地上的刹那，突然间脚尖在城墙上一点，扭身往外跃出，绛红色的身影似腾龙起凤般，最终利落翩然地轻轻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狄人们见状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却见赵世禛立在原地，绛红色的蟒袍迎风烈烈，在茫茫冰天雪地中煞是醒目！
胸前虽依稀可见破了几处，但是原先射中在他身上的那些箭却没有一支还在，通身也没有任何负伤流血之态。
可明明众目睽睽，不止是千人目睹了荣王殿下给好几支箭射中，可他仍是恍若无事。
这个人……就好像是刀枪不入，如神兵天降的一样！
狄人们惊呆了。
原先就给赵世禛斗败了隗氏的英姿惊到，但这也罢了，如今见他明明中箭却仍完好无损，纷纷地都吓傻了。
就连城头上的那些狄人也呆若木鸡，再射的勇气都好像也丧失无存了。
就在这时候，赵世禛凤眸微动，清声说道：“给本王攻城，杀无赦！”声音虽低，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却传至每个人的心底。
“遵命！”应声的是启朝将士！
狄人的战斗力本来非常的彪悍，原先就算是不靠要挟太子，猛攻渭城的话，渭城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是如今，他们一而再地给挫了锐气，早就不再是一群恶狼了，而是给吓傻了的豺狗。
原先赵世禛让建城的秦守备去调玉城两千精锐，谁知消息一出，周围三城的将士也纷纷请命，谁也不肯落后。
因此今日城下聚集的足有万人之多，如今又众志成城，势不可挡，狄人们惊慌逃窜，终于尝到了给人尽情屠戮的滋味。
城门来不及关闭，启朝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冲了进去。
劈瓜切菜般，很快地杀上了城头。
就如同赵世禛之前说过的一样：这些来犯的狄人，一个也走不了，都要死在此地。
真正的说到做到。
犹如风卷残云，启朝的将士们很快将整个渭城的狄人清扫干净。
给荼毒的百姓们死里逃生，许多人呜咽不止，跪在路边上哭着向过往的将士们磕头。
赵世禛带兵进城，入了守备府。
地上那渭城少女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赵世禛看了会儿，吩咐道：“渭城之中死伤的军民，一律好生安葬。”
他说了这句，心口一阵血涌，忙转过头去，抬手掩住了嘴。
康跃上前道：“王爷……”
赵世禛暗暗调息了一阵：“没事，只是一时的气血不调。”
说话间，赵元吉在几位侍从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看见有士兵正抬着那少女的尸首往外，一时之间无法挪开目光。
赵世禛走上前去行礼：“太子殿下。”
赵元吉木木然地目送着那少女的尸首给抬了出去，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赵世禛道：“你……还好吗？”
赵世禛的蟒袍，胸前给撕裂了几处，但奇怪的是，的确并没有血。
赵元吉也想不通是怎么样。
荣王道：“太子殿下放心，臣弟无事。”
“可是那箭明明射中了你。”
“是啊，不过多亏了臣弟有护身符。”赵世禛笑着把蟒袍扯开了些，露出里头一点金色，看着像是一件密实的袍子。
赵元吉起初不解，抬手摁了摁，感觉软中带硬，却不是丝绸的触感。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是那件龙纹甲！”
赵世禛微微一笑：“正是此物。若不是这个，臣弟只怕真的要给射成马蜂窝了。”
太子愕然，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终于笑道：“真想不到，是这个东西救了你的性命。”他抬手在荣王的肩头轻轻地按了按，才要感慨，突然又想起来，便忙握住赵世禛的右手。
却见荣王的虎口血肉模糊的，正是因为之前拼命的握刀要插在城墙里稳住身形所致。
赵元吉猛地皱眉：“快来人！给荣王看看！”
康跃早赶过来，请荣王在旁边椅子上落座，给他把伤口处理了一番，上了药，又包扎了起来。
荣王的腿上也给箭擦伤了，也一并料理妥当。
赵世禛不以为意，反而看着赵元吉道：“殿下的身体如何，也该叫人好生看看。”
太子看到他的伤就已经惊心胆颤了，可赵世禛眉头都不皱一下。
赵元吉心中的滋味难写难画，闻言低头一笑道：“我没有死，真是遗憾。”
赵世禛皱眉：“殿下怎么这么说。”
太子不回答，只问道：“是父皇让你来的吗？”
赵世禛道：“父皇倒是不许我轻举妄动，臣弟接了姗儿回京，听说这里的情形不好，就自作主张的来了。幸而没有害了太子殿下，不然的话，回头我也无法跟皇上跟娘娘交代。”
赵元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垂头道：“老五，这次……多亏了你，但是我不想回京了。”
“什么？”赵世禛意外，“这是为何？”
赵元吉低低地说道：“我没有脸再回京去，这个太子，我也不配当，我会递折子给父皇，请辞太子之位。”
沉默片刻，赵世禛才说道：“别的我不知道，可就算你觉着无法面对父皇，难道太子哥哥连太子妃跟未出生的皇嗣都不管不顾了吗？”
赵元吉握住了拳。
他当然想念郑适汝跟那没出生的孩子，但是一想到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也正是没听郑适汝话的缘故，便更是万念俱灰。
京城。
冬月来到的时候，京城才迎来了第一场雪。
阑珊在出宫之后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阿沅跟王鹏早就回京了，就仍是住在西坊之中。
见了面儿才知道，原来是赵世禛在入秋前就派人去接了他们回来。
当初从滇南返回的时候，阑珊曾经跟赵世禛提过要不要绕路去看看阿沅跟王鹏。
那时赵世禛却只笑说：“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阑珊那会儿还以为他是不乐意，便没有再提，现在想想当然是在那时候已经接了他们回去，只是为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罢了。
阿沅问起了言哥儿的近况，听说他已经知道了温益卿是他的生父，便对阑珊道：“我也常常想要不要告诉这孩子……告诉的话又是如何开口，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倒也罢了。”
“对了，”阑珊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让言哥儿跟着温益卿去滇南？”
阿沅笑了笑，说道：“当时他突然去了饶州，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做什么呢，谁知只说是去看看我们，坐了一会儿就要走。我当时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竟是不安的很。”
“怎么？”
“他的样子……”阿沅咬了咬唇，皱眉道，“竟有些像是……天大地大的，却再没有什么所求了一样，我总觉着他这么走了，好像是再也回不来京城，或者再也见不到了，竟有些担忧害怕的，正言哥儿缠着他问长问短的，看着很是亲近他，我就无端的生了那个念头。”
阑珊点头。
阿沅担心的自然是真的，当时在湄山温益卿跟她说的那繁华，可不是正是别无所求、甚至恨不得一死了之了么？
阑珊便道：“这样也好，我也正是因为不大放心他，才叫言哥儿留下陪在他身边儿，至少……不至于太过、孤单。”
说到这里，阿沅便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华珍公主已经病得不行了，还说不知过不过的了这个冬天呢。”
提到这个，阑珊便不言语。
阿沅才笑道：“那孩子好像醒了，我去看看……”
说着起身往外去了。
阿沅离开之后，门口上人影一晃，却是王鹏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
他有些面色忸怩地看着阑珊道：“小舒，我、我是不是该叫你娘娘了？”
阑珊笑道：“王大哥，咱们不是外人，别应那些虚套。”
王鹏才松了口气，又笑道：“方才阿沅跟你说什么了？”
阑珊道：“不过是些闲话罢了。”
王鹏清了清嗓子：“她就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阑珊疑惑：“什么别的？”心头一动：“难道有什么事发生？”
王鹏的脸色有些不自在的，他瞥了阑珊一眼，终于说道：“小舒，你看你都嫁给荣王殿下了，我……还是光棍一条呢。”
“啊？”阑珊睁大双眼，看见王鹏脸上慢慢地浮现了晕红：“难道王大哥有了心仪的女子？也想要成家了吗？那敢情好啊！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王鹏瞪了她一眼：“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居然也这么呆头起来，你还看不出来吗？”
阑珊愣怔：“看出什么？”
王鹏啧了声，终于把心一横：“我喜欢阿沅娘子！我想娶她！”
阑珊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什么？你说你……”
王鹏看着她的反应，唯恐她不答应，忙道：“我是真心的喜欢阿沅娘子，她长得好看，又能干，菜做的又好吃，又会持家，总之没有一样儿不好的！我早就喜欢她了，原本你们两个是夫妻，我当然是不敢的，可是你们是假的！那我自然可以、可以啦。”
阑珊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王大哥，这件事阿沅知道吗？”
“我跟她挑明过，可她还没有答应我，”王鹏搓了搓手，小声道：“我开始以为她不喜欢我，后来她才说，她是跟着你的，要怎么样，得看你的意思。”
阑珊怔了怔，终于嗤地笑了！
原本她心头就惦记着阿沅，却想不到近水楼台的，竟有这样一种姻缘。
如果是王鹏单相思那就罢了，若是阿沅也有意，又何乐不为？
而且王鹏忠厚肯干，也不介意阿沅生过孩子，彼此知根知底的，简直是天作之合。
王鹏见她只是笑，急得脸上更红了，鼻尖儿都冒了汗，催促道：“你、你笑什么？你到底答不答应啊？我年纪可不小了啊，你都有小端儿了，我还没呢。”
阑珊忍着笑道：“如果你们两个情投意合的，我当然也是高兴的啊，这种天大的好事怎么会不答应？”
事后，阑珊便问阿沅的意思，阿沅红着脸道：“我原本没多想的，只是在饶州住的那些日子，周围街坊不明就里，只以为我们是夫妻，叫来叫去的，他竟然上了心了……”
王鹏乐呵呵的，非但不否认，反而对任何人大肆炫耀，说阿沅是自己的娘子，逼得阿沅生气，王鹏便忐忑，以为阿沅不喜欢自己，颇为伤神了一阵。
阿沅叹道：“那天王大哥喝醉了，哭的跟个孩子一样，满地打滚儿，还说要走，我、我才不忍心的……”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
“王大哥是个好人，又能踏实的过日子，你跟了他，我也放心，”阑珊忙道：“这是好事。你很不用难为情。”
四目相对，阿沅握住她的手，半晌才又有点担心道：“就是不知道言哥儿怎么想。”
阑珊笑道：“那孩子那么懂事，自然也会喜欢的。”
于是便定下来，好歹等言哥儿回来，告诉了他后再做别的打算。
不几日，阑珊又在李尚书府内住了一段，李尚书又派人把晏成书接了来。
两个老人家看着端儿，那种喜欢更是无法形容。
冬月初，温益卿终于也从滇南返回了，工部接连派了几个好手前去负责湄山新寨的造建，工程进度飞快，另一方面，华珍公主的病已经很不容乐观了。
但凡诊看过的太医，都说撑不了几天了，可是华珍却总是吊着一口气。
直到温益卿回了京，进了公主府。
偌大的公主府，因为是温益卿督造的，处处满是他的用心，但是现在，每一处用心都像是一处痛苦的疤痕，最可怕的是，只怕一辈子都不会痊愈。
温益卿到了内室，一股浓烈的药气传了出来，隐隐地还有一股颓然的死气似的，令人窒息。
他其实不想见华珍。
就算是死，也不要再见她一面，所以宁肯留在湄山，甚至曾一度想死在那里也罢了。
可到底还是回来了。
但温益卿知道，他这趟回京，并不只是因为要见华珍公主最后一面而已。
内室处，太医跟嬷嬷们悄然而出，向着驸马行礼。
采蘋迎了温益卿入内：“驸马终于回来了。”
温益卿面无表情，也不言语，只是迈步往内室走去，隔着帘子就听见低低的咳嗽声：“温郎……回来了吗？”
一名宫女将床帐撩开，温益卿看到卧病不起的华珍公主。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明艳动人的公主殿下了，枯槁的容颜，凹陷的脸颊，无神的双眸，温益卿甚至觉着她可能看不见自己，因为她的目光散乱无章地在别的地方搜寻，但他明明就在床前。
采蘋上前将华珍扶住：“殿下，驸马到了。”悄然地给她转了个身。
华珍终于看见了温益卿，她眼睛一亮。
在滇南操劳了这段日子，温益卿也变黑瘦了很多，通身的气质凝练，比先前越发的内敛深沉，不像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温驸马了。
可是华珍的眼中，却依旧如故。
“驸马……”华珍失声，枯瘦的手哆哆嗦嗦的探出，向着他。
温益卿上前一步，行礼：“参见公主。”
“驸马，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华珍惊喜过度，泪珠从深陷的双目中滚滚而出：“你知不知道，我以为见不着你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温益卿垂眸不语，公主倾身往前，好不容易探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温郎……温郎！”
华珍哀哀地呼唤着，温益卿的脸色却依旧淡然无波。
采蘋在旁看着，悄然退后，又叫其他宫女也都退了出去。
“温郎，你是怪我是不是？”华珍哭着，“到现在还不原谅我吗？”
温益卿缓缓抬眸：“原谅？我为什么要原谅公主？”
华珍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曾经也有过好日子的，那时候驸马你很喜欢我……”
“那是公主吗？”温益卿淡淡地说。
华珍哭了：“我知道不是我，我知道你只是把她当成了我，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温益卿笑道：“真心？我是不是要感激公主的真心？感激你用真心差点害了姗儿，感激你用真心让我忘了她？”
华珍哭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你果然是恨我的啊，从始至终，难道、难道就没有喜欢过我一丝一毫吗？”
温益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笑着摇了摇头。
华珍仰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绝情的男人，虽然她知道，他的绝情是给她逼的，可她仍是奢望，他能够留一点点对自己的情意。
但是她显然失望了。
“我有什么比不过她的？身份，样貌……对你的深情，”华珍深深呼吸，大半年的缠绵病榻，一度陷入昏迷，此刻的神智却突然间无比的清醒起来：“你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只对她念念不忘？我不服，温郎，你是我的！你也知道，她跟你无缘，五哥看上的人，是不会容别人染指的……哈哈……”
直到这会儿，温益卿的眼中才隐隐透出几分怒色，他冷笑了声，没有言语。
华珍深深呼吸，又道：“好，就算当初我没有做那些事，就算你们两个成了亲，你以为就会好端端的白首偕老了吗？温郎，你扪心自问，会吗？”
温益卿微微一震：“你说什么？”
华珍笑道：“只要你们在京中，总会遇上，或早，或晚，就算不是我，她也终究会入五哥的眼，你以为五哥是那种好心性的？”
温益卿双眼微微眯起。
“温郎，”华珍眼神闪烁，脸上露出了几分恶意的笑容，“温郎，你不如想想看，假如那时候五哥想要得到她，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做的比我更加不堪更加狠辣呢？”
不等温益卿回答，华珍又笑了两声：“当然了，五哥是谁，他若下手，我自然是望尘莫及的。”她盯着温益卿道：“所以，温郎你该清楚，你不该怪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抢先做了一些事情而已。”
温益卿看着华珍的眼睛，终于笑了，他走前一步，盯着华珍公主轻声问道：“你这么喜欢我，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华珍微怔。
温益卿道：“你以为当初，她身份暴露只是个巧合？你以为我主动进宫在皇上跟前揽罪，真的只是想要揽罪救她？哦……对的，我的确知道公主你喜欢我喜欢的连命都不顾，所以我也利用了你这份喜欢，我算到你肯定会坐不住，肯定会进宫救我的。”他说到最后，嗤地笑了。
华珍直直地看着他：“你、你说……”她突然伸手在肚子上抚过，又惊恐地抬头看向温益卿。
温益卿歪头，目光从下到上对上华珍的双眼，他用一种令人心底生寒的语气道：“公主，我到底有多恨你，你是想象不到的。”
温益卿说完后转过身，手臂却给华珍猛然握住。
她扑来的这样急，甚至从榻上滚落在地上，却仍是没有松手：“是你、是你……你怎么忍心……”华珍的唇哆嗦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温益卿。
“我本来不想见你的，就算是死也不想再见！”温益卿垂眸看她：“公主，下辈子别再这么喜欢人了，记住了。”
他用力将手臂一甩，抽手往外走去。
背后华珍伏在地上，她埋首叫道：“驸马，驸马……温郎！”沙哑地大叫了几声，便再也不动了。
温益卿离开公主府，正温府的人闻讯过来等候着，见了他忙请安，又说老太太病了、家中众人盼望之类，请他回去。
温益卿只说工部还有要事，也不顾那些人的苦求，入了轿子，往前而去！
过长安街的时候，听到清脆的马蹄声响。
有路人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荣王殿下跟太子殿下今日便可回京了！”
也有说道：“荣王殿下西北一行做的真是漂亮，很叫人扬眉吐气。听说先前舒妃娘娘又得了小世子，真是我朝之福啊。”
“说起舒妃娘娘，今日永和楼在演说湄山奇案，说的正是工部决异司在滇南的行事，据说是极好听的……只是茶费太贵，叫人消受不起。”
“不如去望海楼，那里在说鄱阳湖神风案，也是精彩不遑多让，我请两位兄台便是。”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块儿去了。
温益卿在轿内听着，突然吩咐：“去永和楼。”

第258章
正如之前赵世禛陪着阑珊回京路上跟她说过的，那些坊间酒肆之类的，早就闻风而动的，把阑珊在工部时候经历的那些奇异故事编成了书文，当作传奇一样各处演说。
从达官贵戚到平民百姓竟都喜欢听，一传十十传百，简直无人不知，家喻户晓，引以为美谈。
温益卿进永和楼的时候，里头的戏台子上，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在说：“眼看一场血战不可避免，正在这紧要关头，有人断喝一声‘住手’，把那正剑拔弩张的士兵们喝住当场，不敢轻举妄动……诸位，这可是朝廷派的兵，谁敢在这时候叫停，难道不要命了不成？”
立刻有人按捺不住道：“这叫停的莫不就是决异司的舒大人？”
“这位先生说对了，”那说书先生笑吟吟道：“正是决异司的舒司正……手底下的人。”
大家哈哈大笑。
说书人又道：“各位且别忙着笑，虽然叫停的是舒司正手底下的人，但是正主儿也是没有缺席的，却说那禹州跟湄县的将官当然跟咱们这些已经先知先觉的不同，他们哪知道这来者是来头极大不好惹的呢，当下不依不饶，预备着大摆官威吓退来者……”
又有人着急叫道：“快给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们点颜色瞧瞧！”
温益卿微微愕然，继而一笑，这说的倒是极为热闹。
因为满堂里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说书，也没有人留意他。
温益卿扫了眼，见人极多，只有一个靠窗的角落座位无人，他便慢慢走了过去落座。
小二跑过来问了要喝什么茶，温益卿道：“祁红。”
不多时候送了一壶红茶，又有一碟子糕点，一碟子花生、瓜子等。
又听了会儿，便知道了，这说书先生正说到阑珊刚到湄山时候的那一节。
在这会儿他正跟姚升钻在坑洞底下呢，这些事情倒是不知道的。
温益卿本来是随意过来听听，没想到却适逢其会。
眼见是要说到发现他没死一节了，温益卿听的投入之余，倒是怀了十万分的好奇，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这一事。
他喝了口茶，随意抓了一把花生剥着吃，只听那说书人道：“且说咱们决异司的舒大人到了村寨后，立刻便认出了那尸首并不是真的温侍郎！当时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一个个半信半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更加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温益卿听到这句，猛然呆住了，口中那香脆的花生仁竟也变了味了，只剩下没搓去的果皮上泛出的淡淡涩意。
只听旁边有人道：“对了！我听说这位舒大人之前就是工部主事、皇上亲口称赞是国之二成之一的计成春计大人的独生女儿，当初也是温侍郎的原配夫人，想必是温侍郎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是她所熟悉的……”说到最后，声音里就带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笑意。
旁边的人啐了一口：“趁早闭上你的鸟嘴！没听说是才照面就认出来的？那假的死人从头到脚都是蒙着白布，只露出脸跟手的，就算是你死了，你老婆难道一看你的脸跟手，就能认出不是你不成？”
之前说话的那人被堵住，却皱眉呵斥道：“你怎么出口伤人呢？”
后面那人道：“谁叫你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哼，舒司正是何等厉害能耐的女官，你却用这种鬼腔调来说她，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要再敢胡言乱语，大爷我就上了手了！”
此刻有人认出了后面说话的这人，便道：“那是嘉义侯府的小侯爷啊……听闻当初他曾去向舒司正求过亲呢。”
冷不防给当事人听见了，徐勇立刻道：“不错，老子就是徐勇，当初舒阑珊还在工部当差的时候，我就是很倾慕的了……”
他同行的人听到这里，急忙把他拉着坐下：“别瞎说了，舒阑珊如今是荣王府侧妃，你再胡说，赶明儿给荣王殿下知道了，怕要割了你的舌头。”
徐勇哼道：“我又没犯法，只是说说罢了，难道我倾慕喜欢一个人也是错？荣王殿下又能怎么样？”
同行的人没有法子，便无奈地说道：“你还想不想听了？想听就不要出声。不想听咱们就走。”
徐勇才笑道：“当然要听。”
说书的人才笑着继续说道：“至于到底舒司正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咱们的温侍郎的，这个当事人并没跟人说过，所以小人也不敢擅自揣测，但舒司正本就不是寻常之人，五感也自非同一般，不然的话也不会屡破那么多奇案了，她的所见所感，自然跟咱们这些人不一样，不然的话今日说的便不是她的故事，咱们人人都可以进决异司了，各位说如何？”
大家都笑着应“是”。
接下来又听了会儿，却是说到夜晚有人吹哨驱使毒蛇谋害阑珊，以及王府的内卫护佑等等，说的倒是很有根据章法，并非完全的胡编乱造。
温益卿一直听到这里，却已经心不在焉的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
杯中的红茶渐渐冷了下来，滋味也是涩中带苦，他丢了茶钱，起身往外走去。
那边徐勇正在精神抖擞地等着听下面的故事，突然见有人走开，他心里便不高兴，觉着正讲到精彩的时候，这个要走的人真是不知好歹，不由多看了两眼。
谁知一看便愣住了，当下忙起身追着温益卿走了出去。
徐勇同桌的朋友，其中一个不知如何，还想叫他回来，另一个笑道：“不要去叫了，这书他已经听了两回了，只是听不够。不听也罢了。”
且说徐勇跟着温益卿出去，见他要上轿，便叫道：“温侍郎！”
温益卿微怔，回头见是他，便含笑微微一点头。
徐勇跑到跟前儿，忙又先行礼：“温侍郎什么时候回京的？”
温益卿本要退到轿子里去，见他拦着，便说：“才刚回来。”
徐勇眨了眨眼，此时也发现他比先前要黑瘦了好些，但气质却更加凝练出色了。徐勇道：“侍郎这是要去公主府，还是工部？”
温益卿道：“去工部。”
徐勇忙道：“我、我跟着侍郎回工部吧！”
温益卿意外，上次他因为要打发徐勇，所以才随口答应了许他进决异司的话，谁知道很快阑珊就退出了工部，这小侯爷立刻如影随形的就也不在工部了。
此刻听他这么说，便笑道：“小侯爷不是已经退出了吗？而且，你想追随的人也不在工部了。何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呢？工部毕竟不是玩乐的地方，小侯爷这般，叫人瞧着也不好看。”
徐勇有些赧颜，陪笑道：“我知道先前是我任性，辜负了侍郎，只是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也想成为像是侍郎和舒姐姐那样能干事儿的人。”
温益卿打量了徐勇半晌，一笑摇头，转身回了轿内。
徐勇追着道：“温侍郎，我是真心的，滇南的书我听了好几回了，每次都恨不得自己也在当场……温侍郎……你带上我吧！”
轿子已经抬起了，有条不紊的往前而行，温益卿听着轿子外徐勇恳切的叫声，仍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这少年只凭着一腔血涌，又哪里知道真正身临其境的种种不为人知的艰辛，甚至生死一线，给困在那森冷的底下坑洞，时不时还有毒虫出没，水随时都会漫灌，纵然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这种体会，谁又愿意去经历呢。
就算他曾一心求死，也不愿意死的那么艰难而辛苦。
徐勇，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外加一点叶公好龙罢了。
轿子往工部而行的路上，突然听见路口鸣锣，有五城兵马司的士兵跑出来清道。
侍从跑去张望片刻，回来禀告道：“是荣王殿下跟太子殿下两位的车驾到了，大人，看样子咱们该多等一阵儿了。”
温益卿早就料到。
不多时，只听到马蹄声逐渐急促，路人的吵嚷声也越发的大了：“来了来了，快看！”
“哪儿呢，荣王殿下在哪里？”
“快，到前头看看！”
都是急切的语气。
温益卿坐在轿子里，他在返回的路上也听人说起了西北的事情，赵世禛如何力挽狂澜，如何营救太子，如何大败了狄人，扬我国威，所到之处无不口水飞溅，把荣王殿下说的宛若神人。
这些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赵世禛的神采，自然是预料之中。
假如不是知道赵世禛曾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知道他对阑珊的那种狠绝不可转的用心，兴许温益卿此刻也是想要瞻仰荣王殿下天颜的众人中的一员。
因为这样，“荣王”这两个字，赫然成了他心中无法拔除的一根刺。
百姓们纷纷地往路口冲去。
人太多，无法控制，竟把轿子挤的挪动起来。
旁边的侍从们大声疾呼，但路人群情激奋，何况人潮汹涌，几乎连脚都无法站住了。
温益卿在轿子里摇摇晃晃，他皱着眉，突然苦中作乐地想，此刻竟有种民俗之中“闹新娘”的架势，抬花轿的时候故意把轿子弄的很颠簸，就如同他现在随时都要倒出去一样。
终于温益卿忍无可忍，把轿帘子掀开，走了出去。
正前方的路口处，缓缓地有一辆马车驶过，旁边一匹白马上端然而坐的正是赵世禛。
温益卿皱眉看着那人，冷不防给旁边的路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往旁边退出两步，脚下却绊在了轿子的抬杠上。
他踉跄地往后倒去，若是倒在地上，千万只脚踩落，只怕会将他活活地踩死。
温益卿无奈地笑了，真想不到，他从险象环生的滇南回来，却在安泰的京城里遇了险，假如死在这里，传出去只怕是绝世笑话。
正在此刻，拥挤如潮的众人突然间纷纷地停了下来。
温益卿不明所以，却也得以站稳了双脚，他张开双臂扶着身前身后的人墙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到有人道：“荣王、殿下……”
呼啦啦，人竟都跪了下去！
剩下温益卿一枝独秀立在原地，此刻睁大双眼，发现自己的轿夫跟侍从也随着跪了地。
他蓦地转过身，果然瞧见正前方人潮边沿，赵世禛骑在马上，凤眸之中似有三分笑意。
“温侍郎，怎么在这里？”赵世禛问。
温益卿垂了眼皮，拱手行礼：“参见殿下，微臣正好路过。”
赵世禛笑道：“原来如此，还以为你也跟他们一样……在看热闹呢。”
温益卿不想跟他说话。
赵世禛却不以为然道：“愣着做什么？你还想留在这里？本王要进宫，你也一起吧？”
温益卿道：“不必了，多谢殿下，微臣要去工部，面圣之类，杨大人自有安排。”
赵世禛扬眉，终于点点头：“也罢，你自个儿留神些罢了。”
他说完之后，拨转马头，打马去了。
地上的百姓们听到那马蹄声远去，才陆陆续续地抬起头来，一时却还不敢起身。
又有的回头看向温益卿，听到赵世禛唤他侍郎，不少人便醒悟过来：“这是工部的温侍郎啊……”
“听说荣王殿下的侧妃娘娘……先前便是温侍郎的原配夫人。”
温益卿突然有点后悔没有跟赵世禛一同离开。
他稍微把衣袖整理了一番，迈步走到轿子前，矮身进了轿内。
轿夫们也才想起本职似的，各就各位，抬起轿子往前而行。
隔着轿帘子，温益卿仍听到外头七嘴八舌的声音。
“荣王殿下真是不同凡响，不愧是皇上先前看中的储君人选啊。”
“那个舒妃娘娘真是好福气，这是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嫁给荣王殿下。”
“我看温侍郎也很不错，虽然始终不如殿下……”
温益卿恨不得跳出去叫他们住嘴。
幸而轿子很快的拐了弯，那些声音渐渐抛在后头了。
温益卿心中却兀自想着方才赵世禛人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知道华珍的那些疯话不可理喻，但在赵世禛现身的那瞬间，却情不自禁地想了起来。
越却深思，心里那一股森冷寒气竟越是无法按捺。
且说赵世禛陪着赵元吉进了宫，乾清宫内拜见了皇帝。
皇帝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
看着太子有些凹陷的脸颊，皇帝的唇动了动，却又没说话，只看向赵世禛道：“荣王，随朕进来。”
说着起身，竟撇下地上的赵元吉不理，负手进了内殿。
赵世禛只得起身随着皇帝到了内殿。
皇帝止步，转头凝视着他，终于叹了口气：“听说你为救太子，自己身中数箭？”
赵世禛忙单膝跪地道：“儿臣无恙，父皇不必担心。”
皇帝道：“你起来吧，不用动辄就跪。”
赵世禛这才重又起身。
皇帝走前一步，抬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总是让你去做这些出生入死的事，心里可怪朕吗？”话语里难得地多了些温暖之意。
赵世禛道：“父皇并没有让儿臣去出生入死，这一次也是儿臣自愿前去的。”
皇帝一笑：“不用说这些，朕心里想什么，你其实也是清楚的。朕知道自己一向不会看错人，你的确很好。”
赵世禛低头道：“多谢父皇夸赞，只是，太子殿下这次其实……”
皇帝敛了笑：“不必提他。”
他顿了顿，才又冷笑道：“朕由得他进了乾清宫，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赵世禛此刻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皇帝却又笑看着他道：“这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朕想着要赏赐你些东西，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世禛愣了愣，然后道：“父皇，儿臣要什么都可以吗？”
皇帝道：“嗯，你的功劳比天大，要什么也不为过。”
赵世禛道：“儿臣斗胆，请父皇不要处罚太子殿下了，他落在北狄人手中，也受了不少苦……”
“够了！”皇帝又是意外，又有点隐隐地动怒：“让你为自己求东西，不是给他求情！”
赵世禛咳嗽了声：“那儿臣一时就想不到了。”
皇帝哼地一笑：“你心中很想要的，不是有一件吗？”
赵世禛道：“不知父皇指的是什么？”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向很想要舒阑珊做你的正妃吗？你怎么不借机求朕答应。”
赵世禛笑道：“儿臣的确是巴不得，但是儿臣也知道，儿臣想不想的没什么打紧，重要的是父皇同意。父皇若是觉着她能担得起正妃之位，自然就会许，何必我来多此一举。”
皇帝诧异道：“你……”他笑着摇头：“好的很，你倒是学聪明了。”
身后雨霁的眼中也透出了笑意，若不是知道荣王并没回府径直进了宫，还以为是阑珊跟他透了气儿、两人商议了口径呢。
皇帝思忖了片刻：“你跟舒妃，也是聚少离多的，她在滇南立下大功，你又在西北做了这件大事，这很难得。你先回去吧，好好地跟她团聚团聚……”
提到阑珊，赵世禛眼中带笑：“多谢父皇。”
皇帝又道：“对了，朕也看过端儿了，那孩子很好，舒妃说让朕起名字，朕思来想去的，倒是想到一个，‘承胤’两个字，你觉着如何？”
赵世禛跪地磕头：“儿臣替承胤多谢父皇赐名。”
荣王在雨霁的陪同下退出内殿，赵元吉仍是跪在地上，也并未看他。
赵世禛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先行出殿。
此刻天际又飘起了雪花，雨霁陪送出来，又格外含笑叮嘱道：“王爷总算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凯旋归来了，回王府跟舒妃娘娘和小世子团聚之后，记得明儿一家子进宫来给皇上请安啊。”
赵世禛笑道：“知道了公公。”他又问道：“兖州雷击的事情，公公查到什么了吗？”
雨霁道：“这个……已经有了些眉目，还在进一步落实之中。”
赵世禛道：“劳烦公公了。”
雨霁笑道：“殿下才回来，千万别为这些琐碎事情操心，好生休息调养身子最好……对了，殿下的身子当真没有大碍吗？回头奴婢派两个太医过去，好生给殿下看看才妥当。”
赵世禛道：“没什么妨碍，多谢公公美意。”
当下告别，雨霁站在殿门口，见赵世禛并没有往容妃的宫中去，也没去坤宁宫，只是一径的往午门去了。
雨霁揣着手，含笑点了点头，这才重又回宫去了。
且说赵世禛一路出午门，就好像身上的担子都扔在宫内了，身体轻快的很，像是要飞回荣王府。
将穿过宫门，却不见侍卫拉过马儿来，赵世禛只当是他们没看见，才要扬手，却蓦地愣在了当场。
就在他身前不远，停着两辆车。
车前地上，站着几个熟悉的人，左右的飞雪鸣瑟自不必说，中间西窗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端儿。
而头前站着的那个，却正是他才想着飞回王府相见的人。
看见他的瞬间，阑珊便展颜笑了。
这一笑明媚烂漫，是他贪恋的微暖跟微甜。
赵世禛浑身隐隐发热，身不由己往前走了几步，此刻眼中所见所剩，只有她而已。
阑珊才走出几步，那边赵世禛已经飞也似的掠了过来，她好像感受到他急切的心意，一时也忘乎所以的想要扑到他怀中，不料才张开双手，便给赵世禛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正着。
他紧紧地环着她，刹那间让阑珊双足都离了地，层层的裙裾同漫天雪花飘舞而起。
赵世禛万万没想到，阑珊会亲自到宫门前来接他。
满身的风霜跟伤痛都不复存在，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直到阑珊忍不住又带笑低低说道：“五哥……”
“嗯？”
阑珊本是要提醒他轻点儿，话到嘴边却又停下，终于只是在他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贪恋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却心甘情愿的宁肯他抱的更紧些，再也不要分开的那种。

第259章
那两个人忘乎所以之际，宫门口的侍卫们自然是瞠目结舌。
鸣瑟依旧是面无表情，飞雪微微一笑，不便直直地盯着看，便转头看向别处。
只有西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抱着小世子在车边等了一刻多钟，生怕小家伙跟着挨冻受冷。
幸而那边赵世禛缓缓松开了阑珊，却又舍不得放开她似的，抬手握了握她的脸，果然是娇且暖的，竟很想现在就亲上一亲。
阑珊却到底还保持着清醒，这是宫门口，人多眼杂，又是庄严之地，方才是一时的情不自禁，若还做点别的未免惊世骇俗。
当下忙握住赵世禛的手：“五哥，快来看看端儿。”
赵世禛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里，这才跟她一块儿来到车边。
鸣瑟跟飞雪见了礼，西窗笑眯眯道：“主子，您回来了。小世子等了您好久呢。”
阑珊把盖在端儿脸上的小包袱一角掀开，让赵世禛瞧，却见那小家伙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小脸儿都红了。”西窗又爱又怜，笑道：“小世子可真乖，之前一动不动我还以为睡着了呢，没想到却是醒着的，竟也没哭闹，多半是知道了主子今儿回来，也高兴着呢。”
赵世禛对上那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笑了笑：“比先前胖了些，只是……”
打量着那孩子的眉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阑珊问：“只是什么？”
赵世禛品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却也不以为意，便道：“没什么，咱们回去再说吧。”
他把阑珊仍拉到身边，吩咐西窗：“你带着端儿坐另一辆车。”
说话间便叫阑珊上了车，自己也利落地纵身跳了进内。
西窗瞠目结舌，见他进了车中，才忍不住回头对飞雪道：“怎么连抱都没有抱一下世子呢？”
飞雪笑道：“回吧，回了王府里自然有的是机会抱。”
一路乘车回到王府，西窗等人下地的时候，只能瞧见赵世禛抱着阑珊进了内宅的背影。
西窗回头瞪向飞雪，飞雪笑道：“你瞪我做什么？你难道没听说过，小别胜新婚吗？”
“罢了，随他们去吧，”西窗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端儿往怀中举高了些，哄着说道：“西窗会加倍的疼小世子的，咱们不理他们，回去喝奶去啊。”
这一夜，正如飞雪所说“小别胜新婚”，何况对于赵世禛而言，这绝非是什么“小别”。
他是吃了太久的素，禁了太久的欲，好不容易熬到功德圆满，当然要尽情的弥补回来。
子时将至，里头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起初阑珊知道先前是苦了他，何况西北一行，时不时地有些消息传回来，亦真亦假，让她牵肠挂肚。
再加上之前容妃所说的梦境，有几天阑珊眼皮乱跳，心慌气短，总觉着会出事。
好不容易盼着他平安回来，自然是谢天谢地，万事都由得他。
所以也任由赵世禛肆意施为。
本以为赵世禛远行而归，又是处置了那样的大事，自然也是身心疲累的，应该会很快消停，谁知道荣王殿下实在是“天赋异禀”。
阑珊自觉再也伺候不了，便抱着他撒赖似的求饶。
暖玉温香就在怀中，却怎么也似吃不够。
赵世禛强忍着身体之中那股渴求的喧嚣，抚着那一头丝缎般的长发，意犹未尽。
血液里的热气腾腾，还是无法尽情释放。
终于问道：“想过我没有？”
“想过。”阑珊乖乖地回答。
“有多想？”
“每天都想。”
赵世禛便笑了，这短短的四个字，却让他又浮想联翩，越想越是无法按捺。
阑珊惊呼：“五哥……”徒劳地试图躲开，却给镇压了回来。
于是不由分说的翻云覆雨，梅开数度。
这般寒冷的夜晚，外头是北风呼啸、冷雪拍窗的声音，里间却是交错而杂乱的呼吸声，时而紧急，时而舒缓，时而绵长，时而如同最婉转的歌吟。
但是今夜，显然不是每个地方都如荣王府般春意盎然。
比如，紫禁城中。
近子时了，天寒地冻。
乾清宫的大殿中，太子赵元吉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不知是谁疏忽了，还是有意，大殿的门是开着的，北风呼啸着吹了进来，裹着零零散散的雪花。
地上已经冰凉一片，赵元吉觉着双腿跟半截身子失去了知觉。
他突然间想起了当年赵世禛为了容妃，跪在乾清殿外雪中的场景。
赵元吉一直小心避免会出现此类的情形，没想到有朝一日，他果然也步了荣王的后尘。
但这已经是皇帝“格外开恩”了，就如同白日皇帝跟赵世禛所说的，已经许了太子进了乾清宫。
若真的要做到绝情，那就让他跟赵世禛一样，跪在外头冰天雪地里了。
起初还有泪落在琉璃地砖上，慢慢地泪几乎凝结成冰。
赵元吉本来就不想回京的，只是赵世禛说起了郑适汝跟那小孩子，太子才勉强答应同行。
如今却又后悔起来，荣王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不索性让他坠楼而亡。
正在赵元吉几乎撑不住要晕厥的时候，外头内侍匆匆而入，向内通报。
与此同时，一行人从外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正是皇后。
皇后早听说皇帝特别召见了荣王，便许他出宫，太子却在乾清宫内罚跪。
本来皇后还心存侥幸，觉着皇帝只罚一两个时辰就罢了，她也清楚此刻自己不宜出面求情，毕竟太子在西北的所作所为以及差点儿引发的后事，简直令人发指。
当时消息传了回来，满朝震惊，虽然因太子失陷于狄人手中，朝臣们还不敢说什么，但是彼此心知肚明，太子已经失去了人心了。
但是渐渐地熬到子时，眼见皇帝没有半分心软的意思，皇后才终于坐不住了。
太子的身体不比荣王，这样罚上一夜，怕不要出大事。
当看到大殿的门都开着，皇后更是心凉了半截，她的目光所及是跪在地上的赵元吉，那个背影竟显得很是单薄瘦弱，让她以为跪着的不是太子！
直到皇后扑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赵元吉是真的憔悴枯瘦，加上跪了半宿寒意侵袭，脸上更透出一种骇人的青，生机匮乏，简直叫她不敢认了。
皇后握住赵元吉的脸，这张脸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吓得她忙又把手抽了回来。
“太子……”皇后提心吊胆，颤声唤着，泪如雨下。
她想要叫人扶太子起来，却又知道不可，便忙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赵元吉披在身上。
赵元吉已经无法出声，冷的只是不由自主地哆嗦。
皇后用力将他抱了一把，哽咽道：“你、你撑着，母后去求你父皇。”
赵元吉已经变作青紫色的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手颤抖着要去拉住皇后不叫她去，皇后却已经起身入内去了。
皇后匆匆地进了内殿，虽然已经是子时，皇帝竟然并未歇息，坐在长书桌后仿佛在出神。
雨霁陪在身后，看了看两人，终于默然地后退出一步。
雨公公总觉着这幅情形似曾相识，多年前，那个苍白的少年跪在雪地里，固执的不肯离开，为了他母妃的性命而做最后一搏。
可如今，倒像是风水轮流转。
皇后跪在地上，还只顾求：“皇上，求您饶恕太子吧，再这样下去他会撑不住的……”
皇帝并不言语。
皇后跪着往前，爬上台阶，到了皇帝跟前，含泪道：“皇上！臣妾求您了！太子才回来，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皇帝微微抬眸：“什么大事？”
“太子……”皇后本来不愿意说那个不吉利的字，但是这会儿也顾不上忌讳了，“皇上，太子会死的！他的脸已经冰……”
“是吗？那很好，”皇帝的眼神淡漠：“毕竟，他早就该死了。”
皇后睁大双眼。
皇帝盯着她，低低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从渭城因他而落入北狄人手中的那一瞬间，太子就已经死了！”
皇帝很少如现在这样，仿佛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一样。
也因为这个，皇后看得出来，皇帝是真心不容情的，他是真的想要太子死，因为太子在西北所犯下的那致命的过错！
深夜，乾清宫内传出了皇后绝望的哭号。
与此同时就在瑞景宫中，深夜不眠的容妃盘膝在蒲团上。
宫女入内低低道：“太子殿下还跪在那里，皇后娘娘去了乾清宫。”
容妃捻着白玉菩提的手势一停，半晌，面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色。
“这就是因果吗，或者说……是报应。”容妃喃喃。
今日的场景，跟昔日赵世禛为保全她，差点儿丧命的情形何其相似。
只不过，赵世禛是为了保全母亲而不顾一切，如今却是皇后为了救太子。
容妃轻轻地笑了两声：“这还是开始呢，等着看吧。”她明明是面带笑容、云淡风轻地说着这句话，却仿佛是冰刃似的，令人不寒而栗。
次日。
赵世禛本来答应了雨霁，要带了阖家进宫给皇帝请安的。
他当然是个聪明而机敏过人的，知道雨霁特意那么说，就一定有道理。
只不过原本的计划到底要推迟了，因为昨晚上他闹腾的太过，好不容易休息了半个多时辰，到寅时的时候又醒了过来。
望着身边疲惫熟睡的阑珊，一寸一寸地打量她的容颜，虽近在咫尺，却美好太过，如同梦幻。
赵世禛想到自己之前只身苦熬的日子，想到那些无法对任何人提及的懊悔、痛苦，跟深重的思念，所有这些情绪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汇集成了最为直白的宣泄。
阑珊却不知道他心里有这许多的想法，只是哀叹于为什么他的体力跟精力竟这样的强悍。
她很想处于“本分”或者“自保”，劝劝荣王殿下不要这么纵……纵那什么欲，可是连说这几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像是置身于浩瀚汪洋中的小船，不由自主地摇摇晃晃，飘荡着，颠簸着，时而给风浪推到了最高的浪尖儿，甚至能到云端之上，时而又给那股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力量摁压入海底，令人沉溺、窒息。
这种感觉是奇异的，无法抗拒的，而她这艘船太久没有出海了，很快已经耗尽了力气，最后只能放任自流，任凭那风浪的手肆意摆布。
横竖他要她生，她就生，要她粉身碎骨，她便粉身碎骨。
甚至一度阑珊觉着自己可能真的会……沉溺而死。
这一觉，直到巳时将至，眼见快中午了，她才缓缓地苏醒过来。
睁开双眼的瞬间，眼前还是朦朦胧胧的有些看不清楚。
她又定了定神，才总算对上了赵世禛闪烁的凤眸。
他像是一直就这么盯着她，所以连她睁开眼睛的瞬间都没有错过。
阑珊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回来了！他就在身边。
“五哥……”本能地有些欢喜，阑珊叫了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喉咙隐隐还有些疼。
正疑惑，赵世禛靠近了些，在她的额头轻轻地亲了口：“姗儿睡着的样子真是可爱。”
阑珊见他靠过来，本能地闭上双眼，下意识有些害怕。
赵世禛笑道：“怎么了？又不会吃了你。”
阑珊皱皱眉，这才又睁开眼睛：他吃的还少吗？她自己感觉，就如同每根骨头都给他狠狠地啃噬过了一样，如今且麻酥酥的呢。
“你……”阑珊还想埋怨他几句，但是看着他久违的脸，偏透着熟悉，却又不忍心说出口了，便又很不争气地改了口：“你不觉着累吗？”
说了这句便确信了：她的嗓子的确是哑了。
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昨晚上的那些情非得已的时候，她仿佛失控似的叫嚷过什么。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心怦怦地跳，有点慌张。
要是真的乱嚷过，岂不是给人听了去？什么宫女太监倒也罢了，鸣瑟、飞雪呢？
以后她的脸……要往哪儿搁？
赵世禛眼睁睁地看着阑珊的脸红了起来，他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便笑吟吟地说道：“不累，只是你也太容易就撑不住了。”
阑珊恼羞成怒：“没有你这样的。”
赵世禛眉峰一动：“什么叫没有我这样的，你哪知道别人怎样，你只有我。”
阑珊叹了口气，才要起身，手臂都酸了，忍不住又皱眉。
正要缓一缓再起身，目光所及，突然微怔。
“五哥……”阑珊盯着赵世禛衣襟敞开的胸前，发现那里竟有好几团隐隐地青紫，甚至肌理分明的胸腹之间，以及肋下依稀也有两道，只是并不怎么明显，所以起初阑珊竟没有注意到，此刻天色大亮，才算看真切，“这是怎么了？”
赵世禛忙将中衣拉住遮了遮：“没什么。”
阑珊的心又跳乱了两下：“是、是受伤了对吗？”
赵世禛在西北遇险，飞雪鸣瑟等消息灵通的当然早就知道，但是那些话却不敢跟阑珊提。连西窗都给瞒着，就怕他忍不住多嘴。
所以阑珊并不知道赵世禛为了救赵元吉，身中数箭的事。
而这几团痕迹，就是那些箭头射中他身上留下的。
龙纹甲的确成功挡住了箭簇，所以没有留下什么大的伤口，但是城楼上的狄人近距离射出的箭力道何其之大，加上赵世禛那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似的，无法提防，若不是龙纹甲将那些猛力卸掉了许多，只怕五脏六腑都会给震伤，虽然如此，仍是在身上留下了这些痕迹，过了这半月还没有完全退去。
赵世禛便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很不算什么，养几天就彻底好了。”
他又故意说笑道：“但我倒是有些后怕，那时候刀枪无眼，只好歹没伤着脸，若是伤着了，你从此不喜欢了可怎么好？毕竟你最喜欢的就是这张脸了，是不是？”

第260章
阑珊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的确她曾经说过很喜欢赵世禛的样貌，但是……绝不是最喜欢他的脸而已。
她伸出手臂，轻轻地揽在赵世禛的颈间，微微扬首。
赵世禛怦然心动，慢慢伏身，同那嫣红的唇轻轻地一碰。
香娇温软，那是他百尝不厌的滋味。
“我喜欢五哥……”阑珊低语。
同荣王四目相对，彼此的目光好像都在无形之中缱绻在一起。
她虽然不知道当时情形的险恶，可却知道赵世禛是故意不要自己担心。
阑珊主动地又凑近了几分，她喜欢他明亮的凤眸，喜欢他炙热的唇，喜欢他温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喜欢他强健踏实的胸怀。
更喜欢揽着他劲瘦的腰，轻嗅他身上独一无二的男子气。
阑珊喃喃道：“不止是这张脸，我还喜欢五哥的所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分，每一毫，每一寸……”
明眸闪烁，低声细语，双颊微红，阑珊着魔似的看着他，说出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赵世禛的眼尾慢慢地泛了红。
低头吻落，是因为心中的情绪无法言喻。
蜻蜓点水后，却意犹未尽地重又覆落。
这一刻他心中有激情澎湃，也有如同月光下深海的宁静甜谧。
却又如此谐和，美不胜收。
就在赵世禛忍不住想要再吃个早点的时候，床帐之外，隐隐约约传来了小孩子的啼哭声音。
阑珊猛然惊醒，有些朦胧的双眸恢复了清明。
“是端儿！”
她只顾沉醉在他的霸道的温柔乡里，居然忘了那孩子，从昨儿回王府，竟是一整夜没见过端儿。
见阑珊挣扎着要爬起来，赵世禛却不满地仍是搂着她不放，低低道：“才一夜不见，有什么要紧的，不要理他。”
阑珊笑道：“五哥别闹，快松手。”
赵世禛见她一定要起，知道是抱不成了。
他便悻悻地撒了手，又枕着双臂道：“我不喜欢小孩子，仗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哇哇的乱哭几声，就能轻易的得了人的心去。”
阑珊啼笑皆非：“别胡说。你小时候难道从来不哭？”
赵世禛一怔，继而笑了笑：“我虽不记得，但想必是个乖巧的。”
阑珊说了这句，却隐隐地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赵世禛自然会想到容妃。
只看荣王当初为了容妃差点送命，就知道他从小就极为贤孝的，母子之情虽不足为外人道，想必也是极好的。
可是直到现在……却是一言难尽。
正在这时候，外间传来西窗弱弱的声音：“主子，娘娘……小世子哭了半个时辰了呢。”
西窗暗暗地还有些委屈，先前他几次抱着来，都给告知两人还没起，不敢打扰，此刻实在忍无可忍。
阑珊忙道：“快抱进来。”
外头西窗这才抱着端儿入内，又哄着说道：“小世子不哭，娘娘在这里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端儿抱给阑珊。
阑珊接在怀中，因为怕赵世禛心里不自在，便故意逗着他道：“五哥，你昨儿没仔细看过，你看看他长了多少？”
说着又轻轻地拍着这孩子，哄道：“端儿不哭，爹跟娘都在这里呢。”
只一会儿，小家伙果然立竿见影的就不再哭了。
赵世禛见她这般温柔哄劝，也便坐了起来。
倾身看过去，见小家伙哭的脸红红的，便哼道：“又不少你奶吃，只管哭做什么？不过是赖着想要人抱罢了，这不是？抱过来就不哭了。”
阑珊笑道：“五哥，端儿还小呢，大些就好了。”又道：“你也抱一抱。你统共才抱过他几次？”
赵世禛只得也抱过来看了会儿，那孩子因为很久没有跟他照面了，似乎觉着紧张，也不哭，也不笑，只是瞪着圆而灵活的眼睛看着他。
阑珊跟西窗在旁尽力逗着他，小家伙才咯咯地笑了两声。
赵世禛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心情才略略地好了些许。
却也因此想起来，便道：“昨儿父皇说，给他起了名字，就叫‘承胤’，你觉着怎么样？”
“是子嗣的那个‘胤’吗？”
“嗯。”
阑珊笑道：“这很好，改日倒要带了端儿进宫谢恩呢。”
这一句话提醒了赵世禛：“我差点忘了，昨日雨公公说让咱们今日进宫谢恩，却不知他为何多提了这句，我便答应了。”
阑珊一怔，忙道：“雨公公是个心细又和善的人，他如此说自有道理，只不过……是我起的晚了。”说到这里便懊悔自责。
赵世禛笑道：“不晚，你慢慢收拾就成……就是怕你不方便。”说着凑过去，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西窗还在旁边儿看着呢，虽然赵世禛的声音很低，阑珊仍是红了脸
赵世禛笑笑，把端儿又还给阑珊，自己披衣下地。
他来到外间，鸣瑟走到身边低低道：“昨儿太子殿下在乾清宫跪了一宿，皇后娘娘去求情，皇上也没有准。直到今天早上太子妃抱了小郡主进宫才饶了殿下。”
荣王皱眉，心中想起昨日皇帝说“许他进乾清宫已经是开恩了”，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鸣瑟看了一眼内室，又道：“还有一件事，刚才公主府有人来，说是……”
等到两人沐浴更衣，整理妥当，已经将近午时了。
在路上，赵世禛又把在西北的经过跟阑珊简略地说了一遍，总得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说了这些，又道：“昨天晚上公主府的人报了丧，华珍过世了。”
太医早说过华珍公主过不了冬，阑珊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没想到来的这样之快。
她当然知道温益卿才回京，也猜到华珍多半是撑着一口气、见了温益卿之后才去了的。
赵世禛见她垂头不语，便把她环入怀中，温声道：“你只需要知道就行，不许想多。”
华珍对他们两个而言是极为复杂的存在，更因为这个，害得他差点儿失去了阑珊。
赵世禛当然不愿意让阑珊多想，一旦想太多了，又容易出事儿。
阑珊将脸靠在他的肩头：“嗯。”
宫门口停车的时候，见到许多司礼监的人行色匆匆，看见荣王跟阑珊，忙都住脚行礼。
赵世禛道：“在忙什么？”
“回殿下，”领头的太监躬身道：“皇上吩咐，叫去公主府协助料理后事。”
因为将近年关，加上滇南跟西北的事情得以顺利解决，皇帝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华珍公主的丧葬事宜便交给司礼监，不叫大操大办，只低调的行事便罢了。
于是入了宫，前往乾清宫而去，赵世禛担心阑珊的身子撑不住，一路半扶半抱的，走的也并不快。
乾清宫门口的小太监早入内禀告过了，见他们到了近前，忙又扬声通禀。
阑珊停了下来，想把端儿抱过去，赵世禛道：“你累了，我来吧。”
昨晚上弄的多激烈他自己心里有数，若不是看在雨霁的面子上，今儿他会让阑珊在王府内好生地歇息一整天。
阑珊闻言却很高兴，身上的不便都轻快了几分。
毕竟这是赵世禛主动要求抱孩子，当下便叫西窗把端儿给了他。
赵世禛一手搂着端儿，一手挽着阑珊迈步入内。
阑珊吃惊地看他，却见他单臂搂着端儿，竟是轻而易举的，难得端儿居然也没觉着怎么样，只瞪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赵世禛见阑珊瞧着自己，便笑着打趣说道：“怎么，难道不放心？这种小东西，我可以抱十个。”
阑珊没忍住便笑了，又忙抿着嘴低下头去。
说了这句，赵世禛笑着转头，当看见内殿的两道身影之时，脸上的笑就迅速收敛了。
阑珊正也忍笑抬头，看到皇帝仍是坐在前方龙椅上，但是此刻在皇帝身边还有一人，却正是容妃。
先前容妃还在禁足，怎么突然间到了乾清宫？阑珊微怔，下意识看了赵世禛一眼，却见他垂了眼皮，脸色已经是淡淡的了。
那边雨霁早快步迎了上来，笑道：“今儿风大，地上的雪又滑，还以为王爷跟娘娘不会进宫来了呢。”
他行了礼，又眉开眼笑地望着端儿道：“哟，小殿下！几日不见可把奴婢想坏了，王爷，让奴婢抱着吧？”
赵世禛单臂一探，雨霁慌忙双手把小端儿接了过去，又乐颠颠地上前给皇帝瞧。
此刻赵世禛便挽着阑珊的手，上前给皇帝跟容妃分别的行了礼。
皇帝又命赐座，眼睛却只看着端儿，见那孩子活泼的笑着，笑的人的心都化了似的，不由说道：“不过两三天没见，竟好像又白胖了些。”
雨霁道：“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呢。”
皇帝道：“可见是舒妃养的好。”
阑珊忙起身：“多谢皇上夸赞，臣妾愧不敢当。”
皇帝笑道：“坐着说话就行了，你的身子弱，顶风冒雪的进宫，这份孝心朕很知道，你也当的起。”
阑珊这才又谢恩半坐了下去。
皇帝转头对容妃道：“容妃也来瞧瞧这孩子，觉着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容妃和蔼地笑着：“臣妾虽只见过两回，却也打心里疼惜。”
皇帝道：“这孩子来之不易，却是个福星，如今滇南跟西北的事情双双平靖，朕才能安心的过个好年。”
“皇上，”容妃含笑道：“臣妾觉着承胤自然是个小福星，但是若是论起功劳来，第一得算是侧妃呢。”
阑珊听提到自己，诧异之余又要起身，旁边赵世禛探臂，在她手腕上握了一把。
皇帝颔首道：“你说的是。朕也常想着，舒妃着实不易。当个侧妃也是委屈了，如今又得了承胤，名正才好言顺。”
他看向赵世禛道：“让舒妃当你的正妃，你觉着如何？”
赵世禛听了这句便站起身来，单膝跪地道：“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阑珊也在他身后跪了：“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容妃笑道：“倒是好改口了。”
阑珊一愣，旋即道：“多谢、多谢父皇……母妃。”
这日正午，皇帝便留赵世禛跟阑珊用了午膳，容妃也在座。
父子三代同堂，如此场景看起来倒是有些其乐融融阖家欢乐之意。
午膳之后，因端儿要睡了，阑珊抱了他暂时退到偏殿，容妃因知道皇帝自有话跟赵世禛说，也跟着阑珊一同去了。
剩下赵世禛跟皇帝在殿中，皇帝说道：“先前你因为去接舒妃，后来又往西北，京城的事情都不大管了，如今回来了，稍微休整，就快些再接手回去，别弄出纰漏来。”
赵世禛答应了，又迟疑着说道：“父皇，儿臣听闻昨晚上……”
“你是想问太子？”
“是。不知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皇帝淡然说道：“看在太子妃的面上，饶了他的命。”
赵世禛垂眸想了片刻，道：“父皇，不如把弘文馆之事仍旧交给太子殿下吧。”
“哦，你怎么这么想？”
“太子哥哥在西北挫了锐气，父皇罚过了他，也就罢了，儿臣想，太子哥哥之所以这么着急的要去巡边，无非是因为觉着父皇把弘文馆交给了我……为今之计，不如让太子殿下接手弘文馆，一来可以让他安心，二来也会让群臣安心。”
“他安不了心，朝臣们也无法安心。”皇帝淡淡的。
赵世禛皱眉：“父皇……”
“你以为，朝臣们会服悦于一个曾给蛮夷俘虏、且逼死了守将的太子吗？简直是笑话。”
赵世禛低头不语。
皇帝打量着他一眼，说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替他再说什么，朕自有安排，你很快便知。”
父子两人说话的时候，在偏殿之中，阑珊看着端儿睡着了，怎奈容妃在身旁，仍是让她觉着不自在。
容妃道：“你是不是奇怪为何我会出瑞景宫呢？其实是皇上的旨意。”
阑珊垂着眼皮道：“是。”
容妃轻声道：“你大概也听说了，昨晚太子在这里跪了一夜，皇后来求，皇上都没有改变主意，皇上最恨的就是庸人。我心想着，最迟年后，皇上就会废太子了。”
阑珊的心猛然揪起，立刻想到的却是郑适汝。
容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不过呢，这也是应当的。毕竟这次西北之行的荣耀，是荣王拿命换回来的。”
阑珊猛地抬头，容妃对上她的目光，道：“原来你还不知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差一点儿就应验了，幸而还是托了你的福。”
阑珊迟疑：“娘娘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大明白？”
容妃笑道：“我是说，荣王能够平安无事的回来，多亏了你先前给他得了的龙纹甲。若不是这个，你我所见的，恐怕就是万箭穿心的荣王了。”
冬日的天黑的格外早。
加上皇帝又舍不得端儿，直到黄昏才放他们出宫。
赵世禛有些不耐烦，若不是阑珊放心不下，他便要把端儿留在宫中，让皇帝日夜看着就罢了。
这样倒是一举两得：皇帝高兴，自己也得了更多的时间跟阑珊相处。
出宫之后，两人上了车，赵世禛看着阑珊的脸色，问道：“怎么了？好像不大高兴。”
从接了她出来，就发现她的神色有些不太对，赵世禛担心的是自己的母妃又跟她说了什么。
不等阑珊回答，赵世禛便道：“我也不知道今儿母妃会在，想必是父皇的意思，父皇是好面子的人，要讲究个‘阖家团圆’吧。若是母妃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阑珊摇头。
赵世禛浓眉紧锁，却又按捺不住地恼怒说道：“你别瞒着我，她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真的没有，”阑珊这才笑了笑：“容妃娘娘……没为难我，事实上她跟之前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极为和蔼慈祥，你忘了么，今儿在皇上跟前她还称赞我呢。”
赵世禛淡淡道：“这些表面功夫，宫内自然人人擅长。如今父皇喜欢你，她当然也不会做恶婆婆。”
阑珊见他这般，忍不住笑道：“五哥担心……恶婆婆欺负我？”
赵世禛听出她是调侃之意，便将她搂住：“我知道姗儿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但若是她真的为难你，你大可不用忍气吞声。”
阑珊心中想的是容妃那句“万箭穿心”，赵世禛虽把西北的情形跟她笼统说过，但说的只是太子如何，渭城如何，狄人如何，至于他的伤，若不是早上的时候无意中给她发现，只怕更加要只字不提了。
阑珊将他搂住：“五哥。”突然的一阵鼻酸，“答应我，不要有什么意外好不好？”
赵世禛一愣：“什么意外？”这会儿还在疑心容妃。
阑珊的眼睛湿润：“我想跟你平平安安的白首偕老，哪怕不要什么荣耀，不要什么……太子之位……我只要五哥你好好的，好好的守着我跟端儿。”
赵世禛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当下探手将阑珊搂入怀中，笑道：“傻瓜，怎么突然间说这些，吓我一跳，以为什么事呢。”
他在阑珊额头上亲了口，才又道：“当然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跟姗儿平平安安地白首偕老，都是为了能够……”
为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守着她！
他只能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
之前在皇帝面前说什么要献出弘文馆，也不过是以退为进，让皇帝知道他不是个只想要争功夺权、不念血脉之情的人。
其实赵世禛很知道分寸跟进退，他清楚皇帝是绝不会答应此事的。
如今，他终于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此后数日，腊月未到，太子便向皇帝上了表奏。
赵元吉自言西北之行的种种罪过，言辞确凿地表示自己罪无可赦，并请辞去太子之位。
对于此事，朝臣们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了，尤其是听说太子回宫之后，便给皇帝罚跪在乾清宫中，几乎跪死了之事。
倒也怪不得皇帝心狠，毕竟做了太子，就该有太子该有的责任。
赵元吉急功好利，无法护住国土跟子民不说，反而连累了本国城池跟百姓陷入蛮夷之手，已经是无法原谅的污点。
何况太子出了这种事，整个皇室也是面上无光，坊间百姓们早就骂声震天了。
若不是赵世禛去的快，以万钧之力力挽狂澜，只怕很快连皇帝也要跟着给骂的狗血淋头了。
所以皇帝那时候说的“他早该死了”，倒也并不完全是负气的话。
而就在太子上表之前，皇帝降了一道旨意：
荣王侧妃计姗懿德嘉行，在外一手平定滇南疑案，于内又为王府诞下子嗣，赤诚忠孝，堪配正妃之位。即日起册封为荣王正妃，赵承胤为王府嫡子，册封为世子。
在此之外，又追封了前工部主事计成春为利国公。

第261章
阑珊没料到皇帝竟然还想起追封自己的父亲。
被册封正妃，她心里倒是不觉着怎么样，只是听到这个，才着实地震惊了。
前几天赵世禛将晏成书请到了王府，见了这样的旨意后，晏老也为之动容。
后来便跟阑珊叹道：“你父亲虽然能耐，但孤孑清高了一生，只怕他再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给追封为国公，却是因为你的缘故。他泉下有知，也定然甚是欣慰。”
阑珊想了半晌，略觉欣慰之余，却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怅然若失。
皇上是因为什么追封计成春的？
这当然并不是因为阑珊在工部做的出色，而是因为……她嫁给了赵世禛，是荣王妃了！
——是“荣王妃”三个字。
当然，成为赵世禛的妻子的确是阑珊心之所向，可只是因为这个而让父亲也得到了封荫，她心里的欢喜却并不怎么浓烈。
而在此之后随之而来的事情，则让阑珊有些无法招架了。
之前曾听郑适汝说过，赵世禛接手了弘文馆后，京城内的王公贵戚以及朝中官员的杰出子弟们尽收其中，同时荣王在京中的声望也自然是水涨船高。
那会儿阑珊在滇南，并不知道郑适汝口中所说的那种盛况。
直到自己给封为王妃、且临近了年关之后。
几乎每天，荣王府的门口都停满了各家诰命夫人或名媛们的车轿。
其中有一大半儿家中的后生是在弘文馆的，还有一半儿是因为如今太子日落西山，荣王殿下却如日中天……大家纷纷特来结交拜会，笼络感情的。
何况又有现成的借口，一是王府有了正妃，正好可以前来行恭贺之礼，另外就是将近年关了，该行的礼数却不可或缺。
几天的应酬下来，阑珊头晕目眩，很有些无法周全的感觉。
之前她在工部，或者在工部之外以男装行走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人，交际应答不在话下，但多数都是公事公办罢了。
跟这些出身于名门大户的夫人奶奶以及姑娘们对答，却几乎没把她闷死外加累死。
能进荣王府的，当然都是京城内有身份的女眷，自然是个个的妆容精致，衣着打扮无懈可击，且礼数周全，言语婉转动听。
但阑珊总觉着每个人的每句话底下都仿佛另有所指，那些动人的笑容底下也各怀心思。
她得打起十万分精神听着，同时还得留心辨认，在心里默默地记住谁是谁，是哪家的，免得下次见了不认得。
阑珊才明白郑适汝之前说她去应酬容妃“不过是开始”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兴许也要在这些女人们之间周旋应酬，阑珊竟不寒而栗，大有心力交瘁之感。
不过是七八天，阑珊就累的病倒了。
赵世禛因为要处置镇抚司以及弘文馆的事务，近来也忙得如同陀螺一般。
听说阑珊病了，忙扔下手头事务，飞奔回来探看。
太医已经给看过了，说是因为思虑过甚，亏了精力，加上受了点寒气的缘故才病倒了，幸而不是大碍，开些调补的吃上一阵应会好转。
赵世禛看着她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样子，很觉心疼，不由自主说道：“好好的怎么就‘思虑过甚’了？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做的太过……之前很不安呢，原来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言语里便透出庆幸。
虽然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但是赵世禛总会忙里偷闲找到机会饱餐一顿，绝不会亏待了自个儿。
自打回了京后，算计起来，除了阑珊不便的那几日外，其他几乎每天都不缺，甚至不论日夜。
无非是时间充裕的话就长一些，时间太紧急或者阑珊太乏累，那就稍微的收敛些许罢了。
阑珊起初还无地自容，后来就慢慢地给他带的厚颜起来。
横竖王府里都知道了王爷跟王妃甚是“恩爱”，如胶似漆的，她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如今听了赵世禛这般不要脸的话，阑珊吃了一惊。
她抬头瞪了荣王半晌，无可奈何地：“太医难道会明说吗？太医也得要脸的，五哥你既然做贼心虚的，以后好歹别那么放纵，行吗？”
赵世禛笑道：“也没有放纵啊，不过是日常而已。”
“日常……那还不算放纵？你说要怎么才算，没日没夜吗？”阑珊头晕晕的，冲口说了这句又红了脸，便假装咳嗽低下头去。
“好好好，听你的，”赵世禛也知道此刻不能刺激她，便顺着毛儿撸着，又很好脾气地说道：“觉着怎么样？既然病了，就别气鼓鼓的上些肝火，好好调养要紧。”
阑珊见他这般和软，才叹了口气，想到之前见过的各家太太奶奶们，只觉着头又大了数倍，不由叹道：“我宁肯就这么病着，也不要去应……”
还没说完，便停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赵世禛喝止她，又疑惑地问道：“又应什么？”
阑珊忙改口：“没什么，我一时胡说的。”
赵世禛拧眉看了她半晌，终于爱溺地蹭了蹭她的脸道：“是不是这些日子……迎来送往的你不耐烦了？”
阑珊反而笑道：“怎么会呢。我做的很好，得心应手，乐在其中，你只管放心。”
赵世禛又看了她一会儿：“你也不用哪个人都见，若是觉着身上不适或者不愿意见的人，叫他们拒了便是。”
“知道了。”阑珊拉住他的手，“我有数的，你不是很忙吗，还是去吧，这里有太医，鸣瑟飞雪他们也都在，很不用担心。”
赵世禛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那我晚上早点回来。”
阑珊才要答应，又忙道：“不不、不用太早，别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赵世禛嗤地笑了：“你怕什么？你病的这个混账样子，难道我是禽兽吗？”
阑珊见他看破了自己心中所想，蓦地把被子拉高，不再理他了。
赵世禛出了王府，上马之后便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将到乾清宫，便遇到了太子妃一行，现在或许该叫安王妃。
毕竟在赵元吉上书请辞之后，皇帝便准了，赵元吉便仍做自己的安王。
先前因为在乾清宫跪了整宿，赵元吉的身体更是撑不住，给抬出去的时候，就如赵世禛当年似的，简直只剩下一口气了。
此后又数个太医围着，用汤药等调养了快一个月，才有些起色，但就算如此，也仍是元气大伤，留下了病根，不管是容貌身形还是神采，都再不复从前了。
皇后为此也大病了一场。
难得的是，郑适汝对这所有变故倒显得泰然自若，在皇后大病，太子命悬一线的时候，太子妃里外张罗，般般件件，有条不紊。
非但太子好转，小郡主也给调理的不再是先前那样紫黑吓人的样子，脸色逐渐白净，透出了几分娟秀，也很康健。
之前阑珊曾去过东宫两回探望郑适汝，一次是赵元吉才给抬回东宫的时候，另一次却是赵元吉上表自请辞去太子之位后。
对阑珊而言，虽然赵元吉落到这步田地并非她的过错，但潜意识中仍觉着有些惴惴的，隐隐地似觉着对不起郑适汝。
那时候阑珊胡思乱想的，不知道自己见了郑适汝该说些什么，却更担心郑适汝会因而伤心欲绝，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往东宫一趟。
不料见了郑适汝，才发现宜尔仍是那个万事在握、临危不乱的宜尔。
面对阑珊关切担忧的眼神，郑适汝笑道：“你不必担心，如今的情形是意料之中，不管太子是陷在西北回不来，还是如现在这般，我都有所准备。”
可虽然郑适汝这么说，阑珊心里仍不好过，她抱着小郡主，这女孩子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可以想象大了一定也是如牡丹般的国色天香。
本来这女孩子会是公主的……本来，郑适汝妥妥的便是皇后娘娘。
而阑珊本来也是这么认定的。
终于，阑珊冒出一句：“宜尔，你会不会怪我？”
郑适汝一愣，继而笑道：“傻瓜，你说什么呢。”
阑珊喃喃道：“我不知道，只是觉着难以见你。”
“你若是因为太子跟荣王，那大可不必。”郑适汝一阵见血的，又说道：“我早就知道世事无常，何况这更是皇家，风云诡谲瞬息万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生生死死都是寻常的，你纵然不懂这个，难道不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那个位子自然是有能者居之，不管是用什么手段，成者为王败为寇，如此而已。”
阑珊垂头不语。
郑适汝又笑道：“现在回想，应该是我当初一句话说错了，激发了荣王的性子。”
阑珊诧异：“什么？”
郑适汝笑了笑，道：“当初你给滇南的人带走，荣王将要迎娶郑四，我心里又替你担忧，又觉着不快，那天在宫内见着，便嘲讽了他，说我不信他能护着你。”
回想当时，郑适汝长叹道：“我知道不该激他的，可就是没忍住。后来他把……”话到嘴边却又醒悟，赵世禛自然不会把亲手除掉郑家兄妹等事告诉阑珊的，便改口道：“他大概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了。”
除了这件事外，郑适汝甚至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狄人为何突然犯境？荣王为何那么急切的自请巡边？以及撺掇赵元吉抢功的那些人，这一系列真的只是巧合吗，是太子的命不好？还是……
还是有人苦心孤诣，一步步的铺了一条给太子的下坡路。
但正如她自己所说那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况太子的确是自寻了死路，怪不得别人趁虚而入。
郑适汝定了定神，不想阑珊再为此事想不开，见阑珊呆呆地看着小郡主，便逗她道：“是不是比才生出来好看多了？当时吓我一跳，若不是亲生的，只怕立刻要叫人扔了，怎么能丑成那样儿。”
阑珊果然忍俊不禁，又苦笑道：“当着孩子的面儿，别瞎说。”
郑适汝道：“是实话，哪里就瞎说了。对了，皇上也给她起了名字，叫‘宝言’，你觉着怎么样？”
“宝言？”阑珊这才眼前一亮：“这个名字极好听。我很喜欢。”
郑适汝笑道：“我也觉着不错，之前皇上对这孩子淡淡的，我本以为他不留心这个，没想到特意写了，又叫太监特送了出来。承胤，宝言，皇上还真的挺会起名字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孩子身上，才引得阑珊重又绽放欢颜。
此后在阑珊给封为正妃后，郑适汝也派了人送了礼物到王府，可见心无芥蒂，同阑珊仍是一如往常。
此刻赵世禛见了郑适汝，也仍是如往昔般行礼，只是口称：“嫂子。”
郑适汝瞥他，神色依旧淡淡的：“荣王从哪里来？”
赵世禛道：“自王府。”心中一动便道：“姗儿病了，才回去看了她。”
“病了？”郑适汝果然上心，忙问：“什么病？怎么病了？”
赵世禛道：“说是什么思虑过度，我看她很有欲言又止的意思，不肯对我说实话，嫂子若有空儿，也可以去看看她，替她开解开解也好。”
郑适汝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番话，可见对阑珊的确是上心的，当即微微一笑：“知道。”
荣王这才退后一步，让郑适汝众人先行而过。
等他们去后，赵世禛才问门口的小太监：“太子妃来做什么？”
那小太监低低说道：“奴婢在外头听着，像是因为皇后娘娘……”
今日郑适汝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却是皇后派人传她入宫的。
自打上次病了一场后，皇后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自己看好的儿子，从太子降为了安王。
她最大的倚仗已经落了空。
本来还侥幸地想着，只要自己是皇后，天长日久的用点儿法子，未必不能将局势扭转过来。
谁知最近宫内的风声非常的不好，竟明里暗里的流传，说是皇上有意废后！
起初坤宁宫里还不敢乱传这话，但是太子的下场大家都有目共睹，眼见的荣王是大势所趋，上次荣王带了王妃跟世子进宫，皇帝还特意赦免容妃，一块儿用了午膳，其乐融融的呢。
皇帝对于皇后的冷落，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因此皇后才坐不住了，她知道郑适汝足智多谋，而现在她所能倚靠的自然就是自己的这个儿媳了，这才忙命人传她进宫。
赵世禛进了乾清宫，便将弘文馆选拔才俊的种种禀告了皇帝。
皇帝听完后说道：“你说的这些人里，有几个名字朕也听说过，之前杨时毅也跟朕举荐过，可见是真的有才干。等开了春，传他们进宫朕亲自考问吧。”
说了此事，皇帝又道：“你方才遇到安王妃了？”
赵世禛答应。皇帝问：“她可跟你说过什么？”
“倒是没说什么。”
皇帝一笑：“安王妃是个有分寸的人，又能干，可惜啊，嫁错了人了。”
赵世禛诧异。
“她来的用意嘛，”皇帝瞥他一眼，抚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朕告诉你吧，朕想要废后。”
赵世禛大惊：“父皇说什么？”
皇帝道：“你当然也清楚原因。不用朕多说了，朕也是忍无可忍……”
话未说完，赵世禛已经跪地，果断道：“儿臣恳请父皇不要废后。”
皇帝眉头一皱：“你……在给皇后求情？”他哼了声道：“镇抚司的人不是白吃干饭，那些事情你只怕比朕知道的还清楚，你不是还问过雨霁，兖州的事情是谁做的吗？朕实话告诉你，也跟她脱不了干系！你还想给她求情？”
赵世禛沉默片刻，终于道：“是。”
皇帝眯起双眼：“荣王，你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你这是想以德报怨？”
赵世禛这才说道：“儿臣自问没有那种宽阔如海的心胸，也不敢轻易干涉父皇的决议，儿臣只是想，先前太子才降为安王，在这个时候父皇再废后，容易引发朝臣们的不安跟非议，何况将年底了，宫中委实不适合再引发大的动荡。”
皇帝的眼中透出些许微光，唇边嘉许的笑容一闪而过，道：“你这是为大局着想。”他说了这句不由又一笑：“可知方才安王妃也是这般的说法？”
赵世禛哑然，片刻道：“安王妃自然非同一般的女子，既然她也这么说，父皇不如再考虑考虑。”
皇帝仰头长吁了口气，突然叹道：“寻常百姓之家，还有个七出，可休可离，痛痛快快的，朕为天子却反而处处拘束，连休妻都要瞻前顾后。”
赵世禛笑道：“父皇身为真龙天子，自然跟寻常百姓不同，是能人所不能。”
皇帝笑了一会儿，才缓缓收敛，他盯着赵世禛沉声道：“荣王，朕要你记得今日的事情，记得你自己所说的——以天下大局为重。你要如朕一样，纵然再讨厌一个人，该忍就得忍，纵然再疼爱一个人，该放也得放，都不能为了她忘乎所以！一定要能人所不能，听清楚了吗？”
皇帝竟是在用此事警醒他。
喉头微动，赵世禛垂首：“儿臣遵旨。”
从乾清宫退出之后，赵世禛思忖着要不要去一趟瑞景宫。
迟疑之中，不知不觉绕过了乾清宫。
正要拐弯，突然见前方的殿前站着数道身影。
荣王的眼力很好，他看的很清楚，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母妃容妃，容妃身后跟着几个内侍跟宫女，隔着十数步远垂首等候。
但是在容妃身前的另一人，却是个男子。
他身着一品大员的赤红官服，看那轩昂端直的背影，除了内阁首辅杨时毅杨大人，再无别人了。
这两个人竟能碰在一起？
赵世禛疑惑。

第262章
赵世禛眉头微蹙，放慢了脚步往那边走去。
此刻容妃向着杨时毅微微点点头，杨时毅便后退一步，欠身行了礼，这才去了。
容妃正要走，却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赵世禛的方向。
目光相对的刹那，她就在栏杆前停了下来，似有等候之意。
这会儿杨时毅已经往左侧去了，看样子是去了内阁值房。
赵世禛上台阶，走到容妃身前行礼：“母妃。”
容妃含笑看着他：“去见过你父皇了？”
赵世禛垂首：“是。”
容妃淡淡地问道：“都说什么了？”
赵世禛道：“父皇提到废后的事情。”
“你是怎么说的？”
“我劝父皇不可如此。”
“你是这么说的？”容妃神情不变，仍是笑吟吟地，似乎并没有觉着任何意外。
“是。”
容妃的手轻轻地抚过白玉栏杆，这栏杆给寒风吹的如同冰做的一样，容妃却并不怎么觉着冷。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边有一点红衣的影子，杨时毅已经去了。
容妃眼睛微微眯起，道：“这很好，你父皇是个多疑的人，你这样回答，他反而会更安心。”
赵世禛长睫一动，似乎想抬眸看向容妃，却又停下来。
容妃却又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才微笑说道：“越是靠近了自己想要的，越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安王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自乱了阵脚。”
赵世禛不言语。
容妃却又问道：“听说最近去荣王府的人不少……你的王妃可能应付得来吗？”
赵世禛心头一凛，道：“母妃放心，这些都是小事。”
容妃笑道：“当然，我只是随口一问，怕她不惯于这些罢了，不过想来她先前既然能解决那么多棘手的案子，湄山一行都能化险为夷，如有神助的，如今在王府操持一些家务人情，当然也不在话下。”
赵世禛无言。
容妃道：“近来天越发冷了，你也忙的很，只是也别仗着自己体格强健就不当回事儿，留神保养吧。你现在毕竟不是一个人了，母妃虽不要紧，却也有你的王妃跟世子。”
赵世禛听到那句“母妃虽不要紧”，眼睛微微地红了。
曾经，母妃比他的命还重，但是……直到他大梦一场，浑身冰冷的惊醒，才发现自己在母妃的眼中，兴许也不过是一颗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欲言又止，只狠心道：“是。”
容妃一点头，转身要走。
赵世禛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终于问道：“母妃方才跟杨大人在说什么？”
容妃止步，瞥了他一眼道：“以为你不会问呢。”她说了这句，却轻描淡写地说道：“也没说什么，只是略叙了几句旧话。”
说完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去了。
赵世禛凝视容妃离开的身影：叙旧？
这是什么意思。
容妃跟杨时毅又有什么“旧”？
荣王府。
郑适汝出宫之后，直接就来到了王府。
里头报了阑珊，郑适汝还没进门，阑珊已经迎了出来，见她带了小郡主，才要去抱却又醒悟过来，便掩面忙道：“快抱郡主到世子房里去。”
郑适汝笑道：“这是怎么了？你见不得宝言？”
阑珊咳嗽了声，又忙捂着嘴：“太医说我染了点风寒，都不让我见端儿了，自然也不能跟宝言亲近。”
郑适汝道：“当是什么事呢，怕什么？”
阑珊已经不由分说催着飞雪快到小郡主避开。郑适汝笑着摇摇头，同她到了里间，道：“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
“大概是不小心吹了风，没什么大碍，你怎么突然来了？”
郑适汝并不提在宫内见到赵世禛一事，只说道：“才去过宫内，想到多久没过来了，正可来看看你。”
阑珊听她这样说，有些愧疚：“原本该是我去瞧你的……只是前一阵子，每天都有人来，真是不胜其烦。你知道，我不喜欢跟那些人交际应酬的。”
郑适汝笑道：“你要当荣王的贤内助，少不得就要做这些事。”
阑珊满面苦色：“当初看你时不时地逢年过节的请客，没事儿还要办什么茶会，又请那些太太奶奶们赏花喝茶之类的，我还暗中笑你真是有无限的精神，又庆幸还好我不必、若换了我是万万不成的，没想到居然竟轮到我的头上。”
郑适汝道：“我么，原来就是做惯了的，虽然也有些讨厌那些虚言假套的，可习惯了这样，倒是觉着看大家都戴着面具说说笑笑，有些别样的趣味，就如同看戏一般。毕竟这世上真心相知的能有几个人？大家不过都是戏中人而已。”
郑适汝因为跟阑珊出身不同，打小儿就惯了应酬交际，又因为是太子妃的身份，就算不能，也要逼得自己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何况她又是个极聪慧的心性，因此竟游刃有余，且真真的乐在其中。
毕竟别人的心思怎么想她很容易就能看穿，又加上身份的缘故，是从高处睥睨众生的，实则真心却是半点也没有。
她的那点真心，恐怕都在阑珊这里了。
阑珊因为连日来给折磨，实在是受不得，此刻便挪到郑适汝身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我当然跟你比不得，我一想到以后也要这样……觉着头都要破了。”
郑适汝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又恼又累的病倒的？那你可跟荣王说过？”
“我哪里敢跟他说……”阑珊侧头，在她耳畔低低道：“他倒是像猜到了，还问过我，可我知道，我既然做了荣王妃，就该行荣王妃的职责，总不能还像是以前一样什么也不管，我不想让他觉着我做不了这些，不想他为难，也不要人笑他有个没用的王妃。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经如同叹息。
郑适汝见她恹恹地靠在自己身上，自也心生怜惜，忍不住抬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抚过：“你的性子原本跟我不一样，又在外头历练了那么久，就如同是在风雨里飞了太久的鸟儿，突然间让你留在这王府里，就如同把你关在笼子里，你当然会不适应了。不要过于要强，也不必自责。叫我说，荣王未必就在意你能不能应酬那些人，他能不能登上那个位子，也跟你是否能够交际应酬无关……他也不是那种好面子的人，而且……”
“而且什么？”
郑适汝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就算你应酬不当有失礼之处，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只要荣王够强就行了，只要他是最强的那个，就算你什么都不做，甚至就算你仍旧在工部，也依旧挡不了他的路坏不了他的事，我的话你可明白吗？”
阑珊慢慢抬头，认认真真看了郑适汝半晌，才又探手过去将她拦腰抱住：“宜尔……”
此时阑珊心中是满满的感动，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她不想让赵世禛知道，同样的，也不想告诉飞雪西窗等人。
阑珊有些无法想象，假如自己没有郑适汝，日子会是何等的枯寂可怕。
“幸而有你。”阑珊把脸埋进她怀中，她身上有一股令人宁静心安的淡香气，清雅如兰，略带一点点甜，“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郑适汝垂眸看着阑珊，抬手抚过她的长发：“傻瓜，当然因为你是值得的。”郑适汝自然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甚至可以说，她只对阑珊。
因为阑珊够好，够真心，才会换到她的“好”跟珍贵之极的真心以待。
换了别的什么人，只怕连她好意的边儿都摸不着。
郑适汝安抚了阑珊一阵，果然让盘绕在她心头的阴云散去了很多，原本那忧闷之意也退了大半。
两人又说起京城内这些身份尊贵的诰命，奶奶，姑娘们等等。
郑适汝对这些人的来历脾性自然是清楚的很，又跟阑珊说起了几个，比如谁家的夫人不苟言笑，谁家奶奶其实是不拘小节，哪家的小姐恭顺有礼，哪家的可以不必理会等等，指点她该如何应对。
阑珊很爱听她说话，不管郑适汝说什么都乖乖的听着，于是整整一个下午竟都挨着她，不肯放她走。
等到黄昏时候，郑适汝到底去了，阑珊百感交集，靠在门口目送郑适汝离开，直到见不着人了还呆呆地不肯回房。
简直就恨不得留她在荣王府住着陪着自己。
到了晚间，她打起精神吃了晚饭，又喝了一碗苦药，便倒头睡了。
这日到半宿，赵世禛才回来，听飞雪说起阑珊的情形，知道郑适汝的确劝解过她，也很有起色，才算放心。
阑珊这一遭儿病，身体上的疲累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自然是心病，郑适汝那一番话却解开了她的心病，既然如此，身体状况便迅速好转。
但是这两日来荣王府的人却大大地减少了，原来是赵世禛吩咐，没有格外要紧的事跟人，就不用往内通传打扰王妃，横竖如今阑珊“病着”，也是个很好的借口。
这日，雪才停了，王府街上便有几个人一路走来。
将到荣王府门口的时候，为首的人从一匹劣马上爬下来，掸了掸肩头的雪。
王府门口的侍卫早就留意这一行人了，却见来人其貌不扬，身躯微胖，衣着打扮也是普通。
此刻那胖子拱手行了礼，陪笑道：“下官是工部决异司的江为功，求见荣王妃娘娘。”
“工部的人？”侍卫虽然有点意外，却仍是尽忠职守地说道：“我们王妃身子不适，最近不管是什么人，一概不见。”
这胖子的确正是江为功，闻言呆了呆，脱口说道：“身子不适？小舒怎么了？”
侍卫皱眉道：“你说什么？你叫我们王妃什么？”
江为功忙噤声：“抱歉抱歉，一时失言。”
侍卫打量着他，琢磨着说道：“你的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哪里曾经听过的。”
“是、是吗？”江为功揣着手笑道：“却是不敢当。”
侍卫啧了声，道：“不是我不通报，是实在不敢的，我们殿下甚是疼惜王妃，王妃稍微有点不自在，王爷就心急如焚的了，连日里拒绝了多少人呢，连先前陈国公府的老太君、礼部尚书夫人都没见着呢，何况是你？还是赶紧走吧，别自讨没趣。”
江为功有些为难：“这、这……既然如此……”
正要知难而退，冷不防里头一名年纪略大些的门房听到外头有声音，忙探身出来观望。
当看到江为功的时候眼睛一亮，忙笑着迎出来道：“是江大人啊！”
江为功见总算还有人认得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那老门房对他行了个礼，笑道：“江大人莫怪，他是新派出来的，原本不认识您。”
“我这一年不在京内了，就算是旧人只怕也认不得呢。”江为功倒是不以为忤，笑着说。
那侍卫见老门房如此热情洋溢，才猛地想起来当初王妃在工部的时候，跟一个人是最好的，翎海那边的海船案子也是两人共同联手处理了的。
当初阑珊没有恢复身份之前，工部悄悄地还传出个口号，唤他们两人“工部二呆”，意思是他们两个傻愣愣的，偏是一股悉心钻研不怕死的劲头如出一辙。
如今虽然阑珊已经贵为王妃，但听说王妃是最好脾气的，跟王爷那个性子正好相反，只怕还念旧着也未可知。
当即回过神来，急忙向着江为功赔礼：“请江大人见谅，我有眼不识泰山！给您赔礼了！”
江为功忙笑道：“不必不必，门上来的人不尽数都是好的，盘问仔细些是你的职责本分。”
老门房才笑问：“江大人什么时候回京的？饶州那边都妥当了？”
江为功道：“妥了，昨日才回来，走了一趟吏部，又回了工部交差。今日才得些许空闲。对了，小舒、王妃是怎么了？”
门房早叫了一个小厮，让快进内通禀，一边陪着江为功进内道：“只是偶感风寒，不是大恙，可王爷疼惜王妃，所以才叫门上不管是什么人来都一概挡着，别让王妃劳神呢。”
江为功踌躇：“那我……”
“就是不知道江大人回京了，差点儿误伤了您，”门房笑道：“大人又不是外人，王妃见了您，只怕还能高兴些，病也好的快呢。”
里头阑珊正靠在窗户边儿看书，听说是江为功来到，果然喜出望外，把书一扔，匆匆地往外跑了出来。
前两天阑珊还跟赵世禛打听饶州的情形，赵世禛也告诉她，饶州那边早就完工，只是工部就近还有一项工程，索性就把江为功调了过去，一面是近便且容易办事，另一方面则是要看看八卦塔林建城之后的效果如何。
于是江为功又多呆了这四五个月，才总算奉命回京。
两个人相见了，就像是许久未见的亲生兄弟姊妹，各自情绪激动，无法言喻。
阑珊更是因为多久不见他，如今看着江为功微胖依旧的脸，高兴之余竟喜极而泣。
还是西窗笑道：“好好的别又哭呢，才好了多久，千万别再伤神。”
阑珊忙拭干了泪：“我不过是太高兴了罢了。”
江为功见她虽然更换了女装，但仍旧不施脂粉，而且头发也只是单挽了一个发髻，簪着一枚银钗，其他的钗环竟一概都没有，素淡雅致，清新秀美的像是一幅笔触细腻的美人画。
虽然是病愈，但是气色却仍是很好的。江为功便放了心。
阑珊又忙叫把端儿抱了出来给江为功看，江为功一看这孩子，眉眼分明是跟赵世禛如出一辙，幸而气质还不像是荣王殿下那样凌厉的，粉妆玉琢又爱笑，像是个精致可爱的玉娃娃。
江为功大喜，大着胆子自己抱了一抱，赞叹说道：“这孩子比年画上那小仙童还好看呢。”
端儿戴着个虎头帽子，两只眼睛越发有神的望着江为功，又伸出细嫩的小手去抓他的脸。
阑珊怕他伤着江为功，忙提醒西窗道：“快看着他，别叫他又抓人。”
江为功笑道：“不打紧，我脸皮厚，胡子还没有仔细刮呢，只别扎了小世子的手就好了。”
引得众人大笑。
江为功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又说起饶州的事情，自打八卦塔林建成之后，只在九月底的时候，刮过一场风，这几个月来竟都是风平浪静的。
从龙王庙水域，也有几艘船大着胆子试着经过，竟也都平安无事的！从此鄱阳湖上便也多了一条便利的水路，大大方便了来往船只，但凡经过的船只无不颂念工部之能。
江为功说罢，又笑道：“如今饶州那边传的神乎其神，又因为你在湄山的那件事情，他们都说你是什么神人转世，地方上还商量着要选地址，建一座娘娘庙呢。”
阑珊大惊：“这如何使得！江大哥，千万别叫他们这样。”
江为功笑道：“我只是这么听说，却不真切，但若是地方的一片心意，又何乐不为呢。”
阑珊摇头：“且不说我的功绩没有到达可以建庙立生祠的地步，再说，我心里还存着一点担忧的。”
江为功忙问：“什么担忧？”这会儿小端儿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又抓了一把，果然听见“嘶”地声响，是小孩儿的指甲抓过那些胡须发出的轻微响动。
阑珊忙叫西窗快先把端儿抱了去，又问：“可伤到了？”
江为功抚了抚下巴，笑道：“说了我皮糙肉厚的没事儿呢，你且说。”
阑珊见他脸上果然无伤，才道：“我只是想，虽然江大哥你在龙王庙周围丈量勘探，才终于找到那风力最强的地方，但是从那几张当地百年地形图的变化中，可以清晰看到那龙须口那一处，是在时刻变化的，我的意思是，现在龙须口还在，所以我们可以在这地方建八卦塔林破坏从庐山而来的劲风，但假如……经年累月，风吹水击，把龙须口一点点的更加侵袭……甚至于，整个龙须口都没了呢？”
江为功闻言骇然：“你、你是说……”
阑珊点头叹道：“是啊，虽然这个过程会很慢，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若龙须口变动，八卦塔林自然也会随之变动，假如龙须口没了，塔林也就不复存在了！”
“若没了塔林，那风岂不是依旧肆虐？”江为功目瞪口呆，心头惊跳。
阑珊道：“就是这个意思，除非能再找到新的风口，但是……只怕很难。”
她见江为功呆若木鸡的，又忙笑道：“不过江大哥也不用先太担心了，毕竟这需要一个过程，按照那个风速跟水力，最快也要五十年以上。至少……咱们可以保饶州地方五十年的平静。而且我说的也未必就成真，也许期间还会有别的变化，虽然咱们可以将目光放的长远，但倒也不用先杞人忧天自己吓倒自己。”
江为功原本是意气洋洋的，听了阑珊这般分析，那喜悦自然便大打折扣，直到听了这句，知道阑珊是安慰自己，他便也笑道：“你说的对，我只是一时没想到这一点……不管如何，你所做的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能在那无法阻挡的庐山之风，长江之水面前偷得这般天机，已经是鬼斧神工，世间难得。”
阑珊忙道：“你说这话我可又不爱听了，那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吗？”
江为功才又笑了。
此刻见时候不早，江为功便要告辞。
阑珊留他吃饭，江为功哪里肯，便笑道：“我才回来，还有许多事情待处理，改天，改天一定。”
阑珊见了他，就仿佛又回到昔日在工部的日子，别有一番感喟心境。
当下又殷切的叮嘱：“江大哥，若是不派你外差，你就时常过来找我说话才好。”
江为功一口答应：“放心！”
于是阑珊才叫飞雪陪着送他往外。
飞雪同江为功离开二门，突然问他：“你今儿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江为功怔住。
飞雪道：“你好像有心事，总不会是原本想告诉王妃的，又没好意思开口吧。”
江为功微怔，脸色有些讪讪的，却笑问：“你怎么就看出来了？”
飞雪说道：“这个很明显，王妃不过是因为跟你相见了过于喜欢才没发现的，到底是什么事？”
江为功脸上便有窘然忸怩之色：“这、有点儿不好说。”
飞雪笑道：“怎么就不好说？你若有为难的事情，只管告诉我，我能帮得上便帮。不然的话给王妃知道了，倒是要她忙。”
江为功这才忙说道：“别别，小舒才刚病好，别告诉她免得又劳神。”
“那你快跟我说。”
江为功抓了抓头，还没开口，脸上已经发红：“我说了的话……你可别笑话我。”

第263章
江为功红着脸支支唔唔的：“你可别笑话我。”
飞雪笑道：“什么我就笑你？”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着他到了旁边的一座小花厅里落座。
夕阳的残照越过院墙洒在地上，透出稀薄的金色暖意。
厅门前的小青柏上飞来两只麻雀，互啄了一会儿后又呼啦啦飞走了。
江为功看着那两只雀儿互相对嘴的样子，十分欢快，他却叹了口气，隐隐怅然。
飞雪暗中打量江为功，她毕竟跟着阑珊身边，曾同江为功相处过不断的时间，也很知道他的性情，若是为了公事上，江为功断不会这样瞻前顾后，欲言又止，只会急吼吼的。
如今见他前所未有的踌躇起来，飞雪笑道：“让我猜猜看，是不是跟……方家的那位有关？”
江为功猛地跳起来，小眼睛瞪圆：“你、你又知道？！”
飞雪大笑，笑了两声后问道：“可我最想知道的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
江为功的脸憋红，瞪着她，又慢慢坐了下去，叹气道：“原来你果然知道了，还有小舒也早知道了吗？”
飞雪笑道：“你别怪王妃不告诉你，因为看出来那小妮子对你有心，所以不敢轻易插嘴，怕坏了你们的事，毕竟这种男女之情是最难拿捏的，所以让你们顺其自然最好。对了，你到底是怎么开窍的？”
江为功愕然之余，苦笑。
当初在饶州，自打飞雪点醒了方秀伊，此后方姑娘苦思冥想，果然改变了策略。
有一日，她便故意约江为功到当地的汇丰楼上吃饭，却换了女装前往赴约。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女装出现在江为功面前，所以事先方秀伊特意仔细地打扮了一阵儿，她早早地便到了酒楼，捡了个靠窗的位子落座。
酒楼里也有不少的食客，见了她，都频频侧目。
方秀伊的容貌自然够美，从小儿在夸赞中长大，当然有足够的自信。
她觉着一定是自己美的把这些乡巴佬都惊住了，心中暗暗得意：“白便宜了你们，能多看一眼就看一眼吧，反正我是不会在意你们的，不开眼的家伙们。”
因为发现食客们的异动，又想起若是给江为功见着自己，那江胖子一定也是惊为天人，心里便喜滋滋的。
她要了一壶茶且喝且等，见小二也呆呆打量自己，便喝道：“虽然好看，但也别直直地盯着人，很没教养。”
小二吓了一跳，唯唯诺诺答应着去了。
不多会儿，就见江为功骑着一匹灰黑色的骡子从街头上嘚嘚地奔了来。
方秀伊心中一喜，才倾身出去想要招手，又想起自己是女孩子了，举止应该娴雅一些，何况才换了女装，颇有点儿不好意思，便忙缩身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等待。
楼下江为功下了骡子，进门后见楼下没有，便往楼上找去。
上了楼梯口，放眼四顾，却也没有发现人，便扭身往楼梯下又张望。
正在疑惑是不是方秀伊迟到了，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道：“江大哥！”
江为功听见是她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方才漏看了，便笑着回头：“你躲到……”
目光转来转去，并不见那个他想象中的少年。倒是面前不远靠窗地方，坐着个身着粉红色裙子，挽着垂髫髻的少女，正双眼发光，脸颊微红地看着他。
目光相对的瞬间，她甚至有点儿害羞似的低下了头。
江为功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仔仔细细盯着那张脸，倒吸一口冷气。
今日方秀伊为了两人的“初见”好看，还特意上了些脂粉，涂了口脂，描了眉，只可惜这些事她从来不是亲自做，在府内的时候自然有丫鬟跟嬷嬷伺候，如今亲自上阵，手法未免生疏，这描画出来的成品……很是一般。
要说方秀伊原本有八分的眉毛，这样的描画之下，只剩下了五六分。
只是方秀伊并不知道，正心头小鹿乱撞地等着江为功走过来，耳畔却听到“咚咚咚”，竟是急促的楼梯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飞奔。
方秀伊诧异地抬头，却发现江为功早就不见了影子！原来方才逃也似跑走的那个，是他！
方姑娘简直不能相信，她呆了呆，反应过来，忙探身从窗口看向楼下。
却见江为功像是一只才中了箭的野猪般冲出了酒楼，他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手脚并用爬上骡子。
方秀伊只来得及叫了声：“江大……”
那边江为功扭头，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脸，当即虎躯一震，他甩着小皮鞭果断地在骡子臀上打了下。
一人一骡，一骑绝尘跑的无影无踪。
方秀伊差点儿就直接从窗口跳出去！
后来方秀伊找了一天，才在八卦塔林的建造工地上堵到了江为功。
江为功一回头见她就在跟前，犹如白日见鬼，忙转过身去。
方秀伊窝了一肚子的火，当即冲到他跟前，嚷嚷道：“江胖子，你跑什么？我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江为功听到“不堪入目”四个字，别说，这四个字恰如其分，很合他的心境。
他不敢多看方秀伊的脸，目光瞥见那一抹娇俏的粉红色裙摆，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兄弟，我不当你是外人才说这话，咱们说归说笑归笑，你可别……别做到这种地步。”江为功有些艰难地开口。
“什么地步？”
江为功咳嗽了声：“你怎么就不懂？再怎么着咱们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你又不是小舒、小舒那样……女扮男装的，干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方秀伊的嘴巴张大，简直能塞进一整个儿鸭蛋：“你、你说我、说我……”
她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江为功重重地叹了口气，勉强又扫了一眼，见她眉毛黑黑的，因为画的不怎么流畅，就显得有点弯弯曲曲，造型诡奇，脸上的胭脂有些太重了，简直可以去唱戏，嘴上的口脂偏涂得太多，嘴巴比平日里大了一半。
非但“不堪入目”，简直“惨不忍睹”。
江为功实在忍不住了，索性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你是断袖我不在意，可我不是啊，你就算把自己扮成女子，我也仍旧不是。你莫非是觉着小舒改换了女装很好看，你就也跟着学？你、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东施效颦！最惨的是，东施只是丑，她毕竟是个女子，但你……你何必这么想不开啊。”
方秀伊一口气转不上来，差点给江为功噎死，活生生地逼出一句话：“你哪里就看出我不是女子？”
江为功诧异：“当然是从头到脚哪一处都不是！”
方秀伊气的脑袋发昏，眼前发黑，即将晕倒。
她直直地瞪了江为功半晌，见他转身要走，便急得抓住他的手，想也不想就摁在了自己的胸前。
江为功大惊失色，他看看方秀伊，又看看自己的那只手：“你、你干什么？”
方秀伊也不做声，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江为功自然察觉手下有东西，他皱起眉头：“你还塞了……”
那“塞了什么”还没问出口，突然觉着手感好像非常的古怪！
就如同当初西窗才发现阑珊女装的时候一样，江为功不信邪地试着捏了捏。
“你？！”他终于开始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却一时又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你终于相信了吧！”方秀伊却红着脸，她咆哮似的大叫了声，然后甩开他的手，有些无地自容的跑了。
小花厅中，江为功期期艾艾地说完了这经过，虽然稍微把一些外人不宜的情节省略了，但仍是引得飞雪哈哈大笑。
飞雪揉了揉笑的出泪的眼睛：“我这不是笑话你，只是觉着你们两个真是好玩儿，然后呢？”
听她问然后，江为功却敛了笑容。
自从那天知道了方秀伊的确是女儿身后，江为功简直如梦似幻。
其实当时他的心思还是在飞雪身上的，虽然不知道飞雪已经跟姚升成了好事。
如今突然方秀伊杀出来，竟叫他措手不及，不知道怎么应对。
幸而那时候他忙于八卦塔林的督造，倒也顾不上去为这种事情纠结。
而方秀伊也不像是以前一样总是来缠着他了。
江为功偶然去见阿沅、或者到饶州县衙的时候，倒是有那么一两次能跟方秀伊碰面，有一次在阿沅家里，方秀伊换了女装，这次却没有上回那么吓人的妆容，看着像是个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美貌少女了。
着实的把江为功惊了一跳。
其实一旦改变了方秀伊是男人的印象，不知不觉中看她也越来越顺眼，甚至竟自动的好看起来。
变故是在八卦塔林完工的那天发生的。
江为功回到县衙，还没下马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几匹高头大马。
门口的守卫见他打量，便低低说道：“江大人，这是京城里来的人，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
江为功还以为是京内派人询问工程等，正要入内，那人又喃喃道：“对了，方小爷原先明明才回来，可一转眼又从门外进来了，还换了身衣裳……有点怪怪的。”
江为功本不以为意，往内走了一会儿，头皮发麻。
他也不去见知县，只忙赶往方秀异住的院子，还未到院门，就见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赫然正是“方秀伊”，但是江为功如今已经有经验了，定睛一看，那种刚正端直，依稀带点儿凛冽的气质，显然这才是正牌的方家小爷，也是自己曾经在京城翰林院里见过的那位。
江为功忙迎上去：“方公子！”
方秀异脚步一停，他身后有道身影闻言便要走出来，却给他一把拉住。
那人头上带着幂篱，遮住了脸跟半边身子，江为功却认出那就是方秀伊。
此刻方家小爷道：“家里人不懂事，给江大人添麻烦了。我奉命来带她回去，告辞了。”
冰冰冷冷地说完后就要走。
江为功不知所措：“等等！”
方秀伊给哥哥拉着不得不走，此刻便猛地掀起幂篱：“江大哥！”竟是满脸泪痕。
江为功越发惊呆了：“你……”
方家小爷把她的幂篱一把拉下：“你不想要命了？别胡闹！”竟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外走去了。
江为功下意识地跟着奔了出去：“方公子，等等，有话好好说呀。”
方秀异把妹子往身后一拽，回头皱眉道：“江大人，您是聪明人，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大家彼此不认得最好。”
江为功窒息的当儿，方秀异已经拉着小妹快步而去，其他仆从也簇拥着往外去了。
等江为功好不容易追出了大门口，那边两人已经上了车，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往前去，心跳都好像要停了：“等等……喂！”
呆呆地唤了两声，车帘给拉开，方秀伊探头出来，拼命似的叫嚷道：“江大哥，你要去找我呀！”
说到这一段的时候，江为功的眼睛也有些微红了。
飞雪怔怔听着：“原来是给方公子带走了，那么她现在应该在海擎方家？”
江为功应了声，道：“我本来、本来想放下的，只是先前奉命回调，要从海擎那边经过，所以我就突发奇想，绕路进城，想去打听打听消息，谁知道竟然听说，方家正在张罗她、她的亲事。”
飞雪吃了一惊！最近王府的事情太多，海擎那边儿又远，所以这种事情她竟不知道。
“然后呢，你见着她了？”
江为功黯然道：“她是大家小姐，又要成亲了，对方又是翰林学士，我有什么资格去见。”
江为功虽也是工部很有前途的官，家里也殷实，但不过是京城内寻常的门户，毕竟配不起海擎方家那种簪缨世族，所以江为功很有自知之明。
他默默地在海擎住了一夜，本要悄然离开，无意中却听见客栈里有本地喝茶的人说起方家的亲事，一人道：“方家自是咱们本地的首富，又是东宫的亲戚，苏家却也是翰林院清贵学士，苏老先生又曾是天章阁大学士，啧啧，这门亲事倒是门当户对，就是有点儿远，要嫁到京城去。”
另一个说道：“到了京城岂不是更近水楼台了吗。毕竟跟东宫也更近了。”
江为功听着这些，很不是滋味，正要走开，却听另一个说道：“近来我隐隐听说，方家的姑娘好像不太满意这门亲事，闹了好几回，不知是不是真的？”
“怎么不真？”其中一个却是知情的，凑过去小声道：“寻死觅活的，还想偷偷逃走，幸而家里看的牢，这会儿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江为功不知真假，心却极不安，他终于鼓足勇气到方家门上，递了拜帖。
门房起初还笑脸相迎，入内通禀后又回来，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竟连门也没让进一步。
江为功倒是猜到，多半是方家小爷回府后说过什么，因此里头一听说是他，就挡在了外头。
他一无所获，直到遇见了一位曾经跟他一起在翎海共事过的本地督造，才又打听到些真相。
江为功忧心忡忡的，对飞雪道：“那人因跟方家有些交情，所以才知道内情，说秀伊闹得厉害，还真的寻死过。”
飞雪吃了一惊：“到这种地步？”
本来她听江为功说方家已经给方秀伊订了亲后，也觉着这件事只怕没用了，可若是方秀伊真的不乐意，那自然是因为惦记着江为功。
江为功没有法子，眼巴巴地看着飞雪道：“我知道我不该胡作非为，癞……那什么想吃天鹅肉，但是一路回来，总是放不下，心里老是惦记着她，我也没想过就怎么样，横竖只要她好好的别处什么意外，我就放心了。本来想求小舒帮忙，毕竟小舒跟太子妃、呃不对，现在该叫安王妃了，本想小舒跟同王妃说说，帮着打听打听内情……可小舒才病好了，倒是不敢烦她了。”
飞雪这才明白：“原来你只是想知道方姑娘的近况？”
江为功低头：“她安好，我自然心满意足。”
飞雪道：“当初人家围着你打转，你却不理，现在又放不下了？”
江为功忙道：“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女孩儿啊。”
飞雪笑道：“江大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也动了真心？要是方家没跟那什么苏家定亲，你是不是就要娶她了？”
江为功的脸又通红，终于无奈地说道：“我的确曾这么想过，就是已经迟了。”
飞雪略一忖度，道：“叫我说，现在让安王妃出面也不妥，之前因为太子的事情她已经很劳神了，这会儿怕是没心思管这些事。”
江为功失魂落魄：“是，是啊。”
飞雪笑道：“可是江大哥你好不容易开了口，哪里就能算了，虽然不用惊动她们，但有个人却很适合去做这件事。”
“是谁？”江为功忙问。
飞雪笑道：“当然是我们主子了。”
江为功大惊：“荣王殿下？这、这怎么能行？哪敢因为这种小事劳烦殿下。”
飞雪道：“怎么不行？这时侯正是我们主子出面的时候……海擎的人再怎么样，难道连我们主子的面子都不给？怕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江为功面对飞雪的时候感情颇为复杂，起初他当然是对飞雪大有好感，也没有掩饰过这种好感，谁知道半路又冒出个方秀伊来。
“要是真的办成了，哥哥定备一份大礼给你。”江为功连忙起身作揖。
飞雪笑道：“我不把江大人当外人，就如同王妃跟你一样，你也不用见外。横竖这是你的心愿，又是好事，我自然要尽量帮你周全。”
江为功十分感动，才要握飞雪的手又停下来，只把两只胖手搓了搓：“好好！”
以前因为要跟姚升抢飞雪，所以见了她都要拉拉小手，现在既然心里有了方家小姑娘，就不便再做这些事了。
江为功跟飞雪说完此事，心中总算有底了，这才出了王府，仍旧骑马回工部去了。
当夜赵世禛回来，知道今日江为功来过，便问起来。
飞雪抽空就把江为功的来意告诉了赵世禛。
荣王听了扬眉道：“原来江胖子也喜欢上那小妮子？”
飞雪笑道：“原本是方姑娘先动的心，女追男，隔层纱。”
赵世禛啧了声：“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飞雪试探问道：“主子，这件事主子能不能插手？”
赵世禛想了想，道：“你若不问，本王倒是可以不管，你既然替他问了，当然不能不理。”他说了这句，便转身进内去了。
当夜，因为阑珊已经好了，赵世禛不免又趁机死缠烂打的饱餐了一回，可又怕她体力不支，就没有过分折腾，自己给她清理妥当，便抱在怀中相伴而眠。
阑珊迷迷糊糊的想睡，又想起一件事，便问：“小叶先前跟你说什么了？”
赵世禛低笑道：“你又知道了？”
阑珊道：“白天江大哥来的时候，我只顾高兴去了，等他走了才想起来，他进门的时候似乎有些愁眉不展，后来小叶又去送了半天，我想多半是他们有事儿商议，刚才你又特意出去过一回……是不是就为了这件？”
赵世禛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下，便把江为功跟方秀伊的事情告诉了。
阑珊本来有些困累欲睡，听了这件事便又有了精神：“江大哥终于开窍了？只可惜怎么方姑娘就许了人呢。”
赵世禛见她大为遗憾的，便笑道：“许了人又怎么样，不是一对儿的也依旧成不了姻缘。”
“什么意思？”
赵世禛不由自主说了这句，却怕阑珊多心，便忙道：“没什么，只是你知道的，镇抚司的消息自然最是灵通，江为功打听到的方秀伊寻死觅活的事情，倒不是胡说的，这小妮子虽然经常胡闹，可是这次似动了真格儿，前天有锦衣卫报，她已经绝食了四五天了，方家内宅乱套了，要还这么扛下去，方家要嫁出去的就是一具尸首了。”
阑珊大惊，睡意全无，忙起身，伏在他胸前问道：“这怎么办？”
赵世禛笑道：“你想不想成全江为功跟方秀伊？”
阑珊急切道：“当然想，有什么办法？”
因为方才的欢愉，她的脸上还有尚未退却的淡淡晕红，弱不胜衣，更有几分慵慵懒懒的动人风情。
赵世禛握着她的柔荑，轻轻亲了口，温声道：“我若办成了这件事，你……可怎么谢我呢？”

第264章
两个人目光交汇，阑珊道：“真的可以办成？”
方才赵世禛说什么“不是一对儿也依旧成不了”，的确触动了阑珊那点心病。
此刻便又有些不安地说道：“我虽然想要江大哥好，也不想方姑娘出事，但是……可别因为这个伤到无辜的人。”
赵世禛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的确是多想了。
方才自己那句话有些多余，毕竟阑珊当初跟温益卿也是“许了的”，却仍旧没成姻缘。
若当初他没在其中插上一手，这话说出来倒也志得意满，既然做了那点亏心的事情，自然就不必格外炫耀了。
他有点后悔，却假装什么也没察觉的笑说：“放心吧，我有分寸。”
阑珊听他答应，这才也释然的笑了。
想了想，便道：“但凡我有的，自然都是五哥的，还要我拿什么谢呢？”
面前的人，青丝如瀑，柳眉花颜，不管看多少回，竟都是不厌的。
倒是不敢多看，怕是太过喜欢到情难自禁的地步。
赵世禛突然出神地看着阑珊，终于把她揽在胸前，低低道：“拿你的一辈子吧。”
他本是想要挟阑珊做点儿她先前不愿意做的事，可看着她如月皎洁的婉宁神色，这会儿心境却突然变了，竟是再无邪念，柔和恬静起来。
这句话，却直中了阑珊的心坎。
阑珊笑伏在他胸前：“那说好了，一辈子。”
“不行，”赵世禛突然警觉，竟认真地说道：“一辈子不够，还得下辈子，下下辈子……”
阑珊见他又犯了孩子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世禛却不依不饶地握住她肩膀：“不许笑，快点答应！”
到底逼着她应承了，才算满意。
次日赵世禛出了王府，先回镇抚司处置了几件公事，又拿出弘文馆的才俊名册看了一番，问道：“海擎方家的方秀异现在哪里任职？”
旁边的高歌说道：“起先是在东宫做太子宾客，之前成亲之后，龚老大人做主，调去了翰林院任供奉一职。”
赵世禛笑道：“是在太子出事之前调离了的？”
高歌知道他的意思，便道：“时机选的很好，正是未曾给太子的事情波及，大概不是龚老先生的意思。”
赵世禛道：“安王妃是女中豪杰啊。据说当初她就不乐意让方秀异留在东宫，只是安王一心要留他，才给了他太子宾客一职。”
当初方秀异从国子监考完后，本是要去翰林院或者监察院的，赵元吉舍不得，便硬是把他留在了东宫。
后来在太子将去西北的时候，方秀异就离开了东宫，仍去了翰林院。
这自然是郑适汝察觉到太子这一去必然有事，所以借机把自己的表弟调出了这个是非圈子，表面上却只说是龚老先生的意思。
赵世禛把名册合上，说道：“我去见一见这位方公子吧。”
翰林院门口的街道上还有几个侍从正在扫雪，远远地听见马蹄声响，却见一人玄色的大氅，身着银白色蟒袍，头戴乌纱忠靖冠，玉面天威的，赫然正是荣王殿下，身后跟着数名随从。
当下众人忙都放下扫帚，跪地行礼。
荣王亲临翰林院，却是一件异事，门口的侍卫看见，早忙不迭冲到里头禀告去了。
赵世禛才进了大门，里头掌院大人便带了几个侍读学士快步迎了出来。
年关将近，朝廷已经开始准备休衙，翰林院里的气氛也有些散淡，突然看到荣王殿下来到，都不知发生何事，忙都站住脚，肃然躬身行礼。
掌院学士也是心头忐忑，毕竟荣王殿下还领着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竟不知他这会儿来是福是祸，小心地陪着到了内厅落座，侍从献茶，掌院大人才欠身笑问道：“王爷如何亲自驾临，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传下官就是了。”
赵世禛笑道：“今日得闲，正好路过，便特来沾些天下斯文之气，张大人不必见外，且请坐了说话。”
张掌院这才稍微地松了口气，便在下首坐了。
但他身为掌院，自然是精明仔细，自然不会相信赵世禛只是碰巧“路过”。
当即便笑道：“王爷最近忙于弘文馆的事情，自是日理万机的，忙里偷闲来此一趟，若有什么指示吩咐，却是我等的荣幸了。”
赵世禛微微一笑，道：“掌院治下有方，本王又不懂这些事，又有什么指示。”他说了这句，却道：“不过最近弘文馆倒是出了几个有些才能的人，等过了年，兴许他们会到翰林院来历练呢。”
张掌院忙笑道：“之前众人便说，天下文萃，都在王爷所辖的弘文馆了，从弘文馆出来的自然个个都是精锐人才，若肯送几个人过来，那正是求之不得！”
赵世禛颔首：“莫急，也要等皇上过目，觉着可以才成的，有好的人才自然是少不了翰林院的。”
掌院大人笑道：“是是，多谢王爷照料。”
说了此事，赵世禛道：“对了，先前听说龚少保的女婿、方秀异来了这里，不知如何？”
掌院一怔，方秀异是原太子妃的亲戚，他一时有些拿不准赵世禛的用意，便用中庸的口吻答道：“龚老先生的乘龙快婿自然是不错的，又是老先生力荐，方供奉虽来不久，却也算是勤勤恳恳，如鱼得水。”
赵世禛笑道：“他今日可在？”
张掌院一怔，忙道：“是，在后院整理书库，王爷若见，下官立刻叫他前来。”
赵世禛点头，掌院立刻叫人前去传方秀异，不多会儿一身蓝袍的方秀异出现在门口，赵世禛对张掌院道：“年关事儿多，掌院且先自忙吧，本王也没什么要紧事。”
张掌院立刻知道不便在场，当即起身告退。
此刻方秀异走了进来，向着赵世禛行礼：“不知王爷传召下官是有何事？”
赵世禛道：“坐了说话吧。”
方秀异迟疑：“下官官职卑微，王爷面前并无落座的地方。”
赵世禛并未勉强，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在这里做的如何？”
方秀异不解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世禛道：“只是想要物尽其用，觉着你在这里未免有些屈才了。听说你原本不是想去监察院吗？”
方秀异眉头微皱，拿不准他的意思。
他之前的确想去监察院，只不过郑适汝觉着翰林院的差事又安稳又低调的，不至于惹人的眼，而监察院所做的事，难免有些得罪人的地方，所以才特叫他来了这里。
方秀异历来最听郑适汝的话，虽然不合自己的意思，还是乖乖来了。
赵世禛见方秀异不言语，便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的地方，如果是鹰隼，自然该搏击长空，缩起翅膀乖乖的当燕子……倒是让本王不忍心。不知道你怎么想？”
方秀异心头猛然一震，拧眉看着赵世禛：“王爷……”
赵世禛笑道：“你若愿意，本王愿意向朝廷举荐。”
自从进了翰林院，方秀异每日跟书籍打交道，心中早就不厌其烦，但他又觉着荣王无端来跟自己说这些话必有所图，一时不敢轻易答应。
“王爷一番美意，下官甚是感激。但不知王爷为何突然想到了下官？”他有些警惕地直接问。
赵世禛笑道：“聪明，就凭你这份机警聪明劲儿，不去捉人真是委屈了。本王的确有一件事。”
“不知是何事？”方秀异见他承认，倒是松了口气。
赵世禛道：“你把你妹子带回了海擎，可知道她最近寻死觅活的，情形很不好？”
方秀异越发一震：“王爷、王爷为何提起舍妹？”
赵世禛一笑：“天下各处的详细，该知道的本王自然不会错过，好歹那小妮子也曾跟本王略有交际，本王不愿意见她如花的年纪就白白地送了命。不知道你这当兄长的怎么想？”
京城跟海擎隔着虽然远，但方秀伊在海擎闹腾的情形，隔三岔五却有人送信到京城，府内甚至催促方秀异回海擎一趟，好好地劝劝他妹子。
只不过方秀异因为才在翰林院这数月，临近年关自己先抛下公务跑了，难免惹人非议，何况他又不喜欢方秀伊先前逾矩破格的举止，所以竟不愿意。
此刻听赵世禛这般说，便转头皱眉说道：“若真的……那也是她自找的。”
“啧，你倒是个冷血的人，不过本王喜欢。”赵世禛又一笑。
方秀异满面诧异地看向荣王。
却听赵世禛轻描淡写地又说道：“但本王最近突然间想积阴骘，却不舍得看好好一门姻缘给拆散，所以，就得劳烦方公子了。”
在荣王殿下亲临翰林院跟方秀异见过面后，次日，荣王府高总管便同方秀异一起往海擎去了一趟。
海擎方家此刻，外头看着倒是还一如平常，只是府内的人才知道，内宅早就乱成一团了。
老太太向来娇惯的姑娘，因不喜欢跟苏家的亲事，绝食了五六天，整个人奄奄一息的，老太君起初还生气，后来便有些心疼。
只不过苏家是书香门第，有头有脸的，好好地自然不能退亲，更何况如今太子被废，风波也波及到了方家，以后姑娘只怕难以再找到比这个更好的夫婿了，何况明着虽是儿女姻缘，但只要两家结了亲家，方家在京中自然多了一份助力。
因此就算可以退亲，也是万万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这日方秀异回来，方家上下还以为是要劝他妹子的。
不料正好相反。
内堂中，方老爷听高歌说明了来意，很是震惊：“这是什么话，好好的为何要退亲？就算是荣王殿下，也不能这样强横霸道吧？”
高歌笑道：“这哪里是强横霸道，王爷乃是一片要成人之美的心，老先生千万别错会了意。”
方老爷本大不悦，上次因为翎海的船只案子，赵世禛来了一趟，软硬兼施的就把他们家的祖坟给“哄”了去，如今虽然太子被废，荣王势大，但也没有个干涉人家儿女婚嫁的道理。
方老爷才要再说，忽然看到方秀异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方秀异起身入内，方老爷向着高歌哼了声，也跟着走了进去。
到了内厅才面带怒色地急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荣王他还不是太子呢，就要做到这份儿上了？”
方秀异道：“父亲慎言。”
方老爷顿了顿，才皱眉道：“你是什么意思，为何跟此人一起回来？”
方秀异道：“叫我看，不如答应了荣王的提议。”
“什么？”方老爷大惊，“荒唐，你怕了他？还是他要挟过你？”
方秀异脸色凝重道：“倒不是要挟，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停了停，说道：“父亲明白，安王不可能东山再起了。荣王迟早晚就是储君。不可否认，荣王殿下的手段确实比太子要高许多，跟他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方老爷道：“我难道不知道？可别的事情倒罢了，干涉你妹妹的亲事，这算什么？天下没这个道理！”
方秀异道：“妹子的性子，是从小给惯坏了，且不说现在的情形一团乱麻，就算硬撑着把她送到苏家去，父亲难道有信心她不闹出别的事情来？到时候只怕脸丢的更大。”
方老爷倒吸一口冷气：“你……”
“我其实知道父亲的意思，姐夫失了势，此刻若是跟苏家联姻，自然多了一层屏障，但咱们家之前仗着姐夫的势，也得罪了不少人，要真的闹出来，我看以苏家人的行事风格，未必就肯援手。”
方老爷咬了咬牙。
“靠人不如靠自己，”方秀异道：“其实荣王去过翰林院，跟我说过一些话，他会推举我进监察院，而照我看来，荣王跟姐夫的关系并没有坏到不可收拾，而且荣王妃同表姐更是关系匪浅。退婚是荣王的意思，若是答应了他，除了暂时的咽下一口气外，我想不到有别的坏处。”
方老爷皱眉看他：“你真这么想的？荣王将来上位，会……”
方秀异淡淡道：“他就算不格外对我们施恩，也不会怎么为难，只要父亲在这件事上允了他，他自然记着。”
方老爷呆呆地出了半天神，才又说：“可是怎么跟苏家开口呢？若是退了亲，又哪里找比方家更好的人给你妹子呢？”
方秀异冷笑道：“世态炎凉，父亲以为那苏家的人就眼巴巴地盼着妹妹进门吗？一来因为表姐夫的原因，他们很怕有个万一连累到他们家，另外，妹妹的性子那样，也是瞒不住人的。而且既然是荣王殿下开口，还愁苏家不许吗？”
方秀异这话说的倒是对的。
这苏家当初跟海擎方家要定亲的时候，太子自然还没有出事，所以两家的亲事也算是锦上添花。
谁知道到如今竟是风云突变。
又打听到原来方姑娘有些任性，脾气不大好的，于是那种不快之意自然更重了些。
只不过到底是有头脸的书香门第，再怎么懊恼也不会干出那悔婚的事，何况就算太子被废，但方家也依旧是皇亲国戚，轻易也是不能得罪的。
但是荣王亲自出面就不同了。
方秀异说完这个，又道：“至于妹子的归宿……”
他默默地想了会儿，欲言又止，只道：“左右她年纪还不算大，可以再选。”
方老爷很倚重这个儿子，听他侃侃而谈说了许多，早就信服了。
思来想去后，无奈地说道：“其实你祖母因为见你妹妹闹得不像样，也很想找法儿退了亲，只是不好开口，也不舍得这门亲事，既然你也这么说，那就罢了！”
此后，方家跟苏家两下里都商议妥当，竟和和气气地把这门婚约解除了。
京城中江为功得知这消息，又听说方秀伊无碍了，总算是先松了口气。
过了腊八，新春在即了。
王府的人情来往自然更紧密了些，幸而这次阑珊有了郑适汝的指点跟帮忙，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
因为安王病着，节下也不见客，所以到府内的人更少了。
其实赵元吉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但是心里的创伤是再难愈合的。
这半年的时间，他好像死了两回，一回是在西北，另一回却是在宫内。
一个是边塞，一个曾是他的家似的地方。
却都差点儿推他入地狱。
回到东宫的那些日子，他每夜必做噩梦，要么梦见那给扼死的无辜的女孩子，要么是皇帝冲着自己咆哮。
要不是郑适汝在身边不离不弃，无微不至地照料，只怕赵元吉就此崩溃。
将近年关，外头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往年这时候，东宫自然也是热闹鼎沸，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但是现在，却是门可罗雀。
赵元吉并不觉着如何，唯一觉着对不住的是郑适汝。
“阿汝，”这天，听着外头的爆竹声响，赵元吉握住郑适汝的衣袖：“你为什么不怪我？你心里偷偷地恨我是不是？”
自打他回来，郑适汝没给过他任何冷脸，也没说过一句怨恨的话，赵元吉心中却始终惴惴的。
他本来不愿意再提这件事，此时再也藏不住了。
郑适汝回头：“有什么可怪的，该来的总会来，迟早晚而已。”
赵元吉愣住：“你说……该来的？”
郑适汝笑笑：“殿下忘了吗，想当初，宫内曾有传言说皇上偏爱荣王。”
“我当然记得。怎么了？”
“皇上的偏爱，其实一直都没变啊。”郑适汝意味深长的说。
皇帝是偏爱荣王的，虽然看似让荣王东奔西走，但是这种种，未必不是对荣王的试炼，假如荣王不堪重负，自然再也不做他想，偏偏荣王做的很好，从未辜负。
可退一步，假如太子听她的话，安安静静不出幺蛾子，皇帝也未必就会突然废了他，而赵世禛若是贸然野心夺位的话，皇帝自然也不会容忍。
这两个皇子之间所比的就是谁先出错。
可惜始终是棋差一招。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已成定局，多想的话徒增烦劳。
郑适汝从不是个会为难自己的人。
此刻她看着赵元吉怅然的脸色，却又一笑：“殿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赵元吉仰头：“阿汝……你本来可以、可以当皇后的。都怪我、都怪我……”说了这句，泪便一涌而出。
郑适汝看着赵元吉落泪的样子。
的确，她曾经是可以当皇后的。
有一句话郑适汝不曾跟赵元吉说，——假如荣王妃不是阑珊的话，郑适汝恐怕也未必这样甘心。
因为对她而言，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让她甘心情愿地退让。
郑适汝走前一步，将赵元吉抱住，温声道：“现在也很好啊，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处心积虑，殿下安然，我也安然，还有郡主。”
赵元吉的泪落的更急了。
郑适汝道：“人在，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她所说的“人在”，自然不止是他们一家三口而已。
赵元吉泪流不止，哽咽难言，只能张手将她紧紧地搂住。
除夕将到，皇宫之中也正忙忙碌碌的准备皇帝的家宴。
三十这日，安王赵元吉同王妃，携小郡主一起入宫。
先在乾清宫拜见了皇帝，皇帝神色淡淡的。
只是在看着宝言的时候，才露出了和蔼的长者的笑容，称赞道：“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了，很有安王妃的风范。将来如她母亲一般就好了。”
郑适汝屈膝道：“多谢父皇吉言。”
皇帝瞥了一眼赵元吉，说道：“你先去坤宁宫吧，朕要多跟朕的小孙女相处一会儿。”
赵元吉行礼先行退了出来，在安王将退出的时候，郑适汝回头看了眼，眼中隐隐有些忧色。
皇帝虽是盯着宝言的，却道：“怎么了安王妃，你担心什么？”
郑适汝忙回身：“臣妾只是担心王爷的身体。”
皇帝道：“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怕是心病难除。嗯，皇后好像也有心病，让他们母子两个相处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把心病除了。”
看着宝言天真秀丽的小脸，皇帝又淡淡道：“横竖别激出心魔来就行。”
郑适汝何等聪明，早听出皇帝有弦外之音。
她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低下头去。

第265章
坤宁宫。
赵元吉入内给皇后请安。
往年的这个时辰，坤宁宫内自然聚集了后宫的众妃嫔们，应该都在满面堆笑、纷纷地讨皇后的好呢。
但是今日，这里却是冷冷清清，连廊下新悬的锦绣宫灯都在飘摇的北风中透出一股凄凉冷寂，简直不像是六宫之主的住所。
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原本正在碰着头窃窃地说话，说什么：“都说人走茶凉，如今人还没走就这样了。”
一个道：“也怪不得他们，毕竟……”
话未说完，一人眼角余光瞥过，猛然看见是赵元吉缓缓走了过来。
两个人后知后觉，当下急忙各自散开。
其中一人想也不想仰起脖子叫道：“太子殿下……”
四个字才说出口，就发现自己叫错了，当即白了脸，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赵元吉反而平淡地说道：“起来吧，以后专心点儿。”
他也不理会这些内侍，径直进了坤宁宫。
此刻里头听见声响，有个女官领着两个宫女迎了出来，行礼道：“参见殿下，殿下吉祥。”
赵元吉道：“皇后娘娘呢？”
“娘娘有些身子不适。正在里头休息。殿下请。”
赵元吉随着她进了内殿，见榻上皇后因为听见声响，正给一名嬷嬷扶着起身，赵元吉紧走两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新春吉祥，岁岁康泰。”
皇后低头看着赵元吉，微微一笑：“你也遂心如愿，起来吧。”
见赵元吉站起身来，皇后抬手，身边伺候的人便都退下了，皇后道：“元吉，你到母后身边来坐。”
赵元吉到了床榻边上，在皇后身旁坐了，关切问道：“怎么母后的身体还有些不适吗？可叫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一直服药呢。只是大节下的，我也不愿意喝那些苦药，意头也不好。”皇后摇了摇头。
赵元吉欲言又止：“只是吃药未必就好，有没有叫御膳房特制些药膳给母后进补呢？阿汝先前就弄了很多药膳的方子给我用，又香甜能入口，又滋补养身。”
皇后听了这句，脸上才露出淡淡的笑容：“阿汝确是能干。她把你照料的很好。”
赵元吉忍不住也笑道：“是啊，幸亏有她，否则……”话未说完，又想到不该让皇后担心，便没说下去。
皇后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赵元吉，看的安王有些忐忑：“母后，怎么了？”
“你可知道，今日为何没有人在宫内吗？”皇后突然问。
赵元吉虽然知道，却不便说。
皇后也没等他回答，就道：“因为她们都在另一个人那里。”
赵元吉知道她指的是容妃，只好安慰说道：“母后，不要在意这些，不管怎么样，您才是皇后。”
“现在是，再过一阵儿只怕就不是了！”皇后冷冷地说。
赵元吉吓了一跳：“母后……”
皇后道：“你以为母后在说笑吗？要不是因为之前废了你，又赶在年下，只怕母后这个皇后早就也给废了！”
“不会的母后！”赵元吉吓得起身要跪下。
“阿汝是极聪明的，她竟然没跟你说，应该是怕你受不了这个吧，”皇后抓住安王的手，凝视着赵元吉，“但是那一天迟早会到的。”
赵元吉打了个哆嗦，皇后的这句话竟让他想起郑适汝说过的——“该来的总会来”。
皇后目不转睛的：“这么多年了，我本来以为皇上已经不在意那个狐媚子了，没想到是我错了，连同她的小崽子，皇上对他的偏心也一直都没变过。到现在，终于要把该给他的都还给他了！”
皇后的声音阴测测的，说到最后一句，像是咬牙切齿一般，透着刻骨的恨意。
赵元吉的心缩成了一团，他觉着恐惧，不想让皇后再说下去，却又无法出声。
皇后双眼微微眯起：“我还记得，当初容瑾才进宫时候……你那时候还小，应该没什么印象，你不知道，满宫里的人都在笑话她……”
赵元吉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为什么？”
皇后不屑地冷笑说道：“因为她不是正统的贵女出身，是黔边的土司之女，浑身冒着土气，也不懂规矩，闹出了不知多少笑话。”
赵元吉从没听过这些话，一时呆住了，可是想到容妃的样貌气质，却难以想象什么“土气”。
难道说……是容妃娘娘变化太大？
皇后皱眉道：“但是偏偏是这么一个不懂规矩没见识的，皇上竟喜欢上了，日日宠幸，不久就怀了身孕。母后那时候还把她当成一个笑话呢，所以也没怎么理她，现在想想，实在是大错特错，应该在那时候早些下手的，若是那会儿干净利落地斩草除根，就没有现在这些后患无穷了。”
赵元吉不寒而栗，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皇后回过神来，她凝眸又看了赵元吉半晌，说道：“元吉，你可甘心吗？”
“甘心？”
“不当太子，把太子的位子拱手让给荣王，你甘心？”
“母后……”赵元吉皱眉。
“你真的甘心？”皇后倾身靠近他，双眼中有着冷冽的怒色。
“母后，别说这些了，”赵元吉无可奈何，“我犯了天大的错，已经不配为储君。就算是不甘心，也该放手了。”
“没用！”皇后猛地松开他的手，“你甘心让阿汝当什么安王妃，始终在舒阑珊之下？你也甘心让母后活生生给人逼死？”
“母后！”赵元吉蓦地站起身来，惊讶而惶恐：“您在说什么？”
皇后的眼睛发红，盯着他道：“你以为荣王上位后，我会好端端的？容妃自然有一万种法子来报复，她早等着这一天了！你真的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
赵元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儿臣当然不愿，但是……容妃娘娘应该不至于……”
皇后起身，走前一步，低低道：“当初是我用了点手段，让她背负罪名，也让荣王九死一生，她在冷宫里度过十六年，你以为她真的那么大度不记仇？”
赵元吉双眼圆睁，透出骇然之色。
皇后向着他倾身，低低道：“你若真的甘心，母后却不会坐以待毙。”
“母后？”赵元吉给刺激的糊涂了，“您、您要做什么？”
皇后的眼中透出肃杀的冷意，终于说道：“我要让他们都知道，这后宫不会换主人，绝不会！”
安王一家人进宫后，大约半个时辰，荣王同阑珊也带了小世子进宫了。
进宫的时候，正赶上太常寺的人领了一班耍百戏的，抬了些形形色色的箱笼之类往内而行，见了王驾，便忙站住了跪在地上。
这是预备着到了晚间家宴要表演的，往常的惯例，什么相扑，杂耍，优伶戏曲，驯兽，甚至舞狮子等，应有尽有，又有太常寺的乐人们从头到尾的鼓乐伴奏，热闹之极。
后宫内的那些娘娘们无不盼望着，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便是今晚了。
阑珊见人足有上百，又看到铁笼子里还有些猿猴，狗子，见了人也不怕，只管瞪着瞧。
还有些小点儿的笼子罩着布罩，却看不出是什么。
端儿给西窗抱在怀里，不知听见了什么，就探头探脑的想要爬出来。
西窗怕风吹了他，忙将他往怀中靠了靠。
那笼子里的猴子却吱吱地叫了两声，引得端儿又乱动了起来。
西窗不由笑道：“世子仿佛知道有百戏可看，这就高兴起来了，乖世子，咱们晚上再看。”
阑珊之前行走于民间也曾见过耍百戏的，可却不曾见过这种浩大的阵仗，一时啧啧称奇，忍不住说道：“原来宫内会这么热闹？”
赵世禛笑道：“当然，父皇其实也是喜欢热闹的。还有那些妃嫔，一年到头的甚是无聊，就盼着这天呢。”
阑珊瞅了他一眼，便不言语了。
赵世禛并未留意，只是淡淡地扫了两眼那些跪在地上的杂耍艺人。
殊不知阑珊是因为这句话又想到了自己，她在王府闷了这几个月，自觉也跟这些妃嫔们的处境大同小异了，一念至此，那兴奋之意就打了折扣。
将到乾清宫的时候，正见安王赵元吉从廊下缓步走来，赵世禛上前行礼：“王兄。”
赵元吉似没料到他一样，吓得变了脸色，定了定神才道：“啊，你进宫了。”
此刻阑珊也行了礼。
赵世禛端详着他问：“王兄……是去拜见过皇后娘娘吗？”
“嗯，”赵元吉有些心不在焉，转头看向阑珊，又扫向她身后的端儿，犹豫了会儿说道：“母后身体不适，你们就不用过去了。只去给父皇见礼吧。”
于是一同进了乾清宫。
皇帝原先逗了半天宝言，这会儿见端儿到了，愈发喜形于色。
忙叫雨霁抱了过来，亲自在怀中抱了一抱，笑道：“几天不见，又沉了！”
端儿跟宝言两个，却正活脱脱的一对金童玉女，同样的粉妆玉琢，同样的玉雪可爱，只除了端儿稍微的要大一点儿。
皇帝看着两个小家伙，纵然万种的心事也都先抛下不见了，赵世禛跟阑珊行礼，以及赵元吉回说见过了皇后等，他都淡淡地应付了，只管一心地看孩子去了。
郑适汝先询问赵元吉见皇后如何，赵元吉强打精神道：“母后身体欠佳，因为还想着出席晚上的家宴，这会儿正养精神呢，我刚才吩咐荣王他们别去打扰，你也先不要去了。”
郑适汝略微蹙眉，终于淡淡道：“也好。”
这会儿阑珊走过来，道：“不如叫人打听着，等皇后娘娘好些了，咱们一起去？”
郑适汝回头一笑：“嗯。”
阑珊见皇帝的心思不在这里，便又把郑适汝拉了一把，悄悄地问道：“你跟方家的人说了没有？”
郑适汝皱皱眉道：“已经说了。他们呆头呆脑的还不大信呢。”说着又笑道：“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份不同往日了，所以说的话，也不如往日有用了。”
原来是因为江为功的事情，赵世禛虽出面让两家和平解除了婚约，但是毕竟还要顾及他们大族的颜面，不便于强行施压让他们认可江为功。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对于赵世禛而言，因为阑珊的缘故，他对江胖子也很有几分“爱屋及乌”的意思。
虽然以前阑珊在工部的时候跟江为功最为亲近，也曾引得赵世禛的羡慕嫉妒，但现在情形大不一样了。而且赵世禛也清楚江胖子是个心无邪念的人，且的确有真材实料，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也一并高看着江为功。
赵世禛认为江为功配方秀伊竟是绰绰有余，这门姻缘摆明是给他们方家面子的。
可这方家的人既然这么有眼无珠不识货，他也懒得上赶着。
在方苏两家解除婚约后，阑珊知道方家看不上江家，便悄悄地跟郑适汝说，让她从中调停，劝劝方家。
郑适汝叫了海擎的人进京，自然把该说的道理都说了，只可惜就如同她方才对阑珊告知的，她如今降为王妃，说的话自然不如当太子妃时候一言九鼎不由分说。
郑适汝又笑道：“不过也怨不得他们，你的江大哥，的确是太其貌不扬了些。难得秀伊那小混蛋竟喜欢，还以为她只迷荣王那样的脸呢，当初难为她为了追荣王那么不知廉耻，谁知现在竟像是碰了头似的，反而对江胖子鬼迷心窍。”
阑珊听她提起方秀伊的糗事，也想起方秀伊之前为了赵世禛那种撒泼撒赖的架势，不由抿嘴一笑。
又忙正色道：“这当然是真金不怕火炼。江大哥人好，方姑娘才慧眼独具的嘛。又叫做姻缘天注定，海擎那边若不肯同意，可真是犯了傻。”
郑适汝啧道：“可不是么？这些人啊，以貌取人外加目光短浅。我也懒得多话。”
阑珊想了想，笑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郑适汝忙问，阑珊便凑到她耳畔说了一会子，郑适汝听罢笑道：“你这个主意算是以毒攻毒，歪打正着，我觉着可行。”
阑珊见她答应，便笑道：“既然你也觉着可以，那我就放心的用用看罢了。”
两人说了此事，郑适汝道：“你们虽暂时不用去见皇后，是不是得去瑞景宫？”
阑珊面有难色，往里看了一眼，皇帝没有要放端儿的意思，她就小声道：“能推脱过去就推过去罢了。我是不想多照面的。”
郑适汝嗤地笑道：“我看你能推到几时。”
阑珊端起茶啜了口，大言不惭地乐着说道：“横竖能推过一次，我就得过且过一次。”
渐渐地到了晚间，外头已经上了万寿灯，点了新烛，隐隐又有鼓乐声响。
宫女太监们来往穿梭，人虽多却有条不紊，将宴席摆布妥当。
吉时将到，有人道：“皇后娘娘到，容妃娘娘到。”
这两个人竟一同来了。

第266章
容妃跟皇后自然不是碰巧遇到。
原本是容妃娘娘主动前往坤宁宫的，一则请安，另外便是探望皇后娘娘的“病”。
眼见皇宫家宴的时候到了，乾清宫，交泰殿，都有乐官驻扎演奏，整个宫中处处都能听见那欢悦祥和的鼓乐声响。
司礼监的人来询问过了两回，皇后也早就盛装打扮妥当。
素日跟皇后跟的紧的后宫之人里，倒也有几位妃嫔也都来了，坐着凑趣说了几句，便要出宫往前头去。
正在这时候，外头报说容妃娘娘到了。
皇后略觉意外，那三人也对视了一眼，安嫔悄悄道：“她怎么来了。”
程贵妃低声道：“还算她没把宫规都忘了。哼，皇上还没有下旨，她倒要自立为王了。”
何贵人也撇嘴道：“是啊，那些人都也势利的很，竟好像要簇拥她当……”
话未说完，那边容妃已经在殿门口现身，何贵人便没说下去，只低了头。
容妃缓步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种淡然悠闲的气质，虽是节下，也没有怎么艳妆打扮，仍穿着月白色的绫子袄，乌发上用的是银饰，素淡雅致，清丽端庄。
在座的这三位妃嫔里，安嫔跟何贵人都比她年纪要小，尤其是何贵人，比她小近二十岁的，可是容貌上却分明看不出来，倘若细看的话，顶多会觉着是容妃大几岁而已，只是气质上却仍是容妃更胜一筹。
容妃缓步上前行礼：“给娘娘请安。”
三人之中，程贵妃品级比她高，不必行礼，反倒是容妃向着她行礼。
其他两人按规矩站起来见了礼。
皇后心里因为有了主意，此刻看待容妃也不再是先前那样敌视了，只淡淡地问道：“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容妃道：“本来听说娘娘凤体违和，所以不敢来打扰，打听着如今好些了，自然得来行礼的。”
皇后笑了笑：“你倒是很知道礼数。嗯，本宫记得当初你才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坤宁宫这里连着三天都没见到你的人，后来不知听谁说过才又来了，闹出了好些笑话。”
容妃也微微一笑：“那时候当然是不懂事的，见人家对自己笑，就觉着那笑是真的，别人说什么，也都立刻信了，的确闹了些笑话，吃了些苦头，才终于慢慢地习惯了。”
皇后一怔，觉着容妃的话里有话。
程贵妃似笑非笑道：“这么多年了，其他的事情早就忘了，我倒也记得有一件最轰动的，容妃你竟然在皇上上朝的时候偷偷地跑到前面的泰和殿去了。”说着掩口一笑。
容妃脸色微变，眼中却透出类似怅然之色，却并无任何恼怒不悦。
皇后给这么提醒，不由也想了起来：“本宫几乎也忘了还有这件事了。记得当时百官哗然，后宫传开，本宫还不信呢，叫人去探听仔细，才吓了一跳，急忙去跟皇上求情。不过皇上倒是没怎么样，只略说了几句就轻轻地揭过了。”
程贵妃道：“可不是吗，当时后宫里人人都诧异于此事呢。”
安嫔略微听说过此事，何贵人因为进宫日短并不知情，诧异地瞪大双眼。
这会儿外头隐隐地有爆竹响声传来。
容妃如梦初醒，转头往外看了一眼，淡声道：“今天倒的确是适合叙旧，这么些旧事，太久不提，我都忘了。”
程贵妃本来是想顺着皇后打趣容妃的，见她反应云淡风轻，便没了趣儿。
皇后道：“时辰快到了，还是不说了，去乾清宫吧，别叫皇上等着咱们。”
于是大家随着皇后出了坤宁宫，往前方而行，先过交泰殿，见一干太常寺的鼓乐正在奏着中和韶乐。
及至到了乾清宫檐下，又有另一班乐官们也在奏乐，殿内已经摆好了宴席桌子，当中龙椅前是皇帝一人的金龙长桌，左侧是皇后的桌子，再往下的左右边才是众妃嫔的席位。
往年在皇后的桌对面略低一些，是太子跟太子妃的桌子，可如今太子被废了，对皇后而言真是物是人非。
此刻皇帝还没有现身，皇后瞥着对面那张桌子，眼神闪烁：“皇上呢？”
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回答，内殿人影晃动，有声音道：“安王妃到，荣王妃到。”
皇后蓦地回头，见是郑适汝同阑珊两个并肩从里头走了出来，两人先向着皇后行礼，又向着容妃以及各位妃嫔见礼。
皇后定了定神，见只有他们两个，便问：“郡主跟世子呢？”
郑适汝笑道：“回母后，父皇见了他们，喜欢的了不得，一直在逗着他们玩儿呢。”
皇后点点头：“怪道不见，本宫也去瞧瞧吧。”正要走，又回头看向容妃：“容妃今儿应该也没见着世子吧？一块儿去。”
容妃低头，同皇后一起进内了。
两人去后，郑适汝向着阑珊挑了挑眉，阑珊笑道：“这可怪不着我，是皇上一直留着端儿，我想去也去不成啊。”
且说皇后跟容妃进了内殿，才发现原来赵元吉，赵世禛并赵元斐都在。
六皇子是下午的时候到的，也跟在旁边看两个小孩，津津有味，舍不得离开。
因为酉时将到，皇帝才在雨霁的陪同下去更衣换吉服了。
倒是赵元吉跟赵世禛两个，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却都有些笑意。
突然听报皇后跟容妃到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脸上的笑都收了起来。
又因抱着孩子，不大好行礼，赵世禛便把端儿给了西窗，赵元吉才要将郡主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嬷嬷，皇后道：“不用忙着行礼，把郡主抱过来让我看看。”
赵元吉只得把宝言抱到了她跟前。
先前因为太子出事，皇后也是自身难保，所以竟然也没怎么仔细看这孩子，且当时小郡主也没怎么长开，看着自然不是很入目。
可此刻认真瞧去，却见这女娃娃粉粉嫩嫩的脸，水灵灵的双眼，虽然还小，却竟是个美人胚子。
容妃在旁看着也笑说道：“小郡主长大了，定然是像安王妃一般的美人。”
皇后瞧着有些出神，赵元吉看了她一眼终于说道：“这孩子很乖，极少哭闹，倒像是很懂事一样。”
“她才这么小，又懂什么呢。”皇后淡淡地一笑。
容妃这会儿便去看端儿，因为内殿不比外头寒冷，端儿只穿着小衣裳，头上还戴着小小的特制的乌纱忠靖冠，竟显得有模有样，却像极了是小一号赵世禛。
“这么小，就给他戴冠？”容妃问。
赵世禛道：“毕竟是年礼。且他也喜欢戴着。”
容妃笑道：“喜欢就好，可见是个知礼的孩子。怎么你总说他爱闹呢。”
赵世禛哑然，片刻才道：“的确是有些爱吵闹。”
容妃道：“小孩子自然都这样，郡主是个女孩儿，内向安静些是有的。你小时候也调皮的很，只是后来慢慢懂事了才有所收敛。”
赵世禛越发不能答。
幸而这时侯皇帝已经更衣完毕，从里头出来了，见他们都在，又见皇后抱着宝言，便道：“怪道这么热闹。”又问：“皇后的身体好些了？”
皇后把宝言还给了赵元吉，躬身道：“多谢皇上惦记，臣妾已经好多了。”
启帝道：“嗯，你该多跟宝言相处相处，跟小孩子相处，对于身心都有益处。”
皇后道：“臣妾听说皇上留了他们一下午？倒是怕他们吵闹。”
“是有吵闹的时候，但更多时候是舒心，”启帝又看向容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容妃笑着欠身：“臣妾不过是想起了荣王小时候，也曾有过一阵顽劣不听话的时候。”
启帝点头道：“是啊，他还嫌弃承胤吵闹，岂不是他小时候吵闹的更甚，这不过是子随父罢了。”
赵世禛越发的一声不能言语。
皇帝却又转头看向赵元吉，道：“宝言就好许多，因为安王小时候也没闹得怎么厉害，皇后，朕记得对不对？”
突然给他一问，皇后微怔，抬眸看向皇帝，半晌才道：“皇上说的是。”
皇帝叹道：“但不管是安静还是吵闹的孩子，都是子女，也都是一样的疼爱，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环顾了在场众人一会儿，才说道：“朕记得上一次家宴，还多两个人，当时朕还不高兴，觉着没有小孩子，如今到底多添了宝言跟承胤，却少了那两个人，朕虽然不想在这时候提起来扫兴，但是心里却忘不了。”
大家听了，都清楚，皇帝指的自然是华珍跟温益卿了，华珍已死，温益卿做了鳏夫，这种大节下自然也不宜出席。
赵元吉低头道：“为人子女的，该替父母分忧。华珍命蹇早去了，也是她的不孝，无法尽孝心于父皇母后之前，如今只求父皇母后保重，不必多为她伤神就是了。”
皇帝看向赵元吉，长叹了声，抬手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道：“安王仁厚且也孝顺，有你这句话朕就足了。”
赵元吉一震，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微微湿润。
皇帝点点头：“走吧，别让众人久等了。”他率先迈步往外走去。
皇后正要跟上，赵元吉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忙拉住她的袖子，却没有出声。
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皇后微微蹙眉，见赵元吉不肯松开，她就将他的手推开，头也不回地往外去了。
容妃随在她的后面，三个人都出外了，赵元斐才要走，却发现赵元吉跟赵世禛还没有动，于是也先停下。
只听赵世禛问道：“王兄，怎么了？”
赵元吉猛然一震：“没。”
荣王把他上下一打量：“你的脸色有些发白，不会是身子不适吧？”
赵元吉摇头，又苦笑道：“大概是之前伤了根基，但也没什么大碍，别担心。”
启帝在龙桌之前落座，皇后带领众妃嫔，以及赵元吉赵世禛夫妻，并赵元斐等尽数起身，向着皇帝行礼，敬了酒，这才宣布开宴。
各色果馔络绎不绝的时候，殿内的乐声也一直都未停，外头太常寺卿亲自领着寺内大小官员，并司礼监的人随行督促着，准备各色的百戏上场。
宫妃们自然都盼着这一刻，阑珊跟郑适汝坐在皇后这边，于容妃的下手处。
对面是赵元吉跟赵世禛，赵元斐三个皇子，此后才是其他的妃嫔。
本来端儿跟宝言也都在坐，只是中途外头要放炮竹，皇帝又怕惊吵到他们，就叫抱进里头去了，雨霁跟西窗亲自去照看着。
而外殿这里赵元吉赵世禛等向皇帝又敬了两回酒后，底下那些百戏便可上场了。
于是鱼贯安排着轮流而行，寻常的优伶唱戏却也罢了，毕竟不足为奇。
此后却是驯兽师领了猴子进殿，却见那九只小猴子都穿着人的衣裳，在殿内如同人一样的作揖演习起来，有的跳舞，有的吹笛，热闹非凡，看的人眼花缭乱，突然又跑出几只狗来，猴子们便跳上了狗身上，在殿内跑来跑去，就如同人骑在马背上一样。
一时之间内殿的气氛格外活络。阑珊也看的高兴，有点遗憾端儿没看着，想把他抱出来，可又是皇帝叫带进去的，只好作罢。
她左顾右盼，对面的赵世禛就瞧见了，暗暗地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自然是叫她别担心，好好看戏，阑珊便向他皱了皱鼻子。
猴子们演习完了后，又有变戏法的表演了一些怪术，最离奇的是，从殿内的桌上取了一个大汤碗，放在地上盖了红布，半晌后将红布揭开，里头的却是无数尾鲜活的红鱼，个头是极小的，在内悠游嬉戏，太监亲自捧了给皇帝跟皇后等人过目，均都笑着称奇，意头自然也是大好的。
先前那戏法师端汤碗的时候也给众人看过，如今居然众目睽睽之下变出了活鱼，阑珊也是百思不解，叹为观止。
那戏法师却又叫端了一个极大的铜盆，把小红鱼们倒入其中，只见群鱼在水底自动地开始游舞，变幻各种惟妙惟肖的图案，最后竟是拼出了一个大大地“福”字。
皇帝大为高兴：“心思用的极巧，赏！”一时之间金钱洒了遍地。
此后又有相扑，跳鼓玩灯等的杂耍，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眼见子时将到，外头又放起了焰火，又有舞狮子的从殿前舞动跳跃着，随着鼓点一步一步上了台阶，入殿而来。
这会儿雨霁因见将到子时，便拿了一件斗篷出来要给皇帝披上。皇帝道：“世子跟郡主怎么样了？”
雨霁笑道：“先前发困，这会儿都睡着呢。”
皇帝道：“也好，小孩子睡得多些才长得快。”
此刻外头的红狮子也一步一舞地进了内殿，各种腾挪跳跃，也是活灵活现。
皇后看着狮舞，端起桌前的酒杯：“皇上，臣妾敬您一杯，愿皇上福延新日，寿庆无疆。”
启帝微微点头，喝了一口。
皇后也喝了一口，却又说道：“这一年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臣妾惭愧，未能替皇上分忧，反而给您添了不少忧烦，如此皇上却仍是既往不咎，臣妾甚是感喟，多谢皇上还念在夫妻结发的情分上……”
皇帝听她说到这里，便淡淡道：“罢了，高兴的时候，不用说这些。”
两人说话的时候，殿中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也都盯着他们这边，那舞狮子倒是没什么可留意的了。
那两头红狮子慢慢地过了殿中，靠近了大桌之前，这其实也是先前演练过的流程，这时侯会在皇帝面前吐出写着吉祥词语的金联。
但就在狮子逼近、而众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皇后跟皇帝的时候，殿外有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在赵世禛的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话。
就在赵世禛起身的刹那，却见有两道暗影，快若闪电地从狮口之中冲出！
原来那是数道锋利的小箭，从狮子的嘴里射了出去，竟是直奔皇帝！
变故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了，皇帝几乎还没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很淡的笑。
眼见那箭射过了金龙大桌子，将奔到皇帝胸前，只听“嗖嗖”两声细微响动，却是从旁边传出。
“叮叮”连响，那两支本来该消失在皇帝身上的箭竟给硬生生地击落！直直地坠在皇帝面前的桌上！而皇帝跟身后的侍从们也看见，那击落了箭的，竟是两支银箸！
原来是百忙之中，赵世禛一拍桌子，把桌上银筷子震了起来击了出去，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阻止了惨剧发生！
此刻殿内鼓乐仍是祥和地演奏着，其他的妃嫔众人还在聚精会神地听皇后跟皇上说话，何况那箭距离短，又快速，是以竟无人发现有什么异样！
只有那舞狮子的刺客，见图谋破败，便将狮子一扔，纵身跃了出来。
这才把众人都惊呆了。
赵世禛早喝道：“保护皇上！”
话音刚落，身后有数道身影冲上前来，把皇帝挡的严严实实的，另一侧，郑适汝早站起身来把阑珊拉着往后退去！
狮子里只能藏四个人，两名刺客冲过去，试图突破众侍卫，其他两人见势不妙，目光转动，却冲向了皇后这边！
皇后手中的杯子落地，仓皇退后两步，但容妃因为动的迟了，给其中一人揪住肩头，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这一幕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而赵世禛那边，原本见侍卫挡住了刺客，郑适汝又带了阑珊避开了，他已经转身要往内殿去的。
猛然间看到这情形，脸色便很难看起来。
荣王蓦地回过身来，浓眉紧锁，凤眼带怒。
与此同时，内殿传出一声惊呼，听着却像是西窗的声音：“来人啊，快来人！”

第267章
皇帝突然遇刺，身为荣王的赵世禛自然没有在这时候离开的道理，就算是有侍卫们护驾，于公于私，他也该留下来保护皇帝才是。
赵世禛之所以要入内，是因为从刚才进来的内侍口中听说了不利的消息。
他本来想进去查看两个小孩子的情形的，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一幕！
阑珊本来正看的心满意足，突然眼前生此大变，简直似乐极生悲，幸而有郑适汝在旁边将她带离。
扮作宫女的飞雪也及时地挡在两人身前。
可见刺客竟捉住了容妃，阑珊才稍安的心又狂跳起来。
她飞快地看看容妃，又看向赵世禛，不知他要如何行事。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西窗的呼救。
阑珊一愣，然后失声道：“端儿……”
此刻她完全忘记了皇帝，也忘了什么皇后容妃等，忙往内殿奔去。
郑适汝张了张口，又把那一声呼唤压了回去。
她皱眉看了眼赵世禛，终于也带了几个宫人追着阑珊去了！
这会儿现场的情形却是瞬息万变，令人动魄惊心，原来有一名刺客已经给护驾的侍卫们砍死在地，另一人也给围了起来，兀自在负隅顽抗。
剩下的那两人一个擒住容妃，如同困兽犹斗。
最后那个勉强击退一个侍卫，见无处可逃，把心一横，竟持刀冲向皇后！
皇后身边是有太监跟宫女的，可是看到那刺客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纷纷后退，有两名侍卫急忙冲过来挡住。
赵世禛扫了一眼皇帝的方向，见已经无恙，他咬牙腾身跃过长桌，盯着那挟持了容妃的刺客道：“放开我母妃。”
那刺客看看地上的尸首，又看向负伤的两名同党，厉声：“叫他们住手！”
赵世禛的眼皮猛地跳了跳：“放开！”
刺客却冷笑道：“荣王殿下，看样子您是不担心您母妃的死活啊。”说着手中的刀往上一勒，容妃的颈间立刻多了一道血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容妃疼得皱紧了眉头，却没有出声。
倒是其他的妃嫔们有的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惊呼连连。
但也是在这瞬间，现场的情形早又有了变化，另一名刺客也重伤不支跌倒在地，而在皇后这边，那刺客像是知道到了末路，激发一腔悍勇，自己虽然受了伤，却也伤了一名侍卫。
正要冲上前，赵元吉已经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护在皇后身前：“母后！”
赵世禛的眼皮又是一跳。
就在这现场大乱，无比复杂的时候，内殿却又传来数声惊呼！
这一刻，赵世禛觉着心都给撕成了两半。
那刺客盯着他咬牙又叫道：“快叫他们住手！”说着又转头看向皇帝，却见皇帝已经给无数侍卫层层护在最内，显然无法得手了。
就在这时候，容妃开口道：“别管我，快去看世子。”
此刻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渗入月白色的缎面袄子上，显得触目惊心。
赵世禛猛然一震，凤眸都睁大了几分。
那挟持着她的刺客简直无法相信：“你说什么？”
容妃的脸上毫无任何恐惧之色，眼神平静地凝视着赵世禛：“听见没有，快去。”
赵世禛也是不能相信的。
他竟也不能动。
就好像容妃身上的恐惧尽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且是成千上百倍的压下来，排山倒海压得他将要粉身碎骨，更加无法反应！
“闭嘴！你不想要命了！”那刺客却给容妃激怒，手中的刀也随着动了动，险象环生。
颈间的血流的更急了，容妃微微皱眉。
她直直看着赵世禛，突然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东西。
“荣王……”容妃深深呼吸，声音很平和的：“快动手。”
赵世禛盯着她，才要抬手，却有一支箭更快些。
那夺命的暗器悄无声息的越过他身边，刷地响动，竟直直地钉在了那刺客的眉心，深深没了进去！
那刺客僵在原地，赵世禛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奔上前，抬手把那只刀夺走，一掌将那人拍到了一边。
赵世禛看着容妃颈间的血口子，手指头都有些发麻的，他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
容妃看他一眼，垂眸道：“快去内殿。”
赵世禛终于醒悟，忙腾身往内殿掠去。
而就在赵世禛离开之后，容妃身子一晃，终于往后跌倒！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上前将她扶住，那边皇帝吩咐道：“快传太医。”
另一侧的那刺客也给暗器射中，死在地上。
现场只剩下了一个活口。
乾清宫的内殿。
之前雨霁跟西窗照看着宝言跟端儿，宝言很早就困乏的睡了过去，只有端儿还精神抖擞的不肯睡，就好像听着外头的热闹，也想到外面看看似的。
西窗不由笑道：“世子啊，咱们长大些再去看，皇上是怕吓着了你，你乖一些，别闹。”
雨霁笑道：“皇上也是当了祖父，爱护孙子的心意了，其实我看小世子倒是胆气壮的很，他未必就会吓到。”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见端儿还是没有睡意，嘴里呜里哇啦的不知道说些什么，还不停地转头四看，仿佛找什么。
雨霁灵机一动：“是不是因为跟小郡主相处了这大半天的，熟悉了，在找她呢？不如把世子也跟郡主放在一起，看看怎么样。”
西窗道：“就怕他吵醒了小郡主。”
雨霁笑道：“不打紧，小郡主是个安静的性子，纵然吵醒了也不会哭，一会儿仍旧睡了，咱们试试看。”
于是两人便商议妥当，抱了端儿，悄悄地把他放在了宝言的旁边。
说来也怪，端儿扭头看见小郡主，便嘻嘻地笑了两声，竟没有高叫乱嚷，只是安静地看着，倒像是真给雨霁说中了，他方才就是在找宝言呢。
不多会儿，两个孩子便都睡着了。
西窗啧啧称奇，雨霁和颜悦色地笑道：“看得出来，世子将来必然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
里间平安无事，外头热闹非凡，雨霁会意道：“你去外头瞧瞧热闹吧，横竖这里没事。”
西窗早也听说今夜许多耍百戏的，花样百出，又有什么猴子，什么大变活鱼之类的，比那些吐火吞剑又更高明许多，心里也有些痒痒。
听雨霁这么说，西窗便陪笑道：“那就劳烦公公，我去瞅一眼就回来。”
雨霁是司礼监的头儿，宫内有他在，自然都是井井有条的。
西窗便放心大胆地拐到外间，正看到那几只猴子骑着狗儿满场乱飞，像模像样的，时而站，时而坐，时而还向着众人挥手，滑稽百出，趣味横生，把西窗看的乐不可支，偷偷地拍掌叫好不止。
他看了半晌，心里毕竟惦记着端儿，便要回去。
不料才走了两步，就觉着身边一道黑影掠过。
西窗扭头，却并不见有什么东西，他只当是自己一时眼花了，又或者是风吹了蜡烛，弄出了一些光影等等，不以为意。
不料又走几步，猛然见前方柱子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次西窗却看的很清楚，模模糊糊的只是个灰黑色影子，却不知是何物，但可以确定，不是人。
他吓得毛骨悚然，忙叫了内侍来到：“这、这宫内有猫吗？”
太监们不知何意，纷纷道：“外头常有些宫猫走动，只是很少进这里来，怎么了？”
西窗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一只猫，那么大……总不会是老鼠吧？”
太监们诧异，笑道：“老鼠是绝不可能的。难道这么巧，真的有只猫跑进来了？还是找找看，别扰了皇上的宴席。”于是四散离开去找猫儿。
西窗摇摇头回到内殿，见雨霁坐在桌边，殿内寂静无声，太平无事。
他左右看看，见榻上那两个孩子依旧并排着睡得安稳，也没看到有猫。
西窗这才放了心，便笑道：“雨公公没出去看有些可惜了。果然热闹的很，那些猴子，亏他是怎么训练出来的，戴着冠帽，穿着人的衣裳，骑着狗儿，就如人骑马似的。啧啧，我常常听人说书，说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在天宫当差，都是想象不出什么样子，今儿见了才知道是那样的。”
雨霁笑道：“这些把戏我也是看过的，不算稀奇。”
西窗这才也笑说：“原本是我少见多怪了。”
正在这时侯，外间隐隐地有些骚动。
雨霁立刻站了起来，西窗不知何事，兀自笑道：“声音这么大呢？难道又有什么大把戏，惹得大家高兴成这样？”他因见端儿依旧睡着，方才又没看足，便跃跃欲试还想出去看看。
雨霁早听出声响不对，脸色凝重地拦着他道：“别动，咱们留在这里。”
西窗发现他神情异常：“公公……怎么了？”
“别问，”雨霁皱眉，沉声道：“你我所做的，就是看好了小世子跟郡主。”
说到这里，便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两个孩子。
谁知就是这一眼，让雨霁僵立在当场。
西窗不明白何事，听他说的认真，便唯唯答应了声，又见雨霁脸色大变，他忙转身。
看见面前的情形之时，西窗吓得失声大叫！
原来在前方的榻上，小郡主宝言跟端儿两个仍旧好端端地躺着呢，只是却多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是人，就在看到它的时候，西窗才清楚自己方才在外头所见的不是什么“猫”，也不是大老鼠。
这明明就是先前曾经在外头表演过把戏的一只猴子！
其实若是耍百戏的猴子不小心跑到内殿来，当然也不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只赶走就是了。
吓人之处在于，这猴子的手中，竟还握着一把大概是人手长短的利刃。
猴子就紧紧地蹲在宝言跟端儿的头顶处，举着那把刀，骨碌碌的眼睛盯着两个孩子，这副驾驶，竟好像是在疑惑该向着哪一个下手！
西窗快要晕过去了：“来人……快！”
给他这一嗓子，那猴子果然警惕地抬头瞪向他。
“别嚷！”雨霁忙道。
西窗吓得噤声。他原本想要上前，可此刻双腿都是软的。
连雨霁一时都屏住了呼吸，毕竟这猴子又不是人，听不懂人话，万一激怒了它，动了手……又如何是好？
见有几个小太监闻声而来，雨霁低声吩咐：“快叫那耍百戏的人来，对了，荣王殿下……”
小太监才要，脚步声响，却是阑珊先赶到了。
此时那猴子握着刀，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比比划划。
阑珊猛然看见这一幕，灵魂出窍。
雨霁忙道：“娘娘别急……”话虽如此，自己却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幸而郑适汝紧随阑珊跑了进来，猛地看到如此怪异的场景，也呆立当场。
只不过她到底是个风云见惯的人，就算此刻也依旧镇定，忙搀住了阑珊：“别怕。未必有事。”
雨霁把心一横，咬牙往那边慢慢挪过去。
那猴子“吱”地尖叫了声，仿佛是在警告他，手中的刀也逼近了些，竟是冲着宝言的。
郑适汝的脸白如纸，立刻紧闭双唇。
阑珊感同身受地紧握她的手。
雨霁不敢动。
飞雪本来拔下了头上珠花，想以暗器行事的，可又不敢轻易下手，毕竟刀离的太近了，太凶险。没有万全的把握。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骇然欲死的时候，原本熟睡的端儿手一动，竟是醒了过来。
西窗跪在地上，看到这场景本能地想大叫，又忙捂住嘴不敢出声。
要是端儿不慎惊动了那猴子，后果当然不堪设想。
而那猴子仿佛也留意到了，它握着刀，竟从宝言的方向转到了端儿跟前。
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锋利的刀刃向着端儿逼近过去。
雨霁差点就忍不住要冲上前了。
却在此时，听到“咯咯”的笑声，竟是端儿！
雨霁的脚步也因而猛然刹住。
一人一猴的僵持中，端儿笑了两声，便扭头打量那猴子。
目光相对，那猴子慢慢地歪头，像是在端详他，最终眨了眨眼睛，吱吱地叫了两声。
端儿粉嫩的小手抬起，向着猴子挥了挥。
慢慢地，猴子手上的刀缓缓垂落，锋利的刀尖避开孩子的手，刺在端儿的衣裳上，却连那袍子上蟒绣的一根丝线都没有割破。
最终，在所有人骇异的注视中，那刀缓缓地放平在端儿的身上，猴子却转身，嗖嗖几个起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这时候，在场众人的心才算放下，却都出了一头冷汗。
雨霁一个箭步冲上去，先细看端儿浑身上下。
终于他松了口气，这孩子没有受伤，一根汗毛也没伤到。
郑适汝跟阑珊也紧跟着跑到跟前，又看宝言，那小女孩儿还在甜睡，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从鬼门关兜了一遭儿，突然给人抱住才惊醒，懵懵懂懂地看了眼众人，展颜笑了笑，又合眼安静地睡了过去。
阑珊从雨霁手中接过端儿，喜极而泣！那孩子见了亲娘却越发喜欢，嘴里哇哩哇啦地又开始“说话”，又把脸蹭到阑珊的脸上，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安抚她不要伤心害怕。
赵世禛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268章
荣王迈前一步，又有些迟疑，终于慢慢地走到阑珊身旁，也跟着低头打量端儿。
那小孩子正趴在阑珊肩头上乱蹭撒娇，突然看见他来了，就只管瞪着亮晶晶的双眼，不再乱动了。
阑珊回头看见赵世禛，一怔之下后问道：“你怎么进来了？外头呢？”
“外头无妨，已经拿下了。”赵世禛见端儿无恙，便回头看向雨霁道，“真的是一只猴儿？”
雨霁点头道：“怪得很，不知道从哪里窜进来的，拿着这把刀。”
说着将旁边的托盘端来给赵世禛看。
赵世禛瞧着那把显然是特意打造出来的沉甸甸的匕首，心头一阵森然。
他点点头，又对阑珊道：“你就别出去了，且有一阵子忙乱。”又向郑适汝道：“王嫂也不要外出，且陪着她留在这里吧。”
郑适汝瞅了他一眼，还未答应，就见雨霁的心腹郭太监匆匆跑了进来，禀奏道：“皇上问世子跟郡主睡着不曾，若是没有睡，可以带出去看看焰火。”
赵世禛很诧异，毕竟此刻外头是一番的腥风血雨，他可不想让阑珊跟端儿一块儿出去。但偏是皇帝的旨意。
阑珊却看向郑适汝，郑适汝微笑道：“我看宝言困倦的很，而且这孩子性子弱，听见那些响声怕会给吓到，我就不出去了在这里陪她，你带了端儿去吧，你看这孩子方才就精神抖擞的，巴不得去看热闹呢。”
阑珊道：“我陪你在这里。”
郑适汝道：“你听我的，去吧。”说了这句，又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若不抱着这孩子，难道要让荣王抱着？”
赵世禛听了就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话。
雨霁唤了心腹郭太监来，命他留在这里守着安王妃跟郡主，自己便陪着赵世禛跟阑珊往外。
来到外间，惊见殿中早就安静如常了。
先前刺客的尸首等乱糟糟的东西都已经给收拾了去，几个太监正在清理地上的血迹，已经将要擦拭干净，看不出一点异样了。
皇帝重新在金龙大桌前坐了，神情冷漠而端然，并不见什么格外惊怒。
左手下的两个位子，本是皇后跟容妃的，但现在都空着。
赵元吉却呆呆地坐在先前的桌子旁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其他的宫妃们也都惴惴地重又回了席上，却不敢出声。
若不是殿内还有些许血腥气，只怕会以为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是做梦才有的。
皇帝见他们走了出来，便问道：“方才里头是怎么了？”
雨霁道：“回皇上，没什么大碍，只是有只耍百戏的猴子不知怎么跑了进去，奴婢们大惊小怪的叫嚷起来，那猴子已经走了，世子跟郡主也没受到惊吓。”
皇帝点点头：“很好。”
又对赵世禛道：“你就陪着舒妃一块儿坐了吧。”
众人重又安坐的时候，外头的爆竹声响开始密集，原来是子时将至。
皇帝看了一眼殿外沉沉的夜色，淡笑说道：“这个戏法却比平日里看惯了的要有意思，你们觉着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了这句，众妃嫔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又不敢不答，便弱弱地应道：“皇上说的是。”
雨霁给皇帝斟了一杯新换的热酒，皇帝慢慢喝了口，说道：“怎么不奏乐了？”
方才那些太常寺的乐工都惊呆了，哪里敢再演奏，听了皇帝所说，才忙又调整过来，缓缓地重又奏起韶乐，只不过毕竟还透出些瑟瑟之意。
他们如此害怕，倒不是只因为刺客的缘故。
先前舞狮子的出了事后，那些侍卫行动快速，早把那些宫中的耍百戏的优伶等等尽数缉拿囚禁，就算是太常寺负责的官儿，从太常寺卿开始，涉及其中的也都给拿下了，等候审查发落呢。
皇帝喝了口热酒，对雨霁示意。
雨霁便亲自持壶，下去给赵世禛斟了一杯：“王爷喝口热酒挡挡寒气。”
赵世禛知道是皇帝所赐，便站起身来道谢。
此刻赵承胤在阑珊的怀中动来动去，仿佛要爬出来四处看看一样，又不停地哇哩哇啦地婴言婴语，殿内除了皇帝之外，竟就只有他的声音最为响亮了，如此娇憨可爱，令人忍不住想发笑。
在场的那些妃嫔们绝大多数是不曾见过世子的，突然看到这般粉妆玉琢的娃娃，不由都惊喜起来，把先前的那份惧怕也都丢下了不少。
皇帝也注意到了，便笑道：“你们大概是没见过荣王世子，今儿是好日子，都看看吧。”
阑珊一愣，雨霁把酒壶放下，走到她跟前：“娘娘……”阑珊会意，才将端儿给他。
端儿因为跟雨霁也厮混熟了，一到他怀中先抱了一把，然后便坐在他的臂弯里，极为精神地打量着殿中众人。
雨霁便抱着端儿给那些妃嫔看，众妃嫔们起初还安然坐着，可是越看这孩子越是喜欢，有些人不等雨霁到跟前，已经纷纷起身往这边张望，端儿竟也极自来熟似的，大概是看到了这许多美貌的女子，便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众妃嫔见他笑容天真活泼，又一副精灵福相，更加喜爱，一时之间殿内笑声不绝，都是赞叹之声，就把先前那愁云惨雾都驱赶尽了。
皇帝的脸上原本是三分冷峭外露，直到此刻，才换成了三分真心的笑意。
等雨霁转了一圈儿回来，皇帝亲自把端儿抱了过去。
端儿打量着自己的外祖父，因为看惯了雨霁没有胡子的样子，见皇帝留着胡须，便扬起胖胖的小手去扯他的胡子，把雨霁吓了一跳。
皇帝却不以为忤，反而眉眼和蔼地笑道：“瞧他快活的样子，朕都忍不住跟着心开了。”
此刻外头的内侍进来禀告，子时将至，是否要燃放焰火，皇帝道：“就开始吧。”
一声令下，内侍们忙碌起来，把殿前的两侧各四扇的隔扇门打开，以供各位贵主观赏外间的焰火。
随着一道麒麟火升空，殿前预备的焰火们争奇斗妍，纷纷冲天而起！一刹那，火树银花，宛若是到了九重天宫，瑶池仙境，将殿外乌沉沉的除夕之夜照的通明炽亮，
皇帝留心看端儿，果然见他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只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目光炯炯地看向外头。
阑珊起先也在留意端儿，怕他受到惊吓，见他居然一点儿也不怕，看着看着甚至笑了起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拍在一起，不住地在皇帝怀中扑腾，竟是高兴的了不得，阑珊这才放心。
雨霁忍不住道：“皇上，小世子果然喜欢的，瞧这龙马精神的。”
皇帝看着承胤给烟花火照的略显金色的小脸儿，笑叹道：“这孩子的确与众不同。”
熬了半宿，又经过了那场大变，皇帝其实也有些乏累了，但是竟不舍得把承胤给雨霁，于是便又将承胤抱紧了些，转头看着外头琳琅的焰火，一时又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除夕夜后，宫内很快得知，皇后娘娘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免了各宫妃嫔请安之礼，无旨不必打扰。
容妃那边儿，她的伤倒是有些凶险，只差一寸只怕就要把颈间的大脉给割断了，太医们紧急救治，静养了数日，终于才见好转。
但毕竟因为失血过度，身体仍是虚弱的，每日太医不离瑞景宫，来请安的妃嫔们也都甚是殷勤。
起初容妃养伤的时候，赵世禛隔着数日便来请安探望一次，等容妃有了起色，才不再那么频繁了。
正月还未出，皇后上表，言明因患心疾，不能理事，因此要辞去皇后之位，退居静养。
皇后不再居住于坤宁宫，退居到了冷宫旁侧的那小院子里，巧的很，那原本是容妃住过的地方。
自打皇后搬来此处，除了曾有太医来诊看过外，再无别人了。
其实宫中的人都也明白，所谓皇后上表求辞皇后位，不过是皇帝要体面些罢了，皇后娘娘明明白白的是给废了。
又想起当初容妃便是住在这里，这因果造化的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这天，伺候皇后的嬷嬷着急地叫门口的内侍，让快去传太医，娘娘情形不好了。
自打皇后给关在这里，情形就一直都没好过，所以内侍也都不当会儿事了，只是见嬷嬷急得跳脚，才慢吞吞地又去请太医了。
太医还没到，却有个意外的不速之客先到了。
这人正是容妃。
如今风水轮流转，内侍们听命将门打开，又不忘叮嘱：“娘娘万金之躯何必进内呢？那个人病的厉害，千万别过了病气在娘娘的身上。”
容妃皱皱眉，喝道：“放肆！”
那太监吓了一跳，容妃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皇后娘娘是在这里静养身子的，不是有错被罚在这里的，你们不许无礼！若是娘娘有个万一，你们可担待不起。”
众人一时都跪在了地上，慌忙磕头称是。
这院子很不大，容妃这番话里头自然都听见了，隐隐地便有咳嗽声传了出来。
容妃这才迈步向内而去，却见旁边的窗户上的纸已经破了，容妃不悦道：“改天叫人来收拾收拾。”身边的人又忙答应。
于是到了里间，原先这屋子里是有佛像的，只是请到瑞景宫去了，此处就空着一块儿，只有垂着的淡黄幔帐，落满了尘灰，透出一股破朽之意。
里屋皇后因为听她到了，早挣扎着起身，警惕地看着她。
容妃笑了笑：“如今您不是皇后了，请恕我不敢违规，就不行礼了罢。”
皇后才要冷笑，先咳嗽了几声，道：“何必假惺惺的，你现在自然是遂了心愿了，从此这宫内再也没有人能拦着你……你又特跑了过来是想怎么样，想羞辱本宫吗？”
容妃道：“我这次来，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的。我知道你的身体不好，所以来探望探望。方才那些奴婢们有些无礼，我替你教训过了。至于这窗户，改天也会有人来修……对了，晚上可有取暖的炭吗？”
伺候皇后的一个宫女小声道：“回容妃娘娘，这里是没有的。”
容妃叹道：“啧，这些人真是拜高踩低的厉害，放心，我会叫人送过来的。”
那宫女忙道：“多谢娘娘……”
话未说完，皇后道：“不必了！”她盯着容妃道：“你有这么好心？说罢，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容妃环顾周围，淡淡道：“自然是为了你好，让你能够在这里住的舒适些。”
皇后笑道：“不用费心，如你所愿，我活不了多久。”
容妃皱眉回头看她：“为何是如我所愿，若真的要如我所愿，我只想你长命百岁的活着。”
皇后震惊而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容妃走到炕边上，手抚着冰凉的炕沿，抬眸看向皇后。
这才轻声道：“娘娘若是早早的就这么去了，又怎会知道……我曾经的那些辛苦难熬呢？”
皇后猛然一震。
容妃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纵然死也不会让出皇后之位，不料你竟想开了，这样倒好，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在这里熬着，看我的儿子是怎么登上那个你做梦也想得到的位子的。”
皇后愤怒地看着她，容妃颈间的伤还没有痊愈，裹着厚厚地一层纱布，不能随意动作，但她素来行动端庄，倒也看不出异样。
皇后突然后悔，为什么当时那个刺客没有痛快地一刀砍落，让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容妃察觉了她的目光在自己脖子上逡巡，便抬手在那里轻轻抚过：“你是不是很遗憾我没有给刺客杀死？”
皇后冷峭一笑，并不回答。
容妃道：“那假如我告诉你，我原本可以避开的……你会怎么想？”
皇后愕然：“你说什么？”
容妃笑道：“你莫非真的以为当时我是给吓傻了吗？我其实早看出来了，尤其是娘娘你，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吗？”
皇后大惊失色：“你、你……”
容妃道：“你故意的跟皇上敬酒，引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你跟皇上身上，不去留心那藏着刺客的狮子，但是在刺客才刚刚地射出那些箭的时候，娘娘就迫不及待地后退了，竟好像是未卜先知一样。”
皇后脸色灰败，冷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躲开，你难道是自愿送死的？”
“也可以这么说，”容妃不以为然，“但是我知道我死不了，因为不管是荣王还是皇上，都不会让我死。”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自信的笑。
皇后的眼睛都给这笑刺痛了：“你是说你故意的？！”
她不懂容妃为什么这么做，什么值得她用自己的命去博？
容妃只是一笑，她知道自己所做的当然值得。
她在皇帝面前示了弱，惹得皇帝对她加倍怜惜，同时也给这场刺杀的背后之人更拉了些仇恨。
同时她也用那些血，刺激到了荣王。
赵世禛因为催眠以及阑珊的事情本来已经跟容妃离心离德了，但在那时候，他唯一的母妃可能会死在当场，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赵世禛才意识到他不能容许这件事情的发生。
当时他得到消息，说是百戏团里有一只猴子不见了，这虽然不是大事，但对那夜而言，却是万事皆非小事。
荣王本来要进去看望端儿的，却因为见容妃被挟持而留了下来。
这也恰恰是容妃算错的一步。
她没想到，居然还有一只给训练好了的猴子会潜入暖阁，意图谋害端儿。
幸而……幸而老天还是没有薄待他们，也或者正如雨霁所说的，那小家伙是洪福齐天，万邪不侵吧。
容妃定了定神，微笑道：“太子输的真是不冤，毕竟太子的脾气应该是秉承了娘娘的急躁，按捺不住，可想来也是，你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为所欲为的，又怎么肯退让呢？”
皇后目光闪烁，终于咬牙切齿说道：“就算荣王能当太子，你也绝对成不了皇后。别忘了你的出身，皇上再宠你也好，都绝不会昏聩到那种地步。”
容妃眨了眨眼：“谁说我要当皇后了？”她嗤地笑了起来：“皇上这把年纪了，我就算当了皇后又能怎么样，我跟你们这些人不同，又没有庞大的家族等着攀龙附凤。”
容妃看着皇后惊愕的脸色，慢慢敛了笑：“只要我的儿子是皇帝，就够了。”
皇后仍是不懂，直到现在皇后才意识到，自己兴许从头到尾都低估了容妃了，也许容妃说的对，自己出身名门望族，行事恣意，也从来都低看着容妃。
虽然憎恨容妃，但从没真正把她当成敌手，只当做是想要除掉的眼中钉罢了。
但是对容妃而言自己又是什么？
看着容妃转身要走似的，皇后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绝望跟恐惧：“你恨我，就是因为当年我害你进了这里？”
她记得以前的容妃没这么狠毒，也没这么深的心机。
假如当初自己没有先下手为强，结局会怎么样？皇帝真的就直接立荣王为太子？容妃说她不争皇后之位，那就是她威胁不到自己？
容妃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皇后，终于一笑说道：“你说的对，我恨你，就是因为你害我进了‘这里’。”
她轻声说着，微冷的目光透过开着的门看向外间，飞越小院的红墙，冷漠而怅然地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
还有一句话容妃没有出口——她深恨的人，当然不止皇后一个。

第269章
皇后是给逼得走投无路了，太子被废，而她若再不及早行动，只怕也会落到这个下场，倒不如放手一搏。
只是她是昏了头了，加上身边有人挑唆着，故而竟选择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方式。
望着容妃去后，皇后突然后悔了，她本来该在坤宁宫一死了之的。
也许，是因为赵元吉的跪地苦求。
也许，是还念着自己的家族……不想让他们给连累到诛九族的地步。
也许，不过是“怕死”两个字罢了。
死到临头才知道原来，这个字如此之重。
皇后伏在冰冷的榻上，她无法想象容妃是如何在这里捱了十六年的。
但是皇后清楚，自己绝对做不到容妃一样，她熬不过去，别说是十六年，就算是六年，六个月，她都未必！
同时，皇后的心也忍不住战栗。
若是能从这里熬出去的人，心志得是何等的顽强坚韧。
又是何等的可怕！
年后，百官上朝。
所奏请的第一件事便是请皇帝册立太子。
而内阁以及群臣所推举的人选，俨然就是荣王赵世禛。
对此，皇帝并没有立刻答应，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但皇帝虽然没有答应，却下了一道旨意，让荣王担任监国一职位。
举国上下大小之事，就让内阁跟荣王商议处置，不是那种至关紧要的，就不必特意通报给皇帝知道。
原来自打除夕过后，皇帝觉着身体日渐乏力，一时也不愿意多操心了，又想借机历练历练荣王，且看看他跟内阁之间搭配磨合的如何，所以有意放权。
赵世禛原本就忙，由此一来越发的分身乏术了。以前只管镇抚司跟弘文馆的时候，还能忙里偷闲地回王府犒劳自己，如今三个地方牵扯着他，王府反而回的少了。
过了清明，眼见赵世禛的生日将到了。
而端儿也快要满一岁了，这孩子已经能够满地乱爬，时不时地还会自己颤巍巍地试着站起来。
站的虽然还不算利落，但是却爬的飞快，稍有个疏忽，就不知爬到哪里去了。
比如那次阑珊抱着他午睡，醒来的时候不见了孩子，整个王府翻天覆地的找寻，把赵世禛都惊动了，飞马从镇抚司奔了回来。
最后还是赵世禛听见了响动，掀起床幔，才发现端儿趴在床底下，睡得正香甜呢。
此刻阑珊已经因为担心的缘故，哭的两只眼睛都肿了起来，赵世禛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端儿从床底揪出来，恨不得狠狠地打上一顿。
阑珊却早不由分说抱了过去。
幸而还不曾急报宫内。
从此之后，王府中整天六七个人围着端儿打转，不错眼的盯着，生恐有个闪失。
在荣王生日这天，王府街上车马齐聚。
去年是阑珊进王府的第一年，却因为事情太多，在赵世禛过生日的时候，阑珊正在湄山呢。
所以这次阑珊早有打算，不管如何都要给他好生地操办起来。
郑适汝忙里偷闲，给阑珊整理了请客名单之类，又派了自己身边四个得力的去王府帮她。
什么达官贵戚等，内宅外宅等等无一缺漏，毕竟这对郑适汝而言却是手到擒来，无非是把往日去东宫的人筛筛选选罢了。
阑珊通看了一遍，见上头还有江家的人，便知道郑适汝是把自己先前跟她说的话记在心里了。
想了想，又添了两位。
却是姚升家里的太太跟长嫂。
姚家的内眷倒也罢了，虽然不是诰命，却也是官宦世家的夫人，接到请帖虽然诧异，可又知道姚升素来交游广阔，手腕玲珑，之前阑珊在工部的时候也曾关系甚好，因此只当做是天大的喜事儿。
只是江家这边儿，江为功的母亲却是寻常门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请帖送了去江府后，府中不明所以，慌作一团，江为功更是跑来王府询问是不是弄错了。
阑珊笑道：“没有弄错，到时候江大哥陪着夫人来就是。”
江为功呆了呆，便明白了几分，因笑说：“虽然是你的好意，但我母亲从没见过这样大场面，怕不习惯，还是别让她来了。免得出错。”
阑珊道：“什么出错？难道有我在，江大哥还不放心？”
江为功无法推辞，只得答应。
此刻他还只当阑珊是给自己面子，还并不懂阑珊的真正用意。
直到请客那日，宴会之上各家的太太多半都是一身的朝廷诰命夫人服色，江夫人虽然也尽量收拾的体面，到底气质上还差一层。
但是在别的夫人太太到来的时候，任凭是多高的品级，横竖除了郑适汝外没有人高过她，所以阑珊并不主动去迎，只是等他们进门行礼便是了。
偏是在江夫人来到的时候，才亲自起身出迎。
且又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儿，向着江夫人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口称：“老伯母。”
把江夫人愣住了，吓得忙要还礼，却给阑珊拦住。
阑珊扶着老夫人的手，徐徐说道：“我当初在工部的时候，跟江大哥关系最好，江大哥处处照料，至今还欠着他当初借我的银子没还呢。”
说着一笑，又道：“我同他之间虽未结拜，却经历生死患难，犹如异姓兄妹一般，老伯母受我一拜，是理所当然的。”
一时之间，江夫人又是感动，又是欣慰，竟忍不住掉了眼泪。
阑珊自然是故意这样做的，除夕那日她在宫内跟郑适汝所说的法子也就是这个，对付那些势利的人，自然要用一些“势利”的方法，所以选在这个京城内贵妇都在的场面特意对江家示好，好让众人从此非但不敢小觑江家，反而要高看一眼。
果然，在今日之后京中沸沸扬扬的谈论此事，有人便赞荣王妃是个念及旧情之人，虽是女子，却大有男儿的侠义之气。
江为功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又有些耳聪目明的打听到到他还未娶亲，一时间说媒的人也纷至沓来，把江夫人乐得整天眉开眼笑，应接不暇。
之前因为江为功在工部升迁，前途还不错，所以也有些小官儿之家前来说亲之类，只因为江为功多在外头出差，便耽搁了，而那些人见江大人总出外差，以后成亲了后岂不是要让女儿守活寡？所以也都打了退堂鼓。
如今前来提亲的，却都是些高门之女，甚至有礼部侍郎家也派了人来。
江夫人挑花了眼，只觉着个个都好，可问起江为功来，胖子却说他心里早就有人，只是时候未到。
如此不出半月，海擎方家就派了人进京了。
随着进京的，还有给囚禁在府中半年的方秀伊。
方秀伊的哥哥方小爷如今已经入职了监察院，他为人机警，洞察敏锐，行事又果决，入院之后便很得上司青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见了方家把方秀伊送了过来，方小爷已经明白意思了。
便跟府内的管事道：“我先前跟父亲那么说，父亲只管不听，殊不知如今朝廷正是任人唯贤的时候，江为功虽然出身寒门，但他才干过人，在工部自是前途无量。且不必说还跟荣王殿下关系匪浅了。当时荣王府高管事跟我一块儿去的时候，你们痛快答应了，此刻早就成了美事了，如今非得等着人人都去江家提亲的时候才巴巴地回心转意，却让姓江的低看了我们，觉着我们也是趋炎附势之辈。”
那管事笑道：“老爷不在京城，毕竟不懂这些，还是少爷看的远，虽然想赌气将姑娘许给别家，但姑娘只说跟那江大人是定了……咳！所以……”
方秀异也不过是借机抱怨两声，此刻淡淡道：“放心，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斟酌行事的。”
打发了人后，方秀异想了想，就把妹妹送到了安王府。
郑适汝更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不用方秀异多说，见了人就明白了。
方秀伊看见表姐，扑倒怀中一阵哭诉，说自己差点儿给府内的人害死了，并再也不肯回去了之类。
郑适汝笑道：“别急，以后嫁到了江家，回去的机会自然是少了。”
方秀伊的脸才红了，定了定神，又道：“京内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没想到表姐夫居然……还有皇后娘娘，我巴不得赶紧来看看表姐，只是家里看的太严。”说到这里又流下泪来：“表姐，你可还好吗？”
郑适汝笑说：“没想到你这小混蛋倒还有几分真心，不枉费我们替你周旋。”
回头，郑适汝就派了人去荣王府知会了阑珊一声。
阑珊听了那嬷嬷所说，便知道现在是“水到渠成”的时候了。
叫飞雪去工部找了江为功，不出两日，江家果然派了人前去海擎方家提亲，方家即刻应允！
于是江为功跟方秀伊之间的事情，总算也是修得圆满了，方秀伊心头窃喜，按捺不住要去见江为功，又给郑适汝拦住：“如今不比从前了，不能再胡闹，第一你哥哥在监察院，他的名声极为要紧，你招摇撞骗的，却是害了他；第二，你若是在京城内闹出笑话，以后嫁到江家，岂不带累了江家？乖乖的呆在这里，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方秀伊果然听了她的话，从此收心，不再肆意胡闹了。
赵世禛那边儿听说了此事，这次得闲回府，沐浴过后，就对阑珊提起来。说道：“上次你替我做寿，特意请了江夫人来，又当着众人的面儿甚是厚待，原来就是图谋着这件事。”
阑珊坐在桌边，正提笔写字，闻言并没有立刻答应。
赵世禛走到跟前把笔拔了过去：“这几天我回来，你总在写写画画，做什么？”
阑珊抬头笑说：“闲着无聊，想写一本关于工造的书，不知成不成，总之想到哪里先写哪里罢了。”
赵世禛瞠目结舌，继而笑道：“你可真是闲不住。对了，刚刚还没说完，我原本还心疼你为了我的生日那么缜密仔细的操持，费心应酬那些人，没想到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假公济私啊。”
阑珊看了看面前的字，轻轻地吹干墨渍，才笑道：“怎么说假公济私呢，我是真心实意的替五哥庆寿，顺便做点小小私情罢了。”
赵世禛从后面拢住她：“不许，要为了我，就只为了我。”
阑珊轻轻推了他一把，笑道：“怪热的，我才想到一段儿，让我先写完了。”
赵世禛道：“我的生日也是为了别人，怎么我好不容易回来，还得给这什么书让路？”
阑珊无奈地回头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赵世禛将她抱入怀中：“就想这样！”
此刻黄昏时分，窗外有草虫鸣叫，甚是静谧。
晚风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拂动垂地的纱帐，桌上博山炉里的香气袅袅变幻各种姿态，显得分外温柔。
一时云雨既罢，赵世禛略觉餍足，却仍是抱着阑珊，轻轻抚弄她的长发。
阑珊听着外头的虫儿鸣叫，突然想起湄山那夜，便问起关于湄山那边锡矿的事情。
赵世禛一一告诉，笑说：“李尚书每次说起此事，就眉飞色舞的很得意呢。你放心，村寨那边也有消息，一切都安妥，姚升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阑珊听了这些话，很觉安泰，便低低笑道：“当时在湄山，危机重重，这会儿却突然有些怀念呢。”
赵世禛看她半晌，终于说道：“怀念什么，那地方毒虫又多。对了，好好的怎么又想起写书？”
阑珊道：“写一写，我心里才觉轻松。不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又不耐烦去应酬。”
这些日子外头各家府内送来的请帖也是堆积如山，可她除了去安王府跟李尚书府外，很少去别的地方。
赵世禛沉默片刻，终于道：“你若是觉着闷，可以出去走走，横竖多带几个人。换了便衣，不会有人察觉的。”
阑珊也曾换过便服去过西坊，阿沅也时常带了言哥儿过来，可来来回回就是这几个地方，又能去哪里？总归不像是先前一样自在了。
于是只勉强一笑道：“你白天还不够使心的？又说这些。”
赵世禛起身唤了人来，一时清理过了，外头便传来了西窗的声音。
荣王走到窗户边儿，果然见西窗抱着端儿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赵世禛看着灯影下端儿的小脸儿，突然说道：“姗儿，我近来有一种感觉，觉着这孩子长的有些不像是我了。”
阑珊换了衣裳，本来想着再写一段儿，正在犹豫要不要，闻言愣住：“哪里不像？”
赵世禛琢磨：“说不上来，总觉着有些眼熟。像是谁呢？”
阑珊道：“像……皇上？”
“不是。”赵世禛摇头。
阑珊道：“难道是容妃娘娘？”
还是摇头。
阑珊道：“是我吗？”
赵世禛皱眉。
阑珊百思不解：“你到底怎么样？好好的胡说什么，若不像这些人，还能像谁？”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他。
赵世禛才要哄她，正在这时侯西窗扶着端儿进来，乐不可支地说道：“主子，娘娘快看，世子非要这么走，我抱着他他都不肯。”
果然，端儿给西窗握着手，两只小胖腿蹒跚试探着往前，满脸欢悦，兴高采烈。
阑珊哈地笑了，起身要迎上去。
赵世禛看看端儿，又看看西窗，却一把拉住了阑珊：“我就说，你看！”
阑珊愣住：“什么？”
赵世禛瞪着西窗跟端儿，指着说道：“这小东西越来越像是西窗了，你难道看不出来？”
阑珊皱眉：“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见赵世禛一脸肃然，才忙靠近了捧着端儿的脸细看，虽然满心想否认，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世禛先提起来，弄得她疑神疑鬼，竟的确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了。

第270章
赵世禛其实早就觉着这小家伙的长相有些奇怪了，只是他对端儿自然并不是很上心，所以也没往心里去，直到现在终于发现了真相，一时脸都黑了。
西窗摸不着头脑，兀自在呆呆地问道：“主子，您在说什么？什么像我？”
阑珊忍不住笑道：“他说端儿长的越发像你了。”
“什么？”西窗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话……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照着镜子瞧瞧去。”赵世禛哼道。
一旦想通了，荣王越看越觉着像，除了那双凤眼还跟自己一模一样，但是细看，尤其是那种灿烂的笑容，行动举止，隐隐竟有几分偏向西窗。
叫荣王脸黑之余又有些心惊。
这会儿西窗蹲下身子，也把端儿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跟端儿朝夕相处，一天十二时辰，除去休息的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几乎都要跟着，一刻钟不见都不放心。
甚至有时候晚上休息，还要在端儿房中守着呢。
西窗却看不出什么偏向自己，只不过主子既然这么说了，必然是有道理的。西窗便讪讪地说道：“主子，您别多心，奴婢曾听人说过，比如说，有的人，夫妻两个明明长相不一样，可时间一长，长相上就会很像，这就叫做‘夫妻相’，另外也有一种说法，是说家养的狗儿、时间一长都会像主人……”
他情不自禁说出后面这句，迎着赵世禛瞪着自己的凛冽凤眸，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猛地打了个激灵，忙又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后面这句是奴婢瞎说的。”
赵世禛哼道：“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倒不是真的怪罪他。
阑珊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便忍笑说道：“西窗的话也有道理，自打端儿还没出生，一直都是他贴身照料着身边的，及至出生到现在，也数西窗照看最多，我都不及他，别说是五哥你了。兴许不知不觉中……”
赵世禛长叹了一口气：“这会儿还并没太明显，若是再过个一两年，真的像是这狗东西，父皇那边就要先炸了锅了。”
阑珊听他的口吻带着无奈，又有些好笑跟气恼的，忍不住便笑道：“谁让你总是不在他身旁呢，以前分开的时候就罢了，越发回了京，三天两头看不到人，端儿都要不认得你了。”
尤其是最近赵世禛又领了监国，回来的更是少了，甚至有时候就算回到王府，他满心里都只是阑珊，还未必会见端儿一面呢。
要不是端儿的性子跟寻常的小娃娃不同，恐怕一见到他就会认为是陌生人从而抵触大哭起来。
听西窗跟阑珊说着，赵世禛虽不以为然，但是细想这着实是个问题。
他别的还可以不当回事儿，只是这孩子的样貌举止等可不能再像是西窗了，以后抱出去给人瞧着也不像话。
再怎么不上心赵承胤，到底是自己的种，是不能容忍像别人的，尤其是西窗还是个小太监。
荣王为了此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阑珊听他呼吸声沉重，时而急促，显然是上了心。
他极少为了端儿操心的，这还是头一次。
阑珊心里暗笑，却装作不知道的，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阑珊还未起身，赵世禛已经起身更衣，小太监跪地捧靴子的时候阑珊迷糊醒来：“这么早吗？”
赵世禛回头在她头顶轻轻地抚了一把，道：“今日还有事，你多睡会儿，别忙着早起。”
阑珊“唔”了声，懒洋洋的。以前她在工部当差的时候，也常常披星戴月，都是习以为常了，现在懈怠下来，又因为无事可做，便有些提不起精神。
赵世禛看她慵懒困倦的也不抬眼，便笑了声，才要起身又想起一件事，便道：“对了，我今日带了端儿出去。他跟着我你且放心。”
阑珊本正想睡，闻言忙睁开双眼：“怎么要带端儿？你带了他去哪里？”
赵世禛道：“没别的事情，就是、我昨晚上倒也想起来，的确是我太少跟这孩子亲近了，所以……试着带他几日，再说，从小儿让他跟着我长些见识是好的。”
阑珊目瞪口呆，不知道从哪一句话说起：“但是……”
赵世禛回身将她抱了把：“别但是了，且让我带两天看看，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阑珊咽了口唾沫：“五哥，是因为昨儿的事吗？你觉着端儿像是西窗所以才要带着他？”
赵世禛摆明是为了此事，闻言却哼了声道：“你常说我跟这孩子不亲，现在我要亲自带了你又不放心？”
阑珊心中快速地想了想，终于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呀，只是问问罢了。那就去吧，只是多带几个人，让西窗他们也跟着，毕竟端儿什么时候饿了渴了他都知道，跟着妥帖些。”
赵世禛笑道：“知道了。”又在唇上亲了一下，这才出门去了。
荣王去后，阑珊本还想再睡会儿，但不知为何竟睡意全无。
往日这个时辰端儿自然已经醒来了，西窗照例会带他过来给阑珊请个安，逗他玩一阵子。
此刻却安安静静的。
阑珊爬起身来，举手揉了揉一头散落的青丝，叹了口气。
突然想起自己昨儿没写完的东西，这才又像是精神了些，忙洗漱更衣。
吃过了早饭，才琢磨着写了半页，心里却想着端儿，不知道他第一天跟着赵世禛出去是否习惯，会不会不高兴之类。
正在走神儿，外头有飞雪进来道：“阿沅娘子跟言哥儿来了。”
阑珊大喜，忙放下笔迎了出去。
三人见了，言哥儿先向着阑珊行了礼，阑珊见他已经有了小小少年的架势了，心中百感交集。
说了一会儿话，阿沅便问阑珊怎么不见端儿，是否在睡觉，阑珊才说了赵世禛带了他出门的事，却没有提端儿的样子像西窗的缘故。
阿沅甚是惊愕，又笑道：“言哥儿念叨了几天，说是想世子了，只是我不想他落下功课，才在今日带了他来的。不想竟偏不在。”
阑珊说道：“这有何难，我想他们晚上必然是会回来的，你就跟言哥儿在府里住几天，不愁见不到。”
这会儿飞雪亲自送了些精致的点心、果品等物，给言哥儿吃。
阿沅便对阑珊使了个眼色，阑珊起身，同她到了里间，飞雪就在外头陪着言哥儿。
“什么事？”阑珊心觉着奇怪，不知是为什么才要避开言哥儿。
阿沅说道：“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议，不想让言哥儿听着。”
她有些为难地说道：“王大哥近来催着成亲的事情，我拿不定主意。”
阑珊惊喜交加，忙道：“这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早就该办了。选了日子没有？”
“没有，你听我说，”阿沅摇头，却又皱眉道：“前一阵子，我把这意思稍微地跟言哥儿透露了几句，没想到这孩子像是受惊似的，吓得我不敢再说。后来他见王大哥跟我亲近，不知为何就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了。”
阑珊一惊：“言哥儿不喜欢？”
阿沅低头，惆怅道：“这孩子比之前长大了些，也更懂事了，他应该是接受不了你之外的其他人，本以为王大哥好歹是跟咱们同一个屋檐底下过的，没想到言哥儿那么抗拒。”
阿沅没敢跟阑珊提的是，就在她跟言哥儿透露了这话后，次日言哥儿便从学堂里逃学了。
王鹏去接的时候扑了空，还以为丢了，他不敢回西坊满城疯找，最后无意中才从大理寺一名同僚口中无意中听说言哥儿在工部，跑到工部去，才知道他竟是跟着温益卿的！
把此事告诉阿沅后，阿沅又气又急。
虽然言哥儿没说别的，但这么做显然是无声的抗议。
“从那以后我就没敢再提，只是看的出这孩子心里有疙瘩了，可他也不说，”阿沅的声音放低，说道：“那以后他常常神不守舍，王大哥打听，他暗中又去找过温、温公子两次。”
阑珊屏住呼吸。
阿沅又叹息道道：“其实在他从湄山回来后，就时不时地提起温公子，我也曾问过他之前跟着温公子的情形如何，他满口说好，言语中竟还透出眷恋之意，我看得出言哥儿很喜欢他，我心里觉着温公子、倒也有些可怜的，所以之前就算言哥儿去找他，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心里却有些害怕，不知道以后将怎么样。”
先前阑珊曾问过阿沅，怎么还不办亲事，阿沅只是含糊其辞地搪塞。
没想到竟有这个原因。
阿沅道：“因为这个，我也不好跟王大哥开口，生恐刺激到言哥儿。本来不想拿这事烦你的，可是，实在没有好的法子。”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
阑珊怔住了。
自她从打湄山回来后，除了有时候进宫，极偶然的机会会远远地看见温益卿，其他时候皆不曾照面过，话也没有说过一句。
阑珊想了想，对阿沅道：“你别急，听我的话今儿也别回去了，就在王府住着，我抽空问问言哥儿，这孩子先前还习惯跟我说心里话。先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阿沅松了口气，便也答应了。
中午大家吃了饭，阑珊伏案写字，也拿了一叠纸给言哥儿练字。
她因为要边想边写，且又是第一次写这种东西，进度奇慢，写两三个字觉着不妥，便又涂去，写一行还得再等等、细想之后才继续。
小时候看计成春写得那些手书，津津有味，现在自己想要也写点东西，才知道竟是绞尽脑汁，难为父亲竟写了那么多手稿，可惜大部分竟不曾传世。
正在感叹，言哥儿擎着写的字给她看：“爹爹，你很久没看我的字了，你看看我长进了没有？”
阑珊听了这句，心中竟没来由地有些酸楚，打量言哥儿，却见小孩儿的眼睛里隐隐约约似有淡淡地畏怯、或许是期盼。
她忙把字接了过来，低头看时，微微震动。
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是这笔法之中，已经很见几分端正峻奇了，而且正是温益卿的书法风格。
阑珊竟有些出神，半晌才赞道：“果然大有长进。”
言哥儿见她许久不言语，听她开口才露出笑容：“真的吗？爹爹不哄我？”
阑珊抚了抚他的头：“当然不是哄你，本来以为爹爹没在身边儿教导，你会荒废呢，没想到竟这样出息。”
“我没有荒废的，之前在滇南的时候，温叔叔也教过我。”言哥儿脱口说道。
阑珊一愣。
言哥儿却仿佛察觉自己多嘴了似的，慢慢地低下头去。
阑珊把字放在桌上，握住她的小手拉到跟前：“温叔叔、对你很好吗？”
言哥儿点点头：“很好的，他处处照顾我，姚叔叔告诉我，那时候在坑洞里，温叔叔舍命不要才送我出去的。”
阑珊心头一动，却没出声。
言哥儿瞅了她两眼，突然道：“爹爹，你上次跟我说，温叔叔是因为尚了公主，才跟爹爹和娘分开的，可是现在、现在公主已经死了，那么为什么……咱们不能一处呢？”
言哥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想事情不周全，只顾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却忘了大人的世界，早就是物是人非了。
阑珊出了会儿神。
先前在湄山她虽然捡着言哥儿能懂的话说了一遍昔日纠葛，但也并未深入，只说是新婚当夜失火，他们仓皇逃走，华珍公主下嫁，所以才导致无法相认等等。
但言哥儿果然不是很明白，却只记住了“公主下嫁”四个字，觉着这是至关重要，影响他们一家子的主要原因。
阑珊说道：“你还小，不很明白，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不能回头的。”
言哥儿仰头看着她，眼睛微红了：“我当然明白，爹爹嫁给了荣王殿下，当了王妃娘娘，还有了小世子，以后就不是我的爹爹了，当然不能再嫁给温叔叔。娘亲也要嫁给王叔叔，娘亲以后跟王叔叔有了孩子，自然也就不疼我了。”
他说着说着，泪珠滚滚落下：“你们都不要我了！”
阑珊蓦地睁大双眼！
先前据阿沅所说，言哥儿显然是有些逆反了，只是言哥儿从小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纵然有心事也不会说出来，没想到此刻竟说出这么一番话！
原来言哥儿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言哥儿，不是这样的。”阑珊忙扶住他的肩头。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言哥儿跺着脚，边哭边说道：“你说你会一直疼我，但是自从你嫁给荣王殿下，我就很少见到你了！我想你又见不着，娘亲却叮嘱我不让我总来打扰……你、你不是我爹爹了！”
阑珊的心突突乱跳，竟喝道：“言哥儿！”
言哥儿给她呵斥，本能地停了停，含泪看着她，突然又说：“公主抢走了温叔叔，荣王殿下又抢走了爹爹，我恨他们两个……我也恨你们！”
言哥儿说完后，把桌上的字纸抓起来撕得粉碎，转身跑出去了。
阑珊大惊：“言哥儿回来！”
素来最听她的话的孩子，却置若罔闻，跑了个无影无踪。
飞雪原本在廊下的，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道：“别担心，我去带他回来。”
阿沅本在外间做针线，要拦阻却也没来得及，此刻便走了进来。
阑珊跟她目光相对，阿沅黯然道：“想不到这孩子心里藏着这许多事情。”
“是啊，是我们太疏忽了。”阑珊默默说道，也有些自责。
言哥儿向来是懂事的，性子又好，话也少，所以在他们大人看来，就好像是会一直懂事而乖巧。
但是却忘了，言哥儿所承受的远比跟他同年纪的小孩子要多的多。
亲生父亲娶了公主，他一向最为信赖的“爹爹”却成了王妃，另外生了孩子。
如今自己的母亲又要嫁给别人，言哥儿如何能忍。
且说言哥儿往外飞奔，才出二门，就见前方来了个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的小小少年。看着有些眼熟的。
言哥儿本不想理会，只是多看了几眼，那少年却先笑了：“是言哥儿？你竟然也在这里？”
“你……是六皇子殿下。”言哥儿勉强住了脚，打量着赵元斐。
赵元斐人虽小，却极为精明，早看见言哥儿眼睛发红带泪，而在他背后的门口处，是飞雪的身影欲追出来又停下。
他便知道有缘故了，于是故意笑道：“我之前跟五嫂说了多少次，让她带你进宫找我玩儿去，她只是答应着却不做，让我好一顿盼望，这次却是我运气好，自个儿在这里遇到你了。”
说话间便走过来，握住了言哥儿的手。
言哥儿本来该行礼的，只是因为方才太生气了，一时赌气不愿意行礼，突然给赵元斐握着手，不由地微微一震。
赵元斐笑的十分天真可爱：“走，跟我来。”
他毕竟是皇子，又很懂得拿捏人心，言哥儿竟无法拒绝，呆呆地跟着他往回走。此刻飞雪早就隐匿身形了，赵元斐便故意又问言哥儿最近读什么书，老师怎么样之类，言哥儿身不由己地跟他说了几句，等回过神来，已经回到阑珊的房中了。
赵元斐拉着他上前：“给五嫂请安。”
飞雪早回来告诉了阑珊说是六皇子到了，也把言哥儿带了回来，阑珊跟阿沅才安心。
当下忙叫元斐坐，阿沅便过去拉住了言哥儿，先把他拉到了里间去了。
阑珊便问元斐：“你从宫里来吗？”
赵元斐笑道：“特跟父皇请了旨意才许我出来的。快到王府才听说了一件奇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什么奇事？”阑珊问。
赵元斐道：“我听鸿胪寺的人说，今日五哥是接见那来自南洋的使者的，可不知为何，好像还带了小世子？引得众人震动。而且不止如此，一路上也听了些百姓在说，荣王殿下亲自带着世子招摇过市的……”
元斐说到这里便笑了起来：“我心里诧异觉着这不可能，才忙先过来问问嫂子的。”
阑珊哑然。
只是赵元斐却不知道，因为他这一趟出宫，却错过了亲眼目睹这奇景的一幕。
原来此时此刻，荣王殿下人竟在内阁，内阁的七位大人们，杨时毅为首的，都端然而坐，众人均默不做声，只是斜睨着在首位的荣王殿下。
若说荣王实在是个行动派，他说干就干，而且别出心裁，起初用手抱着端儿自然不便，故而他想了个法子，就像是那民间的妇人一样，用一个包袱把端儿裹了起来，就那么背在自己身后。
此刻荣王低头看着面前的折子，冷不防在他背后，先前才睡了一觉的小世子醒了过来，小家伙就开始不安分，不停地动来动去，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竟掐住了荣王殿下的耳朵。
赵世禛正在全神贯注，猛地吃痛，他反应最迅速，遭此突袭，立刻要一巴掌拍过去。
幸而手才刚动又想起来，生生刹住掌风，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赵承胤见一只手猛地逼近，又神奇地戛然停住，小家伙便乐得咯咯笑。
众内阁大臣见这情形，想笑又不敢笑。
突然听有人咳嗽了声，是杨首辅按捺不住了。

第271章
“殿下，”杨时毅淡淡开口道：“殿下不如……先把小世子放开？或许让其他人抱一会儿？”
赵世禛正在极力忽略那只扭着自己耳朵的手，闻言道：“多谢杨大人提醒，本王不累。”
杨时毅嘴角微微抽搐，强行隐忍着看向别处。
正在此时，赵承胤放开了赵世禛的耳朵，转去抓他的头发。
荣王原本梳的极整齐的后颈发梢给一阵抓挠，顿时扯断了几根，到底是疼的。
“端儿！”赵世禛低吼了声，转头瞪向小家伙，“给我老实点。”
端儿呆了呆，大概是感觉到了来自于荣王殿下的杀气，这如何了得。
片刻的沉默过后，便“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荣王跟几位大人里头商议事情的时候，西窗跟其他人便在值房外头等着，西窗的耳朵格外领命，最为擅长捕捉小世子的声音，何况是这么大的哭声。
西窗当下忘乎所以，野兔子般地窜到了里间：“怎么了怎么了？”
赵世禛一看他就头大：“出去！”
偏偏小世子听见了西窗的声音，就像是见到了亲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就往西窗身边挣扎。
西窗本来已经身不由己地往他跟前走，给赵世禛呵斥了声才忙停住脚，又看端儿这样，便有些忍不住了：“主子……”
偏偏赵世禛有心病，不肯让他继续抱着端儿，正在僵持的时候，是李尚书站了起来笑道：“殿下，且让老臣抱一抱世子吧。”
李尚书毕竟是阑珊的义父，别人说话，赵世禛还可拒绝，但却要格外给李尚书几分颜面。
何况端儿在自己背上嚎啕，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听这孩子大哭，简直像是一只猛兽在自己脑袋里吼叫，让他不堪其扰，就算是自己的种，也很想远远地扔掉。
于是这才把端儿放下来交给了李尚书。
西窗隔着十几步看着，满脸委屈。
李尚书抱了端儿过去，在西窗的远远指导下哄了许久，才终于将小孩子哭声止住。
那边赵世禛趁机翻看了那些折子，沉吟不语。
杨时毅看了眼正忙于看孩子的李尚书，问道：“王爷莫非觉着哪里有差？”
“这看着倒像是一件大好事，”赵世禛道：“南洋人所要的丝绸跟瓷器比上次都加了倍了。”
兵部游尚书道：“当然了，咱们的海船已经运了三批过去，那么上等的丝绸跟精致的瓷器，他们当然都看呆了，巴不得多要呢。”
从第一次大宝船出海，此后接连又走了两趟，虽然中途有些小波折，到底有惊无险，也换了百万两银子进国库。这次南洋派了使者前来，便是要洽谈这笔大买卖。
所以赵世禛先前才特意召见过了。
李尚书虽然正抱着端儿，耳朵却还竖着，毕竟这是最关乎他们户部的大利之事。可他又是心细的人，见赵世禛半天没言语，又看了眼杨时毅，便跟杨大人心灵相通，问道：“王爷觉着哪里不妥？”
赵世禛啧了声，道：“贸易来往自然是利国利民的。不过本王记得之前接到东南的奏报，说是海盗行踪诡异，兵部没有最新消息吗？”
说到这里就看向游尚书。
游尚书一愣，旋即道：“虽然发现了海盗在沿海出没，但他们只是小股骚扰，不足为虑。毕竟自打上次王爷借着海船案同他们打过一仗，他们像是得了教训，没敢再兴风作浪。”
赵世禛不语。
杨时毅却问道：“王爷莫非担心，海盗会威胁到宝船跟贸易？”
赵世禛道：“只是觉着，假如本王是他们，在海上抢掠成性，看到这么大一块肥肉在面前来来回回，一定按捺不住。”
旁边的礼部尚书沈大人问道：“若是如此，那先前三次运输怎么不见他们出来大肆抢劫？王爷怕是过虑了，这些盗寇该不敢再来冒犯天威了。”
第一次的话，是大海船首次出航，那些海贼应该是摸不着虚实，何况又给赵世禛打过一次，不敢轻举妄动是有的，可后面两次没理由还按兵不动，至少会试探虚实。
李尚书心里很想快点达成这笔买卖，毕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便抱着端儿走过来说道：“王爷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这么大的货物量，一旦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但也不能因此而止步不前，大不了……到时候就多派些水兵随行保护，就算海盗打这批货物的主意，也不用怕他们了。”
游尚书跟其他几位大人点头。
独独杨时毅一直都盯着赵世禛，却见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折子，仍是眉头微蹙，也没有出声。
几位内阁辅臣对视一眼，眼神各异。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荣王过目、算是知道了就罢了，很不用他格外费心。
毕竟海外通商有银子进国库的好事，多来几件儿还巴不得呢，自然没理由往外推，所以觉着必能尽快定下来。
没想到荣王竟着实思量起来。
这又不是第一次通商了，之前没有荣王参与，也都顺顺利利的，哪里就出了事了？所以几位心里难免有些不以为然。
杨时毅却道：“殿下若是不能安心，此事再议就是了。”
众人均都侧目，沈尚书忙道：“杨大人……”
旁边司礼监的张恒也插嘴道：“若是定了下来，也好尽早的安排督工，再迟就来不及呢。”
赵世禛也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一是南洋那边儿的使臣等着回复，另外，宫内皇帝却也还等着这个好消息呢。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阻隔。
于是淡淡说道：“不必再议，杨大人做主，就定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才都松了口气，游尚书先回头对李尚书道：“李大人，你的钱口袋子很快又要撑满了啊。”
李尚书笑道：“哪里是我的，不过都是皇上的罢了，我只是替皇上看着，撑满了放不下，总比瘪着强。”
赵承胤听到这里便又笑起来，手在李尚书脸上抓来抓去，李尚书脖颈修长而灵活，左躲右闪，竟未受伤。
赵世禛叹为观止，起身从李尚书怀中把孩子接了过来，仍旧叫负在自己背上，才说道：“此处事情已了，稍后详细就劳烦杨大人向皇上禀告了，本王还有事，先行出宫。”
众人忙都恭送。
等到赵世禛一行人去了，沈尚书才说道：“王爷担任监国一职，镇抚司跟弘文馆又有许多的事情，可谓日理万机，怎么竟还带着小世子呢？”
游尚书说道：“可不是么？荣王府那么多人，做什么巴巴地让王爷亲自带着？王妃在做什么？莫不是凤体有恙？”
李尚书忙道：“别瞎说，姗儿好好的呢。”他便小声道：“我刚才偷偷地打听西窗，说是王爷主动要带着的，原因不详。”
“总不会是跟王妃吵架了，赌气带上的吧？”游尚书忖度。
“呸！”李尚书啐了口，“再说我便生气了。”
游尚书忙笑道：“别生气，大家不过是猜测罢了，实则也是关心不是？对了……你们说王爷刚才干什么要犹豫那么久呢？这不像是他的素来利落的办事风格啊。”
这才转移了话题。
荣王府内，元斐跟阑珊说了会儿话，便道：“五嫂，言哥儿怎么恰巧也在？”
阑珊道：“我好久没见他了，今日碰巧阿沅带了他来，想多留两天。”
元斐喜道：“这敢情好。”
说着阿沅带了言哥儿从里头出来了，言哥儿低着头，仍是闷闷不语。
元斐笑道：“嫂子，我刚才问言哥儿在哪里读书，他现在的那个学堂倒也还过得去，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阑珊好奇，连言哥儿也抬起头来。
元斐说道：“不如让言哥儿跟着我一起啊，父皇常说要从王公贵戚们家里选几个聪明的陪着我读书，只是没挑着好的，我看言哥儿就很不错，我又跟他投缘，若是能有他陪着就再好不过了。”
阑珊很吃惊：“这个、怕是于礼不合吧。”
“哪里就不合，”元斐笑道：“只不过是嫂子或者五哥一句话的事儿。哦……嫂子是怕言哥儿不答应吗？”
他说了这句便起身走到言哥儿身边，拉着他道：“你可愿意？”
打量着言哥儿不回答，元斐忙又凝视着他道：“你可别拒绝，那么大的皇宫，只有我一个小孩孤零零的，我又没有母妃，很想有个人陪着我呢。”
言哥儿听他说的可怜，便有些迟疑，却并不立刻回答，只是看阑珊，显然是想得阑珊的意思。
阑珊会意，便招了招手，言哥儿这才走了过来。
阑珊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你愿意去陪着六殿下吗？”
“爹爹叫我去我就去，我听爹爹的。”言哥儿小声说。
阑珊点点头，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才说道：“你是你娘亲熬过十月怀胎，熬着生产的苦痛才有了的宝贝孩子，而我，也是陪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从小看着你一寸一寸的从这么小的娃儿长成这么大，我跟你娘亲对你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
言哥儿咬着嘴唇，泪又涌了出来。
阑珊道：“她是你的亲娘，这个事实是怎么也不会变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爹爹’，对你的疼惜爱顾也从未改变。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往后言哥儿越来越大，都不会变，我嫁了荣王，或者你娘亲嫁了你王叔叔，不是要离开你，而是从此后天底下更多一个人疼你了，荣王也好，王叔叔也好，甚至你温叔叔，大家都会是疼爱言哥儿的，绝不会不要你！明白吗？”
言哥儿毕竟是个孩子心性，最为简单的，他只是因为害怕变故，害怕给抛弃，甚是缺爱而已。
之前因为憋了太久，委屈之下才说了那些话，如今听了阑珊温声告诉自己众人都喜欢他，心早就融化了：“爹爹……”他含泪叫了声，羞愧道，“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阑珊把他抱紧，心中欣慰。
这毕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言哥儿的性格她最清楚，这孩子天性和善纯良，只是怪在他们之前太疏忽了言哥儿，没早点跟他耐心解释。
阿沅在旁边也不由落了泪，赵元斐呆呆地看着这幕，小脸上竟依稀透出了几分怅惘之色。
此后，阑珊抽空把这件事告诉了赵世禛，荣王道：“你拿主意，你若愿意我自然没话说。”
宫内那边皇帝也自准了，从此言哥儿就随着赵元斐一起在宫内读书。
又过一阵儿，阿沅也开始正式地准备婚事。
她跟王鹏商议过，不想大肆操办，横竖他们在京内也没别的亲人，只有阑珊最亲，但阑珊的身份也不能随意过去西坊。
所以只定婚书，喝杯酒拜个堂，也不用什么喜婆、车轿，也不请什么亲戚，低调行事就是了。
打算妥当后阿沅告诉了阑珊这想法，阑珊笑道：“叫我看也不用收敛的这样，你纵然不在意，可是王大哥他在大理寺也有很多的同僚，他们自然乐得在一起喝杯喜酒。该请的到底要请。”
阿沅敲了一下头：“我忘了这件事，怪不得我说起来的时候王大哥迟疑了一下，只是没说别的。”
阑珊笑道：“他虽迟疑，到底答应了你，可见是不想你为难，他只想听你的话，这才是好夫君。”
阿沅红了脸，这才改了主意，回头让王鹏请了几位相好的同僚等，又索性把四邻八舍熟悉相知的也都下了帖子，众人却都喜洋洋的答应了。
提前两天的时候阑珊做主把晏成书请到了西坊，权当是两人的长辈。
婚期前日，阑珊到底换了便服，带了飞雪一同来了，她事先没告诉过阿沅，却让阿沅喜出望外。
次日早早地在大门口放了鞭炮，宾客们陆陆续续赶到，人居然极多的，沸沸腾腾显得很热闹，言哥儿跟几个邻舍的小孩跑来跑去捡鞭炮玩，倒是显得极为活泼，可见心结果然都消了。
吉时将到，新人们披红挂绿，入内向着晏成书磕了头，行了婚礼。
这日阑珊因为太过高兴，多喝了两杯。
她已经几乎两年没动过酒了，很快的不胜酒力。
幸而新娘子不是外人，跟飞雪两个扶着阑珊到里屋躺下，照看的无微不至。
阑珊醉中飘飘然的，只觉着百忧都无，便在榻上滚了滚，叫嚷道：“还是这里好，真不想走……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她嚷了两声，听见有人笑，便眯起眼睛看了会儿，道：“阿沅你笑什么？不许笑，我是说真的……言哥儿呢？怎么不见他？”
外头隐隐地有声音，不多时，言哥儿跑的脸红红地出现在门口，阑珊看见，便昏头昏脑起身，大叫：“言哥儿过来！”
言哥儿不知怎么了，忙跑到跟前：“爹爹……”
阑珊一把将他搂住，哭着说道：“言哥儿，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不许说些让你娘跟我伤心的话，知道不知道？”
言哥儿毕竟是从小相处长大的，见阑珊这样就知道醉了，她醉后说的话自是无比真心，一时小孩儿红了眼圈，便搂着她乖乖答应道：“爹爹，我知道的。”
阑珊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是又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便用力吸吸鼻子，又叫：“阿沅呢？”
阿沅正在旁边站着，见状忙上前：“我在这里。”
阑珊先擦了擦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见的确无误，只是穿着大红的嫁衣，那火红的颜色刺痛了阑珊的眼睛。
阑珊便哽咽说道：“阿沅，我后悔了，我不要你嫁给王鹏那个混账……”
言哥儿吃了一惊，阿沅也有些忐忑。
阑珊又吸了吸鼻子：“我舍不得你，不想你给别人，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她仗酒发狠的说了这句，便一左一右把阿沅跟言哥儿抱紧：“你们听见了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她醉了，却也同时感动，感怀身受的，阿沅拭泪连声道：“听见了，听见了。”
言哥儿却怕她醉了难受，便伸手替她抚着胸：“爹爹，你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阑珊此刻涕泗横流，哪里肯睡，便又叫道：“那个混账王鹏呢？”
飞雪在门口见她这般，正是哭笑不得，又听她叫王鹏，便往外探头。
谁知才一伸头，却看见门口处站着一人。
荣王脸色发青，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上跟颈间隐隐有几道给抓出来的痕迹，始作俑者自然是他怀中的赵承胤。
此刻那孩子却一反常态地安静，正好奇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脸色突然变得这样古怪。

第272章
飞雪先前只顾笑阑珊去了，加上外头时而有宾客说笑之声，是以竟没有留意赵世禛到了，一时忙敛了笑，退后一步行礼。
才要通知里头，却见赵世禛抬手向她示意，飞雪便噤口不语。
正在这会儿王鹏到了。
原来今日所请的客人们，过来贺喜观礼后，便都请去了街外的吉祥酒楼上吃喜宴，早半月前就定好了桌儿。
家里这边只有几个女眷们在堂屋摆了两席，这些人里有四邻八舍的妇人，也有王鹏的同僚内眷，后面这些人因不曾见过阑珊，起初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见她生得绝色，言语温和，叫人如沐春风，但却并没有穿诰命的品服，衣着打扮也不显华丽，所以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
只是吃了一半，从别的人口中得知，未免大吃一惊，不敢再坐着，急忙起身告罪。
阑珊忙安抚了众人，又陪着她们吃了几杯，大家才都转惊为喜，忐忑地纷纷敬酒。
后见阑珊醉了，这些人便不敢多留，三三两两逐渐告退了。
王鹏却在酒楼上招呼其他男宾，男人们喝酒自然跟内眷不同，何况大理寺的这些人都是不讲究的，一时喝的兴起，高兴的乱叫乱嚷，整个酒楼里都是他们的吵嚷声。
又有的说：“这样的大喜日子，唯独少了我们的姚大人，可惜了！”
“我听说消息，姚大人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再补上一顿酒就是了，一是给老王贺喜，也是给姚大人接风。”
众人大笑，又说起湄山之事来，说的津津有味。
王鹏虽然高兴，却也惦记着家里，陪坐了一会儿，他上司早看了出来，且又知道阑珊在西坊，所以便悄悄地把他叫到身边说道：“这里你不用照看着，有我在总会替你照看着，再说他们也不是讲究虚礼的人，你且先回去吧。毕竟王妃娘娘在那里，万万不可怠慢。”
他旁边正是江为功，也笑说：“今日你成亲，自然是你最大了，你去吧，我跟张大人一起帮你照看应酬。”
王鹏大喜，这才谢过两人，忙下了酒楼直奔回来。
还没到门口，就瞧见几匹高头大马。王鹏还以为是又有什么客人来了，到了跟前儿才看出来是王府的人。
此刻原本院子里还有几个女眷不曾离开，但在赵世禛进门之后，都吓得垂首告退了。
王鹏不知荣王怎么突然就到了，一路往内，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阑珊在里头叫道：“那个混账王鹏呢？”
把王鹏吓了一跳，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阑珊。
他因为见赵世禛在，正要努力定神先行礼，偏这会儿阑珊又高声嚷道：“快把他叫来，磨蹭什么，当初他非要跟着咱们上京……我还以为他是侠义心肠，没想到竟偷偷地看上了我的阿沅，白白的让他得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去，我实在气不过，快把他叫来，我得骂他出出气才好！”
赵世禛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一抽，又忙把那个笑忍住。
回眸看王鹏，见他呆呆地立在原地，脸上发红。
赵世禛便瞪了他一眼，低低道：“叫你呢，还不进去！”
王鹏越发懵懂了，有点摸不准王爷的意思，只得答应了，低着头向内走去。
里头阑珊见他终于出现了，便抬头盯向王鹏。
王鹏不等她开口，忙红着脸辩解道：“小舒……我、我不是一开始就打那种主意的，我开始的时候以为你是男子，我是真的当阿沅是弟妹般敬爱……后来、后来才……”
阿沅其实是知道阑珊的，毕竟两个人相依为命，如今自己要嫁了，阑珊自然难以割舍，说上两句赌气的话而已。
如今见王鹏急得鼻尖冒汗，她便忍不住抿嘴笑了。
王鹏见她笑却又忙道：“是真的，阿沅，你帮我说句话呀。”
阑珊见了他，反而没有话了，默默地看了王鹏半晌，还没开口，泪珠先掉了两颗下来，哽咽道：“我当然知道不是的，我只是舍不得阿沅。”
她叹了口气，把阿沅搂紧了些，才又说道：“我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说的。”
王鹏反应过来，忙道：“你说，我认真听着呢。”
阑珊想了想，道：“你娶了阿沅，要真心对她好，不许让她受委屈……”
不等她说完，王鹏道：“当然当然！小舒你知道我的，我从不敢惹阿沅生气。”
阑珊低头看看言哥儿，又道：“还有言哥儿，我跟他说过，阿沅嫁了你，不是他少了娘亲，而是又多了个爹爹，所以从此之后，你要疼顾言哥儿，就如同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你可能做到？”
王鹏眨了眨眼，道：“这是当然了，我又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而且言哥儿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初我就很疼他的，言哥儿是不是？我给你买过零嘴儿的。”
言哥儿也捂着嘴笑了。
阑珊见他笑，自己也含着泪笑了。又想了会儿才慢慢道：“我虽舍不得，可到底也替你们高兴……以后你们得给我合合乐乐，平平安安，白首到老，都听见了吗？”
阿沅跟王鹏齐声道：“听见了。知道了……放心吧。”
阑珊悲欣交集，又抱紧阿沅，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沅替她抚着背，百般安抚。
王鹏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气，又把心放回肚子里，他先前以为阑珊是真的发脾气，面对她的时候很是紧张，竟忘了门外赵世禛的事，此刻总算想起来，却不知该不该提。
阑珊发泄了一阵，又停下来对阿沅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以后言哥儿喜欢什么时候去找我，你不许拦着，只管让他去，不许说什么礼数规矩的，可知我见了他，见了你们，才高兴……”
她说到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百转千回。
王鹏听到这里顾不得别的了，忙跑上前，低低地在阿沅耳畔低语了一句。
阿沅吃了一惊：“什么……真的？”
王鹏又偷偷地往门口指了指。阿沅变了脸色，忙站起身来。
不妨阑珊见她起身，以为是王鹏要带她走，竟猛地把阿沅抱了回来：“不许走。”
阿沅只得说道：“外头有客人，我去招呼一下立刻就回来。”又叫言哥儿：“去给爹爹倒杯水来。”
言哥儿乖乖答应，去桌边倒了水回来喂给阑珊喝。
这边阿沅才算脱身，同王鹏到了外间，见赵世禛竟已经在桌边坐了。
赵承胤在他怀中乱爬，因为终于跟赵世禛熟悉了，所以最近也不像是最初一样爱抓他的脸跟头发了，倒是喜欢跟他撒娇，大概是察觉了父亲跟先前不一样了，此刻便捏着赵世禛的脸皮拉扯，似乎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赵世禛也算是练出来了，任凭端儿如何胡闹，脸都给扯的变形，居然仍是面不改色。
阿沅跟王鹏出门，正式地行礼，阿沅忐忑道：“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赵世禛淡淡道：“你们成亲，本王自然是该来道一声喜。”
阿沅陪笑道：“哪里敢劳殿下亲自来呢。”
赵世禛道：“你是姗儿的人，除了晏老，你也算是她唯一的娘家人了，她这么舍不得你也是情有可原。”
阿沅本来还正掂掇赵世禛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见阑珊醉后的话，可千万别生气了之类，突然听了这句，不由愣怔：“殿下……”
赵世禛瞥一眼王鹏，道：“方才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要好好记着，务必善待你娘子，以后若是敢寻花问柳或者辜负委屈了她，我也算是娘家的人，你仔细脑袋就是。”
王鹏才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苦笑道：“王爷，借我胆子也实在不敢啊。”
阿沅本是担心的，听了赵世禛这番话，不由感喟，鼻子一酸，忙低头拭泪：“多谢王爷。”
她感动之余，又大着胆子道：“姑娘因为高兴之故喝多了，王爷……”
赵世禛不等她说完道：“你们先出去吧。别冷待了外头的客人。”
阿沅一愣，但心想赵世禛这样心细体贴，当然不至于因为几句醉里的话恼怒。
当下便行了礼，同王鹏出去了。
顷刻，飞雪抱着端儿，言哥儿跟着她，也蹦蹦跳跳地来到外间。
里头的房门就关上了。
赵世禛到了床前，阑珊才喝了水，加上先前叮嘱了阿沅跟王鹏，心头因而轻快了不少。
正有些困乏想睡，却觉着有人靠近过来，阑珊迷迷糊糊的以为是阿沅去而复返，便道：“不是有客人来了么，你不用理我，去吧……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
赵世禛见她脸色红润，眼神迷离，更把自己看做了阿沅，气恼之余不由又想笑。
才要摇醒她，阑珊却翻了个身，喃喃自语道：“对了，我给你的东西，权当是你的嫁妆，你只管好生收起来，不许再跟我推让，那毕竟是御赐的东西，你留着也可以当个传家宝，别让、王鹏小看了你。”
赵世禛听了这话，知道是她送了阿沅东西，却不知是什么御赐之物。
阑珊又笑了声，道：“说来我想起一件事，之前收了王鹏的月俸，还跟我商量给他留着娶媳妇，不料竟是给你预备的，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注定了。”说着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赵世禛听到这里，心里的恼去了一大半，便凑近了悄悄问：“御赐的什么？”
阑珊喃喃道：“你呆了？那一对累丝嵌宝的龙凤镯子，你看过的……留着吧，以后……”
赵世禛明白过来。
当初阑珊进荣王府的时候，皇帝赏赐了些东西给她，其中有一对累丝嵌宝的龙凤镯子，镶嵌着红绿宝石，精巧绝伦，价值连城，此外还有一顶金凤冠，金八宝璎珞等，想必她把这镯子送给了阿沅。
只不过他王府里也有不少稀世珍奇的东西，赵世禛又没避着她，从她进王府第一天就叫她掌管府库，只是阑珊没什么兴趣罢了。
这次阿沅成亲，赵世禛当然知道她会送礼，可却想不到是送的这个。
当下皱眉问道：“王府里多少好东西，怎么单送皇上赐给你的？”
隔了会儿，阑珊才低而缓慢地说道：“那些东西……毕竟是王爷的，我也不便擅动，何况给你的东西，得是我的自个儿的才成。”
赵世禛的心猛然一震。
他实在忍无可忍：“舒阑珊！”
阑珊勉强回答了几句，才要睡，突然听了这久违的一句，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谁叫我？”
她正是神志恍惚的时候，这世上这么唤她的人很少：“杨大人？”隔了会儿又蒙头呆脑地叫道：“师兄？”
之前她抱着阿沅跟言哥儿痛诉衷肠的时候，赵世禛虽然乍听生气，但倒也懂她此刻的心情，何况她是喝醉了，情绪自然过分浓烈，倒不必过分计较。
不料听她在此刻突然以为自己是杨时毅……或者温益卿，顿时越发气炸了。
此时阑珊昏头昏脑地爬起来左右张望，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工部，愣了愣才想起是在西坊，不由拍着脑门嗤嗤地笑道：“啊，我还以为仍是在工部里、给杨大人差遣呢。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身边的人沉沉问道。
阑珊愣了愣，抬手擦了擦眼睛重看，才终于认出是谁。
“五哥？”阑珊大为意外，两只眼睛朦胧睁大：“你怎么在这里？我是不是……喝醉了做梦呢。”
赵世禛听着这醉话，啼笑皆非：“你觉着呢？”
阑珊竭力想了想：“端儿呢？”
“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赵世禛倾身问。
阑珊看他的脸靠近，上头还有鲜明的几道痕迹，不知为何觉着好笑，便笑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五哥你不是亲自带着他吗？这脸上还是端儿给抓出来的……疼不疼？”
赵世禛微怔。
“可怜见儿的，”阑珊眉眼弯弯地笑，一边竟伸出手指，小心地在那伤痕上慢慢地抚过，“让我给五哥吹吹就不疼了啊……”
她居然胆大包天的仰头，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向着赵世禛脸上吹气儿。
那湿润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地有些发痒，虽然是无意的动作，却如同故意的撩拨。
赵世禛喉头动了动，想也不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可是你自找的。”
天晕地旋，阑珊还未反应，就已经给摁倒。
可因为酒力的缘故，她竟还是毫无惧怕之意，看赵世禛就在面前，还只管笑道：“我好心好意地给你止痛，你不承情也就算了，这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赵世禛看着她浑然无知的憨笑，磨着牙说道：“先前咱们洞房花烛的时候没干过的。”
两人说到这里，阑珊察觉有些不对了。
“我不是做梦吗？”她喃喃地，左顾右盼。
耳畔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赵世禛起身把玉带松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阑珊抬眸看见他的动作，慢慢地醒悟，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不行！”
“行不行由不得你，”他哼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惹人生气了。”
“五哥……我不敢了！”阑珊还不算很清醒，并不知道赵世禛说的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求饶。
“迟了！”
阑珊见谈判破裂，徒劳地想要逃走，却因为酒力发作，浑身发麻，手脚很不能调和，逃跑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
何况敌人又过于强大。
给赵世禛从后一拽，就好像是给老虎叼回洞穴的兔子，剩下的只有悲惨的呜咽了。
这日夜间，荣王才抱了阑珊从西坊回到了王府。
当晚上阑珊的酒醒了，知道先前发生的事情，无地自容，又很恼恨，觉着赵世禛行事毫无分寸，以后她可没脸见阿沅众人了。
赌气想离开他去跟端儿睡，却给赵世禛抱的牢牢的：“是你先说了不中听的话惹急了我，你都忘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跟阿沅言哥儿一家子，永不分离，”赵世禛却并不愿提起她以为仍在工部当差一节，只哼道：“你们相亲相爱，把我跟端儿扔到哪里去了？”
阑珊语塞：“我、我……”
赵世禛却又笑道：“其实我知道你是喝醉了的缘故，你跟他们感情那么深，也是人之常情。”
“你你既然知道，那你还……”阑珊瞪大眼睛。
赵世禛这却是先兵后礼，不走寻常之路，笑着进一步的安抚道：“你放心，我没弄出动静，他们也不知道，只以为你睡着了，我陪着你呢。”
“真的吗？”阑珊闷闷地问。
“当然是真的了。”
“我、我没有乱嚷吗？”她非常的心虚。
赵世禛忍笑：“没有。”
阑珊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又皱眉：“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么胡作非为了，不然我就真生气了。”
赵世禛笑道：“答应，但是你也要答应，不管你跟他们感情多深，不许再公然说你们是一家子，知道吗？叫人听了成何体统。”
阑珊“唔”了声。
赵世禛又想起那累丝镯子的事情，停了停，说道：“那镯子是皇上赐给他的儿媳妇的，你却给了人……既然送出去倒也罢了，只是我想跟你说的是，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或者同我商议，或者告诉飞雪鸣瑟甚至西窗，知道吗？”
阑珊已经不太记得白天稀里糊涂说了什么，只以为自己连不肯动王府东西的这话都告诉了赵世禛，越发心虚：“……”
赵世禛盯着她，正色说道：“我的人都是你的，还在意王府的东西吗？你再那么自作主张，做这些若即若离的举动，只会让我心冷。”
阑珊听了这话才咬了咬唇：“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了。”她怕赵世禛不快，便抱着他手臂道：“大不了以后我只管使劲儿挥霍五哥的东西就是了。行吗？”
“懂事。”赵世禛见她乖乖答应，才笑了，看她委委屈屈的样子，却又怦然心动，便凑在耳畔笑问：“白天你觉着好不好？喜不喜欢？”
“不知道，”阑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翻过身去，红着脸嘀咕道：“我要睡了，你明日不是也有早朝吗，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许多精神。”
赵世禛看着她白腻如玉的后颈，轻轻亲了下，满足地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姗儿是喜欢的。”那时候她的反应当然是骗不了人。
“你……”阑珊恼羞成怒，回过身来，握拳奋力打了他几下。
赵世禛笑着攥住小手，不由分说搂入怀中去了。
心里却想着，阑珊喝醉酒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有许多真情流露、情难自已的时候，令他意犹未尽，难以忘怀。
赵世禛且想且打定了主意：以后定要找机会再试一试。

第273章
又过数日，姚升回到京城。
在先到吏部跟工部交差完毕之后，次日下午，姚升便到了荣王府。
他给阑珊带了湄山新寨的图纸，是按照新建的村寨原型如实绘制出来的，毫无差错，阑珊看着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庞大而整齐的村寨，一时仿佛身临其境般，心情澎湃，无法言说。
姚升笑道：“就知道你想看这个，所以别的东西都没带，单给你带了这个。”
阑珊目不转睛地看着图：“这比什么都要可我的心呢。多谢姚大哥！”
边说话，姚升边打量她身后的飞雪。
冷不防飞雪见他眼睛贼溜溜地只管瞥自己，便先退到里间去了。
姚升满心牵挂，想叫住她，当着阑珊又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只好言归正传，又对阑珊说道：“还有一件事，在修造村寨的时候，正给他们拓宽出入的道路，又架了一座桥，很便于跟滇黔两地的交通了。”
阑珊越发大喜：“是谁的主意？想的真正极为周到！”
姚升笑道：“这是温侍郎离开之前竭力主张的，杨大人为了从李尚书手里压榨出这笔银子还颇用了点力气呢。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将那些原本还怀疑观望的寨民们的疑虑打消了，知道朝廷是真心为了他们着想，都高高兴兴地跟着搬迁到新居去了。”
阑珊便笑了：“为民生着想，这才是为官的正道啊。”
她把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目光掠过那层层的寨子跟开垦出来的梯田，满心的惊叹，便又道：“湄山要开采锡矿，无论如何是住不了人了，虽然如此，但故土难离，让这些人离开世代居住的地方何其艰难我是知道的，若真如此容易，先前三四年没有新生儿出现，他们也早自己搬走了，却仍是不曾离开……如今总算是迈出了一步，希望症结真的就是在锡矿石上，希望湄山新寨尽快的有新生的婴孩，我才能真正的放心。”
姚升听的愣住，等她说完后才笑道：“你啊，如今已经贵为王妃了，居然还心心念念的这些事情不忘。”
阑珊道：“怎么可能忘了，这是我经手的事情，当然要有始有终。”
姚升点头道：“说的是……不过你放心，村寨落成之前已经有些寨民搬过去了，我瞧着他们精神焕发的，不像是注定无子的，只怕很快就有了好消息呢。”
阑珊道：“但愿如此。”
姚升才又笑说：“我听说王鹏跟阿沅娘子成亲了？可惜我在路上，没讨到他们的喜酒。还有江胖子竟跟海擎方家的那位姑娘订了亲……真想不到，这胖子的艳福倒是不浅。”
阑珊笑道：“王大哥那里自然少不得姚大哥的酒吃，听他们说已经预备下了，等你回来再摆酒，一是庆贺一是给你洗尘。至于江大哥，他的喜酒只怕是正赶上了。”
姚升摩拳擦掌：“这些人争先恐后的娶妻，看样子我也要奋起直追才是。”
阑珊笑问：“姚大哥有了中意的人吗？”
姚升往内看了一眼，笑眯眯道：“有是有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咳，总之以后少不得要劳烦你。”
阑珊早瞧出他跟飞雪之间有些不同寻常了，便笑道：“若能成人之美，自然求之不得。”
姚升又问起端儿，阑珊只说是赵世禛带了出去了，姚升啧啧称奇：“可见荣王殿下甚是疼爱世子，竟亲自带着，真是旷古绝今。”
原来姚升没到京城的时候就听说了这奇闻，民间百姓们说起此事，都说荣王殿下虽勇武过人，却竟能亲自抚育小世子，可见是个面冷心慈的人物。
赵世禛这般行为并没有引发人的非议，反而让人觉着这位遥不可及天威难测的荣王殿下，私下里却有这么舐犊情深的一面，倒是可爱可敬的很。
阑珊暗笑。
坐了半个时辰，便要告退，阑珊故意叫了飞雪道：“小叶，帮我送一送姚大哥。”
飞雪领命，陪着姚升往外走，才出院门，姚升便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在王府里，别拉拉扯扯，叫人看见了不像样子。”飞雪忙抽回手来。
姚升道：“这半年不见，可知我多想你？难道你不想我吗？”
飞雪看他的脸，比先前晒得黑了许多，便笑道：“想你做什么？还是这么油嘴滑舌，赶紧出王府吧。”
姚升叹了口气：“我还想求小舒给我做媒，早点儿把你娶回家呢，已经给王鹏那个粗莽的东西抢了先了，江胖子都订了亲，小舒就更不必说，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光棍，你还不疼我？”
飞雪红了脸：“别瞎说了！”
姚升道：“小叶，我心里打算着，等处理妥当公务，回家去就跟我大哥和父亲说……你没有意见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你不答应，我不敢就自作主张啊。”
飞雪抿嘴一笑：“谁理你。”
姚升也笑了，追着她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竟是个月白色的帕子，里头鼓鼓囊囊地不知包着些什么。姚升道：“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是我在那边的时候，得空弄的一点小玩意儿，你知道的，那个地方偏僻，没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我的心意，你留着。”
飞雪故意道：“你刚刚还跟王妃说你没带礼物，怎么给我这个？”
姚升笑道：“我哪里敢给小舒这些？王爷不劈了我？何况小舒也不在意这些，你没看到吗，她的魂儿都在那张图纸呢，我当然知道投其所好。”
飞雪把那包东西慢慢地放进袖子里，突然问：“给王妃村寨图纸，是你的主意？”
姚升给问的一顿，但他知道飞雪聪慧之极，若是当面撒谎给戳穿了反而不妙，便笑道：“瞒不过你……其实是……”
凑上前低低说了一句，才叹道：“到底是曾经的青梅竹马，小舒喜欢什么他最知道。”
原来给阑珊带着村寨的图纸，竟是温益卿的主意，在姚升返京之前就曾交代过的。
飞雪喝道：“又开始口没遮拦了，就不怕主子因为这句话也劈了你？”
姚升忙自己打了个嘴巴，又笑道：“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忘了。以后把你娶回家再说吧。”
飞雪脸红过耳：“我可不送你了，你自己出去吧！”瞪了他一眼，含羞暗喜的转身，自己入内去了。
回到房中打开帕子看时，果然是零零散散好几样东西，有个缀着七彩穗子的刺绣香囊，还有两枚造型很有异族风情的银钗，飞雪擎着钗子笑道：“我哪里戴这个？”
话虽如此，却不由跑到梳妆台前，翻出镜子，把银钗横在发端比量看好不好。
且说姚升笑呵呵地出了王府，因为满心都想着飞雪的事情，上了马才突然记起来还有件事。
只是现在也不好意思去而复返，想了想，只等改天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儿。
他见过了阑珊，放心一半，因为先前跟江为功约好了今儿吃饭，便乐颠颠地往永和楼上而去。
江为功早早地就跑来点了菜，靠在窗户旁张望，远远地看姚升骑着马而来，忙探身招呼。
姚升快步上楼，笑道：“老江，今儿是你请客，你倒是来的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江为功道：“我难道请不起你吃这顿饭？等你半天了！人家看我望穿秋水的还以为等什么美人儿呢。”
姚升大笑：“没成想是个美男子吧。”
江为功也大笑：“美男子没看见，黑张飞倒是有一个。”
“黑的很明显吗？怪不得小叶对我冷冷的，莫非嫌弃我了，”姚升抚着脸皮道：“你之前用的那美白的中药粉，再给写一张方子我叫人抓去。”
江为功忍笑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叫人抓了送去你那里。”又皱眉问：“你说什么小叶……嫌弃你？”
姚升咳嗽了声，事情没成，倒是不好先泄露消息，便只告诉江为功说了去过王府、给阑珊图纸种种。
江为功点头道：“这样很好，我看小舒……”欲言又止，改口道：“虽然如今身份尊贵吧，但是……还真想念当初咱们一起闯荡，一起喝酒的时候。”
姚升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便笑道：“当然，我今儿都没敢跟她说回头要跟你吃饭，生怕也惹得她多想呢。不过我看她虽然在王府，心思仍是在外头，看了那图纸就目不转睛的。”
江为功一摇头道：“不过这样也很好，有了可爱的小世子，荣王殿下也疼她，也轮不到我们说什么。”
此刻酒菜陆陆续续送了上来，有青瓜腰花，嫩笋拼鸡，蟹黄仙姑，夜合虾仁几样儿。
江为功道：“先前你没来我先点了些，还有片烤鸭并清蒸鲈鱼，对了，‘上车饺子下车面’，给你接风，我叫他们煮的是新出的蟹粉汤面，加响螺肉，最是鲜美，我因想着南边那里必然少海鲜，所以多弄点儿海味给你开开荤，你若觉着不如意或者还有想吃的再点。”
“知我者老江也，”姚升忍不住先吞咽了些口水，啧啧道：“滇南那边的饭菜，除了辣就是酸，我真是吃的麻木了，今儿看了这些才是回到家了。这些都吃不了，还点什么，撑坏了可不值当了，留着那些改日再慢慢地吃。”
江为功笑道：“不愧是精明的姚大人，咱们赶紧吃些好的补回来。”
两人且吃饭，且说起各自知道的京城内外的事情，不知不觉说起江为功的亲事，江为功道：“已经择好了吉日，就在金秋八月里完婚。”
姚升喝了一口酒，笑眯眯道：“起先我以为那方姑娘只是胡闹，没想到最后跟你成了姻缘。你到底是怎么开窍的，细细跟我说说。”
江为功瞪起眼睛：“小叶跟小舒知道也就罢了，你也知道？”
姚升笑道：“我原本就知道他们家是龙凤胎，那天她喝醉了，流露出女儿态来，只有你一个心无旁骛罢了。”
江为功瞠目结舌：“损友如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姚升笑说：“后来就立刻出了事，也没来得及呀。”
说到这里，突然看到从城门方向飞奔进来一匹马，江为功探头道：“那好像是兵部的信差。”
姚升也看了眼：“还真是，这么急匆匆的，莫非有什么大事？”
江为功皱眉：“先前太子差点折在狄人手里，荣王殿下亲自往边关走了一趟，也是九死一生的，却终究将进犯的狄人尽数剿灭，难道他们还敢有动作？”
姚升忙道：“别急别急，未必就是这样，何况也跟咱们不相干，喝酒就是了！”
于是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各自都有了些醉意，江为功体胖怕热，便叫小二弄些冰饮，先要了两份紫苏饮跟雪泡缩脾饮，又要了两杯冰雪冷元子，吃喝过后，才觉爽快些。
正要跟姚升一起下楼，就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响，有人且走且说道：“边关传了紧急消息回来了！”
“是什么事？是军情？”
“传信官先去了兵部，又去往内阁，只是看着送的不是羽檄，所以应该不是紧急军情。”
“料那北狄才吃了亏，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犯境。”
两人说着上了楼，江为功虽不认得，但姚升人面最广，早认出是兵部的文书，当下忙站起身来作揖，大家未免又寒暄了一阵。
等到江为功跟姚升出了永和楼往工部而行的时候，就听到街头上百姓们在奔走相告，原来是北狄的姬氏一族主动派信使跟渭城守备传达消息，说是愿意奉中原朝廷皇帝为主君，愿意跟启朝和平共处，并派了使者商谈议和等事。
江为功跟姚升听罢相视而笑，不约而同拍掌扬眉道：“果然是好事！”
六月中，有两件大事发生，第一是北狄派人跟启朝修好。
第二件则是宫内行了册封皇太子的大典，启帝昭告天下，册封荣王赵世禛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并行监国之职。
旨意一下，四海归心，百姓们奔走相告，纷纷赞贺。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候，阑珊却也越来越为一件事心烦不已。
赵世禛给册封为太子，身为荣王妃的她自然是太子妃了，只是既然是东宫，又怎么能只有一个太子妃呢？
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那些跟荣王府交际的贵门诰命们又怎会不知道呢？其实早在最初往荣王府纷至沓来的时候，这些人里足有一大半儿就是动机不纯的。
年前因为她的一病，稍微消停了些，但年后越发频繁了，甚至各寻门路。
要不是杨时毅那里无门可入，而李尚书从来是个面似温和实则孤孑的性子，恐怕早也碍不住那些人的情面了，就连晏成书也都给昔日的一些“同僚”找到，起初晏老先生以为是叙旧，后来才发现，原来不过是借他搭个桥，想塞人到荣王府后宅呢。
在阑珊进宫的时候，雨霁其实也暗中跟她说了两回，又委婉地笑说：“若暂时找不到好的，倒是可以从宫内送两个不错的宫女过去。”
最近阑珊写书本已有些渐入佳境的意思，给这件事一搅扰，整个人心神都乱了。
这日赵世禛回府，才进门就见她趴在桌上，走过去一看，竟是睡着了。
赵世禛见她手里竟还握着笔，哑然失笑，便将那笔轻轻地拔了出来。
不料这一动，便惊醒了阑珊。
赵世禛见她脸上还有两道衣裳褶皱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便给她轻轻地抚了抚：“既然困了，怎么不去榻上安安稳稳的睡？”
阑珊问：“端儿呢？”
赵世禛道：“回来路上睡着了，怕惊动，就直接先送了回房。”
阑珊慢慢打了个哈欠。
赵世禛笑道：“怎么懒猫儿似的？是不是哪里不适？”
阑珊揉揉眼睛：“好好的，整天闲着，只写两个字而已，又有什么不适呢。”
“你还在写……”赵世禛本以为她在写的是那本工造之类的书，不料瞥了两眼突然觉着不对，“你写的是什么？”
阑珊醒悟，忙抢过来要撕。
赵世禛皱眉：“我都看见了，什么宣平侯府孟姑娘？什么嘉义侯府徐姑娘？你在干什么？”
阑珊见他果然看清了，便垂头放下道：“还能干什么，我自然是在为殿下‘选妃’。”

第274章
赵世禛早猜到了，便笑道：“没想到姗儿这样贤惠，怪不得先前伏在桌上睡着，一定是思虑用心太过的缘故，可选到什么好的了？”
阑珊瞥他一眼，见他只笑吟吟的，就哼了声道：“个个都是极好的，正因为都是好的，才叫人更不知道怎么选，简直想叫人都照单全收……不知道太子殿下可有格外喜欢的？”
赵世禛听她叫自己“太子殿下”，哈哈一笑，把她揽了过来：“太子殿下喜欢的当然有。”
阑珊道：“是谁？”
赵世禛捏了捏她的鼻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阑珊脸上微红，推了他一把：“我在说正经事情。”
赵世禛道：“我说的难道不是正经的？这两天忙的顾不上，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着便抚着阑珊的脸要亲一亲。
阑珊忙挡住他：“五哥！”
赵世禛停了下来：“怎么？”
阑珊皱眉道：“之前雨公公曾暗示过我，若是一时选不到中意的，那就从宫内送两个宫女过来。”
赵世禛听了笑道：“真是有趣，这也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母妃的意思，我不置侍妾，他们就想塞人过来，倘若我是个好色之徒，见一个喜欢一个，只怕他们还得整天训斥呢。”
阑珊心里有些烦恼无处可消，当初只以为赵世禛安妥地当个王爷，倒也罢了，他又不是个花心风流的，就算没有别的女人在王府，皇帝面前也能混过去，何况如今已经有了端儿。
没想到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殿下，既然是储君，自然没有个孤家寡人的道理。
阑珊正也是因为明知道这个，才心生烦恼。
阑珊低低道：“那你想怎么样？”
赵世禛摸摸她的头。
正如阑珊担心的一样，若赵世禛此刻还是荣王，这件事便简单了，他可以用各种法子回绝此事，但才册立了太子，风头正盛的时候，却不能在这件事上贸然出头违抗皇帝，若如此的话，未免叫皇帝以及某些有心人觉着他才立了太子，就跋扈到不听皇帝之言了。
他虽不惧直言，但现在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赵世禛道：“我想的跟你想的一样。”
阑珊仰头看他：“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姗儿所想的，不过是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赵世禛笑道：“不喜欢我身边再多几个闲杂人等是不是？”
阑珊脸上发热：“我并没有这么说。”说着却抿嘴一笑：他果然知道自己所想。
赵世禛思忖妥当：“这样吧，你不惯做这种事，不必白费心思，徒增烦恼。现成的有个最适合料理这件事的人，何不叫她帮你。”
阑珊怔了会儿，反应过来：“你是说……宜尔吗？”
赵世禛笑道：“她对那些京城女子的底细最为清楚，她又满心向着你，倒不如把这件事情推给她，改日若是雨霁还问起来，你就只说你没经验，挑的眼花，所以托了安王妃帮你‘细细的’挑。”
阑珊似懂非懂，但若是郑适汝来处置的话，倒是让她这颗心安了一半。
“也好，”阑珊振作精神，道：“宜尔经验丰富，明儿我就去告诉她，看看她怎么说。”
赵世禛见她脸上透出些喜色，才也笑了笑，又道：“后天七夕节，我听说在长安街那边的江南会馆们会办香桥会，听着有趣儿，晚上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阑珊惊喜道：“是吗？那当然好。”先是答应了，又忙问：“可是你忙得很，会有空闲吗？或者……太忙的话就不必勉强，还是公务要紧。”
赵世禛笑说：“陪你的时间自然是有的。”说完后又将她抱紧了些，心里虽然甜蜜，隐隐地又有些不太踏实，总要再抱紧些好。
最后还是阑珊给勒的发昏，忍不住叫道：“五哥！”才终于让他又放开了些。
次日，赵世禛特把端儿留在府内，阑珊带了他去了安王府。
到了内宅，跟郑适汝相见，端儿蹒跚地走到郑适汝跟前，呀呀说道：“姨姨……姨……”
阑珊道：“他叫你呢。”
郑适汝笑着俯身把他抱了起来：“这孩子，几天不见竟都会说话了？真是出息，你才多大呀。”看端儿出落的愈发俊美，便对阑珊道：“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替你争气。”
阑珊笑道：“最近总跟着他父亲，跟我反而不似之前亲热了。”
郑适汝道：“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带的多，就跟谁亲近。”
说着，乳母抱了宝言出来，宝言靠在乳母怀中，像是一枚菡萏，虽然还小，但脸庞秀丽，气质安静，给乳母抱着行礼。
阑珊也迎过去，接在怀中抱住，说道：“宝言还是那么乖静？”
郑适汝道：“可不是吗，安静的过分呢。”
阑珊道：“若是把端儿的顽皮分一半给宝言就好了。”
郑适汝笑道：“我倒是宁愿小孩子顽皮些，这才是孩子嘛。”
此刻端儿便也伸手去碰宝言的小手，口里叫道：“喂喂，喂喂……”
原来他不会叫“妹妹”，就只“喂喂”的叫。
有了小孩子在跟前，就分外热闹，两个人说了会儿话，阑珊才想起来意。
这会儿两人坐在榻上，阑珊抱着宝言，郑适汝抱着端儿，端儿却不安分，凑到宝言身边打量她，看了半晌又要抱。
阑珊怕他不知轻重，急制止了。
郑适汝就叫乳母先把宝言抱回去，又叫西窗跟飞雪先领着端儿去玩，其他底下人都退了。
阑珊这才把选人的事情告诉了郑适汝，皱眉道：“我实在弄不清这些，又不知道怎么办，你有没有主意？”
郑适汝凝视着她道：“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你是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但是又知道不得不做，是不是？”
阑珊靠在她肩头，小声道：“我原本不计较这些的，可是一想到要让五哥去亲近别的女人，我就要喘不过气来了。我是不是不该这样？”
郑适汝看着她忐忑的样子，笑道：“你的身份的确是不该这样，但这才是人之常情，自古以来哪个原配夫人愿意把丈夫跟别人去分？女人一旦多了，事儿也必多，尤其是皇家之中，你也是知道的，去想想汉时候的吕雉跟戚夫人，唐时候的武则天跟萧淑妃……”
说到这里郑适汝冷笑了声，道：“我也傻了，何必说远的，且只说近的，我这里难道就没有么？”
阑珊正听她说的心惊，突然听了这句忙问：“什么？”
郑适汝道：“我生宝言的时候，若不是你，不也是默默地就死了吗？”
阑珊忙捂住她的嘴：“都过去多久了，何况皇后现在也已经给废了。怎么又再提呢。”
郑适汝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傻傻的还没明白，却并未解释，只笑道：“嗯，你说的是，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所以你不愿意给他往身边弄人其实也是对的。少了很多麻烦，不过若真的不弄，却也不好，只怕不多久，就有人骂你嫉妒专宠之类的了。”
阑珊叹道：“是啊。骂我还在其次，我更担心会因此事连累到五哥。或者让皇上因而又生隔阂就不好了。”
郑适汝笑道：“这么说，他是怎么想的？”
阑珊道：“他……他说跟我想的一样。”
郑适汝挑眉：“所以他叫你来找我？”
阑珊见她居然猜到是赵世禛的主意，微微一窘：“嗯。五哥说你最知道那些人的底细，又最聪明的，让你帮着我细细的挑。”
“细细的挑？”郑适汝眯起眼睛想了会儿，笑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郑适汝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笑道：“你真不适合参与这些事里来，若是放了个厉害会算计的角色到你那位五哥的身旁，怕把你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呢。”
阑珊先是一愣，又苦恼道：“我真想离了这里！”
“你舍得他？”郑适汝打趣道，“何况离了这里又去哪儿？”
阑珊皱眉，嘟囔道：“就是舍不得才窝在京城这一年多呢。我觉着整个人都要呆了。原先想写点东西，至今才写了十几页又撂下了。”
见郑适汝肯答应帮忙，阑珊还是松了口气的，又问起赵元吉如何。郑适汝道：“我弄了一间铺子在南大街上，让他去打理了。”
“什么？”阑珊大惊。
郑适汝笑道：“有什么可诧异的，原先他不爱出门，可正如你所说，一直窝着，人也要废了，到底要做点事情。他才退下来，皇上只怕还忌惮着呢，所以别的事情一概不能插手，我便弄了一个铺子，让王爷学着如何经营之类，如今他每天忙得很，光是账目就够算的了，时不时地还会跟我说起近来的进项跟亏空等，虽然操心于这些事情，精神却比之前好多了。”
阑珊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才道：“你让堂堂的王爷去经商？这成何体统？”
郑适汝不以为然道：“这是关乎生计的大事，怎么不成体统，难道叫他整天去跟那些闲人听歌看舞，谈论风花雪月吗？呵，若是如此，我宁肯他去为了银钱而汲汲营营。至少他还能为国库增加些税银呢！”
阑珊失笑，又不由点头：“不愧是宜尔。”
郑适汝又问起最近言哥儿在宫内陪赵元斐读书的事情，迟疑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让言哥儿认祖归宗？”
阑珊呆了呆：“我当初想过的，可是阿沅跟言哥儿都不愿意。”
郑适汝道：“当初是什么时候？”
阑珊道：“是我当初离京的时候。”
郑适汝道：“那时候华珍还在，若是让言哥儿跟了温益卿，还怕华珍对他有个不妥之类。如今华珍已去，看温益卿那个死样子，不像是要找什么续弦的，而且他的驸马身份很是尴尬，也没有谁家愿意接手这样的鳏夫，他这个人虽然偏激，对你还算过得去，你如今有夫有子一家和乐，他却孤苦伶仃的，我倒不忍起来。”
原来温益卿自打回京后，除了因华珍的丧事忙碌了一阵，此后便不再踏足公主府，甚至连温府也少回，要么在工部，要么在买的一座小院子里另住。
阑珊心头抽抽，低声道：“可……我想他应该未必愿意，最近都没有见过他，可先前见的时候他也没再提过。”
郑适汝立刻察觉，便道：“没再提，就是曾提过了？第一次提你自然是没允，他那个性子是绝不会再开口的。”
“罢了，不提这扫兴的事，”她见阑珊面有难色，便又打住道：“倒是有一件喜事，龚如梅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阑珊笑道：“恭喜恭喜！”
当天阑珊在王府吃的午饭，才吃了饭，赵元吉匆匆地回来了。
彼此相见，阑珊发现他并没有像是以前一样锦衣华服，反而只穿着很普通的青缎子暗纹袍，腰间只用黑色的革带系着，比起先前的华贵逼人，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个能干事的人了。
阑珊见赵元吉回来了，便要告辞，赵元吉笑道：“对了，弟妹你原本是工部的人，我才在外头听了一件奇闻，不知道跟不跟你们相关。”
郑适汝问道：“是什么奇闻？”
阑珊也道：“王爷听说了什么？”
赵元吉才道：“他们传了好几天了，说是在慈幼局那里有一件奇事。”
慈幼局是朝廷所设的专门照看收留无父无母孤儿或者弃儿的地方，京城的慈幼局在南城的慈源寺旁边，有专人管理照看。
某夜，一名照管嬷嬷突然发现有个孩子不见了，当下忙惊动了众人一起找寻，找来找去，却在慈幼局的小学堂里找到了那孩子。
那孩子只有一岁半，当时独自一人坐在地上，正咯咯地冲着墙壁在笑个不停。
嬷嬷跟众人跑进去把孩子抱起来，却见他身上只是有些灰尘，并没受伤，也没有任何恐惧害怕之色，反而像是很兴高采烈的样子。
大家都觉着诧异，可又庆幸没出大事，当下便只将孩子抱回去妥善照管。
不料次日晚上，那孩子又不见了，嬷嬷先是一惊，想到昨儿的事情，便自己试着往小学堂找去，那会儿正是深夜，万籁俱寂，小学堂里外都黑漆漆的，并没有任何人。
嬷嬷看到那门是半掩的，还没靠近就听到小孩儿的笑声，夹杂着咿咿呀呀仿佛在跟人说话似的，这情形隐约透着诡异。
嬷嬷毛骨悚然，装着胆子握紧灯笼靠近过去，猛地将门推开：“是谁在哪里？”
但是学堂之中，却依旧是那孩子安静地坐在地上，听见动静就回过头来，除了小孩子外，再无别人了。
最骇人的是，那孩子看了一眼嬷嬷后，就又恍若无事地回过头去，重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便拍手，指手画脚地显然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一阵夜风吹来，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之袭来，令人冰寒彻骨。
那嬷嬷当场吓得要晕过去，此后就病倒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换了两个照管嬷嬷，虽然严防死守，但其间仍是发生了孩子爬到小书堂，独自一个呀呀说笑的情形，因为出事的孩子都只是一岁到两岁之间的，话都有的说不清楚，所以竟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间管理慈幼局的院长听说此事后，也命人夜晚暗中埋伏过，可是只看到小孩子自己或爬或蹒跚着走来，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踪迹。
白天的时候，也特请了顺天府的差人把整间书堂仔细检查过，并未有异样。
可这书堂却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小孩子跑到这里来自言自语，自说自笑的，所以此事竟是不解之谜。
起先还无人知晓，后来慢慢散播出来，竟也引出了许多怪异的流言，甚至包括“闹鬼”的传闻。
赵元吉说完后便对阑珊道：“这件事如此诡奇，也未必跟工部的差事有关，只不过你毕竟屡破奇案，我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才跟你说的，依你之见，这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第275章
阑珊只听着赵元吉描述，就也觉着背后有点发凉，听他问便道：“这个……只是听别人简单说起来，自然难以回答的。”
这会儿花嘴巴从外头慢慢地走了进来，冲着阑珊喵叫了声。
阑珊忙先抱起来，亲亲它的脑袋。
郑适汝瞥着她，淡淡道：“王爷哪里听来的这么吓人的故事？”
赵元吉道：“南大街上那些人都在说，今儿到店里的几个客人也在说。”
郑适汝一笑道：“这种近乎怪力乱神的事情，难道也会跟工部有关？且她现在又不在工部当差了。”说到这里就看着阑珊温声道：“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的事儿还不够忙的呢。”
殊不知阑珊听着赵元吉说的时候虽然害怕，但此刻却不知不觉也开始思忖原因何在了。
赵元吉会意，因笑道：“也是，我不过好奇而已，其实无关紧要。对了，店里最近来了两位南洋的客人，看上了咱们的镇店之宝‘龙团凤饼’，我说不卖，他们竟拿出了两颗这么大明珠来换，说是从成了精的海鼋壳子里取出来的，别的地方得不到。见我执意不卖，就只买了一套茶具去了。我看他临去屡屡回头，带着遗憾之色，多半还是不死心。”
郑适汝见他比划着那珠子似有婴儿拳头大小，略觉好奇问道：“海鼋成了精怎么又会给他们得到明珠？”
赵元吉道：“据说是那海鼋到了一定年岁，就会褪去旧壳，那壳子的边儿上就是那些大明珠，有缘人得到一生不愁吃穿。”
郑适汝点头道：“这还罢了。”
赵元吉见她感兴趣，便笑问：“明儿他们若还来，我换了珠子回来给你看看如何？至少得他三四颗珠子，对了，也送两颗给弟妹。”
郑适汝才也笑道：“使得。”
阑珊旁观两人相处，却好像比先前更融洽了些。
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也不过是旁观者，不可妄下定论而已。
此后阑珊想起赵元吉所说慈幼局的事情，就叫飞雪替自己打听了一番。
飞雪回来所说，却跟赵元吉大同小异，此事是从去年秋日开始，陆陆续续到了现在，并无答案。
因顺天府查不出什么，院长甚至还请了风水先生，算来算去，只说这房间阴气太重，做了几场法事，念了符咒烧了些符纸，便说无碍了。
可说完之后不出数日又出了事，院长极为无奈，只能把那房间锁了起来，不叫人靠近了事。
最新的消息却是在两天前，又有个孩子自个儿爬到学堂，因为这学堂晚上给关了门，那孩子进不去，就在门口哇哇大哭，这才惊动了人。
也不知是因为受惊还是怎么样，这小孩子也病倒了，被抱回去后哭闹不止，大夫都没有办法，其中一个嬷嬷灵机一动，叫抱着去学堂试试。
果然，开了那学堂的门后，小孩子慢慢地竟不哭了，当着众人的面儿，就说笑言语起来，那会儿是大白天，在场众人目睹这情形，无不毛骨悚然。
阑珊问道：“这件事既然闹开了，除了顺天府，没有别人管？”
飞雪道：“大理寺派人去看过了，但是并没出人命，何况那房子也没什么不妥，所以只看过就了事。”
阑珊又问：“工部呢？”
飞雪笑道：“暂时没听说过工部派人去的。不过……”她欲言又止。
阑珊道：“怎么样？”
飞雪笑道：“因为这件事轰动起来，有些无聊之人便打赌，约着晚上一起去那学堂里试胆量呢。”
这商量着要去试胆量的众人，便是京城之中一干纨绔子弟，这日晚间因喝醉了酒，想起之前的赌约，便仗着胆子往慈幼局而来。
此刻天色已暗，慈幼局也已经关了门，但是这些人轻车熟路，转到后院的矮墙处，以叠罗汉的方式翻墙而过。
后院的厢房里还有一点灯火摇曳，借着灯光，这四人彼此打手势，悄悄地穿过院门，按照原先打听的路径，往前头学堂的方向摸过去。
这会儿正是七月上旬，一弯细细的弦月，加上又是阴天，院子里黑洞洞的，尤其是这慈幼局有的地方还挂着灯笼，大多数地方却都没悬灯笼的，眼睛时明时暗里转换，叫人无法适应，大家边找路边小心脚下，磕磕绊绊摔了几次。
转了有两炷香的功夫，才终于转到了那传说中的小学堂。
四个人都叹了口气，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相视而笑，只觉着好玩儿。
因为先前关了门也不得安宁，所以院长索性把门敞开着，随意人出入，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但是因为慈幼局上下都知道此地诡异，谁还敢过来呢？莫说是夜晚，就算是白天也要远远地绕开此处。
这些纨绔子弟见如此顺利，便大模大样地进了学堂，见学堂中还有些课桌椅，只是四壁空空的，又没有灯火，黑夜里果然有几分可怖。
屋子里外黑洞洞的，其中一人掏出火折子点亮，其他众人忙低声道：“快熄灭了，别叫人看见！”
那人却是顺天府王都尉之子，王公子笑道：“怕什么，这些人胆子小的很，不敢靠近的。”
当下举着火折子，负手四处溜达打量。
这里既然是小学堂，本来的布置自然不是这样，比如进门的那堵墙上原本挂着三幅画，分别是岳母刺字，张良拾履，凿壁偷光。
因为曾怀疑是这些字画吸引了那些孩子，所以事发后三幅画都给取下了，如今原来挂画的位置就只剩下了淡淡的白痕。
王公子盯着这堵墙看了会儿，便笑说道：“好像也没什么吧？你们可有所察觉？”
其他三人闻言，便也各自端详。
其中有一个人却正是嘉义侯府的徐勇，他先前拦阻温益卿无果，心里颇为失望，虽如此却不肯放弃，竟又缠着嘉义侯从中周旋，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挤进工部，暂时在营缮所做一个小小地差役。
这次徐勇因为想要好好表现，倒也中规中距，耐心地熬了下来，只是他满心想进决异司的，只是无路可寻，跟这些狐朋狗党喝酒的时候，众人说起此事，这才触动了徐勇。
他想：倘若自己能够查明真相，不就说明他配进决异司了吗？到时候温益卿就不会拒绝了吧。
于是才一拍即合，大家一同来了。
这小学堂原本不大，众人转了片刻就都看遍了。徐勇大为意外，又觉着失望，这里非但没有异常，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他感觉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正在迅速流逝。
徐勇叹息道：“这好像没什么嘛。”
其他两人也道：“听他们说的怪吓人的，身临其境，才知道不过如此。难道是夸大其词或者胡说的？”
王公子笑道：“不如咱们往这墙上写一行字，表明是我们‘到此一游’？”
其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正要附和，还是徐勇有点儿分寸，便笑道：“不可如此！这慈幼局虽然不算什么，可到底还是朝廷的正经衙门，闹出去了真要计较起来，咱们还是要担罪的。”
王公子叹道：“那就没趣儿了，咱们走吧。”
才一动，徐勇看到他袖子上仿佛有点痕迹：“你的手怎么了？”
王公子低头看见，道：“别提了，刚才在院子里路不熟，撞在不知什么东西上，给我划破了。”
另一个礼部严主事之子也哀叹道：“我也跌了个跟头，膝盖怕是破了。”
“那咱们也不算是‘无功而返’，还是有些收获的。”另一个吴公子打趣道。
四个人正商议着要走，突然间门口人影一晃。
那王公子吓得手一抖，火折子竟熄灭了。
那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竟不知是何时到的，也不知是人是鬼，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夜色里看着像是一道狭长的鬼影。
原本还谈笑风生的四人顿时吓得胆颤，严公子忙抓住徐勇的手：“是、是什么？”
徐勇咽了口唾沫，才要张嘴，门口亮起一团儿微光。
微光之中，慢慢地照出了一张微微低着头的阴测测的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这差点儿把四人更加吓死。
严公子紧紧地掐着徐勇的手，旁边王公子竟跌在地上。
正在胆颤的时候，却见那张可怕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徐勇本在跟着发抖，直到发现那笑容竟、有几分眼熟。
他愣了愣，定神细看，终于失声道：“是……是决异司的姚大人吗？”
门口的那人一笑开口：“徐小侯爷，还认得我啊。”浑厚的男子声音，显然不是鬼怪了！
严公子反应过来：“决异司？是工部的人？！”
这来人正是姚升，他这次来，自然是奉了杨时毅的命令，过来初次探查的，没想到居然遇到了这四个活宝。
所以刚刚才故意的吓一吓他们。
姚升便笑道：“怎么几位竟跑到这里来了？”
徐勇总算回神：“姚大人，我们自然是……”他不敢说是“练胆”，只道：“因为听说那传闻古怪，所以来一探究竟的。您也在这里，难道决异司接手这件事了？”
姚升道：“还没有，只是先派我过来探探虚实。不料竟遇到几位，也是巧了。”
这会儿严公子才将他松开，地上的王公子也爬了起来，徐勇想到方才大家吓破了胆，暗自庆幸这屋内光线够阴暗，不至于把各人的丑态照的一清二楚。
他才要说几句场面话搪塞过去，突然间外头隐隐地传来一声尖利地惊呼。
大家顿时都噤若寒蝉。姚升回头，疑惑地看向身后，与此同时门口有个声音压低了道：“我先去看看。”
姚升忙道：“小心……”
简单两个字还未说完，一道黑影刷地从门口掠过，于院子里几个起落，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勇这才知道原来姚升有同伴，又听到那叫声，顿时又兴奋起来：“姚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姚升笑道：“怎么出事了小侯爷还这么高兴？”
此刻那惊呼声开始嘈杂，沉沉地夜色中，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加上姚升的耳朵又灵敏，听到说：“不好了，快、快去叫人，去报官！院长被害了！”
姚升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是来调查这有古怪的屋子的，怎么院长反而死了？
他来不及处理这四人，只忙道：“你们不可乱闯，快些离开。”
说完后，自己也忙往前院赶去。
姚升极快地奔到前院，有人看见他：“什么人？”
“决异司的姚升。出什么事了？”
慈幼局的人一听，忙道：“原来是姚大人，快请，我们院长被人、被人害死了。”
姚升进了屋内，扑面好刺鼻的血腥气！
他皱眉转到里间，却见榻上，院长果然已经“死”了，而且死的不能再死了，他的嘴跟眼睛都张大到极致，像是极度惊骇，中衣几乎被血染透，颈间，胸前，手臂，甚至下肢都有伤。
因为场面有些惨厉，慈幼局的人不敢入内，只站在门口。姚升皱眉看时，旁边有人道：“他死的很奇怪。”
说话的人却是飞雪，原来她今夜是跟姚升一起来的，之前先姚升一步过来。
姚升见她无碍，便道：“这么难看可怖的情形，你别只管瞧，小心做噩梦。”
飞雪嗤之以鼻。
姚升知道她跟寻常女子不同，便不再多言，上前细看，突然发现院长的中衣血迹淋漓，却是敞开的，这个时辰，他显然已经安寝了，所以只穿了中衣，但奇怪的是，身上却还穿着黑绸裤子，而且这裤子有些……凌乱。
姚升拧眉看了片刻，望着那绸裤上浸出来的血，虽然说院长身上的伤惨不忍睹，但这出血量未免太大了些，黑绸虽然不太显血红色，但也看出浸湿的样子，可更奇怪的是……
姚升咳嗽了声：“你回过头去别看啊。”
飞雪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害怕，便道：“为什么我不能看？”
姚升笑道：“因为我要脱他的裤子了。”
飞雪一听，皱眉瞪了他一眼，果然转开头去。姚升上前将那绸裤轻轻地往下一拉……
眼前所见，让向来经验丰富见惯风云的姚大人也有些目瞪口呆。
院长居然已经给切成了太监。
就在这时候，身后一声惊呼！
姚升手一抖，回头看时，却见竟是徐勇等三人挤在身后门口，四个眼睛瞪大，脸色煞白，他们本是想来看看到底出了何事的，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刺激的一幕，严公子最为胆小，双眼一翻已经晕死过去，这次可是真真的练了胆了。
白日，飞雪回到东宫，跟阑珊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原来阑珊因为听说此事到底不放心，便让飞雪跟姚升知会过，两人约了一起过来探查。
他们是比徐勇四人先到的，因为没看出什么异样，正要离开，那四个人却到了。
飞雪道：“王院长死状骇人，身上伤痕无数，那东西也给人切了。而姚升也发现他的裤子好像是后来给人穿上的，因为腿上虽然有伤，裤子却好端端的。当下审问起来，最先发现尸首的那侍从见瞒不过，才承认是他给王院长穿上的，因为怕给人看见了不雅。”
阑珊皱眉道：“没想到偏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又是什么深仇大恨，要下这样的毒手呢。”
飞雪说道：“还有一件更怪异的呢，姚升觉着那侍从仍旧有所隐瞒，稍微恐吓，他才又拿出了一样东西，竟是个鬼脸面具，说是……他发现院长尸首的时候，院长脸上正戴着这个东西，才吓得他大声尖叫起来。此事如今已经交给了大理寺。”
鬼脸面具，死不瞑目，遍体鳞伤，光是一想这情形，就已经叫人胆寒了，阑珊叹了口气：“徐勇那四个人呢？”
飞雪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道：“那四个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吓的一个晕了，一个要给人搀着才能走……哦对了，他们四个并没什么嫌疑，姚升审讯的清楚，在他们准备翻墙的时候，王院长才洗漱过了，还活着，他们摸到小学堂的时候院长才死，而他们四个一直是在一起的不曾分开，所以并无嫌疑。”
阑珊哑然失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飞雪劝道：“这件案子如此血腥，还是别沾手了。而且那房子也不像是有问题的，据说原本是属于慈源寺的土地，后来自愿捐出来给慈幼局的，导致孩子们行为异常也许另有原因。”
阑珊问：“那这原因会不会跟昨夜的血案有关呢？”
飞雪咽了口唾沫：“不会吧……”
“我想，”阑珊终于道：“亲自去看一看。”
飞雪张了张口，终于道：“去也使得，只不过要跟主子先说一声才好。”
阑珊点头：“当然。”

第276章
慈幼局的大门仍旧是敞开的，时不时有人出入，看着不像是才发生了血案的样子。
只除了门外的大街上零零散散站着些百姓、闲人之类的，因为听说出了事，都在那里或者指点议论，或看热闹。
阑珊本以为既然有大理寺的人接手了，那这会儿一定有官差在门口戒防，谁知下车后却发现并没有差役的身影，到仍旧一片太平景象。
飞雪看出了她的疑惑，便悄悄地说道：“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有人，但是其实都有暗哨在。”
大理寺办事跟别的地方当然又有不同，用暗哨的话可以不用打草惊蛇，来往慈幼局的所有人却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若有可疑之人便会现身拿下，如此也不会耽误慈幼局的公务，一举两得。
阑珊笑道：“原来是这样。”
今日是飞雪跟鸣瑟陪着阑珊来的，西窗跟端儿依旧跟着赵世禛去了。
对赵世禛而言，起初带孩子是令他不得不做、极为烦恼且不忿的事情，甚至想丢掉不干，但他毕竟是个非同一般的人，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不管多难也要达成。
此后陆陆续续经历了愤怒，妥协，无奈，麻木……到现在已经进了“习以为常”的境界。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经过这数月的“矫正”，端儿的相貌神情上果然脱去了之前的那种过于秀气烂漫类似西窗的感觉，举手投足开始透出几分亲爹的“优良”风范来了。
阑珊因为不想惊动人，今天换了便装出行，她很久不曾扮男装了，看着镜子里银簪单髻，青衣革带的自己，竟有种陌生的久违之感。
三个人进了慈幼局，即刻就有个差役迎了上来，淡淡地行个礼，垂着眼皮道：“几位怎么称呼，从何而来？不知有何事来至慈幼局？”
飞雪道：“我们主子是经商的，姓舒，向来乐善好施，现有一笔善款想要用在此处，只是不知道这慈幼局的行事怎么样，所以要亲自来看看。”
那人听说是来捐银子的，脸上顿时从阴转晴，流露出些许笑容：“原来如此！舒公子请到内堂说话。”
阑珊笑看了飞雪一眼，没想到她竟编出这么个理由。
飞雪也笑着低了头。
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就跑到慈幼局来的，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观光名胜之地，而平日里往慈幼局跑来的人，除了那些养不起孩童要将自己的亲生孩子丢弃此处的家长，就是那些膝下无儿无女，愿意来领养的夫妇。
在此之外，却也有些乐善好施的富商或者达官贵人等，偶尔降临。
所以飞雪才这般说。
阑珊便道：“方才来的路上，听说慈幼局出了一件大事？不知到底是怎么样？”
那差役咳嗽了声：“是有件事发生，说来令人不信，也不知是何处来的恶人，居然将我们王院长给杀害了。”
阑珊道：“这也是奇事，院长是正经的朝廷官员，下手的人竟如此穷凶极恶不怕死？还是院长得罪了人？”
侍从呵呵道：“我们院长从来是个最和蔼的，人人称赞，也并不曾得罪过什么人，这可是天降横祸呢。”
他不太愿意说这些闲话，只盘算着怎么商议捐款之事，不料阑珊道：“贵局如今有多少孩童？都是多大年纪的？”
差役愣了愣，没想到阑珊竟会问起这些，想了想便道：“如今拢共有八九百人，新生儿不足一岁的也有一二百，年纪最大的是七八岁。”
阑珊愕然，皱眉问：“竟有这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这个案子，她绝不会亲身来慈幼局，更加不知道京城之中，富庶繁华之地，居然有这么多孤儿。
差役揣着手，似笑非笑道：“公子说错了，其实无父无母的孩子嘛只占一小半，这里的多数都是有父有母的，只是他们的父母不要他们了而已。”
阑珊很是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耐着性子说道：“公子一看就是从小儿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的，怎么知道有些人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自个儿都养活不了自个儿，哪里还能养的了孩子呢？自然就送到这里来了。”
阑珊呆住：“竟有这么狠心的父母，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要了？”
“这还是好的呢，不算最狠心，他们毕竟知道孩子到了这里自然有官家照料，还有那些根本不愿意往这里送的，随便溺死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丢了的，死了多少您还不知道呢。”
阑珊是当了母亲的人，听不得这些话，脸色陡然变了。
飞雪喝道：“行了！”
那人皱皱眉：“这不过是公子问我才说的，难道我自个儿爱说这些？您到底捐不捐银子？”
他竟有些不耐烦。
飞雪道：“你忙什么，问你话你好好回答，别什么也乱说。”
他啧了声：“那我可不知道哪些是该说的，哪些又是不该说的。”
飞雪有些气恼，阑珊忙制止了她，定了定神，便又对那人道：“罢了，先不说这些。对了，你们那个传说中有些古怪的小学堂在哪里？”
差役本就在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捐银子，听阑珊问了这许多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又听她打听小学堂，顿时变了脸色：“我当怎么一大早的就有好事要捐银子呢。原来也不过是听了消息过来看热闹的！哼，你们要没有别的事情，就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着又扫飞雪，轻蔑哼道：“空着手来就实话实说罢了，干什么打肿脸充胖子哄我们开心？”
飞雪大怒：“混账东西，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怎么了？难道你还要动手打人吗？”这差役因为知道此刻慈幼局里外都是大理寺的人，自然不怕他们动手，若敢动手正好让大理寺的捉个正着。
阑珊拉着她，笑对那差役道：“这位大哥不要动怒，银子当然是有的，答应你的事绝不会落空。可总得让我看个明白放心啊，我的确听过那些异样传闻，贵院长又出事，我的银子要捐，也不能捐的这样七上八下的，你说对不对？劳烦你带我去那学堂看看，然后……我还要看看那些小孩子呢。”
这差役本是拉好架势准备大干一场了，见阑珊话说的好听，神情也甚是温和，他才又敛了气，领着他们往那院子走去。
将到那小学堂门口，却见前方有个人缓步走了出来，那人低着头，脚步匆匆的。
飞雪瞧了一眼，正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道：“你是王公子？”
那人蓦地给她喊了声，猛地止步，抬头看飞雪，却不认识，便疑惑道：“你是……”
原来这个人正是昨晚上跟徐勇一起来慈幼局的顺天府王都尉之子王昊，飞雪隐在暗处当然认得他，他却没见过飞雪。
飞雪道：“以前偶然见过一次，您是跟嘉义侯府的小侯爷在一块儿喝酒过。”
王昊闻听神色松弛下来，又扫了眼阑珊跟鸣瑟：“几位……怎么在这里？”
飞雪道：“听说这里出了事，过来瞧瞧稀罕，王公子呢？”
王昊咳嗽了声：“我也是一样。”
此刻那慈幼局的差役在旁边听着，便冷笑不止。
王昊看他一眼，对飞雪道：“改天得闲一起喝酒，还有事，先告辞了。”
正要走开，冷不防从墙根处走出两个人来，拦着他说道：“请留步。”
王昊皱眉站住：“怎么？”
拦路的两人把王昊以及阑珊飞雪等打量了一遍，眼带警惕地说道：“几位好兴致，昨儿这里才出了人命案子，你们特特跑来，是想做什么？”
飞雪见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些人竟不认识他们，正犹豫要不要表明身份，却见阑珊向着自己摆了摆手。
王昊此刻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拦着我问这些？”
那人从袖中掏出腰牌，道：“大理寺办差！”
王昊脸色微变，瞥了飞雪众人一眼，才换了一副笑脸道：“原来是大理寺的官爷，你们如何不认得我？小姓王，昨晚上我跟嘉义侯府小侯爷等人也在这里，你们的姚大人亲自审问过的，怎么今日又轮到你们再问一遍了？”
这两个官差是才从大理寺调来值守的，虽然知道昨晚上姚升问询的事，但却不认得王昊，闻言才知道是他。
“啊，原来是王公子，”两人换了一副脸色，又笑问：“姚大人亲自盘查过，自然是无误了，只不过王公子怎么好好的又来到慈幼局了？”
王昊笑道：“实不相瞒，我是因为昨儿来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怕掉在这里了，今儿才特来找的。”
两人点头，对视一眼。姚升自然是个大名鼎鼎的，虽然离开了大理寺去了决异司，他们也不敢违逆，既然是姚升看过的人，必然不会出错。
正要让王昊先去，便听有人道：“王公子掉的是什么东西？”
这出声却是阑珊了。
王昊回头，跟阑珊目光相对，犹豫说道：“也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个香包罢了，只是系友人所赠，所以舍不得丢了。”
“那香包可找到了？”
王昊道：“已经找到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香包，“便是此物。”
此刻那两个大理寺的人听着，便皱眉打量着阑珊道：“我说，你怎么问起别人来了，我们还没问你们呢，你们又是来做什么的？”
飞雪见他们有些无礼，便道：“说话放客气些。”
那两个官差听了大惊：“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对我们说话！”
飞雪几乎忍不住了，此刻一直没有出声的鸣瑟则凉凉地冒出一句：“大理寺换了不少新人啊。”
这倒是，阑珊以前在工部当差的时候，因为姚升的缘故，自然也曾去过，也认得不少大理寺的官差，鸣瑟也常去镇抚司，飞雪不离赵世禛左右，他们几个本是熟面孔，这两人却一个都不认得。
王昊本要走的，听他们针锋相对，不由好奇。
此刻引着阑珊他们进来的那慈幼局的人见状不妙，也趁机道：“官爷，他们说是来捐银子的，只是问东问西，又要让我带着到这里来，倒是很可疑！”
那两人皱眉，后退一步戒备起来：“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跟血案有关！”为防万一，其中一个便打了个唿哨。
不多会儿，就见埋伏着的大理寺的人纷纷地往这里赶来，还有慈幼局的一些差人们。
阑珊蓦地看到这幅情形，惊呆了，忙道：“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
飞雪却只皱眉冷笑道：“这些混账，竟这么莽撞。”
鸣瑟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看样子姚大人办事儿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飞雪瞥他：“姚升又不在大理寺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鸣瑟道：“这案子是决异司跟大理寺联办的，决异司那里自然是姚升负责，跟他没关系吗？”
“你……哼。”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说了这几句话，这些大理寺的人自然听得明白，一个个彼此相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中一人道：“你们说什么！竟敢直呼我们姚大人的名讳，好大的胆子！”
又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阑珊扶额。
正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听到有个声音惊讶地叫道：“舒姐姐？”
大家吃了一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是背后廊下跑出了一道身影，这个人就很脸熟了，大理寺的人几乎都认得，这正是嘉义侯府小侯爷徐勇。
徐勇双眼圆睁，撒腿跑到跟前，连王昊在旁边都给他自动忽略了，只瞪大眼睛看着阑珊，呆呆道：“我这不是做梦吧？”
阑珊还没开口，飞雪冷哼道：“又来一个讨人厌的。”
她上前挡着徐勇：“小侯爷，注意你的言辞！”
徐勇笑道：“啊是是！我只顾高兴了……”忙又退后一步，才跪地行礼道：“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
徐小侯爷这么一句话，把在场的众人都吓傻了。
他们看看徐勇，又抬头看向阑珊。
看着阑珊一身男装，气质温柔，相貌清丽，——太子妃当初在工部当差的事情，以及所做的那些奇闻可是无人不知的。只不过对于这些小吏而言，阑珊已经是传奇中的人物了，何况又做了太子妃，自然不可能“下凡”来跟他们这些人相见，
如今听了徐勇的话，再细细打量阑珊，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些人终于反应过来，忙都纷纷跪地，磕头道：“参见娘娘千岁！请娘娘恕罪！”
原先那甩脸子的慈幼局差役更是吓得连连叩头，颤声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娘娘饶命！”
本来要走的王昊大为意外，眼神变了变，终于也随着跪在地上。
阑珊对这些场面颇为不适应，倒是飞雪想要趁机训他们几句，对上阑珊的眼神才道：“行了，娘娘这次是微服出来，你们嘛……不知者不罪，娘娘宽宏大量，是不会怪你们的。”
阑珊也道：“别跪着了，都起来吧。”
大家宛若死里逃生，却不敢立刻爬起来。赵世禛是有名的宠爱这位太子妃，要是给太子殿下知道他们今日对太子妃无礼，这脑袋简直摇摇欲坠了，如何敢动。
阑珊见他们还不动，便亲自去先把徐勇扶了一把：“小侯爷快起。”
徐勇却痛快地站起来，因为给阑珊亲自一扶，便乐不可支：“舒姐姐……娘娘怎么会到这里来？”他的双眼放光，兴奋冲昏了头脑，却又叫道：“啊，我知道了，必然是因为这慈幼局发生的事情，娘娘是向来查案的？！我真是心有灵犀来的正好啊！”
飞雪听他口没遮拦，顿时变了脸色，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墙上去当壁画。
阑珊却笑道：“你是来查案的？”
徐勇叫道：“当然，我是立志要进决异司的，只可惜……温侍郎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娘娘你又不在决异司了……”
飞雪忍无可忍的上前：“小侯爷！”
徐勇这才捂住嘴：“我我没乱说话啊。”
因为徐勇起身，其他众人才都敢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阑珊见身份已经暴露了，便也不再遮瞒，仍是和颜悦色道：“我本来只是随便过来看看的，并没打算惊动人，大家不要惊慌，尤其是你们几位，盘问可疑之人本就是职责所在，又何罪之有呢？你们还有公务在身，只管各自去行各自的事情罢了。别因为我而耽搁了正事。”
大理寺的众人闻言，各自信服且欣慰，才忙又齐齐躬身谢过太子妃，方退后自去了。
剩下那差役还在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阑珊笑道：“劳烦你还带着我前去看看。”
“是、是娘娘！”
徐勇理所当然地跟上，飞雪喝道：“你跟着做什么？”
阑珊心头一动，回头看时，却见王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阑珊便道：“让小侯爷跟着吧，我也有几句话想问他。”
于是进了那小学堂，这是由两间房组成的一间大屋，显得很阔朗，徐勇跟在阑珊身后，说道：“我们昨晚上来看过了，其实没什么可疑的地方。”说了这句又觉着说的不太对，便道：“当然了，舒姐姐的慧眼跟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兴许是我们太驽钝了才没发现。”
阑珊打量着屋顶房梁建筑，又看四周墙壁，脚下地砖，是水磨的大青石，可见有些年岁了，表面越发的光滑。
飞雪指着那墙上的白印子道：“这是怎么了？”
那差役忙道：“原来这里是挂着几幅画的，起初担心是因为这些画的原因，所以都摘走了。”
阑珊却问徐勇道：“小侯爷既然在工部当差了，怎么还跟着一班人胡闹呢？”
徐勇道：“我其实是想趁机立功的，不是纯粹的胡闹。只是没想到竟赶上了院长被杀，那王院长死的真惨，吓死人了，我都差点也跟着晕过去。”
阑珊问：“刚刚的那位王公子，跟小侯爷是熟识的？”
徐勇点头道：“当然，他父亲王都尉如今在顺天府当差，曾经是我爹的手下，所以我们都熟悉。”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刚刚我好像看到他了？”
飞雪暗笑这人可真是憨的登峰造极。
阑珊问道：“其他两位呢？”
徐勇正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王昊，可惜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阑珊身上，听问忙道：“小严是王昊的相识，我跟他不算太熟，另一个吴子令家里有钱，是闲常跟着我们玩儿的。”
阑珊道：“我刚刚遇到王公子，他说昨儿掉了东西回来找的。我看到他的左手似乎行动不便，不知是怎么了？”
徐勇却没有留意这个，忙问道：“是吗？我不知道啊。”想了想又道：“多半是因为昨儿摸进来的时候，天色太黑，看不清路，连我都差点摔了跟头，对了，一定是摔伤了哪里，连小吴也摔倒过呢。”
阑珊的目光从墙上的印记缓缓掠过，又问那差役，之前的孩童在哪里发现的，发现时候的情形等等。
问过之后又道：“劳烦你，待会儿还要带我去一趟院长被害的卧房。”
差役急忙答应，先退出了门口恭候。
阑珊吩咐完毕，转头看向徐勇：“小侯爷，能不能劳烦你把昨儿你们如何吃酒……然后怎么前来的经过仔细跟我说一遍？”
徐勇先是一喜，毕竟有机会跟心中的女神相处，他求之不得，可是细细一想又有些吃惊：“为什么？难道、难道舒姐姐怀疑我们？这不可能的！昨儿晚上我们从喝酒到进内，自始至终都是一起的，若真的是我们之中有人杀了院长，我早就知道了。”

第277章
阑珊见他满脸焦急地跟自己分辩，笑道：“别急，难道让你说过程就是凶手一定在你们之中的意思？不过是因为当时事发的关键时候你们正在慈幼局里，所以想听你说的仔细些，或许会有出人意料的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徐勇听她这么解释，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这倒罢了。”
于是果然回想着昨日的事情经过，将来龙去脉跟阑珊详细说了一遍。
徐勇说罢，又问阑珊：“舒姐姐，你可看出这屋子有什么异样了么？”
阑珊道：“看着不像是有什么不妥的。”
徐勇挠头道：“就说嘛，先前顺天府也来人看过，大理寺的人也看过……明明就是很普通的一间房子。”说到这里他凑近问道：“舒姐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弄这些传言出来？”
阑珊一笑不语。
才出小学堂，就见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慈幼局的执事人等，因为听说了太子妃到了，吓得都忙来恭候着。
阑珊见这般阵仗，心知有他们跟着反而不易行事，于是说道：“我这次来只是随便看看，各位不必惊慌，也不必跟随，姑且先去前方厅下等候，等我看过了想看的再说话。”
众人这才领旨自退，只剩下那差役仍是带路而行。
徐勇且走且碎碎念道：“叫我看这凶手一定是慈幼局的人，不然的话，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杀人逃走，却没有人看到呢？这慈幼局这么大，一不小心就迷路了，昨儿晚上我们还是转了半天才到小学堂的。”
此刻那领路的差役陪笑道：“小侯爷说的是，方才那位王公子来的时候也没找到地方，还是叫人领着才去的呢。”
徐勇微微一愣，想了想说道：“他没找到学堂？昨晚上明明……哦也许是凑巧。”
阑珊道：“什么凑巧？”
徐勇道：“我们昨晚上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一气，关键时候都是王昊提醒往哪里走，才撞大运找到了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王院长被害的院子，差役说道：“要不怎么说我们院长祸从天降呢？他是有家室的，一个月里也只有两三次休息在慈幼局里，偏偏昨儿是第一天就遇害了。我们还猜会不会是劫财杀人呢，可是又没有抢走什么值钱的东西。”
徐勇说道：“你说外行话了吧？若是劫财杀人，至于把王院长砍的跟个烂西瓜一样？难道是因为没找到值钱的东西而泄愤？”
差役咳嗽连连，不敢说话了。
从学堂到这里要经过两重院子，距离倒也不算很远，几名大理寺的差官因为早知道了太子妃来到，都早早地恭候，见了她便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参见娘娘。”
阑珊摆摆手：“不必如此。”
到了内室，血腥味扑面而来，虽然王院长的尸首已经给抬走，但是现场却没有动过，除了尸体不在，其他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徐勇总算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主动跑到床榻边上，指着上头道：“那个王院长就躺在这里，眼睛瞪得铜铃大小，嘴巴这样张大，一副看见鬼的表情，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伤。”他比比划划的，表情十分逼真。
飞雪看着展露天赋的小侯爷，露出嫌弃的表情。
阑珊却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因为榻上鲜血淋漓很是腌臜，几乎想让徐勇躺上去演绎一番。
王院长的伤飞雪当然跟她详细说过，但是到了现场才能感受到当时的情形之惨烈。
奇怪的是，王院长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外头没有人听见他呼救？
打量了半晌，外头有脚步声响，不多会儿，是姚升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听他们说还不相信呢。”
他进了门，先笑眯眯地行礼：“参见娘娘。”
阑珊回头笑道：“姚大哥不必这样，我只是听小叶说的好奇才过来瞧瞧的，倒不是要插手。”
姚升道：“什么插手，你若真的伸手，那叫帮忙！”
“姚大哥可查到什么了？”
姚升才要说，又看着徐勇：“小侯爷怎么在这里？”
徐勇道：“我是来帮着舒……娘娘的。”
姚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小侯爷也是来查案的？”
飞雪在旁边瞧出了几分，便对徐勇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说着把徐勇叫了出去。
姚升笑看飞雪的背影，满眼都是赞赏：“聪明，真不愧是我看上的……”
鸣瑟在旁边一脸嫌弃。
姚升看见他，才要笑说句话，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先对阑珊道：“小舒你先等等。”
这才忙走到鸣瑟身旁道：“我从滇南回来的时候，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后来事情忙我一时忘了。”
鸣瑟皱眉：“什么话？”
“你怎么不问是什么人？”姚升先是一笑，又道：“就是那位木恩姑娘，她说，让你去找她呢。”
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道：“那位姑娘可是长得不错啊。兄弟好福气。”
鸣瑟道：“你对着别的姑娘说好，回头我告诉飞雪。”
姚升忙拉住他的手臂：“我给你带信儿，怎么反而这样对我呢？”
鸣瑟道：“你这个信儿带的太迟了吧？”
“抱歉抱歉，”姚升自知理亏，忙陪笑道：“我也知道，但不是故意的，虽然迟了些总比没有强，不如这样……改日你们成了好事，我奉上一份大礼如何？”
鸣瑟嗤之以鼻，把手臂抽回，转身走到门口。
姚升这才回身对阑珊道：“我调查过，这王院长的人缘很好，没有什么跟人交恶的传闻，唯一有一件是，先前他有个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向来如同父子一样，月前突然跟他闹翻了，还骂了很多不堪的话，王院长却很大度，说他只是年少气盛一时想不开，让他走了。如今正在搜查此人。”
阑珊道：“昨晚上跟小侯爷一块儿的王公子等人，姚大哥查过吗？”
姚升愣住，试探着问道：“小舒怎么这么说？难道他们……可这不可能，我昨日就问过了，他们四个从头到尾都在一起，不曾有谁离开过。除非其中有人会分、身之术。”
阑珊便不再多说，只出了门，却见徐勇正笑眯眯地对飞雪道：“你是女孩子吧？你看着比我大……”
姚升大惊，上前把飞雪拉到旁边，半恼半笑地对徐勇道：“小侯爷，她虽然是女孩子，不过已经名花有主了。”
飞雪没想到他当着人的面说出这种话，忙甩脱他的手。
徐勇看看姚升又看看飞雪：“啊！原来姚大人喜欢这位姐姐，恭喜恭喜！真是郎才女貌。”
姚升听了这话才转怒为喜，拱手笑道：“同喜同喜，以后有机会定请小侯爷吃杯喜酒。”
“当然当然！”徐勇立刻作揖还礼。
飞雪已经面红过耳，气鼓鼓地走到阑珊身旁：“娘娘咱们走吧。”
阑珊笑着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小侯爷。”
徐勇对她的声音格外敏感，嗖地闪到跟前：“舒姐姐有何吩咐？”
阑珊道：“咱们从这里绕到你们进院子的地方，你领着我们按照你们昨儿晚上走的路再走一遍，能不能行？”
徐勇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但既然阑珊开头他自然没话说：“行！”
姚升闻听心头一动，就跟上了。
于是那差役领着众人，同徐勇到了他们爬墙进来的地方，徐勇左顾右盼道：“我还是第一个进来的呢，只是当时太黑了，幸亏前面那有一点灯笼光。”
说着抬头，果然见前方有一处回廊，廊下挂着一盏灯笼。
徐勇大喜，边回想边沿着路径往前，他说道：“舒姐姐小心，这里虽有灯笼，可过了廊下就没有了，那地方还有两级台阶，差点把我摔死。”
差役笑道：“因为晚上无人来后院这里，所以院长命不许点灯费油的了。尤其昨儿又是弦月，当然黑漆漆的不便行动。”心里的潜台词却是：半夜爬墙这不是活该么，怎么没摔死你们呢。
徐勇领着往前，过了圆月门：“这里往左……”往左走了一阵，却是个岔路口，他笑道：“当时我们不知往哪里走，多亏了王昊说往右。”
差役道：“往前往右都行，但往前会多绕点路，把右边这条路走要近些。”
阑珊看着往左那条路：“这里会经过什么地方？”
差役道：“把这里往前，是几位教习的住处，再往后就是院长的住处了。”
徐勇才要领着大家再往前，阑珊道：“姚大哥。”
姚升忙道：“在。”
阑珊道：“你从这里往前，用跑的，看看多能到院长室，然后……”
姚升毕竟聪明过人，不等阑珊说完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忙道：“好！”为防万一，便拉着那差役领路。
于是兵分两路，徐勇领着阑珊，飞雪，鸣瑟拐弯而行；姚升跟那差役往前直走。
徐勇在前头走了一阵，迟疑问道：“舒姐姐，你为什么安排姚大人走那条路？”
阑珊道：“只是有一个猜想，未必是真。”
徐勇默然，又走了会儿，说道：“前方还要穿过一个院子，也多亏了王昊说要穿过去的，不然又要走岔了。”
阑珊一怔。
徐勇看她一眼：“舒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们其中的一个是凶手？真的不是，我们从没分开过。”说着他便领着从这院子穿了出去。
出了这里，再过前方的角门，俨然就是小学堂了。
正在这时，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响，大家转头往右一看，却是姚升跟那差役跑来了。
姚升冲到跟前，定了定神，才转身避开人对阑珊说道：“我特意去了王院长房间呆了会儿，才赶过来的。”
此时徐勇道：“在前方也有个台阶，打哪里过的时候小吴差点崴到，王昊在他身后，两个人还撞在一起，差点闹笑话。”
阑珊听到这里便问：“小侯爷，照你所说，你们几个人往学堂来的时候，你是第一个。”
“是，我身后是吴子令，然后是小严，最后是王昊，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乱走的，但我可以保证，不曾有谁离开。”他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无比郑重地说：“当时天虽然黑，但我们一直在说话。不可能有谁离开了还不知道。”
阑珊点头，心里却是疑云重重。
她的确怀疑这四人之中的一个有嫌疑，所以才让姚升做了这个实验，就是想看看若是在那岔路拐弯之处有一个人偷偷离开，再迅速摸到王院长房中杀死院长后，会不会及时地在被发现之前找到路赶回。
姚升的确赶了回来，证明这法子是可行的。
但是徐勇的证词让这个“可行”变成了“不可能”。
走了这会儿，阑珊却有些累了，飞雪陪着往前厅坐会儿歇息，才走片刻，就听到稚嫩的孩啼。
差役忙道：“往前是保育堂，这会儿乳母跟保姆们正在照看那些小孩子们。”
阑珊听到小孩子，却又有了精神：“我正想去看看呢。”
于是便到了保育堂，才进院子，就见有十几个孩子正在外头追逐嬉戏，这里的孩子大概是四五岁，最大的应该不超过六岁，身着统一的淡蓝色衣衫，有男孩子，但更多的是女娃儿。
这些孩子正是任性玩闹的时候，有的正在打闹追逐，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蹲在地上，突然发现有人来到，纷纷地都停了下来扭头张望。
那差役正犹豫着要不要报阑珊的身份，阑珊已经往前走去。
这些孩子年纪尚小，竟没了父母的照料，虽然安置在此处，但他们的人生从此就不再完整了，以后的人生却也不知将如何。
阑珊因为有了端儿，越发看不得这些，眼睛早红了，只竭力忍着情绪。
她打量着一张张稚嫩的脸，缓步往前，将到台阶的时候，见一个女孩儿坐在台阶上，头发有些凌乱，阑珊俯身给她把乱发拢了拢，女孩儿的眼神怯生生的，似乎想躲，却最终没有动。
姚升并没进保育堂，因为大理寺有人匆匆地赶来，告诉了他一件惊人的事。
原来先前跟王院长闹翻的那弟子已经找到了，他居然就藏身在隔壁的慈源寺内，差官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放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姚升先是大喜：“凶器？人拿下了？”
那司丞道：“兄弟们本来正想将他拿下，谁知他一点也不害怕，握着刀抵着自个儿的喉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倒是痛快的认了罪，说人是他杀的，杀人偿命。”
“然后呢？”姚升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司丞叹气：“然后他就割破喉咙自杀了。”

第278章
“死了？”姚升呆若木鸡：“怎么回事？”
司丞道：“他好像早有准备，动手的太快了，兄弟们拦都没来得及。当场就没救了。”
姚升简直不敢相信。
司丞迟疑问道：“大人，这个案子是不是结了？”
“结了？”姚升跟着重复了一句，他倒也希望是结了，但是这“结局”来的如此之快，却实在是让他不敢轻易接受。
那司丞又道：“此人临死当众承认杀了王院长，所以也可以算做是‘真凶畏罪自杀’。”
姚升紧锁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终于说道：“尸首呢？”
“已经送去大理寺。”司丞答了这句又道：“跟慈源寺的僧人们询问过了，原来此人自打离开慈幼局后，就一直都躲在慈源寺的柴房里。慈源寺的后院跟慈幼局的小书堂那里正是一堵墙隔着，许是这人那天翻墙过来杀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
姚升飞快定神：“除了凶器，当时现场还有别的么？”
“没有别的，都仔细搜查过。”
姚升：“血衣呢？”
“血衣？”司丞呆了呆，然后摇头：“没、没看见有。”
姚升又想了想：“他是月前跟王院长闹翻的，一直躲在慈源寺，算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但是他躲了这么久，慈源寺的僧人就没有一个察觉的？……再去仔细询问！另外再细细搜一搜慈源寺，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东西。”
王院长的死状骇人，出血量极大，当刀刺入身上又拔了出来的时候，鲜血喷溅而出，那凶手的身上难免会沾染上，所以他的衣裳已经满是血渍。
这一点姚升在看到现场的时候就立刻想到过，但是那血衣却至今未曾找到。
打发了司丞后姚升又回到小学堂处，仔仔细细地沿着墙根走了一遍。
原本就说过这慈幼局的地皮，是慈源寺当初拨出来的，所以两处本就是一处，这堵墙是原先就有的寺庙矮墙，一个成年人站在墙下伸出双手就可以够到墙顶，所以要翻过去并不难。
姚升在原地试了试，他的武功高强，更是轻而易举了。
沿着墙边走了片刻，突然看到有一处的瓦片松动，墙根处依稀有点脚印的痕迹。
姚升琢磨着看了半晌，果然那寺丞猜的不错，多半是王院长的那弟子曾经从这里翻墙过。
姚升又仔细查看那红墙青瓦，终于在一片瓦上发现一点已经变成了褐灰色的痕迹，以他的经验当然看得出是血渍。
把那片瓦揭了下来拿在手上，姚升自言自语道：“难道……真凶就是他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却有点让人如在梦中未敢全信。
姚升回到保育堂的时候，见阑珊已经到了里间去了，这里有些小孩子本来已经开始念书了，只是因为王院长的事情，大理寺正在挨个问话，所以暂时仍叫他们呆在院子里。
鸣瑟站在门口，抱着双臂，搂着一把剑。
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大概是鸣瑟长相偏嫩的原因，这些孩子都对他很感兴趣。只是鸣瑟并不擅长跟这些孩子相处，见他们金鱼似的转来转去，就只皱着眉抬头看天而已。
姚升笑道：“鸣瑟兄弟，看不出你这么讨孩子喜欢。”
鸣瑟不理他，却有个小男孩伸手在他的剑尾上试探着摸了摸。
鸣瑟即刻垂眸，那男孩子忙把手藏在了背后。
姚升见状笑道：“别这么凶嘛，小孩子多可爱……”他笑眯眯地说着，伸出手就要捏那孩子的脸颊。
那小孩子却倒退一步，警惕地瞪着他。
姚升的手僵在原地：“怎么、我长的很可怕么？”
孩子们没有回答，却另有人替他回答道：“不是可怕，是太丑了！”
姚升听到这个声音有些许耳熟，便转身往后看去。
不料身后走进来的竟是江为功，他身边的那个人却戴着长长的幂篱，遮住了脸跟半边身子。
江为功正在对那戴着幂篱的人说着什么。
姚升何其聪明，看他的情形，即刻想起刚刚开口的人是谁：“哈，我当是谁啊。”
这会儿江为功已经走到他身旁，拱手笑道：“姚大人好。”
姚升笑道：“江大人好。”说着把眼睛瞥他旁边的人：“今儿也不算是大太阳，怎么还戴这个呢？”
“用你管。”里头的人闷闷地说。
“不可无礼。”江为功忙劝阻道。
那人果然不做声了。
姚升看看两人，笑道：“这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他说了这句，便悄悄地凑近了幂篱，低低说道：“方姑娘，你刚才说我太丑了，可江大人比我还丑，你怎么就看上了他了呢？”
原来姚升早听出了里头的人是方秀伊。
隔着幂篱，方秀伊跺跺脚道：“你瞎说！”
“瞎说什么？”
“谁比你丑，他才不丑呢，哼！”方秀伊扔下这句，“我找舒姐姐去了。”拔腿往内而去。
剩下江为功跟姚升两个面面相觑，江为功有点儿不大好意思，便讪讪道：“姚大人别在意……女人嘛，都是这样小性儿的。”
“是啊，女人，”姚升本能地随了一句，又想起来：“这话说的不对，至少小叶不这样，小舒也不这样。”
江为功无言以对，借口要去看阑珊，才走一步又给姚升拉了回来。
姚升神秘兮兮地问道：“江胖子，我真的丑吗？”
江为功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听了这句忙道：“不丑不丑，姚大人在工部虽然不能拔得头筹，但却是大理寺第一美男子。别听那丫头瞎说。”
姚升这才满意：“当然，那丫头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鬼迷心窍罢了。”
江为功因为喜得姻缘，志得意满脾气都变好了，也不跟姚升斗气斗嘴了，反而转换话题：“我听说你跟小舒都在这里，正好路过，便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姚升将所发现的同江为功说了一遍，江为功听到那凶险自杀身亡，啧啧了两声道：“这案子这么快就结了？”
“谁知道呢，”姚升摇了摇头，“我看小舒似乎觉着真凶另有其人，罢了，等回头再跟她商量看看吧。”
正在这时侯，有几个孩子凑过来，看着江为功圆圆的肚皮似乎很感兴趣，有人伸手来碰，有人问：“你这里是什么鼓鼓的？”
江为功噗嗤笑了。
姚升笑道：“他这里有一肚子好吃的，也有好学问呢。”
江为功忙笑道：“老姚，别胡乱吹捧，我可当不起。”他见这些孩子甚是可爱，又知道都是无父无母的，也觉着格外可怜，便从袖子里掏了掏。
幸而他是个好吃东西的人，身上从不缺零食，当下果然找出了两包糖，便蹲下身子，一颗一颗地分给这些小孩子。
众孩童大喜，欢呼雀跃，这份人缘更是看的姚升啧啧称奇，甚至还有点羡慕。
等糖都分没了，江为功抖抖小帕子，道：“已经没有了，改天再带些来给你们。”
这会儿姚升已经迈步进了门，见阑珊坐在椅子上，怀中抱着个不过是两三岁的小女孩子，正在给她梳理头发，这些小孩子起初怕生，但是相处了会儿，见阑珊长的好看，声气儿温柔，便都愿意跟她亲近。
阑珊身边一左一右是飞雪跟方秀伊，因有小孩子拉扯方秀伊的幂篱，怕给扯坏了，便摘了下来拿在手中，幸而这里是慈幼局，也没有外人，倒是不怕别人认出她来。
方秀伊正看着阑珊道：“舒姐姐，殿下可真好，竟肯让你还这么出来。”
阑珊笑道：“是啊。”
方秀伊捏着幂篱的帽檐，愁眉苦脸道：“我就为难了，先前表姐劝我不要外出，怕给哥哥惹事，也怕连累了江为功，差点儿没把我憋死，好说歹说才求了她放我出来走走。”
阑珊道：“王妃是为了你好，你要听她的话。”
方秀伊道：“我当然知道，不敢不听的。且我清楚，翰林那家里退亲，也是多亏了舒姐姐跟表姐的。”
阑珊笑看她一眼，道：“我当然是想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给这孩子梳了两个髽鬏，因为是男装出来，并没戴什么头花，便对方秀伊笑道：“方姑娘，你介不介意把你的绢花借给我？”
方秀伊抬手在鬓边一扶：“这个？这什么借不借的，舒姐姐喜欢就拿去。”说着利落地将那两朵粉色的绢花摘了下来。
阑珊拿在手中，给这女孩子一边儿簪了一个，捧着脸端详片刻笑道：“好看。”
女孩儿展颜笑了，周围的小女孩子们也都围过来，纷纷道：“我也要！”
阑珊笑道：“改天多带些来，给你们每人都戴一朵好不好？”
“好！”小孩子们拍着小手，欢呼雀跃。
出了保育堂，姚升就把王院长那弟子周某认罪自戕一事告诉了她，也把在墙边的发现也说了。
姚升道：“那血渍怕是他行凶之后离开现场，仓促留下的。所以你看……”
阑珊想了想，笑对姚升道：“这样当然好，不如就公之于众，说是真凶已经认罪伏法，自戕身亡了吧。”
姚升大为意外：“你也这么想？”
阑珊眨眨眼道：“当然。”
姚升皱眉看她半晌，眼睛里便流露出意味深长的了然来，便笑道：“那好吧。”
江为功却是个实心的，闻言道：“我说什么来着，这案子结的迅速，省了你的事儿了。”
姚升笑而不语。
到了前厅，慈幼局的一干人等都在恭候多时了。
阑珊进内落座，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阑珊问道：“如今慈幼局是谁负责的？”
有一名司局出列道：“回娘娘，是下官。”
阑珊道：“这里的幼童甚多，乳母可够吗？”
司局道：“回娘娘，够的。幼童虽然多，但是正在吃奶的不过是五六十，有十九个乳母足够用的，其他的散用米糊之类的调养佐助。”
阑珊道：“教习师父呢？”
“教习上也不敢怠慢，所聘开蒙的都是素有名声的大儒，其中一位老学士还是翰林院退下来的。只是这两日事多，才不曾开课。”
阑珊道：“日常照看之类如何？”
司局道：“除了乳母，还有百余名教养嬷嬷。”
阑珊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话，才道：“为什么慈幼局的幼童这么多？是弃婴太多？那来领养的人怎么样？”
“回娘娘，的确是丢弃孩子的太多，养不起，就扔在这里了，至于领养的也有，但是少，远比丢弃的要少。”
阑珊皱眉。
这日赵世禛回到东宫，问阑珊道：“你微服私访，结果如何？我为何听说真凶已经自杀身亡了？”
阑珊将端儿抱在腿上，端详他的小脸：“是啊。”
赵世禛扬眉：“真的这么简单？”
“这还有假？”阑珊笑道：“有大理寺的告示呢。”
赵世禛毕竟不是寻常之人，又很了解阑珊，便凑近了道：“别瞒我。”
阑珊微笑：“知道北镇抚司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我瞒不瞒的，殿下不也知道吗？”
赵世禛笑看她一眼，便不做声了。
端儿靠在阑珊怀中，闻言就比划着说道：“爹爹、爹爹神……”
阑珊笑问：“端儿想说什么？”
端儿毕竟还小，只能说些简单的字词，偶尔含糊不清，可偏偏满脸认真，撅着小嘴，双眼发光，显得又可爱，又精神十足。
阑珊看着怀中的端儿，却想起在慈幼局里那小女孩子。
赵世禛换了衣裳，回头见她愣愣的出神，便道：“又在想什么？”
阑珊忍不住道：“五哥，你知不知道，慈幼局里那么多的孤儿跟弃婴，很多比端儿还小呢。”
赵世禛当然知道这个，便问：“怎么了？”
阑珊道：“我只是有些、有些难过，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小孩子。”
“出去一趟就伤春悲秋的，所以我才不想你再在外头游荡。”赵世禛似笑非笑地说。
阑珊振作起来，笑道：“我并没有，只是想五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花点钱了。”
赵世禛大笑，俯身捏了捏她的脸：“以为是什么事呢！你只管花就是了，很不必跟我说。”
两人说话的时候，端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看赵世禛捏了阑珊的脸，他便呵呵笑起来，也伸出手去碰阑珊的脸颊。
赵世禛忙制止了他，又叫了飞雪来：“带世子回房去吧！”
次日，阑珊便叫取了两千银子，又派了几名可靠的内侍前往慈幼局接洽，统计大小孩童，替他们置办新衣，改善餐饭之类的。
因为太子妃娘娘突然亲临了慈幼局，又捐了银子，一时之间京城中消息传遍，众人都在议论此事。
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嗅觉本就是最灵敏的，听说太子妃捐东西，自然不甘落后，一时之间，捐物捐钱的，纷至沓来。
先前拦着阑珊飞雪等大说风凉话的那差役自然是做梦也没想到，简直应接不暇。
慈幼局的事情既然已经结案，太子妃又亲自派人赐物等等，王院长的事情几乎无人再提，竟像是尘埃落定了。
不出两三日，慈幼局上下恢复如常，京城中更是鲜少有人再谈论院长之死，所提的无非是太子妃慈善仁德，仁慈之心惠及小儿，真是国之福祚。
这日正是七夕，赵世禛答应了要陪着阑珊去看那江南会馆的香桥会的，只是临时有事情阻住，就派人传信，叫飞雪鸣瑟等陪着阑珊先去。
出了东宫，车驾往西坊而行，阑珊许久不曾夜间出来，乍见这般热闹景致，整个人心神舒泰。
不到南街就从车驾中下地，慢慢地边走边看夜景。
今日赵世禛并没带着端儿，西窗亲自抱着，紧随身旁。
几个王府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随左右护卫。
将走到南街之时，果然见街上人头攒动，竟像是人山人海。
阑珊见这阵仗，心中略略打怵：“太多人了，还是别进去吧。”
飞雪跟鸣瑟也没料到人竟这么多，如果挤在其中有个万一，自然不妙，何况他们还带着小世子呢。
正要转身走开，突然间却跟对面的一大一小打了个照面。
灯影下看着那张久违的脸，眉眼却是挥之不去的熟悉，阑珊突然有些失语。

第279章
就算在无数憧憧人影之中，阑珊还是一眼就能看见温益卿。
她难掩诧异的目光从那张脸上往下，看到温益卿身边牵着一个小孩子，竟正是言哥儿！
温益卿像是也没料到会跟她撞见，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却又迅速的恢复了平静神色。
因为身处闹市，不便行大礼，温益卿便只拱手垂眸道：“给您请安了。”
阑珊吁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边言哥儿却惊喜交加的跑了过来：“爹爹！”不由分说抱住了阑珊的双腿。
自打上次解开了心结，加上王鹏阿沅又照顾的很好，且也不阻碍言哥儿去见温益卿，正如阑珊所说，没有人不要他，反而都对他很好，这孩子自然高兴极了。
更加上因为言哥儿在宫内陪着赵元斐读书，温益卿又时常随着杨时毅进宫，偶尔也能遇见，像是喜上加喜，所以言哥儿的性子也逐渐有些活泛起来。
“你……”阑珊抱住他，摸了摸头：“你自己出来的？”
言哥儿仰头看着她道：“娘许我跟着温叔叔出来玩耍的。”
他望着阑珊，又看向西窗怀中的端儿，便又欢天喜地地叫道：“世子！”放开阑珊，却去逗赵承胤。
阑珊看着言哥儿眉眼带笑的样子，又看看温益卿淡然而立，此刻郑适汝跟她说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街口人多，他们站了这片刻，又有一堆人走来，把温益卿挤得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几步，给推挤着快到阑珊身旁了，这才皱皱眉，竭力稳住身形。
阑珊问道：“温侍郎是要……要去看香桥会吗？”
温益卿略觉狼狈，敛眉道：“正是。娘娘也是？”
阑珊道：“本来打算去的，可是人太多了，怕出事。侍郎不如也别去了。”
温益卿刚才给那人潮推了推，正有些不悦，也不愿意再受这份拥挤，但是因为答应了言哥儿的，便没有立刻同意阑珊所说。
阑珊见状，以为是他怪自己自己多嘴了，便道：“我只是为安全着想，并无他意。”
温益卿这才道：“什么他意？”他看向言哥儿，道：“本来我是因为应承了那孩子，不想食言而已。”
“原来如此，”阑珊回头，笑说：“言哥儿想的怕不是去看那香桥会，兴许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跟侍郎相处相处罢了。”
温益卿微微一震：“你……”
这会儿言哥儿跑了回来：“温叔叔，爹爹你们在说什么？”
阑珊笑道：“我在跟你温叔叔说，那南街上人太多了，怕把你挤丢了呢。”
言哥儿脱口说道：“有温叔叔在，我是不怕的。”说着便拉住了温益卿的手，可这孩子很机灵，忙又探出左手，把阑珊的手也握住了，如此一来便做到了不偏不倚，没有厚此薄彼了。
温益卿低头看着这孩子，又看向阑珊，突然改变了主意。
“多谢好言相劝，”温益卿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样，索性就不去了，只是我从这条街上过来的时候，看到云霄楼，那里的二层楼上隐隐能看见南街，不如一起去坐一坐？”
阑珊没想到他竟开口相邀，虽然她心里很没什么了，甚至有一种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的示好之意，本要答应的，可又知道赵世禛未必喜欢。
才要拒绝，言哥儿晃了晃她的手道：“爹爹，咱们去吧？”
言哥儿开口自然又是不同了。
飞雪跟鸣瑟在后面对视一眼，虽然也知道赵世禛不会高兴，可毕竟阑珊是太子妃，只看她如何行事就是了。
见状无奈，只得跟上。
因为距离南街很近，又是七夕节，云霄楼上本也是人满为患的，幸而有一张桌子是客人预订的，掌柜便命小二领了他们上楼。
靠窗落座，果然可以看见南大街，灯火辉煌，犹如繁星点点，别有一番喧腾景致。
言哥儿喜欢极了，西窗也抱着端儿立在栏杆前看夜景，一大一小都乐不可支。
小二送了茶点上来，温益卿便问阑珊道：“听闻你之前去了慈幼局，那个书堂没有什么吗？”
他不问血案，却只问这个。
阑珊道：“目前并没看出什么，侍郎可去过？”
温益卿瞥着她，并不回答。
阑珊给他看的不自在，便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温益卿道：“还记得在湄县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当然。”
温益卿思忖着说道：“既然记得，我便不叫你娘娘，你也不必以侍郎称呼，我们依旧以旧日相称如何？”
阑珊愣住。
温益卿淡淡一笑道：“怎么，是因为太子殿下不允许，你怕他生气？”
阑珊脸上微红：“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提起这个。”
温益卿哼了声，晃了晃杯中的茶：“我大概只是有些厌倦了，‘娘娘’，‘侍郎’，假惺惺的，让我想笑。”
阑珊不由也笑了：“那我以后就、仍旧叫你师兄吗？”
“你的师兄是工部尚书，内阁首辅大人，我却不敢占了，”温益卿微笑，又问：“你怎么不叫我卿哥了？”
阑珊咳嗽了声，有点不自在。
温益卿又一笑：“放心，这不过是玩笑的话，你若敢这么叫我，太子殿下怕是杀我的心都有了。他现在要杀我自然更是易如反掌了。”
阑珊忙道：“不是的。别这么说。五哥……太子不是好杀的人。”说到最后这句，声音有点儿低。
此刻，言哥儿正叫他们两个看外头的景色，温益卿回头看了一眼，对阑珊道：“你好像有话跟我说？”
阑珊略觉忐忑，终于说道：“宜尔跟我提起一件事情。”
“安王妃？说的什么？”
阑珊道：“宜尔说、说起让言哥儿认祖归宗的事情。”
“认、我吗？”温益卿问。
阑珊点头道：“是。”
温益卿垂了眼皮：“这件事当初我提过的，你没有答应。”
他果然还是记得此事，甚至还有点儿耿耿于怀的。
阑珊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是聪明至极的人，怎么会不懂。”
温益卿长叹了声：“是啊，当时我求的，是你跟言哥儿，但是现在你贵为太子妃了，便万事想开了吗？”
“你要是还怪我，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阑珊道。
温益卿凝视着她，没有立刻回话。
在阑珊身后，飞雪立在窗户旁，一边看着言哥儿端儿等，一边也听着这边的动静。
半晌，温益卿才道：“我不怪你的。”
阑珊的双眸微睁。
温益卿道：“的确我曾经恨过你，恨你为什么选他，但是……自打在湄县你那么劝我，我已经放下了。”
阑珊有些欣慰，又有些动容：“我、我只想你好。”
温益卿点头：“你这个人，最是心软，我岂能不知？嗯……认祖归宗，你若愿意自然无妨，但也要看阿沅的意思。”
“这么说你也是答应的？”阑珊问。
温益卿端起面前的一杯茶，挑唇轻笑：“你跟安王妃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能不领这情？”
两人说话的功夫，鸣瑟立在栏杆前，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
心里感慨着幸亏赵世禛不在，不然的话，只是听了这句话，只怕就要拧出醋汁来了。
正思忖着，却见长街上有一道身影，极为快速地越过人群，竟是向着此处奔来。
慈幼局。
今日是七夕，加上王院长之死早就结案了，慈幼局也是一番太平无事的安闲景象。
只是因为太子妃赐物的事情，引得京内的许多贵妇人也纷纷效仿，众人忙乱了几日，总算能够借着七夕的机会好好休息一番，一时间到处都是闲散说笑的声响。
正是戌时最热闹的时候，有道人影翻墙而入。
这人恍若鬼魅，沿着回廊往前而行，刻意地避着人。
他所走的路就跟徐勇当日引的路一模一样，只到了那分岔口的时候，却向着姚升去探的正前方急奔而去！
行了片刻便过了座小石板桥，桥下有潺潺流水，原来旁边是个湖泊，湖泊不大，湖水也并不怎么深，顶多及腰而已。
过了石桥后再几步，就是教习跟王院长的寝处，这人却并不往前，反而到了绕到湖边上，且走且打量，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抬手往下面捞去！
手臂没入了湖水之中，试了几次，却找不到什么。
耳畔听到哗哗水声，这人有些着急，越发伏底了身子，竭力探臂又找了会儿，终于握住了一样东西，他心中大喜，忙将那东西捞了上来。
他抱着那东西，如释重负，又忙抖开了翻找，但找了半晌，却并无所获。
正在疑惑的时候，却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公子在找什么？”
那人大惊！猛然转身！
身后突然间多了几道人影，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人愣了愣后，本能地拔腿欲逃，谁知来路上也闪出几道影子来。
此刻有人点起了灯笼，灯光之下，照出了姚升的脸，仍是那种狐狸般精明的笑，但眼神却是极冷的。
而给他冰冷的眼神盯着的那人，容貌清俊，赫然正是王昊王公子！
王昊的怀中抱着一包湿淋淋的东西，像是一件衣物。
大理寺的差官带了王公子来到内堂。
在最初的惊魂之后，王昊飞快镇定下来，竟问道：“姚大人等各位在此有何公干吗？”
姚升看着他强作无事的表情，其实倒也有几分佩服他的应变：“当然有公干，这个就叫守株待兔。”
王昊诧异道：“这是何意，我却不明白。”
姚升问：“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如请王公子先告诉我，公子从湖里捞出来的是什么？你半夜三更跑进了慈幼局，又费心到小湖边捞起这东西，又是为什么？”
那件衣物泡在水中多日，上头的污渍几乎都给冲刷干净了，但仍不免还有些残存，正是之前姚升吩咐去找的那件血衣。
王昊眼神微变，终于道：“这个么……其实是这样的。”
他笑了笑，道：“我因听说杀死了王院长的真凶伏法了，凶器也都找到了，可却少一件血衣，我从徐兄口中得知，太子妃娘娘亲临的时候曾叫他带着重走了一遍，我便推想太子妃是不是怀疑真凶是打这条路上来的，徐勇又是一心想破案，我很想要帮忙，便大着胆子揣测这血衣会不会也在这路上，而这路上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我才在这里找的，没想到果然找到了，本想拿去给小侯爷邀功的，想不到反而让姚大人误会了。”
姚升开始真心佩服王公子了，这巧舌如簧临时机变的本事倒是出色，虽然是现编的，却合情合理。
他又暗恨徐勇居然把这些事情也告诉了出去。
“哦？”姚升笑道，“那怎么会这么巧，王公子一找就找到了呢？”
王昊顺势道：“我也没想到，这大概就是巧合、运气好吧。”
王公子似乎笃定了只要自己咬紧牙关，姚升就奈何不了他，毕竟他先前没找到他要找的那件关键东西。
姚升却依旧笑意不变：“差点儿我就相信了公子所说了，如果……没有这东西的话。”
他说着，便把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轻轻张手。
在姚升手心中吊着一块玉坠子，摇摇晃晃，晶莹剔透：“王公子是在找这个东西吧？”
王昊脸色大变，紧闭双唇。
他之所以不惜冒险潜入慈幼局，自然不会是为了徐勇找什么血衣，而正是为了此物。
因为他知道，一旦此物给人发现，立刻就会怀疑到他身上。
果然姚升道：“王公子怎么不说了？巧的很，这个东西也是我从那个血衣上找到的，只是比你快一步，找到之后才把血衣裹了石头放回原处……就等着公子你现身呢。”
王昊脸色灰白。
原来阑珊当初说将真凶伏法的消息公之于众的时候，姚升很快就会意了。
他毕竟是大理寺中经验丰富的好手，立刻就明白阑珊不是真的要结案的意思，而是顺势而为，想要引蛇出洞。
于是他营造出大理寺的人已经从慈幼局撤了的假相，加上太子妃捐钱、贵妇们效仿等，果然歌舞升平的让王昊以为风头已经过了。
姚升道：“这块玉佩，是公子你家传之物吧，不必否认，毕竟这种假话一戳便破。”
王昊盯着那玉佩，并未否认。
姚升胜券在握，笑道：“王公子还有什么话说？”
王昊的嘴角微微抽搐，然后他说道：“就算这个是我家传的玉佩，我也、不知道它竟会在此处，也许是那天晚上不知掉在哪里，却给那凶手捡了去……也是有的！”
姚升很诧异：到了这种地步他还能死咬不放。
王昊定神，冷笑道：“何况，徐勇也说过了，那天晚上，我们本是在一块儿的，从不曾离开！我又怎么可能化身分影的前去杀人？”
姚升没有回答，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而王昊话音刚落，外间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说道：“公子说的很对，也正因小侯爷的证词斩钉截铁，才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想错了，直到姚大人发现了那件藏在湖底的血衣，然后我又让徐勇重走了一遍，才弄清楚了你们用的手法。”

第280章
这从门外进来的人，自然正是阑珊。
原来先前鸣瑟所见的那人，正是姚升派去跟阑珊报信的。
姚升见她到了，心就安了大半，带笑往门口走出几步想要迎接，却见阑珊走进门来，但她身后却跟着个意料之外的人，竟是温益卿。
幸而姚升是个八面玲珑的，忙先向两人依次行礼，身后众人也都见礼。
阑珊到内落座，鸣瑟跟在旁边，飞雪则同西窗还有几名侍卫，带着言哥儿跟端儿在旁边的偏厅之中等候。
温益卿在她下手左侧落座，姚升立在她右手侧，两边的王府侍卫跟大理寺差役们雁翅而立。
王昊早在见阑珊出现的时候，眼中忧虑之色更重了一层，此刻便默然不语。
等阑珊落座，姚升一招手，有个差官捧着托盘上来，将那捞上来的血衣给阑珊过目，另一人捧着那块玉佩。
姚升说道：“这也算是捉贼捉赃了，只是王公子咬死不认，却编出许多的借口来。”
王昊看一眼阑珊，垂眸道：“我没做过，自然是不认的。只是……不知道娘娘方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阑珊道：“血衣证实了我的猜测，而你用的手法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那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但胜就胜在你利用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才让徐勇深信你们四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分开过，毫无疑心。”
王昊的眉峰稍微一动：“敢问娘娘，是什么样的‘障眼法’呢？”
阑珊让姚升上前，在他耳畔低低如此吩咐了几句。
姚升心领神会，便出了厅门，环顾身侧左右，叫了两个差官，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又再去外头找了两个不曾在慈幼局走动的差役进来。
阑珊看他在外头调度，便淡淡说道：“很快就会知道了。”
姚升吩咐那四个人，按照徐勇他们四个那夜翻墙而入的行事：那两个没在慈幼局走动、不认得路的差役在前头，其他两人在后，只命他们一路赶到小学堂去，只要走了这一趟，各自有赏。
那四人甚是高兴，按照命令而行，一路说说笑笑，并不觉着紧张，只道：“大人这是怎么了，平白叫咱们走这一趟。”
“太子妃跟温侍郎也亲临了，只怕有什么高深用意。”
“咱们倒是好运气，走几步而已竟就有赏，也不枉费七夕节也在公干了。”
说到这里就到了岔路口，为首那两人不认得路，回头道：“往哪里走？”
最后一位姓陈的探头一指道：“我看是往右！”又笑道：“别只顾说话，毕竟咱们这也是办正经差事，倒要低调些。”
当下便听了他的话往右而行，果然不再似先前般高谈阔论了，只听到脚步声响，为首一人道：“好黑啊，小心点儿有台阶。”
身后一个差役道：“陈大哥你慢点，跟不丢的。”
前两人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前行。
等为首之人从徐勇所说的小院子出来的时候，却见面前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竟是姚升跟温益卿，阑珊等都在跟前，连王昊也在。
但是大红的灯笼却掩不住王昊惨白的脸色。
那“四人”还不知如何，为首的呆呆道：“大人，是怎么了？”
姚升笑道：“你们四个人都在吗？”
“当然……”那人回头瞥了一眼，因为同伴还有的没从门内出来，但答案却很肯定，“你们快来，大人在此！”
一声令下，其他的几个人陆续走了出来，但意外的是竟只有两个人。
为首的人吃了一惊：“还有陈兄弟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那人道：“我在这里。”说话间，竟从姚升身后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这两名差役愕然不已：“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其中一个甚至特意回头又看看身后院子：“你不是一直跟着我们的吗？”
阑珊跟姚升看向王昊。
王昊低头，牙关紧咬。
徐勇曾口口声声说凶手不是他们四人之一，就差指天誓日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
当天晚上弦月一线，夜色昏暗无光，慈幼局内的灯火又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这是所谓的天时。
而徐勇因是头一次来慈幼局，地形不熟悉，比不得那早有预谋的人，所以凶手又占了地利的优势。
而剩下最主要的一个因素……就是“人和”了。
按照徐勇所说他们四个人中，他是带头的，然后是吴子令，再是小严，最后才是王昊。
若是前面的人中途离队，后面的人绝不会看不见。
因此最有嫌疑的就是曾经在案发后又回到了慈幼局的王昊。
徐勇在第一个岔路口说过，自己当时不知往哪里走，是王昊出声提议往右。
那会儿王昊的确跟他们同在不错。
然后他们跌跌撞撞地又走了近一刻钟，才入了那小院子，当时徐勇又说是王昊指路的，这一句，起初把阑珊给迷惑住了。
毕竟从第一个岔路口到院子之间，并没有跟王院长的房间相通的路，而是在出了院子之后。
若是王昊那时候也在，除非他一直都没有离开，那他自然也没有机会去杀王院长了。
直到阑珊不死心，又让徐勇仔细将当日的“经过重演一遍”，才知道了症结所在。
就如此刻，姚升对那为首两人道：“你们为什么觉着他就跟在你们身后？”
“这、这还用说吗？是他告诉我们往哪里走的。”
“你们看见他的人了？”
“呃，起初是看见的，可后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一路走来姓陈的都跟在最后，身形若隐若现，但却没有人怀疑他会中途离开。
直到方才他们四个人在这院子外，因不知往哪里走，是倒数第二个差役说道：“陈大哥你说往里走？我也这么觉着。”
前面那两人听闻才大喜，一人笑道：“那就试试看。”
这才立刻进了院子。
哪里想到这是一个最简单却又最高明的障眼法呢，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案发那夜比今晚还要黑些，四人在不熟悉的地方摸索，偶尔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身形，可彼此间的联系却全靠着彼此的声音，这就是关键。
王昊第一次提议右拐的时候四人短暂的碰头，也给徐勇造成一个王昊一直在后面指路的印象。
到了这院子的时候，虽没看见王昊，但小严明明在跟他对话，哪里会有半点怀疑。
等到过了院子，那时候王昊已经从院长室那边杀了人回来了。
他躲在角门处，故意跟小严撞在一起。
这一闹，引起前面两人的注意的同时，更加深了那两人的印象，觉着王昊一直都尾随着小严跟队伍，寸步不离。
时间差打的刚刚好，徐勇跟吴子令的心理也拿捏的非常准确。
就如今夜这样的“案件重演”，后面两个差役的互相配合，竟轻易地瞒天过海，还让前面两人深信不疑。
所以天时地利之外的“人和”，一是利用了徐勇吴子令对他们的信任，第二就是，王昊还有同党！那就是小严！
姚升道：“王公子还不认吗？”
王昊在听阑珊说出小严的时候，脸色惨白，竟脱口道：“不，我没有同党！”
“王公子这是认了吗？”姚升一笑道：“可严公子若不是你的同党，又怎会给你打掩护呢？”
王昊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阑珊跟姚升会用这么一招，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小严那夜所设的计竟给人重演了一遍，一时神不守舍，脱口认了。
他扫过姚升，目光落在阑珊身上。
看了阑珊半晌，王昊苦笑道：“早在知道您就是曾经工部决异司的舒司正后，我就有种不妙的预感。没想到，果然仍是瞒不过。”
阑珊从第一次看见王昊的时候，大概是一种直觉，觉着他似有可疑。
但是这个人相貌周正，身上没什么戾气，不像是那种为非作歹的，好好的怎么会杀王院长？
所以在徐勇咬牙否认的时候阑珊曾经也觉着不可能过。
阑珊忍不住问道：“据我所知，公子跟王院长无亲无故，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又是官家公子，看似教养良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王昊不语。
阑珊想起他刚刚为了小严辩解，温声道：“你要知道，严公子也脱不了干系的。”
王昊这才有些焦虑神色，说道：“跟他无关，他、他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我只是拜托他帮我演戏，他只以为是好玩而已！不要去为难他！”
姚升说道：“到底有没有关系，大理寺自会再查。”
王昊道：“姚大人！”
姚升淡淡道：“得罪了，带走！”
差役上前，便要将王昊带走。
王昊拧眉道：“你们以为那姓王的是什么好人吗？他做了多少龌龊的勾当，害了多少无辜的孩童，你们怎么不去查！”
阑珊跟姚升双双一震：“你说什么？”
王昊的唇微微发抖，他望着阑珊：“那个人根本早就该死的，他……”
就在阑珊屏息静听的时候，王公子却并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
阑珊走到他身前：“你说王院长害过无辜孩童是什么意思？”
王昊闭了闭双眼，牙关紧咬，一声不响。
姚升皱皱眉，便对阑珊道：“不妨事，会查出来的。”说着便叫差役带王昊先回大理寺。
阑珊的心噗噗乱跳，不知为何心里慌慌的。
就在这时候，有个王府侍卫来到，说道：“西窗公公叫娘娘快去，说小世子有些异常！”
阑珊听说是端儿有事，忙同侍卫往前走去。
温益卿看着那王公子给带走，想了想，便跟姚升道：“我有事先走一步，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了，言哥儿、就劳烦她先照看着。”
姚升答应：“侍郎只管去。”
且说阑珊往前而行，远远地就见西窗牵着端儿的手。
那孩子却向着一个方向挣扎，嘴里含糊不清的还在说着什么。
见阑珊到了，飞雪迎上来道：“世子有些怪，刚刚开始一直往那个方向挣扎，似乎想去。”
阑珊疑惑地抬头，心中突然一震。
原来那个方向，竟正是慈幼局的小书堂！

第281章
阑珊忙走到端儿身旁：“怎么了？”
端儿双眼亮晶晶的，呀呀地说道：“娘亲……端儿要去、去那里……”
阑珊定神问道：“端儿为什么要去那里？”
端儿眨眨眼：“端儿……要去。”说着便又伸手拉阑珊的手，竟要牵着她一起去的样子。
阑珊本来是不惧那小学堂的，可看端儿这样反常，尤其是刚才听王昊说什么王院长残害孩童之类，心里竟有些寒意冒了出来。
西窗因为也知道这传闻，哪里就肯让端儿去冒险呢，便道：“小舒子，你前头的事儿做完了吗？那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言哥儿原本也围着端儿的，此刻见阑珊回来，他便下意识地找温益卿，谁知并不见人。
正此刻，姚升回来了，便把温益卿的话告诉了阑珊。
言哥儿听说他已经走了，脸上不由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阑珊示意西窗抱着端儿，自己拉住言哥儿的手道：“也许温侍郎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的话不会走的这样急的。”
言哥儿毕竟懂事，便点头道：“我知道。”又问阑珊：“爹爹，世子弟弟要去哪里啊？”
阑珊哑然。
当初她来过慈幼局，在小书堂里没看出什么特别。
其实最便捷的法子，就是如同今日的“案情重演”一样。
但为难的是，那自动前往小书堂的，都是些不足两三岁的孩子，虽然到如今为止并没有出过什么大事，可毕竟此事诡异，所以阑珊并没想过要用这种法子，生怕会对小孩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所以此刻虽然见端儿也挣扎着要去，阑珊却也不敢让他轻易冒险。
正要带着孩子们先行离开慈幼局，却见前方的院门口人影一晃，灯影下身材颀长挺拔，忠靖冠金线光摇，胸前蟒绣格外醒目，竟是赵世禛到了！
众人急忙跪地行礼，言哥儿也忙将小手抽了回来。
赵世禛扫过众人，径直来到阑珊跟前，凤眼微沉：“我不过是迟了一步，你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旁边姚升心虚地低着头，不敢吱声。
阑珊微笑道：“我自然乐得四处走走，殿下若是忙，很不必分神过来。”
“我若不来，是不是正合你的意思？”赵世禛哼了声，从西窗怀中把端儿接了过来。
端儿像是高兴地搂住了父亲的脖子，继而又指手画脚地跟他比划：“端儿、端儿要去那里！”
赵世禛诧异：“他说什么？”
阑珊正在琢磨他方才那句话，闻言道：“从方才开始就不安分的，多半是要去那个古怪的小书堂，才要带他走呢。”
赵世禛闻言扬眉：“走什么，既然他想去，为什么不让他去？”
阑珊愕然：“可是……”
赵世禛饶有兴趣地：“我也听说这地方有点儿邪门，正好亲眼看看。”
阑珊还未说话，西窗忙道：“使不得！主子！世子还小，谁知道那地方怎么样呢，不可冒险。”
赵世禛道：“这么多人在呢，怕什么？”说着就看端儿：“端儿还想去吗？”
端儿高兴的拍起了小手，似乎迫不及待。
西窗忙拉住阑珊的袖子，想让她劝一劝，不妨赵世禛把端儿放在地上，说道：“那就走吧。”
小家伙像是一头小老虎似的，才给放下，就拽着大人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前冲去。
赵世禛其实也是有意看看，是否真如传闻一般，所以才特意将端儿放下，任由他领路。
果然，虽然是第一次来慈幼局，可端儿竟像是熟门熟路似的，穿过月门，过了夹道，又过一重角门，前方便是小书堂的院落。
阑珊不禁有些紧张，赵世禛笑对她道：“你儿子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是孩子，又懂什么？”阑珊苦笑：“你也跟着胡闹。”
赵世禛道：“怎么是胡闹呢，我这也算是帮你。”他说了这句又道：“刚刚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益卿出门，他怎么也跟着来了？你怎么又跟他碰了头？”
原来方才那句话是因此而起。阑珊暗笑，就将在街上遇见之事说了。
此刻言哥儿给飞雪照看着，并没有跟着来，阑珊道：“曾经宜尔跟我提议，要让言哥儿认祖归宗，我今日跟他说了，他也答应了。”
赵世禛啧了声：“若是认了他，就要跟着他了吗，你不怕他以后再找个什么女人当言哥儿的后娘欺负他？”
阑珊笑道：“应该不会的。”
“什么不会，后娘不会，还是欺负不会？”
“当然是都不会。”
赵世禛嗤笑了声，便不言语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小书堂门口，阑珊留心看端儿的神情举止，见他双眼睁得大大的，迈步进了里间，竟是丝毫不惧。
里头太黑，鸣瑟亲自打了灯笼在前照着，端儿却仿佛不在意，甚至很想挣脱赵世禛的手。
赵世禛虽然领了他来，实则从没踏足的时候就已经浑身戒备，自然不会松开他。
端儿先前走了这一段路，想必是累了，此刻走了两步就跌坐在地上，任凭赵世禛拽着他的手也不肯起来。
赵世禛道：“臭小子，竟闹脾气呢。”
端儿却看着前方，嘴里喃喃道：“也也、也……”
赵世禛以为听错了，俯身问道：“你在叫什么？”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端儿不回答，手脚并用往前爬了过去，爬了片刻就坐下了，望着前方快活地笑了起来。
赵世禛跟鸣瑟等都看的很明白，这屋内没有什么人，连东西都给搬空了，这孩子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乐不可支。
阑珊走到端儿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竟像是盯着地面似的，但地上是夜色里暗沉的大青石，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
“端儿在看什么？”阑珊蹲下身子，轻声问。
端儿道：“也也，也也！”指着眼前的那块石头，欢快地叫起来。
赵世禛猛然一震，喝道：“混账，乱叫什么！”却把端儿吓了一跳，但他已经习惯了父亲这般的呵斥，所以并不害怕，一怔之下仍是笑。
赵世禛则听出来端儿叫的“爷爷”，但他的爷爷正在宫内，无端端指着一块破石头叫什么。
阑珊也明白了，她垂眸看着那块青石，又伸出手去轻轻地在上头抚过，这石头厚重，有些冰凉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了，她曾看过的，此刻也依旧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
端儿却乐不可支，拍着手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喜欢的事情。
这夜回到了东宫，阑珊仍是百思不解。
赵世禛沐浴更衣了，拥着她问起今夜的详细，阑珊就把王昊犯案之事以及如何解密等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阑珊叹道：“我看那王公子相貌堂堂，也不像是个没有教养、穷凶极恶的，怎么竟会做出这种事呢。问他，他的回答倒像是有隐情的。这慈幼局莫非真的有什么？”
她仰头看向赵世禛：“五哥，北镇抚司知不知道？”
赵世禛道：“慈幼局虽是官办，但想来不太重视，所以竟没有留意。”
阑珊道：“我总是不能心安。那些孩子没了父母的照料，本就很可怜了，要真的还被人暗中戕害却无人知道……那可真是人神共愤，无法言说的可怖惨境。”
赵世禛忙将她抱紧了些：“未必就是真的，不必多想了。你既然提了，明儿我叫人去细查便是。”
“嗯，”阑珊往他怀中钻了钻，半晌又道：“还有一件事，这慈幼局本是为了让所有孩子皆有所靠，皆有所活才设立的，但是我听那里的人说，丢弃孩子的人反而更多了。”
赵世禛道：“这天底下不是哪个人都可以当称职的父母的。也不是哪个父母都喜欢自己的孩子。当然也有些养不起，没法子的，倒也不必苛责他们。”
他停了停，又笑说：“所以我不想你往外头走动，这天底下的光景当然不全部都是好的，你又是这个性子，若看的多了对你也没好处。”
阑珊叹息：“我倒是愿意我多看看……”
“什么？”
阑珊想起那日那女孩子怯生生的眼神，道：“我看了虽然难受，但我还是会想法子去帮助他们的。若是能帮得到他们的，也不枉我看了一场，知道了一场。”
赵世禛笑着抚了抚她的额头：“不愧是我的姗儿。”
阑珊又温声道：“五哥，你是太子了，是储君，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慈幼局，是个跟朝政大事没什么关系的地方，但是那些父母们不要的小孩子，他们却也都是你的子民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正是适合五哥的话。”
赵世禛本想着今日是七夕，想同她好好温存一番来着，突然听她说了这许多动人心的道理，不由道：“皇上最近在给我选‘太傅’，我看倒是不用往别的地方去选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
阑珊忙问：“是谁？”
赵世禛笑道：“自然就是你，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你更合适教导我的？别人说的话我未必爱听，只是你说的，我才字字都是爱的。”
阑珊脸上微红：“知道你又说这些玩笑话了。”
赵世禛靠近，轻吻她的脸颊：“这才不是玩笑话，是真而又真的话。”
次日早上，赵世禛唤了一名镇抚司佐理，交代了几句，那人自去了。
而在大理寺，王昊给审讯了整夜，只是除了在慈幼局所供述的那几句话外，此后王公子便没有再说别的。
因为他毕竟是官家公子，倒也不适合就动用大刑。
因为王昊时常也不归宿，王家原本不知的，直到早上才得知消息，王都尉立刻亲自来到，连嘉义侯也听说了消息，跟徐勇一块儿赶来。
巧的很，大理寺那边传讯的小严公子也给带到了。
就如同王昊所说，小严果然说自己并不知情，虽然王昊曾经离开过，但他以为王昊在闹着玩儿，所以陪着他一起玩而已。
听差役说是王昊杀了院长，小严也并不相信。
小严道：“虽然王兄的确曾离开过我们，但那不过是恶作剧而已，王兄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绝不会肆意杀人，何况他跟王院长素来无冤无仇，院长跟我们的父辈也都是同朝为官的，怎么会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我又听说真凶已经伏法自杀了，做什么又节外生枝呢？”
大理寺的寺丞道：“昨晚上王昊去慈幼局湖畔找到了杀人时候所用的血衣，上头还有他家传的玉佩。若不是他杀人，如何会有血衣？”
小严皱眉想了半晌，问道：“不知我能否见一见王兄？”
寺丞道：“如今王家的人正在探望，公子若是想见，稍等片刻便是。”
又过了一刻钟，就见嘉义侯陪着王都尉从门外经过，徐勇跟在后头，小严看见他便道：“徐兄！”
徐勇回头，忙道：“你也来了？”
小严道：“王兄怎么样？”
徐勇皱皱眉，终于不高兴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你还跟他一起演戏？亏得我替你们说话！”
小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是闹着玩的。哪想到会凑巧出这样大事？”
“凑巧？”徐勇眉头深锁，“王院长给杀了，他是朝廷命官，你说凑巧？”
“王兄承认是他杀的了？”小严问。
徐勇摇头。
小严隐隐松了口气，又苦笑道：“这不就结了？真凶已经认罪自杀了，凶器都找到了，哪里又跑出一个真凶来，此中必有误会。”
徐勇盯着他道：“什么误会？舒姐姐早看出他有藏掖……他若心里没有鬼，好端端的那天晚上怎么丢下我们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事后又特意回去，再加上他知道血衣藏在哪里，上头偏还有他的玉佩！你要是说着一切都是误会，那可真是老天都在误会他。”
小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毕竟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的。而且徐兄，你是认得王兄的，他为人如何你难道不知？他跟王院长又是没什么深仇大恨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去杀他？”
徐勇长叹了声：“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就觉着他是杀人凶手了？我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罢了，我这么相信他，他竟用那种法子来骗我！我现在很难再信你们了！”他说了这句，也不理小严，低头去了。
这日，王家的人探过后，小严也见过了王昊。
大理寺的官差是在场的，见两个人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只是就在当天晚上，王昊突然声称自己是冤枉的，他并没有杀死王院长。
他说一切不过是恶作剧，他本来想绕到院子前面吓徐勇跟吴子令两人的，谁知听见院长室有动静，他跑去一看，却跟真凶撞在一起，那人怀中抱着的正是血衣，因为逃走，便匆匆丢下了。
王昊不明所以，到了院长室探头看了眼，已经吓傻了，他看到自己身上沾着血，生恐别人怀疑自己，便鬼使神差的抱着那衣裳扔到来的时候的湖中，一时不慎才把玉佩也带着裹在里头了。
王昊说道：“我虽发现凶手，可因为我们也是偷偷潜入的，所以才不敢声张？唯恐惹祸上身。”
姚升知道王昊改口，却并不觉着意外。
王昊本来就冷静非常，事实上若不是阑珊让那四个差役演了那一场，就如同曾亲眼见过王昊行事一样……把王昊镇住，只怕他也不会轻易招认。
如今改口，或许是笃定那“真凶”已死，死无对证，只是他的改口到底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改变了他的想法？
又问：“那当夜你为何说王院长该死之类的话？你倒像是知道什么隐情。”
对此王昊显然也早有准备：“是那凶手离开的时候扔下的这句，我……才记住了，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那天给你们一吓，才不由自主那么说了。”
局面又陷入了僵持。
与此同时，此事也惊动了内阁，连皇帝都有所耳闻。
这日，徐勇约了吴子令跟小严两人，说起王昊的事情。
吴子令道：“按理说我是不信王兄杀人的，好好的干吗去杀王院长？除非他失心疯了。”
徐勇道：“可不是吗，我一面恨他行事莽撞胡闹，这才惹祸上身的，另一面又觉着他因为这飞来横祸无端入狱，觉着不忍心。”
他说了这句就看小严：“我听父亲说，最近朝堂上因为这件事也在争执呢，有说王昊杀人该死，也有说他是无辜的，争执不下。”
小严说道：“他们也是多事的很，真凶明明死了，却还要多拉上一个人垫背不成？有什么好处。”
徐勇琢磨了会儿说道：“我可不想坐以待毙，这样吧，我们再往慈幼局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有利于给王兄洗脱罪名的。”
小严皱眉道：“还要去？”
吴子令道：“去就去，横竖也没事儿。”
于是两个人对一个人，小严也只得随他们一起而行，徐勇又悄悄地说道：“我偷偷跟你们说，其实那天，小世子也来了这里，竟也往那小学堂挣扎呢。可见那学堂的确有古怪，只是世人都不知缘故。”
吴子令道：“你把那位……咳，太子妃赞的神人一般，难道太子妃也查明不着真相？”
徐勇很有信心：“风物长宜放眼量，我相信舒姐姐一定可以查明的。”
三人说着进了慈幼局，那些差役们已经认识他们了，忙上前行礼：“小侯爷又来了。”
徐勇挥挥手示意他们后退，便跟两人道：“咱们先去学堂呢，还是去那王院长的寝室？”
吴子令道：“我们又不是决异司的人，去学堂做什么，看也是白看，自然是去案发现场才能找到线索。”
徐勇点头：“说的是！”说了这句，迈步就往左拐。
小严忙道：“走错了，去院长室是打这边儿。”
徐勇回头：“哦！”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小严跟吴子令跟在身后，出了月门，果然就见院长室在望，徐勇道：“这王院长素来德高望重，人人称赞的，没想到死得这么惨，我倒是有些不忍了。”
吴子令道：“是啊，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这下手太狠辣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严眉头微蹙，眼中透出了嫌恶之色。
因为是凶地，无人靠近的，徐勇推门而入，吴子令跟在身后，小严却只站在门口。
徐勇回头：“你进来啊，在那里怎么能看清楚？”
小严皱眉道：“怪吓人的，你们看吧。”
徐勇道：“哦对了，那天晚上你还吓晕了呢。”他说着便去各处找寻，道：“大理寺的人做事很仔细，恐怕该搜的都搜了去了，不过我听说这王院长是个格外谨慎的人，好像还有一本记录什么事的小册子，要是能找到必然有益，他会藏到哪里呢？”
小严脸色一变，顿时走了进来。
趁着那两个人乱找一气的功夫，小严走到床头处，脸色古怪地看了片刻，手轻轻地在床边一处蝙蝠花纹上摁落。
伴随轻微一声响，原本平整的床边突然探出了一个半臂长的小抽屉，里头放着些瓶瓶罐罐。
小严的手开始发抖，他强咽了几口唾沫，正要抬手将底下一本看似册子的东西拿出来，突然发现身后有异。
门口处站着的人，是姚升，身后跟着的却并非大理寺的人，而是锦衣卫。
小严变了脸色，一时呆若木鸡。
姚升盯着他道：“严公子，手里拿的什么。”
小严张了张口，忙调整脸色：“啊，是我无意中碰到的……”
“无意中？”姚升笑了笑：“这种机括若不是工部的人，或者精于机括的人很难‘无意中’发觉。”
这会儿徐勇跟吴子令从里间出来，徐勇脸色发白。
小严已经乱了，姚升又淡淡道：“王昊显然对于慈幼局的路径并不熟悉，所以那天从前门来的时候才迷了路。而且那天晚上，你虽说是受了王昊之托做戏的，但他不在，那指路的是谁？”
徐勇跟吴子令都看向小严。
小严咬唇，手还在抖。
姚升道：“你之前不曾来过慈幼局，你又为何知道慈幼局的路？而且方才进门的时候，徐勇明明走错了王院长室的方向，你却拦住了他。”
小严看向徐勇：“你……”
其实看穿小严才是熟悉慈幼局路径的正是阑珊，而徐勇也是给阑珊提醒，故意走错来试探小严的，果然竟试了出来，但此刻他心中却一点儿高兴之意都没有。
“是你吗？”徐勇望着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震惊？失望？愤懑？“为什么？你们两个竟是串通的？”
小严不言语。
“因为，”姚升替他回答道：“因为严公子原本不是严府的嫡出，而是妾室之子，之前给正房送到了慈幼局的，后来正室夫人下世，膝下无子，严大人才想起有这个儿子，秘密地接了回府抚养，这里的事自然就沉埋不提了。”
小严没想到这么隐秘恍若隔世的事情他都能查出，一时脸白如纸，双眼骇然，如同见鬼。
“其实，”姚升却也一改往日对待罪犯们的盛气凌人不容分说，反而垂了眼皮，叹息般道：“跟王院长有深仇大恨的，自然不是王昊，而是你。对吗？”

第282章
自从阑珊跟赵世禛说过这件案子后，赵世禛便吩咐底下之人留心探查。
但凡凶案，都讲究一个起因，不管是自杀的王院长的弟子也好，还是被羁押的王昊也罢，只要找到原因就好办了。
天底下还没有锦衣卫办不到的事情。
如此细细寻来，便梳理到跟慈幼局有关的严家。
听姚升说完，小严惨白着脸，脸上表情却很古怪，像是想笑，又隐隐透着几分苦涩，却没有说话。
徐勇还不知道怎么样，正要问，姚升道：“严公子请随这两位锦衣卫走一趟吧。”
小严这才艰涩开口：“不是去大理寺吗？”
姚升道：“这件案子已经给镇抚司接手了。”
小严恍然无语，只是脸色更加惨然了几分。
世人都知道，大理寺虽然厉害，但却仍是无法跟镇抚司相比，毕竟那是专门处置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犯案的地方，又是太子殿下亲领的，如今案子给北镇抚司，可见……已经引起了朝廷的重视。
同时小严也明白，只要进了镇抚司，自己身上恐怕就没什么秘密了。
他看着那两个锦衣卫向自己走来，猛然间后退一步：“别过来！”
那两人皱眉站住。
姚升道：“严公子……”他还以为小严是想负隅顽抗，但对方只是个纨绔公子哥儿而已，别说是这两个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只怕连徐勇都打不过。
锦衣卫跟徐勇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姚升才要劝他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小严探手入袖中，再伸手出来的时候，竟多了一把巴掌长短的匕首。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将刀子横在颈间道：“别过来。”
这一举动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徐勇叫道：“小严你干什么？”
“别动！”小严后退，厉声道：“我早不想活了！”
本来小严不知道，王院长的那个弟子为何要寻死，只是庆幸他死得好。
但现在自己给逼到了这种地步，大概也有些理解了那人心里想什么。
徐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见的：“胡说什么？好好的怎么……”
“好好的？”小严嗤地笑了声，眼圈却飞快地红了起来，“谁说我好好的，我每天都想死你们知不知道！”
徐勇更是不懂：“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你有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跟你们说？跟你们说有什么用，跟你们说不是自取其辱吗？”小严仰头笑，眼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他充满恨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张大床，又瞪向姚升等：“你们这些人，真正的恶魔你们不去拿，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又什么用？”
姚升道：“严公子，你想说什么？你指的可是王院长？”
“什么狗屁院长，他不配，”小严冷笑道：“他不过是个早就该死的老禽兽。”
姚升忙道：“如果真的有隐情，就去镇抚司说个清楚便是，何必这么想不开？”
“这不是想不开，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小严垂眸看着那把匕首，轻声说道：“我天天带着这个东西，虽不是为此刻准备的，却也是为了自己实在过不去的时候的一条退路。如今正好排上用场了……”
徐勇急得拧眉叫道：“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要寻死！咱们……”
不等他说完，小严道：“你不知道最好。”
他笑说了这句，刀尖往内一刺，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姚升本想引他分心说话，然后让那两个锦衣卫趁机上前救人，没想到他竟这么干脆利落就动了手！顿时也呆住了。
但就在这时候，只听“嗤”地响动，有什么东西破窗飞了进来。
就在那刀子正往前送出去的时候，小严只觉着手腕酥麻无力，不由自主的手掌一松，那把匕首竟铿然落地了！
他不知发生什么事，直愣愣地看着，姚升跟那两个锦衣卫反应过来，急忙扑上前。
与此同时，有两道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为首之人一身蟒袍玉带，宫靴纱冠，赫然正是赵世禛，他身边的却是鸣瑟。
姚升忙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赵世禛道：“姚大人，想不到精明如你，也差点儿栽跟头了。”
姚升陪笑道：“马有失蹄，请殿下见谅。”
赵世禛见那两个锦衣卫将小严押住，后者满脸惨淡，显然是没想到竟会这样，赵世禛见他脸颊抽搐，便道：“你若咬舌，非但有一大半的机会死不了，样子还会很难看，劝你不要白受些苦。”
小严正在犹豫要不要学那戏文里的“咬舌自尽”，只是没有十足把握不知如何操作，突然听赵世禛这么说，顿时诧异，不知太子殿下如何竟知道他心里所想。
赵世禛抬手，那两个锦衣卫见状，便放开了小严退到了门边，赵世禛又看向徐勇，后者本是呆呆的，此刻突然福至心灵般，拉着吴子令也退到门外去了。
小严见人都退了，不知怎么样，突然想起来，便又低头看向脚边的刀子。
此刻赵世禛已经走到他跟前。
小严到底没有去捡起那刀子，他抬头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太子：“殿下……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耳膜震动，脸上则火辣辣的疼起来，竟是给赵世禛甩了一个耳光。
小严受不住这股力道，整个往旁边跌倒，他昏头昏脑地抬眼，吃惊地看着赵世禛：“殿下你、你干什么！”
赵世禛盯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严倒也聪明：“殿下说我？”
赵世禛微微倾身道：“不错，就是说你，你明知道那老东西是个禽兽不如的，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动手杀他？”
小严听到最后一句，双眼瞪大到极致：“你、你说……”
赵世禛冷道：“没有用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又残害了多少无辜孩童，你救不了自个儿，难道还救不了别的孩子吗？你就这么无动于衷的看着？！”
大颗的泪从小严的眼中冒了出来，就像是有无数的尖叫声从他的心头涌出来，他只能紧紧地咬紧牙关。
“废物，死了倒也罢了。”赵世禛不屑地说。
这句话刺痛了小严的心，小严流着泪道：“我、我不知道……”
赵世禛道：“不知道？”
“我起初不记得了，”小严闭上双眼，满脸的绝望，“是最近听说了慈幼局的传闻，才、才又一点点想起来的。”
当初小严给严府的当家主母扔到这慈幼局，因为他从小就白净清秀，那王院长又有些不可言的恶癖，他竟最喜欢幼小的孩子，不免盯上了小严。
只是小严那会儿也不过是三四岁的年纪，给他折磨了一年多，几乎奄奄一息了，家里才来接他。
那院长因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本想一了百了杀了他，然而小严自己病的糊里糊涂的，竟是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因此才活了命。
后来小严长成了少年，只是脾气未免有些古怪，就是世人所说的“断袖之癖”。
起初他还是乐在其中的，王昊同他也很好，知道慈幼局的奇闻传了出去，几个人不免谈论。
那些日子小严总是不踏实，晚上每每做噩梦。
许久，才陆陆续续想起幼年时候的遭遇，至此也才揭开了那地狱般的过往。
他极度的愤怒，也开始开始极度的厌恶自己，那把匕首随时带在身上，一是想着自己过不去这一关就自我了断，另外也是想着……或许可以冲去慈幼局，跟那老东西同归于尽。
但他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过往，只觉着肮脏龌龊，无法形容。
小严之所以肯告诉王昊，却是有目的的，因为他终于熬不住，想要除去王院长。
他想到一个法子。
徐勇曾进过决异司，又是工部的人，小严很清楚徐勇的性子，所以故意在徐勇跟前说起慈幼局的事情，就是想让徐勇心动。
果然接下来徐勇就成了他们的人证。
本来一切都天衣无缝，何况还有个自尽了的替罪羊。
只可惜王昊在回去找寻玉佩的时候偏偏跟阑珊打了个照面。
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小严听赵世禛这么说，就明白自己那些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他索性跪在地上，含泪道：“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我只求殿下一件事，痛快杀了我吧！”
赵世禛道：“你虽然没用，不过倒也情有可原，设的计谋也还过得去，若不是遇上了太子妃，应该不会有人看穿。”
小严呆呆的，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冒出这一句。
他抬头看向赵世禛，泪光朦胧中，见太子殿下一双凤眼清清冷冷，凡尘不染似的。
只听赵世禛道：“你倒是个人才，死了怪可惜的。”
小严觉着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临死产生了幻觉。
“我问你，”只听太子殿下淡淡道：“你会成为王院长那样的东西吗？”
“什么？怎么可能？”小严拧眉，满面嫌恶咬牙道：“我宁死。”
赵世禛道：“那你想成为对付这种玩意儿的人吗？”
小严双眼圆睁：“殿下……您是说？”
他有些汗毛倒竖，拿不准赵世禛的意思。
赵世禛瞥他：“在最初的时候，打猎的狗子是从野外的狼驯化过来的，有些凶猛的狗还会帮主人猎狼猎狐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自戕的王院长的弟子，虽也是从小给姓王的荼毒长大的，后来也助纣为虐的害了不少人。
只是他终于良心未泯的不愿意再继续为虎作伥了，才跟王院长闹翻。
那天他听见动静的确翻墙过来，撞见那一幕，就把刀捡走了，之所以会自杀，一是因为王院长给杀死，他也没了再活下去的信念跟希望，二也算是谢罪了。
王昊那边因为改了口供，并没有承认杀人，更没有说起是小严设计指使之类，那么小严这里自然也毫无嫌疑。
赵世禛从不是个心软的人，但更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虽然律法上说“杀人者死”，但是知道了姓王的做的那些事情，赵世禛唯一的遗憾是：那畜生死的太轻易了，应该留着他的命，至少来个凌迟才好。
赵世禛问道：“听见了吗？你……想不想当这样的狗？”
小严终于清楚了他的意思，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无声哭了起来。
然后用哽咽不清的声音道：“我想、我想！”
他非常想当一只有用的狗，去咬死那些畜生，把他们撕成粉碎。
这点上跟赵世禛不谋而合。
赵世禛笑笑，转身往外，出门口吩咐道：“带他去镇抚司。”
徐勇还以为小严必死，大胆道：“殿下！”
赵世禛止步看他：“嘉义侯府小侯爷徐勇。”
徐勇给他的凤眸扫过，才鼓起的勇气突然泄气，忙低头：“是、是我。”
赵世禛道：“你胆子挺大啊。”
“啊？殿下指的是什么？我的胆子……算是一般吧？”徐勇摸不着头脑。
赵世禛冷笑：“听说你曾公然宣称你喜欢太子妃？”
徐勇的脸腾地红了，忙道：“那是在以前，舒姐姐……我是说娘娘还没有嫁给殿下之前，男未婚女未嫁的我当然可以……”
那“可以”还没说完，就见赵世禛的凤眼眯起来：“我说不可以。”
徐勇生生咽了口唾沫，神奇地拐了弯：“是、是不可以，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嘉义侯若是亲眼见到一定会叹为观止，太子殿下几个字，胜过他千言万语外加拳打脚踢。
赵世禛见小侯爷从善如流的，便不再多言，转过身沿着廊下往前去了。
此时锦衣卫带了小严出来，严公子神情平静，颈间的血已经止住了，他向着徐勇吴子令跟姚升作了揖，就跟着锦衣卫们去了。
姚升目送他们走开，想了想，便跟着赵世禛往前去了。
徐勇道：“姚大人！你去哪里？”
姚升笑道：“小侯爷，你还是快走吧，这会儿小舒正在前面小书堂，你若过去，殿下瞧见你只怕又不高兴。”
徐勇叹了口气，又忧心忡忡地说：“那我先走就是了，唉，还不知道王昊跟小严到底怎么样呢。这是什么事儿啊。”
见两人去了，姚升才也跟着往小学堂走去。
姚升到了小学堂的时候，见鸣瑟跟在赵世禛身后，两人竟都立在门口并未入内。
当下姚升就放轻脚步，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头一看，不禁怔住了。
原来此刻在那书屋里头，果然是阑珊在，只是阑珊竟然盘膝坐在地上，就如同僧人盘膝打坐一样。
姚升正觉着莫名，那边阑珊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赵世禛这才迈步走到里间：“怎么样了？那地上凉，你再坐一会儿我就要揪你起来了。”
阑珊抬眸：“五哥……你那里的事情如何？”
赵世禛道：“都解决了，放心。”
自打锦衣卫插手，翻出了慈幼局里肮脏的隐情，赵世禛一声令下，慈幼局至少削去了三分之一的官员跟仆从，毕竟姓王的做这种事，决不至于到天衣无缝的境地，那些愚钝懵懂不知情的就罢了，知情不报的，同样有罪。
只是王院长的恶行，赵世禛不想跟阑珊说明仔细。
就只赶紧地转开话题问道：“你在这里打坐，可悟出什么来了？”
阑珊才笑道：“不敢说悟出，只不过，也跟这个大有关系。”
赵世禛疑惑，因见她盘膝所坐的地方，正是先前端儿坐过的，便也猜是地上青石作怪。只不过不管是站着看，蹲着看，伸手试试，凑近了看，都看不出什么来。
赵世禛宠溺地看着她，笑道：“你若是真的知道了，就快给夫君把这个谜题解了吧。”
阑珊脸上一红，说道：“五哥，你知道达摩祖师吗？”
“达摩？”赵世禛诧异：“当然知道，菩提达摩，那是禅宗始祖，你提他做什么？”
阑珊道：“当初达摩祖师在嵩山的五乳峰的一处石洞之中，九年坐禅，面壁修行，世所景仰。后来，达摩功成出关后，在他所坐禅的石洞之中，他面壁的那块大青石上，竟留下了他面壁时候的影像，就如同是人画上去的一样，后世之人把那块石头叫做‘达摩面壁影石’，还特意将那块石头切下，供奉在庙中。”
赵世禛听着她所说，诧异之余忙又去打量那块大青石：“难道这就是达摩面壁的那块？”
阑珊笑道：“不，这个不是‘达摩面壁影石’。”
赵世禛愕然：“那你的意思是……”他当然知道阑珊不可能无缘无故说什么达摩面壁，这小学堂的异状一定跟此事有关，可既然不是，又怎么说？
阑珊不疾不徐道：“五哥，你知道这慈幼局的地皮，原本是属于慈源寺的吧。”
“当然了。”
阑珊道：“慈源寺内曾也出过一位高僧，据说‘慈源’二字，还是从他而起呢。”
赵世禛皱眉道：“你是说慈源禅师？”
这慈源寺的起因，便是这一位老禅师，据说前朝兵变的时候，乱兵在京城中肆虐，见人就杀，慈源寺之外就是一座学堂，禅师不顾危险，将里间的三十六个小孩子接到慈源寺内藏了起来。
乱兵以为他私藏了宝贝，甚至不惜砍掉了他一条手臂逼问，法师也不曾吐露一个字。
后来兵祸平定后，三十六个孩童没有一个损伤，世人皆都赞颂法师的高行高义。
阑珊道：“我因为窥不破这小学堂的机密，就翻看了慈源寺的寺志等等，原来当初慈源法师养好伤之后，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整整坐禅了十年，直到坐化。”
赵世禛悚然而惊：“你说……”
阑珊道：“这里没有达摩面壁影石，但是，有慈源法师的影石啊。”
赵世禛跟她目光相对，突然间明白过来，他蹲下身子，想着那晚上端儿坐着的高度，歪头看向那青石。
此刻光线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大青石上，若隐若现地竟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看得出是个老僧，垂着大袖，慈眉善目，僧衣上的褶皱都依稀可见，仿佛是很浅淡的水墨画。
赵世禛回头看向阑珊。
阑珊道：“若是按照常理来说，凡人就算真的面壁十年，也未必会留下什么影像，但是达摩乃是禅宗祖师，慈源法师又是真性得道的高僧，他们身上必然有一种常人所不能及的能量，所以会留下这些影像，甚至……你我虽能看见这影像，但是看不见甚至听不见的呢？又会不会也同样留了下来？倒是像端儿一般一两岁的孩子，才能听见、看见的？比如小孩子们是感受到了曾经在此面壁十年的慈源法师仁爱之意，这才奔着来的？”
阑珊解释的很仔细，赵世禛似懂非懂，摸着下颌想了半晌，道：“听着大有道理，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第283章
且说赵世禛听阑珊说罢，点头忖度道：“听着有理，这些地质相关毕竟你是行家，可我还有一个疑问。”
阑珊忙问：“是什么？”
赵世禛道：“这种奇事是年前才有的，在去年之前却并不曾听说过，慈源法师在这屋内坐禅十年，按理说着影像石早就有了的，怎么以往不曾听说有此事呢？”
本来赵世禛怀疑是小严跟王昊两人搞的鬼，但是听了小严的供述，显然跟他无关，甚至也正是因为这奇闻才触动了他对于小时候的记忆。
阑珊道：“五哥可知道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是什么时候？”
赵世禛说道：“据说是去年秋天的事儿。”
阑珊问：“去年秋天京城内有没有什么别的奇事发生？”见赵世禛皱眉疑惑，阑珊道：“我不是说人的所作所为，比如……是地上的沟渠、或者天象之类。”
赵世禛摇头道：“没听说过有这种事情。”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姚升在门口自然也是竖起耳朵的，听阑珊说那“达摩面壁影石”，已经暗中惊为天人了，若不是赵世禛在里头，只怕早就窜进去一睹究竟。
听两人说到这里，姚升想了想，猛地一震！
原来这会儿，轮到了赵世禛跟阑珊“当局者迷”，而姚升却是“旁观者清”了，姚大人立刻说道：“当然有的！”
两个人急忙回头，姚升忙低头道：“殿下怎么忘了，去年秋天不是有过一件天象大事吗？就是……”他转头指着圣孝塔的方向：“圣孝塔在雷声中突然大放光芒啊。”
赵世禛闻言也跟着心头微震，转头看阑珊：“能跟这个有关？”
阑珊听了姚升的话却笑了，道：“我不敢打保票的，可我也不敢说没有关系。”
赵世禛道：“这又怎么可能？”
阑珊道：“圣孝塔的光，是从雷电上积存的，可以说它是吸收了雷电之光，如果说那种光跟慈源法师留在青石上的影像产生了什么奇妙的关联，或者青石吸收了圣孝塔的光，散发出了那种原本内在的能量，才给小孩子们听见看见感受见，谁又能说的准呢？”
姚升眉飞色舞，已经信了阑珊所说，他不敢高声欢呼，便低低对鸣瑟道：“不愧是我们决异司的司正吧？”
他声音虽低，赵世禛却也听见了，便笑了声，把阑珊搂了过来，在额头上用力亲了口，道：“真不愧是我的姗儿，就知道什么疑难案子到了你手上都是迎刃而解的。”
阑珊道：“也是因为五哥那天叫端儿过来，我才触动灵机的。”
慈幼局的事情在今日，才算是慢慢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管是小孩子们无故闯入小书堂也好，还是王院长突然惨死也好，只是后者产生的影响却远比表面上看来要深远的多。
赵世禛亲自将两件事情的详细向着皇帝禀明，又提出了要整肃各地的慈幼局，派出专人巡查，加强管理等等提议。
皇帝尽数同意，又让吏部跟户部配合太子殿下放手去办，一旦发现有类似罪行的，重则凌迟，抄家，轻则杖责，流放。
此后月余，慈幼局上下已经如同换过新血一样，更有一番精神面貌了。
入秋之际，某天，慈幼局来了一位身着灰色缎袍的老者，气度不凡。
门口的接迎侍者恭敬有礼地迎了，请留名姓。
那老者身边跟着的侍从便替他写了个“京都赵先生”的落款。
侍者便叫了两人来，陪着他们向内而行。
这赵先生两人先去看过正在听课的小学生们，看一个个衣着得体，神采奕奕，颇为嘉赏。
陪同的慈幼局侍者便笑道：“这全仰仗当今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的恩德。”
赵先生的侍从一怔，赵先生却淡淡问道：“怎么说？”
那人道：“起初是太子妃娘娘突然驾临，看望过这里的孩子们，又捐赐了好些东西，后来，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撤换了头上几个不得力的官儿，据说还有几个贪墨不法之徒呢。严惩之下，上下才肃清了许多，只不知道会换个什么样的院长来。”
关于院长的人选，赵世禛曾提了一两个，皇帝却没有答复，赵世禛见状就不再提议，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父亲……既然不言语，一定是心里自有打算了。
过了学堂往前，正有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有个小女孩儿发上簪着两朵粉色的绢花，格外好看。
皇帝不由多瞥了两眼，那跟随的人笑道：“那个小家伙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那天太子妃亲临，抱着她亲自梳了头发，那花儿还是太子妃所赐，亲给她簪着的呢，这孩子每天都要戴着。”
赵先生微微点头：“不错。”又问：“你们的小学堂在哪里？”
那人听说笑道：“原来先生也是听说了我们小学堂有慈源法师影石之事，特来观摩的？”
赵先生道：“来观摩的人有很多吗？”
那人道：“可不是吗？自打太子妃娘娘勘破了那些小孩子为何往小学堂来的缘故后，来观摩的人络绎不绝呢，头几天都挤不进门来……如今都不敢放他们进去了，那些人还特举了香火来烧拜。”
赵先生笑：“那我可能去看？”
那人也笑回道：“先生只在门口看看便是，慈源寺的主持方丈因为知道了，正想着也把这影石请回寺内供奉起来呢，所以不许闲杂人等靠……”
跟随赵先生的侍从皱眉，却又不便开口。
不料这边话没说完，却有个慈幼局的执事匆匆走来，拦住那侍从笑对赵先生道：“先生若是想看自然使得，请。”
赵先生扬眉，却也随着他往前去了。
众人到了小学堂外，果然见房门口拦着一条淡色的丝絩，自然是阻着闲人不许进内的。
那执事亲自将丝带解开，毕恭毕敬地请赵先生入内。
当下到了里间，执事亲自告诉赵先生如何观摩，果然便也在距离青石数步远盘腿而坐，定睛看时，便瞧见了那石头上若隐若现的僧人影像，虽然淡淡的如同水墨画，却给人一种肃穆圣洁之感。
赵先生心中微震，竟不由自主合上双眼，似乎有祈念之态。
他旁边的那侍从本要跟着说几句话的，见状忙缄口不语，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等到赵先生终于起身出外，执事又亲自请他们去偏厅喝茶。
侍从陪着赵先生入了偏厅后，见执事陪着说话无碍，自己便出了门口，左右看看，便往右手边走去。
走过院门，恰好看到前方廊下站着一道人影，竟是个身量窈窕的女子。
目光相对，那女子嫣然一笑，便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相见，女子屈膝行礼：“公公安好。”
这给称呼为“公公”的人笑看着她，半是惊诧地颔首道：“果然是苏镜啊，我就觉着那执事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才那么恭敬的……必然是你透了消息了？”
原来这女子竟正是昔日在坤宁宫当差的大宫女苏镜，而这“公公”，不是别人，竟正是雨霁。
至于那位“京都赵先生”，当然便是闻风而来想要亲自一看那影石的皇帝了。
苏镜莞尔道：“公公莫怪，我猜到皇上是冲着那慈源法师的影石来的，哪里能叫人难为了皇上。只是并没告诉他们是皇上驾到，只说是贵客不可怠慢。”
雨霁满眼赞许，笑道：“你出了宫，还是这么办事妥帖的。果然，幸亏是你，不然岂不是扫了主子的兴？只是你怎么在这里？之前听说你放出宫去，还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宫内的女子到了年纪，是可以放出宫的，只是可以自己选择留还是走，苏镜是选择走的，但雨霁想不到她居然到了慈幼局。
苏镜笑道：“我原本就很喜欢小孩子，出了宫后，又懒怠跑远了，听说慈幼局招教养嬷嬷，因为钱少，没什么人愿意来，我却不用那许多钱，所以就来了这里。后来因为出了事，太子殿下来此，给殿下看见了我，才提拔我管事的。”
雨霁啧啧称奇道：“原来是这样，让你在这里管事倒是相得益彰呢，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也是这些孩子的福气。”
苏镜当初在坤宁宫的时候，也是排的上号的大宫女，统管宫中事务，游刃有余，她又是从内宫里历练出来的，一双火眼金睛，放在这妇人多小孩儿多的地方，是再合适不过的。
苏镜笑道：“公公过誉了，我可不敢当。”
两人说了几句，雨霁怕耽误了差事，就跟她分开，仍旧回去伺候。
又过了数日，皇帝下诏，第一，任命安王赵元吉为慈幼局的院长，统理慈幼局上下之事；第二，命将慈源法师的影石搬出，却并不是放回慈源寺，而是竖在慈幼局进门的大堂之中。
皇帝的意思，就是让所有在慈幼局当差、以及进出慈幼局的人都好好地看清楚了这块影石，牢牢记得慈源法师的仁爱之心，同时以这份仁爱之心对待慈幼局的孩童们。
另外还有一道诏书，却是朝廷将从国库之中拨出专项的钱款，用以贴补那些养不起孩子的家庭，这样举措，是为了让那些有心养孩子却实在无能为力的家庭有一条退路，也能让那些本来会给弃养的孩子能够如愿地在父母的荫庇之中长大。
这条法令颁布不出三个月，慈幼局所收到的弃婴，便比其他时候同期要少了一半！
阑珊听说这个消息后，心中着实高兴，可见这天底下还是真心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居多。
慈幼局的事情算是圆满完结了，此后阑珊抽空，终于让言哥儿行了礼，认回了温家。
原来秋天的时候，温家的戚老夫人就已经不太好了，没想到临去，竟得了一个孙子，想到昔日所作所为，又是羞愧，又是欣慰。
言哥儿认了温益卿为生父，也改了“温”姓。
只是温益卿并没有去掉他原本的那个字，于是全名就为：温舒言。
阑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未免有点怪怪的，但这也算是温益卿的好意，毕竟不至于完全抹煞了自己跟言哥儿相处的时光，且言哥儿自己也是喜欢的，倒也罢了。
赵世禛却是不爽了很久，牙根痒痒地很想拿捏温益卿点什么错，最好把他远远地踢出京城最好。
冬日的第一场雪来之前，阑珊接到了来自葛梅溪的一封信。
阑珊先前回京的时候，葛梅溪回到了豫州，葛知府似乎不愿意让儿子再回京城工部任职，只是葛梅溪心之所向，便罢了。
只不过因为阑珊出嫁等等，葛梅溪便没有回京，只是领了工部的调命，去了南边造船厂。
毕竟因为要拓展同南洋的贸易往来，海船的督造至关重要。
葛梅溪在信中说起自己在翎海的所见所感，一时唤起阑珊对于昔日同江为功在翎海时候“同甘共苦”的记忆，如今却换了葛梅溪了，看着那久违的字迹，百感交集。
才把信收好了，外头宫女来说道：“娘娘，安王妃跟小郡主到了。”
阑珊急忙起身迎了出来，才出门口，就见宝言牵着乳母的手走了进来，随后才是郑适汝。
阑珊下台阶迎着她，先把宝言抱入怀中，看着女孩子乖静秀丽的小模样，连连亲了两下，便笑问：“怎么突然来了，也没叫人先说声，我毫无准备。”
郑适汝道：“世子不在家？”
阑珊笑道：“跟着他父亲出去了，最近总喜欢往外跑，心都野了。”
“到底是男孩子，”郑适汝看她桌上放着厚厚一叠纸，问道：“你还在写？”
之前阑珊想动笔的那工造书，最近总算安下心来，下笔顺利很多。
郑适汝瞧了瞧，见写得都是自己不懂的，便笑笑放下了。
阑珊看出她眉间沉郁，便问：“怎么了？你像是满腹心事。”
郑适汝抬眸，终于说道：“就是先前你托我的那件事情，昨儿我进宫，皇上问起来。”
阑珊忙道：“皇上怎么说？”
郑适汝淡淡一笑道：“这么久没给答复，皇上自然是不太高兴，我赶在他露出不快出来之前，说已经挑好了。”
“你说的是哪个？”阑珊问。
郑适汝叹息道：“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的那个。”

第284章
阑珊顿了顿：“你是说，宣平侯府的孟二姑娘孟吉吗？”
“正是她了，”郑适汝点头：“皇上听了这个，脸色果然好了很多，可见是中意的。”说着就打量阑珊的反应。
却见阑珊笑道：“宣平侯府的二姑娘自然是个很难得的，何况又是你过了眼的，这件事情迟早晚都要定的，倒也罢了。”
郑适汝见她这样反应，却又一笑：“不用说这些话，就算她是个天仙，我也知道这样是为难你了。不过孟吉是个知道分寸的，她也见识过太子的手段，就算进了东宫，也绝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对你怎么样，以她的品性也不至于像是别的无知女子一样争宠之类。而且宣平侯跟太子的关系向来非同一般，结了亲自然如虎添翼。你想开些，孟吉只是一个工具，让皇上满意，如此而已。”
阑珊忙笑道：“何必解释这些，该说的你先前都跟我说了，当初求你帮我的时候已经是为难你了，只是因为是我开口，你才肯费这份心。你挑的，我放心，我也接受。”
郑适汝听她说的这样，便慢慢地握住她的手，半晌才道：“别的都罢了，我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郑适汝看着她，欲言又止。
宣平侯算是赵世禛的铁杆“嫡系”了，这局势就连郑适汝也是很晚才看出来的，毕竟当初赵世禛用手段把跟孟吉的婚事给搅合了，本来以为从那之后赵世禛就跟宣平侯府决裂了呢。
不料宣平侯的确是个拿得起放得下，极为拎得清的人，竟是不露声色，依旧跟随着荣王。
在赵世禛登上太子之位后，重用宣平侯等一行老臣，那时候郑适汝才算明白。
正如赵世禛所说，郑适汝对于京城内的这些贵女们的出身品性等等自然也是清楚的很，孟吉算是个中上之选，只有一点，这二姑娘实在是有些过于聪明缜密了。
所以开始的时候郑适汝丝毫没把孟吉考虑在其中，只想选两个没什么心机的，至少不能威胁到阑珊，只要不是那顶顶厉害的，阑珊自己也能对付。
之所以会考虑到孟吉，却是孟家从中使了一把力。
阑珊拜托郑适汝帮她选人的事情，除了宫中皇帝问起来外，其实没什么人知晓。
就在皇帝任命赵元吉担任慈幼局的院长之后，那天，宣平侯侯夫人突然造访安王府。
早先赵元吉为太子的时候，宣平侯府本来也并不是来往的很紧密，只是表面上的礼数丝毫不缺罢了。
自打赵元吉给降为安王后，其他素日里来讨好奉承的那些人便像是退潮一样，很少登门了，只是侯府却也依旧如故，逢年过节也派人来请安之类，竟是一如往常，不见亲疏。
所以此刻见了宣平侯夫人，郑适汝也并不觉意外，还以为她是为了安王出任的事情。
侯夫人行了礼，先问安，郑适汝抱着花嘴巴，缓缓抚着肥猫，心头忖度她的来意。
果然侯夫人笑道：“近来皇上大刀阔斧的整顿了慈幼局，可见对于慈幼局的重视，又让王爷出任院长，也可见对于王爷的信任，实在是可喜可贺。”
皇帝突然任用赵元吉，其实也出乎郑适汝的意料，不过正如侯夫人所说，这的确是个向好的信号。
只是却吓了赵元吉一跳，此后在进宫谢恩前问起郑适汝皇帝为何如此安排，郑适汝似笑非笑说道：“多半是王爷做的事情中皇上的心意。”
“可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呀？”赵元吉疑惑。他不过是听郑适汝的话，每天都去经营那几家铺子而已，慢慢地也沉浸其中，乐于敛财之道了。
郑适汝意味深长笑道：“有时候所谓的‘不做’，比要做千百件事还强呢。”
不管是赵元吉被贬下太子位一倒不起，还是不忿这般遭遇暗藏野心，这种种自然逃不出皇帝的眼睛。
但是这大半年来，赵元吉安安分分的，他并没有颓唐不起，也没有所谓的“图穷匕见”或者“狗急跳墙”，只是听从郑适汝的话，泰然自若的自行其事。
可这对皇帝而言却偏偏是最好的表现。
所谓宠辱不惊，不过如此。
若论起对于皇帝性情的了解，赵世禛是一个，郑适汝也是一个。
此刻郑适汝便道：“多谢还惦记着。”
侯夫人道：“只是这慈幼局的事情，说来又是一件传奇了，听说还是太子妃亲自驾临，才解开那谜题的？太子妃实在不愧是曾经决异司的司正大人，果然是女中英豪，令人钦佩。”
郑适汝突然听她话锋一转到了阑珊身上，便留了心，微笑道：“是啊，太子妃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皇上也是亲口称赞过的。”
侯夫人道：“我本来并不清楚这些事，只是我们那二姑娘偏是对这些留心在意，比如先前的饶州、湄山之行等等，她都知道，如数家珍的，一提起太子妃，便也钦羡非常，赞不绝口。”
郑适汝听这话又巧妙地转到了孟吉身上，心中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是那时候她当然是不乐意让孟二姑娘进东宫的，毕竟孟吉的心性缜密不在她之下，若是孟吉算计起阑珊来，还不把她吃了？
郑适汝便不露痕迹地顺势问道：“哦对了，说起贵府二姑娘，她的亲事可定了吗？”
这句显然是问中了，因为宣平侯夫人正等着一句，当下笑道：“正是为了这件事犯愁呢。”
“哦？二姑娘不管是出身，相貌还是品性皆都是上上之选，想必是贵府的眼光太高了。”
“娘娘说笑了，”侯夫人道：“娘娘知道的，不过是因为之前的那件事情……”
自打孟吉的婚事给赵世禛搅了之后，宣平侯府也给孟吉另提了几门亲，但不是对方顾忌她曾跟人订过亲，就是侯府这边也看不上别人，最终竟还是都散了。
郑适汝微笑道：“这有什么，这些人未免也太挑了，照我看，孟姑娘那个品格，当个一品诰命都是绰绰有余的。对了，今儿怎么没带她来？我也是许久不曾照面了。”
宣平侯夫人笑道：“娘娘这是抬举她了，她倒是想来，之前还跟我说起王爷领了慈幼局的差事，以王爷慈仁怜下的性格，自然是跟慈幼局相得益彰呢。她也很想过来亲自跟娘娘道贺，就是因为没出阁，不便镇日抛头露面的，这才没来。”
郑适汝道：“这也罢了，毕竟是有教养的大家子小姐。”
宣平侯夫人叹道：“只是说起来，未免是她的心事叫臣妇烦心。竟不知能找个什么样的人才妥当了。毕竟除了那件误会外，当初又曾经是跟如今的太子殿下议亲过的，更加没有人敢要了。”
聪明人说话是点到为止，不用说的过露的，宣平侯夫人当然知道郑适汝是个七窍玲珑的，说到这个地步，自己的来意已经达到，如今只看安王妃的意思。
郑适汝眉峰微蹙。
她一时吃不准这是侯府的意思，还是赵世禛的意思。
毕竟宣平侯府跟赵世禛的关系非同一般，虽然如今是她来负责给东宫挑人，但也保不准侯府跟赵世禛已经有了这种意思，却偏偏要借她的手来过桥。
当日她故作不知应酬了侯夫人后，便叫人去请太子殿下有空进王府一叙。
这还是郑适汝第一次主动邀请赵世禛，他立刻知道有事，百忙中抽空飞马而来。
两人在内厅相见，郑适汝开门见山提起宣平侯府的事情，道：“殿下知道此事吗？还是早已经起了意，故意借我的手过明路？”
赵世禛皱着眉：“你说什么？宣平侯府想让孟吉进东宫？”
郑适汝看他的反应，才相信他并不知此事：“你不知道？”
赵世禛一笑道：“我还以为她都嫁了、至少也在谈婚论嫁，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个，宣平侯也没跟我说过半个字。”
郑适汝诧异：“宣平侯没提，难道是……内宅女眷的意思。”
赵世禛淡淡道：“不管是谁的意思，总归这件事儿不成。孟吉的心机不在你之下，她若是想对姗儿怎么样，我只能除了她，我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跟宣平侯府闹翻，当然不能让她进门。”
郑适汝嗤地笑了。
她本来还预备着一肚子的话要探赵世禛的意思，比如他想不想考虑此事，对孟吉感觉如何……等等，没想到这个人已经直截了当的把所有都说了出来，甚至预想到了以后，且这般的冷漠无情的口吻。
郑适汝笑道：“她的心机不在我之下，您这是在夸我么？”
赵世禛才笑道：“放在别人身上未必是夸奖，在嫂子身上当然是了。”
郑适汝哼了声：“你既然不考虑孟吉，那你想得个什么样儿的？”
赵世禛皱眉道：“要得的我已经有了，好端端地在家里呢，你又不是不明白，若不是要应付皇上，又何必这么费事。”
郑适汝见他果然是铁骨铮铮地一心向着阑珊，几乎大笑。
赵世禛瞧着她满脸忍不住的笑意，却又道：“你放心，多谢你帮我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也难为你了，实不相瞒，解决的法子……我已经有了一个。”
郑适汝又诧异又疑惑：“什么法子？”
赵世禛本不想多言，只是郑适汝毕竟不是别人，她尽心尽力的，却不可瞒着她，当下略走前一步，低低告诉了她。
郑适汝的双眼睁大到极致：“你、你居然……”
赵世禛道：“他们既然不放心，我自然就做点让他们很放心的事。”
郑适汝叹了口气：“这法子，举天下只有你能想出来。”
赵世禛笑道：“多谢夸奖。”
郑适汝却道：“叫我看，你这法子虽可以，但还有不足。尤其是在皇上面前，对皇上而言，恐怕仍是需要一个像是孟二姑娘一般身份的人在王府内，他才能真正的安心。”
赵世禛啧了声：“除了孟二，你没有更好的人选吗？”
“有是有，但……”
不是有这方面的缺陷，就是有那方面的顾忌。
赵世禛不由分说道：“只管找个蠢点儿的，闹事儿我是不怕，先应付了眼前再说。”
郑适汝服了，冷笑道：“如果人家不称心，你就仍用之前对付郑四的法子？既然人是我挑，我可不想自己白白沾了手上血。”
赵世禛笑道：“这不过是最后的法子，若乖乖的话我自然不会走这一步，再说，解决就非得杀人不成？难道就不能休离？”
“好吧，不过……”郑适汝想了会儿：“宣平侯府那边，我总觉着不大放心。毕竟孟吉是容妃娘娘曾看上的，皇上似乎也很中意，他们家本来不算是攀龙附凤之辈，如今突然透出这个意思，事出反常。”
赵世禛见她这么说，也一想道：“好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我去探探究竟。”
此后，赵世禛便又跟郑适汝见了一面，这次他的态度跟第一次大相径庭，竟道：“便定了孟二吧。”
郑适汝不明所以，忙问：“你说什么，为何？”
赵世禛并未多做解释，只说道：“她不会威胁到姗儿。”
郑适汝皱眉：“你怎么知道？”
赵世禛道：“她要的不过是个名分，这就简单了。”
郑适汝听着这口吻，突然间道：“你见了她？”
赵世禛道：“我去过宣平侯府，跟她见过了。”
郑适汝觉着哪里有点不对：“名分这种事，是谁先提的？”她难以想象孟吉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更不能想象赵世禛跟孟吉相见是一种什么诡异的气氛跟场景。
赵世禛却不以为然地笑道：“嫂子，总之你放心，孟二不敢对姗儿怎么样。她知道郑四的前车之鉴，她也知道当初她那个落魄的未婚夫也是我弄的，倒是小看了她。”
说到这里赵世禛扬眉道：“不过她既然都知道了，却还安分守己的，可见是个沉得住气的。且她清楚我的手段，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给她她想要的，同时也应付了父皇就是了。”
郑适汝无法放心。
所以此后她又找了个机会，亲自在王府见了孟吉一面。
只是从孟二姑娘的谈吐之间，瞧着她对于阑珊是多有推崇，而且所说的话也不同于流俗之类。
她应该猜到了郑适汝是来探自己虚实的，甚至说道：“从来都只听说过那些离奇的女扮男装的典故，如今发生在本朝，也算是恭逢其时了，只是太子妃身份高贵，等闲不能相见，若有机会可以侍奉左右，自然是我的福分了。”
郑适汝听她说到这种地步，索性道：“二姑娘，想必你也知道了，是我在替太子妃掌眼后院的人，我问你，你为何想进东宫？”
孟吉虽然极有涵养，猛地听了这句，仍是红了脸。
可虽然羞赧，孟吉却仍是从容道：“既然娘娘问了，就恕我大胆，娘娘知道我的亲事，高不成低不就，但是……太子妃本身是个传奇人物，而太子殿下、也不遑多让。方才的话并非是虚言，而是真心这般觉着，倘若我能够伺候他们两人身旁，却比嫁给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庸庸碌碌一生更强上百倍。”
郑适汝微震。
她盯着孟吉，又道：“你总该知道，太子的心都在太子妃身上。”
“是，但我没有那种痴心妄想，”孟吉对上郑适汝的目光，正色道：“我不过是知道，皇上不会容许太子身边没有别人，也正因如此，娘娘您才急欲找一个合适的人选。而我就是那个应皇上眼的人，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该求的绝不会去碰，毕竟我也是惜命的。”
她果然聪明之极！
“你若惜命的话怎么不知道——你不该生出进东宫的念头。”郑适汝道。
“娘娘，”孟吉仍是平静应对，道：“我进东宫，一为太子在皇上眼中过的去，另外，对我们侯府当然也有好处。至于我自己，横竖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而太子妃又是个仁慈能容人的，这已经极好，也已经足够了，所以……很想请娘娘成全。”
郑适汝心里本还有些疑虑，可是听孟吉说到这种地步，她便无话了。
此时，郑适汝对阑珊说“担心一件事”，阑珊问她何事。
郑适汝摇摇头道：“不要紧，兴许是我多虑。”
阑珊哪里肯放过，追问道：“你到底多虑了什么？是不放心孟姑娘吗？”
郑适汝道：“我不是不放心她。”
“那是谁，莫非……是五哥？”
郑适汝拧眉。
阑珊本是随口玩笑的一句，见状诧异：“你真不放心五哥？你难道觉着、觉着五哥会喜欢她？”
郑适汝笑道：“我不想让他记恨我，所以我并没这么说。”然后她敛了笑，淡声道：“只是让你别傻傻的，多留点心，这话非但是对孟吉，也是对别的人。”
此后，皇上下旨赐婚，宣平侯府孟吉入东宫，为太子侧妃。
几乎跟旨意前后脚的，是东宫一名执事从江南而回，竟带了四名相貌出众，堪称绝色的女子。
这四人到东宫之后先给阑珊过目，却都是体态曼妙，容貌秀丽之辈，且吴侬软语，大有江南腔调，风情娇媚，看的阑珊都觉心动。
很快，其中两人给封为奉仪，两人为昭训。
又过数日，坊间便传遍了，说是太子殿下甚是宠爱这四个绝色的江南女子，几乎都冷落了太子妃了。
再加上太子侧妃进门在即，一时间，京城中颇有些声音为太子妃抱不平。

第285章
这日正是江为功跟方秀伊的大婚之日，清晨起来，天空飘了几点微微的雪花。
阑珊早跟赵世禛说过了，今日要去江府坐席的。
吃了早饭，阑珊特意换了太子妃的品服，带了同样一身正式冠服的端儿一同前往江家。
因为方秀伊的家不在京内，发嫁就从郑适汝给方秀异住的那座南坊别院，是以今日郑适汝作为娘家人，也在别院那里吃酒。
阑珊则在江家这边儿。
江家众人以及内宅女眷早早地在门口恭候，江夫人同众人毕恭毕敬地迎了阑珊，陪着入内去了。
江为功则一身喜袍，乐颠颠的，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不多会儿，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姚升也早早地赶了来，见了面笑道：“恭喜江大人，先来让兄弟沾沾喜气。”说着握着江为功的手，彼此抱了一抱。
江为功拍着他的背，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别急！下一个很快轮到你了。”
姚升笑道：“多谢新郎官儿吉言。”
且说阑珊在江夫人陪同下到了内宅，在首位上落座，跟江家来往密切的其实没什么高官，只因江为功在工部崭露头角，工部一应认识的，以及那些格外想要结交的，才来了十几个。
只是众人都想不到，今日太子妃竟亲自驾临，所以又是惶恐，又是面上生光，暗觉欢喜。
不多会儿，外头有人进来跟江夫人报说：“工部的温侍郎到了。”
又过片刻，竟是一个丫鬟领着两个孩子进来了，一个正是言哥儿，另一个却是赵元斐！
阑珊见了言哥儿还罢了，突然见到六皇子，吓了一跳。
赵元斐则忙向他使了个眼色。
江夫人因为认识言哥儿，且元斐只穿着寻常的深蓝色缎袍，相貌俊美，气质不凡，却只以为是言哥儿的什么同学之类，便忙亲自领着他们两个到了阑珊跟前。
言哥儿跟赵元斐行了礼，阑珊忙叫他们到身旁，悄声问道：“六殿下怎么来了？”
赵元斐笑道：“嫂子，你不要声张，我是听言哥儿说今儿工部的江大人成亲，甚是热闹，我才要跟着他一起来的。”
阑珊忙问：“是怎么出宫的？偷偷跑出来的？”
赵元斐道：“不是，我原本跟父皇请旨了，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温侍郎，特拜托他带着来的。”
阑珊松了口气，又听是温益卿带了来，却有些意外，温益卿居然肯帮着他。
她忙又看言哥儿：“你是跟着谁？”
言哥儿道：“我是跟着王叔叔来的。娘亲本也要来，只是有点事情所以来不了。”
“什么事？”阑珊赶紧又问。
言哥儿道：“他们也没跟我说。”
三人说话间，冷不防端儿见了比自己大的这两个人，格外高兴了，竟在旁边叫：“哥哥，小叔叔……”
前面一声自然是叫言哥儿，后面这句，却是称呼赵元斐的。
只不过因为他是个小孩儿，江夫人等又未曾十分靠前，听的不算真切，就算听见了的，也只当是小世子童言无忌罢了。
阑珊想了想，便打算等坐完了席后，大不了顺路往西坊一趟就是了。
将近晌午，新郎官出发去接新娘子，姚升，王鹏跟温益卿作为傧相，一同前往。
一时之间鼓乐齐鸣，鞭炮声响不绝于耳，言哥儿就要同元斐一起出去玩耍，端儿竟也着急想出去，阑珊只得让飞雪抱了他一起出去看看。
江为功一行还未回来，外头又有小厮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报说道：“太太！工部杨尚书大人亲自到了！”
江夫人听了慌了手脚：“是首辅大人？”她不敢怠慢，忙亲自迎了出去。
阑珊听说是杨时毅到了，就也站起身来道：“太太，我同你一起去吧。”
于是一起到了外间，果然见杨时毅已经到了堂中，江老爷正唯唯惶恐地说着什么。
杨时毅抬头看见阑珊出来，便上前行礼：“参见太子妃。”
阑珊急忙亲自扶着他的手肘：“杨大人！不要如此。”
“这是礼数。”杨时毅一笑，依旧的风雅清正。
此刻江夫人等也忙拜见了杨大人。杨时毅当着满堂宾客，道：“江大人乃是工部的中流砥柱，向来兢兢业业，甚是劳苦，今日是他的大喜，本部堂当然得亲自来贺。只是还有一些事情在身，就不多留了。”
他叫随从把贺礼送上，便又淡淡道：“不必多送。”
临行之时却又看向阑珊。
阑珊见他眸光闪烁，似乎有话说，只是这里乱哄哄的，不是说话的地方，偏杨时毅立刻要走，倒是不便。
杨时毅见她踌躇，却只一笑，行礼后竟自去了！
他来去如风，江老爷等恭恭敬敬送出了门，里头众人兀自呆若木鸡。
谁能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江家，居然能劳太子妃亲自驾临，又能让工部尚书本朝首辅大人亲自来贺呢？果然江家要大出息了！
中午时候，江为功迎了方秀伊进府，在司礼的指引下行了礼。
于是众人才入了席。
言哥儿引着元斐，在门口放完了炮竹便跑了进来，原来他们拿了几个，到后院给端儿放着看，端儿年纪虽小，却一点不怕，手舞足蹈的想自己去放。
阑珊略坐了坐，因为心里惦记着阿沅不知如何，又想着杨时毅欲言又止的样子，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于是满座众人皆都起身恭送。
言哥儿见阑珊要走，却不舍得，阑珊道：“我要去西坊，你要跟我回去呢，还是跟你王叔叔去？”
“我们刚刚看见王叔叔喝醉了！我跟爹爹走。”
元斐道：“我也去，等再跟嫂子一起回东宫就是了。”
江为功闻讯也亲自送了出来，姚升跟温益卿两人陪着他，三个人脸上都有些微红，显然是都喝了酒。
阑珊笑道：“今日是江大哥的好日子，只是不要过分贪杯。”
江为功满脸红光道：“不打紧的小舒，哥哥心里高兴，而且还有王鹏，姚大人跟温大人呢，他们三个实在够义气，替我挡了不少！我这几个傧相真没白找。”
姚升笑道：“怎么能白拿了你的傧相礼钱呢，自然要出力的。”
温益卿一笑不语。
阑珊又看他，终于轻声说道：“不擅饮也不要多喝。”
温益卿这才看着她笑了起来，道：“不打紧，就算是喝醉了也不会胡作非为的。”
阑珊摇了摇头，知道三人里姚升是酒量最好的，便道：“姚大哥，帮着照看点儿，还有王鹏，稍后麻烦送回西坊。”
姚升拍着胸膛道：“都包在我身上。”
他说了这句，仗着酒力，便往飞雪旁边走了一步，眯着眼睛低低笑说道：“你放心，等咱们成亲的时候我不会喝的这样。”
飞雪白了他一眼：“谁管你。”
姚升“嘶”了声：“你不管我我可就喝醉了。”
“你敢！”
两人说了这几句，虽似斗嘴，却大有情意在。
江为功听了个正着，慢慢地睁大双眼，后知后觉：“啊……姚大人！你居然……”
姚升笑道：“居然什么？”
江为功瞪着他，又看看飞雪：“你居然真的把小叶给骗到了手的？”
姚升哈哈大笑。
飞雪跺跺脚，对阑珊道：“咱们走吧。”
于是不理这些人，上了车驾，行到中途，阑珊便把头上的冠戴等等都摘了，换了一身寻常衣帽。
又命停车，换乘了简易的车辆。
不多会儿到了西坊，见房门掩着，敲过门后，阿沅来开门，见是他们，甚是惊喜，忙迎了入内。
言哥儿知道他们大人相见或许有话说，当下便领着赵元斐去自己房中玩耍。
阑珊见阿沅脸色微白，有些担心地问：“今日怎么没有去江府？是有什么事？”
阿沅笑着低头：“没有什么事，你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阑珊道：“别瞒我。”
阿沅没回答，脸上却浮出淡淡晕红，终于靠近了，在她耳畔低语了句。
阑珊惊喜交加：“真的吗？这么快？”
阿沅的脸色更红了：原来她竟是有了身孕，所以不适合去江府赴宴了。
阑珊乐不可支，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王大哥知道吗？”
阿沅道：“我还没告诉他呢。”
阑珊说道：“他今日在江府喝醉了，我吩咐了姚大人将他送回来，你好好教训他后再跟他说，以后不许乱喝酒了。”
阿沅笑道：“知道了。”
阑珊又寻思杨时毅那表情，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最近你见过晏老没有？”
阿沅道：“原先是在杨府，最近不是去了城郊别院吗？倒是没见过。”
阑珊越想越觉着有点不安：“我也很久没见他老人家了……”
阿沅见她有担忧之色，却说：“你只管惦记别人，我还想问你，你好不好？”
“嗯？”阑珊不解，“什么好不好？”
阿沅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太子殿下有了侧妃，又有了那什么倾国倾城的江南美人，你难道一点儿也没觉着什么？”
阑珊这才知道她的意思，便笑道：“原来是这个，这也是没法子的。”
“什么没法子！”阿沅着急，情绪一激动，胸口便有些翻涌。
阑珊忙扶住她：“你做什么！这会儿该好生保养起来……对了，我回去叫人送些补身体的东西过来。”
阿沅皱眉道：“这会儿还想补身体呢，我只替你急。怎么殿下突然间弄那么多狐媚子进东宫做什么？他、他是变了心了吗？”
阑珊笑道：“不是。”
“可是坊间都这么说，说殿下很宠爱那些人，冷落了你。”阿沅的眼圈发红，“可知我听了心里多难过，他难道是真的……”
阑珊忙制止了她：“不许瞎说瞎猜的，五哥不是那样的人。”
说了这句，阑珊见屋内无人，才凑近了说道：“你以为哪里来的这几个人？这不过是五哥故意从江南弄来的人，就是为了混淆视听的。皇上呢，毕竟不喜欢五哥专宠我一个，所以五哥就想‘以毒攻毒’，明白吗？”
阿沅听的目瞪口呆：“真的？”
“当然是真的，”阑珊笑叹道：“他这会儿忙的很呢，一回东宫就只在我那里，哪里有空去亲近什么美人儿。”
其实这所谓的“美人”，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以色侍人的狐媚，而是高歌命人仔细调教精选出来的，虽然比不上飞雪，却也是个个好手，又能帮的上阑珊，又能打掩护。
阿沅自从听说消息，心里又是生气，又是担忧，加上她是才有了身孕，正犯妊娠，更加的难过了。
如今听阑珊说了实情，一时竟然喜极而泣，忙抱紧阑珊，哭道：“这样就太好了，总算殿下不是辜负了你。”
阿沅哭了会儿，突然又想起侧妃，忙问：“那宣平侯府的姑娘却是真的吧？”
阑珊沉默，继而道：“你呀，操什么心，我都不当会儿事，你又赶着问什么？”
阿沅听了，高兴之意就淡了。
虽然知道当太子的人是绝不至于只有一个太子妃的，毕竟若将来登基当了皇帝，三宫六院还多的很呢，可是心里就像是有一道极高的坎儿，总是迈不过去。
阿沅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只张手抱住了阑珊道：“姑娘……”
阑珊知道她的心情，阿沅的心情其实跟她差不多的，一方面知道自己该接受现实，规矩行事，另一方面，私心里却只仍盼着赵世禛是独属于她一个的。
阑珊平定心绪，就在房中小憩了会儿，午睡方醒，就听到外头有喧哗的声响，抬头看向窗外，隐隐听到似有人把王鹏送了回来。
今日是王鹏，姚升，温益卿做姚升的傧相，自然是得替他挡酒的，王鹏最是心实，给人一劝就猛灌，自然也最先醉倒了。
阑珊听着觉得好笑，又想到王鹏这个老实人，有贤惠的阿沅，如今阿沅又有了身孕，日子倒也安宁平和，羡煞旁人。
正慢慢起身，就听到门外又有人道：“不必担心，扶他去睡一觉就好了。”
阿沅道：“温、侍郎，多谢你啦，竟亲自送他回来。”
温益卿道：“应当的。”
此刻言哥儿跟元斐也跑了来，温益卿看元斐道：“六殿下，你要回宫吗？”
元斐说道：“多谢温大人，我会跟五嫂一起去东宫的。”
正在这时，阑珊打开房门，笑道：“温大人好。”
温益卿微笑欠身：“给您请安。”
阑珊摸摸言哥儿的头道：“去倒茶，给你王叔叔一杯，给你……父亲一杯。”
言哥儿仰头看着她，眼圈微红，却笑着点头：“嗯！”拔腿跑了，元斐看看两人，也跟着去了。
阑珊便看温益卿道：“我今日在江府见了杨大人，他好像有话说，只是没得空儿，你可知道是什么事吗？”
温益卿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说道：“多半是因为晏老的事。”
阑珊的心一紧：“怎么了？”
温益卿说道：“病了四五天了，起初以为是小症候，不料……听说有些不太好。我想杨大人是想跟你说，可又有些忌讳吧。”
对阑珊而言，晏老先生就如同父亲一样，阑珊一时呼吸急促，胸口发闷。
温益卿皱眉道：“别着急，这也是急不得的。”
阑珊无法镇定：“我、我得去看看，立刻就得去。”
温益卿道：“你如今是太子妃，贸然出城可使得吗？”
“那是我的老师，也是半个父亲似的人，怎么使不得。”阑珊皱眉。
温益卿笑了笑道：“太子殿下消息灵通，应该早知道此事了，他怎么不告诉你呢？”
阑珊因为情急，完全忽略了这点，突然听温益卿说起，一惊：“你……”
温益卿道：“我看他是不想你知道，也不想你出城吧，毕竟那是杨大人的别院。”
“什么？”
温益卿道：“你还记得之前慈幼局一事里，被牵连其中的严公子吗？”
“当然了。”
温益卿说道：“他的父亲是礼部主事，是礼部兰侍郎手下得力的人，这兰侍郎，是杨大人的东床快婿。”
当夜温益卿见王昊暴露，便立刻猜到了小严也将牵连其中，所以才即刻告辞，回到工部，派人向内阁送信。
杨时毅听闻此事后的反应倒是平常，不以为意。
温益卿本是想让他早做提防，免得严家出事，有人从中搅浑水，再牵连了兰侍郎。
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在大理寺的手里还大张旗鼓的，自打北镇抚司接手，却泥牛入海，最终只仍旧以真凶自杀的结论，盖棺论定了。
温益卿知道赵世禛掩盖了真相，只是猜不到他的意图。
然而从那件事后，小严就不在严府里住了，开始的时候严大人以为他仍是纨绔行径，在外头眠花宿柳，谁知竟不是。
温益卿说道：“严公子如今已经失踪月余，不知生死，不知去向，严大人叫苦不迭，以为儿子给暗害了，去镇抚司询问，那些人只说不知，是兰侍郎亲自出面，他们才告知严公子如今在镇抚司挂职，已经出了外差了……只不知这说法是搪塞还是真的，太子应该是担心，你若是去了别院，或者透露出消息给杨大人之类的，恐怕不妙吧。”
阑珊愣住：“我并不知这件事。”
温益卿问：“这么说太子也没告诉过你？”
阑珊道：“若是他所做，必然有其道理。而且若是公事的话他自然不必告诉我。”
温益卿笑了。
阑珊给他笑的不太自在：“你笑什么？”
温益卿道：“公事的话他不必告诉你，私事呢？他弄了那么些美人在东宫里，告诉过你吗？”
这是明显调侃的语气，阑珊的脸不由红了，忍不住赌气道：“当然告诉过！”
温益卿虽然没有十分醉，却也喝了不少，有了四五分了，看阑珊有些窘迫的样子，倒是想起两人当初青梅竹马的时光，每次斗嘴她斗不过自己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
当即忍笑扬眉道：“当真？他怎么说的？你竟也贤德的答应了不成？”
温益卿竟笑了出声：“当初他那么强横不由分说的把你抢走，还以为他只喜欢你一个呢，没想到现在也开始雨露均沾了，妙极妙极。”
阑珊脸上越发涨红。
正在这时侯言哥儿进来送茶，温益卿才要接过来，冷不防阑珊突然伸手一挡。
那茶杯打翻，热茶泼洒在温益卿的腿上，茶杯却给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
温益卿忙站起身：“你做什么？”
阑珊幸灾乐祸道：“还能干什么，雨露均沾啊。”说着向他翻了个眼白，转身出门去了。
言哥儿不明所以，又怕温益卿烫伤，忙拿了帕巾给他揩拭。
温益卿看着那湿淋淋的衣裳，感觉热茶水渗透进去，在肌肤上的一点刺痛，却舒心的笑了。
阑珊出了门，叫了飞雪跟元斐，先对元斐道：“我有事不能回东宫，你留在这里，让温侍郎送你回东宫或者宫内。”
元斐忙问：“五嫂你要去哪里？”
阑珊道：“我有急事要出城一趟。”
元斐道：“什么急事？五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阑珊说了这句，便吩咐：“备车。”

第286章
乘车往城外而行的时候，端儿靠在阑珊怀中，奶声奶气地问道：“娘，娘带端儿去哪里？”
最近端儿说话越发流利了，虽然还有些不熟悉的字句含糊不清，但却已经大有长进，阑珊摸了摸他的小脸：“去看你晏爷爷。”
端儿听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太好了，可以见晏爷爷了！”
阑珊看着他高高兴兴的样子：“想念晏爷爷吗？”
端儿认真地看着她，咕咕噜噜地回答道：“当然了，爷爷对端儿很好，端儿也喜欢爷爷。”
阑珊的眼睛不禁湿润了，低头在端儿脸上亲了一下，说道：“等见了晏爷爷，端儿就这么跟爷爷说，爷爷会很高兴的。”
“好！”端儿响亮地答应了。
算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来杨时毅这城郊别院了，下车的时候，竟有种相隔久远的感觉。
因为早上才飘了雪花，背后的山峦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犹如浅淡雅致的水墨图。
阑珊抬头打量的时候，耳畔就听见汪汪的犬吠声，往前看去，果然是那两只狗儿飞奔出来迎客了。
端儿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狗，难得的竟然不怕，挣扎着要下地跟那两只狗儿嬉戏。
小白跟小黄两只狗子先前虽见过阑珊，只是太久不曾照面了，起初还没认出来，隔着十几步仍是叫个不停。
直到阑珊叫了他们两声，另个狗子掀动鼻子嗅了一阵，才认了出来，便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靠近。
阑珊因不知这两个狗子初见端儿会怎么样，所以不敢把端儿放下，只让飞雪抱着，谁知那两只狗子靠近飞雪跟端儿，仰头嗅了嗅，却垂了耳朵，摇起了尾巴，竟像是很喜欢端儿似的。
众人往门口而行，那边的小厮才看清是阑珊一行，忙向内叫了一声，便忙迎了出来。
直到进了内堂，才见洛雨听说消息走了出来，手中还捧着撤下来的汤药等物，见了阑珊便忙转交给旁边的小丫鬟，自己跑上前。
还没有开口，洛雨的眼泪先冒了出来。
阑珊忙道：“别哭，晏老怎么样了？”
洛雨擦了擦泪，道：“这两天饭都少吃了，也不大爱吃药……我劝也不听。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之前就说要请你过来……先生只是不肯叫我去打扰，我悄悄地求杨大人，他也没有答应我。”
杨时毅对待晏成书虽然尽心，但对洛雨而言，在这京城里外，唯一的亲人也不过是阑珊阿沅两人了，又见晏成书病的不太好，心里更加没着落，又不敢当着晏成书的面儿哭，如今见了阑珊才忍不住了。
阑珊忙安抚他：“不要紧，领我去见见先生。”
两人说话的时候，端儿就打量着他，见状便嘟囔道：“端儿都不哭。”
洛雨好不容易忍住了，听了这话便含着泪笑了。
于是忙领着他们去晏成书房中，才进门便道：“先生你看看是谁来了！”
晏成书之前勉强喝了两口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了这句才转过头来，猛地见是阑珊，手上还牵着个小孩子，老人家的脸上便透出惊喜之色，忙起身要下地。
阑珊早撇下端儿紧走了几步过去，扶住他叫不要动，后面洛雨亲自领着端儿也到跟前。
晏成书已经忙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脸色白中透着些许青灰，脸颊有些微微凹陷，看的阑珊触目惊心。阑珊勉强道：“多久不见您老人家了，心里想着，只是最近事儿多繁杂一时就拖了下来，听说您身子微恙，不知可好多了吗？”
晏成书不以为然地笑道：“没事儿，年纪大了病自然多，何况没到秋冬必然要犯毛病，你又何必亲自过来。”
阑珊说道：“早该过来探望的，方才来的路上，端儿还说想您了呢。”
说着便把端儿抱起来放在晏成书身旁，端儿则一板一眼地说道：“爷爷，端儿很想你呢。”说着便扑上前，把晏成书抱住了，显得甚是亲近依赖。
晏成书双眼微睁，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世子，这、这如何使得……”抬手要摸一摸端儿的头，手却只管发抖。
阑珊见老先生眼中似有泪意，知道他病中的人，不敢让他大悲大喜的，忙笑道：“什么使得使不得，他毕竟是小辈儿，得晏老多疼顾他，这次我带他过来，好歹要多住两天，只怕您还要嫌他吵闹呢。”
晏成书忙笑道：“世子这么可爱，谁敢嫌他，疼都疼不过来，只是……”他迟疑地看着阑珊：“你真的要住下？怕是东宫那里不便吧？”
如今阑珊的身份毕竟跟之前不同了，身为太子妃，当然是万事留意，不能随心所欲了。晏成书之所以不肯让洛雨去惊动阑珊，也正是这个意思。
阑珊道：“有什么不便的，我要留几日都成，自然是我做主，没人敢说什么。”
晏成书笑道：“太子殿下呢？”
阑珊不敢说赵世禛不知道，这样的话晏成书更要担心了，便仍笑着回说：“他知道的，他不在意这些事，我说什么，他也都听呢。”
晏成书似乎欣慰，连连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
原来孟二姑娘将是东宫太子妃的事情天下皆知，东宫如今也多了四名绝色女子为侍妾的事情晏成书也听说了，心里不由为阑珊担忧。如今听阑珊这般说，才把心放了一半。
说来也怪，阑珊跟端儿一到，晏成书便肯吃饭了，也不再抗拒吃药。
只是但凡要给药，都是阑珊亲自捧着请他喝，饭也是陪着的，晏成书久病一时不能下地，阑珊就叫他在榻上吃，端儿跟她自己就在旁边跟着吃。反而是晏成书道：“别过了病气给你们，不用跟我一起吃，你们吃了再过来就行了。”
阑珊只是不肯。
端儿也甚是机灵，阑珊事先叮嘱过他，吃饭的时候，端儿就挑着阑珊嘱咐过的菜，不住地推给晏成书，又鬼精灵地自作主张说：“爷爷吃，吃了就好了，就能陪着端儿玩。”
晏成书又是感动，又不忍拂逆这份纯真的好意。
当天晚上，阑珊就在别院住下，那边飞雪等其实早在出京前就已经派人往赵世禛那边报过信了。
这夜，听着北风敲窗，阑珊便跟晏成书说起最近自己写的那本书，晏成书倒是很感兴趣，说道：“改天你拿了来，让我看一看。”
阑珊答应了，见他精神比白天似好了些，却不敢十分让他费神，当下伺候他吃了汤药便退了出来。
如此一连住了两天，晏成书偶尔催她回去，阑珊只说不急，再催，就说他嫌了端儿吵闹了。
端儿私底下其实也问过阑珊什么时候回家去，看得出小家伙是想念父亲了，毕竟前一阵子端儿跟赵世禛之间相处较多，已经习惯了父亲在旁，阑珊就说晏爷爷病了，得等他好些了才可以走。
幸而端儿年纪虽小，却难得的极为伶俐，竟不哭不闹，很听阑珊的话。加上洛雨跟西窗陪着他玩，还有两只狗儿同他闹，端儿便也喜欢起来。
这日，晏成书跟阑珊坐在兰堂之中，两只狗儿趴在炉子旁边，端儿就坐在垫子上，靠在小黄的肚皮上，捏着它的耳朵玩，又时不时地蹬动小脚去揉旁边小白的肚皮，两只狗儿难得的非常纵容他，不管被捏耳朵，摸鼻子还是踩肚子，都依旧非常温驯地靠在他身旁，端儿自得其乐地咯咯直笑。
晏成书看看端儿，又看外头北风吹雪，道：“我还记得上次你在这里的情形，没想到一转眼，这孩子竟这么大了。”
阑珊笑道：“是啊。真是物是人非的。”
晏成书道：“太子殿下……还是以前那么着吗？”
阑珊微怔，继而笑道：“是，他仍是那样。”
晏成书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道：“你知道的，我在太平镇的时候就多病，只是因为实在放不下你，到底找了来，才又多活了这几年。”
阑珊的心猛地一跳：“您老人家说什么。”
晏成书道：“是真话。若不是心里记挂着你们，这会儿只怕早就……”
“晏老！”阑珊不等他说完就忙打断了，皱眉道：“我不要听这些！您要好好的，得长命百岁才行。”
她一时激动，说了这句后又想了想，才道：“若真的是因为心里记挂着我们才多活这几年，那么现在您的记挂更加多了一个。”她看看正舒服地靠着狗子的端儿，道：“所以您更要再多活几年，陪端儿长大。”
“我倒是想，”晏成书的眼也有些微红，“所以也才一直在挣命呢。”
阑珊心里微痛，却不知说什么好。
晏成书见她这般，就打住了，只道：“对了，说起太平镇，我却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知道，渝州那边，葛知府出事了？”
“什么？葛兄的父亲？”阑珊大惊。
晏成书点头：“你果然是不知道的，葛知府给监察院的人查办，之前他偷偷派人来向我求救，大概是想让我在杨时毅跟前帮他说几句话罢了。”
阑珊震惊地问：“那、葛大人现在怎么样了？您跟杨大人说了吗？”
晏成书叹息道：“我知道杨时毅是最厌这种私情关系了，只不过就算不看葛知府面上，却也要为葛梅溪着想，那孩子是个不错的……我毕竟这把年纪了，也豁出了这张老脸。”
阑珊定定神：“杨大人……怎么说？”
晏成书道：“他倒也没说别的，只安慰了我几句，后来我听闻，葛知府给革了职。不过这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很坏，毕竟只是丢了官儿，没有性命之虞。我猜是杨时毅到底给了我一点脸，只是他并没有提半个字。”
阑珊听说没性命之虞，也松了口气，又皱眉：“我竟一点也不知道。前几天才收到了葛兄的信，他信上也没有就提渝州的事情，难为他沉得住气！”
晏成书道：“所以我说这个孩子是不错的。毕竟若是他开口，你一定不会拒绝，他就是知道这个所以宁肯不为难你。”
阑珊心头酸软，嘀咕道：“真是的……就算不跟我开口，到底告诉我一声，要是葛知府真的出了事，岂不后悔也晚了？”
晏成书摇头道：“正因为葛梅溪清楚你的脾气，才不肯告诉你的。太子殿下一举一动，如今都给千万双眼睛盯着。所以万事要更加谨慎，千万不能出错。”
阑珊微震：“老师……”
晏成书语重心长道：“你想想看，葛梅溪若告诉了你，你必然要私下里求太子的，太子若不答应你，你们之间自然就有了嫌隙；但太子若碍于你的情面从中疏通，给那些御史知道了，弹劾起来，皇上跟前也没法子交代，毕竟已经有了废太子的前车之鉴了。”
阑珊更加惊心。
才说到这里，洛雨从外进来到：“杨大人的车驾到了。”
阑珊愕然，晏成书倒是不觉着惊讶，笑道：“我猜他也该来了。”
原来自打晏成书身上不适，杨时毅不管多忙，总要隔个三两天就抽空过来探望，如今大概是因为阑珊在这里，他有心避嫌，这已经是四天不见他了。
不多时，就见杨时毅从外进来，已经除去了所戴的风帽，背后的大氅还没解下，肩头带着些飘零的雪花。
阑珊早站了起身，杨时毅进了厅内，先向着阑珊行礼：“给娘娘请安。”
“师兄不必多礼。”阑珊欠身回礼。
杨时毅瞥了一眼蒲团上的端儿，却见那孩子靠在小黄狗身上，两只小短的腿却搭在小白身上，呼呼地正在大睡。
他便笑了笑，上前给晏成书行礼：“老师今日可好些了么？”
“好多了，”晏成书扶了他起身：“我才跟姗儿说，你隔个三两天必来的，其实不用这样殷勤，你毕竟事多。”
杨时毅道：“这是应该的。本来昨日要来，只是北地那边有一点事情要安排。”
阑珊微惊，晏成书看她一眼已经问道：“什么事？”
杨时毅笑说：“是北狄的姬氏一族，派了人进京，已经到了兖州了。”
晏成书跟阑珊才把心放下，晏成书笑道：“原来是这个，北狄的这些世族之中，这姬氏一族倒是不错的，不像是之前隗氏等凶残。”
杨时毅道：“正是，这姬氏一族虽然也同属于狄人，可并不残暴嗜血，他们一族在北狄势力也极大，若是朝廷能够笼络了他们，以后边境才能长久安定。”
“这是好事，倒要谨慎应对。”晏成书连连点头。
此刻阑珊见端儿睡着了，便叫飞雪来把他抱到里屋去，不料才一动，端儿就醒了，迷迷糊糊擦了擦眼睛，还没清醒就看到面前多了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当即叫道：“爹爹！”
杨时毅一愣。阑珊俯身笑道：“睡迷糊了？你看看这是谁？”
端儿又揉了揉眼睛：“原来不是爹爹。”
他转头看阑珊道：“娘，爹爹什么时候来看端儿跟娘啊？”
阑珊忙示意飞雪把他抱进去，她又担心杨时毅有话跟晏成书私下里说，正欲也跟着进内，就听晏成书道：“姗儿，你替我给你师兄端一杯茶。”
杨时毅眉峰一动，似乎想说话，可又没有开口。
阑珊已经去倒了茶过来，双手奉上：“师兄请。”
杨时毅低头盯着那捧杯的一双如玉晶润的玉手，终于抬手接过：“多谢。”
晏成书看看杨时毅，又看看阑珊，眼底有些淡淡惆怅。
终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姗儿，你去看着世子吧。”
阑珊知道晏成书有话跟杨时毅说，便退到了里间去。
端儿因为给惊醒，一时没有睡意，阑珊抱着哄劝了一阵子，才又睡了过去。
中午时候，杨时毅留了下来，吃了午饭，晏成书便去休息了。
等晏成书回房后，阑珊便问道：“先前江大哥成亲，师兄好像有话跟我说，莫非就是为了老师的事？”
杨时毅道：“是。”
阑珊有些抱怨道：“怎么不早点派人告诉我？”
杨时毅道：“老师在我这里休养，怕你出来不便，若知道了怕会空自着急。”
阑珊蹙眉问：“空自着急？难道我就不能来吗？”
杨时毅对上她不悦的眼神，笑了：“当然使得。”
阑珊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问起杨时毅葛知府的事情。
杨时毅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原本是因为之前安王位主东宫的时候跟葛家有些来往。幸而不是什么大问题。”
阑珊道：“多亏了师兄。”
杨时毅道：“不必这么说，我也并没有徇私。”
阑珊笑道：“是我失言了，抱歉。”
杨时毅一笑，请她到了厅内落座，阑珊又想起一件事：“西坊的那座宅子，还没有多谢师兄。”
之前阿沅打算跟王鹏成亲的时候，阿沅曾经想把这房子给杨大人空出来，他们另外再找个地方，或租或买都成。
毕竟这房子先前是给阑珊的，如今阑珊也不在这里住了，只剩下他们，总不好平白厚颜地仍旧占着地方。
谁知前脚才跟王鹏商议了找房子，后脚杨府便派了管事的来，送了地契房契过来，竟说道：“我们大人说，只管收着，算是给娘子成亲的贺礼。”
倒是让阿沅大吃一惊之余十分感动，后来阑珊知道了，每每想当面谢杨时毅盛情，又不曾有机会，总算等到今日。
杨时毅见阑珊道谢，便说：“当初你才上京的时候，就说明了是给你的。再说，送出去的东西我可不习惯再收回来。”
阑珊哑然之余，便打趣说道：“幸而师兄只我一个师妹，不然的话每人给一座宅子，如何了得。”
杨时毅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是啊，幸而只你一个。”
他说了这句，见天色有些阴沉仿佛酝酿着雪，加上他京内公务繁忙，便踌躇要走。
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杨时毅便看着阑珊道：“对了，我早上才新得了个消息，应该也是你急于知道的，正好儿告诉你。”

第287章
杨时毅双目含笑：“你可能猜到是什么？”
阑珊不明所以，忙笑问：“我怎么会猜得到？到底是什么消息？ ”
“听说，”杨时毅缓声问道：“你一直在惦记着滇南那边湄山新寨的事情？”
“是……”阑珊猛然心跳：“师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难道……”她盯着杨时毅，心头有些声音鼓噪，却不敢出口。
杨时毅见她目不转动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唇角一勾：“不错，我之所以提起这个，是因为……今天早上才得到滇南那边送来的一个急报。”
“到底是怎么样？”阑珊没忍住，抬手握住了他的袖子，“你快说。”
杨时毅垂眸瞥了眼她的手：“你其实都知道了，何必又问。”
“杨师兄，杨大人！”阑珊五爪挠心，赶着催：“您倒是说呀。”
杨时毅这才说道：“嗯，是湄山新寨那边的一个村妇有了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
早上内阁的急报就是这个，这消息说大不大，却实在不能称之为小，这其中的意义无法尽述。
据说新寨那边已经沸腾，完全不是杨时毅此刻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而对阑珊来说，这消息像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狂风般的狂飙掠过，让她的脑中在瞬间竟一片空白。
她直直地看着神情端庄依旧波澜不惊的杨大人：“真的？你没有骗我？”
杨时毅眼中略有笑意微漾：“骗你做什么。这会儿你是在这里住着，若是回了京，怕太子也会告诉你的。”
阑珊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热泪盈眶，双手合什颤声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杨时毅笑看着她，却见她合着双眸，微微抖动的长睫间竟有些泪光晶莹。
“这算是善始善终，这下你总该安心了吧。”杨时毅叹了声。
阑珊百感交集，忙转身悄悄地把眼睛擦了擦，才由衷地笑道：“多谢师兄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杨时毅道：“可见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湄山众人之所以能够再获新生，竟是全靠了你，且不说你还阴差阳错地替朝廷寻了那么好的锡矿。可知李尚书提起此事便眉飞色舞。”
阑珊忙道：“又不是我找到的锡矿，是温侍郎跟姚大哥他们。”
杨时毅笑说：“不管怎么样，李大人时常跟我说你是工部的福星呢。”
阑珊有些不好意思：“义父不过是敝帚自珍的，爱乱夸我罢了。”
杨时毅道：“这倒不是，可知我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
阑珊还在等他说“可惜什么”，但杨时毅却没有说下去，只起身道：“我该走了。”
这会儿果然下起雪来，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地上很快白了一层，像是铺了均匀的薄棉絮。
阑珊陪着杨时毅走到门口，道：“师兄，雪这样大，怕路上马滑，你不如别回去了。”
侍从已经准备了大氅跟雪帽子在门口等候，杨时毅回头看了阑珊一眼，终于说道：“不妨事。大不了让车走慢些便是了。”
阑珊见侍从要给他披上大氅，忽然也想起一事，便走前一步：“师兄……”
杨时毅见她有话说，便叫身后的人暂且退了，自己握住大氅系带：“什么事？”
阑珊道：“之前慈幼局那边儿，礼部严主事之子也牵扯其中，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杨时毅一笑：“哦，是此事啊，无妨的。”
阑珊迟疑道：“回头我会找个机会问一问太子……”
“不必，”杨时毅阻止了她，说道：“太子殿下大概自有他的安排，不必特意去问，只静静等候罢了。”
他的目光平静，一如既往。
四目相对，阑珊终于垂头道：“好，就听师兄的。”
杨时毅忖度道：“我看老师的气色比先前要好很多了，只不过你是太子妃之尊，到底不便多留，住两天便回京吧。”
阑珊一愣，终于道：“您放心，我也有数。”
“那就好，”杨时毅温声又道：“不过在照顾老师的同时，也要照看好世子，还有你自个儿。”说完之后，便转身走到门口，戴上风帽，带人出门去了。
这日，就在杨时毅离开后不久，西窗匆匆地到了。
原来因为晏成书想看阑珊写的那些东西，所以阑珊叫人回去拿，这次西窗来，亲自把那一叠手稿带了来。
西窗先把稿子给了阑珊，又迫不及待地去抱端儿，嘴里说道：“这风雪好大，我再迟出城一刻只怕就窝在半路了。之前看到一辆车跌在沟谷里了，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
阑珊正在翻那一叠稿子，闻言手一抖：“什么车？你看清楚了没有？”
西窗道：“我只听他们说了一句，没来得急看车就过去了。”
阑珊忙叫随车的人来详细询问，又派人回去探查，看有没有人受伤之类，天将黑的时候派去的人才回来，说道：“是一个过路商人的车，因为惊了马才掉下去的，人却无恙，早已经走了。”
阑珊这才放了心，原来因为杨时毅才走不多久，她自然是担着心的。
当下才定神，等晏成书起身，便把那几十张的手稿送了过去给他瞧，还有些忐忑道：“我只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未必有用，老师别笑话我。”
晏成书叫把灯挪到跟前，对着灯影一张一张的看，直到吃晚饭了还在看。
洛雨笑道：“可见这写的必然是好的，不然的话先生哪里会这么入神？”
阑珊满怀忐忑，不敢做声，此刻才悄悄地说道：“老师，不如先吃饭吧。”
晏成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写得很好，只是缺乏一些纲目，留下来我慢慢地看。”
阑珊听他赞赏，心里略喜，便笑说道：“您不说我胡闹就好了。”
晏成书正色道：“这可不是胡闹，整理妥当了，这是能传世的典籍。”
他居然用了“典籍”二字，阑珊一震，脸上便有些微红的，觉着自己实在是当不起这夸赞。
晏成书含笑道：“你不用妄自菲薄，我很清楚自己所见的是什么。哦……杨时毅跟你说了吧，湄山的事。”
阑珊点头：“说了。”又情不自禁地笑说道：“我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或许是巧合？我还以为至少得两三年呢。”
晏成书也笑了起来：“你看看，又不自信起来。”他说了这句，看着灯影出神，终于道：“今日跟杨时毅说起，看得出他很喜……”
见阑珊正竖起耳朵听着，晏成书却停了一停，才道：“他很赞赏你的才干。”
阑珊因为高兴，便只顾喜欢的摆手道：“哪里，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晏成书叹道：“虽然不是你一个人做到的，但是若没有你，就算去一万个人，也是断然做不到的。湄山的事情我跟杨时毅看法一致，是你去了这一趟，才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可知，造福的不仅是湄山三千的寨民。”
毕竟当时的情形就像是一个火药桶，而且当地已经在调集军队了，箭在弦上，很快就是血流成河，到时候湄山三千的寨民，外加上启朝的军队，那伤亡便无可估量，而且那正是滇南跟黔地交界的地方，各族百姓众多，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血战。
如果不是阑珊前去，这就是个死结。
而且晏成书跟杨时毅两人细想，也都知道，此事唯有阑珊才能结。
晏成书把那一叠手稿放在桌上，想了半晌，看着阑珊道：“姗儿。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是什么话？”阑珊正在给他往桌上端菜，闻言忙问。
“你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你要答应我，不能埋没了这一身的才干。”晏成书郑重说道：“有朝一日你若觉着彷徨无措，我要你想起湄山，想起那些本来会死在争战中的人，想起那些即将出生的婴孩，我要你明白，若没有你，湄山就是无数人的地狱，而不会有什么湄山新寨。”
阑珊听的呆了。
这一夜回了房，西窗道：“小舒子，我临行的时候，主子让人带话，让你明儿就回去呢。”
阑珊道：“下这么大雪，一时半会儿哪回得去。”
西窗不以为意，反而笑问：“你整天都在府内，出来消遣消遣也行。横竖只让我守着小世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当天晚上，端儿因为白天睡过，闹了很久还不肯入睡。
西窗便过来接了他过去跟自己一块睡。
阑珊给端儿熬的有些发困，心中却不停地想着晏成书晚间所说的那些话。
她应该不会忘记的，毕竟，端儿也是在湄山出生的。
但是……要怎么才能不埋没了一身所知所学所能呢，她是太子妃啊，连出城来探望自己视作父亲的人，都还成了异事呢，何况别的。
翌日，西窗叫了两个侍从一起，外加个洛雨，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端儿抱着小黄的脖子，大喜之余，又撸着小黄毛茸茸的头道：“要狗狗，要狗狗！”
西窗最先明白过来：“世子是想咱们在堆个狗子的雪人。”
于是大家齐心协力，果然又弄了两只狗出来，倒是像模像样，憨憨厚厚的趴在地上。
端儿笑呵呵地，又跑去腊梅树下捡了一朵金黄色的梅花，放在其中一只的头顶上，认真说道：“这是小黄，那是小白。”
引得众人大笑。
两日后，天色放晴，京城内又派了人来接阑珊回去。
晏成书道：“我已经好了，你回去吧，横竖你有心，得闲再来就是了，如今已经住了这六七天，再住下去难免引人非议。”
阑珊道：“那不如老师跟我一起回京。”
晏成书笑道：“不了，我也不想再受这场颠簸，且这里也清净，我觉着甚好。”
说着便挪到桌边，将阑珊的手稿拿了出来，道：“有些地方我略做了批改，还有点儿我自己的心得，你拿回去再看吧。”
于是便收拾启程，端儿倒是有些舍不得了，抱着晏成书不肯撒手：“端儿要跟爷爷一起。”
晏成书忍不住也有些湿了眼眶，好不容易才把那孩子哄着出门，又看见了两只狗，便跌跌撞撞跑过去又把狗子们分别抱了抱，才上了车。
那两只狗像是也依依不舍，跟着马车走了两三里地，怎么驱赶都不肯回。
阑珊便叫了两个侍卫来，吩咐将他们赶回别院去，免得在外头乱跑出什么意外。
不料就在这时候，路上马蹄声响，听着十分激烈。
此刻正将到了西窗所说的曾有马车跌落沟谷的地方，路只能容两辆车通过，加上地上还有些雪没化，马车便小心翼翼地走的很慢。
阑珊心想：“什么人在这样的雪地上跑的这么快？不怕危险吗？”
正要往外看，突然听到小黄跟小白狂吠起来，倒像是遇到危险。
阑珊吃了一惊，忙撩起车帘，探头看时，却正好看见有数匹马从旁边的山路上飞奔而来，为首那人身着裘衣，戴着狐狸毛的帽子，看着身手矫健的样子，正拉开了一张弓，竟是对着这里瞄准过来！
此刻车驾周围侍卫们已经戒备起来，那人手一松，一支箭“嗖”地飞出，却不是冲着阑珊这边，而是对着小黄跟小白的，幸亏那两只狗儿机灵，迅速跑开，那支箭射入了地面上，箭尾簌簌抖动。
冬日的地面何等坚硬，此人的臂力竟如此了得。阑珊惊心动魄，生怕小黄小白给这人不由分说地害了，忙叫道：“住手！”
飞雪最先反应，因为有西窗帮着阑珊照看端儿，她本就是在马上的，见状便调转马头，想要拦阻来人。
谁知那人见一箭不成，又飞快地射出另一支。
飞雪气恼，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小袖箭扔了出去，正撞在那人的箭上，刹那间便将那支箭击飞了！
两只狗儿趁机便飞奔回别院去了。
那人看有人出手，眉头一扬，将射出第三支箭的时候居然不再瞄准小黄跟小白了，竟是往飞雪这边射来！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飞雪怒道：“哪里来的混账这么不知轻重！”
身后侍卫道：“属下等去将那人拿下！”
才要拍马冲向那人，那第三支箭从飞雪身边擦过，竟射入她身后的山石上，给这箭一震，山上的一些积雪刷拉拉松动开始往下滑！
飞雪万想不到会有这种意外，大吃一惊：“小心！”
然而积雪下坠，路上的马儿受了惊，便长嘶了声，马蹄有些乱了。
阑珊正看到两只狗子顺利地往回逃走，稍微松了口气，可下一刻马车就开始剧烈的晃动。
还没反应，马儿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奔去，阑珊也惊问：“怎么了！”
车前马夫拼命地要勒住缰绳，旁边的侍卫则冲过来护卫，但是这道路本就不算宽绰，旁边山上的雪又坠的极快，马车开始摇摇摆摆，竟是险象环生，差点儿把随车的一名侍卫挤落沟壑，慌乱中车夫都给甩了下地。
西窗忙把赵承胤抱紧：“出什么事了！”死命地用脚撑着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滚出去。
阑珊瞧见车夫滚在地上：“危险，要快点出去！”
此刻飞雪已经打马冲了过来：“娘娘！快出来！”她人在马上，探身要把阑珊接出去，阑珊却向着西窗：“快，端儿！”
西窗狼狈地滚过来：“小心，小心！”把端儿递过去。
端儿倒是不觉着慌张，给阑珊一把抓过去，睁大了双眼似觉好玩，阑珊看着这孩子明澈的双眼，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地抱着端儿，将他往外一送！
飞雪一把将端儿搂了过去，与此同时马蹄却蓦地一滑，几乎跌倒！
幸而飞雪临危不乱，断然地纵身跃起，抱着端儿从马背上往旁边安全地带跃了出去。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那边马车已经歪歪扭扭地去的远了，就在飞雪惊魂未定的时候，车右侧轱辘在沟谷边一滑……刹那间，整辆马车往沟壑底下倾倒过去！

第288章
阑珊猝不及防，也跟着马车往下坠落，正在这惊心动魄的时候，马背上一道人影飞身而下，在间不容发的时候握住了阑珊的手，将她用力拽住。
原来是一名就近的侍卫眼疾手快地赶了过来，堪堪将阑珊拉住了！
阑珊抬头看了眼侍卫，却见这人生得眉清目秀似乎哪里见过，只是仓促中她无法细看，便又心惊胆战地低头叫道：“西窗！”
此刻那马车已经瘆人的巨响坠落沟壑，摔的散架，阑珊只当西窗出了事，心慌的屏息看过去，却见就在自己脚下不远的地方，一块突出的山崖上，西窗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从车内跳了出来，抱着那块岩石瑟瑟发抖。
西窗正瞅着那滚落的马车，听见阑珊唤他才忙仰头，对上阑珊惊喜交加的目光的时候才又勉强露出笑容：“小舒子，我、我没事！”却还是哆嗦着的。
此刻那侍卫用力将阑珊拽了上去，旁边又有数人跃落，想法子救援西窗，不多会儿找了一根绳索扔下去，到底把西窗拉上来了。
众人有惊无险，除了西窗的手上多了些擦伤，幸而不太严重。
这会儿飞雪早也赶了过来，一手抱着端儿，一边拉紧了阑珊的手，劫后余生竟不知说什么。
端儿却叫道：“娘！西窗！”小家伙此刻才察觉出这不是在玩笑，后知后觉地惊怕起来。
西窗听了他叫，也不怕手上的伤，早就跑过来把端儿抱住了，安抚道：“世子不怕，西窗在这里。”
那救起阑珊的侍卫走过来行礼道：“娘娘可没伤着吗？”
阑珊听此人声音有些清脆，心头一动，转头仔细打量了会儿：“是你……”
侍卫一笑道：“娘娘勿怪，是太子殿下怕您身边缺了人手，才叫我跟着的。”
她笑了这笑，便透出几分娇俏。
原来这侍卫分明就是之前带进府内的四个江南美人之一，阑珊记得她叫做红线。
红线说完，便又道：“方才紧急时候怕抻了娘娘的手，只是路上没有膏药，只能回宫后再上药油了。”
阑珊道：“多谢你。”
红线欠身道：“娘娘别说这话，这是奴婢的本分。”
她说着识趣地退后了几步，却并不远离。
飞雪显然早知道此事，便跟阑珊道：“不知道那惊了马的是什么人，已经叫侍卫去拦了。”
正在此刻，突然听到呼喝之声，大家回头看时，见之前东宫的侍卫已经拦住了那几个射箭“打猎”的人，只是那几人倒像是很不服气似的，非但没有乖乖地下马，反而大有争执之意。
远远地瞧着那些人的装束，阑珊道：“等等，你看看他们的打扮，仿佛不像是中原人。”
飞雪也正看着不太妥当，心中疑惑。
西窗抱着端儿，因为方才那番生死一线，又吓到了端儿，便咬牙恨恨道：“管他们是哪里人，这么无法无天，差点儿害了咱们，总归不能轻饶！”
前方的路已经给山上滑落的积雪堵塞了，其他的侍卫们分做两班，一列负责护卫，一列想法儿清理。
阑珊瞧着那边的情形，忽然说道：“你亲自去一趟看看。”
飞雪道：“怎么了？”
阑珊说道：“那些人的打扮不像中原人，我想起之前杨大人说过，北狄姬氏一族派人进京，已经到兖州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莫不是那些人？若真的是，权且忍一口气，先不要跟他们争执。”
飞雪皱皱眉，却回头看向红线，红线忙上前道：“姑娘还是守着娘娘跟世子为要，让奴婢去看看吧？”
阑珊点头同意。
红线打马往后，飞驰出十数丈开外下了小鹿，将赶到的时候，那边东宫侍卫已经有些忍无可忍，拔刀指着对方道：“管你是什么人，冲撞了太子妃跟世子，还敢这么无礼！”
对面那些人面面相觑，当中一个正是先前射箭之人，身着裘皮衣裳，头戴着白色狐狸毛帽子，一张圆脸如同银盘，杏眼浓眉，眉梢里颇带些煞气，竟是个女子。
此人闻言便道：“太子妃？你们的太子妃就是那个决异司的舒司正吗？”她说了这句，哈哈一笑道：“我正要见见这个人呢！”
她说了这句，猛地打马就要冲过去，侍卫们哪里容她闯过，双双上前拦住，女子身后众人却忙涌上来，有人叫道：“公主不要冲动！”
侍卫们本可以将女子击落马下的，猛地听到“公主”，不由一愣。
而那女子丝毫不停马，只在冲过来的时候猛然将身体往后倾倒，上半身居然都跟马背平行了，竟是从两个侍卫的手底直冲而过！
那女子将身子坐直了，咯咯一笑，不料脸上得意之色才稍微露出，就给红线拦住了，两匹马交错的时候，红线冷不防地单臂当胸一挥！
刹那间，那女子给撞的从马背上翻身滚落在地，身后那些人大惊，纷纷冲过来。
幸而那女子的身手了得，虽然落地，却未受伤，只一跳起身道：“什么人敢打我！”
红线人在马上，傲然道：“东宫侍卫，你惊扰太子妃凤驾，几乎伤到太子妃跟世子，还敢这么嚣张！”
这会儿女子的随从们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其中一个凝视红线道：“你不要无礼，这是我们北狄姬氏一族的雪越公主！”
红线听果然是阑珊说中了，便冷笑道：“管你是什么北狄南狄，岂不闻入乡随俗？既然进了我们大启就该遵循大启的礼仪！若是犯法胡为，自然也有律法治你们的罪，大启并无法外之民！”
其他人正要说话，雪越抬手制止了，说道：“我不知道那车驾是大启太子妃的，若知道也不会贸然出手，以为那两只土狗是无人的，所以才想试试箭法，并非故意冒犯。”
红线听她说话倒还有些道理，这才说道：“你们该庆幸，太子妃跟世子无碍，若是有个万一，这些话就不用说了。”
雪越公主便笑道：“我早听说你们的太子妃就是昔日工部决异司的舒司正，倒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子，这样传奇的人物岂会有事？我很想见她一见，劳烦你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此时，又有马蹄声响，红线眯起眼睛，却见从雪越公主等人身后又有五六匹马相继奔来。
正在戒备，却见其中有两人竟身着鸿胪寺的袍服，还有两个似是大启的侍卫。
那几人冲到近前，姬氏一族的人便皱眉拦着雪越公主：“王爷怕公主生事，特让我们追上来看看，真的出了事吗？”
鸿胪寺那两人却下马来到了红线等人跟前：“各位怎么会在这里？”
红线身旁一名侍卫道：“是这位公主射箭，惊了太子妃的马，差点出事。”
鸿胪寺那两人变了脸色，忙问：“太子妃可安好？”
“幸而无大事，”红线问道：“你们是来接迎北狄人的？怎么不好好约束着？”
那两人跟侍卫们面有难色：原来这雪越公主本来是随着北狄人车驾而行的，只是她年轻好动，连日里在车驾里憋了太久，竟离开车驾先行一步，他们这些人一时拦阻不及，只能随后追来。
此刻北狄人一边儿，有个年长者上前，手在胸口抵着行了个北狄的礼，说道：“公主不是故意的，请见谅，我先替我们王爷向各位道歉，等进了京，会当面向贵朝的太子、太子妃致歉。”
红线听这么说倒也罢了，便又看了那雪越公主一眼，对鸿胪寺的人道：“好生照看着吧！”说完就带人回去了。
等回到车驾旁边，侍卫们探那路上积雪太多，清理起来十分麻烦，不如绕道。
幸而还有一辆备用的马车，正要安置阑珊跟端儿上车。
红线将那来人果然是北狄使者的事情回禀了阑珊，阑珊点头道：“幸而没闹出事来，他们毕竟不是本朝之人，未免有些不习惯，且是初来乍到，且容一容他们就是了。”
红线笑着说道：“那个什么雪越公主很是无礼，居然还想来见太子妃。说是听说过决异司的名头呢。”
西窗闻言道：“到底是没怎么开化的蛮夷，还没进京先差点儿闹出大事来，这还见她呢，叫她做梦去吧。”
于是上车重往京内而行，却是后退从岔路口，绕了个圈，就沿着使者团前去的官道而行。
才走片刻，就见从前头的北狄使者团里有几匹马折返回来，而且整个使团似乎都停在了原地。
飞雪把这情形告诉了阑珊，道：“不知他们想做什么？”
阑珊道：“无妨，静观其变就是了。”于是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不多会儿那些人果然到了跟前，为首一人身着银白色珠光缎袍子，头戴蓝狐皮帽，相貌不凡。
那男人跳下马，向着车驾行了个拱手礼：“我是北狄姬氏一族的越王姬长，刚才我妹妹无知，冲撞了太子妃的车驾，我很过意不去，替她向太子妃道歉。”
这人虽是北狄人，身高马大，但举止却彬彬有礼，若是换了启朝的服装，只怕就跟汉人无异了。
飞雪虽看此人仪表不凡，却想不到竟然就是狄人的王，一时诧异，不便出面。
隔着车窗，却听阑珊道：“原来是越王殿下，所谓不知者不罪，何况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王爷的心意我领了，请不要以此为念，城外风大，王爷还是速速进城为要。”
姬长微笑道：“多谢太子妃宽宏大量，等进了城，自会再让舍妹当面道歉。嗯，既然跟太子妃的车驾遇上，不如同进城如何？”
阑珊本来不想跟他们一起，还特意吩咐了车驾放慢速度，等他们进了城自己再去。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是北狄王侯，竟亲自来致歉，又如此邀约，自然不能拂逆他的好意，当下道：“使得。”
越王又道：“那么就请太子妃的车驾在前吧？”
阑珊笑道：“殿下不用如此，你们是朝廷接待的使者，请先行无妨。”
越王这才重又上马回了使团之中，不多会儿眼见城门在望，忽然从城门底下有几匹马飞奔而出。
最前面那人身着一袭黑色的大氅，却骑着一匹白马，白马如同流星飒沓，那玄色的大氅却仿佛一片黑云。
马上骑士身形矫健起伏，犹如游龙，这样独一无二的，除了当朝的太子殿下外再无他人了。
飞雪早隔着窗对阑珊道：“是殿下出城了，多半是来接这些人的。”
阑珊想起杨时毅的话，这姬氏一族自然得好生笼络，毕竟关乎边境的长治久安。
而这北狄使者那边，鸿胪寺各位因也看清楚了是赵世禛，都也忙乱起来，一时纷纷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便要见驾。
越王也得知消息，急忙驻马而立，准备相见这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谁知赵世禛一马当先，直直地掠过了前头的使团，跟越王擦肩而过，竟眼神都没有留下一个！
众人立在原地，一个个呆若木鸡。
赵世禛策马从使节团旁经过的时候，却见飞雪等人在车尾，这才微微变了脸色，放慢速度。
车里阑珊因为听见马蹄声靠近，便打开车窗往外看来，正见赵世禛翻身下马，一眼看见她，便纵身跃上了马车。
外头两拨人都惊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鸿胪寺的人忙又起身，伴随着车驾继续进城。
且说赵世禛进了车中，却见西窗抱着端儿，阑珊坐在另一侧。
他急靠过来的时候就握住了她的肩膀，上下打量道：“怎么样？”
阑珊道：“什么怎么样？”
赵世禛拧眉道：“路上不是出了点事吗？”
阑珊一愣，这才知道他居然收到了消息：“哦……是红线跟飞雪救援的及时，没有大碍。”
赵世禛喉头动了动，把阑珊拥入怀中，半天才咬牙说道：“以后不许你出城了。”
阑珊知道他是担心的缘故才说这话，便道：“今日是意外而已，难道每天都会遇到北狄使团？”
赵世禛在她发端亲了亲：“总之不许了。”
他又把阑珊搂在很紧，弄得她几乎呼吸困难，同时也听见他的心跳声，竟是极为剧烈。
阑珊有些感动，微笑问：“你担心了？”
“废话！”赵世禛呵斥了一句，又咽了口气才说道：“算了，没事儿就好。以后给我安安分分就呆在东宫！哪里也不许去！”
阑珊听他又这么说，这才皱皱眉：“五哥……”
赵世禛低头看她：“怎么？”
阑珊想了想：“晏老病的那个样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还不许我来看他吗？”
赵世禛道：“没说不让你看，只是……有杨时毅的人照看着，自然不必你朝夕的陪在身旁伺候。且也不到那山穷水尽的时候，若是到了我自然就告诉你了。”
阑珊听了这样的话，隐隐透着无情之意，她双眼睁大：“你说什么山穷水尽的时候？难道你、你是说等到晏老……”
赵世禛的意思，自然是说晏成书还没病倒实在起不了的时候，若是真的到了凶险救不了的地步才会跟她说。
赵世禛一时情急，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激了，何况很不该说出口。
他就笑道：“当然不是，我是清楚晏老先生的病不很要紧。怕你知道了白担心罢了，你倒是也不跟我事先说声就跑出去了，幸而这次无事，若是有事呢？”
阑珊自然知道他的性子，方才那句只怕才是真心的。
心头有些微冷的，便低下头没做声。
西窗抱着端儿在对面，那端儿原本睡着了，西窗生恐赵世禛的话把他吵醒了，正小心地用被子遮着他的脸。
只是听见两人好像是一言不合，西窗不免担心，可又不敢随便插嘴。
外头隐隐地有马蹄声响，是前头看出太子殿下不是来接迎使团的，便重又起驾了。
终于阑珊说道：“前面是北狄的使团，安慰越王看着像是个知礼的人，你出了城，怎么也不跟他们见面就跑到这里来……怕是于礼不合。”
赵世禛淡淡道：“什么合不合的，不是他们的人惊了马么？我还要找他们的晦气呢。”
阑珊才忙道：“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杨大人说这次和谈很是要紧……”
她提了这句，赵世禛的眉头更皱了几分，哼道：“哦，我倒是忘了杨时毅曾去过别院，你们多半又畅谈过什么。”
阑珊觉着他的语气有些怪：“五哥，你怎么像是话中有话。”
赵世禛深深呼吸：“没什么……”
听说他们出了事，他早就乱了，这才不顾一切地冲出城来，直到这会儿心还没有平静，心里倒是窝着一股火儿。
阑珊见他不说，便轻声道：“那你且去吧，正事重要。”
“不急，”赵世禛答应了声，又看了一眼端儿，才对阑珊道：“我送你们回去再说。”
阑珊道：“真的不必，眼见要进城了，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何况方才不过是个意外……”
“你知道什么！我担心的就是意外！”赵世禛忍不住脱口而出，微挑的眼角隐隐泛红。
他的声音有些高，顿时就把端儿惊醒了。
端儿给吓得一哆嗦，猛然睁开眼睛，突地挣扎着叫道：“娘！娘！”
阑珊忙过去把他抱住：“娘在这里，端儿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端儿抱紧她的脖子，哭道：“娘、娘掉下去了……端儿、端儿怕……”
旁边赵世禛听了这句话，眼神更加凌厉了。

第289章
进了城后，鸿胪寺的人忙忙地过来请太子示下。
飞雪早明白主子的意思，雪越公主差点伤了阑珊跟端儿，赵世禛没立刻过去左右开弓已经是很给北狄使团面子了，哪里还肯见他们。
当下便道：“世子殿下跟太子妃在路上受了惊吓，太子殿下要送他们回东宫。你们自去接迎，按照规矩行事便是了。”
众人因也知道事情是雪越公主引起来的，忙答应着去了。
到了东宫后，端儿突然发起热来，急急地又传了太医来看，说是吹了风又受了惊吓的缘故，好一通忙乱。
西窗见端儿脸红红的，额头上还有汗，不住地叫唤娘亲，极为心疼，偷偷地掉了几滴泪。
阑珊忍不住也落了泪，此刻也才有了几分后怕。
赵世禛在旁站了会儿，便对阑珊道：“你跟我来。”
阑珊道：“做什么？我得守着端儿。”
赵世禛道：“我有几句话跟你说，用不着多长时候。”
阑珊这才起身跟他到了外间，里头就让西窗飞雪看着端儿。
“五哥你要说什么？”阑珊拭干了泪，问道。
赵世禛不看她，只是将窗户推开半扇，看向外头。过了会儿才道：“我这辈子，没怎么正经地为人尽心尽力……只除了当初怕母妃给赐死，拼过那一次命。”
阑珊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才要问，又打住了。
赵世禛垂眸道：“我知道把你圈在东宫里，你心里不高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当初你因为迎来送往的人际应酬而病倒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候你说你喜欢、乐在其中的话，我也清楚你是在说谎。”
阑珊震惊，愕然地看着他：“五、五哥……”
赵世禛道：“但是小姗，你毕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转身看向阑珊：“以前你是舒阑珊，你没得选，你得为了阿沅跟言哥儿扛着。但是现在你是我的妻子，你是端儿的母亲，你是太子妃，你不需要扛着任何东西，因为有我。”
四目相对，阑珊看出赵世禛是认真的，她的心跟着一颤。
赵世禛盯着她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做的有些事情，让你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说，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我们好，就如同我现在在这个位子上……我用尽一万种法子，也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再也跟你不分离。姗儿，你知不知道。”
“五哥……”阑珊的鼻子有些酸楚：“我知道。”
赵世禛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叹了声，道：“若是没让我遇上你，倒也罢了，但是偏遇上了，我既然有了你，就绝不容许再失去……这个道理，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因为我差一点失去过，知道那种感觉多么痛苦，何等绝望。”
他所说的，自然是给容妃动了催眠术差点儿忘记阑珊的那次。
那也是所有的转折点。
从那之后，他不择手段而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可以掌控一切，从此不再失去她！
赵世禛走到阑珊跟前，抬手抚向她的脸：“我里里外外安排了人，尽量让所有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是我仍旧不能完全的安心，因为……就是今日你所说的‘意外’！”
那四个江南的美人，能安定于内宅，也能护佑阑珊身侧，再加上飞雪等人，本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在这种情形下，仍是出了类似今日这样的意外。
这正是赵世禛所惧怕的，也是他所不能容忍无法接受的。
“所以我不想你出城……”赵世禛垂眸看着阑珊，明明已经成亲这么久了，可是每次想到她，心中仍是一片柔软，每次看到她，都觉着情绪无法掩饰，只能更喜欢，怕喜欢的太多了，入了魔。
看着这双不染纤尘的明眸，赵世禛喃喃道：“不想你离开我的掌控，不想有任何意外。”
阑珊听到这里，隐隐地有些无法形容之感，她呆呆道：“五哥，我真的没事儿，你也不会失去我，就像是今天，虽然遇险，不还是你的人及时救了我吗？你别太担心。”
“可对我来说，纵然是一点意外也赌不起！”赵世禛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我只要你听话，姗儿，答应我，以后不许再随意出城了，别让我再担心。”
阑珊停了停：“我……”
赵世禛沉声道：“答应我！”
阑珊一哆嗦，终于道：“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赵世禛听了这句，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把阑珊松开了些，捧着她的脸，低头吻落。
他的呼吸声开始粗重。
阑珊有些怕：“五哥……”试着要推开他，却给他不由分说地擒住双手。
这日等天黑的时候，赵世禛才出了东宫。
可喜的是，他才走，飞雪立刻告诉阑珊，端儿的情形已经稳定下来了，也不像是先前那么发热。
阑珊撑着起身，沐浴过后便去瞧那孩子，果然睡容安稳。
小孩子的病来的快，去的也迅疾，次日已经好了很多了，门上报说安王妃来到。阑珊知道郑适汝多半是听说了昨儿的事情，过来探视。
忙接了进来，果然郑适汝问了起来，阑珊便跟她说了不过是有惊无险误会一场。
郑适汝看端儿的脸色微微发白，便道：“这狄人真是可恶，若不是姬氏一族向来还不错，这次就叫他们有来无回才好。”
阑珊忙笑道：“就算是玩笑话也不能乱说。”
大人说话，那边端儿跟宝言两个却也玩的投契，端儿又指手画脚地跟宝言说起在别院堆雪人之事，宝言还不会说话，却也睁大眼睛听着，像是很懂的样子，两个孩子仿佛交流的毫无障碍且津津有味，倒是看的阑珊跟郑适汝不住发笑。
等阑珊闲下来的时候，终于翻出了晏成书交还给她的那几十页的手稿，只是打开看时，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那几十张的手稿上，几乎每一张上都多了晏成书的批注等话，密密麻麻的，很是详细，除此之外还多了有十几张的图文字纸，自是晏成书所写，大有裨益的。
阑珊又惊又喜，如获至宝，又想到晏成书病中居然把自己所写的都仔细看完了不说，还批改了这许多，又另外写了这么多，实在是难能可贵。
自己费心竭力，用了几个月的功夫才不过写了三十几张，晏成书却在短短几天之内写了她的三分之一。
她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当下忙平心静气地看了起来，又把那些精辟之语重新整理，誊抄出新的一份稿子，从头到尾再看，果然比自己之前胡乱写得有条理的多，也明白的多。
数日来她忙于此事，闲着就陪着端儿玩耍，果然也没工夫理会外头的事情。
只听说赵世禛见过了北狄的使者……皇帝也召见过等等。
这天赵世禛回来，晚间突然对阑珊道：“你连日来不曾带端儿进宫，父皇想念端儿了，要他进宫住几天，明儿就让他去吧。”
因为容妃的缘故，加上阑珊对于那皇宫也着实没什么好感，自然是能不去就不去的。闻言忙道：“好啊。那明儿是你带了去，还是我送去呢？”
赵世禛道：“我送去就是。”
阑珊笑道：“五哥真是贴心。”
赵世禛嗤地一笑。
阑珊却又有些过意不去：“皇上会不会觉着我怠慢，不如明儿我领着端儿进宫去吧？”
赵世禛道：“不必，父皇知道你先前去探望过晏成书，加上端儿又病了，所以父皇很明白，只是更担心端儿、想念他而已。”
阑珊这才放心。
次日赵世禛果然早早地带了端儿送他进宫，又叫飞雪跟西窗贴身跟着。
端儿听说要去见皇爷爷，倒也很是兴奋，阑珊又多叮嘱了他几句，才送了出门。
等他们去后，阑珊梳洗完毕，正要再去整理稿子，外头道：“太子回来了。”
阑珊很诧异，回头果然见赵世禛从外去而复返，端儿却不在，她忙问：“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赵世禛见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对襟缎子袄，底下是素色的褶裙，头上没有任何的珠花首饰等，只有两根银簪，却是一如既往的素净雅淡。
他便道：“好，也不用换衣裳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怎么忽然提起来？”阑珊很意外。
赵世禛勉强一笑：“路上跟你说。”
阑珊疑惑地笑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难道你最近事情不忙吗？”
此刻宫女已经送了大毛斗篷过来，赵世禛亲自给阑珊系了，又戴了风帽，抚了抚她的脸，温声道：“走吧。”
出门上了车，眼睁睁地车驾竟是出了城。
阑珊本来好奇，只是笑着乱猜，这会儿见出城后直奔官道，心便有些乱跳：“五哥，你到底带我去哪里？”
赵世禛握住她的手：“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只先答应我别着急。”
“什、什么事？”
赵世禛才张口，又稍微清了清嗓子：“晏成书、昨夜……去世了。”
阑珊早在听见他提晏老先生的时候，心里就有种不祥预感，只是还怀着侥幸。
等听到那两个字……猛然间就好像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说什么？”她嗓音沙哑地问。
赵世禛道：“说了别着急的，老先生是睡梦中去的……并无苦痛。”
阑珊越发喘不上气了，摇晃着往前栽倒，幸亏赵世禛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姗儿！”
“不、”阑珊终于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不可能！你骗我！”
赵世禛把她搂紧了，喃喃道：“我也想是骗你的。”
晏成书走的并无征兆，据说连日精神不错，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居然……
所以赵世禛先把端儿送到宫内去了。
别院门口，杨时毅是清早得到消息的，此刻已经换了一身缟素。
阑珊下车的时候，抬头跟他微润清冷的目光相对，只觉着他身上那雪白的就如同是反射了太阳光的雪，顿时把她的眼睛刺痛的将要瞎掉。
“晏老、不……”她只顾艰难地试图呼吸，浑身却没有任何力气。
想要快进别院去找晏成书，双脚却又挪不了步。
若是在别的地方，赵世禛自然早将她抱了起来，可今日不同往日，赵世禛扶着阑珊，暗暗叹了口气。
晏成书的身后事，自然是杨时毅操办，虽然他这别院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但是消息散开后，一应认识的人都纷纷地前来吊唁，包括李尚书，温益卿，依稀昔日工部一些跟晏成书相识之人。
宫中皇帝自然也得到消息，便下旨追封晏成书为诚意伯，并特许其葬于皇陵。
五天后，来吊唁追祭的人渐渐退了。
灵堂之中，阑珊跪在蒲团上，慢慢地往铜盆里撒着纸钱。
在她抵达别院之后，洛雨哭着把几张晏成书的手书给了她，说道：“先生临去前还惦记着这个……嘱咐叫我给你。”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打在手中的纸钱上，又随着纸钱化成了一团火。
这是她如父亲一般的老师啊。
最关爱她的长辈从此便去了。
起初才到的时候，还不肯面对这真相，然而守了五天的灵，从震惊的不能面对到逐渐接受，到现在……
阑珊抓了一把纸钱，仿佛回到了幼年时候失去父亲的时候，悲从中来，突然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灵堂之外，杨时毅默默地看着阑珊跪在里头嚎啕大哭。
虽然这几天他基本都在，但跟阑珊说话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如今见她这样，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内劝慰，却有一个人走出来：“杨大人。”欠身行礼后，便先他一步进内去了，正是赵世禛留下照看阑珊的一名内侍。
杨时毅见状便站住了。
阑珊在别院里守了七天的灵，直到赵世禛亲自过来接了她回京。
端儿并没有跟着赵世禛一起，问起来，却是仍在宫中。
赵世禛道：“父皇很疼那孩子，叫他看着无妨，你劳累了这几天，回东宫好生休养休养。”
阑珊靠在他怀里，因为心力交瘁的缘故，来不及答应，便靠在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赵世禛出宫之后，阑珊也很快起了身，洗漱整理完毕，便道：“备轿，进宫。”
红线跟另一名侍妾名唤红玉的在旁边伺候，闻言便说道：“太子殿下临去还叫别吵到娘娘，让您好好地休息，怎么就要入宫呢？”
阑珊只瞥了她一眼，红线便笑着低了头：“奴婢多嘴了。”
车驾在午门口停下，阑珊进宫往内而行，走不多远，突然看到前方有数人迎面走来。
慢慢地看清楚了，那为首两人，一个是宣平侯府的孟吉，另一个却是北狄的雪越公主，只是公主不知怎么了，右手臂上了夹板，用绷带吊起在肩头，仿佛受了伤的样子。

第290章
这些日子因为晏成书遽然离世，阑珊在别院守灵，自然不知京中的事情，如今见孟二姑娘出现在宫内，便猜到她必是来见容妃的。
却也罢了，毕竟此刻阑珊的心中完全没有这些事。
那边众人自然也都看见了阑珊，孟吉转头同雪越公主说了句什么话，两个人就往这边走来。
雪越公主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阑珊，一直到了跟前还只管直愣愣地。
她呆呆说道：“原来你就是太子妃？”
阑珊一笑点头。
孟吉这边却已经屈膝行礼下去：“参见娘娘。”
阑珊淡笑道：“孟姑娘不必多礼。”
孟吉起身，面带三分关切轻声说道：“之前听说因为晏老先生过身，娘娘于城郊守灵，娘娘虽是贤孝之心，可也要保重身体、节哀才是。”
不管孟二姑娘是什么居心，话说的却很是入耳。
阑珊道：“多谢，我知道。”
孟吉又微笑道：“方才无意中看见了世子殿下，真真的聪慧可爱至极，怪道皇上跟容妃娘娘皆都赞不绝口。娘娘今日也是来探望世子的么？”
阑珊道：“也是向皇上请安的。”她本想问孟吉是进宫做什么的，可又不愿去打听这些。
此时雪越公主按捺不住，道：“你真的就是之前决异司的舒阑珊吗？”
阑珊道：“正是。”
雪越公主疑惑：“很不像啊，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
孟吉轻轻咳嗽了声。阑珊不以为意，只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说。”
“对了等等，”雪越公主忙拦住她道：“那天的事是我莽撞，差点伤到你，真是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阑珊有些意外，她的态度倒是很诚恳，当即道：“没什么，都过去了。只是公主以后不可再随意杀生了。”
雪越公主“哦”了声：“我们北狄的人习惯了射猎的，大不了、我以后不射那些土狗了就是，只是那天因为找了很久都没发现猎物，才要拿它们来练手的。”
阑珊仍是不置可否，正要走，突然看着她的胳膊道：“公主的手臂是怎么了？”
雪越公主道：“啊，这个没什么，跟人比试的时候伤了的。我愿赌服输！”她回答的倒是痛快利落。
阑珊闻听便不再问下去，一点头，往前去了。
剩下雪越公主兀自盯着她的背影打量个不停：“好奇怪，大名鼎鼎的舒阑珊真的是这个模样吗？”
孟吉在旁道：“公主难道没听过‘人不可貌相’，或者，您心目中以为的舒司正是何等模样呢？”
“人不可貌相？这话有意思，”雪越公主啧了声，又笑道：“我嘛，原本以为这个舒阑珊做了那么多大事，必然是个长相有些凶悍的人呢，至少也要是身强体壮宛若男子的那种，却想不到是个这样好看的美人……怪不得你们太子那么喜欢她。那天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太子出城是来迎接我们的，谁知理也不理我们，直接就扑着她去了。”
孟吉垂了眼皮。
雪越公主抚了抚自己的伤臂，又吐了吐舌道：“幸亏没有伤到她，不然的话我真的坏了大事了。”
之前北狄使者团在见太子殿下的时候，雪越公主突然发现那天挡下自己箭的飞雪，她是北狄能征善战的公主，那天给飞雪挡了两次，又见她也是个女子，心中很不服气，不免频频看她。
飞雪似乎察觉，便回以略带轻蔑的笑。
这一笑越发激起了公主的怒火，当下竟走出队列，向飞雪挑衅。
越王姬长果然是个稳重的人，当下忙拦阻，赵世禛也似笑非笑地说道：“公主还是稍安勿躁，我这个侍女脾气暴躁，出手没轻没重的，若是伤着公主就不好了。”
飞雪也白眼朝天地说道：“奴婢不敢跟公主比试，公主远来是客身份又尊贵，若是伤了公主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雪越听了这话，更加火冒三丈：“怎么是她伤着我，不是我伤着她？”又道：“你不用这么说，你要是伤了我，我也不会追究，我们部族比武就算是打死人也是不追究的！”
于是执意要跟飞雪比，越王都拦不住。
岂不知这不过是赵世禛故意安排的，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激雪越的，就是知道这公主骄傲任性，一定会按捺不住。
只是比试起来就由不得雪越了，虽然是飞雪下手留了分寸，可到底要消赵世禛心头的火，便用了点手段，只折断了她的右手臂，算是小施惩戒。
雪越公主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手臂虽然给接了回去，至少半年内是不能再张弓射箭了。
这时孟吉想了想，道：“公主远来是客，不必介怀太多。但论起太子妃，却是个极为宽厚的人，不会在意这些的。”
雪越公主说道：“我看着她倒有些娇娇弱弱的，真想不到之前曾做过那许多大事，不过你们太子却是个不好惹的家伙，岂不是会太欺负你们太子妃吗？”
孟吉掩口一笑：“这倒不会，太子殿下是最护着太子妃的。”
雪越惊奇地说道：“我们那边的隗氏一族的人，从来最是嗜血好杀，就算我们北狄人中，也不喜欢这个部族，因为他们若是发起疯来，自己人也是不认的，那次他们攻占了启朝的城池，着实让我们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给他们遇上了克星！你们的太子打败了隗氏，其实我们倒是觉着高兴的，毕竟那是个害群之马，只是隗氏那么坏那么猛，你们太子却能打败了他们，还不知是个怎么三头六臂凶狠霸道的人，又听那些传言说他刀枪不入神人一般，谁知道见了后才知道居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要是不发狠，还以为是个斯文书生呢……若跟你说的一样，他对你们太子妃又好，嗯……那你们启朝的储君倒是没有选错人，真的男人，就该对内爱护妻子，对外顶天立地。”
孟吉听她口没遮拦地说着这些话，若有所思地笑道：“当然，太子殿下的确是出类拔萃的。不过我们太子妃也不是等闲之辈啊，你知道的。”
雪越连连点头：“你们太子妃说起来，比你们太子还要传奇呢，这次本来不该我来的，我就是听说了那些传说，才想过来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孟吉本是个谨慎少言的，只是雪越太过善谈，孟二姑娘便忍不住问道：“如今你见了他们两人，你觉着如何？”
雪越想了会儿，笑道：“他们嘛，就算是天生一对了，我倒是挺喜欢他们的。大启不愧是人杰地灵啊，连我王兄也是这么赞不绝口。
“你王兄？”孟吉道：“难道越王也见过太子妃？”
“并没见过，隔着车窗听说声音，回头就跟我说一定是个性情温和淡定的人呢。”雪越嫣然笑道：“别看王兄生在北狄，他对中原文化很有研究，对于一些什么相面、卜算之术也有所涉及呢，他是不是说对了？”
孟吉笑了数声：“的确是说对了。”
乾清宫。
阑珊当然不知道孟吉跟雪越说的那些话，只是还没进殿门，就听见里头孩子的笑声，伴随着皇帝少见的朗声欢笑。
太监入内禀告，忙请了阑珊入内。
阑珊进殿，还没走几步，就听到端儿大叫：“娘亲！”
抬头看时，见端儿一手拉着皇帝，一边挣扎着往这里跑来，他人虽小，短腿儿跑的却快，皇帝不得不松开他的手，改让雨霁牵着手往前。
西窗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旁。
雨霁笑道：“娘娘进宫来了，可知世子一直惦记着呢。”
此刻端儿便挣脱了雨霁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倒了阑珊怀中，搂着她的脖子，欢声笑语不住地叫娘。
阑珊俯身抱着这孩子，心中也有些隐隐颤动。
皇帝往这边走了几步，见状笑道：“到底是他的亲娘，瞧这亲热撒娇的样儿，先前明明还小大人一般的，见了亲娘就原形毕露了。”
雨霁笑道：“可见世子必也是有孝心的孩子。”
阑珊只得抱着端儿，上前行了礼。皇帝忙道：“不必多礼，赐座罢。”
雨霁忙请阑珊落座，端儿靠在她的怀里不想离开。
皇帝回到龙椅落座：“听说你连日在城郊为晏成书守灵，也是你的一片孝心了。既然才回来，自然要好好休息数日，又何必忙着进宫呢？”
阑珊道：“我……儿臣自然是要当面多谢皇上的恩典。”
皇帝知道她是说追封晏成书的事情，便一笑道：“你父亲有个好女儿，晏成书呢，则有个好徒弟，若不是他，也未必成全了你。朕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何况晏爱卿的确也是为国有功的人，因此你不必谢，他们都当得起。”
阑珊垂头道：“是。”
这会儿端儿搂着她的脖子，靠在她的怀中，时不时又亲亲她的脸颊，好动活泼的没有一刻停止。
看的皇帝也忍俊不禁，道：“这孩子到底是几天没见你了，毕竟是骨血天性啊。”
阑珊见端儿这样撒娇，却也无可奈何，皇帝打量着她道：“看你的脸色不佳，必然是连日来劳乏又伤了心神，朕也舍不得这个小家伙，你就陪着他一起在宫内住上几日吧。”
阑珊从来不喜欢住在宫内，但转念一想便答应了下来。
上回阑珊在宫中的时候住在凤栖宫，一应都是现成的，连收拾都不必收拾。
只是从乾清宫出来后，不免又往瑞景宫走了一遭，拜见了容妃娘娘。
容妃比先前越发的容光焕发了些，微笑说道：“我知道你连日在外头替晏成书守灵，自然身心疲惫，又何必过来。横竖你保重身子我也就放心了。”
又听说皇帝留了阑珊在宫内住着，容妃说道：“也好，皇上很喜欢承胤，就算是当初对太子小时候也不曾如现在这样疼爱呢，你留下来，承胤住的也安心，皇上也能高兴。”
阑珊只是按规矩唯唯答应，纵然容妃表现的无比的亲和仁慈，可在她心中那个形象早就破碎无法弥补了，就像是一朵很美的花，可惜有毒，就只能远观不敢亵玩。
略坐片刻，阑珊起身告辞，容妃又嘱咐她常常的过来走动等话。
这一夜，阑珊便歇在凤栖宫里，端儿因为这七八天里没见着她，便厮缠着不肯离开，当夜果然便跟着阑珊一起睡的。
翌日，去乾清宫请安，却有内阁的人在里头回事情，阑珊正想先回去，里头的人却已经走了出来，正是杨时毅，另外还有游尚书跟李尚书，除了杨时毅外，其他两人都紧皱着眉头。
只是在看见阑珊领着端儿的时候，三人的脸色才各自变化。
杨时毅的脸色虽稍微缓和，却没大变，依旧沉静如斯，只有李尚书笑着走上来道：“娘娘，世子。”
阑珊道：“义父，杨大人，游大人。”
众人各自行礼。
阑珊因见他们先前愁眉不展，便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李尚书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端儿，闻言随口说道：“可不是吗，早知道就听太子跟杨大人的，如今果然那船……”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咳嗽。李尚书抬头，对上杨时毅的眼神，才忙不迭打住：“啊啊，没什么。”
阑珊见杨时毅故意的打断了李尚书的话，还以为是那些朝廷大事，自然不能随意跟她提起，所以也只笑道：“什么船，总不会是南边的海船吧？”
她本是随口说笑的，谁知李尚书的脸色一变：“你哪里听说的？”
阑珊愣住了。
杨时毅见李尚书果然漏了，便轻声一叹不再拦阻。李尚书问了这句也知道自个儿把自个儿暴露了，便道：“咳，其实也没什么可瞒着的，她迟早晚也要知道。”
说着就对阑珊道：“的确是南边的海船，三艘大船满载了丝绸，茶叶，瓷器等，才出海不多久就突然间离奇的失踪了，后来经过调查，找到了倭寇出没的踪迹，只是还未确认是否是倭寇跟海贼所为，对了，你认识的那个葛……”
杨时毅听到这里忍无可忍：“李大人！”
阑珊的脸色泛白：“葛什么？”
李尚书看看她又看看杨时毅：“哦，没什么。我我们该走了！”
他说着就要走，却给阑珊一把拉住：“义父，是不是葛兄出了事？”
李尚书叫苦不迭，见杨时毅的脸色发青，哪里敢再说：“我我可什么也没说。”
杨时毅却沉声说道：“娘娘，你不如先别带小世子去见皇上。”
阑珊问：“为什么？”
游尚书在旁边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说道：“太子妃不要问了，咱们这次吃了大亏，且事情还不明朗，方才皇上很不高兴。你这会儿去见皇上，只怕皇上也没心思，万一迁怒于你跟世子呢？”
李尚书忙说道：“是是，是这样。”
阑珊问：“葛兄……又怎么了？”
见没有人说话，游尚书道：“还是我说罢，葛梅溪原本是在翎海造船厂的，只是海船下南洋，随船的监造突然急病不能行，葛梅溪主动请缨随船……所以这会儿也不知、不知生死。”
阑珊的手跟着发凉：“派人找了吗？”
游尚书道：“我得知消息后立刻命附近的水军指挥使派人前去搜救，只是目前为止还未找到。”他没说的是，其实当地的水军已经陆陆续续打捞起好几具罹难尸首，尸首都残缺不全的，死状很是诡异，但是海船跟货物以及其他的人等却仍不见踪影，情形可谓非常的糟糕。
杨时毅安抚道：“不必太担心，我本来要派江为功前去查明，只是他才新婚，姚升替他请缨，我已经许了。”
正说到这里，里间有小太监出来道：“皇上问是不是太子妃跟世子来了。叫进去呢。”
三个朝臣一听，就先行告退。
李尚书临去拉着阑珊低低叮嘱道：“皇上之前发怒，的确正在气头上呢，务必小心应对。”
阑珊答应了，便握着端儿的手领着进了内殿。
从第一艘海船下南洋大获其利开始，皇帝便对海船贸易寄予厚望，所以之前才催促着赵世禛跟内阁，同南洋订了大批的丝绸瓷器单子。
如今原本欲得的银子还没有到囊中，自己的货物先离奇的失了踪，何况钱银上是一回事，另一方面，若真的是给劫走了的，海上倭寇跟海贼这样猖獗，也是狠狠地打了启朝一记耳光，皇帝如何能不窝火。
阑珊领着端儿上前行礼，皇帝道：“你怎么这么早带着他来了，外头风大，别吹着他小人儿家的。”
“这可并不是儿臣想急着来的，”阑珊含笑道：“是端儿早早起来，就嚷嚷着来找皇爷爷。”
说道这里，便看着端儿道：“端儿，你不是说要找皇爷爷的吗？如今皇爷爷就在这里了，你要怎么做来着？”
端儿便撒腿跑到了皇帝跟前，张手把皇帝的腿抱住，仰头认真地说道：“端儿要抱抱皇爷爷。”
皇帝大为意外，不由笑了起来：“你这小孩子……也太鬼精灵了。”
端儿见皇帝笑了，自然知道自己做对了，小家伙就又正正经经地说道：“皇爷爷别气……端儿陪您玩。”
皇帝越发大笑。
给端儿这一搅扰，把皇帝心中的愁闷搅去了一半儿，他领着小家伙的手走到偏殿内，在暖阁的地炕上坐了。
炕上有一架桌子，上面放着一局残棋，皇帝打量了会儿，对阑珊道：“你过来陪朕下一局。”
阑珊忙道：“儿臣并不擅长这个。”
皇帝笑道：“又不是赌大小输赢，消遣而已，怕什么？”
阑珊只好领命上前，就在皇帝对面坐了，跟他对弈。
正如阑珊之前在李尚书府内说过的，她的棋术极为一般，皇帝轻轻松松地赢了她两句，便笑道：“当时在李爱卿家里，你说不擅长棋道，还以为是自谦，不料竟是实话。”
阑珊脸色微红：“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笑道：“倒不是见笑，你这也算是输的光明磊落直截了当了。”
阑珊苦笑道：“输就是输，怎么还有输的偷偷摸摸的么？”
皇帝道：“当然了。你是没见过朕跟杨爱卿下棋。”
阑珊诧异地看他，皇帝道：“不过，朕倒不是说杨爱卿下棋偷偷摸摸，只是他那个人心思太深了，棋道又极精，起初朕还给他蒙在鼓里，只是渐渐地下了这十几二十年，总算也能看穿他的套路，他每次跟朕对弈，三回里头总有一回是赢的，所以朕之前从不怀疑他，后来才渐渐知道，不管是赢还是输，不过都是他故意的罢了，是他仗着棋艺高超，当着朕的眼皮底下设局，要输就输要赢就赢，偏偏朕抓不到他的把柄，只是心里知道而已，所以现在朕等闲也不跟他下棋了，免得受气。”
阑珊听着这一番话，不由笑了。
皇帝眼中带笑看着她道：“所以朕还是喜欢跟你下棋，毕竟直来直去，没什么心机，输赢都一目了然，黑白分明的。”
阑珊笑说：“这么说来，原来儿臣这人见人憎的臭棋篓子居然也还有点儿好处。”
皇帝大笑。
先前因两人对弈，端儿便给雨霁和西窗带了去，在地上玩耍。也不知道雨霁从哪里弄来三只小奶狗，一只黑色，一只黑白色，还有一只土黄，摇着尾巴陪着端儿玩耍，趣致可爱非常。
皇帝看阑珊出神地打量着这幕，便也跟着看了会儿，说道：“端儿进宫后，说起在杨爱卿别院里就有两只狗子陪着他，所以朕也叫雨霁找了这几只过来，他果然喜欢。”
阑珊倒是感激：“还是皇上体贴心细，可见是真心疼顾这孩子。”
皇帝道：“说来也怪，朕跟这孩子格外的投契，见了他就满心的喜欢。比当初看着他父亲的时候还要喜欢的加倍呢。”
阑珊道：“这是他的福气。”
皇帝却叹道：“仗着他还小罢了，朕可以随意的宠他，等他大一些就未必然了。”
阑珊不解。
皇帝收拾着桌上的黑子，淡淡道：“你如何不懂？孩子是不能一味的宠惯的，娇养着宠出来的孩子，就像是给放在室内养着的花草儿，如何成得了大器！”
阑珊心头一震：“皇上……”
皇帝又叹了声道：“就像是他的父亲，也曾差点儿给宠坏了，后来为了掰过来又下药太狠，还几乎葬送了他的命。”
这句话模棱两可的，阑珊却越发骇然：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差点宠坏，难道指的是赵世禛小时候，宫内一度传出要立他为储君那一阵子？
所谓的“下药太狠，几乎送命”，是不是指的为救容妃跪于雪中那一场劫难？
皇帝瞥她一眼，却并不解释，只道：“你方才在殿外跟杨爱卿他们说话，是不是知道了海上的事？”
阑珊勉强道：“是，已经知道了。”
皇帝道：“你怎么看？”
阑珊道：“杨大人说要派人过去，想必兵部也自有调度，儿臣怎么敢过问这些朝堂之事呢。”
皇帝说道：“假如你现在还在工部，你会怎么做？”
阑珊的双眼微微睁大：“皇上……”
皇帝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地上，端儿抱起那只土黄的小狗，露出那狗子粉红色的肥肚皮，其他两只小奶狗凑上来，摇着肥短的尾巴向主人示好，黑白色那只前爪立起搭在端儿的膝头，伸出舌头去舔他的小手。
阑珊敛神，终于沉声说道：“若我在工部，必会请缨。”

第291章
江为功匆匆地在姚府门口下马，大步往内走去。
姚府的门房忙躬身道：“江大人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找我们二爷？”
江为功皱着眉问道：“姚大人在吧？”
里头小厮也闻讯迎了出来，忙陪笑道：“江大人来了，我们二爷正在家里呢。”
这段日子江为功跟姚升来往密切，加上他因为阑珊的缘故也在京城内“声名鹊起”，又新娶了海擎方家的姑娘，所以姚家上下对这位京城内的“新贵”自然熟悉。
江为功道：“不用带路了，我自己去找他就行。”
他挥了挥衣袖，一路向内往姚升的房间而去，中途遇见了几个姚府的下人，都忙向他行礼。
江为功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姚升院子，仰脖便要叫：“老姚……”
那个“姚”还没出声，就听到屋里有人厉声道：“总之不行！姚家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
这一句把江为功噎住了，愣在原地一时不敢吱声，也不敢往前走。
江为功听出这不是姚升的声音，倒像是姚家大爷，心里想难道是两个人吵架了？可是这话说的似乎有些严重。
正在这时，姚升道：“什么叫堕落，大哥，我不过是要娶个女子成亲而已，谈什么堕落？”
“那你至少要选一个大家闺秀，名门淑女！我姚家毕竟不是那种小门小户没名没姓的。”
“我选的那人虽然不是什么闺秀淑女，也是百里挑一，万中无一的。”
“呸，”姚大爷喝了声，说道：“谁不知道，那个人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妾，太子宠的人，纵然是赏给你，你就觉着面上有光了？”
“大哥，”姚升原本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此刻便没了笑，只剩下了一丝阴沉：“谁说小叶是太子的侍妾了。”
“你去京城内问问，谁不这么说？太子殿下很宠爱那几个江南美人儿，身边也有几个得力的女侍卫，白天护卫，晚上暖……”
“大哥！”姚升的声音带了怒。
姚大爷怒气不熄：“总之这种残花败柳，又不是出身名门，进不了我们姚家！你若要娶亲，多少名门淑女都上赶着来求呢！我不能让姚家成为京城内的笑柄，也不能让人以为，咱们舔太子殿下到这种地步，他玩过不要的女人也……”
这回不仅是姚升，江为功也忍不住了，便用力咳嗽了声，道：“姚大人在家吗？”
里头鸦雀无声，半晌，姚大爷跟姚升相继走了出来。
姚大爷的眼神闪烁不定，大概是知道了自己说的话给江为功听了去，所以脸上有些挂不住，便讪讪道：“原来是江大人，您几时到了？”
江为功素日因为姚升的缘故，很是敬重这位姚大哥，但现在听他诋毁飞雪，便哼哼地笑了两声。
他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配合地抖了抖，大有皮笑肉不笑之感。
江为功阴笑道：“不早不晚，该听的都听见了。”
姚大爷的脸色有些发黑：“这个、这是我跟舍弟私下里的话，江大人还是……”
江为功打着哈哈：“姚大爷知道，我这个人吧哪里都好，就是嘴上没有把门的，时常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都怪我来的不是时候，干吗要听到那些不中听的呢，改天一时忍不住在太子或者太子妃面前说起来，什么舔不舔的，什么残花……啧啧……”
这话直白地透着威胁了。
“这……”姚大哥着急，又敢怒不敢言，便瞪了姚升一眼，对他使了个眼色。
姚升冷笑了两声：“我都快成了姚家的耻辱了，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你！”姚大哥欲言又止，只点了点姚升，皱眉拂袖先去了。
等他去了后，江为功才走到姚升跟前，皱眉道：“你这大哥哥，平日里看着还是很厚道规矩的人，怎么背地里嘴巴这样损啊？”
姚升不客气地回答：“脑子坏了！”
江为功忍笑道：“老姚，我真想不到你家里居然会这样，我还以为你素日那么精明强干的人，一定不会有问题呢，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姚升道：“管他们怎么想，反正小叶我是娶定了。”
江为功忙道：“别，这可不能操之过急，你越这样，怕他们越敌视小叶，赶明儿真的进了府，岂不是还要小叶吃亏？”
姚升道：“什么进了府，等我找个借口分开过就是了！”
江为功眨巴着眼睛：“这倒是个法子，就怕还有人非议你，比如那些咬人的御史跟言官们。”
姚升道：“我堂堂男人还怕这个？我白长了那根……”
江为功忙掩住他的嘴：“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姚升推开他的手，叹气道：“差点儿把我气晕了。说我不打紧，那么说小叶真是……他要不是我大哥，我一巴掌早呼死过去了。”
江为功忙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撺掇说道：“改天他还这么着，你给我使个眼色，不用你动手，我替你揍他。”
姚升笑道：“江大人，我怎么看你有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啊。”
“平日里都是你捉弄我，今儿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好歹让我发挥发挥。”江为功满面兴奋，跃跃欲试。
姚升白了他一眼，请他进屋，问：“你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
江为功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我今日才听说了，怎么海船的事情，是你在尚书大人跟前儿主动请缨替了我？”
“这不是应当的吗？”姚升点头道：“你才成亲多久，怎么就好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当兄弟的，这点儿事都不会替你着想？”
江为功感动地看着他：“老姚，我今日才知道你是真的好。”
姚升嗤地笑了，突然道：“你最近越发胖了，我听说成亲后男人往往会瘦，怎么你竟反其道行之？是不是不够卖力啊？可别让小方不满意啊。”
江为功喷笑道：“快滚你的吧！这么没正经，我有点不放心小叶了。”
“这可轮不到你不放心，”姚升哼了声道：“你现在是成亲的人了，赶紧安安分分，别给我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两人说笑了几句，又说起南边的形势，分析起来。江为功正色道：“老姚，你的好意我是心领的，只不过你不是不知道，咱们杨尚书派人是有数的，他既然首先考虑我，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所以我想此事还是我去。”
姚升皱眉道：“话虽如此，但你毕竟才新婚，而且杨大人也许了我的请求。”
江为功道：“终不成结了婚就不能出远差了，我又不是女人……”说到这里，突然没来由地想到了阑珊，鬼使神差看向姚升，却见姚升也愣愣的，两个人此刻竟心意相通。
咳嗽了声，江为功才道：“咱们不如先回工部，把那些传回来的消息等先研究明白再作打算。”
于是两人出了姚府，一路往工部而去。
这天日影西斜，太子殿下匆匆地进了午门，一路往内大步流星。
他并没有去乾清宫，也没去瑞景宫，而是直接往阑珊住的凤栖宫而去。
殿中，阑珊正坐在榻上，看端儿在领着那几只小奶狗跑来跑去，端儿跑的越发流利了，小短腿如同风车一般飞快，急得西窗躬身跟在左右，生怕他跌倒。
恰好跑到殿门口的时候，赵世禛正迈步走了进来，端儿一头撞在他的腿上，仰头看时，奶声奶气地亲热叫道：“爹爹！”
赵世禛笑了笑，用脚把那追过来的三只狗子撇到旁边，躬身把端儿抱入怀中。
阑珊也缓缓站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赵世禛道：“才来。”说着就把端儿递给旁边的飞雪：“带着去吧。”
端儿才见了父亲，颇有点舍不得，但是他给赵世禛教出来了，对着赵世禛，不比对着阑珊般爱撒娇，赵世禛放开他，他虽然不愿意，却也乖乖地一声不响跟着走了。
阑珊见状，就知道他有事。
“怎么了？”
赵世禛走到榻边落座，看她道：“你知道南边海船的事情了？”
“知道了。”阑珊在旁边坐了，轻声回答。
赵世禛道：“父皇没跟你说什么吧？”
阑珊抬眸：“你指的是什么？”
赵世禛道：“还记得我把你从滇南接回来，进京之前叮嘱过你的话吗？”
阑珊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记得。”
那时候，天下都在传决异司舒司正的事，赵世禛得到消息，皇帝有意让阑珊官复原职，所以当时赵世禛特意叮嘱阑珊，假如皇帝真的透出这个意思，一定不能答应。
本来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赵世禛盯着阑珊的眸子道：“他跟你说了没有？”
阑珊不语。
赵世禛倾身，一把握住她的手：“姗儿！”
阑珊终于说道：“五哥，若是、若是我想去南边……”
“住口！”不等阑珊说完，赵世禛已经打断了她的话。
阑珊一愣。
赵世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你想也不要想。”
沉默了片刻，阑珊道：“为什么，是因为怕我出事吗？”
“这还用说么？”赵世禛将头转开，冷冷地，“那天我跟你说的话难道是白说了？”
阑珊站起身来，往外走了数步：“我一直都记得，没有忘。”
赵世禛望着她的背影：“那就好。”
“五哥，”阑珊背对着他，忽地问道：“五哥你喜欢我什么？”
赵世禛怔住，顷刻一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喜欢你……什么？傻话。”
他说了这句，心里竟有些微微的甜意，便站起身来走到阑珊身后，从后面把她环抱住了。
倾身在阑珊耳畔低语道：“自然是喜欢你的所有。”
要问他喜欢阑珊什么，赵世禛一时想不起来，可在他觉着，阑珊自然是好的，浑身上下，无一不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实在有些让他太过于喜欢了，喜欢到近乎沉迷。
也正因为这个，才不能容忍有其他的可能。
阑珊将手摁在他交握的双手上，轻声道：“可是五哥，我不喜欢。”
“你说什么？”赵世禛正轻轻地嗅着她身上好闻的甜香气息，想着要在那玉一般细腻温润的脖颈上亲一亲，听了这话却愣怔住了。
阑珊道：“我不喜欢现在的我自己。”
赵世禛眉头紧锁：“胡说！你现在就很好！为什么不喜欢？我就很喜欢。”他说话间，勒着的双手越发紧了些。
阑珊垂眸，眼中却有薄薄的泪光闪烁：“五哥知道的。”
赵世禛的唇稍微动了动，却又紧闭，只咬牙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怎么样都是世间最好的。”
突然他觉着手上有些异样，垂头看时，才知道是泪水。
“哭什么？”赵世禛松开阑珊，将她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自己。
阑珊垂着眼皮，却不敢看他。
因为阑珊知道，自己对于面前这个人的喜欢，绝不比他对自己的心意要少，只要一对上他那双凤眸，她很容易就会动摇心志，向他全盘投降。
阑珊盯着他腰间的玉带，缓缓道：“当初皇上封我为王妃，也追封了我父亲，我很是感激，但同时，又觉着遗憾。”
“遗憾什么？”
阑珊道：“父亲到死，都因为我不是男儿、无法继承他的衣钵而觉着遗憾。所以对我而言，真正的荣光，是父亲因为我而给追封，因为我所做的事情，而不是因为……我是荣王妃，或者我是太子妃。”
赵世禛微震。
阑珊道：“五哥，你知道……最初你让我动心的是哪一点吗？”
“是、什么？”
阑珊道：“是你……你相信我。”
赵世禛皱眉。
阑珊道：“从太平镇开始，就算是利用也好，是你相信我，从那么多人中把我挑了出来，后来就算知道我是女子，你也丝毫没有偏见，我起初是感激你的，有一种知遇之恩的心思在里头，但不知不觉的便喜欢上你，因为你从来都是那样的无所不能，却偏懂我，偏喜欢那么一个卑微的我。”
赵世禛听到最后：“住口！谁说你卑微！”他不想听阑珊那么形容她自己。
阑珊垂泪道：“你不在意言哥儿是我的，你也不在意我女扮男装罪犯欺君，也是为了你，我才想做一个更好的人，能够配得上你的人，但是现在的我、我不喜欢，我什么做不了，想写书都写不好，还累的老师呕心沥血留下那些手书帮我，我愧对他，愧对父亲，愧对五哥……我委实讨厌现在的自己。”
赵世禛听到最后，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他忍无可忍地一把将阑珊拥入怀中：“别说了！”

第292章
赵世禛抱紧阑珊，只觉着非常的心疼，这是他爱若至宝的人，从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赵世禛自然看得出阑珊不是很高兴，可他仍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他只想留她在身边。
若是可以的话……赵世禛甚至就想像是之前带着端儿的时候那样，让她不离自己身边左右。
或许只有那样，才能保证她不会有任何的意外吧。
赵世禛越是喜欢，越是患得患失，早失去了最初相识时候的进退自如。
正如他先前所说，走到这一步，正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任何人的摆布，永远不可能有任何外力可以让他们分开。
越是靠近那个位子，他越是一丝也无法放松，不敢让自己出错。
也是因为这个，之前在孟吉的事情上才做了让步。
他一心地为了她想要顺利攀到那个最高的位子上，却没想到阑珊不开心到这种地步。
但是又让他怎么做？难道再放她到外头去经风冒雨？整天圈在府内他还能放心些，出趟城都提心吊胆差点出事，若再领了决异司，天南海北的飞出去，决异司所接手的又都是寻常衙门都不能料理的棘手奇事异事，谁知道会遇上什么？
普天之下他只喜欢这一个人，如何能够安心放手。
他本来早就下定决心坚持己见，但是看着阑珊在自己面前哭，那些泪珠竟似重若千钧一样打在他的心头，赵世禛却又无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赵世禛把阑珊抱紧了些：“不许哭，别叫我看到你落泪。”
阑珊将脸贴在他胸前的蟒绣上，泪落在银白色的缎子上，打出一团一团的水渍痕迹。
她定了定神，道：“我知道我不该奢望别的，也知道是为难了五哥，我不该让五哥觉着难做，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想跟五哥在一起，守着端儿就很好了，但我又总想着多做一点事……就像是当初在太平镇的时候我们说过的，就像是当初回京后，宜尔劝我改换女装到她身边去，我跟她说过的……”
她喜欢工部的差事，喜欢那种凭着一身之力有所作为的感觉，不止是为了父亲或者老师等等，也为了她自己，似乎只有那样，她才是完整鲜活的。
良久，赵世禛才轻轻地叹了声。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赵世禛低低地，“但凡我不喜欢你，或者喜欢的少一点儿，我哪里管你想什么，只怕你也不敢这么放肆。”
阑珊抱紧他，踮起脚在他下颌上轻轻亲了两下，却不知说什么。
赵世禛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你若想去，我可以放你去，只是你得记住一件事。”
阑珊听他先前嘀咕着那句，以为是没有下文了，没想到突然这么说：“五哥你、你真的答应……”
“别忙，你先听我说完了。”
阑珊睁大双眸：“你要说什么？”
赵世禛抚着她的脸，手底下的肌肤温润细腻，花瓣似的柔软，仿佛稍微用力就会伤损到。
他心里极为纠结，一方面就想不管不顾地把她掐在掌心里，管什么外头天翻地覆，也不用管她想什么，横竖他的想法才最重要，而且他也是为了她好。
但另一方面却又觉着，或许该成全阑珊，该给她一点自由，该……更多的看到她的笑脸。
的确，虽然他不肯承认，但自打阑珊进了王府，或者东宫，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实在是少了很多。
她越来越像是个贤妻良母，甚至依稀地有了些太子妃的架势了，可是……也许他心里更喜欢的，也还是那个会对着他真情流露而笑的阑珊吧。
赵世禛的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强横霸道不由分说的，是昔日的荣王，现在的太子，也是她的夫君；但另外一个却体贴着阑珊的心意，怜惜她的犹豫跟烦恼，就像是她的夫君，兄长，知音般的存在。
终于，赵世禛道：“你要答应我，不得出任何意外。”
阑珊微怔。
赵世禛的手上微微用力：“我要你知道，你跟我是同命的，你要是有个闪失，就是两个人的命。”
阑珊的眼睛迅速红了，薄薄的泪水盈眶：“五哥！你……”
还没说完，唇就给他的手指堵住了。
赵世禛死死地盯着她：“我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你若是不想我有事，你就别让自己有事。我才不管什么天下，什么众生，什么端儿，什么言哥儿的……我只有你。”
他低低的说着这话，神情甚至是有些云淡风轻的，就像是说着什么不重要的事情，但是那双凤眸中承载的，却明明是世间无双的深情。
只对舒阑珊的深情。
阑珊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出声，泪却一涌而出。
赵世禛叹了声：“不想你郁郁寡欢，才舍得让你跑出去。你敢再哭，我就改变主意了。”
阑珊忙吸了吸鼻子：“我没哭，只是、太高兴了。我是……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五哥。天底下最好的五哥。”
赵世禛先是一怔，继而一笑道：“又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既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你为何不牢牢地守在我身边，你不怕你跑了，我被狐狸精勾去？”
阑珊拭泪笑道：“我知道五哥瞧不上狐狸精，何况家里头现成的绝色美人，还有位出身高贵知书达理的……”
赵世禛皱眉。
阑珊立刻识趣地缄口不语。
赵世禛瞅着她问道：“你想出去，除了方才的那些原因，会不会也有孟吉的原因在内？”
“没有！”阑珊忙矢口否认，“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但她否认的实在太快了。
赵世禛哼了声，眯起双眼道：“承认你是担心了就那么困难吗？”
阑珊不敢再跟他说这个，只撒娇地把他抱住，双脚悄悄往前，竟踩着他的靴子站了上去，就如同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是荣王的时候，在荣王府的雨夜……
赵世禛见她久违的故技重施，挑了挑眉：“你干什么？”
阑珊道：“我想亲五哥。”
赵世禛瞥了一眼殿门口，淡淡道：“这是在宫内，不要造次。”
阑珊道：“可我就是想亲五哥。”
赵世禛道：“放肆，荒唐，胡闹……”嘴里这么说，凤眸却在她面上逡巡，悄悄咽了口唾沫。
“那我就荒唐放肆一回。”阑珊抿嘴一笑，勾着他的脖颈，踮脚靠近过去。
唇瓣上是弹软微热的感觉。
细品似乎还有略略的湿润，跟一丝沁入心脾的清甜。
赵世禛的心头一荡，面上却还冷哼说道：“缠的我没法子答应了你，就这么高兴了？忙着来讨好吗，以为我是这么容易给应付过去的人……”
一语未罢，阑珊又凑了过来，主动衔住他的唇，也把那些口是心非的话都堵了回去。
赵世禛的手在腰间一紧，已经身不由己地开始回应这个吻。
就在两人难舍难分情意缱绻的时候，殿门口人影一晃，隐隐有人说道：“雨公公如何亲自来了……”
“啊，我……”
雨霁话还没说完，猛地看到里头这一幕，当下忙抬起袖子遮住了脸，转过身去背对着内殿。
里间赵世禛跟阑珊自然也察觉了，阑珊起初不知是谁，反应过来是雨霁，早有些无地自容，便慌得要松开。
谁知赵世禛偏不放松，促狭似的，只等阑珊被逼发出了不由自主的一声呜咽他才停下。
兀自意犹未尽的盯着她，突出的喉结上下一动。
“这是你自找的，”明亮的凤眸中满是笑意，赵世禛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阑珊的脸颊已经通红了，隐隐地还带有一点点因为紧张情动的汗湿。
她的心乱跳，忙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一把：“那是雨公公，别胡闹了。”
“哟，你现在倒是变成正经人了，”赵世禛笑道：“分明是我先前警告过你的，谁叫你不听？”
阑珊无言以对，努起了嘴。
等两个人稍微整理完毕，赵世禛才传了雨霁入内，道：“公公不在乾清殿，怎么跑来这里了？”
雨霁涵养最佳，就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般若无其事地笑道：“听说太子殿下进宫了，皇上叫奴婢来传信儿，天色已晚，不如且留宿宫中吧。”
赵世禛却道：“父皇虽是好意，只是他们在宫内住了有段时间了，也该回去。”说着看向阑珊使了个眼色：“你同我去，跟父皇请辞吧。”
雨霁陪着他们往外而行，又殷切说道：“太子殿下不如还是搬到内苑来住吧，就不用在宫外另住了，这样来往也方便些，皇上也能时时刻刻见着小世子了。”
赵世禛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于是大家出了凤栖宫，来到了乾清宫中。
入内拜见皇帝，赵世禛便说该接他们母子出宫去了，皇帝道：“早就叫你们搬到宫内来住，如今承胤越发大了，也该搬进来了。免得来来往往的不方便。”
雨霁忙道：“奴婢方才也是这么跟太子殿下说的，太子已经答应了。”
皇帝笑道：“如此甚好，免得麻烦了。”
赵世禛行了礼谢恩，又道：“父皇，南边海船失踪一事，虽然有倭寇跟海贼的踪迹，只还并不明朗，工部那边本派了姚升的，听说江为功也跟着请命。”
皇帝道：“江为功曾跟太子妃一起在翎海共事过，是个能人，他愿意请命可见忠心，自然是好。”
赵世禛便看了一眼阑珊，道：“那儿臣要恭喜父皇了，忠心的远不止江为功一个人。”
阑珊有些窘迫地回看他。
皇帝瞧着他两人，心中已经猜到几分，偏笑道：“怎么，还有谁主动请命不成？”
赵世禛叹息道：“这件事非儿臣所愿，只不过拦不住有些人一心为公……儿臣不便插嘴，先请退下罢了。”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他，明知故问道：“你是太子，还有你拦不住的人吗？”
赵世禛道：“若是强行不许自然使得，只是未免伤了那人的忠孝之心。”说着便行了礼，往后退到了殿门口。
皇帝便看向阑珊，问道：“是太子妃主动请命吗？你愿意去南边？”
阑珊道：“若是皇上准许，儿臣自然愿意。”
皇帝淡淡蹙眉，道：“你如今贵为太子妃了，自然可以养尊处优，也不必抛头露面经风冒雨的，先前朕虽然跟你说过那一句，但也不过是随口问一问罢了，不是真的要差遣你。”
其实皇帝这却又是以退为进了，就如同湄山那件事一样，他顾惜天子跟君父的体面开不了口，偏要想个法子让当事人自己去。
阑珊道：“我虽是太子妃，却也是启朝的子民，当然要为国分忧，为父皇分忧，这并非是父皇差遣，而是当小辈们该主动去挑的。”
皇帝的眼睛里透出些许笑意：“这么说，太子也答应了？”
阑珊道：“太子当然跟儿臣的心意是一样的。都想尽快解决此事，为国为君分忧解难。”
皇帝微微点头：“你们能这么想，实在难得。”
他忖度了片刻，说道：“好吧，那朕便许了！嗯……你这次去，若是能够顺利而归，等回京之后，朕便下旨昭告天下，让你官复原位，仍为决异司的寺正如何？”
“皇上厚赐，儿臣自然感激不尽，”阑珊垂头道：“但比起官位，儿臣在意的是能不能真的为朝廷，为百姓做一些事情，也是能让我自己心安、让父亲跟老师在天之灵都觉欣慰的事情。”
皇帝定定地看着阑珊，许久都没有做声。
雨霁在旁有些着急，生恐阑珊说的话冒犯了皇帝，但是仔细看皇上的脸色，却又不像是生气。
终于，皇帝开口，幽幽地道：“也许，自始至终，都是朕小看了你了。”
阑珊一怔：“皇上……”
皇帝笑了笑，看着阑珊道：“你一身的才能自不必说，只就这份胸襟跟见识上，已经胜过天底下绝大多数的男人们了。”
阑珊忙跪地道：“这着实不敢当，只是儿臣的一点私心浅见而已。”
“你这若还是浅见，那么这天底下就没有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了！”
皇帝说罢又笑了笑，对阑珊道：“既然如此，你便先行回去吧，好生准备准备。”
阑珊叩谢了，起身出殿而去。
门口处，赵世禛怀中抱着端儿等候，小家伙见了母亲，便向着她探身伸手，要抱的样子，赵世禛却怕累着她，便仍是自己抱着。
皇帝凝视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心中竟有些久违的圆满之意，又不由点头轻声说道：“原来朕看人的眼光还是稍逊一筹，不如太子跟朕的首辅大人啊。”
雨霁在旁听到这里，很替阑珊松了口气，又替她觉着高兴。
听皇帝这般夸奖阑珊，忍不住笑问道：“皇上怎么突然这么说？皇上未免是太自谦了，”
皇帝叹道：“太子从始至终都认定了她，就算朕不同意，容妃不喜欢也好，他都是认定了舒阑珊，更是不惧千难万险的也要她……如今才知道，她当真值得太子这么做。”
雨霁笑道：“这嘛，也算是郎才女貌、啊不对……应该算是女才郎貌？啊更不对，奴婢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是想说太子殿下跟太子妃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罢了。”
皇帝也不由笑了起来：“嗯，正是如此。起先朕还担心，太子给她拿捏住了，想不到她的胸怀见识真正是这样的远大深高，倒是朕多虑了，这个儿媳妇，没有选错。”
雨霁打心眼里高兴：“太子是皇上的儿子，他的眼光好，也相当于皇上的眼光好，不算什么。只是奴婢不懂，为何提杨大人？”
皇帝笑道：“杨时毅嘛，当初舒阑珊身份暴露，杨时毅进宫之后，居然抢了朕的风头，疾言厉色的要处死她。当时朕还真给他唬住了，后来回过味来才知道不过是又在朕跟前演戏，明着要杀暗里要保罢了。不然的话以他独断迂直的性情，此后同舒阑珊自然是老死不相往来，岂会那么亲厚，还毫无芥蒂地认了这个师妹？全天下替她撑腰？”
雨霁笑说：“奴婢还以为杨大人是碍于晏老先生的颜面呢。”
皇帝道：“这个人啊，他向来有自己的打算，朕甚至怀疑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舒阑珊是女子的……应该不至于太久吧，他那么精明的人……”
雨霁的心一跳，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偷偷看向皇帝。
幸而皇帝并没有就此事深思下去，只长叹道：“罢了，不管怎么样朕的这个儿媳妇甚好，朕很满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雨霁才忙又绽开笑容道：“皇上还忘了说呢，太子妃所生的小世子不也是可爱非常，至为得皇上心意讨皇上喜欢的么？”
“哈，”皇帝眉梢一动：“不错，她还给朕生了个天下无双的小皇孙。若是这孩子兼了禛儿的英武果决一往无前，以及他娘亲的聪敏大度贤孝仁善，那朕也可以笑对列祖列宗了。”

第293章
工部。
定了去东南海的人选，次日早上寅时过半，一应人等在工部院中聚集。
此行自然是以江为功跟姚升为首，临行之前，前去向温侍郎辞别，温益卿照例说了几句，末了道：“你们这一趟去，兴许还有个助力之人一同随行，至于是谁，你们见了自然知道。”
江为功满肚子疑惑：“侍郎，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是谁呢？”因为知道了温益卿的脾性为人，便也不像是以前那么忌惮了，便又嘀咕道：“可别是哪里塞进来的皇亲国戚去镀金的，我们可招待不起啊。”
温益卿淡淡瞥了他一眼：“赶紧去吧，人家成亲都会变的稳重，你倒像是更飘了起来。”
姚升在旁边嗤地笑了。江为功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悻悻不语。
见两个人要退出的时候温益卿才又说道：“这一趟去，跟先前的又不同，可能会出海……务必要注意安全，保全自己，更要保全……”
两人正竖着耳朵听，温益卿却没说下去，只道：“去吧，等回来后，请你们喝酒。”
江为功大为感动：“就凭侍郎这一句话，下官我一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姚升也说道：“侍郎放心，江大人是个福将，有他在自然无恙的。”
温益卿淡淡一笑。
这两人出了公事房，姚升便道：“温侍郎说更要保全的是什么？”
江为功道：“莫不是那个什么‘助力之人’吧？嗤，你我就算先前未入决异司，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离奇古怪的事情，世间还有谁比咱们经验更丰富的，又有谁还能给咱们助力？除非是小舒。”
姚升听得眉头一皱，可细想想，又暗暗摇头觉着不可能。
于是出来点卯完毕，带了众人，驱车出发。
将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微亮，城门已经大开。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了城，走了二里地，远远地看到有一队人马在路边上，前头的侍卫飞奔上前探视，不多会儿又飞马回来，道：“前头是太子殿下！”
姚升正在跟江为功讨论那个温益卿口中的“助力”怎么还不来报到，远远地看那车驾似非同凡响，正在疑惑猜测呢，听侍卫如此说，吓了一跳。
当下两人忙翻身下马，双双飞奔到车驾旁边，跪地请安行礼。
赵世禛人在马上，脸色冷峻的俯视两人，说道：“你们太迟了！”
姚升跟江为功对视一眼，觉着太子殿下的脾气似乎不大好，仿佛正在气头上，难道是大清早的拦路找他们的晦气？可细想想最近也没做什么打他眼睛的事儿。
姚升忙道：“是是，因为要拜别各位官长，所以略拖延了些许。”
赵世禛却不理这个，只又道：“你们两个人这一趟去南边，我这里也有个人，也是皇上亲自指派的特使，同你们一起前去。”
江为功的小眼睛瞪大了两倍：“这位难道就是温侍郎口中的助力之人？”
赵世禛瞥他一眼，并不回答，只继续说道：“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这一次南行，你们务必给我照看好了，你们两个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不能有一丁点儿的闪失。”
姚升是个最机灵不过的，猛然听了这句，心中如闪电掠过，一片通明，却兀自有些不敢相信。
江为功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听赵世禛这般说，又是皇帝钦点的，自然是哪个走了后门的王公贵戚等等，当下忍不住哼哧哼哧说道：“殿下……我们虽然是不想贵人有什么闪失的，不过这南行风大浪高的也说不准，若真的不想有任何的闪失，那不如就好好地……”
话音未落，就给姚升用力拽了一把。
赵世禛的脸色都变了。
江为功差点给姚升拽倒，忙回头瞪向姚升：“你难道想要个累赘？”
“放屁！”姚升瞪了回去，恨铁不成钢的：“你你真是猪脑袋啊！”
江为功低低还嘴：“我怎么是猪脑袋了？除了小舒比咱们强，可做咱们的助力外，还有什么人配跟着咱们？我可不想一边操心海船等等正事，一边还要看顾什么贵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他虽然是压低了嗓子说的，可赵世禛是过人的耳聪目明，怎么会听不清。
他笑了笑：“你们真的不想要这个人？那本太子可就带回去了。”
“要要要！当然要！”姚升且说且向着江为功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
江为功却偏不领情，哼唧说道：“太子殿下，您若是……”
他说了这句，突然听到低低一声咳嗽从赵世禛身后的马车内传了出来。
江为功愣了愣：这声儿有些熟悉。
他看了一眼那寂静的马车，后知后觉地发现车边跟随的竟是飞雪跟久违不见的鸣瑟，除了这两人外，还有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侍卫。
什么人竟能劳动飞雪鸣瑟亲身护佑？
又有什么人值得赵世禛自己出面送行并殷切叮嘱他们？
江为功目瞪口呆，身不由己地又看向脸色依旧冷峻的赵世禛，最后看向姚升。
姚升正焦急地瞪着他，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个猪！你怎么还不懂，那正是小……”
江为功的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真的、真的是小……”他结结巴巴，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忙打住。
江为功慌忙跪地：“殿下，我我我刚才口没遮拦，请您勿怪！”
赵世禛看到他的样子，低低叹了声，调转马头回到车旁边。
他张了张口，心里有万语千言，但到了嘴边却只成了一句：“我不送了。”
里头低低道：“五哥回去吧。”声音听似平静，却让赵世禛在瞬间红了眼眶。
他自诩从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独独在她身上弄出了万种柔情。
终于，赵世禛把心一横，用力一抖缰绳，纵马往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十数匹马也紧随太子殿下回城去了！
直到赵世禛远去，那边江为功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跑到马车旁，伸长脖子小声叫道：“小舒？”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的却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娟秀清丽容颜，江为功看见了真神，几乎一蹦三尺高：“真的是你呀！老天爷！我还不信呢！”
姚升跟在他身后，心情虽然激动，却还按捺着，又拉住江为功道：“你小声点，别张扬！”
江为功几乎喜极而泣，又忙问：“可是你怎么……太子殿下如何肯舍得？”
阑珊微笑道：“回头再仔细跟江大哥姚大哥说，咱们先赶路吧。”
江姚两人这才忙收拾激涌翻腾的心情，先带队上路。
直到当天晚上，队伍在安县县城的客栈里投宿，姚升跟江为功两个人才算弄明白了。
三个人在阑珊的房中围桌吃饭，如同许久不见的挚友，彼此之感又不同于往常。
吃了晚饭后，飞雪又捧了茶来。
姚升接茶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飞雪，谄媚地笑说道：“多谢小叶，劳烦你了。”
江为功白了他一眼。
姚升得意地抛了个眼神，才又感叹道：“太子殿下也算是旷古绝今的好夫君了。小舒，你还真嫁对了人了。”
江为功红光满面地说道：“那是，也是咱们小舒值得，才能让太子这般，换了别人试试？”
姚升忍不住埋怨：“你今儿在太子跟前怎么没反应过来，我拼命使眼色你还不懂，又说了那不中听的话，差点儿坏事。”
“我哪里想到真的会是小舒？太子素来把她当个宝似的，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还怕飞了，我做梦也想不到殿下肯把小舒放出来。只当是这辈子都不会如同今儿这般了。”
“你这小心眼儿，哪里知道太子殿下的胸襟。”
阑珊见两个人斗嘴，却也有种久违的亲切之感，笑道：“咱们别说这个了，如今既然领了差使，倒要打起精神来……我所知甚少，还得江大哥跟姚大哥跟我再细说说，这件事到底是海贼跟倭寇，或者另有异常？”
此时江为功才敛了笑，道：“对了，我正要说，临行前才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从海里捞上一个人来，竟不是咱们的人，却是个倭人。”
“真的是倭寇抢劫了海船吗？”
江为功摇头：“那倭人像是受惊了，疯疯癫癫的，满嘴听不懂的话，找了个懂倭语的人来翻译，说是什么……船遇到了神山，触怒了神明，很多人都给海上的怪物生吞了……之类的话，也不知是疯话，还是真的。”
姚升道：“我疑惑的是，按理说这些倭贼成年累月在海上掳劫，应该是以海为家习以为常的，怎么这人竟突然疯癫了？听消息上描述，说是受惊所致的神智失常，会有什么东西吓到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海贼呢？”
阑珊道：“他可还说过咱们的人怎么样了？”
江为功道：“你是不是也知道了葛公子也在那些船上？那倭人没说，据我所知至今为止也没有发现……尸首。”
姚升安抚道：“我看葛公子的面相绝非短命之人，一定另有奇遇，你不要太担心了。”
阑珊心里明白，其实海之大，若真的遇难，要找到尸首又谈何容易。可仍旧不愿意这么想，仍是怀着一线希望。
两人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回房休息，姚升临去的时候便看飞雪，想说几句体己话，飞雪却垂着眼皮仿佛没留意他，姚升只得怏怏地去了。
这边阑珊洗漱了安寝，想了会儿两人所说的话，不免又想起赵世禛跟端儿，突然间意识到要离开他们，还不知多久回来……心中的想念竟如野草一样，后知后觉地开始疯长。
尤其是想到赵世禛其实不舍自己之情，还有端儿奶声奶气唤自己娘亲的时候，泪都涌了出来，简直忍不住要爬起来，打道回府。
飞雪听她呼吸急促，时而短短的，时而又如叹息般，便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因低低说道：“现在回去，可还来得及呢。”
良久，才听阑珊轻声说：“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阑珊一行人去后半月，京城之中，赵世禛挪到宫中的麟德殿，至于端儿，有时候留在宫内陪着皇帝，有时候就由赵世禛亲自带着。
这日，因下了雪，弘文馆里的红梅盛开，学士们举办诵诗会，也特请了太子殿下以及北狄的越王姬长跟公主。
连日来越王姬长在京城之中也颇有些名声了，虽然是狄人，但他谈吐斯文举止文雅，而且果然擅长卜算相面等，且算的很准，一时之间京城内众人也略改了对狄人的偏见印象，也愿意同他交际。
赵世禛背着端儿到场，引得万众瞩目，只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带着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了，所以弘文馆上下也自习以为常。
雪越公主因为给他教训过一顿，手臂还吊着不能动呢，又知道他是个真不好惹的煞星，所以也不敢去招惹，只看见端儿可爱伶俐异常，长相又俊美，一双凤眼眼梢微挑，十分惹人喜欢，她不由便笑道：“殿下，你的儿子长的跟你一模一样啊。”
赵世禛听了这句话，心里才有点儿受用，正是为了这个“目标”，他才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地带孩子呢。如今总算大有成效。
越王姬长打量着端儿，似有出神之意。
赵世禛突然想到他会面相，便道：“王爷在看什么？”
姬长忙笑道：“回殿下，小皇孙生得凤头麟角，器宇非凡，看着……”
“看着怎么样？”
姬长笑着躬身，点到为止地说道：“是个贵不可言的面相。”
正在这时，听有人道：“是工部的温侍郎到了。”
弘文馆的诗会，请了不少各部的大人，温益卿书法极佳，自也在请之列。
赵世禛抬眸看去，果然见他一身绛红色的常服，贵气儒雅，且走且跟迎面的人作揖寒暄。
最后才走到赵世禛身前，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世禛道：“温侍郎今儿有空？难得啊。”
“今日躬逢盛会，自然不敢错过，”温益卿不卑不亢地说道：“何况辛苦如太子殿下，为国事日夜操劳，日理万机的不说，还要亲自带着世子，如此身兼数职令人钦佩的，也能到场不误，区区下官又怎敢拖忙。”
赵世禛长眉微扬：“当然，毕竟是亲生的，自然要自个儿带着才妥当，就像是侍郎，可喜言哥儿终于认祖归宗了，听说侍郎也是极为宝爱的？”
别人都不敢提他亲自带端儿的事，只有温侍郎一枝独秀。
赵世禛便嘲温益卿没有亲自带过自己的孩子，且又有炫耀之意。
温益卿却也早把他的性子摸透了，非但不气反而笑道：“当然，毕竟是太子妃好意成全，她念旧情……我自然也不能不领情。舒言那孩子倒也聪明伶俐，多亏了她之前帮我教得好。”
赵世禛因为富贵那件事情，对温益卿是有愧的，所以并不在意他公然嘲讽自己，只不过温益卿居然专门捡赵世禛的痛脚狠戳，竟让他也有些受不了。
什么阑珊念“旧情”，他们之间早没有什么旧情了。还特意叫言哥儿“温舒言”，提起这个赵世禛就气不打一处来，温益卿认回自己的儿子就罢了，居然恬不知耻的留着那个“舒”字，对他来说真是非常碍眼。
当即皱了眉。
两人说了这几句，旁边众人倒罢了，唯有雪越公主看的目瞪口呆，不禁悄悄地问姬长道：“那个人是谁？他怎么竟敢跟太子殿下叫板儿？”

第294章
姬长因为连日来在京城内交际来往，对于温益卿自然是不陌生的。
他早打听清楚，温益卿就是当朝太子妃的“前夫”，先前公主新丧，母亲又去了，如今鳏夫独居。
越王也清楚，温益卿在工部是数一数二的，又是杨时毅看好的人选，加上温益卿文采风流，人物出色，所以姬长也早存了结交之心。
只不过温益卿是个不容易被亲近的人，姬长虽然是北狄王爷，别人见了不管心里想什么，面上总要恭敬三分，但他至今却不曾得到跟温益卿攀谈亲近的机会。
当下听雪越公主问起，便悄悄地跟她说：“这位就是工部侍郎温益卿温大人。”
雪越因为听了一肚子有关于阑珊的传奇经历，对于温益卿这个名字却也并不陌生，非但不陌生，甚至有如雷贯耳之感，竟脱口说道：“啊！原来是他，就是那个抛弃发妻另娶了公主的负心人啊！”
雪越的声音清脆响亮，并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加上两边相隔不远，赵世禛跟温益卿都听见了。
赵世禛没想到这个鲁莽微蠢的雪越公主居然会在这时候冒出这么得力的一句，倒像是胜过他说一千句话，刹那间一双凤眸里满是笑意荡漾。
温益卿听到这个声音却转过头来，双眼目光沉沉地盯了雪越公主一眼。
雪越给他一瞪，微微有些惧意，但一想他不过是个文官，又不像是赵世禛那样深不可测，倒也不用过分怕他，而且传说中这个人的确是个负心薄幸的家伙，又何必跟他客气。
于是雪越便冲着温益卿耸了耸鼻子：“你瞪我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哼！负心人！”
她转头不屑一顾地看天。
姬长忙拉了她一把：“还不住口！”
京城跟北狄相隔本来就很远，加上这些故事千山万水的，经过不知多少人口耳相传，自然有真有假。
虽然阑珊在工部所做的那些奇事未曾删改，但是关于她的个人经历却不免有些添油加醋，比如跟温益卿之间，——雪越听说的故事版本，便是最初那“未更新”过的温侍郎负心薄幸，计氏女死里逃生。
自打温益卿来到，跟赵世禛针锋相对，在座各位便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直到这会儿雪越公主半路杀出来，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姬长慌忙赔礼：“侍郎莫怪，舍妹年少无知，误听人言，请侍郎不要放在心上。”
温益卿冷锐的目光从雪越面上落在姬长脸上：“王爷放心，下官自然不是那些心胸狭窄之人，何况不知者不罪。”
雪越反而叫道：“咦，我又没说错什么，我又没有抛妻弃子！得亏那位舒司正另有造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是太子妃了，哈哈，你是不是悔不当初呀？”
“雪越！”姬长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温益卿气的脸色发白，难得地竟没了话，毕竟对方是北狄公主，且是个女流，他反而不像是对付赵世禛般肆无忌惮了。
雪越公主却仍是一脸的幸灾乐祸，仿佛觉着温益卿无话可说是因为心虚。
在座众人面对这场景，均都痴痴呆呆的无法反应。
在一片寂静中，还是赵世禛笑道：“雪越公主毕竟是北狄之人，不太了解京内的事情也是有的，且又天真烂漫，口无遮拦，温侍郎心胸广阔，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温益卿当然知道雪越公主这几句话正合赵世禛的心意，看到他满脸洋溢的笑容，大有得意之色，温益卿便冷笑道：“多谢太子殿下，还是太子殿下向来知我懂我，下官当然是心胸广阔，不然的话就不会允许这些颠倒黑白的话传出来了，下官只是觉着清者自清，我从来问心无愧，不像是有些人……”
他说到这里就看向赵世禛，一字一顿道：“‘巧取豪夺’四个字，才真是当之无愧。”
赵世禛的双眼微微眯起。
雪越公主原本趾高气扬，听到两人说到这里，眼中不禁透出疑惑之色：怎么这个人看着一点不像是那些负心人般心虚畏缩，反而这么理直气壮的。
直到此刻弘文馆的学士才如梦初醒般冲出来，笑着打圆场道：“今日真是、真是弘文馆蓬荜生辉，太子殿下驾临，又有这许多大人，还有越王殿下捧场，实在是躬逢盛会，希望今日大家也能畅饮美酒，多做几首好诗以飨此盛宴啊。”
赵世禛瞥他一眼，并不领这好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温益卿身边，微微俯身，凤眸盯着温益卿道：“怎么直到现在温侍郎还是满腹怨气？”
温益卿道：“不敢，殿下不如试着想想，若你是我，你所有的会不会只是怨气？”
赵世禛哂笑：“我并非侍郎，不会如同一个怨妇般沉湎于往事。”
温益卿亦笑道：“当然，您是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所以可以为所欲为。”
“这个还是侍郎错了，”赵世禛皱眉，淡声道：“我所谓为所欲为，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是我。”
温益卿冷笑。
赵世禛又道：“最近本王听说了一句话……”他微微高声，念道：“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度舟。今日既然是诗会，这首诗倒也是应景。”
凤眸里是笑意，也有几分笃定的挑衅。
温益卿蹙眉，面上似有不屑之色，正要再说，冷不防赵世禛背后的端儿睁大双眼看着他，突然冲着他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
“抱抱，”端儿伸出手来，奶声奶气道：“端儿要抱抱。”
温益卿吃了一惊。
连赵世禛也惊呆了，想回头看这个小东西在做什么，却听端儿又道：“叔叔抱端儿！”竟伸出手抓住了温益卿的肩头衣裳。
赵世禛有些反应不过来。
温益卿也一时无话，他身不由己地看着那孩子的笑容，虽然生着一双酷似赵世禛的凤眼，叫人不快，但毕竟是阑珊的孩子，容貌上还有些许相似，尤其是温益卿是最熟悉阑珊的，自然更能看得出来。
他竟从这小家伙脸上看出几分属于阑珊的天真温柔，竟愣在了当场无法出声。
场面变得更加奇怪起来。
终于赵世禛咳嗽了声道：“方才魏学士说什么来着？时光大好，不如众人各饮一杯酒，开始行文做诗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把端儿放在了温益卿肩头的手挪开，旋即悄然地后退一步，若无其事地转身。
那边温益卿却也随着退后，转身回了位子上落座了。
端儿手上落空，有些疑惑而失望地，还不住地打量温益卿，似乎很遗憾他没抱自己。
温益卿虽然坐在自己位子上，却也忍不住往赵世禛这边瞧，对上那孩子一双无邪的凤眼，心中竟有种奇怪的感觉，连给赵世禛含嘲带讽的那些话都好像变得不太重要了。
众人见两位终于消停了，这才纷纷落座，就当作方才的事从未发生过，很快便谈笑风生，说起风花雪月之事来，气氛才渐渐地融洽。
越王姬长那边儿，忙里偷闲把雪越公主拉了出去，把自己所知尽数同雪越说了。
雪越公主听后大惊失色：“王兄你是不是听错了？实情明明不是这样的。”
姬长说道：“我这是从工部知道内情的大人口中得知，难道他们不知道实情？新房失火跟温侍郎无关，他其实是个极深情的人，而且如今的工部尚书杨大人是个极品行端正的，如果温侍郎真的是负心薄幸的人，杨大人怎么能容得下他？所以你不要误会了人家了。”
公主半信半疑。
等两个人回到席上之后，雪越看向温益卿所坐之处，却意外地发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忙问起旁边的侍从，才知道温益卿半刻钟前已经退席了。
温益卿离席之后，出了弘文馆。
站在门口抬头看天色，出了会儿神，才弯腰进轿子，吩咐回工部。
轿子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外头侍从来报说道：“大人，前头是安王殿下车驾。”
温益卿闻听，便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站在路边上恭候王驾先过。
不多时，果然见安王的大轿被簇拥着缓缓而来，经过此处的时候，轿子忽然停了下来。
一名内侍躬身匆匆跑到温益卿身旁：“侍郎大人，王爷请您过去说话。”
原来是赵元吉在轿子里看见了温益卿。
当下温益卿便随着那内侍到了轿子旁边，躬身行礼，隔着轿帘，赵元吉道：“益卿，你到窗边来。”
温益卿有些诧异，却也依言走到了窗户旁边，微微俯首：“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赵元吉迟疑了片刻，才问道：“本王有一件事情，不知真假，所以私下里问你一句……”
温益卿道：“不知是何事？”
赵元吉顿了顿，才道：“我听闻太子妃被皇上所派，做为特使同工部的姚升江为功一起去了南边？”
温益卿以为是什么事呢，闻言微笑：“是有这件事，下官以为殿下早知道了。”
赵元吉笑笑，道：“你知道的，我如今不理会这些了，只管着慈幼局，还是从太子妃口中隐约听说的，我还只是不太相信呢。就算是皇上肯叫舒阑珊去，怎么太子也肯让她去呢？”
后面这句其实也是温益卿想问的。他自诩自己对赵世禛的了解可谓十分深刻，可是在这点上却仍是想不通。
温益卿便淡淡道：“也许是以大局着想吧。”
“嗯，苟利国家百姓，自然将一切置之度外，太子妃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情，”赵元吉答应了声，又道：“另外还有一件小事。”
温益卿道：“殿下请说。”
帘子后，赵元吉迟疑，片刻才道：“你是杨尚书最为亲近的人，你可知道……当初杨大人还没有贵为工部正堂之前，或者说是初入工部多久的时候，曾给派过往南边去的外差？”
温益卿一愣，想不到赵元吉问的是这话，停了停才道：“下官对于杨大人的过去虽然略知一二，只是王爷所提的大概是太久远之事，所以下官竟不太清楚。”
赵元吉笑道：“哦，那也无妨，本王也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只当做我没问就行了，也不必对任何人提起。”
他若是不补充后面这句，温益卿只怕的确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多了这句。
温益卿暗中皱眉，却想不通安王这句话到底有何含义，面上却仍低头领命道：“下官知道了。”
赵元吉带笑道：“那本王先去了，最近你也不大往安王府去了，改日本王得闲，咱们好好喝两杯，你知道的，先前王妃叫我管南街上的店铺，我亲自找了两块极好的凤饼，改日尝尝。”
温益卿含笑道：“多谢殿下。”
当下便后退数步，仍是略微躬身等赵元吉车驾先过。
赵元吉回到了王府，见郑适汝正叫宫女采摘了许多红梅，正在亲自插瓶。
“小心这梅枝粗冷的伤到手，让我来。”赵元吉走到跟前，信手拿了一枝，端量着要插。
可眼前的梅瓶跟横斜的枝枝红梅花，虽看似天然，却如同一幅极无瑕完美的画，自己这一枝不管往哪里放都仿佛多余，又像是坏了这幅画一样。
郑适汝见他踌躇着放不下，便一笑接了过来，她像是随手一放，就将那一枝红梅送了进去，但偏是这随意的动作，却是相得益彰，浑然天成，比人深思熟虑插的还好看。
赵元吉笑道：“我很少看阿汝插花，想不到这方面的造诣竟也不同凡响。”
郑适汝道：“雕虫小技，今日偶然有这兴致罢了。”
宫女打了水来，两人洗了手，赵元吉又问起宝言，郑适汝道：“先前在这里玩，如今累了睡了。”
赵元吉随着她在榻上落座，一时有些出神。郑适汝打量他的脸色问道：“怎么了？倒像是有心事，可是慈幼局的事有为难之处？”
“并没有，”赵元吉一笑，道：“老五所点的那个苏镜竟很是得力，之前在坤宁宫的时候也没发现她这么出色，谁知在慈幼局，一个人竟顶十个得力的嬷嬷，一应调度都十分得心应手，若不是个女子，我真想给她求个官职呢。”
郑适汝淡笑道：“女子又怎么了，既然想给她求，那就求罢了。”
赵元吉先是跟着笑，以为郑适汝是打趣的，片刻才回味过来，忙又看郑适汝：“阿汝你说……”
郑适汝道：“皇上派了姗儿去东海，你应该信了此事了吧？”
赵元吉叹了声，就把路上遇到温益卿的事情告诉了她，道：“我真是猜不透父皇的想法，老五的想法更不必提了。他们真能做的出！”
“怎么？”
赵元吉道：“舒阑珊如今是太子妃了，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岂有让太子妃随意外派的？竟当作是朝廷官吏一样使唤。”
郑适汝慢条斯理道：“在那国家至今为难的时候，比如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天子还能亲自带兵打仗呢，怎么太子妃就不能出巡么？事在人为，规矩也是人定的。”
赵元吉哑口无言：“阿汝，我本来以为你不赞同，这么看来，你竟是赞同的？”
“我不赞同又能如何？”郑适汝的眼中涌出淡淡的雾气，轻声道：“毕竟我知道姗儿是喜欢的，毕竟只有她真心愿意去，太子才肯放她去。而且，她去了也好，她的那个性子我原本就说过，不适合给关在笼子里当金丝雀似的养着。”
赵元吉听的愣愣的，半晌才道：“阿汝……”
郑适汝却明白他想说什么，便淡淡道：“我跟姗儿是不一样的，毕竟我天生就是‘金丝雀’，习惯了这种锦衣玉食后宅周旋的日子，就如同你跟老五似的，虽是同根生，为人的性情脾气等等，又怎能一样？”
这个解释浅显易懂，赵元吉也忍不住笑道：“很是。”
他答应了这句又道：“哦，所以你刚才说，我若想给苏镜求官，大可开口……你是觉着父皇是想让舒阑珊官复原位？”
“父皇只怕早有这个意思了，”郑适汝淡淡的，“何况现在咱们也不似先前一般在风口浪尖上，做什么都怕做错，所以你大可不必怕什么。”
“哈，”赵元吉笑了起来，有些放松舒适之意：“可不是么？现在倒是比当太子的时候自在的多了。”
郑适汝含笑看了他一眼。
赵元吉笑着却又停下来，踌躇道：“阿汝，我……我今日遇到一件事。”
“何事？”
赵元吉道：“店内有个南边来的客人，是滇南那边的老客，本是要洽谈茶叶事宜的，不知怎么说起了杨尚书，他忽然提起来，说若干年前，杨大人曾经作为工部主事之类的外派……在当地也是很出名的。”
工部的人毕竟是天南海北四处乱走的，杨时毅也是一步一步从最底层官员走到如今千万人之上的地位。
郑适汝心不在焉地“哦”了声：“是吗？也不足为奇。”
赵元吉看她仿佛不在意，便欲言又止地笑道：“我去看看宝言。”
等赵元吉去了，郑适汝心中才觉出有点不对，她喃喃自语：“外派……南边？”心里有一点微妙的联想，那念头才动却又忙挥去：“不不，怎么可能。”

第295章
郑适汝思忖了半天，终于起身走到里间。
赵元吉正坐在宝言的床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小女孩儿。
他想要去碰小女孩儿的脸，可又怕惊醒了她似的，略微迟疑。
赵元吉的脸上却是很安适快活的笑容，郑适汝看着安王的神情，突然觉着方才他那句话真的没有说错——现在比当太子的时候自在的多了。
原本郑适汝还想细问问他方才所说的那老茶客的事情，因为她也看出了赵元吉有话没有说完。
但是看到父女两个安乐静谧相处的时光，却又把那句话压下了。
何必呢。
横竖他们已经跳出了那个是非圈子，也很不必再费心费力多想别的了。
且说温益卿回到工部，门上便迎着告诉他东南才有人回来。
听了这个，下意识的脚步加快，往内而行的时候，又遇见几个部内的同僚，都说东南回来的人正在部堂院内。
温益卿便不回自己的公事房，只往杨时毅的公房而行。
到了院中，隐隐听见说话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便听到里头是杨时毅道：“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不多会儿里头有人走了出来，见了温益卿后便行了个礼，才又下台阶去了。
温益卿入内，长桌后杨时毅抬眸见他，微微一笑：“弘文馆那边应该正热闹，怎么你这么快回来了？”
“话不投机罢了。”温益卿行礼说道。
杨时毅呵呵笑了两声，道：“既然同朝为官，便不宜太过狷介，所以才叫你去这些场合历练历练。”
温益卿道：“知道大人是好意。只是今日情形特殊些。”
杨时毅瞅着他：“怎么？”
温益卿的心底浮现的，却是端儿那张跟阑珊有三五分相似的小脸。
他并不提跟赵世禛的针锋相对，只说道：“小世子倒是很可爱的。”
杨时毅挑了挑眉，带了几分淡淡笑意：“嗯，皇孙是不错。”
他说了这句后便道：“对了，刚才你也看到了，是东南派回来的信使，他们已经到了。一路顺利。”
温益卿道：“是，我也正想问这个。”
杨时毅思忖道：“不必太担心，不管是江为功，姚升，都是久经异案的，何况又多了阑珊。”
温益卿并不隐瞒，低声道：“我担心的……也正是她。”
杨时毅笑笑：“太子都肯让她去了，你又担心什么？”
温益卿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便问道：“大人，我想不通，太子为何竟肯答应？”
他虽然听说了些许风声，但他对赵世禛那“独断”的性情却更加相信，温益卿知道，除非皇帝下旨催着阑珊去，否则一定过不了赵世禛这一关。
哪里想得到，赵世禛也有他自个儿过不去的“关”呢。
那就是她舒阑珊。
杨时毅端详着他：“益卿。”他的声音很温和，波澜不惊：“有些事情不要深究，否则……只会白白自苦。”
温益卿一震！忙低头：“是。”
杨时毅看着他，微微一叹。
杨首辅是久经于世的人，洞察人情，他自然猜得到，赵世禛肯让阑珊离开自己，自然是因为阑珊的心意是要去东南的，而赵世禛不肯让她为难。
所以原因很简单——因为赵世禛太过喜欢阑珊，两个人才是真正的鹣鲽情深，心有灵犀。
这话若是说出来，对温益卿又有什么好处？
温益卿低头，正要告退的时候，忽然想起赵元吉跟自己说过的话。
原先他本想直接问一问杨时毅，是不是曾经派过南边的差事，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安王的叮嘱。
何必多此一举呢。
安王已经叮嘱过自己不要打听别人，若是安王真的有什么隐衷，自己却贸然问起杨大人，岂不是卖了赵元吉？
可温益卿心中又有些许忐忑不安，赵元吉怎么会无缘无故问起这句话，难道是跟杨时毅有关？若此事会影响到杨大人……又将如何？
温益卿在掂量的时候，杨时毅却也看了出来：“益卿还有话要说？”
“啊……”温益卿太过出神，给他一唤，猛地抖了抖。
他也算是经历风雨，在官场上历练多年，虽不如杨时毅般涵养绝佳，却也算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受惊的。
杨时毅看他的举止如此异样，越发疑惑：“到底是何事？”
温益卿面对他询问的眼神，终于把心一横，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先前遇到翰林院的两个人，说起我奉命南行的事情，他们无意中提起，说是……说是大人你也曾经去过之类的话，我却不知道此事。”
杨时毅的脸色如常，眼神都没有变化一寸：“哦，是吗。”长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杨时毅笑笑：“这么多年了原来还有人记得，这翰林院的两个人是谁？必然是年纪极大的？”
他的态度云淡风轻，话说的不疾不徐，温益卿却感觉到了莫名的威压。
咽了口唾沫，温益卿含糊说道：“是两个新进的学士，多半是看什么书或者听人说起典故来的。”
杨时毅微笑：“那也罢了，其实是很不值得一提的事，完全比不上你跟阑珊在湄山所做，倒是不必多说。”
温益卿见他从容应对毫无异样，慢慢地才放了心：“是。”这才告退而出。
而就在温益卿离开之后，杨时毅原本月白风清的脸色才慢慢地变了，双眸之中仿佛有冷锋跟冰涛交织涌动。
这一夜，宣平侯宴请越王姬长。
宴席上酒过三巡，众人渐渐地脸酣耳热。
姬长环顾周遭众人，对宣平侯道：“府上跟前驸马、现工部温侍郎可有交际？”
宣平侯孟云笑道：“怎么王爷突然提起温侍郎？他可是个稀罕难请的贵客。”
姬长笑道：“上次在弘文馆的诗会上，舍妹一时口快得罪了温侍郎，我心里一直不安，想找个机会向他赔礼呢。”
宣平侯道：“原来是如此，王爷倒不必多虑，温侍郎不是个心底狭窄喜欢记仇的人。”
姬长道：“我也有所耳闻，只是素来也倾慕温侍郎为人，只是不得机会相见。”
宣平侯想了想，道：“王爷不必惆怅，我跟温侍郎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改日我做个东道，再请他出来罢了。”
姬长才大喜，又举杯敬宣平侯。
前厅推杯换盏的时候，后宅之中，雪越公主却也正在跟孟二姑娘闲话。
之前雪越公主进宫谒见容贵妃跟宫内各位娘娘，无意中跟孟吉碰见，因此两个人是认得的。
今夜虽是宣平侯请姬长，雪越公主却也随着来了。
孟吉问起弘文馆诗会上的事，雪越是个直肠子，当即一五一十地都说了。道：“那个温侍郎胆子真大，敢顶撞太子！我都替他捏一把汗！”
孟吉看她眉飞色舞的生动模样，笑问：“怎么替他捏一把汗？”
雪越说道：“你们太子是个不好招惹的煞星，若是惹恼了他，还不知道怎么遭殃呢。”
孟吉才缓声道：“我们太子虽然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但却也是个赏罚分明遵守律法的，绝不会随意加害朝臣。”
雪越吐舌道：“是吗？我听说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呢。难道我又听错了？”
这话倒是没错。
孟吉只垂首一笑。
雪越又说道：“我原先错怪了温侍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他居然也没有骂我，看样子的确是个好人。听王兄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可怜深情的人了，唉，改天我要当面跟他道歉才好。”
孟吉见她神色认真，心头不由一动，便慢慢道：“温侍郎的确是个难得深情的人了。当初跟……舒司正也算是阴差阳错。唉，可惜命运多舛，一次两次的姻缘都是中途而废，如今只一个人孤零零的，叫人好生惋惜。”
雪越眨了眨眼，想到那天温益卿一身绛红圆领衫，儒雅清贵的模样，不由笑道：“他还这么年轻，当然可以再娶啦。”
孟吉道：“公主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大概不清楚，温侍郎尚的是公主，如今公主虽去，谁又敢打他的主意？怕他要孤独到老啦。”
“什么？这、这太不近人情了吧？”雪越觉着匪夷所思。
孟吉嫣然一笑，正要再说，突然缄口。
原来是有人来了。
外头丫鬟躬身说道：“越王殿下要告辞了，正在门上等着公主殿下出外同行。”
雪越道：“这么快的吗？”
孟吉起身陪着她到了门口，正要话别，突然目光一动，抬头看向天际。
此刻寒冬腊月，夜冷霜寒，夜空中星子闪烁，而北边的天空边，一道白光稍纵即逝！
孟二姑娘盯着那团消失的光芒，却变了脸色。
“紫薇垣……”她喃喃地脱口而出这三个字，便跟醒悟了什么似的猛地打住了。
但是雪越公主仍是看出了她的脸色不对，当下问道：“你怎么了？你说什么？”
孟吉生生咽了口唾沫，道：“没，没什么。我是说……有些冷，公主怎么没多穿件衣裳？”她勉强一笑。
雪越不疑有他，笑道：“你们这里虽也冷，比我们那边却还差一点儿，不打紧，我去了，你也不必送了。”她挥了挥手，往外大步流星地走了。
孟吉果然并没有再送，只是再度抬头看向北边天际。
紫薇垣，早又恢复了平静。
但孟吉的眼中却光芒闪烁不定。
几乎就在孟吉抬头看天的同时，在宣平侯府的门上，越王姬长瞪着北边天际，也瞪大了双眼。
姬长看着那一颗坠落的小星，脸色大变。
但他毕竟是有些城府的，即刻便将那惊骇的神情掩住了，只浮出一脸假笑跟人寒暄。
不多会儿雪越走出来，姬长便领着妹子出了门，在宣平侯等人目送下登车而去。
路上，姬长掀起车帘，频频往外打量。
雪越看的奇怪，便问：“王兄，你在看什么？”
姬长的眼神阴晴不定，半晌才说道：“紫薇垣中有一颗小星刚才化作白光消失了。”
“紫、紫什么？”雪越公主一惊，觉着很耳熟，仿佛才从哪里听过的。
“是紫薇垣，”姬长叹息了声，“消失了，怕是要出大事啊。”
“紫……消失了？大事？到底什么意思？”雪越一边问，一边想自己是从哪里听说过这个词的。
姬长浓眉紧锁，目光闪烁。
他看着雪越，却不便说出底下的话。
雪越公主不懂，但是姬长对于中原的历书，星象，卜算等自然有所研究。
这紫薇垣投射的便是地上的帝王家，方才突然间化作白光消失的紫薇垣中的这颗小星，虽非帝星，但也是帝裔一派。
这显然是说，近期内皇室之中会有人身亡！
此刻一阵夜风吹来，森然入骨，姬长浑身有些发冷。
如今他们正在京中，此刻皇室中若有动荡，却不知道是福是祸。
正在拧眉出神，突然间听到雪越叫道：“啊，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越王诧异地问。
雪越道：“紫薇垣啊！刚才我跟孟家二姑娘在内宅里说话，她送我出来的时候就看着天上，说什么‘紫薇垣’之类的。”
“是、是吗？孟二姑娘也这么说？”越王先是好奇，对于孟吉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一个女孩子居然也懂星象之理吗？
雪越点头：“嗯，当时我没听清，她也没多说，现在想想，是故意不跟我说呢。”
姬长咽了口唾沫，身上又是一阵寒意：孟吉果然真的懂那些，所以才不敢跟雪越透露。既然孟吉也看出来了，就是说自己并没看错。
真的要出大事了！
姬长突然有点忐忑：却不知皇室之中出事的将是何人？
因为将近年关，那来买卖的老茶客本来约定了今日来签约。
赵元吉等了一个上午，总不见人来，只是他知道那老茶客是常年经商、最有经验的商人，虽然之前不过是口头约定，却也一定会信守诺言，如今突然无故失约，必有缘故。
若是不可抗拒之事，茶客自然会派个人来知会一声，解释原因，但居然连个人都没有。
这已经极为反常了。
赵元吉派了店内的小厮前去打听，去了那茶客常住的客栈里，却听小二说，客人昨日就退房走了。
小厮回来禀告了，赵元吉很是莫名。
他只得出了南街，一路往慈幼局而行，不过走到半路，忽然心血来潮的改变了主意。
安王问道：“那客人住的可是云来客栈？”
听侍从答“是”，赵元吉道：“转去云来客栈。”
王驾在客栈之前停下。只不过因为赵元吉这次出来并未穿王服，加上他又命侍从们不必惊扰百姓，所以倒也没有多少人惊动。
进了客栈，侍从奉命去问了老茶客们住的房间，伙计取了钥匙陪上了二楼。
伙计将门打开，自言自语说道：“真是古怪，九爷他们每次上京都住咱们这里，从来都是不拖不欠干净利落的，九爷的信誉又向来极好，为人也和气，买卖才做的大，只是昨儿退房的时候，人也没见到，只有一个随从扔了银子就匆匆地走了。”
赵元吉听了这话，心中暗跳，小二替他推开门，自己却退了后。赵元吉迈步而入，环顾这房间，只是寻常的包房而已，倒也没什么异样。
他又向内走了两步，到了床边，抬头看看床帐，又看看各色被褥，伸手掀起。
手一动，赵元吉却又觉着自己的动作有些可笑，不由笑着想道：“假如真的有什么异样，该叫大理寺或者顺天府来查才是，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自个儿亲自来了。”
赵元吉喃喃这句，正欲放手离开，目光一转，却突然间看到在那木板床靠边的缝隙之中塞着一样东西。
安王微怔，抬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他拿在手中看了片刻，脸色已经转作雪白。
赵元吉忙将那东西揉成一团，转身才要走，却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这人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脚下无声，宛若鬼魅。
赵元吉看着他瞪大双眼：“怎么是、是你？”
那人盯着赵元吉，低低道：“对不住了，殿下！”
话音未落，雪亮凛冽的刀锋闪烁，直搠入赵元吉胸口，刀刃抽了出来，掀起血花飞溅。
而那雪色的利刃锋芒，正如那夜紫薇垣中陨落的星芒一抹。

第296章
事发的时候，安王府中却是一片祥和闲适。
郑适汝正在跟方秀伊龚如梅坐着闲话，龚如梅先前生了个小千金，今日还是第一次抱出来。
乳母带着宝言，正引着她去看那小女孩儿，只有方秀伊看着这两个小孩子，略有些愁眉不展。
郑适汝知道她必然是为江为功东南之行担心，便道：“不用怕，江为功先前可是水中漂流了几天几夜而仍大难不死的人，可见他是利于水的，这次去东南近水，对他来说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方秀伊叹息道：“但愿是这样。”
龚如梅道：“我听夫君说，原本是姚大人代替妹夫前去的，妹夫怎么又主动请缨了呢？”
方秀伊才郁郁不乐道：“江大哥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他跟我说了，姚大哥是故意照顾他新婚，他自然承这份情，可对他来说却没有让兄弟去顶风冒雨，自己安安稳稳呆在京城的道理，所以宁肯跟他一起去。”
龚如梅笑道：“原来江大人是这样真性情的人，怪不得妹妹竟如此钟情于他。”
方秀伊抿嘴一笑。
正说到这里，就见一名内侍惊慌失措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双眼通红，脸色惶然。
郑适汝治下有道，王府里的人从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此刻见内侍如此情形，心中一怔，那一颗心突然间突突地跳了起来，只是仍按捺着不动声色。
内侍跑进堂下，向着郑适汝跪了下去，带着哭腔说道：“王妃，出大事了！王爷、王爷给人谋害身故了！”说着便伏低身子，流着泪磕下头去。
方秀伊跟龚如梅都惊呆了，龚如梅睁大双眸道：“你说什么？”
“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方秀伊更是猛然站了起来，不能相信地厉声呵斥。
内侍哭道：“是真的，听说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以及大理寺镇抚司等已经赶去了。”
在这一刻，郑适汝突然听见耳畔雷鸣。
顺天府的人是最先赶到的，因为正有一队衙差在周围巡逻，然后是五城兵马司，而后才是镇抚司跟大理寺的人。
事发的时候赵世禛正在内阁同杨时毅等商议同南洋贸易的那一批货物该如何处理善后，照现在的情形看来，交货的日期自然是耽误定了，甚至后续能不能如约交付，希望也极渺茫。
但假如不能顺利交货，按照约定，至少要按照货价的三成给予赔付。
在座各位之中，李尚书的脸色最差，毕竟若要赔偿，还是得从他的钱袋子里掏钱，他好不容易从跟南洋的贸易以及滇南的锡矿里弄了些银子，如今预期的银两到不了袋子里不说，还要往外赔，这简直比挖他的肉都要痛苦。
但是南洋各国也都有使官驻扎在京师，听说事发之后就紧急“关切”，屡次询问此事，每次找到户部，李尚书先打哈哈说天下无事只是流言而已，后来风声太大无法掩盖了，便改了口风只说正在派人调查，还不知究竟等等……最后借口都说烂了，干脆地称病不去见那些人了。
但是这“拖”字诀显然并非长久之计。
李尚书皱眉道：“为今之计是快商议出一个法子来解决这件事，我户部可扛不起这么一大笔银子。”
兵部游尚书瞥他一眼，道：“既然是跟人家定好了的，当然不能毁约，现在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总不能让南洋人以为咱们言而无信吧。”
李尚书睁大双眼：“你的意思是白白地掏出那几十万两银子？你不如杀了我！”
游尚书便皱眉不言语了。
鸿胪寺卿在旁边轻声说道：“李大人，这不止是几十万两银子的事，假如真的毁约不赔付，消息传出去，别说是南洋，其他的周边各国也都会瞧不起我□□的，这是信誉问题，是国体。”
李尚书眨眨眼，显然是铁了心了，眉头深锁道：“不管怎么样，钱我是掏不出那么多。”
鸿胪寺卿悄悄地看向杨时毅，又看向在座一言不发的赵世禛。
此刻杨时毅才说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赵世禛跟杨首辅目光一对：“首辅大人呢？”
杨时毅略微沉默，这让李尚书有些担心，他生怕杨时毅说出赔钱的话，便小声提醒说道：“杨大人……”
杨首辅看他一眼，重又垂眸道：“既然有约在先，自然是不能毁的，该赔的一定得赔。”
李尚书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时毅道：“但是目前船只是处在失踪不明的状态，货物是否毁损等等尚且不知。且船上还有南洋方面的人，所以我觉着，在查到船只下落以及真相之前就急着谈赔付，却是操之过急了。”
李尚书听到这里才总算松了口气，脸上稍微露出一点晴色。
其他众位内阁人等闻言，面面相觑，显然也觉着这话有理。
鸿胪寺卿道：“杨大人所说有理，但如果将来查明了之后……”
杨时毅果断道：“若是查明，那属于我们的责任自然是责无旁贷。”
他说了这句又看向赵世禛：“太子殿下以为呢？”
赵世禛才一笑点头道：“杨大人所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既然如此，那就让鸿胪寺卿跟南洋使官交涉便是……”
话未说完，外头有一名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大为张皇。
他躬身道：“太子殿下，首辅大人，各位大人……出、出事了。”
赵世禛到场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将整条街戒严，顺天府、镇抚司跟大理寺的人里里外外地将客栈包围起来了。
客栈内的住客跟掌柜小二等皆都给囚禁关押。
赵世禛疾步入内，飞快冲到二楼。
杨时毅跟兵部的游尚书刑部张尚书是同他一起来的，却到底慢了一步，也急忙拾级而上。
当赵世禛走进房中，看到地上赵元吉的尸首的时候，向来冷静自持的赵世禛竟有种“这不可能”的感觉，仿佛眼前所见是个怪异的玩笑。
他睁大双眼，盯着赵元吉：“二哥？”
赵世禛看到赵元吉胸口殷红的血渍，血已经凝固了，颜色有些深，甚至有些发黑了。
他也看见了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以赵世禛的经验，自然看得出那是一刀致命。
缓步走到赵元吉身旁，他的脸色已经开始透出死者的铁青，虽然如此，赵世禛仍是缓缓半跪在地，伸手握住了赵元吉的手腕，试图找他的脉。
可手底所碰到的肌肤已经有些冰凉了。
赵世禛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候，身后楼梯响动，是杨时毅同兵部刑部两位大人赶到了。
杨时毅率先进了房中，当看清地上赵元吉尸首的时候，素来泰然自若如他，在瞬间竟也变了脸色。
游尚书更是惊呼了声：“真的是王爷？！”
杨时毅喉头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倒是游尚书走到赵世禛身旁：“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
此刻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大理寺跟镇抚司前来的官员们都立在门口。
杨时毅回头。
顺天府尹在得知消息后轿子都来不及乘，骑着马赶来的，这会儿面如土色道：“这房间原本是滇南来的一名茶客所住，只是先前突然间就退房离开，如今下落不明，至于王爷为何而来，暂时不得而知。”
大理寺卿道：“已经派人去找寻这伙人的下落。行凶的时候，王爷的侍卫在门外，听到动静入内的时候王爷眼睛给暗害了，所以并没看到下手的是谁。”
镇抚司那名指挥使却看向赵世禛，并没做声。
赵世禛握住赵元吉的手腕，掌心的手腕冰凉，他紧紧握住：“说，查到了什么。”
指挥使躬身道：“这里的客人人称九爷，是一名老茶客，之前曾跟南街的茶坊有往来，事发前曾跟王爷见过面有约，因为不曾赴约，王爷才来查看的……暂时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镇抚司的消息渠道比别的衙门要隐秘详细些，所以才知道九爷跟赵元吉曾面谈过且有约之事。
赵世禛听到这里便松开了赵元吉的手腕，沉声道：“去找那些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心突然又凉又疼，本来他以为自己对这位二哥是没什么深厚感情的，直到现在看到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是自己的二哥，是不折不扣的骨血同胞。
他失去的是自己的至亲。
将眼底的一层薄泪逼了回去，赵世禛看了一眼赵元吉的伤口，终于深深呼吸。
他出来的着急，并没有披大氅，便只伸手将赵元吉的大氅轻轻地拉了拉，将他妥帖地裹在其中，才探手将安王打横抱起。
当赵世禛抱着赵元吉下楼之后，却又有数名五城兵马司的巡卫飞奔而来，跪地道：“禀太子殿下，杨大人，工部的温侍郎不知何故在西坊遇袭！”
因为满心都是赵元吉的事情，赵世禛对于这个消息并未有丝毫的动容，只仍头也不回地抱着赵元吉去了。
杨时毅看着赵世禛的背影，喉头微动，终于止步问道：“温侍郎遇袭是何意？何人动手，侍郎如今又怎么样？”

第297章
六皇子赵元斐因年纪渐大，皇帝先前一直在想要让他在宫外开府另住。
是元斐自己主动说道：“父皇，五哥已经迁进宫内了，不如就让我住在五哥昔日的王邸吧？我喜欢那个地方，且又方便。”
皇帝听了这话，改日便同赵世禛说起来，赵世禛不以为然，回道：“父皇，既然元斐喜欢，那让他去住无妨。”
因此皇帝果然便封了元斐为“宁王”，把昔日的荣王府改做他的王府，让他出宫自住。
从那之后，赵元斐自然是自由了很多，以前言哥儿是在宫内陪他读书，两个人的感情甚好，如今出了宫，元斐便时常叫言哥儿在自己的王府内陪着他一起住着，两个人越发的亲近了。
因为这个，言哥儿回西坊以及温益卿那里的机会倒是很少了。
这天赵元斐早早地派了人去工部向着温益卿报信，说是言哥儿想回去西坊，所以让温益卿休衙之后过来接他。
温益卿答应后，果然在休衙之后便来到了王府。
这昔日的“荣王府”对温益卿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有意不肯入内，只站在门口等候。
幸而不多时，赵元斐亲自送了言哥儿出来，笑道：“温侍郎，怎么不进内坐坐？”
温益卿行了礼，才回答道：“请殿下恕罪，下官另外还有事，改天再来给殿下请安。”
赵元斐笑着说道：“我哪里是怪罪你不去请安，只是想你到里头坐坐罢了。你既然有事，便带了言哥儿去吧。”
说着又对言哥儿道：“我留你住了几天，家里必然担心，你且去吧，改天再来。”
言哥儿也拜别了宁王殿下，跟温益卿一起进了轿子里，启程往回。
路上，温益卿问起在王府内的种种，言哥儿说道：“殿下很是好学，对我也很好，父亲不必担心。”
温益卿见他满面高兴，想了想说道：“难得六殿下跟你投缘，倒也罢了，只不过，你且急着凡事只恪尽本分罢了，王爷对你虽好，你却也不能逾矩，不能恃宠而骄，要始终都记得自己是谁，知道吗？”
言哥儿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父亲，我听您的。”
温益卿见他这么乖巧，心里也自喜欢，便摸了摸他的头。
言哥儿往他身边靠了靠，也觉着安宁欢喜。
过了半晌才想起一件事，便问道：“父亲，爹爹真的去了南边了吗？”
温益卿见他问阑珊，便道：“是谁告诉你的，宁王殿下？”
言哥儿点头，又道：“我以为殿下是哄我，还想去见见爹爹呢，只是如今太子殿下跟爹爹都进了宫内住着，我们反而出来了，要见一面也是不便。”
温益卿才道：“别急，她的确去了南边，不过你不必担心，同行的还有你江叔叔跟姚叔叔呢，他们都是决异司的精锐，如今又是三人同行，自然所向披靡的。”这话，却又一半是为了安抚言哥儿所说。
果然言哥儿展颜笑道：“我知道爹爹是最能耐的，所以不会担心。”
温益卿见他一本正经的，到底是个孩子……便也笑了笑。
正在这时侯，外头有一名侍从在窗户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道：“大人，出事了！”
温益卿一愣：“怎么？”
那人道：“听说安王殿下……殿下遇害了！”
“什么？”温益卿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
那人便又说了一遍，道：“听闻是在云来客栈，如今大理寺镇抚司等各部的人都纷纷赶了过去！听说也已经进宫报信了！”
温益卿的心跳如擂鼓，王爷遇害，这消息岂是等闲？
他想也不想竟道：“改道去云来客栈！”
外头的人听命转道而行，言哥儿睁大双眼，呆呆地问道：“安王殿下……岂不是宝言小郡主的父亲吗？他出事了？”
先前阑珊在府内的时候，言哥儿跟宝言见过数次，也很喜欢那个乖巧安静的小郡主。
温益卿心乱如麻，竟顾不上理他。
皇室之中的倾轧比比皆，骇人听闻的血案也并不罕见，但是安王？他明明已经退出了权力争斗的圈子，如今只领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慈幼局，又会打谁的眼？
但是不管动手的是何人，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安王一死，最大的嫌疑人只怕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了！
虽然……应该没有人敢这么说。
温益卿心头乱成一团，但他虽然这么想，却又本能地知道，赵世禛不会做这种事。
虽然不喜欢赵世禛，温益卿还是个极明白的人，平心而论——毕竟如今赵世禛情势大好，而安王也绝不会威胁到他，轻举妄动肆意妄为不是赵世禛的风格。
那么还会是谁？
难道有人故意杀死安王嫁祸当今太子？
温益卿拧眉而想，突然间想起那天赵元吉车驾行于街头，命人传他过去谈话的事情。
“你就当我没说过……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此时此刻，安王殿下言犹在耳。
一念心动，温益卿的双眼微微睁大。
他又想起自己在工部的时候，跟杨时毅透露此事的经过。
当时杨大人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状，但是温益卿却感觉到无上的巨大威压。
这显然不是无端而起的！
“不不……”温益卿忙摇头。
他怎么可以怀疑杨时毅！那可是他素来仰慕钦敬的首辅大人。
而且，这本来也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杨时毅在滇南出过外差又如何？何至于要杀人的地步？
可是同时温益卿心中又生出另一个忐忑的疑问：假如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那么安王先前又为何特意问起自己？
正在温益卿心惊肉跳的时候，轿子突然猛地向着一侧颠簸过去。
与此同时外头有一声惨叫声响起！
温益卿出于本能地迅速将言哥儿搂入怀中。
此刻正也有人道：“有刺客！”
温益卿双眸圆睁，“嗤”地一声，有箭破窗而入！
他躲闪不及，肩头一阵锐痛，垂眸看时，有一支箭堪堪地擦着肩膀射入身后的板壁。
温益卿的心嗵嗵乱跳，而言哥儿因为不明所以，抬头唤道：“父亲……”
话未说完，温益卿仿佛又听见嗤嗤的乱箭声响，当即忙抱着言哥儿俯身躲避！
这会儿外头已经大乱了，因为箭把轿夫射死当场，其他人发现异状，侍卫们过来护卫，其他人则狼狈逃窜。
但温益卿身边本就没几个侍卫，不过是有限随行的侍从而已，很快的那仅存的几名侍卫也给射伤射死，倒下了数人！
眼看轿子之前没有了任何遮蔽，温益卿跟言哥儿等死的时候，却听到有个声音大声叫道：“温侍郎！”
这声音脆生生地，伴随而起的是清脆的马蹄声响！
与此同时也有嗤嗤地利箭破空，但这次却不是刺客的箭头，而是那马上来者射出的箭。
而轿子里的温益卿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竟是北狄的那位雪越公主！
雪越公主的武功虽然一般，箭术却很可观！毕竟是她曾苦练出来的，所以先前在来京的路上一直不得施展才觉着技痒，几乎射杀了小黄小白。
北狄之人是马上的部族，最擅长的就是伏击射猎，雪越公主在飞马而来之时就瞥见了几个刺客藏身的所在，所以一边往前一边张弓搭箭反射了出去！
那些刺客们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高手出现，隐匿之处给人窥破，瞬间伤了两人，当下也顾不上截杀温益卿，只急忙藏身躲避！
雪越打马冲到了温益卿轿子前，手中握着弓箭，锐利的目光瞄向周遭，耳朵竖起，仔细听着周围的任何异动！
而在她身后，跟随的几名北狄侍卫也及时赶到，在她身侧如同雁翅般排开，警惕地戒备预防。
有了这些人在，刺客们再无用武之地，当下纷纷撤退！
雪越翻身下马，掀起轿帘，却见温益卿抱着言哥儿跌坐在轿子里，肩头的血已经打湿了脚下。
“温侍郎！”雪越睁大双眼，一把握住温益卿另一侧的肩头，却见他玉面泛白，双目紧闭。
言哥儿却是无恙，正道：“父亲，是怎么了？”
大概是听见两人的声音，温益卿睁开眼睛看了眼雪越：“是、公主，多谢。”
雪越皱眉道：“谢什么谢！”
温益卿却不理她，只又温声对言哥儿道：“没什么，言哥儿别怕，有父亲在。”
雪越听了这句，心头猛然一震。
她看着温益卿，却见他脸色甚是温柔，虽然看得出受伤不轻，但面对言哥儿的时候却仍是露出了温暖安抚人心的笑容，这让他的面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光芒，撼动人心。
言哥儿却看出了他的不妥，忙叫道：“父亲！”
雪越从恍神之中清醒过来，也扬声道：“快来人！”
她伸手揪住言哥儿，仿佛要把他拉出来。
言哥儿才要挣扎，就听雪越道：“不想他死就听话！”言哥儿闻言手一松，给雪越拎出来扔给身后的一名北狄侍卫，自己却把温益卿扶住，竟是打横抱了出来！
杨时毅等众人赶到北狄众人下榻的驿馆之时，雪越公主已经命北狄的大夫给温益卿看过了，伤口上也敷了药。
越王姬长听闻杨首辅驾到，急忙迎住，因为知道他们的来意，便道：“不必担心，温侍郎伤在肩胛骨，虽然有些伤重，幸而救援及时，并没有性命之虞。”
说着引杨时毅众人入内相见，又惶然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光天化日为何有人想行刺温侍郎？又听说安王殿下也出了事，还不知真假……唉！”
他记得自己看见紫薇垣白光隐没的事情，没想到竟然应在了安王身上！
杨时毅一言不发，入内查看温益卿，却见他仍旧昏迷不醒，旁边却是雪越公主，言哥儿也坐在床边。
姬长在旁又低低说道：“因为处理箭伤很麻烦，所以用了些麻沸散，是以人才昏睡不醒，等药效过了就好了。”
杨时毅看着温益卿如白纸般的脸色，缓缓吁了口气：“听说是公主及时相救，多谢。”
雪越公主才跳起来，呆了呆才道：“没什么的，杨大人不用谢我，我本来是想去找温侍郎道歉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也算是阴差阳错错有错着了。只是我真的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的帝都之中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杨大人，你可一定要查明是什么人这样胆大妄为才好，一定要把凶手碎尸万段！”
杨时毅答道：“公主放心，这是应当的。”
他说了这句，又回头对姬长道：“多谢王爷，只是温侍郎不宜久在此处，我会派人尽早将他挪出去，也不必劳烦王爷跟公主了。”
姬长才要回答，雪越抢着说道：“怕什么？我们不觉着劳烦，何况温侍郎伤重不宜挪动，不如等他的伤好了再走就是了。”
杨时毅闻言却没说话，只向着姬长行了礼，便转身出了门。
一直到离开了驿馆，随行的游尚书才道：“杨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先是安王殿下，突然间又是温侍郎……是不是同一伙人？”
杨时毅淡淡道：“镇抚司那边自会追查，不管是什么人，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游尚书皱眉道：“可是到底是什么人这样丧心病狂，王爷也敢刺杀？而且王爷如今只领着慈幼局，也没有碍任何人的眼，为什么居然遭受这无妄之灾，还有温侍郎……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杨时毅薄唇抿着，并没有说话。他的双眼微微眯起，也将眼底闪烁之色尽数掩住。
半晌，杨时毅才道：“稍安勿躁。”
他像是告诫游尚书，却又像是对别的什么人在说：“稍安勿躁。”
镇抚司。
赵世禛并没有将赵元吉的尸首送回来，反而直接带到了镇抚司。
但几乎就在他前脚才进门，后脚便有人来报：“安王妃到了。”
赵世禛转身，往前走了数步又打住，因为他已经看到郑适汝走了进门了。
郑适汝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带小郡主。
甚至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也都留在了厅外并没有随着入内。
赵世禛看着郑适汝，唇动了动，还未做声，郑适汝已经走到了跟前。
在赵世禛有所反应之前，郑适汝伸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这一掌来的极为突然，可以赵世禛的身手跟机变，自然能够闪过的。
可虽然如此，赵世禛仍是没有动，反而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个耳刮子。
他的脸微微一侧，稍微有点疼。
但他没有做声，凤眸也不动声色地看向郑适汝。
郑适汝昂首盯着他：“安王呢？”
赵世禛不答。
郑适汝提高声音道：“你哥哥呢？”
赵世禛终于道：“在里头。”
郑适汝道：“是谁动的手？”
“还在追查。”
郑适汝逼问道：“太子殿下不知道吗？”
赵世禛看见她的眼睛微红，也并不像是素日的淡然平和气质。赵世禛却懂了郑适汝的心情。
兴许对于郑适汝而言，也如赵世禛一般，本以为自己对于赵元吉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但直到无可选择的一刻才发现……并不是！
那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重。
赵世禛垂眸：“不知道。”
郑适汝复又抬手。
但是这一次她的巴掌却没有落到赵世禛的脸上，——不是赵世禛阻止，而是她自己没有了力气。
郑适汝后退一步，身形摇晃。
赵世禛却没有来扶。
郑适汝自己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抬头看向赵世禛，低低道：“带我去见他。”
赵世禛后退一步，等郑适汝稳定心神跟自己往内。
郑适汝也会意，她竭力定神，很快地重又昂首挺胸：“带路。”
两个人到了镇抚司的后院，在仵作房内见到了赵元吉。
郑适汝看着床板上的赵元吉，泪突然充溢了眼眶。
曾经她以为自己对于安王殿下的感情也不过是如此罢了，应该是可有可无的，毕竟她早看穿了这个人，有点怯懦，有点无谋，挑不了大梁，而且虽然深情，却也做不到情深一往。
不过如此。
她自诩看破了这个人 ，很不当回事儿，可是直到看见他死在跟前，那种难过，却突然翻江倒海。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
也许是因为是宝言的父亲。
而且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郑适汝可以不把赵元吉当成自己的夫君，但是在这么多年的相处里，赵元吉却已经在悄然之中成了陪伴她很长久的那个人，如同亲人。
她看着赵元吉有些惨白、惨白中泛着些许铁青的脸色。
她伸手握住那只已经有些开始冰凉坚硬的手，觉着寒心。
她看着他胸前的伤口，看到那大量鲜血涌出的地方，觉着惊心。
“你……怎么能这么死了，”郑适汝盯着那张再无反应的脸，惊心寒心之余又有些不甘心的，隐隐愤怒，“你怎么可以不经我允许就……这么死了？”
她盯着赵元吉，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你这混账，软蛋，糊涂虫，你不能就这么死，你给我醒过来！”
赵元吉的脸给她扇的动了动，但仍是没有出现奇迹。
郑适汝声嘶力竭道：“你给我睁开眼睛，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正要扑上去，却给赵世禛握住了手腕。
“嫂子，”赵世禛垂眸：“哥哥已经去了。”
郑适汝抬头看向赵世禛。
当对上那双垂落的凤眸的时候，郑适汝忽地笑了。
“现在你想怎么做，”郑适汝盯着赵世禛，“你是不是连我都要除掉？”
赵世禛的凤眸微微睁大，有些不解：“你说什么？”
郑适汝道：“我说的你自然听的清楚，我问你是不是也要连我都除掉？可笑我以为他只要不再是太子了，只做一个闲散王爷而已，犯不着谁的眼睛自然就安然无事，却想不到你仍然不放过！”
“你在说什么，”赵世禛惊怒地盯着她：“你说、你莫非……说我害死了哥哥？”
郑适汝道：“不是你还有谁？！”
赵世禛的腮一动，是因为牙关咬紧产生的微微抽搐：“嫂子，……你应该是太过伤心了，但是这种话，不要乱说。”
郑适汝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并没有乱说，”她看着赵世禛，冷笑道：“皇家之中又会有什么亲情，就算是退了下来，只怕仍旧是你的眼中钉，何况他又知道了那种隐秘，越发的该杀了不是吗？”
赵世禛原本脸色还算平静，听到最后突然皱眉：“什么隐秘？”
以郑适汝的性子，本不会如此的，但是她低估了自己对于赵元吉的感情，所以给这种汹涌的感情将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击垮了。
她盯着赵世禛道：“你何必跟我装无辜，你难道不知道，云来客栈的九爷来自于滇南，他曾经跟你哥哥说起过，当吹杨时毅外派南边的事情……”
“这、这又如何？”赵世禛道。
“这又如何？”郑适汝讥笑地看着他：“你的戏演得太拙劣了吧太子殿下，你不是统领北镇抚司吗，你不是举凡天下的事情都知道的吗？怎么竟不知这个？杨时毅当初给外派滇南的时候还只是工部的一个小小官吏，而那时候，太子殿下您的母妃也还没有进宫呢，巧的很，她当时还只是黔地的一名土司之女……”
郑适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赵世禛脸上本就极少的血色越发荡然无存，他的神情有些冷，声音恍若梦中：“你、在说什么？”
郑适汝道：“我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那天安王回府跟我说起跟九爷见面的事情，九爷也跟他提过杨首辅外派南边……只是他没有说完，就在此之后，他就遇害了。”
郑适汝看了一眼赵元吉再无任何知觉的尸首，脑中如同明镜一般，又道：“他对我说那天他见过温侍郎，还跟温侍郎说过话，巧合的很，今天他们两个人一死一伤。”
赵世禛面挟寒霜。
郑适汝挑唇冷笑道：“我敢说，王爷告诉过温侍郎有关于杨首辅外派的事情，所以……才招致今日的杀身之祸，太子殿下您信不信？虽然你哥哥如今不能告诉你真相了，但是还有一个温益卿在！你不如等着去问他！真相如何，自会知道。”
赵世禛深深呼吸，却仍旧觉着窒息。
当初在皇宫之中，赵世禛曾经看到过容妃跟杨时毅见面的情形，那时候他问过容妃为何跟杨时毅相见，容妃说是什么旧时相识。
当时他就觉着疑惑，容妃怎会跟杨首辅有什么隐情？他当然不会叫人查自己的娘亲，但却私底下叫镇抚司把杨时毅的履历查了个底朝天。
而在杨首辅的履历之中，就有他初入工部不多久后，给外派往滇南的一则。
巧的很，就在杨时毅给派去的同年，容妃作为黔地的土司之女，给送进宫来了。
那会儿赵世禛本能地觉着不对，可隐隐地心中抗拒，便没有叫人细查下去。
谁知道他刻意忽略的小小细节……却在今日掀起了滔天波澜！
最让赵世禛觉着难以承受的是，若是赵元吉之死跟温益卿遇袭是因为此事而起，那么就间接的佐证了当初杨时毅外派跟容妃进宫的事情关系匪浅。
天知道，这正是他所不愿意涉及的雷区。

第298章
赵世禛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如水。
一双凤眼冷冷清清地看着郑适汝，赵世禛道：“我实在不懂嫂子的意思。当然我很理解嫂子的心情，因为……我也是感同深受，那是你的夫君，可也同样是我的兄长！若嫂子把二哥之死这件事记在我的头上，却实在是惊怒之下失去了理智的无稽之谈，你好歹也算是知道我的性子，我赵世禛再怎么样的不堪，也绝不会做这种同室操戈的卑劣行径！”
郑适汝的目光落在赵元吉的脸上，从先前听说噩耗，到来至镇抚司，她的心始终都处在狂跳之中，如今大概是发泄了一通，那些狂怒慢慢地散了开去，逐渐又恢复了昔日的理智。
听到赵世禛这么说，郑适汝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你不至于是这种人，但是这两件事情一前一后，未免太过巧合了。”
她还想去碰碰赵元吉的手，泪却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下来，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几乎有些站不住了。
赵世禛道：“就算是巧合，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行凶杀人，害的还是我哥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除非我是失心疯了。”
郑适汝勉强站稳，垂眸道：“我方才急怒攻心所说的话，请太子殿下不要见怪。”
赵世禛默然不语。
郑适汝身不由己地描摹着赵元吉的眉眼，留给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天赵元吉守在宝言的床边，凝视熟睡中的女儿的笑脸，正是因为那一刻的温柔跟安谧祥和，让郑适汝不禁麻痹，忽略了底下可能有的危险的汹涌波涛。
她得知噩耗后，其实并不是要归咎于赵世禛，最直接而来的，却是自责。
本来这一切可以避免的。只是她当时选择了忽视不见。
愧疚，悔恨，痛苦……郑适汝无法呼吸，也无法再让自己细看下去。
当下闭上双眼，轻声道：“出了这种大事，镇抚司自然是责无旁贷，于公于私……就劳烦太子殿下、帮你哥哥找到真凶吧。”
赵世禛浓眉微敛，眼中寒芒闪烁：“我自然要找到那杀人凶手，我要找到此人的心比嫂子你更急切千百倍。”
郑适汝稍微定神：“他、他的手上有伤……”
赵世禛也留意到了：“是，我看见了。”
安王手上的伤像是给人强行掰开留下的划伤跟折伤，这伤的有些古怪。
赵世禛索性又道：“我怀疑行凶之人是二哥认识的。”
“为什么这么说？”郑适汝双眸微睁。
赵世禛道：“当时侍卫就在门外，而且根据伤口可见，对方一定是距离很近下手的，如果是陌生人突然出现，二哥不至于会不发一声。”
郑适汝深深看他一眼，缄口无言。
赵世禛说完这句，见郑适汝默然不语，终于道：“嫂子节哀，你先行回王府吧，毕竟还有小郡主需要照料，这件事交给我，我势必会有一个交代，不管是对你，对二哥，对父皇……还是我自己。”
“好。”郑适汝深深呼吸，一笑，“有太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郑适汝笑中坠泪地答了这句，才转身要走，身形一晃，却几乎摔倒在地。
赵世禛见状，这才抬手将她轻轻扶住。
此刻外头的宫女们也才慌忙碎步而入，一左一右将郑适汝接了过去，扶着出外了。
剩下赵世禛一个人立在赵元吉的尸身面前，看着安王铁青的脸色，良久之后正欲出门，却听到外头脚步声响。
不多会儿，却是赵元斐出现在门口：“五哥！”
六皇子脱口而出，骇然的目光却又转向旁边的赵元吉身上：“二哥！二……”他睁大双眼，话语却戛然而止。
赵世禛见他来了，反而镇定下来：“你怎么来了？”
六皇子赵元斐愣愣地进了门，打量着一动不动的赵元吉，泪一涌而出：“我听人说安王出了事，还以为是他们听错了消息，怎么二哥竟真的……”他含泪看着赵元吉，却又扭头望着赵世禛道：“五哥，是什么人这样胆大包天？！”
赵世禛道：“正命人着手追查，不必担心，处处天罗地网，很快就会有消息。”
虽然先前跟赵元吉的关系一般，但亲眼看到兄长的尸首，赵元斐还是泪流不已。
赵世禛拉住他的胳膊：“不用看了，走吧。”硬是将他拉了出门。
京城驿馆。
温益卿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言哥儿趴在床边，因为等了太久已经睡了过去。
原来此刻已经入夜了，室内是蜡烛摇曳，光芒幽淡。
温益卿觉着半边身子痛彻骨髓，左臂除了痛外竟像是失去了任何知觉。
正要试着起身，却听到外头有人低低说道：“你也太胡闹了！就算当时情形紧急，又何必你亲自出手？这下好……好不容易养好的骨头又折了，这下要恢复了就难了，你以后只怕再也拉不得弓了！”
这声音，却是越王姬长。
温益卿一愣，就听到是雪越公主说道：“当时那些弓箭手瞄准了轿子，我若不出手只怕温侍郎就给射死了，谁还能想那许多。”
“那你宁肯下半辈子都不能拉弓射箭，当个残疾之人吗？”
雪越公主嘀咕道：“若真的那么倒霉，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横竖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先前因为误会了他已经很对不住了，这次救他一次，也算是应当的。”
“你这个应当……可太昂贵了些，等回到北狄，母后岂不心疼，只怕又要狠狠地骂我没有好好照料你了。”
原来雪越公主的手臂原本给赵世禛指使飞雪折断，后来上了夹板，敷药休养，因为药用的好，加上雪越的身体本来就极为强健，所以恢复的很快，近来已经可以撤去夹板，只用纱布吊着了。
可白天因为见温益卿命悬一线的，雪越想也不想，竟挣脱纱布张弓射箭，用力之下，导致那原本愈合的骨头竟又折裂开来！
温益卿愣愣地听着兄妹两人说话，却有个太医走进来查看究竟，见他醒了，忙知会外头。
姬长跟雪越两人便很快也跑了进来。
“温侍郎，你总算醒了，”姬长满面笑容，“真是让人捏着一把汗啊。”
雪越也是惊喜交加的，忙问：“温侍郎，你觉着怎么样？伤口可还疼吗？手能动吗？”
温益卿见她的手臂重又上了夹板，脸上也有些憔悴之色，想到方才所听见的，便道：“多谢公主之前相救之恩。”
雪越一愣，忙摆手道：“那个不算什么，只要你没事就行了。”
温益卿垂眸看向伏在床边的言哥儿，对于自己的性命如何，他倒是不算太看重，唯有言哥儿……幸而言哥儿无恙，否则的话他以后怎么跟阑珊交代？
所以对于雪越的拔刀相助便另有一番真心实意的感激。
姬长见他打量言哥儿，便忙轻声笑道：“小公子无恙，温侍郎放心便是。本来劝他到别处歇息，他只是不肯离开你。”
三人说了这一阵儿，言哥儿听见动静便慢慢醒来，抬头看见温益卿的时候，他微微一怔，继而扑上来抱着他叫道：“父亲！”
温益卿左臂动弹不得，只能面前抬起右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抚过：“父亲无碍，别怕。”
雪越在旁边看着他眉眼温柔的，跟对待自己跟越王时候的淡然疏离大为不同，不禁又看的呆了。
正在此刻，外头有侍从飞跑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齐刷刷的脚步声响，姬长跟雪越早赶忙去迎接赵世禛。
这边言哥儿扶着温益卿，也咬牙撑着翻床下地。
不多会儿，赵世禛进了门来，姬长跟雪越行了礼，赵世禛点点头道：“听说今日多亏了公主及时出现，如今温侍郎如何？”
姬长道：“温侍郎才醒，我们正跟他说话呢。”
雪越公主道：“太子殿下，今天那些杀手是什么人？公然在京城大街上狙杀朝廷命官，真是太大胆了。”
赵世禛“嗯”了声：“正派人追查。”
说着到了里间，却见温益卿给言哥儿跟一名太医扶着，颤巍巍地站在原地正欲行礼，赵世禛上前扶住他的右臂：“觉着如何？”
温益卿道：“下官无碍。”
赵世禛经验丰富，见他动作僵硬，脸色不佳，就知道伤的不轻，他目光沉沉道：“温侍郎，有关行刺的事情，我还有些话要细问，不知侍郎可否随我先去镇抚司一趟？”
温益卿同他目光相对：“既然是殿下的命令，怎么敢不从？”
雪越公主忙拦阻道：“不行的，他的伤不轻，要是不仔细静养，胳膊就废了。”
她自己的胳膊将要废了，却还不当回事，此刻竟为温益卿担心起来。姬长在旁边看的惊讶之余叹为观止。
温益卿瞥她一眼：“多谢公主关怀，我无事。”他深深呼吸，对赵世禛道：“殿下，走吧。”
赵世禛来去如风，毫不啰嗦，转身往外而行，温益卿咬牙随行在后。
雪越还要阻拦，却给姬长拉住了。
姬长出外先恭送了太子殿下，才回身入内，雪越公主跺着脚，焦急道：“这个人、这个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骨头这样硬性子又这样犟的！太子殿下怎么也不近情理，居然不由分说就把人带走了！”
姬长瞪着她道：“你跟我实话说，你是不是喜欢这位温侍郎？”
“你说什么？谁喜欢……”雪越双眸圆睁，脱口而出，但是话才出口，却又眨眨眼，并没有继续说完。
姬长皱眉道：“傻妹子，你可不要喜欢他，没什么好处的。”
“什么、什么好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雪越嘴硬道。
姬长叹息道：“我给这位温侍郎看过面相的，他的面相极好，的确是个大富大贵的贵上之相，兴许还会是万人之上，位极人臣，只是他的天机星在夫妻宫，命中注定姻缘不顺，而且弄不好还会刑克到妻子，照他先前的遭遇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这样，所以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他，免得飞蛾扑火。”
雪越咬了咬唇：“谁喜欢他了，你就说这些话？不过……若是我真的喜欢他，我才不信你这些鬼话呢。”
姬长皱眉，见左右无人便道：“你别不信，还记得先前我跟你说过的紫薇垣的事吗？那就是一个预兆，我当时是因为兹事体大所以不敢跟你提，今天果然就是安王殿下出了事！你要不信，回头问问宣平侯府的孟二姑娘，她必然也是会看星相的，所以那天晚上才也冒出紫薇垣三个字！你问过她就知道我说的话可不可信了。”
姬长说了这些，见雪越不语，又道：“不过你最近还是不要东奔西走，一来这京城之中怕是不得安宁，另外你也要注意你的手臂了，若真的以后断了臂……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雪越啧了声，却也没有再行反驳。
且说赵世禛带了温益卿离开了驿馆，回到了镇抚司。
命侍卫把言哥儿先送到里间歇息，灯影下赵世禛见温益卿的脸色惨白，便叫了一个近侍大夫来给他瞧伤口。
果然肩胛骨伤的很重，因为方才路上颠簸，又有血渗了出来，之前还有麻沸散的药力，如今药力退散，剧痛更是加倍，温益卿贴身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赵世禛瞧了眼：“温侍郎受苦了。”
先前敷的药已经给血冲散，幸而伤口未曾绽裂，大夫忙给他处理。
温益卿忍着剧痛，垂眸道：“太子殿下想问什么，只管问吧。”
他的眉毛上都挂了零星的冷汗，右手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微微发抖。
大夫给他重新敷了药，便躬身退下。赵世禛道：“今日袭击温侍郎的是什么人，侍郎可知道？”
温益卿摇头。
赵世禛道：“那这些人为何袭击侍郎，侍郎可知？”
温益卿缓缓吸了口气：“太子殿下，我若什么都知道，很不用殿下问，我自然就都说了。”
赵世禛顿了顿：“那安王的事情你可知道了？”他的语气竟有些平淡。
温益卿微震：“是。”
赵世禛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跟你虚与委蛇，我问你，那天，安王在路上拦着你，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温益卿没想到他直接就问出了这一点症结，双眸不由略睁大了几分。
这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却并没有逃过赵世禛的双眼：“侍郎，请如实相告。”
四目相对，温益卿咽了口唾沫，额头的一滴冷汗也随之滑落。
赵世禛道：“侍郎，你知道这件事关系匪浅。所以我才不顾你的伤重，即刻请你来此配合调查。请你务必实话实说，切勿隐瞒。”
温益卿对上这双冷清凤眸，终于道：“我当然不会隐瞒。”他又咽了一口气，才道：“那天……无意中在路上偶遇安王殿下车驾，殿下传我过去，问我……”
那日的事情在心底历历在目，安王赵元吉跟杨时毅的脸交相在心底闪现。
终于，温益卿道：“问我太子妃是否是真的领命去了东南海。”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赵世禛意料：“你说……”
温益卿淡淡道：“我回答说是，安王殿下便说，想不通皇上为何会这么安排……而太子为何竟会允许……”说到这里温益卿笑了笑，看赵世禛道：“太子殿下还想继续听吗？”
赵世禛耐心听到这里：“然后呢？”
温益卿道：“然后，我便说多半是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安王也赞扬了太子妃几句，便让下官退了。”
赵世禛浓眉紧锁。
温益卿抬眸道：“我所知的已经都告诉了殿下了，不知殿下有何发现？”
赵世禛盯着温益卿，缓步走到他跟前，俯身道：“我的确有所发现。”
温益卿眉头微蹙：“哦？”
“我发现你有事瞒着我，”赵世禛微微一笑：“至于你瞒着我的是何事，我大概也能猜得到，温侍郎，叫你来也没指望你跟我说实话，毕竟你效忠的是工部对吗？让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何要为了他隐瞒……若是心里没有鬼，为何要隐瞒不提？——你放心，我自然会查出来，我向你保证，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跟杨时毅有关，我不管他是当朝首辅还是一品正堂，都会诛他九族，让这个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靠的太近了，让温益卿觉着就像是一头咻咻喘气的老虎，正向着自己磨牙吮齿。

第299章
京城大变之时，阑珊姚升江为功带人抵达了翎海造船厂。
葛梅溪原先就是在这里当差，同时也是阑珊跟江为公昔日住了半载的地方，自然意义非凡。
当地官员们早就得知消息提前迎接，毕竟决异司的名头已经是天下皆知，如今又是作为钦差到来，地方当然不敢怠慢。
因为抵达翎海的时候天色已晚，当夜便在昔日的造船局里安歇了，阑珊还不忘去看看当初自己住处的那棵玉兰树。
踱步到了昔日所住的那院子，却见夜色之中，那玉兰花树比先前要粗壮了许多，只可惜这次来又是冬天，所以仍是看不到那花朵满枝头的样子。
正在悄然打量回顾往昔，却有一个侍从自廊下走过，看见她便诧异地问道：“你们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阑珊微笑道：“我是工部才派过来的，怎么，这里不能来么？”
“工部的人……是才从京内来的么？”那侍从仔细盯着阑珊看了会儿，说道：“若是这样倒也无妨，就算葛大人在这里，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阑珊听了一愣：“你说什么，葛大人？”
侍从眨眨眼睛，叹道：“这里是工部葛大人住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只不过如今我们大人生死不知的……倒也算了。”
阑珊才明白这里果然是葛梅溪住的，一时呆了：“原来他住在这里，怎么、也没告诉我呢？”
当初回京后，阑珊曾将自己在翎海的事情事无巨细告诉过葛梅溪，无意中自然也说起了在造船局这边儿所住所感，葛梅溪住在这里是个巧合么？
只怕不是。
果然，那侍从见她对着玉兰树出神的样子，不禁也道：“葛公子很喜欢这棵树，好像是、是他的心上人喜欢玉兰花。”
“嗯？”阑珊越发怔住。
侍从抬头看看那光秃秃的树干，道：“记得先前开春的时候玉兰盛开，葛公子站在这底下看了半天，还念叨什么……‘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又说什么‘算是我替她看过了’之类的话，我当时问他是替谁看过，他笑笑不答，只是那种脸色神情，我是看得出来的，必然是替他的心上人啦。”
飞雪在阑珊身后，看看她，又看看那多嘴的侍从，终于道：“好好的葛公子怎么不在这里当差，却要去主动随船？”
侍从才说：“还不是因为船上的督造突然病倒了，但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我猜……多半是因为葛公子家里出了事，听说他父亲也是个官员，不知犯了什么事情给关押了，那一阵子他整个人暴瘦了许多，还病了一场。我四处打听，才知道是他家中有事。他主动要求随船大概也是想将功补过，谁知道居然是人算不如天算呢，也是时运不济了，若有个好歹……唉！”
飞雪陪着阑珊离开了那院子，见阑珊沉默不语，便道：“不必多想这些事了。这也是各人的命数。”
阑珊摇头道：“我只是有些怪他，又有些怜惜他，他为了葛大人的事情暴瘦，可见当时一定极为难过，但他给我的信里偏偏只字不提。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着想，可又觉着他不是真把我当朋友，倒是跟我见外。出了这种关乎父母性命的大事，怎么还能瞒着？但凡有一点机会都要抓住才是。”
飞雪笑笑：“你还是不懂葛公子的心意，假如他只当你是寻常的朋友的话，就如同姚升江为功那样，他一定会透信求助，但是……你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当然该知道。他怎么好亵渎这份感情呢？”
阑珊听了这句，转头瞪了飞雪半晌，却不知说什么了。
次日众人启程前往苏县，从翎海出发，又走了两日才到。之前打捞到的随船之人的尸首等就是在苏县海域找到的，包括那个疯癫的倭人也关押在苏县大牢。
苏县负责迎接的是本县的守备，以及之前先期抵达的镇抚司跟司礼监的人。
来不及寒暄，一行人先去了殓房，可虽然知道那些尸首毁损的非常厉害，当亲眼所见后，还是骇然色变。
姚升先跟着进内看了会儿，就忙不迭地回来拦着阑珊，不肯叫她入内。
江为功道：“真的很难看么？”
姚升道：“别说是小舒，你都会受不了。”
江为功踌躇，想看，又有些不太敢，便问：“依你之见是怎么造成的？”
姚升说道：“仵作的尸格我拿来了，你们看看就罢了。”
江为功接过来，跟阑珊细看，却见是记录了此次五具尸首的尸格，据尸格描述，这五具尸首都是残缺不全的，因为在海水中泡了很久，面目都有些模糊，更查不出死因为何，只是并没有明显的刀枪火器等伤，其中有两具只剩下半截的尸首看着最为鲜明，那巨大的伤处非常整齐，像是给极锋利的刀从中截断的，但是纵然有这么长的刀锋，要把一个人生生地斩成两截，却也非常不易，而且尸体前面跟后面的切口同样的平整，看着已经超出人力所能的范围。
江为功只看这尸格就有些不寒而栗，果然打消了去瞧尸首的心思，草草翻过后对阑珊道：“小舒，咱们别去看了，何况时隔这么多日，越发吓人了。”
阑珊把尸格合上：“若不是人力所为，难道是海中的什么巨鱼海鲨之类？”
江为功道：“有这个可能。当初在鄱阳湖的时候，我在水底遇到的那头鱼就足够把一个人吞了，但是……若说要一口咬断，只怕伤口不会很整齐的。”
姚升听着问道：“当时救你一命的那弩你可带着？”
江为功笑道：“那是小舒给我的护身符，自然带了。”
出了殓房，又提审那被捕的倭人。
苏县本地之人陪着姚升跟江为公在内厅落座，江为功拉着阑珊在自己身边坐了，这一举动却引得地方官员们异样侧目。
之前苏县的人来迎接，江为功跟姚升并没特意介绍阑珊，这原本是阑珊叮嘱过他们的，不必提她名姓身份，免得惊动众人，只说是他们在工部同行的主事，如此而已。
众人见阑珊容貌昳丽，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凑数之人，见大名鼎鼎的江大人这样厚待她，才纷纷诧异。
不多时提了那倭人前来，给关押了这阵子，又加上大夫调养，倭人的情绪逐渐平定，也不再如先前那样疯癫。
给拉进门来后，两只凶悍眼睛瞪着在场众人，呜里哇啦地说了几句话。
旁边负责翻译的小吏皱皱眉，姚升问：“他说什么？”
小吏陪笑道：“这人给关了太久，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大人不必知晓。”
姚升道：“那你问他，海船是否是他们劫走的，又遭遇了些什么，让他细说。”
司礼监跟镇抚司先行来到那些人其实已经审讯过了，只是并无所得。
那小吏翻译完毕，倭人的目光在厅内众人面上扫来扫去，因为先前给提审了几次，这里的大部分人他是见过的，可姚升，江为功跟阑珊却是生面孔。
倭人打量了半晌，突然盯着阑珊，笑着说了句什么。
小吏眉头紧锁，偷偷地看一眼阑珊，不敢开口。
其他众人虽听不懂倭人的话，但是他的表情却透出了下作猥琐之意，显然是什么不堪的污言秽语了。
姚升第一个按捺不住，不等那人翻译便走了过来，一巴掌将那倭人打在地上：“混账东西，你说什么鬼话！”
那倭人倒地，却仍挣扎着，声嘶力竭仿佛在厉声叫骂，气的姚升又多踹了他两脚，那倭人非但不肯收敛，更加盯着阑珊，哈哈大笑起来。
阑珊的反应却很平静，只悄悄地转头跟江为功说了句什么，江为功起身走到姚升身后，将他拉住：“稍安勿躁，你打死了他反而不好行事了。”
那倭人嘴角有血沁出，却仍猖狂地瞪着姚升。
江为功道：“他既然不肯配合，那带下去吧。”
侍卫们上前拉住了倭人，把他往堂下拖去，这倭人转头看着小吏，恶狠狠地飞快叫嚷了两句，那小吏脸色越发不安。
江为功问：“他说什么？”
小吏道：“他、他非常凶悍，威胁……威胁大人们将他放了。”
江为功皱眉：“这厮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嘴硬，真以为不敢杀了他？”
又问那小吏道：“这些日子是你负责跟着这贼，他除了乱骂，可还说过什么有用的话？”
小吏皱着眉摇头。
江为功道：“那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下去吧。”
那小吏低着头后退出门去了。
姚升见他轻易地打发了两个人，便道：“你怎么就这么放那倭贼去了？岂不是一无所获？”
江为功道：“之前镇抚司跟司礼监的人都审讯过，这个人却是个疯子，什么都没有吐露出来，难道他会怕你的刑罚？不过……”
“不过怎么样？”姚升问。
江为功看向阑珊，笑道：“不过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次日晚间，彤云密布，关押倭人的牢房中灯火昏暗。
那倭人卧在地上，睡到半夜突然醒来，他的脸色惨白，睁大双眼急促的喘气。
但很快他发现这不是在那噩梦中，而是在苏县的牢房里，这个发现让他安下心来。
忙爬起身看了看头顶的小窗户，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猜测这大概将到寅时了。
倭人有些焦虑地打量了会儿，重又盘膝而坐。
不多时，牢房外果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倭人猛地睁大双眼，侧耳细听，却听“啊”地一声惨叫，像是有人突遭不测发出的短促细微响动。
这声音却让倭人双眼发光，忙扑向栏杆边上，用倭语说道：“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话音未落，果然见一道身着黑衣，黑帕盖头脸蒙着黑巾的身影掠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串钥匙。
那倭人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地摇晃着栏杆叫道：“那个鼠辈果然通知了平岛君，快，快带我出去！我要杀光这衙门里的所有人……”
来人沉声喝道：“住口！”说的却也是倭语。
倭人吃了一惊。
来人盯着他，用流利的倭语说道：“你给启朝人俘虏，已经是奇耻大辱，你不敢切腹自杀，还暴露了我们的机密，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吗？”
里头的倭人浑身一抖，终于道：“什么？平岛君以为我叛变了？可我没有暴露三山仙岛的机密！”
黑衣人道：“那启朝人为什么知道了？”
“他们、”倭人情急道：“先前我落水后神志不清，大概是无意中说了几句……但他们以为我发疯了，根本没有当真。”
“混蛋，”黑衣人喝骂道：“他们正准备启程往三山仙岛去！”
倭人着急道：“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仙岛的方位，而且只有在每个月的逢九日，海流才会变化，其他时候他们是到不了仙岛的，只会像是我们上次一样，只是慢了半个时辰就差点给仙岛周围的怪鱼们吞噬。”
“这么说你没有告诉他们具体方位是在……”
“我没有告诉他们仙岛是在东……”身不由己随着说到这里，里头的倭人突然发现不对。
他盯着外头的黑衣人道：“你、你是平岛君的手下？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黑衣人冷笑道：“难道每个人你都见过？”
倭人猛然一震：“你、你是谁？”他松开栏杆，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见状，知道他已经警觉，便笑道：“主子，给他察觉了，这下还怎么演？”这次说的却是汉语。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回答：“无妨，反正他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声音温和宁静，同时有几道身影从牢房之外的甬道上缓步走来。
牢房中的倭人脸色大变，看看面前的黑衣人，又看向那来者，发现竟正是白天所见的姚升，江为功，而说话的却是阑珊。
倭人的目光中满是骇然：“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将蒙面巾子摘下，露出一张极为秀丽的脸，赫然竟是跟随阑珊身边的红线。
阑珊走到她身旁，静静地看着里头的倭人：“你以为苏县只有张文书懂你们的话么？”
在她身侧是姚升，笑道：“小舒，我对你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原来白天提审倭人的时候，因为仗着众人对自己无计可施，又知道苏县除了这文书无人懂倭话，所以这倭人甚是嚣张，用倭语跟负责翻译的张文书对话的时候，竟明目张胆地催逼他快去找什么“平岛君”通风报信，救自己出大牢。
谁知阑珊之前在翎海督造的时候，闲着之时也曾翻看过一些倭语的书籍，听出有几个词是不对的，加上那文书的表情也有些奇怪，阑珊就猜到这其中有猫腻。
只是阑珊没想到的是，赵世禛派在自己身边的红线，却会说一口流利的倭语。
所以才将计就计，一方面命人监视张文书，寻得恰当时机将他拿下，一边让红线扮作倭人的同党，假装是那“平岛君”的人，从这倭人口中套到他先前死不肯认的信息。
果然奏效。
那倭人见自己中计，原先的猖狂之色荡然无存。加上他吐露了倭寇内部的机密，一时胆战心惊，知道给“自己人”知道后，只怕会有更残酷的手法对待自己。
阑珊对红线道：“你问他，三山仙岛是怎么回事？老实交代便饶他不死。”
红线说罢，那倭人却咬牙道：“就算你们能饶了我，平岛君的人也饶不了我。”
他说着，红线便给阑珊翻译，冷不防这倭人猛然扑上来，隔着栏杆探手擒向阑珊：“跟我一起死吧！”
手还没碰到阑珊衣角，突然发出一声惨嚎，原来他的双手腕竟给人齐齐折断了，动手的却是阑珊身旁的鸣瑟，鸣瑟出手如电，长剑带鞘一抖，又把倭人下颌生生地架在了栏杆前。
阑珊盯着面前这张脸，轻声道：“你若配合，还可活命。但你若冥顽不灵，你口中的平岛君立刻就会知道你已经跟我们合作了……要生要死，你自己选。”

第300章
阑珊看出那倭人非常惧怕那个“平岛君”，所以才故意如此说。
假如这倭人不配合，那他们就故意散播此人已经投诚，那么平岛君一定不会放过他，当然会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来报仇。
这一招极为管用，加上又有红线假冒在先套的机密，倭人只得垂头丧气地招认了。
原来那三山仙岛，是他们在海上的一个秘密据点。
之前所抢掠的东西以及人等，都藏匿于仙岛之上，经年历月，不知道有多少宝贝堆积如山。
因为那仙岛隐秘之极，就算极富经验的水手跟老船工很少听说过这个地方，更加找不到那地方具体在哪里了。
就算是倭人之中，也只有他们的头领才知道找到仙岛的海路，其他的小喽啰却一概不知。
至于朝廷宝船失踪之事，也的确跟这些海贼有关。
正如赵世禛先前所担心的，先前朝廷跟南洋的买卖，获利极大，海贼跟倭寇的确是暗中觊觎的，一直都派人盯着的。
只不过碍于朝廷水军不弱，加上他们一时也还摸不清海船的具体路线，货物，日期行程等，所以还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不过是在等待找一个最适当的机会，想干一票大的罢了。
先前南洋人进京，同朝廷商议这大宗的茶叶丝绸瓷器买卖，便是他们所等的好机会。
又因为摸清楚了船队的路线，所以一早就在船队必经之路上等候了。
当时宝船一行正走到半路，这些海贼出其不意现身拦截，他们抢得先机，先用猛烈的炮击将随行保护的兵船击沉，导致兵船大乱，等到水军们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
其实宝船若是严防死守的话，海贼们也不容易攻占高大有两层楼高的大海船，只可惜在宝船之中也早安插了他们的细作跟探子，还为数不少。
那些人里应外合的，也在船中放火杀人制造混乱，又另派人接应海贼上船。
经过一场血战，终于如探囊取物般拿下了三艘宝船。
而在苏县的大堂中，这倭人如实招认之后，在座的众朝廷官员无不振奋！
本来以为宝船以及所载的货物、船上众人等都已经无法追回，如今听了此人招供，却仿佛大有可以失而复得的可能。
如果能够找回宝船，且剿灭海贼跟倭寇，那自然是天大的功劳。
姚升忙问道：“这么说，如今宝船也在三山仙岛？”
那倭人道：“当时平岛君截获了海船，的确是驶向了仙岛，不过……在路上忽然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倭人道：“一艘宝船上的士兵忽然找到机会杀了几个我们的人，船上一时乱了，平岛君没有及时指挥，导致海船进岛的时辰延误了。”
“然后呢？”
倭人的脸色渐渐泛白，说道：“这仙岛非常的神秘，只有在逢九的日子才能找到入岛的路，而且还需要特定的时辰才能看到仙岛，若是在错误的时候，是怎么也找不到的，就算硬闯，运气不好的话会滑入乱流，沉入海底，除此之外还会碰见在仙岛周围潜伏的杀人怪鱼……”
当时因为宝船上的士兵反抗，耽误了船只进岛的时辰，原本遥遥在望的海岛忽然间就变得如同海市蜃楼般朦胧不真起来，而且天色也在瞬间产生了变化。
当时有几个靠在甲板边上的水手，无意中往船下看去，见原先深蓝的海水竟然变成了乌黑不透明的墨色，但是如同深渊般的墨色之中，却又有许多怪异的影子涌动。
可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水手低头看下去，所见的却俨然是另一番情形！
明明是深蓝色的海水，此刻却变得极为透明！透明的水倒映着船只的模样以及头顶的天色，显得如梦如幻，这跟另一侧的墨色简直泾渭分明，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他们当然不知道这种异状，只是很快就见到从透明的水底付出了巨大的海怪，海怪一跃而起，水柱冲天，洒落在船板之上，强大的水柱之力竟把几个正在探身瞪着眼睛看船底景色的水手冲的飞起，直坠入海，化作那海怪的口中食。
刹那间，无数的海底巨兽涌来，如同发现猎物般的涌动跳跃。
宝船四周水花四溅，同时船身跟船底发出砰砰的震响，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倾覆一般。
原来是那些巨大的海兽正在不停地冲击撞向船只，如果是海贼们之前所乘坐的小船，此刻早就四分五裂了！幸亏这艘大宝船是造船局督造，坚固非常，居然抵住了海怪们的冲击之力！
但虽然如此，仍旧险象环生，船只给撞击的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会彻底的倾覆。
船上众人也随着剧烈颠簸，有站立不稳的人滑到甲板边上，或者刹不住去势飞了出去，场景大乱，不可收拾，有一人还在半空，便给一只巨鱼腾空衔了去，吞入府中。另外两人勉强握住栏杆，见状惊慌失措，浑身发抖，却有一只柔软的触手如同鬼魅般地探了出来，将他拦腰捆住，竟是硬生生拖了下海！
一时之间船上鬼哭狼嚎，仿佛人间地狱。
这倭人也正是没有站稳后掉下船的一个，只是他还算是幸运之人，掉下海的时候就已经给海水拍晕了，阴差阳错地竟得了一条命。
在座众人听倭人说完之后，镇抚司的周统领道：“那你可知道进入三山仙岛的路？”
倭人回想当时可怕的一幕，脸如土色，心惊胆战地摇头道：“这只有平岛君知道。”
先前阑珊看破这倭人跟先前的张文书有勾结后，自然就做了两面安排，其中有一队镇抚司精锐暗中跟踪张文书。
见张文书出了衙门后，就鬼鬼祟祟地到了不远处的关帝庙，显然那接头的人就在此处。
众人紧随入内，却又不便打草惊蛇，只小心跟踪，正想看他跟何人接洽好一网打尽，却听到一声惨叫。
镇抚司众人情知不妙，冲到里头才发现那张文书血溅当场，凶手却不知所踪。
镇抚司的锦衣卫行事隐秘，按理说不会给人发现踪迹，可对方既然杀死了张文书，显然还是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幸而张文书但是还留了一口气，他临死之前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倭人、叫我找平岛君、不然就、就杀了我的家人……”
他只是想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的要跟倭人勾结的，只是被逼而已。但这条线索从此断了。
本来阑珊有些一筹莫展，只是红线跟飞雪因为一直跟着阑珊身边，知道阑珊为此事发愁，也知道她看破张文书跟倭人勾连的事情，红线便主动说道：“没想到主子也懂倭人的话，只是好像不太精通？”
阑珊听她话中有因似的，便道：“是啊，正愁找不到可靠的精通的人。”
红线抿嘴笑道：“其实奴婢倒是懂一点儿……当初在江南的时候，曾有个专门教导我们的师父，虽然不敢说精通，但是对答却是无妨的。”
阑珊大为惊讶，将她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你竟然懂？”
这次，红线笑着用倭语说了一句话，声音，腔调，都跟那个倭人相差无几。
阑珊睁大双眸。
飞雪却并不怎么惊愕，在旁边瞥着红线问道：“你说的是什么？”
红线笑吟吟地，竟有些俏皮地说道：“我说的是：我愿意为主子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阑珊这才笑了。她得了这样的助力，如虎添翼，当下便想出了这个乔装改扮、类似“引蛇出洞”的法子。
那倭人把一切该交代的都交代过后，却又道：“还有一件事。”
姚升喝问何事。倭人道：“我在掉下海之前，好像、好像看到有人在船底飞快的游过，似乎……还有人在唱歌。”
“什么？”满座的人都震惊了。
倭人道：“像是歌声，是女人的歌声。”
大家面面相觑。
等那倭人给带下去后，江为功道：“他刚才那话是何意，什么女人的歌声。”
姚升道：“怕是当时给吓坏了，失了神智。胡言乱语的。”
阑珊道：“可是他刚才的样子不像是随口胡说的。”
司礼监的王公公忙笑道：“哪里管这么多，横竖如今得了准信，只要宝船跟货物无恙就行了，别管什么女人男人，唱歌跳舞的。”
“公公说的是，”姚升定了定神，说道：“如今关帝庙那边线索虽然断了，但显然是倭人在那里有一个联络处，只可惜埋伏的细作应该是看出了端倪，所以先杀了张文书。”
江为功道：“这三山仙岛当真那么神秘？本地的渔民难道都不知道？”
苏县的水军指挥谢大人道：“据我所知，这个仙岛只在传说中有过，我小时候就曾听说过有关仙岛的故事，只是没有人真的见到过或者去过，所以以为是个神话。”
江为功忙问：“什么神话？”
“怎么江大人也对这个感兴趣？”那谢指挥笑道：“原先听说，那仙岛上居住着海上的神仙，在极其特殊的时候才会让凡人们看见仙岛。据说百年前，渔民们从海上过的时候，隐隐地听到有极为奇妙的歌声，月光下看到若隐若现的三座仙山，还有很多美貌绝伦的仙女……但等到要靠近的时候，却又云雾大作，眼前所见的景色都化为乌有。”
江为功皱眉：“这个……岂不是海市蜃楼么？”
在近海的地方，远望海上，常常会看到类似楼阁之类的东西，传说是在海中的蜃吐出的气凝结成的虚幻景色罢了。
“是啊，”谢指挥笑叹道：“有的人觉着是海市蜃楼而已，但有的人却深信不疑。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居然从一个倭人口中又听说了仙岛的传闻，所以下官也觉着诧异。”
司礼监的王公公见他们又提起什么神异的传说，忙又笑道：“罢了，既然有了地方就太好了，只要找到这仙岛，丢失的船只货物、乃至人应该都会找到，总算有个好点儿的消息，不算是白忙一场。”
苏县守备也长长地吁了口气，面上流露出钦佩之色，他看着姚升跟江为功笑道：“多亏了姚大人跟江大人足智多谋，才想出了这样的妙计，要知道这倭人贼滑之极，先前用尽了刑罚他还咬死不认呢。”
姚升目光转动看向阑珊，摇头说道：“这可不是我们的功劳……”
才说到这里，阑珊便低低咳嗽了声，竟是示意他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
姚升心领神会，立刻改了口风：“而且眼下又有最重要的难题，那就是这三山仙岛到底在哪里，要如何才能找到。”
江为功皱眉道：“那倭人说逢九才能入，再过两天恰好是十九，我们不如且去试试看。”
他说完之后，却见阑珊并没做声，厅下一时有些鸦雀无声。
周围的其他众人听了江为功所说，镇抚司的那位郑统领便道：“我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一来这倭人的话未必能全薪，另外，若他所说的是真，这海路怕是凶险无比，而且之前张文书被害一事还没有解决，如今看来，倭人一定还有细作在城内，他们既然连护卫森严的宝船都能袭击，我们若是贸然出海，又能有多大胜算？不如且徐徐图之。”
司礼监王公公道：“统领话虽有理，但是时间紧迫，京城那边南洋人已经在跟内阁交涉了，若不及早找到货物跟宝船等的下落，就要着手赔付南洋人事宜了。”
谢指挥看看王公公，跟着说道：“上次宝船遇袭，是因毫无提防，如今我们若是巡海，自然是点足了水军跟军船，倒也不必太过忌惮那些倭人。”
郑统领目光转动，竟是看向阑珊，却没有做声。
但是在谢指挥跟其他人看来，却以为他看的是江为功，毕竟两个人坐在一块儿，而名义上负责来处理事情的正是江为功跟姚升，却没有提阑珊半个字。
此刻阑珊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江为功见状便也起身跟着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小舒，你怎么看？”
阑珊看着外头挂着星散雪色的翠柏：“我其实也觉着不应该贸然出海。”
江为功还未接口，阑珊又道：“但是我又知道这件事拖延不得。”
阑珊这句话却并不是指的宝船或者船上的货物等，而是指的随船的各色人等。
若是陷入倭人手中，时间越长，对那些人当然就越是不利。
阑珊道：“错过了十九，只能再等十天，江大哥，不如就雷厉风行，叫准备出海吧。”
江为功本来还有点犹豫不决，听了阑珊这般说，当下再无二意，双手一击道：“就按照你说的办。”
当下江为功回头，对众人说道：“事不宜迟，众人若想随行的，咱们十九出海，若是不愿跟随的，并不强求。”
姚升点点头。王公公跟谢指挥对视一眼，面上微微含笑。
只有镇抚司的郑统领皱眉，目光越过江为功，却看向他身后的阑珊，见阑珊已经迈步出门去了。
剩下姚升便又同谢指挥王公公等商议调拨水军准备船舶等事宜。
这日天色已晚，谢指挥作为本地官员，同本地知县大人等设宴邀请姚升跟江为公。
江为公本不愿意去应酬这些，只是既然来到本地，加上出海的事还需要跟这些人磨合，倒是不好撇下他们，便叫姚升前往。
姚升笑道：“人家是冲着你江大人的名头，我反而比你差了几分了，你不去，就是不肯赏光，岂不是扫了人家的兴致？”
恰阑珊来到听见，便笑道：“姚大哥说的对，江大哥且只管去，何况酒席上也能见人的品性，酒酣耳热之余说的话，未必没有用。”
江为功笑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那就一起去罢了。”
阑珊因为想三山仙岛的事情，不得头绪，才出来透气，不料竟给江为功拉着，不由分说地往县衙前厅而去。
地方的知县大人，县衙主簿，以及本县守备，指挥都已经在座，却没有请王公公跟郑统领。
姚升问起来，王知县道：“公公因连日劳累身子不适，便推了没有来。至于郑大人，他正忙着追查那关帝庙张文书被害的事情，一时无法脱身。”
姚升笑道：“那岂不是把我们显得成了闲人？”
谢指挥道：“哪里，所谓职责不同罢了，郑大人是镇抚司的要人，缉拿凶嫌当然是他的职责本分，至于姚大人跟江大人两位，才是主角儿。”
姚升笑容满面：“不敢当。还得各位多多帮衬。”
于是大家吃了两杯酒，阑珊忽然问道：“知县大人，先前我叫人找本地的县志等书籍，怎么竟所见极少？”
原来因为要查那“三山仙岛”的由来，阑珊曾叫县衙的人去寻地方志，但翻找出来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且也不全。
因为先前江为功好似特意问阑珊主意，事后王知县等人便特意叫人打听过阑珊的来历，可知道她来历的人自然极少，唯有飞雪鸣瑟等是清楚的，可也轮不到这些人来打听。
王知县先瞧了眼江为功跟姚升，仍是摸不着阑珊的来头，便笑道：“苏县是个小地方，所以县志也并不怎么详细。您若是觉着少，或者可到县衙的文书库中亲自找寻便是了。”
江为功仿佛听出他的怠慢之意，正要开口，阑珊道：“这样倒也甚好。”
姚升挑了挑眉。
于是众人又喝了两杯酒，王知县便笑问道：“江大人跟姚大人都是决异司的精锐，两位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这次首辅大人派了两位前来，下官就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
姚升似笑非笑地：“是吗？”
王知县道：“当然，哦对了……如今决异司的寺正大人可定了么？之前听闻是工部的温侍郎代理的？如今应该是换人了吧？想必逃不出姚大人跟江大人两位的了？”
姚升跟江为功对视一眼，姚升嗤地就笑了：“王大人抬举我了。”
江为功也说道：“我做事还可以，让我当决异司的头儿是不成的。而且决异司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寺正，那自然就是舒司正。”
说到最后，江为功便瞥了阑珊一眼。
王知县笑道：“江大人太过谦虚了，决异司的舒司正自然是……是举世无双人尽皆知的，只不过如今、那位寺正大人已经是咱们的太子妃了。所以……”
“就算是太子妃又如何，寺正一职自然唯有她可以担得起。”江为功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不由分说地打断了王知县的话。
王知县略觉尴尬。
谢指挥挑了挑眉。
正在这时候，却是阑珊开口道：“其实王知县所说也并没有错，之前的那位舒司正已经是昨日黄花，决异司也不能永远的群龙无首，很该换一个更名正言顺的人才是。”她的声音温和，态度令人舒服。
王知县正不知如何应对江为功的话，听阑珊这般说才笑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突然谢指挥问道：“对了，一直没有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名？”
阑珊笑道：“我姓计，在朝中并无官职，只是个佐助两位大人的闲人罢了，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江为功欲言又止。
谢指挥却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我看计兄弟你的相貌倒有些男生女相，又知道那位舒司正先前是女扮男装的，还猜测你就是那位舒司正呢。”
王知县吓了一跳，忙道：“切莫胡说，那位舒司正如今是太子妃，自然是稳居东宫的。”
谢指挥点头道：“说的是，不过，我虽然也听说过太子妃先前所做的异事，只是耳闻不如见面，我总是有些不大相信，觉着是世人夸大其词了。想来再怎么能耐，不过是个女子罢了，多半是因为太子殿下垂青她的缘故，所以才把江大人姚大人等的所作所为都按在了她的头上？何况工部是内阁首辅杨大人统领的，哪里就能容一个女子统领决异司呢？”
江为功气的拍桌子站起：“说什么！”
阑珊笑着握住他的手腕道：“大家闲话而已，江大哥何必当真？”
谢指挥有些愕然地看着江为功，姚升却笑道：“这次出海，谢大人也是同行的？”
“我身为地方水军指挥，当然是得随行。”谢指挥傲然回答。
姚升笑道：“这就好。”
“嗯？”谢指挥有些不解。
“没什么。”姚升笑眯眯说道：“那谢大人觉着计兄弟如何？”
谢指挥看向阑珊，因知道让红线假扮倭人诓骗那贼徒的计策是阑珊所想出来的，也是她看破那倭人跟张文书有猫腻的，所以笑道：“计兄弟倒是个足智多谋，心细谨慎之人。”
王知县也忙道：“果然决异司出来的人都不同凡响，小计应该也是决异司的人吧？”
阑珊笑道：“正是。”
谢指挥道：“决异司这么多能人在这里，何愁找不到那三山仙岛？”
江为功记恨他口没遮拦，可想了想，道：“方才谢大人说工部容不得一个女子统领决异司，可是真心话？”
谢指挥道：“这是当然。难道江大人肯在一个女子之下？”
江为功道：“若是小舒……舒司正，我自然心甘情愿，所谓‘良才善用，能者居之’，难道你不懂这个意思？”
谢指挥毕竟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此刻便忍不住道：“能者上，平者让，下官自然懂这个意思，可是那位大人终究是跟女子，何况本朝从无女子为官的先例，何况若是个徒有虚名之辈，那岂不是乱了朝廷的纲常体统？”
正说到这里，却见一个侍从飞奔进来，匆匆地在王知县耳畔说了一句话。
王知县脸色大变，挥手让那人退后，不等在座其他人问便道：“那个倭人在牢房内剖腹自尽了。”
果然满座都震惊了。
姚升跟江为功亲自去看了现场，江为功因为先前跟谢指挥斗嘴，憋着一肚子气，便同他们一块儿到了牢房，不料看到那倭人一肚子的下水外露的样子，一时吐得翻江倒海，把先前喝的几杯酒都吐出来了。
次日早起，阑珊便带了飞雪红线，亲自去县衙的库房里找寻所需的书籍。
她从早上一直翻到了中午，几乎翻遍了半个府库，飞雪弄了点糕点，逼着她吃了几块糕，喝了一杯热茶。
江为功姚升等也顾不上她，自管在外头调度随船的人，研究海图等等。
到了十九日这天早上要出发的时候，阑珊身边还有数本没有看过的书册，昨晚上过了子时她还在灯下看书，只在打盹的功夫才睡了一刻，最后飞雪忍无可忍，把书夺走强命她睡了半个时辰。
红线昨日跟了她一整天，见阑珊这样沉得下心来，倒也十分佩服，便说道：“主子，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你看着苏县的人何等散漫，咱们去找书的时候，他们还手忙脚乱的连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得您亲自去找，如今只剩下这几本了，倒也不用着急，索性就带了到船上去看。他们难道敢拦着？”
飞雪听了说道：“这样看法，迟早晚眼睛都要熬坏了。”
阑珊草草洗了一把脸，才要出门，外头道：“镇抚司郑大人到。”
话音未落，就见郑统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阑珊迎着问道：“郑大人亲自前来，不知何事？”
郑统领单膝跪地，向着阑珊低头道：“属下参见太子妃。”
阑珊一愣，虽然意外，可细想他既然是镇抚司的，自然是赵世禛手下，知道自己身份不足为奇，当下便一笑道：“起来说话，我只是微服而行，不愿叫人知道身份，免得行事起来处处不便。”
郑统领这才起身，又道：“您真的要出海吗？”
阑珊道：“已经要启程了不是么？”
郑统领皱眉道：“这海上风云诡谲，千变万化，比在陆地更有许多凶险，属下等得了太子殿下死命令，务必保全太子妃不伤分毫，您若是贸然前往，岂不是以身犯险？所以属下大胆，想请您不要亲自随船。”
阑珊一笑道：“原来郑大人是为了这个。只是我已经答应了众人，岂有反悔的道理？何况我是在皇上面前领命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过你放心，我自然会谨慎行事。”
郑统领抬头看向她：“娘娘……”
“不必说了。我意已决。”阑珊抬手制止了他，迈步往外而去。
郑统领在背后略站片刻，无奈地也叹了声，只得跟上。
这其实是阑珊头一次出海。
虽然在翎海的时候，每天都在海边上打转，但若论起乘船出海，这还是第一次。
当登上海船，站在甲板上，遥看那阔朗海天，无边无际，浪花缓缓推涌，海风中略带腥咸气息，阑珊竟有种无端心跳的感觉。
这次启程，除了苏县本地的水军三艘战船外，还从临县又各自调了三艘，再加上头船，一弓是十艘船。水军加起来也有千余人，别说是海贼跟倭人，就算是遇到了正规的倭人军队，也能一战。
阑珊跟姚升江为功等便在头船之上，谢指挥跟郑统领等人分别在后面的战船上。
按照海图，沿着昔日宝船所经过的路线往南有条不紊而行，姚升，江为功跟阑珊这三人中，除了江为功很有经验外，姚升跟阑珊不约而同地犯了晕船症状。
船行不多久，两个人就大吐起来，直到过了过了午时，才终于有些适应了，身体也逐渐缓和过来。
只是仍旧不敢看船底那涌动的海水。
飞雪又捧了一颗醒神丸给阑珊服下了，红线道：“主子是不是头疼，我给您摁一摁。”说着便洗了手，站在阑珊身后给她揉头。
她的手法温柔精妙，果然不愧是高歌精选的人，阑珊忍不住问道：“这也是跟人学的？”
红线笑道：“这是当然了，伺候人的本事一定不能落下。”
阑珊道：“伺候人吗？”
红线既然能够位列四位美人之首，自然是个再伶俐不过的人，她跟了阑珊这些日子，却早摸清了阑珊的性子，闻言莞尔笑道：“主子大概不知道我们的出身吧，之前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多数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或者是穷苦潦倒给卖了，或者是家中遭逢大变沦落风尘，可知跟我一起的有些姐妹们，多数早就尸骨无存了。比起虚情假意强颜欢笑的伺候那些不堪的人，如今这境遇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阑珊不语，此刻她的手指掀起一页，这却是一本有年岁的古籍，已经超出县志的范围，却像是一本异物志似的，还有些类似传奇虚幻的故事。
当时阑珊本要丢下的，可不知为何仍是带着了。
此刻她所翻看到的一页，除了文字外，却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配图。
阑珊瞧了会儿，喃喃道：“南海鲛人……”
红线在她身后，听了这句，便插嘴说道：“鲛人吗？奴婢也听说过这种传闻，据说这种鲛人很擅长织出极其轻软的布匹，穿在身上柔若无骨，但是冬暖夏凉，可以让百病不侵。而且他们流下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对了，还有个异闻。”
阑珊一边看着书上所写，一边听着红线的话：“什么？”
红线道：“当初我在南边学徒的时候，也接触过几个来自外国的人，其中就有两个倭人，那时候他们喝醉酒了，说起这种鲛人来……”
说到这里，红线担心阑珊不感兴趣，就停了下来。
阑珊闻言手势停了：“说下去。”
“他们说在倭国有人捉到一条鲛人，只要吃了鲛人的肉，就能长生不老。”红线嫣然笑道：“那两个矮子以为我不懂他们的话，岂不知高先生就是因为知道去往那地方做买卖的南洋人，倭人乃至黄毛人等许多，所以才请过师父，叫我们先学了那些语言。”
“长生、不老？”阑珊微怔，目光落在面前的书册上，见旁边那个模糊的图案，却的确是个人身鱼尾的鲛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岩石上。
“是啊，”红线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说道：“他们还叫嚣着要去捉鲛人、吃他们的肉呢。”
阑珊的心突突跳快了几分：“鲛人，三山仙岛……”
苦思冥想的时候，船体突然明显的颠了一下！
外头有人叫道：“看那是什么？”
阑珊起身之时，鸣瑟回来说道：“前方发现了破损的船板，是从东南方向而来，正在打捞验看。”
众人才出了船舱，忽然发现船行明显地慢了下来。江为功跑来到：“后面的船在发消息，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当下走到船尾的方向看去，却见后面的兵船上站着一名士兵，手拿两把旗子，向着这里打出了几个手势。
江为功旁边的一名兵船传令官接收到，转头行礼说道：“对面船上说，司礼监的王公公从船上失踪了！已经找遍了整座船，不见人影。”

第301章
姚升闻言道：“什么叫做不见人影？”
他跟江为公和阑珊商议了几句，打旗语的话终究不方便，于是就放了一艘小艇，姚升带了两个侍从乘着这艘小船划到了后面的兵船上。
到了对面兵船，其他驻守的司礼监众内侍已然慌了神，姚升才上船大家便忙围了过来，说起事发经过。
原来船行出海后，王公公也犯了晕船症，几个内侍陪着他到船舱中休息。
王公公喝了些清心定神的汤药，便说要睡一会儿，没有叫人在身边伺候。
在事发前的一刻钟，还有内侍进内探看王太监是否已醒，却见他仍是卧着没起，小太监就又退了出来。
谁知就在此刻海船颠簸，那小太监怕惊醒了王公公，便忙回身查看，却见船舱中空空如也，竟没了王公公的踪迹。
小太监一愣之下大叫起来，外头众人不明所以。
但在起初的时候，众人并没有往坏处想，还以为王公公是趁着人不注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而已。
于是忙派人四处找寻，先是甲板上找了一阵子并未见人，又去船舱各处找寻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
众人这才惊慌了起来，便命水军示了警。
姚升听了他们所说，先到王太监歇息的船舱内查看，见室内一应物件摆放整齐，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而且这船舱除了有一个门外，再没有别的出口。
按照那些太监所说，王公公自打入内休息后就再也不曾出来，且门口一直都有人守着，按理说若王公公从此处离开，一定会有人发现的，如今的情况竟像是在船舱之中不翼而飞了似的。
这偌大的兵船，若说藏一个人的话倒也不难，难的是这类似密室的手法。
姚升又询问王太监的那些近侍，以及船上的水军是否发现异样，尽数说没有。
因为这艘兵船之后跟旁边都有其他的船只同行，时时刻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假如有人暗害了王太监，想把他从船上扔下海毁尸灭迹的话却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这艘船上的人，也有给别的兵船上的士兵们发现的可能。
而且尸首给扔入海中，一时半会儿是沉不了的，浮浮沉沉的反而成为目标，当然瞒不过人。
何况这艘船上负责戒防的士兵们都没有听见动静，——毕竟若是要从甲板上扔一具尸首到水里，一定会有巨大的声响，不可能没有任何人听见。
所以姚升推测，不管这王太监是生是死，“他”都一定还在船上。
一声令下，士兵们重又一寸寸地开始搜船。
这里忙碌的时候，在别的兵船上的谢指挥跟郑统领也相继派人发信，询问有什么事情发生。
水军们回信之后，不多会儿，谢指挥也乘坐一辆小艇到了这边，郑统领却只派了个副手过来相助。
听了姚升简短的总结，谢指挥皱眉道：“假如真的王公公没有出过船舱，那么叫我看来，门口守卫的人最为可疑！”
姚升道：“那两人已经给拿下了，只是据他们所说，他们并没有离开过，可也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谢指挥道：“谁是负责伺候的？”
姚升招手，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上前跪地道：“是奴婢。奴婢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们公公还没起呢，谁知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什么叫一转眼的功夫？”
“就是、就是当时船不知何故颠了一下，当时奴婢才探过公公，才走出门口呢，差点给颠的跌倒，奴婢怕公公也给惊醒了，便忙回头看去，谁知就是这一回头，就见公公不在原处了。奴婢当时还以为自己做梦、或者眼花了呢。这岂不是天大的怪事，那连半刻钟都不见，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没了！”
那小太监又惊又怕，几乎哭了出来。
谢指挥不信邪，亲自走到船舱中翻看了半晌，见这船舱不过是卧室大小，只有一张不大不小的床，松木柜子，八仙桌带两个鼓凳，一目了然无法藏人，他特意把床底也看过了，当然并无所获。
正在摸着脑门寻思的时候，外头又有一阵响动，姚升退出去看时，却见竟是江为功跟飞雪两人。
姚升诧异：“老江你怎么过来了？”
江为功靠近了道：“小舒知道这王公公是在船上失踪不见，而且可能人还在船上，我又算是个懂船的，所以特叫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赶忙。”
姚升笑道：“你过来了虽然好，但是这下子岂不是只留小舒一个在头船上了？”
江为功道：“小舒说不打紧，我看看就回去了。”
说着便又问端地，姚升草草说了，道：“我看王公公人十有八九仍是在船上的，只是究竟在哪里却实在不知道，之前叫士兵找了两次，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找过了。”
江为功道：“我可不信好端端地人就凭空消失了。”
他进了船舱里，见谢指挥正瞪着眼睛百思不解，江为功笑道：“我看指挥使大人所调拨的这几艘船，有两艘是之前的老船，这应该是最近两年新造的吧。”
谢指挥笑道：“给江大人说中了。有几艘的确是这两年才从造船局提的。瞒不过您的眼睛。”
因为要发展跟南洋的贸易，故而工部派了不少人手往造船局，这两年又多造了几十艘战船出来。
江为功道：“这件事我也参与过，我当然知道。”
原来江为功当初监造宝船的时候，曾也调查过本地的战船数量，他意识到，如果真的宝船出海的话，海防这边的战船只怕会不够，所以才写了奏折递送工部，请杨时毅定夺，也不知杨大人怎样周旋的，此事很快得以批准。
说话间江为功已经在船内打量了一阵，说道：“这新的战船跟以前的有所不同，我看过构造图的，王公公所住的这个船舱，靠近前舵楼，颠簸最小，下面就是后断水渠，上头是隔仓板。”他抬头看了一眼，本来就不很大的眼睛微微眯起。
姚升立刻敏锐地察觉了：“老江，怎么了？”
江为功抬头看着头顶的仓板：“隔仓板做过改进，并不只是单层的木板，中间有横档间隔……”说到这里，江为功道：“谢大人，借你的刀一用，不不，不用拔了出来。”
谢指挥忙把腰刀摘下，江为功提刀在手，探臂往头顶上的隔仓板上戳去。
这刀是带着刀鞘的，给江为功握着一撞一撞的，碰在隔仓板上发出嗵嗵的响动，江为功连续试了几次，刀在碰到一处的时候，却变成了“笃笃”的响动，听着有些沉闷。
谢指挥使还没反应过来，正跟着江为功呆呆地昂头看着。
江为功回头道：“姚大人，这里……”
话音未落，就听到姚升道：“小心！”整个人猛地扑了过来，把江为功往旁边死命拽开。
江为功只觉着脸颊边上一阵寒风掠过，刮的脸皮有些生疼，与此同时只听“夺”地一声，低头看时，竟是一把刀刃极薄的暗器没入身侧船板。
与此同时，姚升身后飞雪双手连发，嗤嗤！是暗器破空的声音，来而不往非礼也，飞雪的暗器在一刹那闪电般射入了头顶的隔仓板内，隐隐地听到一声隐忍的闷哼。
直到现在谢指挥才反应过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却不慎撞到了身后的板壁上，板壁一阵摇晃，加上飞雪的暗器之力，头顶的隔仓板承受不住，顿时哗啦啦一声响，竟是跌落下来！
伴随着仓板的破碎，还有一具尸首也随着骨碌碌滚落，正砸在了谢指挥使身侧的床边上。
那尸首竟然正是王太监，却见他还圆睁着双眼，身形有些扭曲，显然早已经断气了。
虽然谢指挥使是带兵的，可猛然间看到这幅场景，仍是吓得惊呼了声。
江为功也变了脸色，忙往旁边退出几步避开。
只有姚升跟飞雪最为镇定，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头顶的隔仓板，满面戒备。
刚才射落暗器的自然不会是王太监，应该是那杀了王太监的人，听刚才的动静他显然也是受了伤，只是竟不曾随之跌落！这会儿也没了任何声响，显然已经遁逃了。
姚升最先问道：“老江，这隔仓板的空档通往哪里？”
江为功哆嗦道：“往前通往草鞋底……就就是舵楼，往后是透风口……”
姚升正不知那凶手逃往哪一处，便道：“分头行事？”
却听身后郑统领所派的王副使道：“叶姑娘不如且留在这里护着江大人，我往通风口，姚大人……”
姚升见他这样仔细，忙点头：“我去舵楼！”
于是才分别去了。
见他两人离开，飞雪纵身往上一跃，到了那断开的隔仓板边上，左右看了会儿，才发现往舵楼方向的仓板上依稀有几滴血迹。
飞雪留在原地按兵不动，那边姚升跟王副使分头追踪，一刻钟后，姚升先回来了。
江为功已经回过神来，见姚升双手空空满脸失落的，便问：“怎么，没找到？”
姚升道：“并无发现，多半是往通风口去了，我……”话未说完，就听到一阵嘈杂响动。
众人忙向着那声音来的方向冲去，快到桅杆处，才发现王副使右手持刀，肩头带血，而在他脚下，却躺着一道身着黑衣的尸首。
“死了？”姚升惊问。
“不、不知道，”王副使道：“他出其不意冲出来，幸亏我闪的及时，仓促中还了他一刀。”
飞雪想到在隔仓板里所留的血迹，本来以为这凶手是往舵楼而去的，没想到竟反其道行之，可见此人临危不乱，在逃走之前还不忘故布疑阵迷惑敌人。
“这到底是什么人？”谢指挥抬脚将那黑衣人翻了个个儿，皱眉道：“这应该不是船上的人。”
那人动也不动，果然已经死了。谢指挥见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叫人上前扯下，仔细辨认道：“的确不是船上士兵，看他的打扮长相，却像是倭人！可惜不曾留下活口！”
江为功道：“如果倭人的话，他们为何要杀王公公？”
“不管他的原因为何，”姚升盯着那人胸前的伤，皱眉道：“这人杀了王公公后，明明有机会轻松离开的，但他竟不曾逃走，反而跟王公公的尸首一起藏在隔仓板的空隙里，想必此后每个进入船舱找寻王公公的人的一举一动都给他盯着，想想就不寒而栗。”
谢指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也感觉有阵阵寒意。
江为功也为自己的脖子后怕，说道：“王公公是司礼监的头儿，这人杀了王公公却不走，还埋伏在这里，也太贼胆大了，或者……他的目标不是王公公？”
谢指挥道：“不是王公公又是谁？”
姚升反应最快，他看看谢指挥，又看向江为功，心突然一阵狂跳：“也许……是我们之中的什么人，也许是每一个人。”
江为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他转念想想，道：“姚大人说的对，假如这厮真的倭人的话，自然是我们的天敌，他们见我们巡海，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想当初宝船里就有他们的细作，想必这些战船里也混入了不少……”
“这、这怎么可能？”谢指挥却并不想承认，“这里多半都是我的兵，另外就是翎海两地的，也并不是说混进来就能混进来的。”
姚升道：“王公公已经遇难，这是不争的事实。何况当初宝船上的人选更是经过千挑万选的，还不是给人钻了空子？”
正说着，飞雪道：“姚大人，江大人。”
两人忙停嘴转头，飞雪回头看向前头阑珊所乘坐的大船，却见那艘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十数丈远，而原本离那艘大船略远的镇抚司郑统领所乘的那艘船却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竟靠近了过去。
姚升忙道：“谢大人，这里交给你！我们且先回去了。”
他忙拉着江为功跑了出去，叫道：“放船放船！”
当下姚升江为功，飞雪还有王副使一起乘船，迅速返回了先前的头船旁边，此刻郑统领的那艘大船几乎跟这艘船并驾齐驱了。
船上放下软梯，四个人手脚并用相继爬了上去。
见阑珊正站在船头，身后鸣瑟跟红线并未离开左右，飞雪才松了口气，急忙先掠回去，又问：“为什么忽然间船快了这许多？”
阑珊道：“我也不知道，叫人来问，说是风忽然大了，所以才把帆降下了一半儿。”
又问道：“事情可解决了吗？”
姚升对江为功低语了一句，带人自去巡查，江为功便将那边的经过说了，道：“目前怀疑是倭人的细作动手杀了王公公。”
阑珊略觉忧心：“又是倭人？他们竟能混入军船，真是无孔不入。”
江为功也道：“也是怪吓人的，那隔仓板的空隙其实很难容一个大人通过，除非是小孩子的身量……哪里想到会有人藏在其中行凶？”
先前那王公公的尸首落下，已经给扭曲挤压的有些变形，才差点把江为功吓死。
红线听到这里插嘴道：“我知道倭人那边有一种功夫叫做忍术，会把身体缩小到极致，最易于暗杀之类。”
阑珊跟江为功皆都咋舌，江为功又忙道：“刚才姚大人就是去检查我们这船上的隔板了。”
不多时候姚升回来，说道：“并没发现异样。”
江为功才松了口气：“还好，我可受不了自己睡着的时候有个人在头顶盯着，看样子这军船以后还要改进。”
红线说道：“听说他们那种忍术可以把身体缩小的如同小孩儿一般，倒要改进到何种地步才成？”
江为功吐吐舌，又道：“事在人为，这毕竟算是个隐患，趁此机会改进消弭了也好。”
此刻两船之间搭了软梯，王副使就从这里回到了郑统领那边，自也把详细情形告知。
这边三人便重回了舱中，商议倭人暗杀王公公的原因。
姚升就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道：“先前给我们拿住的那倭人供认了三山仙岛这机密，那个平岛君之类的自然是知道了，所以才暗杀了那人。如今又派出细作，多半也是想将这次出海的咱们几个人暗杀了，尤其是老江跟小舒你们，毕竟要靠你们去找那三山仙岛，他们怕暴露了老巢才动手的。”
江为功道：“说的有些道理，咱们这几个人里，郑统领跟谢指挥是会武功的，只有王公公是个内侍，想来他是个最可捏的软柿子，最容易下手。”
“可这么一来却打草惊蛇了，”阑珊道：“惊动我们后自然会戒防起来，以后再动手就难了，对他们而言却是得不偿失啊。”
姚升一愣：“这……啊，他们苦心把王公公尸首藏起来，当然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发现。”
这么说倒也说的通。
三人说了片刻，外头报说郑统领过来了，当下忙先起身迎接。
郑统领道：“王副使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我担心几位有事，贸然过来，几位不会见怪吧？”
姚升笑道：“郑大人说哪里话。”
江为功也道：“郑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阑珊因为知道他是赵世禛的人，便也微微点头而已。
郑统领又笑问道：“我可打扰你们议事了？”
姚升道：“并没有，我们正在商议倭人为何暗害王公公呢，却是并无头绪。”
郑统领拧眉道：“倭人多半是得知消息，想阻碍我们找到三山仙岛。所以才狗急跳墙了。”
江为功道：“我们也猜是这样。只是他们下手的方式不对，竟先害了王公公，引发我们的警觉，他如此一来们的图谋自然无法得逞了。”
郑统领正色道：“话虽如此，倭人生性凶残狡诈，倒不能大意，一定要打起十万分精神，毕竟几位千万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说着便多看了阑珊一眼，又问道：“对了，不知对于三仙岛的方位以及海路可行等，可有进展？”
阑珊见他瞧着自己，便说道：“我先前一直在想那个‘逢九’的话，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查过苏县的县志等书籍，有关逢九的事件之中，本地的节日中，一月九日是玉皇大帝天诞节，十九日则是燕九节，四月九日是祭江，九月九日重阳……倒是没什么可关联的，但是除了这些外，我倒是发现一件很细微的小事。”
“什么小事？”江为功先问。
阑珊道：“还记得先前你说过的海市蜃楼吗？”
江为功忙道：“怎么了？难道你也觉着那三山仙岛是蜃楼海市而已？”
“不是，”阑珊摇头道：“我从地方的异事识记里头发现苏县近海的确时常会看到有虚幻的海市蜃楼景象，根据出现记载的日期看来，无一例外竟都是跟九有关。”
江为功睁大双眼：“当真？”
姚升也诧异地问道：“这海市蜃楼的景象出现都跟九有关？这意思是，或者是九日，或者十九日……二十九日？”
阑珊道：“的确如此，无一例外，所以我在忖度，或者这三山仙岛，也跟海市蜃楼相关？”
江为功皱眉想了片刻苦笑道：“小舒，这样说来岂不是更复杂难解了？难道我们要等那海市蜃楼出现，才会找到三山仙岛？”
姚升的关注点则是：“为什么每当是带‘九’的日子才会出现海市蜃楼？”
阑珊道：“你们可知道海市蜃楼是因何出现？”
“这个我知道，”江为功道：“既然是蜃楼，自然是跟‘蜃龙’有关。”
传说中蜃龙属于龙族，也可以行云布雨，敛聚宝藏，但却比龙族更加的神秘不可知，而且喜欢惩恶扬善。
从蜃龙会从口中吐出的气可以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幻影，多半是极为壮观的亭台楼阁，又有一种说法，说蜃龙喜欢吞食燕子，所以才故意幻化出这种楼阁以吸引燕子误入其中以便于捕食。
姚升听江为功说完，惊奇地说道：“这种不是传奇故事吗？难道真的有海上蜃龙，而且这蜃龙是专门在带九的日子里才吐气的？”
“虽然不敢说一定如此，但却也不能全然不信，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海之辽阔深远，我等所探查的恐怕只是沧海一粟罢了。”阑珊笑说道：“但是这蜃气的出现既然跟九有关，一定有一种我们尚且未知的原因。”
此刻郑统领插嘴道：“我是个外行之人，却也觉着这话大有道理。嗯……今日正是十九，且看看我们的运气如何，会不会看到蜃楼海市就是了。”
姚升忙问：“小舒，要是真的有海市蜃楼出现，然后如何呢？”
阑珊苦笑道：“这种传说中的奇异场景，我一次也没见过呢，所以竟也是没有别的想法，而且虽然海市蜃楼跟九日有关，但不是每个带九的日子都会出现的。也只能先赌看看罢了。”
这会儿已经过中午了，海上的风很冷，但日色却极为炽亮，海面上一片明晃晃的。
才上船的人不能盯着海面看太久时间，否则双眼很可能因为那种刺目的海水反射之光而致盲。
阑珊因为晕船的缘故，中饭也不想吃，只喝了一碗鱼粥，又觉着腥气，吐了大半，幸而飞雪还带了些点心，又勉强吃了两块。
原先风凛凛地垂着船帆，船行如飞，将船帆降下来之后速度才逐渐慢了，但是此刻，船却平稳的如同停在原地般。阑珊觉着奇异，扶着飞雪的手出来查看，却发现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没有了寒风，只有海上的炽热大太阳，晒得人的脸皮居然有些滚烫。
正有些头晕受不住，耳畔听见桅杆上的瞭望士兵叫道：“快，快看前方！那是、是海市蜃楼！”
阑珊的心猛然一颤，旁边的船舱里江为功正在看海图，闻言猛地窜了出来。
果然，就在大船的前方不远处，天际遥遥地出现了模糊的城池轮廓。
阑珊拧眉看去，眼前所见逐渐地从模糊到清晰，那一带的城池楼阁就如同在云端，又或者隔得太远了才显得朦胧，可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真切之感，虽然明知道是蜃气所致，却实在太过逼真了。
江为功跟姚升等显然也是第一次见，江为功目瞪口呆：“我的老天，若不是事先知道，我必然以为咱们的船已经快靠岸了。”
姚升揉揉眼睛，又道：“老江，你确定那不是真的？只是虚景吗？怎么、怎么我好像还看见有人在路上走动？”
江为功正目不转睛地打量，闻言诧异：“你说什么？哪里有人？我怎么没看见？”
姚升道：“那么多人你怎么看不见？就在城内的中间大街上啊。”
江为功皱眉细看了半晌，笑道：“哦，你是说从那客栈还是店铺里出来的人啊……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怎么跟似曾相识似的。”
这会儿飞雪在旁边道：“这有点像是咱们京城。”
江为功跟姚升异口同声道：“不是。”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整艘船上的人也都给这幕奇景震撼了，隐隐地有无数惊叹声音，包括身后的几艘战船上的人也都纷纷涌上了甲板，凝眸远望。
阑珊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心头一动。
她定睛细看，隐隐地却见那城池中依稀的确有人影穿梭，阑珊脱口而出：“江大哥，你细看好这城池地理的构造！”
江为功本来正目眩神迷，听了阑珊这句，来不及多想，忙凝神细瞧，一边拼命在心中记忆。
这会儿头顶的日影闪烁，那海市蜃楼的景致也开始变得模糊，就仿佛是一副雪景，给阳光照的正在缓缓融化。
又过了半刻钟，眼前的亭台楼阁已经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依然辽阔如许波光粼粼的海面。
阑珊拉着江为功回到船舱内，吩咐：“江大哥，把刚才所见画下来。”
江为功之前听她吩咐的时候就已经留心，这会儿便毫不迟疑，飞快地提笔在纸上把方才所记忆的城池景象画了出来。
阑珊则在他的对面，同样的提笔描绘，两个人写写画画的时候，姚升跟郑统领，飞雪等人在旁边定睛看着，姚升面露诧异之色，飞雪跟郑统领的反应却还平常。
等两个人都画完了后，各自把各自所画拿着放在一块对比，这次不等阑珊跟江为功开口，姚升说道：“你们两个画的好像……不过……”
两个人所画的都是一副城池楼阁图，因为仓促所见仓促所画，记忆力也有限，画出来的自然好看精致不到哪里去，可两幅画却大同小异。
唯一不一样的，是两幅画上那中间大街上的人。
江为功的街上，有才从旁边的店铺里走出来的，还有结伴往北而行的。
阑珊所画的大街，人却稀少了很多，零零散散在街尾有两三道影子。
姚升笑道：“其实我所见的也跟你们画的不一样，我看的时候人多的很，不过也是，那些人似乎在逛街，时刻变化，所以你们画的不一样也是有的。”
阑珊怔怔听着，道：“江大哥，这话中的中轴自然是这入城的大街了，除此之外你可能看出什么吗？”
江为功迟疑：“这个……”他皱眉把自己所画的那副图又看了一遍，思忖道：“这图好像没什么大碍，只有一点，风水似乎不佳，欠缺些生气，咦，你这幅图的风水气象跟我的又不同了。”
阑珊道：“《黄帝宅经》说，十二月生气在亥壬方，只两幅图上的生气却都偏了，但是你这一幅比我的生气更足。”
“我们所见的分明是一样的，怎么两幅图的生气会不同？”江为功一震道：“小舒，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阑珊凝眸道：“这里虽是海上，用不着陆地风水望气的说法，但是既然逢九跟蜃气有关，蜃为龙，这幅图的中轴所在又是龙脉，所以我想着其中一定启示着什么，也许就是找到三山仙岛的路。”
江为功震动道：“这图是朝北的，中轴龙脉自然是大吉之路，这么说只要我们也沿路朝北而去，应该就有希望？”
阑珊道：“话是这么说，但你跟我所画的图，以及姚大哥跟小叶所见的图上的人是时刻变化的，就像是生气的偏离，这预示着中轴龙脉不是随时都能找到，应该推算出生气最充足的时候。”
姚升对这一些一无所知，幸而工部有几个随行的堪舆师，大家同心戮力，用复杂的二十四山法，对应着那两幅图上细微的生气变化，到晚间戌时的时候才终于算到了中轴龙脉生气最佳的船行方位，时间却是在明日早上卯时过半。
是夜，落了帆停了锚，数艘战船原地围靠。
阑珊有些无法入眠，此刻月光皎洁，夜色中的大海跟白天又是不同，无风无雨，显出了几分静谧的柔和，又像是大风大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目光从海面向上，阑珊抬头，却见天空月色皎洁，星光摇曳，北边的紫薇垣中，依稀有一点白芒闪过。
就在那白光摇曳的刹那，阑珊的心头也倏忽地凉了一下，她竟有些许不安惊惶之感。
阑珊皱眉盯着那闪烁的星光，恍然出神之时，却听身后飞雪道：“郑统领，您怎么还没睡？”
缓缓回头，却见身材高大的郑统领不知何时出了船舱，正站在身后七八步远。
郑统领道：“这会儿太早还睡不着，出来走走。”
阑珊缓缓走到他身前：“郑大人也在为三山仙岛的事情忧虑？”
郑统领微微一笑，凝视着她的双眼道：“三仙岛的事情虽然重要，但是对属下来说，自然还是太子妃的安危最为要紧，时候不早，太子妃还是早些安歇吧。”
阑珊点点头。
郑统领又道：“刚才我看到紫薇垣中有白光闪烁，这好像是皇室中有了变故。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
阑珊脚步刹住，问郑统领道：“原来郑大人也会看天相？”
郑统领含笑道：“只是略通一二，让太子妃见笑了。”
他背对着月光，脸色有些阴暗看不清楚，阑珊心中莫名的不安更浓了几分，只淡淡道：“不会。郑大人也早些安寝吧。”
回到船舱里，阑珊问飞雪道：“这个郑大人你先前可认识？”
飞雪道：“偶然见过两回。怎么，可有不妥？”
阑珊思忖了半晌：“没什么，大概是我不习惯给人盯着吧。”虽然知道人家是好意。
当夜，阑珊和衣而卧，却又想起赵世禛跟端儿等人来。
正在思念成疾的时候，莫名又想到方才郑统领所说“紫薇垣”的事情。
阑珊虽星相并不精通，却也不想轻信这人的话。但是心却不由地突突乱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梦中所见，却是苏县那个剖腹而死的倭人。
阑珊梦见提审那倭人的时候，他肆无忌惮地跟张文书用倭语交流的事情。
睡梦中，阑珊眉头紧皱，终于她猛地一挣，竟从梦中醒来！
飞雪跟红线跟她睡在同一间房中，听了动静，飞雪先翻身跃起：“怎么了？”
阑珊的额头冷汗涔涔的，定神道：“这件事情不太对。”
飞雪诧异：“何事？”又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阑珊握住她的手道：“之前苏县那个倭人是怎么死的？”
飞雪道：“虽然看似是自杀，可应该是给那个什么平岛君派人暗杀了的。”
阑珊皱眉道：“我忽然想起来，倭人不是狡猾残忍的么，就算是一般没有人懂倭语，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肆无忌惮地跟张文书用倭语商议逃走的事情，也着实太过了，而且那天我们在场，他难道一点儿也不怀疑我们这些从没见过面的人里有会倭语的人吗？”
飞雪目瞪口呆：“你、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那人还是故意的？”
阑珊道：“我不知道，只是觉着有些事情不太对……三山仙岛，噬人的怪兽，蜃龙之气……还有那人说的所谓神秘的歌声……”
说到这里阑珊忙问：“什么时辰了？”
飞雪道：“才过了寅时。”
阑珊双眸微睁：“难道已经启程了吗？”
她昨晚上睡得很迟，所以之前飞雪并没有来惊动，闻言道：“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阑珊忙起身下地，外裳也来不及穿就往外走去。
飞雪赶紧拿了外袍，红线则取了大氅，两人双双追了出去。
等众人到了甲板上后，突然都惊住了。
甲板上有许多的士兵，但现在众人也一概地愣在了原地，宛若泥雕木塑。
此刻月色还未退去，东方海边浮现出淡淡的红日之光，照的整个海面如梦似幻。
但是在众人眼前所见，竟是三艘巨大的宝船，他们静静地停泊在前方的海面上，就像是睡着了似的安然不动。
而在海船之后，遥遥可见却又有无数的漂泊的船只，只是看得出有些已经有年岁了，帆布腐朽，架子都有些散了。
水波荡漾中，海面上还时不时地有散朽船只的浮木飘过。
若不是那高大雄伟的三艘宝船，这偌大的港湾简直就像是船只的坟墓。
而穿过这若干艘船只往内看去，隐隐地见前方有一处黝黑的巨大所在，像是一座伏在海面的小山，山上隐隐地有灯光闪烁，甚至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其中。
此刻正是晨曦微露的时候，乍然看到这幅场景，就如同坠入了一场最奇异的梦境。

第302章
原先兵船在海上行了整天，或远或近，瞭望台上的士兵从没看见过有任何岛屿出现。
昨夜停船的时候，海面也一览无余的，唯有无边的海涛跟天上的云霞。
但现在眼前所见，却像是到了某个岛屿，而且这么多船只聚集于此，却显然不是一朝一夕才能敛聚的，竟如同经过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功。
阑珊见江为功跟姚升就在前方船头，忙紧走几步：“姚大哥，江大哥！”
江为功回头，脱口道：“小舒……”跟姚升两人各退一步，让阑珊站在中间：“你看！”
阑珊因为才醒，又看到这般场景，简直以为这也是另一种的海市蜃楼了，但是眼见有一块木板漂流过来，撞在船身上发出了“咚”的轻微声响。
“这……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阑珊问。
江为功道：“就是按照昨日推算的中轴龙脉，循着风水生气寻到的。”
先前寅时才过，郑统领就商议开船，那时候阑珊还没有醒。
江为功跟姚升等都觉可行，便以罗盘定位，开船而行。
奇怪的是按照他们算计好的方位，船行竟不是按照原先的东南方向，反而是往西北。
所以最初不少人几乎以为是哪里出了错儿，毕竟如果这样走下去，非但偏离了先前宝船行驶的路线，而且显而易见的距离南洋越来越远，有些背道而驰了。
姚升听到底下人议论，悄悄地跟江为功商议。
江为功起初还是坚定的，但是随着船行越来越远，天色将明了，但海面上却仍是一览无余，什么也没有，逐渐连海鸟都不见一只了。
后面跟随的兵船上，谢指挥已经坐不住，派人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毕竟要再这么走起来，只怕不出几日就要接近京城外海口了。
江为功心里难免也有些没底儿，将工部的堪舆师跟擅《海岛算经》测量之法的几位主事召集起来，又演算了半晌，却跟昨日的推算并无出入。
其中一位主事说道：“若是江大人觉着不对，那错漏自然不是出在算法上，而是那计算的根本，比如按照海市蜃楼的图像以及生气变化来推演是否有效？”
这些人之中，却有一大半是认识阑珊的，毕竟能够入选此次差使的也都是工部的精锐，自然不是初入工部的人，当初阑珊在工部名头很大，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见过，其他小半的才是后进的新人，无缘曾见。
只是那些人因为知道阑珊如今是太子妃了，此刻又是微服出行，所以也都很聪明的并不敢做声。
之前阑珊从“逢九才入”的说法找到海市蜃楼的线索，又根据所见描绘出蜃之图，把蜃图所见跟山川地理的风水之论牵连在一起，根据地理堪舆之法，找到地图上的生气所在，这等于是在这空茫无一物的大海之上虚拟构造出一座无形的城池，而船只则如同那些入城的百姓车马般，避开枯乏困竭之地，只顺应地图上的生气方位——也就是中轴龙脉而行，以此找到那传说中三山仙岛的真正方位。
以山川风水图推演海行路线图，这本是极为神异不可思议的创举，但毕竟这些人知道阑珊的才干，因此也都不敢质疑，只低头听命行事。
不过如今越走越远，这才也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至于江为功，他向来都是跟阑珊配合行事的，两人之中，也常常是阑珊做主定论，昨日虽然已经都说定了，但此刻阑珊不在，江为功面对这些争执就也有些惴惴的，登时就想把阑珊叫起来商议。
正要自己去叫人，却是郑统领力排众议道：“昨日测算的是卯时才是最佳时候，如今时辰还不到，又何必先坐不住了？”于是竟仍是叫船只继续前行！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船身突然轻轻地颠了一颠。
江为功正在举着千里望向前打量，此刻东方日出，光影淡淡，因为船只背对东方而行，船体投影在海上，影子拉的长长的，看着竟像是个巨大的黑色怪兽伏在水底。
又因为后面的两艘兵船也靠的近，也有一半的影子投了过来，桅杆，绳索，瞭望塔，深蓝色的海水给重重的暗影笼罩，若明若暗。
江为功怀着一丝希冀，竭力往远处张望，却见黯蓝色的海面笼罩着很淡的薄薄雾气，除此之外却仍是没有别的什么。
姚升却道：“我怎么觉着这水里的影子好像有些怪？”
江为功正因毫无发现而将手中的千里望放下，闻言道：“怎么了？”
姚升道：“这影子好像、好像是活的……”
“你是不是又晕船了，晕船不能一直盯着水。”江为功心中焦灼又担忧，无意去理会此事，正低头思忖着阑珊是否该起了，就觉着船体又弹动了一下似的。
江为功扶住栏杆：“是怎么了？”这感觉倒像是撞到了什么。
旁边的士兵道：“大人，是一块木板！”
“木板？”江为功跟姚升两人忙也靠近栏杆低头看去。
就在这时候，只听到从舵楼里传出郑统领的声音：“快！快扬起风帆！”
水军们不知为什么，但消息传达，便也急忙照办而已。
姚升仰头问道：“郑大人，为什么突然要扬帆？”
话音未落，船速突然加快，明明先前不觉着有多大的风，此刻却像是一阵疾风吹来，撮着船只往前疾冲出去！
而就在姚升发文的时候，紧随在后面的谢指挥的那艘船上，是谢指挥也大声问道：“怎么放下帆了？我们要不要也……放下风帆！”
最后一句，疑问却在瞬间转作命令。
这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江为功跟姚升就在船头甲板处，首当其冲，给那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劲风扑面，激的人睁不开双眼！
众人本能地伏底身子，片刻才慢慢地又站起身来，但眼前所见，却让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
江为功等所见，自然是阑珊所见到的。
可先前明明是空无一物的海面，如今却猛然出现丢失的船只，还有这无数的其他旧船，就好像在一瞬间，兵船从浩渺的海绵移到了一个不可知的奇异地方。
阑珊以为这可能是海市蜃楼，可知江为功等起初也觉着如此。
直到姚升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真的？”
江为功盯着远处的宝船：“当然是真的。”这是他曾经在翎海监工督造出来的大船，凝聚着他的心血，自然最为熟悉。
忽然姚升道：“之前、之前是郑大人命令扬帆，难道……”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舵楼，却见郑统领站在栏杆前，拧眉看向远处，脸上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阑珊闻言也抬头看了眼，道：“郑大人命扬帆是什么意思？”
姚升还未回答，目光下移，忽然道：“咦、那是什么……”
江为功跟阑珊看他一眼，却见他是盯着船底海面的，于是一起看过去。
此刻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普照，船体的投影落在海面，那扬起的巨大的风帆像是玄色的翅膀，因为海浪的起伏跟风的变化而变幻形状。
但是除此之外细看，却果然见有什么东西在那波涛底下涌动窜行。
江为功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擦擦眼睛正要探头细看，冷不防原本平静的海面发出“喀喇喇”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飞窜出来！
江为功跟阑珊等猝不及防，被迫跟那东西打了个照面，却见竟是一只巨鱼，张着血盆大口，两派宛若钢刀般锋利的巨齿，竟是向着江为功扑来。
姚升叫道：“危险！”一把搂住江为功！
旁边飞雪反应更快，不等姚升开口已经抱住阑珊往后跃了出去！
而周围栏杆边上的那些工部以及随船的士兵、侍从们都惊呆了，给那巨鱼飞跃溅出的水花泼中，或滚倒在地，或跌飞出去！
阑珊给飞雪抱开的瞬间便想起了那死去的倭人所说的话，忙道：“大家都不要慌，速速远离栏杆跟船边！”
仓促中她抬头看向舵楼处，却见原先还站在那里的郑统领已经不见了。
正打量中，突然又听到一声惊呼从身侧传来，阑珊抬头看去，竟见一条极大的触手从船底探了出来，柔软的顶端绕起一个跌在船板上的士兵，猛然腾空甩起。
姚升骇然叫道：“妈的那是什么怪物！”
阑珊双眼睁大，忙又去看江为功姚升众人，却见姚升拽着江为功往船舱处跑去，江为功反应过来，叫道：“那是大大大章鱼，快找地方躲起来！”
才跑了两步，又有一条触手探了出来，向着两人身后绕去，阑珊忙道：“小叶快去！”
话音刚落，鸣瑟跟飞雪已经双双冲了出去，剩下红线握住阑珊的手要躲回船舱。
谁知船在这时侯猛地一歪，阑珊站立不稳，往旁边跌飞出去，红线随着她往旁边滑去，电光火石间已经滑到了船舷边上！
百忙中红线将缠在腰间一条软鞭抽出，一鞭子甩在旁边的桅杆处，鞭子灵蛇般缠绕在桅杆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阑珊给红线拽着，半边身子差点滑倒船外去，正在惊魂未定，就见红线的脸色猛地煞白了！
她像是感觉到什么般回头，惊见那可怖的软趴趴的触手从身后腾空而起，水淋淋地横在半空，像是要落下来！
红线厉声道：“快来人！”
眼见那极粗壮的章鱼臂要降落，有一道人影腾空掠过，长刀乱砍，那章鱼臂给划伤，猛地缩了回去。
幸而这时侯鸣瑟那边也将江为功救到了安全的船舱处，顺势就掠了过来，及时地一把抱住阑珊，脚尖在栏杆上一点，跃离了这危险之地。
鸣瑟抱着阑珊双足才落地，耳畔就听见轰隆隆的巨响声！伴随着刺鼻的火药气息跟弥漫的硝烟，原来是船上的士兵们反应过来，开始用火铳反击了！
阑珊跟江为功两个不会武功的便躲在船舱中，红线跟鸣瑟守在门口处，姚升跟飞雪却在外面照应全局。
阑珊想到先前工部的众人也有不少遇险，便道：“你们两个快去救人，我跟江大哥在这里无妨！”
红线跟鸣瑟对视一眼：“可是……”
“去吧！”阑珊喝道：“这里很安全！救人要紧！”
江为功也喘着气忙道：“快去吧，我会保护小舒。”
那两个人这才纵身跃了出去。
阑珊跟江为功两人只听到外头火铳的声响连天，又有从后面传来的响动，原来是谢指挥的那艘船竟仍是紧跟在后面，这会儿也遇到了怪鱼们的袭击，正也如法炮制地开火铳还击。
江为功惊魂未定地说道：“那个倭人所说的果然竟是真的！真有这么多的怪鱼。”
阑珊听他提起那倭人，心头一动：“江大哥，你觉不觉着那个倭人有些可疑……”
话未说完，一阵密集的火铳声将阑珊的声音压了下去，江为功探着脑袋问道：“什么？”
阑珊只得大声说道：“没什么！等过了这关再说！”
一盏茶的功夫，在士兵们猛烈地还击下，船下的异动终于有所收敛，船只也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等到船上的硝烟散开后，飞雪回来道：“已经无事了！”
于是阑珊才跟江为功两人从船舱内走了出来，却见甲板上有不少处血渍，也有许多士兵跟官员们受伤，这会儿风平浪静，正在各处抢救查看。
江为功小心翼翼到了船边往外看去，却惊讶地发现船底的水面清澈见底！他想起那倭人的话，忙跑到另一边再看，果然，漆黑如墨。
可是站在船头往前看却依旧正常。只是船只比先前要更往前了一段，靠那三艘宝船越来越近了！
江为功按捺着心中能够激动，问道：“小舒，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阑珊道：“江大哥你觉不觉着这里的日色有些古怪？”
江为功抬头看了看天，见明晃晃地一轮太阳悬挂在头顶，像是已经正午了。但是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寅时，到了这里不过是卯时而已，时间哪里会变得这样快？
阑珊道：“应该是日影正中，把帆船的影子投向这一侧，暗影落在水面，加上阳光反射的缘故，才导致两边所见的水色不同。”
江为功正在思索这迅速升高的太阳，闻言点头道：“这里好像很诡异！”
正说话间，那边郑统领命人清点人员，检查船体，又跟后面的谢指挥船交流消息完毕，便走了过来行礼道：“让娘娘受惊了。”
阑珊道：“没什么，刚才还要多谢郑大人救命之恩。”
郑统领一笑道：“娘娘是万金之躯，自然不能有丁点儿闪失。”
江为功看着一名士兵收拾那巨大的章鱼臂，虽然已经给砍落了，可是仍是如蛇般的扭动着，看的人不寒而栗。
江为功又觉着害怕，又忍不住说道：“这个东西若是切片下辣椒跟花椒爆炒，味道只怕不错。”
阑珊正在喷笑，郑统领笑说道：“江大人爱吃章鱼手？那有没有试过用刀这样活切了，蘸一点酱油生吃的？”
江为功吃惊：“金盘脍鲤鱼的吃法么？我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口味，所以竟没试过，莫说是章鱼手了。”
郑统领笑道：“江大人可以一试，别有一番风味。”
“是是。”江为功只得随口答应。
阑珊在旁听着两人说话，目光所及，却是那越来越近的宝船，此刻已经看清楚船上的景象，宝船上下完好，只是太过安静了，像是没什么人。
江为功也发现她在盯着船看，便叹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郑统领命加速往前，靠近宝船的时候停了下来，就在两船之间搭了软梯，郑统领命王副使带人过去查看，江为功也要前去，姚升道：“还是我去吧，万一这船内也有什么大怪物呢？”
江为功听了这句就打消了亲自过去的念头。
阑珊吩咐飞雪：“你同姚大哥一起去，注意安全。”
于是众人从软梯上跃到宝船之上，上上下下一通仔细检查，却见里头的货物等竟都完好，只有一点——竟是空无一人，不管是宝船上原先的众人还是倭寇跟海贼，都不见半个人影。
姚升半惊半喜，跟王副使等退了回来，将情形告诉了阑珊跟江为公等。
江为公道：“货物还在就大好了，只是人都去了哪里？难道都给海贼杀了？”
姚升忙道：“这不太可能吧，就算是给海贼杀了，那海贼竟放着满船的货物都不要了么？”
“嗯，”阑珊转头看着不远处伏在水面的那座山：“咱们去那看看吧。”
江为功忙劝：“小舒，哪里既然是贼巢，不如你别去了，或者让姚大人跟郑大人他们去就行了，免得有危险。”
阑珊道：“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没理由不亲自看上一眼，不如这样，先派一队人去探探路，看情形如何？”
她说了这句后，问郑统领：“郑大人以为怎么样？”
郑统领欠身道：“自然是听娘娘的。”
于是先派了一艘船前去探路，去了将有一个时辰，岛上才升起一团明亮的烟火光，这是报平安的信号。
江为功见状也才放心。
将启程之时，阑珊却又问：“谢指挥在后面船上，方才那一场惊扰他可无恙？其他的船只呢？”
郑统领道：“方才跟那船上的人通了消息，谢指挥的人伤了有十几个，情形还算不错，至于其他的兵船……却并无踪迹，像是跟丢了。”说到最后他皱了皱眉。
姚升道：“兵船之间相隔不过数丈，而且是这顷刻之间，怎么会跟丢？”
阑珊跟江为功对视一眼，道：“那蜃图的城池风水生气是随时变化的，我们往这里行的时候明明不见这座岛以及船只，谁知一瞬间就一切尽在眼前，正是因为我们走对了中轴龙脉，才误打误撞闯了进来，谢指挥的船跟的紧，其他的船只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姚升不寒而栗：“他们难道……”
阑珊道：“倒是未必遇难，或许就如同咱们之前航行于海上一样，只是我们暂时看不见他们，他们也找不到我们而已。姚大哥还记得百牧山吗？”
姚升想到那九宫八卦暗藏玄机的百牧山，笑道：“我知道了，当时我跟小叶明明只隔着一棵树，却偏偏彼此不能相见，那是因为阵法的精妙，但是这里，应该是这海峦的精妙吧。”
阑珊叹息道：“百牧山的阵法精妙，是人为借助自然所致，还是有据可查的。但是这海行的精妙，只怕是人为造不出来的。”
江为功道：“就如同是鄱阳湖的情形，纯粹来自于天然吗？”
阑珊道：“嗯，若一切来自于天然、甚至我们不知道的力量，那才是最难的。”
说话间，船只已经缓缓地往前。
阑珊回头，见谢指挥的船也跟在后面，阑珊便对江为功道：“江大哥，刚才那一场闹得我有些头晕，你跟郑大人姚大哥照应着，我去歇息片刻。”
于是她转身回到宝船舱内，却把飞雪叫到身边，低低地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
正说完后，姚升走了进来，见飞雪往外走，便道：“你去哪里？”
飞雪却未回答，径直出门去了。
姚升一怔，回头却对上阑珊凝视着他的眼神。
那伏在水面上的小山看着近，然而船足足地行了半个时辰，才终于靠了岸。
阑珊想到之前所见的岛上的人影，心中疑惑，隔着这么远，怎么当时自己看的那么清晰？可又不似错觉。
兵船在距离岸边二里左右便停了下来。
王副使说：“再往前就是浅滩，怕承不住兵船，不如换成小艇靠近。”
姚升迟疑着笑道：“我不擅长游泳，让我偷个懒，留在船上等你们吧，若你们有个万一我也好及时接应。”
其他人都无异议，只有江为功道：“姚大人你留下倒也无妨，只是你务必机灵点，岛上没有倭人跟海贼就罢了，若是有，还得你赶紧去救命。你可别睡着了过去。”
姚升道：“我若真的睡着了，老江你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海里，兴许都不必我救，你自己就有惊无险地飘回京城了。”
这自然是打趣江为功在饶州漂流的旧事，知道内情的工部众人都忍俊不禁，江为功也忍不住大笑：“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于是安排了其他人守船，另外放了三艘小船。
阑珊跟江为功郑统领乘第一艘船，几个工部的人跟司礼监镇抚司的其他人，第三艘的却全是士兵。
一刻钟左右小船陆续靠了岸，郑统领先跳下地，脚下是细白的沙滩，风吹过，竟带有些许和煦暖意，跟先前海上北风凛冽的情形完全不同，就如一个是春日一个是冬天。
江为功探了探海水：“简直了，这水都有些暖。”
红线努嘴道：“不止呢，前方好些绿树，一点儿也不像是冬天。”
的确在前方不远，绿树葱茏，随风微微摇动，加上阳光晴好，一时犹如初夏。
先前上岸的士兵在前方接应，见状便跑过来行礼道：“江大人，郑大人！前方有几座宅子，只是并没有发现倭人跟海贼的踪迹！”
大家忙加快步子，穿过一片树丛，果然见前方竟有好几座房屋排列矗立。
江为功睁大双眼：“真的有人住在这里，若不是倭人跟海贼那又是什么人？等等，这好像不是砖石建造的。”
阑珊也正盯着那几间屋子，见果然不是用砖石垒砌，外面的门首是用木头堆砌，并没有院墙，露出了里头的三间正房，那房子看着也是木质结构。
她的心跳有些加快。
士兵们先行冲了过去，只因这屋子造型有些奇特，又拿不准是否有贼人在内，他们一时吃不准该不该冲进去，只在旁边持刀而立。
郑统领却始终不紧不慢跟在阑珊跟江为功身侧，等慢慢地来到屋前，江为功忽然说道：“咦……”
郑统领道：“怎么了江大人？”
江为功皱眉，左右打量道：“这、这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点眼熟。”
江为功不愧是工部的人，最先看出了异样。
郑统领诧异：“什么眼熟？”
江为功道：“这房子、这房子似乎……”他思忖着转头看向阑珊，却见阑珊一步上前，将那掩着的门扇推开，脱口叫道：“葛兄！”
原来阑珊早在靠近之前就已经看了出来，这房子赫然竟像是自己在太平镇的那小院，可是偏偏又有些许不同，仔细一看，竟是糅杂了京城内西坊的那房子的格局构造。
世间还有谁会造这样的房子？只能是之前那个“失踪”了的、生死不明的葛梅溪！
阑珊推开门冲了进内，将屋门也推开，里头却静静地空无一人。
但是堂屋内的摆设，虽然未必跟自己在太平镇以及西坊的样子差不多，但是处处都能透出眼熟，比如那张八仙桌，桌上的土窑茶盅。
比如靠墙的长供桌，以及一个青花瓷的梅瓶。
“葛兄？”阑珊顿了顿，向着旁边的房间走去，房门口也如西坊一样垂着粗布门帘，阑珊掀开往内看去，依旧无人。
这会儿江为功已经跟着跑了进来：“小舒你说葛公子在这里？怪不得……这屋子是不是跟西坊差不多？”
阑珊满心情切，喃喃道：“是，一定是葛兄，只是他为何不在？”
两人说了几句，外头又有探路的士兵回来，郑统领听了士兵所说，便走上前来道：“娘娘，江大人，前方另有发现。”
往前而行的时候，路上有几只五彩斑斓的锦鸡飞过，却并不怎么怕人似的，飞了一阵落在地上，慢吞吞地像是在啄吃东西。
拐过前方的一丛滕树，眼前所见又再次惊呆了众人。
原来在前方数丈开外，有一处极空阔的所在，像是沙滩，若干人或坐或卧的，看起来十分闲适的模样，而就在众人旁边，却是一个巨大的、有两三层楼高的雪白的……
“那是什么？”有一名工部主事呆呆问道。
眼前那东西像是房子又四面漏风，可若不是房子，又太过巨大，比寻常人家的院落还要大两倍地罩在地上，竟有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是、是……是屋梁吗？可……未免太大了。”另一人怔怔地。
江为功也目瞪口呆。
还是郑统领说道：“那是骨架。”
“什么？”好几个声音齐刷刷地问。
郑统领淡淡回答道：“是骨架，是鲸鱼死后留下的骨头。”
江为功虽然曾在翎海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海船督造，可却从没有亲眼见过鲸鱼，更加无法想象这鲸鱼竟是如此的巨大，一根骨骼的厚度都远胜过一个人了。
阑珊跟其他众人更不必说了，一个个只觉着叹为观止。
还是鸣瑟说道：“那些人之中好像有葛公子。”
阑珊总算回过神来，定睛细看，果然从鲸鱼骨骼前的人丛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葛兄……”阑珊心头一热，拔腿往那边跑了过去！
而因为鸣瑟的提醒，江为功跟工部众人的目光总算也从鲸鱼骨骼上转开，分别也看到人群中有若干熟悉的面孔！正是工部里昔日相识的人，还有鸿胪寺、礼部的几位大人，只是众人皆都衣衫褴褛的，一时辨认不清。
大家先是见了宝船，如今又看到这么多人，简直大喜过望，急忙地也跟着奔上前去！
阑珊跌跌撞撞跑到了葛梅溪的身旁，见他歪歪地靠在一处沙地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半是披散着。
先前阑珊出声的时候，好像惊动了他，此刻正转头看向阑珊。
“葛兄！”阑珊见他无恙，激动难耐，忙冲上前握住他的手：“太好了，你没事！”
葛梅溪的双目中却波澜不惊，他看着阑珊，好像有些茫然。
阑珊见他反应这样怪：“葛兄，你、你怎么了？”忙上下查看他是否受伤。
葛梅溪这才笑问道：“你是谁？”
这简单的三个字入耳，把阑珊狂喜的心情瞬间打破。
她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葛梅溪笑吟吟地看着她，道：“你是谁？你刚才叫我什么？”
阑珊愣在原地：“你、你不认得我？”
葛梅溪却又不以为然般摇摇头，温声笑道：“你生得真好看，我很喜欢你。”他说着竟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向着阑珊抱了过来。
鸣瑟在旁抬臂将他挡住，葛梅溪微怔，仰头对上鸣瑟的目光，却若无其事地笑道：“今天来了好多客人啊。”
阑珊呆立原地，心跳加快，正在这时江为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拉着阑珊说道：“奇了怪了，我看到工部的两名主簿，怎么他们、他们竟像是不认得我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说了这句，才发现阑珊的脸色不对，江为功看看阑珊，又看向葛梅溪：“不会、不会葛公子也是同样吧？”
葛梅溪笑看着他道：“既然都来了，我请你们去我家里吃饭吧？”他说着竟站起身来，拂拂衣袖。
此刻，两名士兵飞奔过来，满脸惊喜，眼睛放光地说道：“江大人，郑大人，那鲸鱼骨骼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郑统领还未开口，葛梅溪忽然皱眉道：“不要去动那些东西。”
江为功本来很有兴趣去看一看，听葛梅溪这么说便问道：“为什么？”
葛梅溪一改刚才灿然的笑容，阴沉着脸说道：“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他说完之后又转头看向阑珊，突然又笑道：“走呀，我给你弄好吃的。”
葛梅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竟是一往深情，语气也极为温柔，听得旁边的红线心头一震。
阑珊见他举止这样怪异，只得勉强答应，又对郑统领道：“郑大人，既然葛兄说那些东西不能动，就请吩咐他们不要去碰。”
郑统领点头道：“保险起见，我再带人在这岛上四处搜查看看有无倭人踪迹。”
“辛苦了。”阑珊点头。
两人说话间，江为功不死心，他也不怕累，到底撒腿到底跑去鲸鱼骨头旁细看了一番。
靠近了才发现，原来这还不是一整个鲸鱼骨架，鲸鱼的下半部分埋在沙滩里，露在上面的只有半部而已！
从那巨大的肋骨中看向里头，果然见里头的沙子中若隐若现的是无数晶莹闪烁的珠宝等，拇指大小的明珠，湖水碧的翡翠，拳头大小的金银锭子，红蓝宝石四处滚落，阳光下的光芒刺眼，仿佛鲸鱼骨架之下满是数不尽的琳琅珠宝。
江为功因记得葛梅溪的叮嘱，并没想去动那些珠宝，又见这鲸鱼的骨骼高大如同巍峨的宫殿，也不知是过了多少年，骨头给风吹雨打的，如雪之白，抬手试了试，又如玉如铁般坚硬，不由叹为观止。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珠宝等，看得出每一颗宝石都似价值连城，几乎也忍不住想拿一件来仔细看看，但他到底是个守诺之人，又见阑珊在向自己招手，便忙拔腿跟了上去。
而在江为功跟阑珊去后，随船的两名士兵守在鲸鱼骨外，免得有人靠近。
两人所站地方距离那骨头底下的珍宝不过半步之遥，两人却不像是江为功，又见这些珠宝闪烁极为诱人，其中一个便忍不住俯身，抬手将一串龙眼大小的珠子握住，偷偷地拢在袖子里。
另一人见状道：“大人吩咐了不能碰这些的。”
士兵道：“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凶险才到了这里，哪里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何况这里的宝贝没有一万也有数千，就算拿个十几二十件也无人察觉，怕什么？”
那人给说动了心，见左右无人，便也捡了一块红宝石，然而宝石在手，又觉着旁边的猫儿眼也很好，于是又拿了一块，对面见状不肯吃亏，也急忙要多挑些宝贝，很快地两人竟忘了初衷，怀中，手里，脖颈上甚至靴筒中都塞满了珠宝，这些珠宝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叫人狂喜不禁，却完全没留意到双腿已经没入了沙子之中，直到那诡异的细沙迅速地淹没了他们的脖颈的时候，两个士兵才总算意识到不对，但是他们只来得及短促地叫了两声救命，就给那沙子迅速地吞没不见了。
等郑统领带人回来之时，底下的侍卫发现少了两人，向统领禀告。
郑统领的反应却很平淡：“知道了，回去吧。”
于是仍带人回到了先前的房子外，还没有进门，就听到里头葛梅溪温声道：“小舒，这果子很甘甜味美，是我亲手采摘的，你快吃一颗尝尝。”

第303章
先前江为功追上阑珊，低低地跟她说那鲸骨底下果然有若干的稀世宝藏，每一件只怕都价值连城，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小舒，那倭人明明说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为什么却不见海贼？难道我们找错了地方？还是说他们藏的太好？”江为功忖度着问道。
“找到三山仙岛的法子，路上遇到的怪鱼，以及方才所见的珠宝，都跟那死去的倭人供述的情况对上了，可见他并没有说谎。这里应该就是仙岛。”阑珊回答。
江为功道：“那倭人呢？而且葛公子这些人为何会安然无恙，只是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似的。”
除了葛梅溪跟工部那些人外，另外还有些不认识的，都是衣衫褴褛，问他们姓名，一概不知。
两人说话的时候，葛梅溪在旁听见了，他看向阑珊：“小舒？”
阑珊对上他询问的眼神：“葛兄……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葛梅溪笑道：“这也没什么要紧，我虽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一见你便觉着甚是亲切，就如同你是我相交已久的知己好友般。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便推开院子的大门：“请。”
葛梅溪陪着阑珊跟江为公往内而去，其他众人因身份的缘故只留在外，阑珊忍不住问道：“葛兄，这房子……这房子看着像是新造的？”
“哦，这是我同众人所造。”葛梅溪回答。
这回答在阑珊意料之中：“葛兄怎么会造这样的房子？”
葛梅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喜欢造就造了，有什么不对么？”
“没……”阑珊摇头，不知该怎么说。
葛梅溪笑着环顾周遭，眼中透出满意之色，说道：“当时我心里就想要造这样一所房舍，慢慢地按照心中所想建了起来，就觉着高兴，住着也踏实。”
他说完之后便转身走到了靠墙的柜子旁边，似要取什么。
江为功趁机低低地跟阑珊说道：“这症状若只是葛公子一个人，那或许是撞伤了头，可偏偏所有人都这样。”
此时葛梅溪打开柜子，从里头取了一个比拳头大些的小白瓷坛子出来，将坛子打开，从内倒出了两颗红色的圆形果子。
葛梅溪见果子递了过来，道：“小舒，这是朱果，甘甜味美，你尝尝。”
阑珊正想着江为功的话，顺手接了过来，又问道：“葛兄，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岛上的？”
葛梅溪把另一颗果子递给了江为功，便在她旁边落座，道：“说起来，我有些不记得了，像是我们的船遇到了风浪，给一阵风吹着到了这里。”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也不认识阑珊了，这回答也不意外。
两人说话的时候，江为功拿着那枚红果子，见果然饱满多汁，便很想尝一尝，只是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在犹豫着。
红线俯身对阑珊道：“主子，我口渴了，让我先尝尝吧？”又对葛梅溪笑道：“葛公子不介意么？”
阑珊却很知道她的心意，便一笑将果子给了红线。
红线拿在手中，先是闻了闻，却并没有什么异味。
“怎会介意，”葛梅溪看着她，微笑说道：“是我疏忽了姑娘，不过也是没有办法，因为我摘的朱果只剩下这两枚了，若还想吃，只能再去后山的林子里采摘。”
他说着又跟阑珊认真说道：“朱果虽然好吃，可不能多摘，也不能多吃，所以我每次去后山只摘五枚果子，这两颗是昨天吃了剩下的。”
阑珊道：“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朱果，可有什么功效么？”
“什么功效之类不太好说，就是觉着很好吃。”葛梅溪笑道：“我们都喜欢吃的。”
此刻红线已经暗中用银针刺过了这果子，并没有异样。她又试着将那果子咬开尝了口，只觉着异香满颊，汁水清甜，竟是从没有尝过的美味香果。
红线很是诧异，不禁又吃了口，等回过神来后，整颗果子都已经吃光了。
江为功在旁边嗅到了奇异的香气，已经忍不住问：“好吃么？味道怎么样？”
葛梅溪笑道：“自然是极好吃的，只可惜没有给小舒的了。”他又看阑珊道：“今天有些晚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摘了再吃吧。”
江为功道：“什么好东西，我跟小舒分开就是了。”他说着试图将果子掰开，却不慎滴了汁水在手上，忙低头啜了口，却觉着那果汁极为甘美，不由自主地咬了上去！
等再反应过来后，一颗果子已经从手上消失不见了。
江为功兀自意犹未尽，可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不禁有些脸红，懵懂问：“我、我都吃光了？”
阑珊哑然失笑，看看红线又看看江为功：“当真有那么好吃？”
方才江为功那样子，简直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江为功道：“说、说不上来。”
红线因为莫名地就吃光了果子，心中不免忐忑，便暗中运气调息，想查查看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妥，谁知非但没觉着怎么样，反而齿颊生津，似乎连精神都好了许多，一时极为诧异。
正在这时侯，郑统领从门外走了进来，说道：“暂时并未发现可疑人等，只是天色将晚，要不要先带这些人出岛上船？”
阑珊还未回答，葛梅溪道：“不行，不能离开。”
江为功正在舔自己的嘴唇，回味那果子的味道，闻言问道：“这是为什么？”
葛梅溪道：“总之就是不能。”他回答了这句，便又微微皱眉道：“何况留在这里不好吗？”
江为功怔怔地，心里还惦记着多采些果子吃，下意识地竟没觉着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有种想附和葛梅溪话的冲动。
葛梅溪却看向阑珊：“小舒，你喜欢我的房子吗？”
阑珊只得回答：“当然喜欢。”
葛梅溪笑道：“太好了，那你就可以跟我一起住在这里啦。”
阑珊咳嗽了声，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会儿：“在岛上的有多少人？”
郑统领说道：“方才叫人暂时统计，工部上下似乎有六七百人，其他的一些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也有百余人。”
阑珊想到葛梅溪先前对于那鲸骨宝藏的警告，以及方才那句“不能离岛”的话，便道：“用小船运送，来来回回也要几十趟，如今天色暗了，海上也不知情形如何，不如等明日天亮了再走。大人觉着如何？”
郑统领道：“一切听娘娘示下。”
阑珊道：“或许可以先派人回去，告诉船上留守之人，说等明日清早再派船前来接应。”
说完此事后阑珊又问道：“对了，那鲸鱼骨的旁边可有人看守？”
郑统领道：“原先派了两个人，可回来后……便不见了踪影，已经派人去找了。”
两人的声音虽低，那边葛梅溪隐约听见，便道：“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郑统领问道：“这是何意？”
葛梅溪淡淡说道：“他们是给鲸鱼骨吞了。”
江为功问道：“鲸鱼能吞人，这骨头也能吗？”
葛梅溪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当然，我曾经亲眼见过。”
郑统领出外吩咐人在岛上驻扎，此刻夜色更浓了，但是岛上却仍是暖意融融，并无严寒之意，就算是露天躺卧也不觉着冷。
阑珊觉着有些饿，红线就从包袱内取了点心给她吃了两块，阑珊推给葛梅溪跟江为功，葛梅溪笑说：“多谢小舒，我并不饿。”
江为功见阑珊推过来，本能地伸手要拿，听了葛梅溪这句话，突然也感觉到一股饱腹感，当下笑道：“今日怪了，我竟也不觉着饿。”
葛梅溪一本正经道：“吃了朱果，其实能保整天不饿。”
江为功睁大双眼：“真的假的？这岂不是成了仙丹么？”
葛梅溪笑道：“谁知道呢。我们一直都是采摘朱果来充饥的。”
阑珊吃了两块糕点，问道：“葛兄，那个鲸鱼骨宝藏到底是怎么样？为什么你说不能去碰那些珠宝？鲸骨吞了又是何意？”
“你们跟我来，”葛梅溪起身，领着几人出了门。
月光甚是皎洁，阑珊抬头看了眼，见那月亮竟似是满圆的样子，可是今日应该是出十日的晚上，按理说月亮不至于如此之圆亮。
但是整个岛屿都沐浴在这种异样的明亮之中，树木沙滩皆都朦朦胧胧，显得异常温柔，竟是美不胜收。
葛梅溪领着大家往外走了一段，慢慢地上了个高坡。
且走且放眼看去，能瞧见波光粼粼的海上隐约闪烁的灯光，自然是停泊的兵船上的灯笼光。
葛梅溪却转头向着另一侧，指着说：“你们看。”
此刻江为功跟红线已经看见了，原来从这个方向能够看到那鲸鱼骨的地方，可比起白天所见，晚上看这鲸鱼骨，却更有一番震撼人心之态。
原本雪白而巨大的鲸鱼骨，在夜色中散发出幽幽暗蓝的光芒，不知是月光照射的缘故，还是鲸骨自身散发出的光，诡异而绝美。
鲸骨底下那大片灿然的宝藏在月光下，晶莹生辉，熠熠闪烁，就仿佛是天上的星星给摘了下来放在彼处，散发出五彩辉煌，鼓惑人心的光芒，引得人简直挪不开双眼。
江为功再次忍不住脱口叹道：“哇……”
连红线跟鸣瑟都为之动容。
“是不是很好看？”葛梅溪轻声问道。
“何止好看而已。”江为功回答。
“越是好看，越是危险。”葛梅溪淡淡道。
江为功才要问，却见那边的沙滩上出现了数道身影，看打扮，应该是先前上岸的士兵。
四五个人鬼鬼祟祟地向着鲸鱼骨的方向而行，起初还胆怯地左顾右盼，渐渐地便加快了步子，冲到了鲸鱼骨下。
他们连滚带爬的，有人连站都没有站稳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捡拾珠宝，有的人甚至因为过于兴奋，发出了无法掩藏的尖叫。
江为功皱眉：“这些人太没规矩了！不过郑大人也是，怎么不安排人守着了？就叫他们随意去偷取宝物？”
葛梅溪道：“恐怕不是没安排，是已经给吞了。”
“吞了？”
像是为了解释这句话，那边兴奋的士兵们之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因为隔得远，这边的众人并没有看的很清楚，只依稀瞧见那星光闪烁的珠宝之中，有一道身影正急速地向下滑去，就仿佛那宝藏松动了困住了他似的。
旁边一名士兵伸手要去拉一把，谁知自己也开始无力地挣扎起来，原来他的双腿也不知不觉深陷。
其他两人察觉不妙忙要逃离，可是才跑两三步，就觉有无形的手在宝藏底下拉住了他们的脚，两个人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地张手去抓向前方想找到什么救命稻草稳住身形，但是抓在手中的却都是金银元宝，珍珠，宝石等物，又有什么用？
很快地，金银珠宝们将四个活生生的身影吞噬的一丝不见，鲸鱼骨下又恢复了死寂。
江为功这边已经看的惊呆了。
阑珊本想叫去救人的，可这里虽然能看清那边的情形，但隔着足有一刻钟的路，要绕过去，那些人早没了。
她掩着口，心中骇然。
只听葛梅溪恍若平常般道：“你们都看到了么？我就曾经亲眼见过很多次，有的人因为想去取鲸鱼骨里的宝藏，反而给宝藏吞没的情形，生贪婪之心的人，便不容于岛屿。”
江为功听着这句话，想到自己白天也差一点犯了这样的大忌，若真如此，这条命可真是送的太不值得，他竟不由打了个哆嗦。
阑珊回过神来，便跟鸣瑟道：“你去吩咐郑统领，严禁士兵靠近鲸鱼骨，告诉他们鲸鱼骨是会吞人的。别叫他们再重蹈覆辙。”
可话虽如此，那么多琳琅满目的珠宝近在咫尺，又怎么能叫凡人不生贪婪之心？
葛梅溪却若无其事地笑道：“看也看过了，咱们回去吧？”
阑珊拉住他：“葛兄，这个虽然弄明白了，那你为何说不能离岛？”
葛梅溪的脸上却透出一丝恍惚，他伸手抓了抓头，道：“我、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是不能的。”
大家快回到屋子的时候，郑统领来到，皱眉禀告说道：“先前派出去报信的船只回来了。”
阑珊见他神情异样，便问道：“如何？可是有事？”
郑统领看了一眼葛梅溪，道：“他们并没有抵达兵船。”
原来那一队人划船原路返回，明明距离第一艘军船并不远，大概只有一刻钟的距离，可是不知为何，虽能看见军船上的灯光，却无论如何划不到船边，徒劳地在海上转了半个时辰，却如水中捞月般，只能看见，无法碰触。
还好领队的是个有些经验的老兵，当即命人原路返回。
阑珊听了郑统领的话，想到葛梅溪刚才所说……心中隐隐猜测：多半是葛梅溪等人来到岛上后，也曾经想过离开此处，可大概也遇到了这样的困境。
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竟会让众人一起把这些事情以及自己是谁都淡忘了。
这一夜，众人各自择地安歇。
阑珊跟江为功，红线鸣瑟，以及葛梅溪就在他的房子里安寝。
许是葛梅溪建造这房子很是用心，有那么一刹那，竟让阑珊错以为是在西坊、或者是太平镇的院子里，这般熟悉的感觉。
可是耳畔隐隐地能听见海风吹动海浪发出的阵阵声音，才提醒了她自己身在何处。
又想起那神秘的鲸骨宝藏不知藏着什么玄机，还有那出岛的路，也不知道白天的话会不会容易些。
这般胡思乱想着，过了许久阑珊终于入睡。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海船之上，俯身所见的是那暗蓝色的深海，海中有许多影子游来游去，像是之前袭击兵船的怪鱼。
正看的惊心动魄，耳畔却传来一阵怪异的吟唱，若有若无地萦绕，像是从最深的海底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
阑珊一觉醒来，天已经大明了。
只有红线跟鸣瑟还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红线忙伺候起身。
阑珊道：“我怎么睡得这样沉？什么时辰了？也不来叫我。”
红线笑道：“主子多歇会儿对身子好。”
阑珊又问：“外头怎么这么安静？”
红线才说道：“一大早儿江大人就醒了，催着让葛公子带他去摘朱果呢。”
阑珊诧异，想了想忙问红线：“你昨日吃了那果子，觉着如何？”
红线笑道：“我当时见葛公子的举止有异，怕那果子也有什么不妥，所以才抢着要过来，不料吃着倒是极为美味的。昨儿晚上到现在都也没觉着有什么异样，大概是我多心了。”
“你也是谨慎行事。”阑珊稍微有些安心。
原本她在猜葛梅溪忘了自己是谁，会不会跟这稀奇的果子有关，但是红线跟江为公既然都吃了也没什么反常，那应该跟这个无关。
于是匆匆收拾起身，来到外间，却见郑统领正在外头调兵遣将，见了阑珊出现便上前行礼。
郑统领道：“娘娘，今日要收拾出岛了，不过那鲸鱼骨的宝藏该怎么料理？”
阑珊想到昨夜所见，道：“我们才上岛，对这岛所知很少，不如且别去碰这些东西了。”
郑统领道：“是。既然如此我便吩咐下去。”
正说着，就听见岸边有人叫嚷，大家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海上又有一艘小船划了过来！
原来是之前留守原处的那艘大船上的人，因为一夜没有得到消息，便派了人来查看情形如何。
那些士兵远远地也看到了郑统领跟阑珊众人，当即纷纷跳下船跑到岸上，跪地说道：“司礼监马大人见一夜无声，很不放心，便叫属下等来探一探，大人们无碍就好了。”
不多会儿，见葛梅溪江为功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江为功满面红光，看阑珊站在沙滩上，便疾步往这边跑了过来。
“小舒，你昨儿没吃着，今儿可赶紧快尝尝，”江为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系起的帕子，里头却是十几颗新鲜采摘的朱果，他捡了一颗递给阑珊：“好吃的很！”
阑珊见他的唇有些红红的，便笑问道：“江大哥这次怕是大快朵颐了？”
江为功笑道：“我倒是想，只是葛公子不许我多吃。”他放眼看又有新船到了，便问：“是要启程了吗？”
郑统领道：“江大人回来就好了，正准备要出岛。”
江为功捧着那一包果子，想了想，递了两颗给郑统领：“请你吃的，赶紧尝尝，出了这里怕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果子了。”
郑统领笑道：“这如何敢当？”
江为功道：“还好我摘的多，够吃的了。”
阑珊正打量那果子，闻言看了过来，郑统领对上她的眼神，就也慢慢地吃了一颗朱果，笑道：“果然味道不错。”
江为功本来想给他一颗的，只是怕显得太吝啬，才多给了一颗。见郑统领吃，自己竟也想多吃一个，只是还记得葛梅溪叮嘱过的话，故而犹豫。
偏偏此时葛梅溪打量着岸边的海船，转身要回房子里去，阑珊忙追过去：“葛兄！”
江为功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忙又塞了一颗进嘴里。
那边葛梅溪且走且说道：“你们是要离开这里吗？”
“嗯……不是我们，”阑珊忙道：“葛兄也要跟我们一起走。”
葛梅溪已经走到院门口，闻言止步道：“不，小舒，我并不想离开这里，我也不想你离开。”
阑珊一怔。葛梅溪凝视着她：“小舒，你留下来跟我一起，你觉着不好吗？”
“我不能留下，葛兄你也不能。”阑珊苦笑道：“虽然你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我还记得你是葛梅溪，是原豫州知府葛大人的公子。”
葛梅溪眉头深锁，像是不太愿意听这些。
阑珊继续说道：“后来你去了工部，又领了外差，你是随船出使南洋的时候遇到了海贼，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个岛上。我这次出海，一是为了朝廷的宝船，另外也是为了你。”
葛梅溪听到最后，眼神才又变得柔和的些：“是吗？怪不得我一看到你就心生欢喜，我们果然是旧时相识，你……我们相识的时候我也喜欢你的吗？”
阑珊语塞，葛梅溪当然是喜欢她的，可叫她怎么出口？
葛梅溪虽然“失忆”，却并不是傻了，此刻打量着她的脸色，却已经明白了。
他笑了笑道：“我觉着应该是的，但是你未必喜欢我。对吗？”
阑珊低头。
葛梅溪拂袖走开两步，昂首望着眼前的蓝天碧水，轻声道：“小舒啊小舒，我很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的忧烦，你不觉着吗？可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葛梅溪’就不一定了吧，离开了这里，他必然不会像是现在般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的痛苦跟为难之事，所以我不想离开，你若是为了我好，也不要让我离开，好吗？”
阑珊有些艰于言语：“葛兄……”
葛梅溪却又笑看着她道：“不过，我们倒也不必为了这些而争执，因为你也未必能够离开呀。”
阑珊愣住：“为什么？”
葛梅溪看着那些船，轻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葛梅溪一语成谶，阑珊的确很快知道了。
第一艘小船栽了四名士兵，护送着六个工部的官员先行，阑珊因为不放心葛梅溪，并没有在头一批先行，郑统领也留了下来。
江为功在最后一艘船上，四艘船相继载满了人，往外划去。
因为有昨晚上的前车之鉴，阑珊跟郑统领等便站在沙滩上往海上张望，其实从他们这里能够轻易地看到等候的军船还停泊在不远处，明明那些小船直走就能够很快到达，可不知为何，四艘船行到一半，就开始原地打转，再也无法往前一步了。
葛梅溪在旁边也看见了这幕场景，他紧锁眉头，心中仿佛也涌出若干熟悉的场景。
此刻郑统领道：“娘娘觉着这是怎么回事？”
阑珊看着那四艘船仿佛无头苍蝇般的，喃喃道：“这倒有点像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只是出现在海上。”
正说着，就见其中一艘船上有个人站了起来，纵身一跃，竟是跳到了海里！
阑珊大惊，原来她瞧出那人身形微胖，居然正是第四艘船上的江为功！
“江大哥！”阑珊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边江为功跳进海里，便奋力挥动手臂往前游了过去。
此刻葛梅溪却拧眉道：“危险！”
阑珊愣住：“怎么了？”
葛梅溪脸色泛白：“快叫他回来，危险了！”
但是四艘船都已经派了出去，这里再无别的船只了。阑珊的心猛跳起来：“江大哥！”
眼睁睁地看着江为功像是一只肥鸭子般在海上扑腾了会儿，突然间又转过身，往回极快地游了回来。
但才游了一会儿，原本浮在海面的江为功整个人就消失在海平面上，就如同底下有什么拉扯着他，猛然将他拽落了似的。
阑珊惊心动魄，奋不顾身地往前奔去，一直跑到海水里：“江大哥！”
身后鸣瑟红线紧随其后，红线伸手将阑珊拉住！
葛梅溪也跟着跑了过来：“江、江大人！”他满面焦急，声嘶力竭地叫道：“不要、别伤害他！”
那边江为功消失之后，船上的剩下众人仿佛有些惊慌，有人调转船头，飞速地往回划了过来。
阑珊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边的水上：“江大哥……”
仿佛过了有一刻钟那么长，却就在最后一艘船的后面，江为功重又浮了出来。
直到此刻，葛梅溪的脸色才平静了许多。
阑珊也稍微松了口气。
那边船上的水兵七手八脚地将江为功救了上来，飞速送上岸。
原来江为功只是昏厥过去，并没有性命之忧。
鸣瑟用针灸的法子刺过他的穴道，不多久江为功便醒了过来。
但他却像是受到极大惊吓般，猛地一哆嗦，当看见身边的阑珊跟葛梅溪等的时候，才醒悟自己并没有死。
“我怎么，”江为功瞪大眼睛，呆呆地：“我……”
阑珊道：“江大哥你觉着怎么样？”
江为功拧眉：“我我有些糊里糊涂的。”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遇险溺水的缘故。
阑珊问道：“江大哥你那时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跳下水去？”
江为功这才似想起一点头绪：“啊，我……我是恼了船一直不能靠近军船，所以才想跳下海游过去的，毕竟隔着不远。”
阑珊觉着这样冲动似乎不像是江为功的性子，可来不及在意这个，便听江为功道：“可可是……”
“怎么样？”
江为功咽了口唾沫，道：“小舒，我我好像看到海怪了。不、不是海怪，是人身鱼尾的……”
阑珊的眼睛也又瞪圆了：“你是说鲛人？”
“对，鲛人！”江为功仿佛才想起这个词，竭力回想：“她把我拉到水底，我、我当时……”
江为功抬手在腰间一探：“你给我的那支弩……”
原来那会儿江为功给“鲛人”拉到水底，他遇到危险，便要取身上所带的阑珊相赠的那水底弩来自卫。
不料鲛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用意，猝不及防将他大力一甩，江为功整个便昏头昏脑，给水流拍击的几乎晕厥。
那只弩也随着沉入了海底。
阑珊并不在意这个，只问道：“江大哥，你确信你看见的是鲛人吗？”
江为功皱紧眉头，绞尽脑汁地回想道：“我起初看见一条很长的鱼尾巴，还闪着光呢，抬头才看见是一张人脸，差点把我吓傻了，她动作极快！不是鲛人又是什么？”
阑珊咽了口唾沫。
江为功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啊！我的朱果！”
他忙在身上一阵翻找，但因为海中那场翻腾，朱果早就给抖落掉了，江为功大为惋惜，竟叫道：“那可恶的鲛人，居然偷了我的朱果！”
他差点死在海中，却还担心朱果，真不愧是江大人。
阑珊微怔之下，啼笑皆非。
退到外间，阑珊见葛梅溪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便走过去：“葛兄。”
葛梅溪慢慢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阑珊轻声问：“葛兄，江大哥遇险的时候你说‘不许伤害他’，是在跟谁说的？”
葛梅溪摇头。
阑珊道：“葛兄……你是不是知道有东西在水底作怪，或许正是那东西拦住了船只的去路，导致了江大哥遇险？那到底是什么？难道那东西懂你的话？”
葛梅溪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那是、那是……”
他抬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竟拿出一颗朱果，慢慢地送进嘴里咀嚼着吃了，才仿佛神定。
“真的是鲛人吗？”阑珊低低问。
“你不要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葛梅溪垂了眼皮。
“葛兄……”
葛梅溪抬头对上她的双眼，道：“小舒，你不要走好不好？你既然也记挂着我，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留下来？我想留下来，哪儿也不去。”
这会儿鸣瑟从外头匆匆走进来：“情形有些不对。”
阑珊问道：“怎么了？”
鸣瑟道：“有些士兵不听劝阻，往鲸骨宝藏冲去。还有一些跟我们上岛的官员也在其中，像是疯了一样。”
阑珊猛然起身：“快去拦住他们！”
有一半的士兵跟官员们，仿佛失去理智般向着鲸骨宝藏处冲去。
郑统领虽大声喝止，却无济于事，就算出手击倒了几个人，剩下的人却全然不怕死般，前赴后继。
阑珊见情形失控，顿时想到那夜鲸骨吞噬士兵的惨状，若不是这鲸骨下是有最为巧妙的机关，那就应该是传说中的流沙，或者是海上的暗涡，潜伏在沙滩底下。
别说是数十人，就算是数百上千，这种流沙暗涡也是照收不误的，这么多人去岂不是要全军覆灭。
她凝神皱眉，终于想到一个解决法子，忙对鸣瑟低语了几句：“快去！”
鸣瑟领命，顿时纵身跃了出去，他的身法敏捷，几个起落已经从那些失了心智般的士兵跟官吏旁跃了出去，抢先一步向着鲸骨宝藏处冲去。
在那些人才跑到中途的时候，鸣瑟已经冲到了鲸骨旁边。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迎风点燃，又抓了一把旁边的枯草点燃，往前扔在了鲸首的方向。
阳光下那鲸骨闪烁着雪色的白光，已经给太阳照的滚烫了，忽然遇到火，雪白的骨头便出现一抹微黄，很快，微黄变作焦黑，有一点火星迸溅而出。
原来这鲸骨虽然给日晒雨淋的显得非常光滑，但骨头之中仍藏着许多的油脂，遇到火，烧灼的极快，在那些人还没奔到跟前的时候，鲸首已经开始熊熊燃烧，火光蔓延，烟气缭绕，刹那间让整个巨大的鲸骨看来，仿佛是一头燃烧着的巨鲸浮在云雾里。
火光跟烟气把宝藏的光芒给遮掩住了，但那些飞奔赶来的士兵跟官员们的眼睛里的贪婪之光却迅速灭了，脚步也放慢下来。
鸣瑟见状稍微松了口气，目光所及，巨鲸骨骼燃烧的同时，中间原本堆积的珠宝也开始慢慢下陷，甚至周围的沙地也有塌陷的势头，幸而鸣瑟退的快，在危险逼近前已经远离。
而就在阑珊看着这一幕的时候，身边有人道：
“烧了这么大的一批宝藏，岂不可惜？”
阑珊转头看着郑统领：“宝藏跟人命之间，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
郑统领笑道：“娘娘的话是至理名言，毕竟什么都比不上人命重要。”他说了这句便问：“如今出海的路不通，不知娘娘可有好法子？”
阑珊道：“还在想。”
郑统领道：“只怕外头的人等急了，也纷纷地进来找咱们……现在想想宝船上之所以空无一人，大概就是因为前一批探路的人给困在岛上，所以又派人再探，加上船大概也出不去，所以上下所有人都困顿在这里了。”
阑珊道：“郑大人分析的有理。”
“只是诡异的很，怎么跟战船相隔不远，偏偏就无法出去？”郑统领道：“是不是真的跟鲛人有关？”
阑珊见他已经知道了，却并不诧异：“那只是传说中的东西，未必是真。”
郑统领道：“我倒是听说过，鲛人藏于深海，擅长歌咏，流泪成珍珠，而且他们的肉有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的功效，若是真的能得到一只鲛人就好了。”
阑珊笑道：“莫说这不过是传说而已，就算是真的，既然叫‘鲛人’，到底沾着一个‘人’字，难道为了什么延年益寿就要去捕猎它们？”
郑统领道：“虽然带一个‘人’字，可也毕竟是‘鲛’，是鱼的话当然吃了无妨。”
阑珊凝视他：“这么说郑统领想捉到鲛人的原因，就是为了吃他们？”
郑统领笑道：“难道娘娘不觉着好奇嘛？嗯……要是把鲛人的肉进献给皇上的话，必然是大功一件。”
阑珊实在忍不住，冷笑道：“这样的功劳我并不想要，郑大人也千万别生这种念头，何况我们如今困在海岛，对于这些未知生灵自然是要心存敬畏，尚未脱困就想着吃他们，是不是太过残忍冷血，贪心无度了。”
郑统领却微笑道：“娘娘莫恼，若说脱困的法子，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既能让咱们离开海岛，又能捉到鲛人，可谓一举两得。”
阑珊越发冷笑：“是吗？郑大人不如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法子。”

第304章
郑统领看阑珊脸色不太好，却又笑道：“不过，娘娘是至为聪明的人，又曾是决异司的司首，自然是能人所不能。只怕不用这法子也可找到出路，恐怕就不用属下多事了。”
阑珊看着他：“郑大人何必自谦，这法子能不能，你只管说出来大家参详就是了。”
“既然娘娘这样说，那属下也就直言不讳了，”郑统领略一忖度才道：“属下对鲛人的传闻也略有所知，据说这种异兽能察觉人身上的善恶，而且甚是喜欢亲近心地仁善之人，所真的如此，那如今只要设下一个计策，用这样一个人做诱饵，自然就能引出鲛人。”
阑珊简直闻所未闻，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半晌才皱眉问道：“郑统领这样博学广记，怎么我并没有看到有关这方面的记录呢？”
郑统领道：“我也是偶然从一个水手口中所闻，未必是真，其实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如今我们给困在这岛屿上，外头的兵船上众人若是迟迟不见我等外出，势必要派人来探查的，到时候人会越来越多，更加无法闯出去了，所以才逼得想到这件。”
阑珊道：“那按照郑大人的意思，可有那样作为诱饵的合适人选？”
郑统领笑了两声：“属下也是才想到这计策，还没来得及想别的。”他话虽如此说，似笑非笑的目光却在阑珊面上逡巡。
阑珊却仿佛没有察觉，只又继续问道：“那么还要请教，不知这捉到鲛人跟离开这岛之间又有什么确凿关联么？”
郑统领道：“方才那几艘船出行失败，加上江大人想要游过去却给鲛人阻拦，差点伤了性命，我便猜测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就算无法确凿，若是能捉到鲛人，未必就得不到真相。”
说到这里，阑珊鼻端嗅到一股怪异的味道，忙转头看去：“那是……”
原来这会儿鸣瑟那边，那些原本奔着鲸骨宝藏去的人，因为眼睁睁地见宝藏给弥漫的烟火遮挡，消失，一个个如泥雕木塑般立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焰闪烁。
空气之中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是鲸骨跟鱼油混合的古怪刺鼻气味在随风弥散，慢慢地，那巨大的鲸骨因为给烧透了，再也撑不住，竟哗啦啦地垮塌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烟尘越发四散。
鸣瑟回身折返，正经过这些人身边，其中却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嚎啕大哭，有的人跌坐在地上，似哭似笑，还有的却一声不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时之间，场面无比混乱。
鸣瑟后退一步，警惕地手摁着腰间剑柄，却见这些人并没有想要攻击之态，只是或哭或笑的不一而足，还有的不知往何处狂奔而去。
阑珊看着这般乱相，不由往前走了一步，暗暗惊愕：“他们是怎么了？”
此刻却听到“轰隆隆”的声音，竟是从岛外传来！
阑珊回头看去，见岛外的兵船上慢慢地有一缕白烟飘了出来，刚才的声响正是船上放了火炮发出的声响。
郑统领点头道：“也许是因为那鲸骨上冒出的烟，让船上留守众人看到了。”
原来那鲸骨上的黑烟这会儿直冲向上，在蓝天碧海之间显得格外的刺目。
郑统领又看向阑珊：“这两炮应该是试探跟询问，若是我们不能尽快回应，船上就会再派人来了，娘娘若是有法子，要尽早定夺了。”
阑珊瞥了眼鸣瑟方向，见沙滩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便蹙眉道：“海行方面我的经验很少，倒要跟江大哥以及其他众位工部的大人商议了再做打算。至于郑统领先前提的那个法子，实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考虑吧，毕竟一来未必跟鲛人有关，二来，哪里去找郑大人所说的合适诱饵呢？”
郑统领凝视着她，道：“事在人为，娘娘也不必过于担心。”
阑珊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有郑统领在我自然安心多了，不过刚才散开的那些士兵跟众人，还得郑统领派人把他们一一追回来。”
郑统领道：“属下这就去办。”
阑珊又道：“另外需要派一艘船离岛巡查，随时记录报告异状。”
“属下也正有此意。”
“对了，你心中是不是有合适的诱饵人选了？”
“这……”
“我只是好奇，你但讲无妨。”
郑统领想了想，微笑道：“属下觉着，葛公子似乎不错。”
阑珊颔首道：“这个倒是跟我想的一样，方才江大哥落水，葛兄大叫的那几声，我便觉着有些不大对了，倒像是跟什么熟悉似的，那倘若用他的话，不知胜算有几分？”
郑统领似觉得意外：“娘娘真的要考虑这法子？”
阑珊道：“我毕竟要想好了山穷水尽后的退路。”
郑统领忖度道：“胜算的话大概有……”
正在考虑，就听有人轻轻叫了他一声。
郑统领想也不想便脱口答应了一句，但就在他应了这声之后，却又忽然醒悟过来。
他满面骇然，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阑珊。
却见有个人拉着阑珊的手腕，已经将她拽的退后了几步，正是红线。
而在阑珊身前的是才赶回来的鸣瑟，手按剑柄，跟红线一前一后。
郑统领的眼神闪烁不定，兀自镇定地问道：“这、这是在做什么？”
“郑大人，”阑珊盯着他，淡声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你还要负隅顽抗吗？怕是没有用吧。”
郑统领的眼角有些抽搐。
“呵呵……”他笑了笑，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自己知道，挣扎无用，他已经给人识破了。
原来刚才阑珊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红线突然出声。
当时红线叫道：“平岛君。”
要命的是，红线用的是倭语。
更要命的是，当时郑统领回答红线的，也是不折不扣的倭语。
阑珊见他目光阴沉的不做声，便道：“你真的就是倭人的首领平岛君？”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多问。只不过……”
“郑统领”——或者说是平岛君回答，他看看阑珊，又看看红线，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方才阑珊哪里是真的要问他用诱饵的可行性有多少，不过是故意引他说话，牵动他的注意力，所以在红线用倭语唤他的时候，郑统领一时心神不属，竟脱口答应了！
毕竟倭语是他的母语，在精神恍惚的时候丝毫也不觉着异样，当然就也以母语应了。
如今行迹败露，郑统领牙关紧咬，他盯着鸣瑟跟红线，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先下手为强”。
毕竟方才鸣瑟不在阑珊身边，他动手的话本来有一半以上的机会。
阑珊道：“刚才那些人的骚动，是不是也跟阁下有关？”
“那只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没想到你竟然棋高一着，”平岛君干笑了声：“我居然小看了启朝的女人……”
阑珊问道：“让那么多人失去心神，你是怎么做到的？”
“郑统领”还没有回答，偏偏就在这时候这会儿江为功给人扶着走了出来：“什么声响？什么味儿？”
话音未落，阑珊急得道：“快回去！”
平岛君却靠门口最近，一个闪身掠了过去。
鸣瑟跟红线毕竟隔得远些，要救已经来不及了。
平岛君抬手劈落，扶着江为功的那侍从闷声不响往后倒下，“郑统领”把江为功揪到身前：“别过来！”
江为功还不知怎么样，懵头懵脑地说道：“郑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喉头一紧，给捏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阑珊不禁担忧：“放开江大哥。”
“说罢太子妃，”平岛君盯着阑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阑珊道：“你指的是什么？”
平岛君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我本来早该起疑的，”阑珊看着江为功，定神淡淡道：“那个在苏县被杀的倭人，其实不过是你们达成目标的工具罢了。”
平岛君的双眼眯起：“哦？”
阑珊道：“起初我以为是那个人太过肆意张狂，所以才会当着我们的面儿公然跟张文书交流逃狱的事情，只是后来越想越是不对。直到最近我终于想通了，那个人分明是故意的，他应该知道我懂几句倭人的话，才故意如此以引起我的注意，我以为是我找到了他的破绽，却想不到是给他、和你们引入了圈套。”
郑统领笑笑：“什么圈套？”
阑珊道：“当然就是三山仙岛，若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虽然知道这三山仙岛，但具体怎么进是不知道的，所以要借助朝廷的力量，而你们的目标当然也不只是那三艘宝船而已。”
平岛君拧眉，却又傲然说道：“只凭这些你也疑心不到我身上！我自诩从没有露出过破绽！”
阑珊道：“你的确没有露出破绽，这种乔装改变堪称是天衣无缝，非但是我，连镇抚司其他人只怕也看不出什么不同，让我疑心你的，只有一点。”
“是什么？”
“郑统领是北镇抚司的人，虽然是早我抵达东南海的，但他听命于太子，虽然公务要紧，但对他来说我的安危却更要紧。”
想到当初决定出海时候郑统领亲自前去劝说，阑珊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跟不忍，也许……自己当时答应郑统领，他会不会就不至于给人盯上。
“然后呢？难道我在这上面犯了错？”平岛君沉沉地问。
“的确，”阑珊敛神，淡淡道：“你的外表能够以假乱真，行为上也保证不出错，但有一点——真正的郑统领，并不敢跟我目光相对。”
郑统领是赵世禛的人，阑珊又是太子妃，故而面对她的时候都是十分的恭谨，这种恭敬是发自骨子里的，绝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而且先前江为功给人质疑，犹豫要不要改道的时候，是郑统领力排众议坚持兵船向前，他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个没出过海的镇抚司统领。
平岛君听着阑珊所说，不由扬了扬眉：“原来是这样，这大概就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一个倭人，居然也知道这句话。
“智者吗？你未免太自大了。”
阑珊想到是他不知何时杀死了郑统领的，而且之前王太监只怕也是因为窥破了什么给他杀人灭口，便又道：“还有一件，记得怪鱼袭击，你斩落的章鱼手么？金盘脍鲤鱼虽然古而有之，可连我们土生土长的启朝人都并不喜欢，倒是倭人是最喜欢这种生吃习俗的，你那时候对江大哥说章鱼手可以生吃，可知已经在无意中透露你的身份了。”
平岛君长笑道：“原来还有这件！”
阑珊道：“看见宝船的时候，以你的身份，很该亲自过去查看仔细，你之所以按兵不动只叫副手前往，自然是因为知道那船上上下无人，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海岛。”
平岛君点点头，居然坦然道：“你说的很对，我大概是当不起‘智者’这个称号，但是最后这个你却少说了一点，虽然我知道那海船上并无人了，但是真正让我不必过去的理由，却是我不必亲自过去了。”
“是吗？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平岛君淡淡道：“因为我没有这个必要再装下去，我要的只是进岛而已，你已经帮我做到了。”
阑珊道：“所以你最终的目的并不是宝船，而是这座岛。或者是这岛上的东西。”
“不错，”平岛君笑道：“我想要的……就是鲛人，所有的珠宝，财富，跟能够吃了长生的鲛人相比都不值一提了。”
江为功原先还不知发生何事，呆呆地听两人对话到现在，似懂非懂：“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我为何都听不明白？”
他说着便笑对平岛君道：“郑大人，咱们别开这些玩笑了，不好笑，乖，你快点放开我，我的朱果都给那些怪鱼们抢走了，我还要再去摘一批呢，等我摘回来多分给你一些好么？”
平岛君皱皱眉，用倭语骂了一声：“笨蛋，谁要吃那些果子。”
阑珊听了这句便道：“那朱果有问题吗？”
平岛君目光闪烁，欲言又止，终于笑笑道：“既然现在不必隐瞒了，倒也省事，舒阑珊，你要找的是宝船跟船上的人，而我最想要的是鲛人，你如果不想要鱼死网破，我们合作怎么样？”
阑珊道：“合作？”
平岛君道：“不错，现在的情形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说到最后他把江为功的脖子捏紧了几分。
阑珊眼中透出忧虑之色，勉强镇定道：“你是在要挟我？”
平岛君道：“既然是谈判，当然要有些筹码。你若是答应，我就放了他。”
两人目光相对，阑珊还未开口，江为功却闷声不响地抬手，竟然捧住了平岛君的手臂，平岛君以为他要挣脱，正面露不屑之色，不料江为功低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平岛君大为意外，行动不免稍微缓慢，就在这时候旁边一直在等候机会的鸣瑟出手了，剑光如电刺向平岛君的脸上。
平岛君先前有许多机会却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因为知道鸣瑟跟红线武功高强，偏偏两人始终都不离阑珊左右，如今见鸣瑟出手，来不及伤害江为功，猛然抽身倒退出去。
鸣瑟紧追而上，几个起落，两人竟离开了十数丈远，只听平岛君道：“舒阑珊，你会来求我的。”
阑珊一怔，先不理这句鬼话，只忙趁机上前去查看江为功的情形，红线则仍是留下来保护。
江为功给平岛君临去推开，一头栽倒地上。
阑珊把他扶起来：“江大哥……”
江为功眨了眨眼，咧嘴问道：“我咬死他了没有？”
阑珊见他嘴边都是血，想笑又不敢笑，只忙道：“快拿水来漱口。”
屋内有几个人原本在看着，见状忙去取水。
江为功自己吐了几口，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小舒你放心，我是不怕他的，也不管他到底是郑大人还是什么鬼平岛君，什么都挡不住我老江……”
阑珊见他脸色微红，眼神异常的亮，便叹了声：“江大哥，你可不能再吃那些朱果了。”
红线闻言低声道：“主子，真的是那些朱果的问题？可、可我也吃了一颗啊。还有那郑、那个倭人也吃了。”
阑珊道：“照我看来，这果子吃一两颗只怕是没什么大碍的，顶多会让人觉着神采奕奕，想要再吃。”
红线一想，果然如此：“那若多吃呢？”
“若是多吃，只怕就会、要么跟江大哥这般，要么跟葛兄那样了。”阑珊叹息。
其实葛梅溪早说过了这果子不能多吃的，只因为没有提原因跟后果，加上这果子吃一两颗的确是极好的，所以才叫人大意了。
只是先前江为功主动请缨离岛，又奋不顾身地跳下小艇要游到兵船上去，这行动本来就已经太过反常了，他这样有违常态的亢奋，阑珊当然看得出来。
江为功此刻还沉浸在朱果带来的奇效中，便笑道：“不行，我得吃，小舒你也要吃，那个什么郑大人就不给他了。不是个好东西。”
阑珊笑了笑，江为功有掀动鼻子问：“这是什么味儿？”
阑珊道：“是鲸鱼骨烧了。”
江为功瞪着眼睛，突然道：“你烧了鲸鱼骨？……可惜可惜，那么多宝藏呢，可如果只能看不能拿，那烧了也罢了，而且鲸鱼骨也不好吃。”
阑珊扶着江为功站起身来，又想到先前的话：“江大哥，你先前所见的那个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为功挠了挠头：“当时我本想一鼓作气游到船上去，谁知跟那个东西打了个照面，吓得我又游了回来，谁知有差点给它追上……不过这会儿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幻了。也许是一时情急看错了……”
毕竟鲛人这种东西是传说中才有的，这还是因为江为功是工部的人，故而了解一二，对于那些不曾见过海的寻常百姓而言几乎都不知道世间还有此物。
只是谁能想到，倭人竟然对此物势在必得呢。阑珊想到这里心中微乱，此时鸣瑟去追平岛君尚未回来，阑珊有些后悔，倒不如别让他去追，那倭人诡计多端，万一鸣瑟有个损伤就大不好了。
不料就在这会儿，去取水的侍从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道：“葛公子不知为何……昏迷不醒呢。”
葛梅溪昏迷不省人事，脸上却带着痛苦之色。
红线听了听他的脉，又飞快查看了一番，说道：“葛公子像是中了毒。”
阑珊问道：“什么毒？”
红线对这些上不如飞雪精通，便摇了摇头。阑珊蓦地想起平岛君临去的话，心头一寒：“难道……”
大概一刻钟左右，葛梅溪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有些朦胧，当看见阑珊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才浮现一丝笑容，轻声唤道：“小舒。”
才叫了这句，整个人闷哼了声，便又皱眉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仿佛在忍痛。
阑珊看他疼的浑身发抖，却只是干着急，无法帮得上，只能握住他的手：“葛兄，你觉着怎么样？”
葛梅溪只觉着腹痛如绞，连说话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半晌才喘着微弱说道：“朱、朱果。”
阑珊知道他想吃朱果来镇痛，可是偏偏朱果也不是什么好的，但两害相比，终于还是去葛梅溪储存朱果的罐子里倒出了两颗果子，喂给葛梅溪吃了。
说来也怪，葛梅溪吃了果子后，觉着那股剧痛果然减轻了许多，脸色才稍微平静。
阑珊正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之时，鸣瑟回来了，见状便在门口止步。
阑珊回头见是他，忙问：“怎么样？”
鸣瑟道：“这人对岛上的路十分熟悉，加上有人阻拦，一时没有追上。但他临去之前说……”
“说什么？”
鸣瑟看了一眼葛梅溪，道：“他说若是想救葛公子，就把他放进海水里。”
阑珊莫名。
这日下午，葛梅溪的腹痛又开始发作，这一次比上回却更猛烈百倍，葛梅溪牙关紧咬，嘴角都渗出了血。
红线用针灸之法，又取了自带的几颗药丸给他吃了仍是无用，朱果一连吃了五颗，只能保住半刻不痛，最后竟疼的再度昏死过去。
终于阑珊无可奈何，便叫鸣瑟抱了葛梅溪，将他带到海边，放在海水之中。
就在葛梅溪半边身子浸在海水中后，不多久，他的脸色就见了些舒缓。
阑珊见他的痛楚仿佛减轻，虽然心里安慰，但想到平岛君的为人，便仍是提心吊胆，觉着这人如此安排一定是有什么用意的。
很快的夜晚降临，依旧是一轮皎洁的月，近乎圆满。
海面上波光粼粼，葛梅溪缓缓醒了过来。
他看着头顶的月光，转头，却见自己人在一艘船上，在他身边的却是阑珊。
因为吃了太多的朱果，此刻的葛梅溪竟有些神志不清，他看着阑珊道：“小舒……”笑的非常灿烂。
阑珊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葛兄，你觉着怎么样？”
葛梅溪道：“我？我很好啊……小舒……”
他说了这句，微微皱眉，想了片刻才又道：“小舒，你愿意嫁给我吗？”
阑珊愣住：“葛兄……”
葛梅溪的眼神恍惚，又喃喃地说道：“我是不是在梦中？”
说了这句，有血渍从他的鼻端涌了出来，阑珊大惊：“葛兄！”
葛梅溪挣扎着起身，爬到船边上，俯身吐了一口鲜血。
血没入海中，将深蓝色的海水濡染的仿佛墨色。
阑珊上前扶住他，想让鸣瑟帮自己把他放到水中，不料就在这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吟唱。
这声音似曾相识，仿佛是个女子隔着天际在低唱什么，阑珊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身后的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抹暗色的水痕轻轻地划过。
“那是……”鸣瑟显然也发现了，惊疑地看了阑珊一眼。
小船像是给什么东西在水底撞了一下似的，微微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只听“嗖”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从岸上激射而来，没入水中！
众人猛地抬头，却见在不远处的海边岩石上，是平岛君立在上头，他身边若干黑衣人，手中各自持握一把弩，正冲着这边纷纷射来！
小船的摇晃猛烈起来，像是水底的东西受了伤，或者给激怒了。
鸣瑟想要跃上岸对付平岛君，又怕留下阑珊不便：“我先带你回去。”
阑珊道：“不怕，你只管去！”
红线道：“放心，我看着主子。”
对话之间，那边刷刷地又有数箭射了过来！有一支甚至射在了船上，若不是红线及时挡开，怕要伤到葛梅溪。
而那入耳的吟唱声也戛然而止，变成了有些凄厉的嘶鸣。
阑珊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鸣瑟知道耽误不得，当下将长剑一挥，纵身往岸上跃去。
这一刻，海底有大股的鲜血涌了上来，把小船周围都染的通红，看的人触目惊心。
葛梅溪本已半是晕厥，不知为何清醒过来，他盯着海面，忽然道：“走，快走！”
船底的东西从血水之中冒出头来，隔着很近，阑珊看到一个很光洁的额头，给水浸湿了的长发紧贴着，一双眼睛有些哀婉地盯着葛梅溪。
阑珊跟红线都看的呆了，直到红线道：“小心！”
水底下寒光闪过，那探出头来的“人”突然皱紧眉头，仰头痛苦地叫了声。
红线咬牙道：“水底有人！”
这时候鸣瑟已经冲到了岸上，挡住了平岛君。
但是平岛君既然有这种安排，当然不会白白错过机会，他非但布下天罗地网，且早在水底安排了水性很好的水手，就是为了猎杀鲛人的这一刻！
“鲛人”露面之前，水底已经有过一场恶战，这鲛人显然也受了伤，但不知为何她竟不肯走，仍是围着船转圈。
葛梅溪把这一幕看的很清楚，强撑着起身，向着那鲛人挥手道：“快走呀！”鲜血从他的鼻子跟嘴里涌了出来，又滴入海中。
刹那间，水底的鲛人蓦地跃了起来，一把拦住了葛梅溪，竟将他生生地从船上拖了下海！
阑珊扑过去，却只拉住了葛梅溪的衣裳一角：“葛兄！”
眼睁睁地看着葛梅溪给那鲛人带到了海中去了。
此时在岸上，鸣瑟跟平岛君本不分胜负，直到平岛君留意到那鲛人带了葛梅溪离开。
他猛地跃了出去，道：“住手。”
鸣瑟停了下来，平岛君目光转动，看向阑珊道：“我一直在寻找这种东西的弱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给我找到了，可因为你不肯合作，白白地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们所有人将会永远困在这里！”
阑珊盯着沉寂的海面，想到葛梅溪的惨状，痛心彻骨，闻言抬头道：“我们？我们跟阁下从不同路。”
平岛君道：“各得其利，有什么不好？你如果同意合作，我甚至可以分鲛人的肉给你，你可以拿回去跟你们的皇帝邀功，你是大启的太子妃，居然这么目光短浅！”
阑珊道：“你既然很懂大启，那么就该听说过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宁肯目光短浅，也不要与虎谋皮。”阑珊气急了，说完后便吩咐鸣瑟：“别放过他！”
耳畔传来了兵器相接发出的响动。
阑珊不想理会其他，只看着沉寂的海面，半晌才颤声唤道：“葛兄……”忍了很久的泪一涌而出，坠入海中。
海浪轻轻地往岸上推涌。阑珊并没有上岸，只是躺在船中，听着浪涌的声音，目光所至，是头顶的星空跟朗月。
这会儿她想起很多，不禁是葛梅溪，更有远在京城的赵世禛，端儿，言哥儿，郑适汝，阿沅……甚至还有温益卿。
“五哥……我该怎么做？”
“要真的无法从这里出去，又该怎么办？”
从怀中掏出那颗江为功曾分给她的果子，那会儿也许是出于本能的谨慎，阑珊并没有吞下。
她看了片刻，正要放进嘴里，红线道：“主子……”
阑珊动作一停，对上她担忧的眼神笑道：“一颗没事儿。”
慢慢地咬开那果子，果然是甘甜满颊，怪不得江为功一吃上瘾。
阑珊慢慢地把那果子吃了，那股甜意慢慢地麻痹了心头的悲酸痛楚，阑珊缓缓地长吁了口气。
双眼看着头顶的星空，心底却又想起临别时候赵世禛的话——“你担着的是两个人的命”。
想到赵世禛，心里仿佛有了底气。
阑珊轻声道：“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念了这句微微一笑，定定地又看了半晌星空，忽然一震。
她睁大双眼，猛然起身，俯身在船舷边上往水里看去。
波光摇曳，倒映出天上的星子。
阑珊定了定神，对红线道：“上岸。”
回到了岸上后，阑珊便调了两名工部主事，六名水兵，让乘着一艘小船启程。
但是这一次并不是循着不远处兵船的灯光，而是反其道行之，竟是往那没有灯光的相反的海上而行。
最初听见这话的时候，江为功呆住了，但他还处在朱果效力未退的时候，干什么都颇有兴致，便道：“让我带路去试一试！”
阑珊拉他到旁边，格外详细地叮嘱了几句，江为功惊喜交加，笑道：“小舒，这次你若说准了，出去后我跟你磕头，把你当菩萨一样拜。”
因为葛梅溪的事，纵然窥破了这岛上的天机，阑珊却并无欣喜之意，只微笑道：“江大哥务必小心，不要再干出贸然跳水的事情了，若是还有别的海兽呢？”
江为功答应，又道：“若我顺利摸到了兵船，放信号烟火为记号！”
两人约好了后，江为功便领着众人去了。
小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在阑珊等的有些着急甚至开始担心的时候，海面上终于升起了一团绚丽的烟火！
接下来的事情好办了很多。
那边的兵船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艘小船接应，这边岛上的人便也有条不紊地开始按照原先的路线撤退。
亲自来接应的人之中，便有飞雪，飞雪本是想接了阑珊先走，不料却给她拒绝了。
这一夜无眠，到了天明时候，岛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去了兵船上，只剩下了十数人。
最后连那剩下的几人也都给运走了，飞雪问道：“你是在担心葛梅溪，还在等他吗？”
到底是跟了阑珊太久的人，很快就知道阑珊的心思。
阑珊道：“我不敢相信，葛兄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去了，我想再等等。”
飞雪看了眼那跟西坊相似的院落，犹豫片刻，道：“人各有命，你也不要……”
不等她说完，阑珊淡声道：“你陪我在这岛上走一走吧。”
鲸鱼骨已经给烧毁，原先的宝藏也都荡然无存，阑珊缓步而过，白沙碧浪，海风拂面，仍旧是宛若春日的和煦。
此处的确远离了所有尘世的喧嚣，没有钩心斗角，没有生死离别，虽然葛梅溪说那些话的时候多半是有朱果的效用在其中，可也未必没有几分真心在内。
如今阑珊回想当时，却只想葛梅溪能够好好的，不管他是留在这里也好，跟自己回京也好。
正在神智恍惚的时候，飞雪皱眉道：“那是什么？”
阑珊抬头，见前方的一块岩石底下依稀透出一方衣角，素白色的袍摆，看着有几分眼熟。

第305章
飞雪紧走几步转到那岩石旁边，却见一个人躺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容貌清俊，赫然正是葛梅溪。
“是葛公子！”
飞雪回头一声，阑珊也早转了过来，猛地看见果然是葛梅溪，惊喜交加，忙上前跪地将他扶住：“葛兄！”
葛梅溪身上还有些湿，鬓边也有浅浅的水渍，只仍是昏迷不醒。
飞雪已经极快地给他诊过了脉搏：“葛公子的脉息虽然微弱，听来却没什么大碍。”
阑珊忙问：“昨日他像是中了毒，你再细看看。”
飞雪急忙又给葛梅溪检查了一番，安抚道：“目下看来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毒倒是看不出来。”
阑珊知道她的能耐，听了这话自安心许多。
于是忙叫了两名跟随的侍卫来，将葛梅溪带回。
阑珊先前不肯第一时间离开仙岛，就是心中放不下葛梅溪，虽然当时葛梅溪毒发之际给拉入海中，那种情形实在不容乐观，但她仍是不想放弃最后一丝机会，如今阴差阳错见葛梅溪竟似无恙，自然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
才返回小院，外头海船上又有来催的了，飞雪趁机道：“如今葛公子也是无事了，如今咱们还是也先撤退吧，虽然平岛君已经被除去，但总觉着这岛上还有些诡异，再留下去不知会发生何事。”
之前鸣瑟奉命追杀平岛君，两人交手不相上下，追逐激战中，慢慢地上了岛上悬崖边。
鸣瑟技高一筹，对战中一剑刺伤了此人，平岛君整个人站立不稳，便从悬崖上直坠入底下的海潮激流之中。
鸣瑟在上观望了半晌不见动静，想那激流底下暗藏许多礁石，此人重伤，只怕是有死无生，这才撤回。
阑珊听了飞雪的话，于是叫人将葛梅溪送到了小船之上，一起往兵船上去。
姚升等待多时，见状亲自跳下来，要把葛梅溪带了上去。
小船微微颠簸，葛梅溪若有所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当看见姚升的时候，葛梅溪目光转动，环顾周围，大概是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仙岛，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葛梅溪声音沙哑，眼神中透出了恐惧跟抗拒之色，“我、我不要走。”
这会儿飞雪正陪着阑珊先上船，见葛梅溪反应剧烈，便忙止步回头：“葛兄！”
葛梅溪看着阑珊，又看看不远处的岛屿。
阑珊温声道：“葛兄，你身子还不太好……不宜过分大喜大悲，咱们回京城去，好吗。”
葛梅溪凝视着她的双眸，咬了咬唇：“我……”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溅起一朵浪花，葛梅溪目光远荡，看着海面漾开的涟漪，忽然道：“不，我不回去！”
他伏身在船舷上，才一动，就给阑珊握住了手腕。
“葛兄！”
两个人近距离目光相对，阑珊道：“葛兄，跟我回去，跟我回京吧！葛、葛梅溪……”她的声音里透着哀求之意。
蓝天碧水，风从海面上徐徐而来，带着缕缕暖意。
风中似乎还有莫名的低低细语，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正如阑珊所料，岛上众人之所以会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过往，都是因为朱果之力。
这果子若是吃上一两颗的话，顶多会叫人觉着精神大畅，想要再多吃些，不至于有别的不好的影响。
若是意志力强的人，从此不吃也就罢了，最怕的却是贪吃无度。
只要吃的太多，精神就会变得极度恍惚，甚至会不由自主地逐渐把过往的记忆都一一忘却。
当初这批人来到岛上后，因为一时找不到别的食物，有人便去采摘这果子，吃过后自然就透出了异状，或狂诞不羁，或神色恍惚，或长歌长号，症状不一而足。
葛梅溪是个聪慧的人，当然看得出来。
可他之所以心甘情愿的也跟着服食果子，无非是因为这岛屿无路可出。
另外就是，岛屿之外的世界对他而言实在是称不上美妙。
给革职的父亲，求之不得的心上之人，倒是不如留在这世外桃源般的仙岛之上，做个无忧无虑的闲人。
所以才选择了吃那果子，这其中自然也有逃避痛苦的原因在内。
但是此刻，当葛梅溪对上阑珊的双眼，一瞬间，所有被沉埋的往事在心中浮现。
从太平镇初次相遇，从第一次知道她是女儿身，从临县的工地上对她的表白，到最后不惜亲身赶赴京城，只为了靠她更近一些，久而久之他的种种念想都成了艰涩不可出口的隐痛。
泪不由从他的眼睛中涌了出来：“小舒。”
他喃喃地，情不自禁。
想起过往对葛梅溪而言痛心彻骨，毕竟那是他深爱却求之不得的人，但是与此同时心中又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涌动，悲欣交集。
泪从眼中坠落，打落在船底蔚蓝色的海面上。
就在葛梅溪看着阑珊落泪的时候，海洋之中仿佛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婉转悠长的，跟风一起掠过。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等到阑珊登船，先安置了葛梅溪。
“小舒，你到底是怎么找到出路的？”江为功迫不及待的问，这胖子仍是满面红光。
姚升瞥他一眼，总觉着江为功有些反常，之前江为功跟随探路的船抵达的时候，才上船，就迫不及待地把他用力抱了一把，热情洋溢的让姚升有些受不了。
直到看见江为功又同样热情地去抱飞雪的时候，姚升才总算将他拉了回来。
阑珊见江为功依旧这样精神抖擞，心中暗叹那朱果的效用之猛，幸而带了江为功出来了，不然他若是贪嘴起来，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稍微定神，阑珊笑道：“昨夜我并没上岸，只在船中闲卧，漫看看上星斗，却从星斗之中发现了异样。”
因此刻是白天了，江为功仰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空：“星斗如何？”
阑珊道：“我对于星相虽是一知半解，但却发现昨夜的星空，星斗排列是不对的，比如在腊月之中，最亮的自然是西南方向的长庚星，可是昨晚上我所见的长庚星却并不在西南，而是东北。”
阑珊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所念的“醉后不知天在水”那句话，才猛然惊醒了她。
她抬头看看天空的长庚星，又俯身在船舷旁看向海面，海面倒映着头顶的星空，海水中所见的太白金星却赫然是在西南方向无误了。
因为这个阑珊推断，她们头顶的星空其实是反着的，所以在这三山仙岛上的方位判断，应该也跟外头的方向不同，
他们所派的小船明明是向着军船的方向而去，可却总是无法抵达，因此阑珊才想索性往另一个方向试试看！
果然竟成了。
江为功跟姚升听了这番话，又是惊疑又且赞叹。
姚升问道：“那这到底是人为布阵，还是……自然之地的天生玄妙？”
阑珊回头看了眼那三山仙岛，想到他们之所以会闯入此地，是因为逢九的蜃龙之气指点，这种精妙绝伦，又怎么会是凡人能够布置出来的？
何况还有那不可说的鲛人呢？
阑珊叹道：“我也不知道了。”
正说着，后船上的谢指挥也前来拜见，只是脸色很是忐忑。
他进了船舱后，于阑珊身前跪地拜道：“先前不知道是娘娘您，竟说了很多不知轻重进退的混账话，请娘娘见谅！”
阑珊道：“谢大人不必如此，何况不知者不罪。”
谢指挥满脸通红：“虽不知道是娘娘，并不是故意针对，但也极为失礼了。只是下官再也想不到，娘娘万金之躯居然也能亲自前来这种危险之地……实在让下官汗颜无地自容。”
之前阑珊进岛之后，飞雪退守谢指挥船上，姚升守前船。
后来阑珊等滞留岛上毫无音信，谢指挥一度沉不住气，当看到岛上有浓烟滚滚之时，他便带人到前头船上，当面询问姚升情形如何，想要亲自带人上岛。
不料正在交涉，后船上突然起了骚动，轰隆隆地两声炮响，差点击中了姚升这艘船！
谢指挥大惊失色，急忙回身，才知道是潜伏船上的细作想要趁机夺船，多亏了飞雪在那艘船上，见势不妙便下令捕杀，这才在千钧一发之时阻止了炮击船沉的局面。
那会儿飞雪手中提刀，斩杀了一名细作，跃上船头向着姚升这边比了个一切尽在掌握的手势。
姚升忍不住叹道：“我媳妇还是这么帅气。”
然后他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谢指挥，便道：“谢大人，您瞧见了？这次若不是我媳妇……咳，我是说叶姑娘在，你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军船互殴，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最坏的结果是倭贼占了上风，姚升这话自然不是危言耸听。
谢指挥咽了口唾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雪到了他的船上，谢指挥是知道的，只是因觉着飞雪是江为功的人，所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仍不大放在眼里。
没想到竟能起到这样的大用呢。
姚升才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谢大人，你有没有察觉我跟江大人都对……小计很是恭敬客气的？”
谢指挥道：“我又不瞎，我也奇怪呢，两位大人怎么对工部一个末流小官这么客气？”
姚升笑道：“那这末流小官说自己姓计，谢大人没觉出什么来？”
“计嘛，这又有什么可觉着的？”谢指挥随口说了这句，转头看向仙岛上不住冒出的浓烟，打量中突然福至心灵，他扭头回来看向姚升，眼睛逐渐睁大：“是、是工部前主事……御封为工部二成的那位计老先生的‘计’吗？”
姚升不答反问：“您说呢？”
谢指挥的脸有些发青，他虽然有些粗心，却并不至于蠢笨，只是先前没想到罢了。
谢指挥意识到真相，如丧考妣的：“那么咱们的太子妃娘娘，自然也是这个‘计’的？”
姚升笑而不语。
“真的、是娘娘吗？”此刻还怀着一丝希望。
姚升莫测高深道：“若不是决异司的司首，谁值得我跟老江这么对待？”
“果然！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谢指挥跺着脚，半天说不出话来，捶着头道：“是我太呆了，我满心只以为娘娘姓舒去了，竟然忘了这个茬儿！我、我还当面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实在该死了。”
姚升见他清楚了，才又笑道：“倒是无妨，娘娘是个仁慈宽厚的人，不会计较那些无心之失的，而且就是因为知道咱们这两艘军船关系重大，所以才留我下来跟谢大人同守，小叶也是娘娘特意留给你那边的……毕竟之前还有王公公被害的前车之鉴。”
谢指挥这才知道飞雪是为保护自己，一时又是感动，又是羞愧：“我真是枉为七尺男儿，等娘娘返回，定要当面磕头请罪。”
等一切调度妥当，又安置了宝船上的人等，江为功跟其他水手众人们观察风向，准备启程。
因为来的时候曾经有海底怪鱼们拦路，所以众人回程也有些小心翼翼。
可奇怪的是，一路而行，竟是极为平静，并没有什么怪鱼异兽。
飞雪因担心还如先前那样，所以早早地跟红线护着阑珊下了船舱，不许她外出。
阑珊因为昨儿晚上一宿没睡，其实早就困倦疲乏了，只是不知外头如何，一时还不敢睡。
强撑之中，隐隐地耳畔仿佛响起似曾相识的歌声，阑珊不知不觉地往前伏在桌上，双眸合上的瞬间竟睡了过去。
阑珊看见了先前在仙岛上所见的那水中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
此刻月光皎洁明亮，女孩儿大半边身子浸润在水中，仍是只露出一张脸，她定定地望着自己，容颜甚是秀丽，水淋淋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阑珊诧异地看着她，却并不觉着害怕。
终于，那少女说道：“你就是他喜欢的人啊。”
低低地，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很是动听，又带有些许诱惑似的。
阑珊不知要说什么，便呆呆地问：“你、你真是鲛人吗？你喜欢葛兄？”
少女道：“我当然喜欢他。本来想留他在这里，可是到底是不能跟他在一起。”
阑珊眨了眨眼，忽地说道：“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这是不可能的，”少女摇了摇头：“离开这里后，他很快就会忘了我，还有你们也不会再记得这里的事情。因为有很多类似那个坏人一样，迟早会威胁到我们这族的生存。”
阑珊知道她指的是平岛君，略觉黯然：“是啊。”
自己虽然对于鲛人族并无贪求，但是这世上却有更多野心跟贪婪无度的人，要是知道了鲛人存在，而且可以长生，只怕会不顾一切地来捕捉残杀。
“不过那个坏人已经不会再威胁到我们了。”少女微微一笑。
看着她笑意的瞬间，阑珊突然似看见摔下悬崖的平岛君，给无数怪鱼扑上，撕成粉碎的情形。
阑珊吓了一跳。
少女轻声地说道：“我们这一族久居在这里，很少外出，加上外头的人也极难进入，所以这里非常安全，之前那个坏人误打误撞闯入，见了我们就生了邪念……可是我们族内的姊妹不愿意伤害他，就发慈悲将他送了出去，本是饶过他一命了，谁知他这么贪婪，又借助你们的力量回来了。”
阑珊咽了口唾沫。
“我们本来打算，假如你也像是那坏人一样，就把你们也都全杀了。免得还有别的人闯入，打破这里的安宁。可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阑珊苦笑，又问道：“那么葛兄他们呢？”
少女嫣然道：“他们嘛，他们吃了朱果，忘记了一切，也没有争斗心跟杀戮心，所以不管留多久都是无妨的，而且，我也很喜欢他。”
阑珊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葛梅溪自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也很值得一个美好的女孩子去爱他，可是偏偏……
她当然不想丢下葛梅溪，因为知道葛梅溪此刻这样坚定地想留，也有服下朱果迷惑了心智的原因，作为知己，作为好友，她都不能就这么留下他。
可是这少女娓娓道来，这种心意却甚是难得，让阑珊有些为难，竟不知自己这么做到底对葛梅溪而言意味着什么，是对他好呢？还是……
阑珊心中犹豫地想着这些，那少女也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并不言语，那宝石般的眼睛里闪闪烁烁，仿佛能看穿阑珊心中想的所有。
终于，少女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你是个跟他一样的，温柔又明亮的人。”
阑珊微怔。
“其实，我也喜欢你。”少女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阑珊的，有些诚恳地：“所以你能不能跟他一起留下来啊？”
她的手才从海水里探出来，湿淋淋地，冰凉入骨。
阑珊想缩手，又有些抗拒不了这少女如“邀约”般的声音。
只是这少女的手未免太冷了，让阑珊有点儿受不了。
但是两只手交握之后，打了个哆嗦的却是那少女。
她有些惊讶地定睛看着阑珊，喃喃道：“原来是龙气呀……好强的龙气。”
“什么？”阑珊不解。
少女转头看向海岸上皇都的方向，终于缓缓地把手缩了回来，终于黯然说道：“可惜呀，我本来想把你留下来，那他也一定会留下了。既然有龙气就不成了。”
阑珊仍是恍惚不明。
少女幽幽地叹息了声，有些哀婉地看向阑珊，半晌才如泣似诉地说道：“要对他好啊。”
阑珊听见了幽幽地吟唱声响，目光所及，波光摇曳的海面上，仿佛有一道曼妙的身影跃起又没入海中，鳞光闪闪的鱼尾轻轻拍落，溅起一朵盛开的水花。
等阑珊醒来的时候，船早就从那片危险的水域离开了。
而她也给飞雪早抱到了榻上，见她醒来飞雪才松了口气：“怎么睡了这么久，再不醒的话我就要叫你了。”
阑珊想到方才那个梦，知道那其实也不能算是“梦”而已。
船在海上行了半宿，渐渐地天亮，回头看时，已经没有了三山仙岛的踪迹。
在仙岛上所经历的，也正在迅速远去。
船队缓慢而行中，瞭望台上的士兵叫道：“前面有海船！”
片刻又紧张地叫道：“快，是海贼的船！”
听了这个消息，最兴奋的是谢指挥。
谢指挥因为之前提心吊胆地憋闷着等了数日，加上又后知后觉知道了阑珊的身份，生恐自己冲撞了太子妃，此刻当然更想留一个好印象给阑珊。
当即便立刻指挥船队，护着宝船准备迎战！
而在海贼那边，这来的五六艘船只，的确是平岛君所属的。
平岛君之前进入了三山仙岛，是因为追逐着宝船误打误撞，他脱困之后对于岛上的鲛人念念不忘，贪求之心无法按捺，只是他也明白，靠他们海贼的力量无法得逞，就算再冲了进去，如何捉拿鲛人以及如何出来都是问题。
得知朝廷派了决异司的人来到后，平岛君便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到了。
原本他的打算是冒名顶替了郑统领，顺利进入三山仙岛，等借助阑珊之力捕捉到鲛人后退出，便里应外合，就如同之前夺去宝船一般，把大启的军船消灭殆尽，从此之后这片东南海上自然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谁知阑珊早就察觉不对，在上岛之前就先安排了飞雪跟姚升两人，让他们一人坐镇一艘船，姚升退到谢指挥的那艘船上，飞雪则在前一艘上，他们两人都是精明谨慎且武功高强之辈，加上之前有过王太监的前车之鉴，所以虽然船上仍有倭人的细作，却竟无法下手。
只在看到岛上鲸鱼骨烧起来的时候，而谢指挥也离开了后船，才伺机作乱起来，谁知又给飞雪及时制止。
但是外头的海倭船队自然不知道这些，只是见宝船忽然出现，这才忙冲了上来。
虽然谢指挥这边只有两艘战船，可胜在悍勇，一阵混战，各有损伤。
宝船上也开始发炮回击，海上顿时硝烟弥漫，难分胜负。
正在战况不明的时候，海面上却又有几艘船疾驰而来，瞭望塔上的小兵用千里望竭力打量，兴奋地叫道：“是我们的人！”
谢指挥交战中已经负伤，却仍是不以为意，举着腰刀在舵前悍勇指挥，听到这话，更加士气高昂。此刻敌方也发现了情势不利，已经开始有逃跑之态。
谢指挥即刻命水军乘胜追击，务必将倭贼的残余消灭殆尽，至少要给他们一个难以忘记的教训，也算是为了以后海船重新下南洋开拓一条血路。
这从海上来的，正是之前跟随阑珊等的同行军船们。
先前头两艘船先后进了中轴龙脉驶往仙岛之后，后面的那些军船却因为没抓到合适机会，只觉着有一阵薄雾掠过，前方的两艘船就莫名失踪了。
兹事体大，他们不敢回岸上，就一直在这海上巡逻，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连日里找不到任何踪迹，正有些撑不住商量着打道回府向朝廷请罪之时，却是山穷水尽，柳暗花明，连日里他们也都憋闷着一口气，如今发现海贼的船，简直如同饿狼看见羊群，立刻红着眼飞速赶来厮杀。
等到外头的炮声逐渐停止，喊杀声也都消失之后，这一场海战迅速接近尾声了。
海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船板，尸骸，情形惨烈。
而在外头激战的时候，在宝船坚固的船舱中，阑珊，葛梅溪，江为功三人坐在一起。
毕竟三个都是不通武功的，唯有这船舱之中最为安全，因为宝船极大，此刻在船舱中，连外头的火铳声，炮声都显得很轻微了。
江为功侧耳听了听，笑道：“这会儿不知怎么样了，我真想出去凑凑热闹。”
恰红线来说道：“咱们的援军到了！海贼已经有些扛不住了，咱们必胜无疑！”
江为功立刻跳起来：“让我老江去痛打落水狗！”他掳起袖子往外冲去。
阑珊见状，很怀疑江为功身上的朱果药性还没有完全消退。
等到江为功冲了出去，阑珊就问葛梅溪：“葛兄，你觉着怎么样？”
葛梅溪笑了笑：“好多了。你放心。”
阑珊见他不再似之前那样恍惚失神的样子，稍微安心了些，迟疑片刻才问道：“你可还记得……你们是怎么闯入仙岛的？”
葛梅溪想了想，脑中有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当时宝船遇到了倭人，本可以将他们击退的，谁知船上也有奸细，我们都给控制住……本以为必死的时候，船不知怎么就闯入了那条海道。后来……”
他揉了揉额头：“混乱中我本来掉下水去，似乎有人救了我，再后来，我们就在岛上了。”
“可记得是谁救了你吗？”阑珊问。
葛梅溪的眼神里透出些疑惑：“像是个……”心底还有一声奇异的吟唱，如同海水般缓缓流淌，葛梅溪皱皱眉：“我竟不太记得了。”
阑珊慢慢低下头去。
“啊，对了。”葛梅溪忽然像是想到一件事，抬手入怀。
“什么？”阑珊好奇。
葛梅溪在怀中摸了会儿，伸手张开手掌。
他微笑道：“你看。”
原来在葛梅溪的掌心里，竟有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
阑珊问：“这是……哪里来的？”
葛梅溪道：“我也不知道，醒来后无意中发现的……”
阑珊靠近了细看，船舱内有些暗淡的光芒下，珠光氤氲，细看竟还透着淡淡的蓝影，看来就像是一滴泪。
她想到梦中那鲛人少女临去哀婉的表情，明白这是什么了。
“你喜欢吗？”葛梅溪捏着那珠子，微笑：“喜欢的话我送给你。”
“葛兄，”阑珊勉强地笑了笑，看着葛梅溪正色说道：“这个、这个是无价至宝，你一定要好好保存。”
这场海战后，谢指挥跟各位水军统领收拾战场，又拿住了几个没死的海贼，可谓“满载而归”。
只是那三艘宝船，因为船上的货物大多并未毁损，加上跟南洋的贸易日期临近，所以葛梅溪等跟原本宝船上工部、户部、鸿胪寺等众位大人商议，仍旧按照原先海路一直往南洋去，免得耽误了大事。
江为功跟姚升这边，立刻让谢指挥只留下一艘兵船回岸，剩下的四艘兵船仍是沿途护卫，即刻赶往南洋。
只是阑珊私下里跟葛梅溪说过，要他跟自己一起回京，葛梅溪却拒绝了。
他说道：“既然是职责在身，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又知道阑珊是担心自己，便微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又劳烦你亲自出海相救，加上海贼已经给尽数剿灭，此后的海路必然是一帆风顺，你且回京，只管等我们的好消息罢了。”
因此大家才又匆匆作别，分道而行了。
往后数日，阑珊暗中观察江为功，果然慢慢地恢复如往常，不再是那样亢奋过度的胖子了。
她又旁敲侧击在仙岛上的事情，江为功竟没有再提“鲛人”半个字。其他的连同红线等知情的，尽数遗忘了似的。
阑珊想起那少女的话，心想这样也好，免得有人无意中说出去，会引发一些有心人不必要的贪念，只是自己为何还记得呢？
也许还不到时候，慢慢地终究会忘记的。
只是在船只终于抵达苏县，在岸边停泊，当双脚踏上岸的时候，阑珊几乎又晕了过去。
大概是习惯了海上那种漂泊感，突然间脚踏实地，竟有些不习惯起来。
姚升因为也有些站不稳，便借机扶着飞雪的手，身残志坚地吃着豆腐说道：“若是咱们赶得快，兴许会在年前回京呢。”
阑珊闻言却长长地吁了口气，她回头看着皇都所在的方向，笑了。
这一趟自己出行，幸而不辱使命。
不知道赵世禛那里是否知道了……只希望他别为自己太担心了。
阑珊一想到这里，竟有点儿归心似箭。
苏县跟隔壁两城的官员们因得到消息，纷纷前来迎接，因不知阑珊是三人中的主脑人物，便只簇拥着江为功跟姚升，大为赞赏。
谢指挥因为知道了底细，在旁边看着那些官员们之态，暗中叹息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蠢。
因为登岸的时候已经是晚间，苏县的县官置办了酒席，请姚升跟江为功赴宴。
姚升来请阑珊，阑珊因为沐浴过了，吃了一碗三鲜馄饨，正要埋头补眠，哪里肯去。
江为功却因为连日里离海行舟，没吃着什么好东西，便一口答应了，临去又对阑珊道：“等我带好吃的回来给你。”
酒席果然甚是丰盛，什么松鼠桂鱼，碧螺虾仁，樱桃肉，酱方等，都是苏县特色的菜品，江为功大喜，只顾埋头大嚼。
姚升吃的少，在旁边替他应酬众官员，只听众人道：“这一趟多亏了江大人跟姚大人，果然不愧是工部的翘楚，决异司的精锐，两位一出马，便似天下无难事。”
另一人道：“我们得了消息后立刻写了奏折传递京城，等太子殿下跟内阁得知消息，必然大悦，皇上那边更不必说了。”
“一则保全了宝船，二则剿灭了倭贼，简直是一箭双雕，利国利民的大功劳……二位大人回去必然会大大高升了。”
江为功津津有味地吃着，这些话权当耳旁风。姚升却笑道：“不敢当，这并非是我们两个的功劳。”
“那还有谁？”
大家面面相觑，看到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指挥：“啊对了，还有谢大人！”
谢指挥差点喷出一口酒，忙摆手制止道：“我可更加不敢当了！”
大家微怔，姚升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指挥一眼，笑道：“方才各位说我们是决异司的精锐吗？”
众人齐声迎合：“当然了！决异司全靠两位大人挑大梁，这次回去，司首之位只怕也脱不出两位了。”
江为功听到这里才皱了眉。姚升笑道：“我们江大人先前说过了，决异司可以有千千万万人，但只有一个司正，怎么大家就忘了？”
众人哑然，其中一人道：“怎么姚大人指的也是之前的舒、司正吗？”
姚升点头。
另一人小声笑说：“姚大人多虑了，那位如今已经贵为太子妃，自然是不会插手工部的事务了，何况又是个女子……这位子自然早该让贤，横竖别乱了体统。”
江为功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终于说道：“这话我还真不爱听，女子就乱了体统了？”
因为在座众人也吃了不少酒，这会儿不乏酒力上涌的，其中一个便笑道：“江大人，您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女人嘛，做事情难免有许多不便的地方，远的不说，就比如说这次这趟海行吧，要是个女人哪里就能随船了？要知道船上是忌讳有女人在的，要真的是一位女司正，事情又怎会这般顺利？原本女人就不该抛头露面，何况是工部的差事，很多地方都是忌讳的……”
江为功不怒反笑，姚升都忍不住笑了。
其他众人正要点头，见他们两个的反应，却又有点不敢附和。
终于是谢指挥按捺不住，道：“胡说什么！你们一个个的，之前让你们随船，还找各种里头缩头缩脑，生怕出海危险，生怕遇到倭人之类的，如今娘娘干成了大事儿，你们倒是得意了，竟开始随嘴胡乱编排，不要脑袋了不成！”
大家听谢指挥说的没头没脑，只是倒也打了他们的脸，颇有些疼，便悻悻问道：“什么娘娘干成了大事儿？”
谢指挥看向姚升，姚升笑着站起来说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着各位了，这一次跟我和江大人一同前来的那位‘计兄弟’，她就是决异司真正的寺正，舒阑珊。”
众人均都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
江为功愤愤地把一块酥软的酱方吞下，抹抹嘴冷笑道：“你方才说什么若有了女人同行就不会顺利，你好大的口气！放的什么狗屁！”
那人反应过来，忙站起身跪在地上：“下官，下官不敢，是下官……”心急如焚，便抬手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喝醉了胡吣的！原本不知道太子妃、娘娘……”
这一句也警醒了其他在座，均都起身跪倒，战战兢兢道：“原本不知道太子妃驾临！恕罪！”
一个个面露土色，后悔不及。
江为功道：“偏还是你们说反了，这次之所以会一箭双雕，正是托了太子妃的之力，谢指挥是全程跟随的，不信你们就问他！”
谢指挥趁机跪地道：“下官心服口服，若不是娘娘妙算天机，下官这条命也早就没了！”
众官员越发震惊，又忙讨饶。
正在此刻，有一名姚升身边的侍卫快步而入，在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姚升脸色一变，拉了拉江为功的衣袖，自己先出门去了。
江为功便对那些人道：“不必跟我求情，明儿你们自己去娘娘跟前儿请罪吧！”扔下这句也匆匆走了出门，追上姚升：“怎么了？”
姚升道：“京城内出大事了。咱们先回去，别让小舒先知道了才好。”
“何事？”江为功一惊。
姚升道：“有人告了杨大人的公子许多罪名……北镇抚司查明属实，已经把人下狱，如今有言官在弹劾杨首辅大人，情形很不妙！”

第306章
自打杨时毅的原配夫人去世后，杨首辅再未另娶。
而他夫人去世的时候，独子杨盤才是总角年纪。
杨大人从来不苟言笑，加上公务繁忙，有时候数日不见人，对于杨公子的关爱自然缺了很多。
且又有家中老夫人从小溺爱，杨公子的性情未免给宠的有些骄横。
虽然杨时毅也曾管束过，奈何杨公子似乎并没有学到杨时毅的才干能耐，虽然算是系出名门，如今却只在五城兵马司中的北城衙门担任主簿一职。
不过这也因为杨时毅并没有十分的偏私，毕竟他身为当朝首辅，若是稍微用一点自己的权力，也能扶持杨公子青云直上，至少官在五品之上也是寻常。
也因为得不到父亲的助力，杨公子对于杨时毅并不是十分的亲近，父子之情颇为淡漠。
尤其在阑珊的身份暴露之后，天下之人都在议论工部的女官，有的当作笑谈，有的觉着是传奇。杨公子自然也听了许多闲话。
对他来说，父亲这般重用一个女人在工部，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不管不顾，实在叫他情何以堪，久而久之，外头虽看着还好，心却越发的变歪了。
其实以杨时毅的能耐，儿子做了什么，他是知道的，只是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吃酒赌博，流连风月，杨时毅也曾训斥过，杨盤当面认错，事后仍旧不改。
久而久之，杨时毅也不想再去管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杨大人觉着，杨盤该不会胡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杨时毅聪明一世，却不料竟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栽了跟头，他到底低估了杨盤学坏的速度。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师内的治安，巡捕追缉盗贼，管理城中游民，以及街道沟渠，囚犯等等。
北镇抚司收到线报，说是杨首辅之子在兵马司内暗设公堂，滥用私行，那些给北城巡捕拿入牢房的犯人们，若是有钱的，便叫他们拿钱通融，用钱最多的，就算犯了大事也往往会给疏通的如无事发生，当场释放。至于那些没钱的，便给他们肆意拿来取乐，甚至行刑凌虐，纵然有给虐杀而死的，也只悄悄地一张草席卷着扔出乱坟岗而已。
这消息散播而出，朝野哗然，言官们的弹劾顿时如同乱舞的雪片子般从天而降。
近来太子殿下已经下令，让杨首辅大人暂停内阁的所有事务，先行回府等候消息。
小年这日，皇帝却派人前往杨府，召了杨时毅进宫朝见。
乾清宫中。
杨时毅跪地行礼，起身后皇帝命雨霁赐座。
皇帝细看杨大人，却见他的两鬓竟比先前略白了些许，这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月不到而已。
只是精神却依旧如故，不悲不喜，正雅端庄。
皇帝看在眼里，却仍是不动声色地问道：“爱卿近来如何？”
杨时毅垂首道：“多谢陛下垂问，微臣尚好。”
皇帝笑了笑，道：“你先前肩负内阁，一年到头没有个休息的时候，如今突然间叫你在府内静养，怕是待不住吧？”
杨时毅道：“回皇上，先前是在其位，自然不得不谋其政，为君为国效力，不敢怠慢分毫。如今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微臣自然也是遵命领受，虽不能做事，却也同都是效力听命而已。”
皇帝笑道：“朕的杨爱卿嘛，就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坐看天边云卷云舒’啊。”
杨时毅略略倾身：“微臣不敢。”
皇帝笑了声，才又缓缓敛了笑容，道：“令公子的事情，朕也知道了。”
杨时毅站起身来：“是臣管教不严，也是臣失察之罪。”
皇帝抬眸看着他，才又道：“叫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只是……咱们君臣也是许久没有这样说话了。自打让太子监国，朕跟你碰面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皇帝说到这里就站了起来，迈步往内走去。杨时毅便跟在身后。
两人到了内殿，却见榻上有一盘没下完的残棋，皇帝走到旁边打量着，说道：“之前操心忙碌惯了，一时退下来，的确有些不习惯，所以爱卿此刻的心情朕也了解。”
他说着落座，又转头笑对杨时毅道：“爱卿也许久不曾跟朕对弈了，今日正是机会。”
杨时毅领旨上前，在对面落座。皇帝拿了白子，说道：“你是个最聪慧的人，又是一身才干，朕曾经称赞过计成春跟晏成书是国之双璧，但是在朕的心里，就算是他们两个加起来，也终究不如一个杨爱卿。”
杨时毅从没听过皇帝说这样的话，但是这会儿听着这些，反而让他的心逐渐绷紧。
“皇上这样称赞微臣，微臣却是愧不敢当。”他忙起身。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仍旧落座，才说道：“你担任内阁首辅，处处为朕分忧，你的功劳，朕最清楚，虽然有时候你做事太过精明讨人厌了些，朕也曾恼的想摘你的帽子，但真的要摘，朕还是舍不得的。毕竟没了你，只怕就没有第二个如此可心，如此能干的首辅了，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朕自己，都是不能的。”
杨时毅垂头不语。
皇帝落子之后，手在棋钵里搅了搅，棋子们发出哗啦声响。
“朕本来以为，如爱卿你这样的人，只怕再无什么弱点的。却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不能的地方。”
杨时毅微微抬眸：“皇上……”他这样聪敏，自然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
果然皇帝一笑，道：“你的弱点，当然就是你的儿子。其实也不算弱点，毕竟对于全天下的父母而言，最难以管教，最难以痛下决心跟最难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子女了。在这一点上朕又要说，不止是你，就连朕又何尝不是呢？”
之前的赵元塰，然后的赵元吉，启帝说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也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父亲般的无奈，他轻轻地叹息了声。
杨时毅这才有些动容，却仍是无法出声，只能默然地拈了一枚黑子。
皇帝叹息过后，便道：“任凭是再精明果决的人，有了子女，就有了牵绊，子女成器自然最好，子女若是不孝……就万事皆休，但如果不止是不孝，反而干出了让天下人为之瞠目结舌的大逆之事，却不仅是他们自己造孽了，更连累了他们的父母，乃至整个家族。”
赵元塰谋逆，赵元吉之前差点毁了边境数城，如今却是杨时毅的儿子……皇帝全都是有感而发。
杨时毅目光闪烁，手底落子，发出很轻微的“哒”的声响。
皇帝思忖了会儿，也落了一子，才说道：“说来，朕不由地又要多嘴了。”
杨时毅诧异：“皇上要说什么？”
皇帝道：“当初你原配去世，多少名门淑女争着要进杨府，你怎么一个都不要呢？更加把府内的侍妾都驱散了。倘若你肯纳妾或者续弦，这会儿杨府内就不止是杨盤一个了吧。”
杨时毅本正要落子，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手指微微地在颤抖。
皇帝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拈着黑子的修长手指，却仍是不露痕迹地继续说道：“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而且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一则是你洁身自好，二则你又满心扑在内阁跟朝廷大事上，鞠躬尽瘁的，又哪里在意那些内宅之事呢？这也算是为了整个国家而舍弃了你杨家，也是你身为首辅的操守跟大义。”
皇帝满口的夸奖，杨时毅的嘴角却微微地不为人知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他强令自己定神，把黑子放落。
“这一步棋好，正是你杨大人的稳健风格，”皇帝打量了会儿，笑道：“你可知，每次跟你下棋，朕都要倾尽全力，只不知道杨爱卿你到底用了几分力呢？”
杨时毅道：“臣自然也是倾尽全力的。”
皇帝笑道：“别哄朕，若是只跟你下了两三回的人，朕只怕还信这话，如今十几年了，朕还不至于蠢笨到不自知的地步。”
杨时毅道：“皇上这么说，让臣无地自容了。”
皇帝说话中，目光打量着棋盘，手指间的白子将落未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你别催朕，让朕好好想想，”皇帝笑看杨时毅一眼，道：“这次朕一定要赢你。”
杨时毅一笑，但却充满敷衍之意，那清明的眼底并无丝毫笑意。
皇帝端详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白子放下，才微微地吁了口气：“天底下能让朕这么操心费神的人，也只有杨爱卿你了。”
杨时毅微笑低头道：“皇上这样说，倒是让臣不知所措。”
皇帝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眼中透出些许笑意：“不是怪你，都说是棋逢对手，若是这满世上都找不到一个对手，想来也是很无趣的事情，朕能得杨爱卿这样的对手，这是夸你。”
“臣又愧不敢当了。”杨时毅说了这句，才起手也落了一子。
皇帝望着他落下的那黑子，看看盘上的棋路，一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只仔细打量应再继续走哪一步。
趁着这会儿，杨时毅淡淡地瞥了皇帝一眼，又缓缓垂眸。
皇帝盯着棋盘，瞅了半晌，仍是想不到该如何落子，他不由笑道：“爱卿今日的棋风比往日的要犀利很多。”
杨时毅道：“请皇上恕罪，皇上夸了微臣几句，微臣就有些忘情了，只想陪皇上痛下一局，就忘了分寸。”
“什么分寸，”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管用你的本色，这样……朕就算输也输的安心，输的明白。”
杨时毅眉峰一动，并没有说话。
皇帝拧眉又盯了半晌，才吭吭哧哧地下了一子，才落下就后悔了，本能地要去取，又反应过来，便叹了声：“你这是虚晃一招，朕竟又中招了。”
杨时毅笑了声，道：“区区障眼法而已，只能瞒得一时。”
皇帝笑笑，道：“许久不跟你对弈，应对上竟越发生疏了。嗯……还记得朕第一次跟你对弈是什么时候吗？”
杨时毅的脸上本有三分笑意，听了这句，才要回答，脸上的笑意不知为何先荡然无存。
然后他说道：“臣一时有些记不清了。”
皇帝道：“原来你也有记不清的事情，朕却记得很清楚呢。”他眉头深锁盯着棋盘，“朕记得那是你还没入阁之前，只是区区的工部郎中，那会儿，你是才从南边办了差回来吧？”
杨时毅垂着眼皮：“是。”
皇帝道：“朕当然是忘不了的，你那一趟的差事办的很好，不仅顺利完成了工部在黔地的差事，而且谈笑之间就将黔南的地方之争消弭于无形。”
杨时毅听皇帝慢慢道来，他自然也是不会忘记这些事的。
因为就在那次凯旋归来之后，杨时毅才从工部郎中升了工部侍郎，然后便一路青云直上，如有神助般进内阁，升尚书，封大学士，最后……是内阁次辅，乃至当朝首辅。
皇帝说到这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把白子填落，然后他暂时松了口气似的，又轻描淡写地笑道：“啊对了，也正是在那次，容妃进了宫。”
杨时毅正拿了一枚黑子端详棋盘，猛地听见这句，手微微一抖，那黑子不知为何竟变得极为滑溜，不由自主地从他的指间坠滑下去！“哒”地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杨时毅僵在原地。
皇帝双眸微睁，看看杨时毅又看看棋盘，笑道：“哈哈，天助朕也，爱卿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吗？”
原来那枚滑落的黑子非但无用，反而把杨时毅自己的棋路给堵死了。
杨时毅定睛看了眼，笑道：“这些日子鲜少握笔，手都有些僵麻不惯用了，一时滑了棋子，请皇上恕罪。”
皇帝道：“朕怎会怪你。”他眉眼带笑地放落棋子，“这样的手滑你只管多来几次无妨。”
杨时毅摇头道：“臣要认输了。”
皇帝道：“等等，这明明还有机会，你这样认输，朕赢的无趣。”
杨时毅道：“皇上这是在为难微臣。”
皇帝道：“对别人来说大概算是为难，可对爱卿而言，总该有法子起死回生的对么？”
两个人目光相对，杨时毅终于道：“既然皇上这样说，那微臣就勉为其难试一试吧。”
杨时毅思谋之时，皇帝望着他的脸，目光却看向殿外的方向。
当初杨时毅外派，正赶上黔南地方土司之争。杨时毅虽是文官，却足智多谋，经过他的斡旋调停，以朝廷兵力将众土司分崩瓦解，不仅制止了大规模的战争，而且削弱了地方土司的势力，无可否认这件事情杨时毅做的非常的高明而出色，当时皇帝听见捷报，高兴的简直想把杨时毅直接提为工部尚书……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坚定了皇帝要重用杨时毅的决心。
从那之后，皇帝也的确没有再见过如杨时毅般的官员了。
直到有了阑珊的湄山之行。
而在杨时毅那件事情后，地方土司归顺朝廷，为表忠心，纷纷献人献宝作为进贡之物。
容妃，却是其中一位土司之女，因为姿色出众，便给那土司送往京城进献给皇帝。
当时陪着容妃回京的，正是杨时毅。
皇帝向来清明的眼神有些飘忽：“朕还记得，就是在朕跟爱卿对弈的时候，看到了容妃。那是她第一次进宫，不知为何跑到了殿门口，还跟雨霁的人吵了起来……”
皇帝说到这里竟笑了：“那时候朕觉着她有趣极了，从没见过那样大胆的女子，从见她的第一眼开始，仿佛后宫所有人都没了光彩。”
杨时毅低着头看着棋盘，尽量不去听皇帝的话，但是却又偏偏无法忽略。
他不知道皇帝此刻说这些话，是单纯地在回忆过去，还是……另有所指。
而在棋盘上，因为方才那一时大意，他已经走到绝路了，但是还不到认输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竭力定神，找到可以起死回生的机会。
皇帝说了这几句，才又垂眸看向杨时毅，笑道：“你还记得吗？”
杨时毅道：“臣差不多都忘了。”
皇帝叹道：“可惜，朕却忘不了，那时候她跟小太监们吵的面红耳赤，当看见朕的时候，才忽然笑了，还向着朕摆手……”
杨时毅垂着眼皮看棋盘。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皇帝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垂落，正盯着他。
此刻皇帝的目光变得有些冷冽森寒，甚至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但杨时毅却仿佛一无所知，只捏着手中的黑子，缓缓地在边角落下一子。
那细微的“哒”的声响，把皇帝的神智唤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过去，望着那颗在边角的黑子，起先是诧异，然后是意外，最后皇帝通观全局，便笑了起来：“难为你，你居然敢在这里挂角，金角银边草肚皮，果然……到底不愧是杨爱卿啊。就凭着这一招，就高了朕太多。”
皇帝笑着道：“朕输了！”
说着，启帝已经抬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拂，又叫雨霁送茶来。
杨时毅很诧异，突然这样干净利落地认输，这很不像是皇帝的作风。
“皇上……”
皇帝道：“尝尝这白茶，用梨汁熬的，是不是苦中带甜？”
白茶清香扑鼻，杨时毅谢恩轻轻地啜了口：“的确甚好。”
皇帝道：“南海上的事情你得到消息了么？”
杨时毅道：“之前听说……姚升跟江为功的船凭空消失，其他的正在搜寻。”
虽然那些兵船们不敢回岸，但是海上却也不乏其他眼线，早把消息秘密呈报京内了，杨时毅虽在府内，却也依旧耳聪目明。
皇帝问道：“你觉着这意味着什么？是吉是凶？”
杨时毅不语。
皇帝道：“你但说无妨。”
杨时毅道：“臣觉着……该相信他们。”
“哦？”
杨时毅道：“姚升，江为功，另外还有……太子妃。应该相信这三个人的能力，至少，微臣是这么想的。”
皇帝露出笑容：“朕不想盲目乐观，才问你的意思，有你这句话心里安稳了许多。只是太子那边儿倒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朕想，若不是他还是太子，京城里有甩不开的种种，只怕立刻就要启程出京了。”
杨时毅道：“太子殿下不过是关心情切，臣觉着，理智上来说，他应该也是很相信太子妃的。”
皇帝道：“你倒是懂他。”说这句，又道：“杨盤的事情，是北镇抚司查出来的，你不怪太子吗？”
“皇上说这话，让微臣无地自容，微臣是内阁首辅，犬子犯法，微臣也自有罪，只能向皇上请罪而已，又怎能迁怒于秉公执法之人。”
皇帝点头：“到底是你深明大义。”
此刻雨霁进来，笑微微道：“皇上，皇孙醒了，吵嚷着要找您呢，要不要带过来？”
皇帝的顿时笑容满面：“快带他来。”
不多时，雨霁陪着赵承胤进了内殿，那小家伙最近正是喜欢走路的时候，居然不肯叫人抱，也不肯让人扶着，只管自己磕磕绊绊地往前飞跑。
倒是皇帝忍不住起身，俯身迎了过去，道：“慢点慢点儿！小心别摔了！”
话音未落，那孩子就一个跟头扑在地上，把雨霁跟皇帝都吓了个半死，双双上前去扶。
把小家伙扶起来，见他嘴上一点血渍，竟是把嘴唇磕破了。
皇帝焦心不已，雨霁更是忙道：“快传太医！”
但是赵承胤竟没有哭，见大人紧张的这样，他反而一脸镇定的，伸手握住了皇帝的手：“皇爷爷，端儿没事的。”跟他一起往内走来。
皇帝见他如此，心都软化了，又是怜惜他受了伤，又是觉着这孩子如此坚强镇定，实在是惹人疼爱。
杨时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无声一叹。
赵承胤抬头看着杨时毅，却也目光闪闪奶声奶气地叫道：“杨大人！”
杨时毅忙行礼：“小殿下。”
皇帝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颇觉有趣，竟把赵承胤抱了起来，笑对杨时毅道：“爱卿觉着皇孙如何？”
杨时毅看着那孩子熟悉的凤眼，俊美的脸孔中却透着些许坚毅，道：“小殿下自然是玉雪可爱，只是唇上的伤……”
皇帝才忙问：“承胤可疼吗？”
赵承胤摇头：“皇爷爷不要担心，不疼的。”
小孩儿的唇何等娇嫩，不仅磕破流了血，而且伤口还肿了起来，皇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苦笑道：“怎么会不疼呢？”
赵承胤认真道：“父亲说，男子汉不怕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明明是个小家伙，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偏偏又是一本正经的神情。
皇帝眉开眼笑，忍不住竟在承胤的小脸上亲了两口，赞说道：“有志气，真是皇爷爷的好孙儿！”
杨时毅也道：“皇孙年纪虽小，志向非凡，怪不得皇上这般喜欢。”
皇帝笑道：“是啊，承胤生得比太子当初还要讨人喜欢。有了这孩子，朕心里就足了。”
此刻太医赶到，皇帝便叫雨霁先带了承胤坐了，让太医给他细看，毕竟也怕伤了牙齿之类。
承胤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太医跪着道：“殿下，微臣给您看看伤口，兴许会有点疼，要忍着些。”
待到动手的时候，承胤却一脸淡定，竟是丝毫也没有叫痛之意。
皇帝看着这一幕，自然更是老怀欣慰。
他含笑往旁边走开了两步，忽地对杨时毅说道：“朕听说，杨盤有个外室，已经有了身孕。”
杨时毅微怔。
杨时毅道：“这样的话，以后爱卿也不愁无后了。”
杨时毅忽地明白了皇帝指的是什么，脸色微白。
皇帝又看着他道：“刘禹锡有一首诗，咏的是刘备。爱卿可知道是哪一首？”
杨时毅伺候皇帝多年，怎会不通他的心意？
当即微微闭上双眼，念道：“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到底是爱卿你，跟朕向来心有灵犀，”皇帝仰头一笑，跟着念道：“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朕说的是这两句，前一句是说爱卿你，后一句，那就各自体会吧！”
这首诗是咏的刘备，皇帝此刻跟杨时毅的话，精髓就在这两句，“得相能开国”，明着是刘禹锡咱们诸葛亮身为蜀国丞相，有能开国的本领，实则是赞杨时毅的。
至于“生儿不象贤”一句，自然指的是刘备的儿子刘禅，虽然有诸葛亮这样的能臣辅佐，依旧没什么才干，是个无能之辈。
而这一句暗指的是谁，第一自然是杨时毅的儿子杨盤，可另一方面，兴许也有皇帝自己的心酸，比如赵元塰。
杨时毅从乾清宫退出来的时候，脸色依旧是惨白的。
皇帝的意思，他很知道了。
之所以特意提起杨盤的外室有了身孕，当然是指的不会让杨家绝后的意思。
而皇帝只所以有这个意思，那就是……要杀了杨盤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再怎么痛恨，也到不了让他死的地步，而且杨盤之所以如此，也跟杨时毅的放任脱不了干系。
杨时毅走了几步，眼前隐隐地竟觉着景色模糊，脚步也有些踉跄，他不得不靠在栏杆边上停了下来。
直到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杨大人，你怎么了？”
杨时毅听到这个声音，心头一动。
双手摁着冰冷的白玉栏杆，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重又站的端直。
垂了眼皮，杨时毅回身，先后退了一步，才拱手行礼：“参见贵妃。”
容妃身上穿着如意云纹缂丝对襟夹衣，古香缎的斗篷，乌黑的发髻上仍只簪着两枚镶珍珠的银簪，作为如今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简直低调素净的过分。
容妃走前两步，微笑道：“先前本是要去乾清宫的，听说杨大人在面圣，这会儿已经完了？”
“是，”杨时毅并未看她，只淡淡地回答了声：“先前小殿下去了乾清宫，娘娘也请去吧。”
杨时毅说着便又后退半步，意思自然是要让容妃先过。
容妃又是一笑：“原来承胤在，倒也不急。对了……我听说杨大人你儿子出了事儿，不知道情形怎么样？”
杨时毅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多谢娘娘下问，犬子不成器，知法犯法，此事自有镇抚司跟大理寺等三司衙门定罪，微臣避嫌之中，不便过问这些，只等发落就是了。”
容妃挑了挑眉，缓声道：“杨大人，我是好意，你也很不必这样见外，要知道，若是真的定了罪，便不仅仅是令公子一个人的事儿了，你总该清楚，你身为他的父亲，又是本朝首辅大人，言官们的唾沫都会把你淹了，这个首辅你还能当下去吗？”
她的声音听着温和，态度也并没有咄咄逼人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关切。
杨时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只道：“微臣自然清楚，所以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什么打算？”容妃好奇地问。
杨时毅淡然道：“不必等人指着脊梁骨骂我，微臣自己也会辞官。”
容妃眉头微皱：“你……你说辞官？我没听错吧？”
杨时毅道：“娘娘自然没有听错。”
容妃盯着他看了片刻，仰头笑了笑，道：“杨大人，你生平最看重的不就是这个官职嘛，不顾一切的也要往上爬，这会儿轻易的就说要辞官？你是怕了言官跟朝臣们的指指点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杨时毅道：“当进则进，当退只能退，律法当前不徇私情。从始至终，微臣都只是如此。”
容妃脸上的笑影一点点消失，就像是给风掠走了似的：“当进则进，当退则退？不徇私情？”她喃喃念了这几句，终于说道：“这么说，这会儿杨大人你就是不管你儿子的死活，选择当退则退了？”
杨时毅道：“微臣没得选。”
容妃道：“你没得选？”她冷笑起来，“你是内阁首辅，是这京城里一手遮天的人，这会儿不是你当工部郎中无能为力的时候了，你若是真心要保你儿子，难道会做不到？”
杨时毅道：“娘娘……是太高看微臣了。”
容妃嘴角微动，她竟又上前一步。
杨时毅想退后，却又生生停住，他的目光垂地，却也看见了容妃银灰色的褶裙裙角，锋利的褶子泛着冬日的寒意，微微摇动，像是若干的刀锋林立。
容妃盯着杨时毅道：“我怎么高看你了？”
杨时毅听出她的声音底下压着的一点类似尖锐的东西，便道：“娘娘若无别的事情，微臣要告退了。”
“当然有别的事情，不是正在说吗，”容妃淡淡地说道：“你怕什么？你儿子都要死了，你也保不住，还怕什么，怕你的命也保不住吗？”
杨时毅浓眉皱起。
直到这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来：“娘娘，请慎言。”
容妃一笑转头，却是笑的满不在乎。
她身后有若干的宫女太监，却都隔着十数步远等候着。
北风从她身后吹来，只要不是高声，却不至于给人听见。
容妃仿佛镇定下来，又微笑看着他柔声道：“杨大人，我真的是好意，只要你愿意，你说一声儿，我会向皇上求情，也会在太子面前替你儿子说情的，想必他们不至于不卖我这个面子吧？”
杨时毅惊心动魄。
他心底所浮起的，却是刚才跟皇帝对弈的时候，皇帝的那一番话。
“娘娘，很不必如此。也请您不要轻举妄动，”杨时毅感觉如饮了一杯冰水，面上却还是镇静的，“这样对娘娘，对我，乃至对于太子都好。”
容妃眉峰微蹙：“你说什么？”
杨时毅本不想说的，只是大概……他毕竟不是那种当真冷心冷面冷血的人。
终于抬眸，对上容妃清亮的双眼。杨时毅道：“杨盤罪有应得，我不敢说别的。可北镇抚司为何会查起他，娘娘难道不知原因吗？”
容妃道：“原因？”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时毅的眼睛，却仍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
杨时毅的声音又冷又淡：“从安王殿下身亡之后，太子殿下就命人查我的过往履历，尤其是当初在黔南的那一段，极为详细。”
容妃的眉心锁紧了些，却也并不觉着十分惊讶：“是吗？这又有什么？”
“的确没有什么，”杨时毅忽地一笑：“但是经不住有人想节外生枝。”
容妃道：“什么人，为何要节外生枝？”
杨时毅看着她略带三分笑意的眼睛，心凉彻骨，他不想再说下去：“臣告退。”
容妃见他说走就走，竟要转身，便微微高声道：“杨大人你不是个清者自清的人吗，又怕什么？”
杨时毅脚步一停。
终于他说道：“娘娘，请不要逼我。”
“我逼你了吗？”容妃满脸不可思议，盯着他道：“我怎么逼你了？”
杨时毅回身，轻轻道：“安王殿下身亡，是谁做的。娘娘心里可清楚。”
容妃不以为然般：“是吗？”
杨时毅道：“因为安王的死，太子殿下才起了疑心，才开始调查我的过去。我当然是清者自清，可如果有人刻意设计，我自然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容妃又笑了：“你说的话真有趣，又很会说话，杨大人，我……很喜欢听你说话的，你知道吗？”
杨时毅变了脸色。
容妃歪头看他，眼神却有些朦胧，道：“当初我父亲为了讨好皇帝，把我进献给皇帝，我本来不想来的，是你劝我，你说中原比黔南有趣多了，有趣的东西，有趣的人，应有尽有……你说我该看到更好的，我该走的更远，因为你说的这些话，我才没有去寻死，也没有逃跑，我乖乖地来了。”
杨时毅的头突突的开始跳。
容妃看着眼前之人，有些困惑似的道：“我想看看你所说的有趣的人，有趣的东西，可是找来找去，终究比不上最初看见的那个。”
“娘娘。”杨时毅闭上双眼，很轻的叹息从唇边逸出，又随风而去。
就在杨时毅跟容妃说话的时候，在白玉栏杆之外，底下的墙根处，有道轩昂挺拔的影子立在那里。
冷峭的薄唇，微挑的眼梢，赫然正是赵世禛。

第307章
赵世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淡淡的，隐约透着些清清的雪色。
他觉着胸中有什么在涌动，有好几次几乎按捺不住想要闪身走出去，最终却都忍下了。
只听容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你既然是清者自清的，那就没什么可惧怕的。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种事情也给牵连的丢官罢职而已，所以才多说了这些话，毕竟对于皇上来说，你可是无可替代的能臣，是吧杨大人。”
迎着她的目光，杨时毅不禁笑了笑：“没有谁是无可替代的，尤其是对皇上而言，微臣可以给取代，娘娘也可以，甚至……太子殿下也可以。”
容妃道：“你这是在提醒我吗？是担心皇上知道了什么，迁怒我甚至太子吗？”
杨时毅的目光从栏杆之下缓缓上移，他看着天边的白云，若不是紫禁城中的风冰寒彻骨，只看着碧空如洗的天色跟那如雪的云朵，竟像是烂漫晴好的夏日。
杨时毅并没有直接回答容妃，只是说道：“娘娘毕竟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太子殿下走到如今这一步也殊为不易，当然，皇上绝非那种私心狭隘之人，皇上毕竟是皇上，他自然放眼于天下。但是有些事情，总要适可而止，不要触及了不可触的，免得后悔晚矣。”
“哈，”容妃竟笑了起来：“你说了这么一长段话，无非就是在提醒我，让我好自为之是不是？”
杨时毅垂眸。
容妃道：“杨大人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难为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居然还肯为了我和太子着想。”她说到这里便笑了声：“你要是不这么周到，这么惯于替人着想的体贴，也不至于叫人为了你错会了意、错用了心啊。”
杨时毅转头看向别处。
容妃道：“最后一件事，我问过就罢了。”
杨时毅眉睫微动，却也没有问。
容妃道：“你对于计姗，是怎么个意思？”
杨时毅微震，蓦地抬眸看向容妃。
他想说话，却又没有。
容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原配的妻子死了，多少人争着进你杨府，你也没动心续弦，也没见你亲近过什么女人，怎么你对她那么不同呢？处心积虑的为她着想，总不会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师妹吧。”
杨时毅才沉沉道：“为什么不能呢。”
容妃笑道：“我不信。”
杨时毅道：“那微臣就没有办法了。娘娘若是问完了，微臣告退。”
杨时毅说着后退两步，向着容妃作揖躬身。
容妃安静地凝视着他，眼神闪烁。
她其实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却知道不该在此刻问。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杨时毅转身，大袖飘摇地往台阶下走去。
容妃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眼角却无端地红了。
正在此刻，身后却有乾清宫的小太监跑了来，笑道：“给娘娘请安，雨霁公公知道娘娘到了，特派奴婢来请娘娘。”
且说杨时毅下了台阶，往前才走了数步，迎面就见赵世禛站在墙根处。
杨时毅看见他，却也毫无错愕之色，只是缓步上前：“太子殿下。”
赵世禛本来垂着眼皮儿，此刻便缓缓抬眸，一对凤眸直直地看向杨时毅面上：“杨大人。”
杨时毅道：“殿下想是要面圣么？”
赵世禛道：“是啊，听说父皇召见了杨大人，不知同你说了些什么？”
杨时毅道：“殿下睿智，自然猜得到。无非是为了犬子之事，皇上询问情形。”
赵世禛嘴角一挑，眼中却毫无笑意：“杨大人怎么说的？”
杨时毅道：“此事既然是北镇抚司审理，微臣自然不便插手。”
赵世禛嗤地一笑：“怎么，杨大人真的想甩手不管，大义灭亲吗？杨盤可是杨大人的独子啊，他若死了，杨家岂不是要绝后么？”
杨时毅缄默。
赵世禛走前两步，近距离盯着杨时毅的脸：“杨大人，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会说话的么？”
“微臣无话可说，”跟赵世禛目光相对，杨时毅淡声道：“法不容情，微臣身为首辅，更知道法不可欺的道理，当然更要以身作则。”
赵世禛仰头笑了：“真是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啊。不愧是杨大人。”
杨时毅垂头道：“微臣告退了。”
才迈出一步，就给赵世禛抬手臂挡住：“杨大人，我还没说完了。”
杨时毅道：“殿下还有训示？”
自始至终，杨时毅一点儿惊慌或者心虚之色都没有，直到现在跟他这么近的面面相觑，他的眼神依旧很坦然沉静。
可杨时毅越是如此，赵世禛心中就越发的怒不可遏。
杨时毅跟容妃之间，对赵世禛而言事先已经知晓了六七分，所以并不觉着天塌下来。
只是亲耳听见容妃跟他的对话，仍旧觉着情何以堪罢了。
直到最后，容妃竟提起了阑珊。
若说赵世禛原先心里还只是一股温温的小火苗，这会儿便浇了一桶油上来。
熊熊燃烧，无法遏制。
“训示不敢当，”赵世禛觉着自己正在给这团火焰吞噬，“就是觉着杨大人你……太碍眼了。”
杨时毅听了这话，反而微微笑了。
赵世禛盯着他：“杨大人笑什么？”
杨时毅道：“没什么，殿下也算是坦诚了。”
“坦诚？”赵世禛觉着这个词有趣，他有些讥讽地说道：“杨大人也知道什么叫坦诚？”
杨时毅道：“当然，难道殿下不知道吗”
强烈的煞气充溢，让赵世禛的眼角都忍不住地微微抽动。
他有一种久违的冲动，想要不管不顾的用自己的手，将面前这个人毁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远远地，有个声音散散淡淡地说道：“参见太子殿下。”
赵世禛眉睫一动。
杨时毅却仍是淡淡然地看了赵世禛一眼，等赵世禛缓缓放手，才向着来人行礼道：“参见王妃。”
来的人赫然正是安王妃郑适汝，她的手中牵着小郡主宝言。
宝言见了赵世禛，便仰头含糊不清地叫道：“六叔叔。”
赵世禛好不容易垂落的手才背到了腰后，向着地上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勉强一笑。
郑适汝像是对杨时毅点头道：“杨大人不必多礼，你是要出宫么？先请吧。”
杨时毅点点头，迈步往外去了，仍是不疾不徐，仪态端方。
赵世禛盯着那背影，眼中更像是要冒出烈火之光。
郑适汝象征性地向着赵世禛屈了屈膝：“殿下。”
赵世禛好不容易收回目光：“嫂子怎么进宫了。”
郑适汝道：“皇上派人去传，说是很久没见宝言了，叫送进宫来住两天。”
赵世禛“哦”了声，定了定神，转身陪着郑适汝往内而行。
郑适汝其实早看出他跟杨时毅之间的情形不对，所以方才人没到跟前儿先扬了声，此时又见赵世禛脸色泛白，便道：“殿下刚刚跟杨大人怎么了？为什么事儿争执么？”
赵世禛的唇微动：“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为杨盤罢了。”
郑适汝一笑：“可惜啊。”
“可惜什么？”
“杨大人这么风华绝代的人物，生的儿子怎么那么不肖呢。”
赵世禛不屑一顾地冷笑了声：“杨时毅有多风华绝代？照我看，倒像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郑适汝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听了这话便问：“这从何说起？太子殿下对于首辅大人的人品存疑？”
赵世禛知道她机敏，若是在别的上头自然就说了，可是这件事情涉及了容妃，又跟赵元吉的死脱不了干系，他便淡淡一笑道：“我对杨大人向来是有些偏见的。”
“为什么？”
赵世禛索性不语。
此刻正上台阶，宝言毕竟年纪小，走的很慢，郑适汝也不抱她，任凭她跌跌撞撞的，赵世禛看不过眼，便俯身把宝言抱了起来。
郑适汝瞥他一眼，终于说道：“总不会是因为姗儿吧。”
赵世禛微震。
郑适汝这句倒也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赵世禛抱着宝言拾级而上，郑适汝在后问道：“说起来，可有姗儿的消息了？”
赵世禛才说道：“对了，我进宫正也是为了这件事，才得到的最新消息，他们正在返航之中了，那宝船也失而复得，已经继续下南洋去了。”
说到这里，想到阑珊总算是报了平安信，回京相会也是指日可待了，脸上才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郑适汝看着他逐渐灿烂的笑，却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既然这么担心，难为你当初怎么狠心放了她去了。”
赵世禛望着前头的乾清宫，道：“你又不知道她的脾气，我倒是想不放，只怕强留着她在京内反而更伤了她而已。”
郑适汝当然知道这个，只是故意揶揄他罢了，这会儿便笑道：“是啊。不过倒也要恭喜太子殿下。”
“恭喜什么？”赵世禛问。
郑适汝道：“恭喜殿下，既得了个可心的夫人，又有个能干的臣子，世上哪里再找第二个去。”
赵世禛听她夸赞阑珊，心里的甜意却更漾了出来，竟把先前对于杨时毅的愤怒全部冲散不见了，他竟情不自禁笑了两声，才说道：“她当然是很难得的，不过等她回来，下次却绝不会再让她出去了。”
郑适汝看着他笃定决然的样子，却慢条斯理道：“不是有那句话嘛，有一就有二三。”
赵世禛皱眉瞪了她一眼：“不信你等着看。”
郑适汝莞尔：“好啊，我便等着看，若真的有二三呢？”
“若没有呢？”赵世禛很是嘴硬，似乎还想为自己的尊严挣扎一把。
郑适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笑道：“好吧，来日方长，等着看就是了。”
赵世禛哼地笑道：“也不怕你看。”
眼见将到乾清宫门口了，郑适汝又想起一件事来：“说起来，那个雪越公主是怎么回事？”
赵世禛道：“你指的是什么？”
郑适汝道：“她往工部去的次数也太多了吧，听说还总跟温益卿亲近似的。”
提到这个，赵世禛又笑了：“这个跟我无关，我也管不着。”
郑适汝瞥着他：“那好吧，就说个你能管得着的，你那位侧妃，也是时候该进门了吧。”
提到这个，赵世禛便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本来孟吉是在小年前就该进东宫的，可是赵世禛借口赵元吉的死，主动请求皇帝推迟了婚期。
这毕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手足情谊，皇帝也无可推脱，于是这件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郑适汝见赵世禛不语，便道：“怎么了？就这么不想让孟姑娘进门？”
她也不是外人，加上旁边无人，赵世禛才拧眉道：“除了姗儿是个例外，其他的女人我见了就烦。”
郑适汝嗤地笑问：“是因为姗儿例外呢，还是因为有了她，就更加不把别人看在眼里了？”
赵世禛认真思忖了会儿：“兴许两样都有。”
郑适汝道：“那么幸而你得了姗儿，倘若你这辈子没遇到她，又该怎么样呢？”
赵世禛才一动念就打了个寒颤，竟是连想想都觉着不可以，当下肃然道：“别胡说。”
正在这会儿，殿内传来了端儿兴奋的叫声：“姨姨！宝言妹妹！”
原来小太监入内禀告，端儿听见说宝言跟郑适汝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其实端儿该称呼郑适汝“伯母”的，但是从他幼年的时候跟着阑珊，便指着郑适汝叫“姨”，这会子高兴，更加忘情了。
直到奔出来看见了赵世禛，端儿才又忙站住脚，规规矩矩地唤道：“爹爹。”
赵世禛把怀中的宝言放在地上，宝言乖巧地说道：“谢谢六叔叔抱我。”
“这孩子真乖，”赵世禛看着宝言，忍不住赞叹，“不像是我们这个，一旦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就反了天了。”
端儿人虽小，却竟听懂了赵世禛在抱怨自己，他半低着头，两只眼睛却往上瞧，偷偷地打量父亲的神色。
郑适汝笑道：“女孩儿自然是乖觉的，我倒是很喜欢端儿。”说着俯身抱了端儿一把，端儿趁机搂着她的脖子叫道：“姨姨，端儿好想你呀。”
赵世禛听了这句，嘴一撇。
端儿似乎很讨女人喜欢，虽然年纪不大，嘴却甜的很，把长辈们一个个哄的晕头转向，疼他入骨，赵世禛真怕这些人把这孩子惯坏了。
郑适汝却看见端儿嘴唇上的那点伤：“这是怎么了？”
端儿懂事地说道：“是磕破了的，已经不疼了。”
此刻雨霁赶了出来，躬身笑道：“太子殿下，安王妃，小郡主都来了，快请里头说话，容贵妃娘娘先前也到了，正好热闹。”
且说杨时毅出宫之后，乘轿子往回而行。
他是给明令休衙在家的人，这还是他自打从政入工部直到现在的近三十年来，最为闲散的一段日子。
轿子微微摇晃，杨时毅的心思也随着晃晃悠悠，年轻时候的种种场景，那些本以为遗忘了的也都随之浮现而出。
之前皇帝在下棋的时候说起他第一次去黔南，他就已经嗅到异样，何况皇帝又特意说了初见容妃的情形。
杨时毅从来没有低估过皇帝，正如启帝说跟他是“棋逢对手”一样，对杨时毅而言又何尝不是同样。
皇帝是个城府极其深沉的人，猜疑心重，好大喜功，甚至反复无常，但皇帝有个最大的优点。
那就是不管如何，皇帝都会以国事为先。
在皇帝提起黔南之事的时候，杨时毅就知道，皇帝对他跟容妃之间的那点子过往，心如明镜。
但是皇帝并没有说破，反而点到为止的，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呢？
也许是因为杨盤吧。
因为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让杨盤死，因为只有杨盤死了，才会安定人心，让天下人知道，国法并无偏私，就算是首辅之子犯事，也一样罪无可赦。
皇帝是为了国体，所以在这时候敲打杨时毅，就是让杨时毅明白——皇帝虽然知道容妃跟他之间的那点不清不楚，却仍是视若无睹，因为他杨时毅是当之无愧的首辅大人，是计成春加上晏成书一起，都比不过的国之重器。
所以就算是自己最心爱的容妃，皇帝也并不介意。
这手段，让杨时毅想起了春秋时候的楚庄王绝缨的故事。
楚庄王是春秋五霸之一，有一次宴请群臣，让自己的姬妾前去给大臣们奉酒，有一位臣子借着蜡烛熄灭的时候调戏美人，那美人就将大臣的帽缨拽下告诉了楚庄王这件事，没想到楚庄王闻言，就命大臣们把帽缨都摘去，这才重新点灯。此后晋国跟楚国大战，有一名臣子身先士卒大败晋军，楚庄王问他为何如此奋勇，臣子便说起庄王绝缨的事情，誓当以死报效楚庄王。
到底不愧是皇帝。
杨时毅原本坐的端直，此刻便将身子往后倾了倾，靠在轿子上，微微地仰头闭上了双眼。
赵世禛听见了那番话，对杨时毅而言不足为奇，当时他也看出赵世禛已经是怒不可遏，甚至杨时毅觉着，假如不是安王妃及时赶到，赵世禛会真的忍不住动手。
虽然已经是几个皇子之中最出类拔萃的，可是太子殿下的心术跟城府显然还不及皇帝，甚至……大概一半儿都不到吧。
毕竟皇帝似没有弱点，而太子，是有的。
可是杨时毅那会儿一点儿的惊悸都没有，甚至他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也许死在赵世禛的手下会比较好，也许这样的话，皇帝会因为他的死而赦免了杨盤。
想到自己那个误入歧途的儿子，想到他对杨盤往日的疏忽，杨时毅的眼睛也微微湿润了。
轿子还未到杨府门口，隔着轿帘就听到外头有人道：“温侍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是女子的声音，有些许耳熟。
杨时毅听出这正是北狄雪越公主，又听温益卿也在，这才敛了心神。
果然不多会儿，外头侍从道：“大人，温侍郎来见。”
话音刚落，是温益卿道：“尚书大人。”
轿子落定，侍从把轿帘挽起，杨时毅迈步出轿，抬头看时，果然见温益卿就在眼前，而在他身后站着的，的确是北狄的雪越公主，一身劲装，眼睛瞪得溜圆。
杨时毅向着公主微微拱手行礼，雪越也忙还礼。
“你来做什么？”这才看向温益卿，轻声问。
温益卿瞥了一眼雪越公主，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一件事……能否入内详谈。”
杨时毅忖度片刻，一点头，迈步往内走去。温益卿跟在后面，雪越公主也跟着走了两步：“你去哪里？”
温益卿皱眉回头道：“公主请留步，我有正事禀告尚书大人。”
雪越道：“是、是吗，那你去吧，我又不会打扰你。”
温益卿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随着杨时毅进府内去了。
两人一线以后往书房走去，杨时毅且走且说道：“这个公主，最近黏你黏的厉害么，听说她一天总要往工部跑个两三回。”
温益卿正是为了这件事闹得心火上升，只是知道杨盤出事，杨时毅自不好过，当然不能拿这些来让他烦心，于是只道：“到底是狄人，很不值轻重分寸。”
以杨时毅的阅历，自然知道雪越对于温益卿非同一般，只是不便多说，只道：“你来找我可是有别的事？”
温益卿才忙道：“最近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北狄的人年后就要回去了，朝廷这里也要派特使一同前往，我、我隐约听闻有人竟提名了我。”
杨时毅道：“你不愿意去？”
温益卿摇头道：“尚书是知道的，我不是怕辛苦，也不是怕危险。”
杨时毅一笑：“你是怕那位公主？”
“不是怕，只是、只是不想沾惹。”温益卿皱眉一叹，又道：“尚书可知道此事？能不能……别让我去。”
杨时毅道：“你若对她无心，又何必怕那些。”
温益卿咬了咬牙道：“我只是不想横生枝节，多惹麻烦，而且朝廷中这么多合用的官员，鸿胪寺也好，礼部也好，何必只派我？这不过是太子殿下的私心。”
自从弘文馆的诗会、后来加上温益卿遇刺，雪越公主奋不顾身救援后，温益卿对于这位公主倒也是存了些许感激之心，但是雪越对他的心思就复杂的多了。
她开始借各种机会接近温益卿，甚至于不避别人目光的屡屡往工部跑。偏偏杨时毅自己家里出事，无法严正约束工部了。
而赵世禛掌管北镇抚司，这种消息他岂会不知？
起初温益卿倒也不以为意，横竖他不理会雪越就是了，最开始碍于雪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是北狄公主，还算以礼相待，到发现雪越对自己的心思很不单纯，就有些冷若冰霜起来。温益卿心里也知道，赵世禛跟自己针锋相对的，知道这消息后太子殿下恐怕睡觉也会乐出声吧。
只是他低估了赵世禛的“欢乐”，太子殿下显然不仅仅满足于睡觉乐出声，甚至还很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他这个麻烦。
温益卿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实在忍无可忍，虽然知道有些不合时宜，却也只能先来寻杨时毅。
这时两人已经到了书房，入内坐了，侍从送了茶进来。
杨时毅喝了口茶，才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你说的，只是我现在不在其位，说不上话。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毕竟除了太子之外，还有皇上呢。”
温益卿道：“皇上难道会驳回吗？”
杨时毅道：“毕竟还有一半机会。”
温益卿叹气。
杨时毅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笑道：“就这么不愿意吗？叫我看，那位公主也还算不错，之前为了救你差点舍了一条手臂。”
“我当然是感激的，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温益卿回答，又冷笑道，“只是我想不到太子用心这样险恶。”
杨时毅想到今日在宫内赵世禛那杀气凛然的样子：“只要是有关阑珊的，他当然会不择手段。”
从来杨大人都是个深沉内敛之人，也从来不曾这样直白的评点太子。
温益卿蓦地抬头：“尚书……”
杨时毅却又微微垂眸：“太子虽然能干，到底还欠些火候，皇上心里也知道，到太子妃回来及年底，兴许会有一个转折，”
“转折？”温益卿问了这句，又醒悟过来，忙问：“有了姗儿……太子妃的消息了？”
杨时毅道：“我也是出宫之后才得知，太子妃一行找回了被海贼劫持的宝船，宝船如今已经继续往南洋去了，他们已经返程，很快应该就会回京了。”
温益卿听了这个，好不容易地也露出了笑脸，忍不住笑道：“她果然没事儿。”
杨时毅看了他一眼，想劝他两句，却又打住，只淡声说：“阑珊毕竟是计老先生的女儿，又是晏老看中的人，当然是不会错的。”
两个人又说了半晌，温益卿便起身告退。
临去又道：“公子的事情……”
杨时毅拦着他：“这件事你不要沾手。”
温益卿欲言又止：“大人……”又不知从何安慰起。
杨时毅道：“无妨，不必担心。你去吧，我不在工部，这段日子你一定不能怠慢，这也算是在考验你，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知道吗？”
温益卿一震，跟杨时毅四目相对，终于深深躬身：“下官知道了。”
出了杨府大门，温益卿本要上轿，却意外地发现雪越公主居然缩着肩膀站在门口，竟是一直在等他不曾离开。
温益卿意外之余皱眉：“公主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雪越公主却跟没事儿人一般冲着他笑道：“你出来啦？我不放心呢，怕万一再有人对你不利怎么办？我会保护你的。”
温益卿瞥了一眼她仍旧吊在胸前的那只手臂：“多谢公主，只是我身边有侍卫跟随，公主还要小心自己的身体才是。”
雪越公主眼睛一亮：“你这是在关心我呐，我就知道你是面冷心热的人……哈哈，你放心吧，我没事儿的！”
温益卿越发的深锁了眉头，知道自己不能跟这人多说，免得她又胡思乱想，当下只正色淡然地说道：“我还有公务要办，请殿下自回去吧。”
雪越道：“你要回工部吗？我好歹要护送你回去才安心啊。”
温益卿张了张口，又知道这个人性子执拗，当然不会听他的“好言相劝”，当下不理会，只管进了轿子。
直到送温益卿回了工部，雪越公主才总算带了北狄的一干侍卫们，自己回了使馆。
温益卿自己往自己公事房而去，不管杨时毅有没有给他出主意，但是见了杨大人一面之后，温益卿便觉着心定。
只是他想不明白，杨时毅所说的“转折”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让温益卿仍有些忧心忡忡。
可转念一想阑珊等要顺利归来了，却又忍不住觉着欢喜。于是把贴身的随从叫来，打发着让快去西坊，先告诉阿沅一声，免得阿沅也提心吊胆的。
大寒这日，京城内飘起雪花。
杨公子杨盤本是羁押在北镇抚司的，因为先前有些朝臣质疑镇抚司行事的风格，经过内阁跟司礼监公议，定在今日将杨公子移交御史台。
飘雪的时候，杨盤坐在囚车之中，从北镇抚司出门，由锦衣卫移交给御史台的来人押送，经过南大街往御史台而去。
只是行到中途，眼见距离御史台不远，忽然之间从何处闯出一队黑衣人，一阵冲杀，竟把杨公子劫了去！等五城兵马司跟锦衣卫们闻风而来，现场只剩下了死伤的御史台侍卫跟空空如也的囚牢，杨盤却不知所踪了。
这消息很快在京城之中不胫而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议论杨公子被劫的事情，与此同时有大批的流言蜚语直指杨时毅，说这是他背后操纵的，毕竟杨盤是他的亲生儿子，除了他，又会有谁要大费周章地劫走一个将要定罪行刑的人呢？
因为这件事，也有不少言官越发开始弹劾杨时毅了。
内阁之中，除了游尚书跟李尚书外，其他几位大臣却又对此态度含糊不清，最后赵世禛亲自禀明皇帝，启帝下旨，交给北镇抚司跟大理寺、御史台三方联手继续查办。
本来门庭若市的杨府现在也变得门可罗雀了，杨盤被劫的事发之后，只有李尚书亲自登门探望过杨时毅。
李尚书本来是担心杨时毅经过这一连串的大变会撑不住，碰了面才见杨大人的情形还算不错，他正伏案抄写什么东西……只有鬓边发丝更白了几许，让李尚书想到那四个字：潘郎憔悴。
两人也算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李尚书安抚了杨时毅几句，问道：“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劫走的公子？”
杨时毅道：“正无头绪。”
李尚书道：“镇抚司的缇骑是最厉害的，只要是人为，必然留下踪迹，想必不日就会有消息。”
杨时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道：“你何必又特意跑来说这些？难道是担心我想不开？”
李尚书张了张嘴，终于苦笑说道：“我一辈子没有成亲，也无子女，可知就是怕教不好他们，反而是误人误己。本来我是很信你的，以为你教出来的自然是差不了，怎么竟然也……”
杨时毅垂眸，无言以对。
李尚书叹了口气，又道：“算了，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何况是凡人，就算是我吧，虽然没有亲生的，最后到底跟姗儿有缘，认了她做女儿，本以为她当了太子妃，自然是无惊无险顺风顺水，谁知偏又派出去，做那种男人都不敢做的事情……自从她启程，可知我也提心吊胆的，简直像是我亲生的呢，唉！真是抬头看苍天，苍天绕过谁啊。”
杨时毅听他自怨自艾的，却笑道：“怎么，你后悔了？”
李尚书才笑道：“后悔嘛却没有，到底那孩子太惹人喜欢了……我为她提心吊胆也是心甘情愿的，你知道的，我先前不太信神佛，现在为了她，也是早午晚三炷香，只盼着神明们保佑她早点平安归来，对了，还有端儿，隔三岔五的也能见到那孩子，虽然是皇孙，可是见了我，仍是奶声奶气的叫一声‘外公’，我也是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杨时毅看他舒心之态，笑叹道：“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唉，想不到咱们之中，你才是最有福气的那个。”
李尚书听了这句忙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你……”他断续了会儿才道：“就算不念公子，你到底也还有女儿们啊。而且阑珊那孩子，叫我看她对你，也是极好的。”
杨时毅听了这句，本来泰然自若的，此刻突然间眼眶微微泛红，便转过身去走开数步。
李尚书没有察觉，只想着他的儿子生死不明，如今又有许多人弹劾杨时毅，自然要多说些好话安抚，于是道：“幸而阑珊很快要回京了，你不用担心，她回来后一定会为你说话的。”
杨时毅却突然道：“我不必她为我说话。”
李尚书一愣：“你说什么？”
“我对她的好，也未必是纯粹的。”杨时毅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背对着李尚书，半晌才转身，他向着李尚书笑了笑道：“算了，没什么。”
李尚书疑惑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正想继续追问，外头有侍从在门口行礼，有些慌张的：“大人，外头是锦衣卫到了。”
话音刚落不久，果然就见一队锦衣卫来到，为首一人先向着杨时毅跟李尚书行礼，然后道：“杨大人，冒犯了，有人向镇抚司举报，说是之前给劫走的杨公子藏在府内，所以奉命前来搜查。请大人予以配合。”
杨时毅脸色微变。
李尚书看看他，忙道：“是谁人举报？这怕是误会吧？这……太子殿下可知道此事？”
那为首的锦衣卫道：“太子殿下如今在宫内，还不知此事，只是事情紧急，我们不得不先封了杨府的出入。想必杨大人会谅解的？”
杨时毅仍是不做声，李尚书皱着眉，陪笑道：“这、可不要小题大做，杨大人是何许人也，怎会私藏囚犯？他若是想这么做，之前公子事发的时候他早就为公子周旋了……”
李尚书毕竟是阑珊的义父，那统领倒是给他面子，便陪笑：“李大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公事公办，不是针对杨大人呢。”
说着又看杨时毅：“杨大人，您有什么看法？您若是不愿意……”
杨时毅淡然道：“既然有人检举，那就搜吧，只是内宅那边，老太太身子不大好，你们也注意些分寸便是了。”
那锦衣卫统领笑道：“不愧是首辅大人，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冒犯了。”他说了这句，回头道：“搜！”
一声令下，那些锦衣卫才要行事，只听外头有个声音说道：“给我住手。”
那统领听见这声音透着些许急切，但很轻，显然不是镇抚司的人。
他还以为是杨府的人，便轻蔑地冷笑道：“什么人敢拦阻锦衣卫办差？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院外有数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男装，风尘仆仆，但面容昳丽，憔悴却掩不住绝色。
那统领见状吓了一跳，急忙制止了手下之人，自己快步迎上前去，战战兢兢地跪地行礼：“下官参见太子妃！下官无知冲撞，请娘娘恕罪！”

第308章
门口处李尚书本正焦急忧虑，突然见到阑珊出现，顿时喜出望外，他急忙撩起袍子从台阶上奔了下来。
将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忙止步行礼道：“参见……”
话未说完，早给阑珊扶住了手臂，唤道：“义父大人！”
这一声呼唤冲入耳中，李尚书愣在当场，眼睛也迅速地泛红，他不由自主反握住阑珊的手臂，点头道：“嗯！你回来了……”上上下下地把阑珊打量了一遍，见全然无碍，才又笑道：“好好！”
此刻杨时毅也缓步从台阶上走下，拱手道：“参见娘娘。”
阑珊走到他跟前，举手还礼：“杨大人。”
杨时毅微微一笑：“恭喜平安归来。”
阑珊对上他略带笑意的双眼，也才笑道：“多谢大人。让大人……还有义父惦记了。”
李尚书笑说：“我才跟杨大人说起不知你到了哪里，怎么转眼间就回来了？简直像是神兵天降一般。”
原来阑珊从苏县启程当日，便知道了杨时毅府中出事的消息。
她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当即也不顾疲累，日夜催着赶路，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京。
才进城的时候本是要回宫的，谁知正看到锦衣卫匆忙转道，叫人打听后才知道是往杨府而来。
阑珊不放心，便也随着过来杨府，谁知正遇到这一幕。
同杨时毅跟李尚书寒暄过后，阑珊转身看向地上那锦衣卫统领，方淡声道：“杨大人是本朝首辅，一品的朝臣，没有皇命，谁许你们就这样随意闯入搜查？”
本来北镇抚司的职权就极大，加上又是太子坐镇，事情紧急的话锦衣卫们当然也可以权益行事，但既然是阑珊发话，北镇抚司的人自然不敢还嘴。
那统领说道：“回娘娘的话，原先杨盤被劫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许多言官弹劾是杨大人徇私枉法，坊间也有许多传言，弄得百姓们对于朝廷百官也是议论纷纷，甚至传出官官相护等不堪言语，还说之前镇抚司拿下杨公子也不过是表面功夫等话，因为这个，太子殿下才命我们严加追查，一有线索便不能放过，所以才……”
统领故意把赵世禛抬出来，自然是想让阑珊清楚，他们不是肆意妄为的，种种行事，也是经过赵世禛允许的。
阑珊当然明白，便道：“太子殿下这般命令，当然是好意，他不过是督促你们早日破案，以还杨大人的清白的！却不是让你们趁机更来为难杨大人的，你们这么兴师动众而来，大闹一场，给人瞧见了岂不是越发的雪上加霜？谣言四起？”
“娘娘明鉴，实在是有人检举，卑职等才不得不来。”
“检举的是何人？”
“这……检举的自有其人，只是请娘娘恕罪，卑职不敢透露，请娘娘恕罪，”那统领鼓足勇气：“另外，卑职大胆……假如杨大人是清白的，让卑职等查过一遍，也可以止住外头那些谣言了。”
阑珊并不容情，反冷笑道：“胡说，杨大人是何许人也，皇上曾亲口称赞过他是百官典范，就算有人攀咬，你也不该轻信，也不必你们来聒噪，他自然是清者自清！”
统领很为难：“娘娘……卑职等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您这样，让卑职们……无法交代。”
“你要向谁交代？”
统领倒是机灵，便没有直接说出赵世禛来，只道：“这……自然是朝廷。”
阑珊道：“不必多言，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回去只管说是我拦着了，就算皇上降罪的话，也落在我身上！这样总成了吧？”
统领见阑珊意态坚决，知道是无法行事了，当下只得说道：“娘娘有命，卑职等自然不敢不从。”
说着便起身，示意手下众人退出。
阑珊吩咐的时候，李尚书跟杨时毅在旁边瞧着，李尚书的眼中透出了真心的笑意。
杨时毅几度试图出声，却又停了下来，直到见那统领出了院子，才说道：“阑珊，你太冒失了。”
阑珊回头道：“我相信杨大人的为人，也绝不会让人污蔑大人的清白。”
李尚书拍手笑道：“说的好！我方才还跟老杨说，你若是在京内，一定会为他说话的，这不是吗？”
杨时毅眉头微蹙，终于叹了口气：“你高兴什么？”
“我当然高兴，”李尚书笑道：“有人为你撑腰了，你难道不高兴？”
杨时毅一笑摇头：“他们敢来，当然是太子殿下授意了的，如今阑珊将人斥走，太子殿下面前该如何交代？”
李尚书看向阑珊，阑珊正色道：“大人放心，回头我跟五哥……我跟太子殿下见了后，自会替你分说的。”
杨时毅想到在宫内跟赵世禛狭路相逢，那人身上凛冽无法自控的杀气，不由道：“你最好不要替我多说话。”
阑珊一怔。
李尚书不解道：“这是从何说起？”
杨时毅垂头不语，正在此刻又有小厮来报说：“大人，二门上有内宅的丫鬟来传老太太话，问是怎么了？”
杨时毅才又抬头吩咐：“去告诉，没什么事，让众人不必慌张。”
那小厮便领命去了。
杨时毅转头看向阑珊，见她发髻微散，鬓发略乱，身后门口又有数道人影，依稀可见是鸣瑟飞雪等人。杨时毅便道：“你才回京，虽然有话想同你说，只是时机不便，我就不多留你了，你且先去吧……毕竟，宫内，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跟前，都需要你去回禀。”
阑珊愣怔，旋即道：“是。”
杨时毅见她答应，本还想再叮嘱她两句，看看李尚书在侧，便说道：“李大人陪着她去吧。”
李尚书见阑珊出现的时机正好，恰解决了杨时毅的燃眉之急，倒也罢了，便道：“那我先走了，等改天有空再来。”
杨时毅笑道：“不用这般勤快，我正好可以练练字，看看花鸟鱼虫，何况你也自有事忙。”
李尚书道：“忙什么？一年忙到头，年底了还不叫人喘口气？改天我还要好好地跟你坐坐，一块儿正经地喝场年酒呢。”
杨时毅一笑。
于是李尚书便同阑珊一起出了杨府，李大人很舍不得阑珊，却又知道不能耽误：“你先只管进宫，等你得闲了咱们再说话。”
阑珊答应，便也跟李尚书分别，转道往宫内而去。
之前阑珊进城的时候，姚升跟江为功当然是同行的，只是阑珊因要来杨府，就跟他们分开，那两人自先回工部覆命去了。
这一行人来到宫门口，侍卫见是太子妃，急忙跪地行礼。
阑珊下了马车，带了人往内走去。
北风从午门底下吹了出来，几乎叫人睁不开眼，阑珊抬手在脸前挡了一挡，还未放下袖子，就听到耳畔是飞雪跟鸣瑟等，道：“主子！”
阑珊缓缓地放下手臂，抬头看去，却见内侧宫门口，有一道身影站在那里，因为是背光而立，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猿背蜂腰，北风掀起他的袍摆，烈烈地向侧展开，竟像是一道玄色的旗帜。
还未看清他的脸，阑珊已经有心花怒放之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五哥！”
赵世禛听了这声，嘴角微挑，大步流星地迎着上前，在她跑过来的时候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人拥入怀中。
而在将阑珊抱起的瞬间，赵世禛能感觉到她比先前更轻了好些，这自然是在外头奔波劳顿、经风冒险了这些日子的缘故，一时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把阑珊轻轻地放在地上，赵世禛低头细看她的脸，凤眼微红又语气严肃地说道：“以后再也不许你乱跑了，看你瘦了多少？！”
阑珊先前虽不开心，但至少身子养的很好，出京之前，人比现在要丰腴几分，脸色也比现在润泽康健，哪里像是现在，脸颊微白的，头发散乱，看着像是个在外头奔波了不知多久的小流浪狗。
赵世禛说着叹了口气，替她把两颊边上散乱的发丝轻轻地抿在耳后：“弄的这么狼狈。”
阑珊笑道：“五哥，没瘦多少，只是因为回来赶路比较急一些，所以没顾上打理。”
赵世禛眉头一皱：“谁让你赶的这么急了？又没有人催你。”
镇抚司的人从杨府离开之后，消息自然立刻传到了赵世禛耳中。他心里清楚阑珊之所以这么着急往回赶的原因，因为知道，所以不高兴。
阑珊握着他的手，悄悄地捏他的长指：“五哥，这里很冷呢。”
赵世禛道：“你还知道了冷？若是真知道，以后就引以为戒，别再往外跑了。”说到这个，不免想起先前跟郑适汝戏言打赌的那句话，虽然是两人赌气玩笑，可也不能丢了脸皮。
阑珊喜欢他手掌的暖意，暗暗地同他十指交握，小声问道：“你怎么一见面就总训我呢，是不是不想我？”
赵世禛正在打量她身上的大氅够不够厚，又后悔自己出来的着急，竟没有披外袍，不然倒是可以给她裹着。
他张手把阑珊往怀中一搂，哼道：“是啊，我当然不想你，想你做什么？又不是我把你往外推的，是你自个儿跑出去的，我做什么还要想你？难道我贱么？”话虽如此，却抱的紧紧的，陪着她往宫内而行。
阑珊仰头看他，问道：“真的不想吗？”
赵世禛仍冷哼道：“不想。”
阑珊虽知道他嘴硬心软，却仍是鼓了鼓嘴，试着把他推开，赵世禛喝道：“别乱动，想让我抱你进去吗？”
“才不要，”阑珊低低道，“你又不想我，又何必抱我。”
赵世禛牙根痒痒，止步转身看着她道：“你还敢跟我赌气？”
阑珊道：“我没有。”
赵世禛探臂，在她腰间狠狠一揽，把人揽到自己身上：“你再敢跟我犟嘴，我就在这里，让宫内的人都知道我想不想你。”低低的口吻，透着直白的威胁。
阑珊原本苍白的脸上慢慢地泛了红晕，她知道赵世禛是说到做到的，哪里还敢给他实践的机会，当下忙见机行事地投降道：“好好，我不敢了。”
赵世禛见她服软，便笑了声：“还以为你想跟我嘴硬到底呢。哼。”
阑珊也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赵世禛道：“好吧这位‘俊杰’，那就暂时放你一马，等……回到宫内，关了门再教训你。”
阑珊的脸更红了，便忙咳嗽了数声，转移话题地问道：“端儿呢，怎么也不见他？”
赵世禛道：“他在父皇那里，我听说你到了就忙着出来，哪里顾得上他。”
阑珊笑道：“端儿可好吗？这段日子可乖吗？”
赵世禛说道：“他敢不乖。”说了这句又怕阑珊担心，便瞥她一眼道：“他倒有一半的时间是跟着父皇的，父皇疼他疼的无法可说。”
说到这里，赵世禛又端详了阑珊一会儿：“你要不要先回去整理整理？换一件衣裳之类……”
却不等阑珊回答，赵世禛又道：“罢了，不用回去，就这么去面圣，叫老头子看看，他的儿媳妇何等的不容易，哼。”
阑珊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可也怕丢了赵世禛的脸，便道：“别说笑话了，这样可以吗？”
赵世禛说道：“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说了这句，又多看了阑珊一眼，叹道：“你这个样子，忽然让我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你。”
阑珊闻听，掩口笑了笑，才道：“第一次看到我又怎么样，你是不是心里笑我呢？”
赵世禛道：“何止是心里。”说到这里便又握紧了阑珊的手：“当时我想，这是哪里跑来的小可怜。后来才知道……这是老天送给我的。”
阑珊只觉心中的甜意将要溢出来了，便忙低下头忍笑。
两人到了乾清宫门口，雨霁却早得知消息跑出来迎接了，见了阑珊忙跪地：“参见娘娘，恭迎娘娘回宫。”
慌得阑珊急忙上前把他扶起来：“公公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当得起？”
雨霁是启帝身边最得力的人，他的身份之高，就算是平日里见了赵世禛也不必行礼的，反是赵世禛得对他尊敬有加。
此刻却冲着阑珊下了跪。
雨霁给阑珊扶起来，满面堆笑道：“应该的，太子妃这一趟出海，不仅剿灭了海上的贼寇，而且将跟南洋人交易的宝船跟货物都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这种不世之功，谁人能及？皇上本来镇日为了此事忧心，太子妃立下这种功劳，就是替皇上解除了心头大患，奴婢向太子妃磕头也是很应该的。”
赵世禛道：“公公，你看她破衣烂衫的，哪里像是什么太子妃，倒像是谁家走失流落街头的。”
雨霁笑道：“殿下切莫这样说，娘娘现在在老奴心里眼里，比那金光闪闪的菩萨还要尊贵呢。”
于是急忙请了阑珊跟赵世禛进了内殿，正赵承胤在皇帝跟前，摆弄最近皇帝送给他的千千车，宝塔儿，水上浮，摩睺罗等各色玩具，弄出各种各样的姿态，一边玩耍，一边跟皇帝和西窗童言童语地说话。
忽然见了赵世禛进门，便忙爬起身来，叫道：“爹爹……”
不料话音未落就看到了旁边的阑珊，端儿睁大双眼，呆呆地看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娘亲？”
似乎半信半疑的，却听西窗颤声道：“是娘娘回来了呀，小殿下……是娘娘……”
端儿听了这句，大叫：“娘亲！”拔腿便往阑珊跟前跑来，情急之中把手里握着的一个傀儡儿扔掉了，幸亏那是个皮具做的偶人，才不曾摔坏。
阑珊正也盯着端儿，见他跑过来，就也忙迎上去，将儿子一把抱入怀中，刹那间泪就流了出来。
端儿素日里不管是在赵世禛跟前还是在皇帝跟前，从来都是小大人般的，就算是受伤也不肯流一滴泪，此刻投入母亲的怀抱，却不知为何，搂着阑珊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仿佛有万种委屈。
赵世禛在旁边皱眉道：“平日里都好好的，怎么见了他亲娘就娇气起来了。”
别说是端儿，西窗都在旁边掉了泪。
幸而端儿哭的很大声，并没有听见这句，所以也没有被影响。
皇帝笑看着这幕，却会意地说道：“不管是跟着谁，到底是不如他自个儿的娘亲啊。”
阑珊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母子相见的喜极而泣，也给端儿拭干了泪，才上前拜见皇帝。
皇帝早看到她风尘仆仆且又脸色憔悴的，安慰嘉奖了几句，便道：“你这一路辛劳，朕自然是知道的。你倒是不忙着来回事，还是先回宫休息调整妥当了再说不迟。”
皇帝说着又对赵世禛道：“你且先带了太子妃回去吧，对了，再叫太医给她看一看，好好地调补调补。”
赵世禛领旨，便先陪着阑珊出了乾清宫，端儿见了娘，就不要爷爷了，亦步亦趋地跟着父母回了东宫。
阑珊沐浴过后换了一套衣裳，出来后却见端儿泪汪汪地站在地上，原来端儿因为刚见了娘，舍不得厉害，还试图闯到浴房中去，几次都给赵世禛提溜了出来，他又不敢当着赵世禛的面儿哭，就强忍着。
只是端儿虽然聪明，到底是孩子，见赵世禛不许自己进内，他就忍不住嘀嘀咕咕道：“为什么爹爹可以进去陪着娘洗澡，端儿不可以。”
西窗哭笑不得，只得叮嘱：“殿下，这话可不能让太子听见啊。”
端儿眼巴巴地等着，终于见阑珊出来，才又迫不及待扑过去抱住。
虽然他记得西窗的话，却仍忍不住说道：“端儿、端儿也想跟娘一起洗澡。”
阑珊愕然之际，赵世禛已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他虽进了几次，却也都给阑珊撵了出来，赵世禛却也知道阑珊一路辛劳非常，不敢立刻缠她，怕亏空了她的身子，倘若闹出病来如何了得。
只虽然忍住了，却不免仍有些心火上升，正没有撒气的地方。
此刻端儿吓得把头埋进阑珊怀里，撒娇般叫道：“娘！”
阑珊忙抱着他，对赵世禛道：“端儿还小呢，做什么总是吓唬他？”
赵世禛抱臂笑道：“真是怪了，你不在的时候，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懂事的人见人夸，怎么你一回来，突然间就变得这个样子，跟还在吃奶一样。”
阑珊笑道：“五哥。端儿这么久没见我了，不兴他想我呀？”
到底抱着端儿亲亲热热地玩闹了会儿，听端儿说话越发流利，又道：“皇爷爷说，娘亲去了海上，娘怎么不带着端儿？端儿要去捉大鱼！娘，下次带了端儿好吗？”
有些话充满了童趣，非常好笑，逗得阑珊极为开心。
又有太医等候多时，来给阑珊诊脉，只说是有些体弱神乏，幸而没有大碍，休息一段时间自然可以恢复。
赵世禛强把端儿揪开，让阑珊喝了药后先去睡觉安神，不料这一觉睡过去，半夜才醒，本来是打算小憩片刻然后去面圣的，如此一来只能等明日了。
期间端儿来看了几回，见阑珊睡得正香，又听了西窗的劝说便不敢打扰，之前已经睡着了。
阑珊还想去看看他，却给赵世禛拦住：“他都睡了，明儿再看不迟。”暗暗地掐着她的脉听了会儿，知道她体力恢复了大半，便笑道：“这里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给赵世禛这一番折腾，不免又过了大半宿。
阑珊又累又乏，早上的时候不免又睡过了头，醒来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忙起身洗漱整理。
飞雪道：“主子早上起来吩咐我们不要打扰，自己出宫去了。”
阑珊心头一动，忙问：“去忙什么了？”
飞雪道：“这倒不知。”
阑珊吩咐道：“去打听一下。”
飞雪领命，自去叫人。
这边阑珊才吃早饭，西窗带了端儿从外回来，小家伙蹦蹦跳跳到了阑珊跟前：“娘亲，我替你跟皇爷爷请过安啦。”
阑珊看着他粉嫩的小脸，可爱的神情，欢喜的把他抱到腿上坐了：“吃了饭吗？”
端儿认真点头：“西窗伺候我吃过了。娘吃吧，端儿陪着您。”
阑珊见这孩子这么懂事，甚觉宽慰，忙忙地吃了早饭，便出门去面圣。
到了乾清宫，将在海上的种种当着皇帝的面儿说了一番。
只是却略过了那有关鲛人之事。
有点奇怪的是，阑珊居然还清晰的记得在三山仙岛上发生的种种，本来她以为自己不知不觉中忘记，就如同葛梅溪江为功等人，谁知直到上岸，以及回京，她仍是记得很清楚。
但是阑珊却又明白，这件事是绝不能透露的。尤其是对皇帝。
有关经过，皇帝大略已经知道了，听阑珊说完便道：“这次果然是没有派错人，只是太过辛苦你了。”
阑珊道：“能够为皇上分忧，当然是儿臣等该尽的本分，责无旁贷。”
正说到这里，便听外头太监道：“贵妃娘娘驾到。”
说话间，是容妃缓步走了进来，阑珊早退到了一侧，等容妃上前的时候便屈膝行礼，端儿也跪下磕头。
容妃先让端儿免礼，又笑看阑珊：“总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可要催皇上派人去找你了。”
阑珊只低着头：“让娘娘牵心了。”
容妃道：“多为你牵挂些倒是无妨，我就是心疼承胤，这孩子跟别的孩童不一样，他心里自然是想娘的，可偏偏丝毫不透出来，你回来了就好，从此多疼他些罢了。”
容妃说完走到皇帝跟前，行了礼，含笑道：“皇上以后可也不要再派太子妃出去了吧？就算别的不念，总也要看在皇孙的面上呀。”
皇帝笑道：“知道了。”
容妃又问道：“怎么太子不在呢？”
阑珊道：“听说早上就出宫去了，许是有事。”
皇帝听了道：“他出宫之前跟朕禀告过了，据说是发现了杨盤的踪迹，不知真假，他亲自去查看了。”
这话一出，阑珊跟容妃不约而同都有些色变。
容妃先问道：“杨公子的踪迹？不知在哪里发现的？”
阑珊忙看皇帝，却听皇帝说道：“据说是在杨府。”
阑珊猛然一震！
“真的是杨府？”容妃扫了阑珊一眼，皱皱眉：“总不会首辅大人真的爱子心切，以身试国法吧？杨大人可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才好啊。”
皇帝却叹道：“谁知道呢，儿女总是当父母的最难过去的一道坎儿。”
从乾清宫中退出来之后，飞雪派去打听消息的也回来了，的确赵世禛去了杨府，如今还不知后续。
阑珊颇为焦心，想要亲自出宫，怎奈她才回京进宫，竟不便轻举妄动。
端儿因为好不容易盼了她回来，便牢牢地跟在身边，他似乎瞧出了阑珊心不在焉，便问道：“娘，你怎么了？”
阑珊忙安抚了他几句，强打精神，只说无事。
端儿便拉着她，去看自己的殿后的木制滑梯板，彩绘斑斓的竹马等物，又骑竹马给阑珊瞧。
阑珊见那滑梯尽数木制，梯板足有一人之宽，打磨的非常光滑，旁边且有登上去的台阶，制作的颇为精巧，独具匠心。那竹马是一个马头的形状，后面底下却还有两个轮子，正适合端儿这种小孩子骑着玩儿。
这些东西，在宫外却极少见，竹马倒也罢了，这滑梯却还是头一次看见。
阑珊这才笑问：“哪里来的这些？”
西窗在旁笑道：“都是皇上命工部跟内造坊的人做的。皇上可疼咱们殿下了，幸而殿下不要天上的星星，否则也要想法摘下来呢。”
于是阑珊定下心来，陪着端儿玩了半天，快用午膳的时候，郑适汝听说她回来，又带了宝言进宫，顿时又是一番热闹。
端儿又亲自领着宝言去玩他的那些宝贝。郑适汝道：“可见皇上最疼这孩子了，宫内从来不曾有这些的，为了端儿却破例叫工部赶造的，连宝言也沾了光，皇上又特命多造了一套送到了王府。”
阑珊因为知道了赵元吉的事情，见了郑适汝，正不知怎么说，此刻只管揉着她的手，半晌才问道：“你还好吗？”
郑适汝回头，一笑道：“正如你所见，我仍好端端的。其实……大概是我有所预感吧，当初他执意要去北狄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会失去的预感，只是后来死里逃生的，就有些麻痹大意了，不料仍是躲不过。但也罢了，这不过是命而已。”
她虽然轻描淡写的，阑珊却只觉着心口苦涩，便问：“是什么人，还没有查出来吗？”
郑适汝眼皮微动，终于道：“太子殿下说一定会追查到底的。”
阑珊知道郑适汝是最机敏的，试探着问：“你、你有没有怀疑之人？”
郑适汝对上阑珊询问的眼睛，哑然失笑，她怎么能告诉阑珊，她第一个怀疑的人是赵世禛呢？
此刻宝言正从滑梯上滑了下来，西窗小心地扶住了她，端儿骑着竹马跑过来：“妹妹，你跟我一块骑马吧！”不由分说握住了宝言的小手。
郑适汝笑笑，只说道：“我也猜不到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索性不去操这些心了。横竖太子会给我一个交代。”
阑珊握紧了她的手：“宜尔，不管怎么样，你、你还有我。”
郑适汝笑道：“是吗？”
“当然！”
“你若真这么想，以后少往外跑，还不够叫人担心的！”郑适汝哼了声：“幸亏你嫁的不是我，若是我，看不打断你的腿。”
阑珊搂着她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
郑适汝白了她一眼：“就仗着人家喜欢你罢了。”
此后阑珊又问起了杨盤的事情，本是想看郑适汝的意见。只是郑适汝如今不太关心外头的事了，何况她也嗅得到，杨盤的事情，杨府的事情……只怕都有赵世禛的故意为之在里头，自己又何必多嘴了，非但她不想插手，更也不想让阑珊沾手。
所以郑适汝只对阑珊道：“这件事情你也不要管了，横竖是外头的事，就交给太子去做吧，太子做的好就罢了，太子做得差，还有个皇上在管着呢。”
阑珊道：“我只是不愿意看杨大人英明一世，突然因为这个蒙受不白之辱。”
郑适汝笑道：“那你也忒小看杨首辅了，虽然太子厉害，但他也不是个任人摆布的。”
郑适汝这句本是让阑珊放手的意思，谁知阑珊听了，更担心了。
眼见天晚，阑珊留郑适汝在宫中，她却仍是带了宝言出宫去了。
相送郑适汝的时候，阑珊心里才生出许多不舍之意，看着寂寥阔然的紫禁城，望着郑适汝跟宝言远去，居然让阑珊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跟不耐。
幸而端儿还在身边。
是日吃了晚饭，端儿因为给她陪了一整天，心满意足，才给西窗带去睡了。
阑珊独自在内殿之中，昨儿回来，诸事匆忙，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她一个人，不禁略觉惶然。
一时没有睡意，便在桌前坐了，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写的那些东西……搬进来的时候不知带了没有，又放在哪里，这些自然是西窗最清楚，只如今西窗陪着端儿，倒是不好叫他过来。
思来想去的，靠在桌上，不由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中，只觉身子给人轻轻抱起。
阑珊睁开双眼，才见是赵世禛。
“你回来了？”阑珊轻声地问，还有些惺忪未醒。
赵世禛看她娇憨的样子，笑道：“困了？”迈步走到里间，在暖炕上坐了，却仍是没有放开阑珊。
阑珊慢慢地清醒过来：“啊……你今天去杨府了吗？”
赵世禛听她这么问，便道：“是啊。怎么了？”
“五哥，”阑珊索性顺势依偎在他的身上，“你真的疑心杨大人吗？”
赵世禛道：“不是我疑心，是有人检举，我只能依法行事。”
阑珊皱眉：“是什么人？是不是诬告？”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就说人家是诬告？”赵世禛似笑非笑。
四目相对，阑珊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昨儿镇抚司在杨府的人是我赶走了的。”
“早就知道了。”
“你……生气吗？”阑珊问。
赵世禛笑道：“我为何生气？”
阑珊瞧出他是有一点点不快的，便认真说道道：“五哥，我相信杨大人不是那种作奸犯科的，所以我不想……有人这么为难一位国士。”
赵世禛听了这句话，隐约刺心，脸上的笑也敛了大半：“国士？我为难他？若不是他有错在先，镇抚司又能栽赃陷害他不成？”
阑珊道：“我当然没有这么说，只是……只是想让五哥稍安勿躁，毕竟就算是杨公子犯案，杨尚书也从无袒护之意啊，何必非得牵连于他？”
赵世禛拧眉看着她道：“你为什么这样替他说话？”
“我告诉你了，我相信杨大人啊。”
“你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他？”
他这么认真问，阑珊不由多想了会儿，才回答道：“他、他……杨大人的人品在朝廷之中有口皆碑的，皇上就曾嘉许过多次，且又领导内阁，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操持有度，更不用提他对我也从来多有照料，当初皇上因为我身份曝露而为难，也是杨大人设法保我的，除了五哥外，他是第二个这么信任我的人，如父如兄又如师长恩人一般……这样的人，我无法去质疑他。”
赵世禛听她说是“第二个”如自己一般的人，哂笑道：“伪君子跟真小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欺世盗名，令人不明真相，反而对他多加推崇。”
“你说什么？”阑珊吃了一惊，推开赵世禛下地，“你怎么能这么说杨大人？”
赵世禛道：“我怎么不能说他？”
阑珊匪夷所思：“你若是因为杨公子的事情而迁怒，大可不必。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何况是杨大人，不能因为杨公子犯案，就牵连了杨大人。”
赵世禛不由笑了：“姗儿，这可由不得你啊，虽然犯法的不是他杨时毅，可是子不教，父之过，何况他是首辅，纵容儿子行凶杀人，已经是大罪了。你知不知道，虽然不会追究他的过错，但他的官儿也是保不住了。”
他本来不想跟阑珊说这些，只是听阑珊一心为杨时毅说话，便忍不住。
阑珊的心突突乱跳起来：“要革杨大人的职？”
“没有谁革他的职，除非知道是他藏匿了杨盤，”赵世禛淡淡道：“我是就目前形势来说，就算皇上不革他的职，他也没脸再留在朝中。”
“不行！”阑珊脱口说道。
“怎么不行？”
阑珊道：“杨大人是能臣！要是被儿子连累的辞官不做，这是暴殄天物。”
赵世禛道：“朝中缺了谁都行，也不是非他杨时毅不可。”
阑珊见他面无表情地说这句话，叫道：“五哥！”
赵世禛默然。
阑珊却疑惑看他：“五哥，你不是不知道杨大人的能耐，你也不是那种会拘泥于‘子不教父之过’这种言论的人，若是换作以前，你一定会对这种话嗤之以鼻，你也一定会仍是保全杨大人，你、你为什么突然针对他似的？”
赵世禛行事向来有不拘一格之意，此刻的作风却跟先前大不相同。
阑珊说罢，赵世禛脸色微变。
关于容妃的话，他是绝对不想说出口的，就算跟阑珊的亲密无人可比，甚至无话不可对她说，但那是自己的母亲，这种男女之事又是那种“越描越黑”的，情何以堪，无法启齿。
何况除了容妃，赵世禛还有个解不开的心结，那就是杨时毅对于阑珊。
“我针对他吗？”赵世禛起身，走开了两步：“我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就算我想网开一面，也要对皇上，朝臣跟天下人一个交代。”
阑珊见他似铁了心如此，不由有些心凉：“五哥，是不是、是不是皇上让你这样做的？”
赵世禛一怔，继而一笑道：“不是。”
阑珊道：“若没有人逼你，你怎么会这样？”
赵世禛深深呼吸，道：“你才回来，就要为了他的事情跟我争执吗？他杨时毅就这么重要？那假如我要杀了他，你是不是要跟我翻脸？”
“五哥！”阑珊虽知道他是赌气，但听见这句话，仍觉揪心。
赵世禛道：“姗儿，杨时毅不是你口中那么完美的人，这个人当初也不过是想利用你而已，自是后来他也有了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阑珊皱眉问。
赵世禛道：“你刚刚说，他在你身份暴露后也仍是选择保全你，你莫非以为他真的是单纯的惜才吗？”
阑珊张了张口：“五哥你在说什么？”
赵世禛冷笑道：“杨时毅的确是‘惜才’，只不过那恐怕是‘怜香惜玉’的‘惜’。”
阑珊才明白过来，当即呵斥道：“五哥！”
赵世禛淡淡道：“姗儿，还记得当初你给囚禁在司礼监时候，那一场夜火吗？”
阑珊愣怔：“当然记得，怎么了？”那会儿皇帝想发落她，便把她囚禁在司礼监，那天晚上有人故意放了火想要杀死她，幸亏飞雪在旁，那是她生命中第二次差点儿死于烈焰，当然记忆深刻无法磨灭。
赵世禛道：“你知道那火是谁放的吗？”
阑珊的眉头越发深锁，她曾经想过，这火十有八九当然是容妃，毕竟容妃先送了那有毒的汤药，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也是顺理成章。
可赵世禛这么问是何意？
像是要解答她的疑惑，赵世禛道：“那下令动手的人，正是你刚才口口声声赞誉有加的那位。怎么，你想不到吧？”

第309章
若不是赵世禛说这话时候完全没有玩笑的样子，阑珊几乎以为他是在逗自己。
“你说什么？”她愣了会儿：“你说的是谁？”
赵世禛道：“还能有谁，你方才跟我赞不绝口的那个，你的杨大人！”
阑珊听的发笑：“五哥你不要胡说，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赵世禛了然的笑笑：“若我把人证给你，你自然仍是不信，或许还会疑心是我从中做过什么，那不如你直接去问杨时毅就行了，我虽然讨厌他，却也知道他应该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吧。”
阑珊后退了两步，拧眉看了赵世禛半晌，转身往外跑去。赵世禛喝道：“你去哪里？”
“我不相信你，当然是去问杨大人！”
对答间赵世禛已经走到她身后，虽然猜到了阑珊恐怕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亲耳听她当面说“不相信你”，心仍是给刺了一下。
握住阑珊的手腕，赵世禛问：“我跟他之间，你选择相信他，却不相信我？”
阑珊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对于杨时毅的为人，她从来都是尊敬有加，无法容忍听到赵世禛这样说他。
只是现在两个人都有些赌气，竟是谁也不想退后，阑珊转开头：“你放手。”
赵世禛喝道：“你倒是回答！你是更信他是吗？”
阑珊试图挣开，但赵世禛盛怒之下，虽然仍是自己克制着并没有用上十足力气，却也用了四五分。
就算如此，已经让阑珊觉着手腕剧痛，不由叫道：“你放开我！”
赵世禛回来的时候，飞雪跟红线都在外头伺候，直到赵世禛喝问阑珊去哪的时候才觉着不对，此刻跑来正看到这一幕。
红线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飞雪却道：“主子！”
赵世禛正在怒火燃烧的时候，便呵斥道：“出去！”
阑珊以前当然看过他盛怒的样子，可自从两人互通心意乃至成亲之后，赵世禛再也不曾对她路过什么怒容，此刻听他如此疾言厉色，凤眼之中满是凛冽杀气，真是久违而骇人的，不由也跟着吓得一抖。
红线立刻要后退，飞雪却很担心地看向阑珊。
飞雪当然清楚赵世禛的脾气，知道这会儿不是该多嘴的时候，可是阑珊的脸都白了，又怕赵世禛按捺不住失手伤了她，飞雪便试着道：“主子……”
话未说完赵世禛抬手一掌拍了过去，飞雪猝不及防，给那猛烈的掌力掀起，整个人往后跌了出去，多亏了红线在旁边，忙冲上去将她拉住，两个人一起却仍是没有刹住，踉踉跄跄地往后倒在了地上。
阑珊本还有些惶恐，见状大惊：“小叶……”
本能地往飞雪身边走了一步，又给赵世禛用力一把拽了回来。
赵世禛双眼微微眯起，盯着她道：“我就不该答应放你出去，弄的你的心越发野了，我的话你不听，却把他当成好人，你心里又当我是什么？”
阑珊的心一颤，泪早就涌了出来，疼还是一方面，另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赵世禛见她落泪，这才意识到什么，手上蓦地松了几分。
阑珊趁机把手挣了出来，后退回去。
赵世禛见她仍有躲避的意思，便冷笑道：“你心里当我是大恶人，是不是？”
阑珊看向飞雪，见她给红线扶着，脸色有些差，却也关切地望着自己。当着她们两个的面儿，阑珊压下心中的气，先向着她们使了个眼色。
红线会意，忙扶着飞雪先退了出去。
赵世禛自然是瞧见了，却没有做声。
阑珊见两人出去了，才站住双脚，垂眸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不要对小叶他们动手，别为难他们。”
赵世禛微怔。
不过这件事他倒是记得的，那是富贵还在王府的时候。
阑珊又低声说道：“你要是生气，讨厌我，你就大可对我动手，或打或骂都行。不要牵连他们。”
赵世禛呵道：“你说什么！”他哪里会动阑珊分毫，刚才也只是制住她不许她走，只是对于飞雪等，当然就不必格外留情。
阑珊道：“你自然听见了。”她定了定神：“杨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是晏老师的弟子，我曾叫他一声‘师兄’的，我信他又有什么错，难道只凭你一句话我就认定事情是他做的？”
赵世禛凛然不语。
阑珊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反应这样大，只是你曾经跟我说过，越是现在你越发的要稳住不出一丝错，怎么你在杨大人的事情上这么着急，甚至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赵世禛暗暗深吸一口气，肩头微沉。的确他心里有一股燃烧着杀意的火苗，无法熄灭。
阑珊道：“可是听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怎么好像……好像还跟我有关。”
阑珊当然不傻，方才是一时无法接受才冲动了，此刻冷静了几分，思绪便也理清了些：“若是为了别的，你公事公办，我也没有话说，倘若是有一丝私心在内，我便不能坐视不理，也容不得。”
她之前都是低着头的，说到这里就抬起头看向赵世禛。
赵世禛吁了口气，对上阑珊的目光道：“你容不得？”
阑珊笃定道：“是。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视而不见。”
赵世禛喉头动了动：“那你想怎么样？”
阑珊道：“我不知道。”她说了这句，转身往外走。
赵世禛脚步一动，又站住道：“宫门口关了！你还真想这会儿去见他？！”
阑珊淡淡道：“我只是去看看端儿。”
赵世禛张了张口，还没做声，阑珊已经往偏殿去了。
之前飞雪给赵世禛迁怒拍了一掌，立刻有小太监飞快地去告诉了西窗。
那小太监也没说清楚，只说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吵了起来，西窗正忙不迭地跑来查看情形，却在门口正遇见阑珊。
他忙问：“怎么了？”
阑珊面对赵世禛的时候虽然平静，此刻眼中却早噙了泪，听了西窗问话，泪便一摇而落，她却一笑道：“没什么，端儿睡了吗？我……我想跟他一起睡。”
“啊、啊……”西窗错愕，还不知说什么，阑珊已经丢下他自己往内去了。
西窗抓了抓头，忙奔到内殿，却见赵世禛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动过。西窗忙先行了礼：“主子……”
赵世禛回过神来，却冷然不言语。西窗陪笑道：“我先前听人说主子才回来，定然是没吃晚饭吧？”
“饿不死，别吵我。”赵世禛没好气的说道。
西窗忙道：“一顿半顿的当然不要紧，只怕把胃弄坏了，到时候小舒子岂不心疼？”
赵世禛冷笑：“她心疼？她只怕更心疼别人，顾不上我了。”
西窗听了这句就知道必有缘故，便上前道：“主子别恼，两口子过日子，自然有小打小闹意见不合的时候，这很不打紧……可是主子，这次奴婢不能站在你这边了。”
赵世禛皱眉呵斥道：“你这狗奴才，你说什么？”
西窗跟飞雪等不同，毕竟是贴身伺候着赵世禛的，按理说赵世禛的脾气行事等，还是西窗最懂，当下仍是满脸堆笑的说道：“之前小舒子没回来，主子偶然得闲回到东宫，都要唉声叹气几千回，还说以后断不容小舒子再往外跑了，怎么好不容易盼了她回来，却跟她吵架呢？”
赵世禛听到他说往日的话，咬唇道：“谁跟她吵？哼……我也是白用心了，她原本不稀罕。”
说着便愤愤地走到床边，一撩袍摆坐了下去。
西窗溜溜地跟着跑到他身边：“谁说她不稀罕？我听说先前小舒子进宫的时候，还主动扑到了主子怀里呢……虽然奴婢没有亲眼见到，可听他们说的，也不知真假。”
赵世禛想到先前那一幕，心里慢慢地漾出了几分甜意。脸上却仍冷冷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西窗叹道：“奴婢只是感叹，主子跟小舒子也很不容易的，之前没成亲吧，彼此还惦记着，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亲，却也又像是聚少离多，我看小舒子比先前都瘦了，刚刚又哭的那样……”
赵世禛听到最后一句，心头一颤：“她、她哭了？”
西窗道：“可不是嘛，只是强忍着，怪可怜见儿的。主子难道不知道？您生起气来，简直像是……那凶神恶煞天崩地裂的，这谁能抵得了啊，何况小舒子才回宫，您就这样……别说是她，奴婢看着也怪委屈的。”
赵世禛张了张口：“你、你……”终于一拍床板道：“你懂什么！要不是她一心为了别人说话，我又怎么会这么生气？”
西窗见说到了症结，便道：“奴婢斗胆，不知那个‘别人’是谁？”
赵世禛不回答。
西窗心里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毕竟杨府的事情是最近京城内传的最沸沸扬扬的，且阑珊才回京就去了杨府……西窗便道：“是为了杨大人吗？”
“你这狗奴才，你听见了？”赵世禛拧眉。
西窗忙摇头：“这是奴婢大胆猜的，小舒子是那么重情重义的人，如今晏老先生又不在了，杨大人对她来说恐怕就是那如同师父一般的人了。不然的话也不至于一回京就直接去了杨府啊。”
那句“如师父一般的人”，顿时让赵世禛的脸色略缓和了几分。
西窗忖度他的脸色，继续道：“奴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如这次出事的不是杨大人，而是李尚书大人，或者是姚大人，江大人等，小舒子恐怕也会如今日这样替他们说话呢。主子您觉着呢？”
这句话更加说到了赵世禛心坎上去。
他之所以怒不可遏，就是觉着阑珊对于杨时毅委实是太过关心，太“偏向”杨时毅了，突然间听西窗用李尚书，姚升江为功等人打比方，他暗暗一想，可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一念至此，就觉着自己刚刚那口醋喝的太猛了，简直弄醋成火，大为不妙。
赵世禛心里的气已经平了，面上却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哼，我可不知道，毕竟女人心，海底针。”
西窗抿嘴而笑。
赵世禛喝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西窗笑道：“那是别的女人，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小舒子岂是那种庸脂俗粉？她心里怎么想的就会怎么说，要她也学着那种弯弯绕绕的心肠，喜欢逢迎的，也不至于今晚上惹了主子不喜了。”
赵世禛眉头深锁，直直地看了西窗半晌，忽地恍然问道：“你这混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俐，口才也见好啊。”
西窗揣着手笑说：“主子，咱们好歹在宫内住了这些日子，我又常陪着小殿下在乾清宫，雨霁公公略指点我些，我就受用不尽了。”
赵世禛笑道：“原来如此。雨霁竟肯教你这榆木疙瘩。”
西窗瞥着他，又小声道：“何况我是最了解主子跟小舒子的……主子你明明是很疼惜她的，可今儿晚上这一闹，怕伤了她的心了。”
赵世禛张了张嘴，黯然垂眸。
“主子您在京中虽然也忙的不可脱身，可小舒子在外头也是千难万难，九死一生的。雨霁公公常跟我夸她，她这么能干，主子您该高兴啊，就算有什么言差语错的，主子好歹收敛些，”西窗说到最后，叹息道：“想想当初的那么些不易，您到底、要多体恤她些才是啊。”
西窗说完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吩咐小太监们去准备些晚膳。
回到了端儿那边，却见阑珊坐在床边，从背后看仿佛有拭泪的样子。
西窗想了想，终于还是把脚步放重了些，等阑珊察觉后才敢走到她身旁，他小声说：“今儿殿下是玩的尽兴了，大概也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之前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皇上说的对，不管别人对他怎么好，到底还是跟着他的娘亲最妥当。”
阑珊勉强一笑：“你去睡吧，我守着他就行了。”
西窗笑道：“我刚刚去看了主子，啧啧，今儿他在外头忙了整天，饭还没吃呢，我听说着饿着肚子的人脾气会格外大，果然格外暴躁不是？我已经叫人去传膳了，只是看这情形他未必肯吃。”
阑珊只看着端儿熟睡的小脸，并不言语。
西窗拉了拉她的手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吵的这个样子？你也是的，从来你最会哄主子，怎么竟惹得他急赤白脸的出来……就算是为了杨大人你着急，可你不是不知道，主子心里眼里都是你，哪里容得下你为了别的人跟他急呢？他是错会了意，倒不是故意给你气受。”
阑珊听了这几句，本来忍住的泪簌簌地掉了下来，扭头道：“别说了。”
西窗扶着她的肩，又放低了声音道：“还有……主子毕竟是这个泡在醋坛子里的脾气，你要真的想为杨大人好，可得用对了法子，你难道不知道他最吃什么？”
阑珊转头，泪光盈盈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西窗看着她呆呆懵懂的，不由笑道：“我看你也是为了杨大人着急之下犯了傻了。”
正在这会儿，外头小太监来，说是晚膳已经送到了。
西窗命人送去，自己回来跟阑珊道：“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主子一天没吃饭，你好歹去陪他一会儿，别饿坏了他。”
阑珊低着头，默默道：“他先前差点打伤了小叶，也不像是个饿坏了没力气的。”
西窗又笑又急，才要再鼓动几句，忽然看到阑珊手腕上似乎有些青紫。
“这是怎么了？”西窗吓得握住阑珊的手，“这是……”
阑珊本没留意，给西窗一握才觉出几分疼，便忍着泪道：“你去伺候他吃饭吧，我也累了，今晚上哪儿也不去，就陪着端儿睡。”
西窗还没回答，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略有些冷地说：“你要是陪着他睡，小心他给惯坏了，长大了也未必成器。”
竟正是赵世禛。
西窗的心一跳：自己这个主子别扭起来也是够够的，分明是舍不得才来了，怎么话说出口却这么别扭不中听。
果然，阑珊脸色冷了下来，并不回话。
西窗眼珠转动，便皱眉道：“主子您快来看看，小舒子的手腕是怎么了？怎么肿的这么厉害？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要不要传太医？”
赵世禛本没有靠前，听了这句，便毫不犹豫地三两步走到阑珊身后：“怎么了？”
阑珊把袖子拉了拉，将手腕遮了起来，赵世禛俯身握住她的手臂，扯落袖子一看……的确是先前给他攥过的手腕，浮出了几道明显的指痕印。
赵世禛知道自己之前动怒，大概多用了一两分力气，可亲眼看见这样，仍是有些心跳紊乱。
“疼吗？”他脱口问道。
阑珊转开头去，起初并不理会他，过了会儿才道：“殿下自去用膳吧。多谢关心，我无碍。”
赵世禛手势一僵。
要说有办法还是西窗，西窗见两人僵持，忙道：“嘘，小殿下刚刚动了一下，别吵醒了他，当父母的闹别扭不打紧，叫小孩子看见了可是不好的。”
阑珊听了这话，果然不做声了。
赵世禛趁机道：“走吧。别吵醒了他。”轻轻拉了拉阑珊，见她不动，便索性探臂将她打横抱起！
阑珊立刻挣扎，可又不能出声，只是胡乱打了他两下。
赵世禛给她轻轻地捶在身上，反而把先前的那股赌气恼怒都给捶散了，且走且笑说：“打吧，人家说，打是亲骂是爱，打的越狠越好。”
阑珊听了这句反而停了下来，扭头闭上双眼不理他。
西窗在后面瞧着，这才念了几声佛，两个人之中总得有一个人低头，这情形才能缓和，如今是主子先低了头，这事儿就好办了。
那边赵世禛不由分说地把阑珊又抱了回去，见她似打定主意不跟自己说话也不看自己，他便说道：“你不理我，我就要亲你了。这里这么多眼睛呢。”
阑珊这才睁开双眼，带怒瞪向他。
赵世禛抱着她到了桌边落座：“我肚子饿得很，你听听，都饥肠辘辘了，怪不得先前虚火上升……你吃了晚饭了？”
阑珊垂了眼皮：“你骂了我一顿，还动了手，现在这样算什么？”
赵世禛笑道：“谁骂你了？先前不是跟你好好说话吗，若是我骂了你，那你也骂了我呀。而且哪里是动手……”说到这里扫了阑珊的手腕，“这、这还不是因为你想走开？”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阑珊道。
“姗儿是没有错的，”赵世禛叹了口气，“错的是五哥，好不好？”
阑珊蓦地听他认错，却很意外，定睛看了赵世禛半晌：“你有什么错？”
赵世禛道：“我错就错在白吃干醋，还把醋吃成了酒，烧了起来，其实我知道，姗儿心里只有我，是不是？”
阑珊的眼睛又湿润了，唇动了动，却又不知说什么。
想了想，便道：“我不听这些甜言蜜语的，你也不用对我这样，我是怕了你了。”
“怕我什么？”
“你对我说那些话，你还对小叶动手了。”
“那我可对你动手了吗？”说着轻轻地揉了揉阑珊的手腕，“这个不算。”
阑珊吸了吸鼻子，心里仍是万般的委屈涌动，虽然不肯掉眼泪，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有泪渍沁出。
“别生气了，”赵世禛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都是夫君不好，委屈了姗儿，行吗？”
阑珊闭了闭眼，被他这几句话，弄的心都软了。
此刻闻到桌上的饭菜香气，便道：“你既然一天都没吃饭，不赶紧正经的吃些东西，又在闹什么？难道要等饭菜凉了再吃？”
赵世禛道：“姗儿不理我，我哪里有心情吃饭，就罚我饿几天吧。”
“你胡说！”阑珊破涕为笑，却又忙转开脸，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笑容。
赵世禛轻轻地捏着她的下颌，让她转回头来面对自己，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终于又吻落下来，这一次，却是落在唇上。
“我不想吃这些了。”赵世禛垂眸对上阑珊的双眼。
“那你要吃什么？”阑珊的眼神躲闪，“叫他们去做。”
逐渐地靠近阑珊的耳畔，赵世禛低低地说道：“想吃你。”
他重又缓缓吻落，暗色的凤眸里是如同深海又像是浩渺星空般的情深如许。
温柔的唇在肌肤上留下连绵微润的轻吻，如同夏夜细密而微醺的雨点打落在摇曳盛开的花瓣上。
次日，阑珊无可避免的又起晚了。
她撑着有些酸痛的腰，艰难地起身，却发现手腕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细看，像是有人给上过一层药膏。
外间红线听到声响，忙过来伺候，阑珊身上穿着单薄的中衣，蓦地跟红线四目相对，还有些赧颜。
只是想起飞雪，忙问：“小叶呢，她怎么样了？”
红线笑道：“娘娘放心，叶姐姐没事儿，主子也不是成心要伤她，否则哪里就那么轻易呢……只是方才容妃娘娘那里派了人来，姐姐就去了回话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阑珊听说飞雪无碍这才放了心，又问：“容妃娘娘派人来做什么？”
红线道：“听说今天各家的诰命夫人等进宫来行年礼，贵妃娘娘应该是派人来看看您如何。”
阑珊觉着有汗冒了出来：“是吗，我竟忘了……”
红线见她不自在，便忙道：“不打紧，之前殿下离开前就派人去说过了，说您今儿身子不适，未必能去了。”
阑珊苦笑，突然又想起来：“端儿呢？”
红线道：“小殿下先前去了乾清宫，这会儿应该也在那里。”
阑珊越发笑道：“给皇上知道了……我竟不如一个小孩子懂规矩。”
红线抿嘴笑道：“娘娘别多心，您毕竟才回京，先前又立了那样大的功劳，谁敢说什么。”
于是忙起身洗漱整理，才换了衣裳，外头飞雪回来了。
阑珊转身细看，见飞雪并无不妥之处，才定神道：“你去见了娘娘，是怎么说？”
飞雪微笑道：“娘娘吩咐了，让您不必特意过去，好生保养身子最要紧。”
阑珊握住她的手，又问：“昨天可伤着你了没有？”
飞雪笑道：“别担心，我难道不知道主子的脾气？一来主子并没下重手，二来我自己也提防着有数的。”
说了这句，又叹道：“可虽如此，你们两个以后可要好好的才是，别干这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了，可知我宁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意看你跟主子那个样……你也委屈，他也难过，有什么说不开、大不了的？”
阑珊又是感动，又是有些害羞，红着脸说：“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飞雪才又笑说：“你知道就好，不然的话……吃亏的还不是你？”说着，便含笑给阑珊把领子轻轻地拉了拉，遮住了颈间那两处显眼的红痕。
阑珊后知后觉知道了她的意思，更是红透耳根：“你又打趣我！”
飞雪笑道：“真心为你好才说这些话呢。”
说了这些飞雪又道：“不过，瑞景殿今儿热闹的很，除了京城内的那些诰命夫人等等，那位北狄的雪越公主也到了，对了，还有宣平侯府的孟二姑娘。”
阑珊听到最后，脸上的笑就慢慢散去了，便淡淡地问：“是吗？还有谁？”
飞雪笑道：“没有谁了，倒是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咱们小殿下去了瑞景宫。”
阑珊诧异：“端儿去了容贵妃那里？”
飞雪道：“是啊，是西窗陪着，还有雨霁公公的人。”
瑞景宫。
容妃也没想到小皇孙居然会到，一时惊喜交加。
而满殿的各位诰命，各家夫人姑娘们也都很是意外，大家都忙起身，一边齐刷刷地看向殿门口处那道小小的身影。
端儿穿着牙白色的小小蟒袍，腰间勒着革带，头上罩着小金冠，偏生得粉妆玉琢，小脸格外精致讨喜。
虽然年纪小，可是一举一动很是像样，完全没有先前在阑珊跟前撒娇卖乖的样子，倒是偏向于赵世禛跟皇帝的举止风格。
这让那些从没见过小皇孙的夫人太太们在震惊之余顿时生出自然而然的喜欢之心，又爱又敬，无法言喻。
端儿走到容妃座前，跪地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容妃早就命人将他扶起，笑道：“承胤怎么忽然来了？还以为你皇爷爷舍不得放你过来呢。”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想让端儿到她跟前儿。
端儿慢慢走上前道：“皇爷爷说今日瑞景宫热闹，偏偏我母妃因为劳累过度不能亲来，所以让我过来，替母妃行个礼的。”
他的口齿还有些许含糊，但是说话一板一眼，显得可爱乖巧极了。
在座的众人纷纷笑道：“这怎么敢当。”
容妃打量着端儿肖似赵世禛的容颜，也微笑道：“这倒罢了，只是你母妃劳苦功高，各人都是知道的，何况方才东宫已经派了人过来知会了，你偏偏又特意来行礼，倒也是你的孝心了。”
阑珊之前奉旨出京，本并没有宣告天下，只是在事成返航的时候，京城内才逐渐地传播颂扬开来。
所以今日这些进宫的各家夫人们也是心知肚明的，虽然觉着此事惊世骇俗，但是却也不得不钦佩太子妃之能。毕竟从阑珊在工部当差到现在，若是所立的功劳一件两件倒也罢了，可一直都这样的通天彻地，无可挑剔，那些对她的非议之语当然就自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无限的钦佩跟赞誉。
又看到小皇孙生得这样讨喜，言行举止又如此的卓然不俗，一时更加的啧啧称奇。
在座之中，唯有孟二姑娘看着端儿，心里略有些黯然的。
众家夫人坐了半晌，时辰将至，便纷纷起身拜别贵妃。
大家都循规蹈矩的，不敢乱看乱行，但其中却有一个不同于众的人，那就是北狄的雪越公主。
见众人都往外退去，雪越站起身来，走到赵承胤的身前，笑道：“小殿下，几日不见，你越发的出息啊，似乎比先前长高了几分。”
端儿昂头看她：“公主殿下，你好呀。”
雪越笑道：“年后我就走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你呢。”
端儿眨巴着眼睛道：“那公主就别走，留在京内不就行了吗？”
容妃才要笑他童言无忌，雪越却想了想，才笑说：“我倒是想留呢。”
端儿道：“那就留呀，你还可以教我射箭呢！对了，你的手好了吗？什么时候能好？”
容妃见两人你问我答的很热闹，就只转头跟孟吉说话，原来方才众人要退的时候，容妃特留了二姑娘。
“你最近可好吗？”容妃关切地看着孟吉，道：“怎么看着清减了？”
“多谢娘娘关切，”孟吉柔声道：“之前着了凉，喝了两天药，才好起来。”
这里才说了两句，就听端儿插嘴道：“二小姐，你的身体这么差，这怎么行啊？”
孟吉一怔。
雪越却问：“小殿下你在说什么？”
端儿一本正经地说道：“父亲可不喜欢病歪歪的美人啊，你不如不要当父亲的侧妃啦。”
孟吉脸色一变，端儿却仿佛童言无忌的，仍是问道：“二小姐，你说行不行啊？”
端儿突然冒出这句，他身旁的西窗都呆住了。
倒是容妃笑问：“承胤，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这亲事原本是你皇爷爷定的，二小姐怎么能做主呢？”
“那我就叫皇爷爷取消了就好啦。”端儿笑眯眯地说。
容妃忍不住也有些变了脸色。
西窗忙道：“小殿下……”
“怎么啦？”偏偏端儿撅着小嘴，继续说道：“父亲之前跟姨姨说过，除了我母妃之外，看别的女人都很烦的，我可不想让父亲烦心。”
他说了这句居然还看向容妃，道：“贵妃娘娘，你说这该怎么办呀？”
容妃看一眼孟吉，见她脸色泛白，便含笑对端儿道：“承胤，你还小，不懂这些事，既然是太子，自然会有很多妃子，这是规矩。”
“可我听皇爷爷说过，规矩是人定的嘛。”端儿竟这样回答。
西窗在旁边听着，心中暗喜！
容妃向来工于心计，善于言辞，此刻面对这孩子，却有些无法招架了。
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容妃才笑问道：“承胤啊，你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原来容妃怀疑是阑珊不喜欢赵世禛纳妾之类，所以背后教了端儿。
西窗自然知道容妃的意思，他不便插嘴，只捏着一把汗看端儿。
却听端儿脆生生的回答道：“我整天跟着皇爷爷，他说的话我都听着呢，贵妃娘娘，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呀？”
这意思竟是皇帝教的。
西窗简直乐开花了。
终于孟吉告退，雪越陪着她出了瑞景宫。
雪越想到方才端儿的话，笑道：“你们这小皇孙可是了不得啊，小小的年纪，说话这么伶俐，真是有趣。”
孟吉说道：“有趣吗，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就知道维护他的母妃了，我倒是觉着……有些可怕呢。”
雪越公主一愣：“他才不过两三岁而已，什么也不懂，刚刚也不过是有口无心而已吧？”
孟吉回想端儿那乌溜溜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极了赵世禛。
那个人，对心爱之人自然是深情如海，但对于不喜之人却是冷酷绝情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孟吉突然有些不安。
两人且走着，雪越忽然看见前方有两道人影对站着，似在说话。她“咦”了声，忽然道：“那不是太子妃吗？另外那两人是谁？啊！”
孟吉听到是阑珊，忙抬头看去，却见阑珊对面站着两道身影，看轩昂挺拔的身形，却都是男子。
孟吉依稀认出前面那人是内阁首辅杨时毅，可后面那个……正辨认，身边雪越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孟吉忙拦住她：“你干什么？”
雪越指了指那边，满脸兴奋地说道：“是温侍郎呀！我得过去……”
孟吉哑然，这才知道那人正是温益卿。她定神道：“太子妃既然在哪里，应该是有事的，你这会儿冲过去算什么？”
“谁管那些，”雪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我得过去跟温侍郎打个招呼。”
孟吉看着她发光的双眼，又看看那边那道沉静如斯的身影，忽地说道：“公主这么喜欢……温侍郎吗？”
雪越几乎挣脱她的手了，闻言却戛然止步。
孟吉道：“可是照我看，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雪越公主呆了呆，道：“什么落花流水的？”
孟吉说道：“我的意思是，温侍郎似乎对公主殿下没有那种男女之情啊。我也听说过一些传言，说是公主很亲近温侍郎，但是……”
雪越见她踌躇没说完，却道：“但是他不太搭理我是吗？”
孟吉道：“你既然知道，还如此一相情愿吗？”
雪越若无其事地笑道：“一相情愿又怎么样，我见了他心里就觉着高兴，能多见一会儿就是多赚了一会。”
“是吗？”孟吉心头一阵绞痛：“可是这样飞蛾扑火，值得吗。”
这一句像是在问雪越公主，却也像是在问她自己。
阑珊本是要去瑞景宫的，只是先到乾清宫来给皇帝请安。
不料正遇到了杨时毅带温益卿进宫。
原来因为杨时毅暂停了一切公务，内阁之中自然也少了一个人，所以杨时毅举荐温益卿作为候补阁员，今日正是带他进宫面圣的。
才退出来，就遇到了阑珊迎面而来。
阑珊正盘算着，找机会出宫一趟，万万想不到竟然在宫中遇到了杨时毅。
当下也顾不得温益卿在旁边，便迎着杨时毅拦住了。
温益卿见状便自动后退了数步，垂首等候。
这边阑珊面对杨时毅，想到杨盤的事情还未了局，自己本不该在这时候“添乱”似的提那些不堪往事，但是存在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赵世禛说她信任杨时毅更甚于信任他，其实不对的，阑珊相信杨时毅，但也并未因此而怀疑赵世禛。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而她想要在此刻解开。
“杨大人，”阑珊深深呼吸，“我知道这会儿不该烦你，但是我有个、有个小小的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杨时毅道：“娘娘请说无妨。”
阑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杨大人还记得、记得当初我的身份给揭穿的时候皇上十分震怒，把我囚禁于司礼监，那天晚上……”
“是我叫人做的。”不等阑珊说完，杨时毅沉声回答。
阑珊耳畔嗡地一声，她竟仓促一笑：“我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杨时毅坦然地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相碰，杨时毅目光澄澈而沉静，阑珊反而显得躲闪，就好像做了亏心事的是她一般。
但是杨时毅的回答，让阑珊觉着自己的心像是绑了石块，刷地往水底下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艰涩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情形，让我不得不这样做。”杨时毅回答。

第310章
阑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管愣愣地望着杨时毅发呆。
昨天她因为这件事差点跟赵世禛闹翻，如今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大人……”阑珊有些艰难地，像是每个字都给北风封冻了：“我不懂……”
“你不必懂，”杨时毅神情不变，他冷冷静静地说道：“当然你也可以因而憎恨我。但我不会后悔。”
对上阑珊睁大的双眼，杨时毅一点头，迈步往前去了。
“大人！”阑珊急切地回身想要叫住他，杨时毅却仍没有停下脚步，大袖飘摇，果断地下台阶去了。
倒是身后的温益卿走了过来：“你刚才指的是什么？”他毕竟隔得远，何况阑珊并没有说清楚，倒是杨时毅的话他隐约听了两句。
阑珊目送杨时毅离开的背影，回头看向温益卿，心口凉丝丝的，却说不出话来。
温益卿打量着她的脸色，道：“你不说也罢，只是现在是非常时刻，太子殿下仿佛一心要置杨大人于死地，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阑珊给杨时毅那石破天惊的回答弄的魂不守舍，此刻只沉默着摇头。
温益卿皱皱眉道：“不管是为什么，我想你最好劝一劝太子殿下，他才登上太子位多久，就想着针对国之重臣了？哼……北镇抚司虽然手眼通天，但对于杨大人，自有民心所向，而且这样杀鸡取卵、还没过河就要拆桥的举动实在很不明智。”
他说了这句，见阑珊仍是不语，便又道：“如果太子殿下是想杀鸡儆猴才格外针对杨大人，那也是打错了主意。”
直到此刻阑珊才回过神来，茫然问道：“你说什么呢。”
温益卿盯着她道：“若没有别的缘故，那只有一个解释——殿下不过是想立威而已。”
“什么？不不，”阑珊忙道：“你多心了。他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阑珊也不便说还有自己的原因在内，只得回答：“其实五哥不是故意针对杨大人，只是杨公子的事情棘手，他也是不得不给皇上跟其他人一个交代而已。等查明后自然无碍。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我担心？”温益卿冷笑道：“杨大人怎么说也是百官之首，太子殿下却要对他动刀，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担心杨大人，还是我朝的储君。”
杨时毅在朝为官多年，声望极佳，是百官之首。赵世禛贵为太子，本该跟杨时毅关系极好的，这才是正常的朝廷格局，可若是赵世禛先对杨时毅动刀，这对百官而言却是个可怕的信号，今日是杨时毅，改天呢？
所以，温益卿的担心不无道理。
温益卿说着，便看见阑珊身后有一人蹦跶着跳上来，他眉头深锁，便停了下来。
原来这跑过来的正是雪越公主，她看着温益卿朗声笑道：“温侍郎，这么巧啊，在宫内居然能遇见你。”
阑珊转身见雪越满面笑容跑了过来，她毕竟才回来，还不知道雪越对于温益卿的心思，只以为雪越是看见了自己才上来请安的。
此刻雪越果然道：“太子妃好啊，你终于回来了，恭喜啊。”
阑珊一点头的功夫，她就又飞快地向着温益卿道：“温侍郎，你进宫来做什么的？我之前在容贵妃娘娘那里。”
温益卿本还想跟阑珊多说几句，见她来了，很不耐烦，又见她这样，知道话也没法儿继续了。
何况当着阑珊的面。
于是只不咸不淡的垂着眼皮道：“见过公主殿下。”
说了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又对阑珊道：“该说的微臣大体都说了，娘娘自己忖度吧。”
他说完之后，往旁边退出一步，这才大步流星地去了。
雪越见他说走就走，一愣之下忙道：“温侍郎等等我！”回头又对阑珊道：“娘娘，我先去了啊。对了……皇孙殿下真是聪明过人啊。”
扔下不明不白的这句，便追着温益卿离开。
阑珊见她来去如风，不免错愕，走到栏杆前往外看，见温益卿目不斜视地往前而行，雪越跟一只叭儿狗似的绕在他身侧，随风还能听见她不住口的问长说短，温益卿却一概不理。
阑珊的目光抬起往前看去，却见杨时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口了。
又两日，阑珊跟皇帝请旨，总算是得了个出宫的机会。
毕竟她回来之后还没跟阿沅见过，另外就是李尚书那边，也想亲自去见一见。
先来到西坊，因为要过年了，大理寺也休了衙，王鹏已经领着言哥儿上街置买年货去了，只有阿沅一个人在家里，收拾锅灶，卤制些过年要吃的肥鸡肥鹅等等。
阑珊才进门就闻到异香扑鼻，这熟悉的味道不免勾起了她对往日的回忆。
以前日子虽然过的贫寒，但没当过年的时候，阿沅总会想方设法多弄些肉品回来炖煮，预备年下吃，阑珊在那偌大的宫内不觉着什么，此刻才算嗅到了几分“年味”。
阑珊深深呼吸几回，不由笑了。
这小院也依旧，院子里收拾打扫的阔朗干净，只有右手边的墙角处围着一个鸡笼，有几只养的很好的鸡在里头啄来啄去。
阑珊见厨房里飘出热腾腾的白汽，就知道阿沅在那里，当下便叫飞雪等在外头候着，自己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来到了厨房门口，却果然见阿沅一身布衣围裙，正试图去推灶膛里的柴，只是她月份渐渐大了，行动未免不便。
阑珊忙道：“别动，让我来。”
阿沅吃了一惊，猛地转头才看见是阑珊，一时惊喜交加：“姑娘！”
阑珊早笑着迎了上去，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你一个人忙？肚子这么大了，这些活很该叫别人帮你干。”说话间便俯身把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柴。
阿沅喜不自禁地：“王鹏出门前告诉我叫我静坐着的，只是我闲不住，想到什么就稍微干点儿。不碍事的。”紧紧地握住阑珊的手，又问：“你自个儿来的？”
阑珊道：“小叶他们在外头。”本来阑珊想带了端儿的，是西窗悄悄地跟她说，皇帝不大愿意让端儿随意出宫，怕形成了习惯，以后静不了心，——其实这不过是借口，实际上是皇帝舍不得那孩子离了自个儿罢了。
阿沅其实也问的这个，见阑珊如此回答就知道端儿没有跟着，当下便道：“咱们到里头说话。”又道：“锅里煮的是猪蹄，我刚才用筷子试了一下，其实都熟了，就是还不算很烂，待会儿我舀一碗汤给你喝。”
阑珊咂咂舌头：“好啊，我也正想着要喝呢。”
阿沅又道：“你叫个人去街上找找王鹏跟言哥儿，这腊月里的集散的迟，怕他们玩的收不住。”
阑珊忙道：“不用去叫，让他们尽情玩儿就是了，横竖以后有机会见，”
于是两人出来，迎面见了飞雪，又说了几句，一起向正间堂下走去，还没进门就看到桌上堆着好些东西，阿沅诧异地看阑珊：“这是、你带的？”
阑珊笑道：“既然要过年，总该送点年货。你只管弄了吃，时不时的我还来一起吃呢。”
阿沅知道不便为这些事跟她推让，那反而见外了，便也顺着说：“那可说定了，我多煮一些存着，王鹏发了年货，之前姚大人跟江大人还送了不少东西呢！”
阑珊听姚升跟江为功也没缺了，心里格外高兴。
阑珊本来是想出宫后到街上买点儿年货的，只是还未动身，雨霁那边派了人来，捧着大包小包的十几个匣子，把阑珊看呆了。
那小太监笑道：“公公知道娘娘今儿去李尚书大人府里的，所以叫预备了些年货，娘娘且带了去。”
又道：“这几个是预备娘娘往别的地方去的。”
阑珊见雨霁这般心细，甚是意外。
等小太监去后一一查看，才见那给李尚书的盒子里，有人参，灵芝，冬虫夏草，鱼胶等等，另外还有上好的端砚，狼毫，白茶。都是李尚书中意喜欢的东西。
除了这些外，另外那几份里也有鱼胶，燕窝，虫草，上好的两匹贡缎，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的上好文房四宝，却都是稍微小号些的。
阑珊一看就知道雨霁果然非同一般，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要去西坊，所以才预备了这些，那些补品等自然是给阿沅的，另外特制的文房四宝，却是替她为了言哥儿预备的。
两人坐着说了半晌话，阿沅问起阑珊这一行如何等等，阑珊捡着些有趣的说了，阿沅之前很为她担心，可见阑珊神采飞扬，却也知道这才是她的心之所向，便也替阑珊高兴。
半个时辰不到，眼见阑珊要走了，外头王鹏跟言哥儿却推门回来了。
阿沅正焦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见来的正好便笑道：“怎么这么快？幸而回来的及时。”
言哥儿早先跑上来，先规矩行礼道：“参见娘娘！”给阑珊拉了一把，却又跳起来抱住她叫道：“爹爹！”
阑珊见他又长了个头，再过个一年半载，只怕不能如同小孩子一般了，心中又是欣慰，又有些莫名怅然。
王鹏行了礼，笑道：“我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闲不住，怕她忙活，才跟言哥儿早早回来了，倒不想回来的正好。”
阑珊原先见阿沅比先前丰润了很些，眉眼中透着舒心之意，就知道王鹏待她极好，此刻见了王鹏便也笑道：“可不是吗，我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呢。不如雇两个佣人。”
王鹏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她只是不乐意，你快劝劝！”
阿沅笑道：“有什么打紧的。”说着看向阑珊：“想当初咱们也没有请过什么佣人。”
阑珊回思往日之不易，轻轻叹了声。阿沅自觉失言，便笑道：“对了，要给你盛汤喝的。”说着忙叫了王鹏去厨下，亲自给阑珊舀了一碗奶白的猪蹄汤。
阑珊坐着喝了汤，出了一头汗，等汗止住了才出门，告别了阿沅言哥儿王鹏一家子，乘轿往李尚书府而去。
顷刻到了李府，门房见是陌生的车轿，正在打量，因为阑珊并没有用太子妃的仪仗，一时不知来者何人，直到侍从上前询问才知道。
当即跪地行礼，又忙道：“老爷从早上就出门了，是去了杨尚书大人府上。”
阑珊听了有点意外。去西坊的事情她事先并没叫人通知，毕竟怕阿沅忙着迎接准备之类，徒增烦乱。
可是往李府来，宫内事先是有过太监来说的，所以今日李尚书本不会离开府中，除非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
不多会儿李府的管事得到消息飞快跑了出来，迎着阑珊进内，又低低地说道：“早上听说了个消息……像是杨大人病倒了。老爷不放心，又知道娘娘不会很早过来，所以先去杨府探望首辅大人了，娘娘且稍坐片刻，也该回来了，小人再派人去看看。”
阑珊听说杨时毅病了，心猛地一跳，立刻制止：“不急，也不用派人，我等着就是了。”
那管事的领命退了出去。
果然，坐了一炷香的时辰不到，李尚书就回府了。
阑珊起身迎着，李尚书要行礼，又给她拦住了，只问道：“听说杨大人身子有恙？义父去探望的不知如何？”
李尚书同她重回了里间，见她带了那许多东西，不免道：“怎么拿这么多东西来？”
阑珊道：“是宫内雨霁公公知道我今日来特叫我带的。怕是皇上的意思，借我的手而已，我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皇上隆恩，顾念老臣，”李尚书笑道：“至于你，你什么也不用带，人过来我就很高兴了。”
于是先看了匣子里的东西，望着那些老山参，红灵芝，虫草鱼胶等物，啧啧赞叹了一番，又看到那方砚台跟白茶，便又笑说：“都是我喜欢的。”
说了这句落了座，又道：“早知道你带了这么多好东西来，我就迟些再去杨府。”
“这话怎么说？”
“我也可以借花献佛，把那山参跟虫草送给杨大人补身子啊。”李尚书说道。
阑珊忙又问：“杨大人情形不太好吗？怎么突然病了？”
李尚书叹道：“他本来是个万中无一的人精，岂料英明一世，栽在儿子身上。自打杨盤出事，他面上虽然好好的，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如今却闹出这种事……心里岂会不窝火？”
早上李尚书听到消息，说杨时毅晕厥了，吓得他不知如何，这才忙跑了去探望。幸而没有大碍，只是因为晕倒的急，把额头撞破了一角，所幸伤得不重。
李尚书安慰了他一番，这才回来了。
阑珊听李尚书说了杨时毅的情形，也有些悬心：“这、这……我要不要去看看杨大人？”
李尚书道：“哦你不要去。”
阑珊疑惑，李尚书道：“我临走的时候杨大人问我今儿你是不是要过来，我才告诉了他，他叮嘱我不要把他的事情跟你说。免得你担心。他的意思是不叫你去。毕竟现在……你的身份不太方便。”
她是太子妃，赵世禛又管着北镇抚司，若她去探望杨时毅，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阑珊又想到赵世禛无端飞醋之事，却也知道自己不便过去。
于是便说：“杨大人的人品自然没的说，可如今出了事，只怕有些人……拜高踩低、世态炎凉的，义父往杨府多走几趟倒也是好。”
李尚书叹道：“这是当然。”
李大人叹息了声后，又看阑珊，本来是想从她口中打听打听赵世禛对于杨时毅到底是何态度，但想到杨时毅的叮嘱，只好生生忍住。
这会儿两人在堂下坐着，飞雪等人却在门口，李府其他人也都给李尚书打发下去了。
阑珊出了会儿神，笑对李尚书道：“对了义父，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您呢。”
李尚书忙问何事。
阑珊将声音放低了，笑道：“我想让义父当一回保山。”
“哦？”李尚书睁大双眼，疑惑地看着阑珊：“你想让我当媒人？是谁跟谁？”
他思来想去，阑珊身边仿佛没有人需要他保媒的。
阑珊笑看了门口一眼。
飞雪等虽然站的远，只是飞雪武功最佳，耳力自然也远胜常人，此刻脸色便有些微微泛红。
她转头看向厅外，假装没听见。
阑珊笑对李尚书道：“这件事其实不该我这里行的，可是偏偏姚大哥……就是姚升姚大哥拜托了我。”
李尚书笑道：“姚升啊？”
阑珊道：“是啊，就是他，义父也是知根知底的。”
李尚书毕竟也是个很精明的人，立刻知道了阑珊的意思，他笑道：“我明白了，姚家长房那边当家的姚彤，曾经在户部担任过员外郎一职，也算是我的老下属了，你叫我当保山，自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那是在离开了三山仙岛之后，回程的路上，姚升找了个机会偷偷地跟阑珊说了这件事。
毕竟他跟飞雪之间，虽然是两情相悦，可到底缺一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姚升是最精明的人，一旦动了心自然要用尽所有方法，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固执，等闲是说服不了的，除非有了长辈的话。
可如何让长辈同意这门亲事呢？姚升本来想让阑珊出面的，可飞雪是跟着阑珊的，虽然阑珊的身份够，但以后说出去，叫人听了不好听，还以为是阑珊把飞雪硬塞给自己的，他怕委屈了飞雪，便又想到了李尚书。
李大人位高权重，人缘又最好，偏偏又是姚家当家尊敬之极的老上司，若是李大人开口，姚家自然没有推诿之礼，只会觉着荣幸。
阑珊见李尚书这么快就明白过来，便笑道：“这可不是算计您老人家，只是姚大哥……很恳切地求我，我才不忍，先应了下来，这会儿只看您的意思。”
李尚书笑道：“既然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还能说什么？这件事交给我了。”
说着也看了飞雪一眼，啧了声道：“就是想不到那姚老二闷声不响的，竟给自己找了个这么能为的媳妇儿。”
飞雪原本转头看着外间，实则仍是听着两人说话的，听阑珊说姚升苦求，心中略有甜意。谁知又听李尚书揶揄了这句，脸上便更红了，再也装不下去，便忙迈步出了门口。
偏李尚书又对阑珊道：“这姚家的聘礼可一定不能少要了！”
“当然，总不能白把个这么难得的人给了姚大哥，”阑珊笑道：“连您老人家的媒人钱也要丰丰厚厚的呢。”
李尚书听了这句，倒是想起了那失而复得的三艘宝船，便看着阑珊道：“说起丰厚来，我又想起来了，你义父我，好歹也给皇上看了这二十多年的钱袋子，没想到临到老了，才真正有了点儿能挺腰杆子的底气……”
阑珊不解：“这从何说起？”
李尚书道：“百牧山，湄山锡矿，再加上宝船的贸易，往日但凡有一样儿，也够国库支撑一年的了，因有了你，这般般件件的，义父才体会到世人所说‘暴发户’一样的感觉。尤其是锡矿跟宝船，那才是真宝藏，若是能够进行的好，可是利于子子孙孙的。”
阑珊听李尚书感慨说来，后两件倒也罢了，可是……“百牧山”？
阑珊有些疑惑地笑问道：“义父说锡矿跟宝船，我是懂的，只是百牧山上明明只有李克用的棺椁，并无别物啊？怎么突然提起？”
后来因为按照阑珊所画的藏宝图，赵世禛亲自去找宝藏，却跟赵元塰的人对上，引发了雪崩，那宝藏自然也不可寻了。
李尚书听阑珊问起，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经验老到的朝臣，当下笑道：“是是，我一时财迷心窍了，大概是想那宝藏想的出神，随口就把这个也说上了。可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就算有宝藏，那也是迟早晚能用尽的，哪里比得上宝船跟海外各国的贸易？不禁能够充实国库，而且跟海外之国互通有无，也可以增强本朝国力，你说是吧？”
阑珊听他这么说，倒也是合情合理，便笑道：“义父说的很对。只盼这一趟宝船能够顺顺利利的。”
李尚书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一定的。”
中午时候，李尚书留阑珊吃饭，阑珊也并没有推辞，陪着他吃了中饭后，小憩片刻便起身辞别了李大人，自行回宫。
李尚书做事倒是雷厉风行的，两日后便送了信给阑珊，姚家那边果然给摆平了，姚大爷亲自跟姚升说起提亲等事，态度跟先前决然不同，姚升反而拿捏作势，说自己不想娶了，急得姚大爷百般劝和，姚升憋了一肚子笑。
虽然如此，姚升办事仍是雷厉风行的，即刻就要准备提亲之事。
只不过飞雪毕竟要有个正经的身份，这个阑珊也替她想过了，就跟赵世禛提起，把飞雪安排为东宫的尚仪女官，这便了结了。
西窗又暗地里跟雨霁说了此事，雨霁听后却更有主意，便笑道：“这姚升嘛，是决异司的干将，这次陪着娘娘出海又立下大功，他既然要成亲，自然要弄得体体面面。”
于是年前，皇帝亲下了旨意，将东宫女官叶飞雪，赐给了决异司副领姚升为妻，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更是喜上之喜，不仅是阑珊等，甚至姚家也自觉门楣光耀，喜上眉梢，毕竟是皇上亲自赐婚，古往今来能有几人有这般荣耀？比李尚书当保山更尊贵数重了。
至于杨时毅这边，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跟阑珊争执过的原因，从那之后，赵世禛并没有再格外的“咄咄逼人”。
只是命北镇抚司持续追查杨盤的下落，如此而已。
且听说杨时毅病了之后，他还特派了西窗带了些补品等物，大张旗鼓地送到了杨府，表示太子的慰问等等。
这在外人看来……太子殿下跟首辅大人的关系自然是有所缓和了。
这对阑珊而言，当然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杨时毅曾做过的那件事，阑珊没有再跟赵世禛特意说过。
赵世禛当然知道阑珊跟杨时毅碰面过，也猜到阑珊必然知道答案了，若是以前，他当然要趾高气扬的，至少得逼问她一句“我说的怎么样”？但是这次却并没有，竟也只字不提，就仿佛两人为之争吵的那件事并没有发生过。
赵世禛当然不是因为太“宽心仁厚”，只是他体恤阑珊而已。他猜到以阑珊的心性，知道了真相后自然不会好过，他当然不会去揭开疮疤，雪上加霜。
这件事情，阑珊只对一个人说过，那就是郑适汝。
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因为那段艰难的时日，是郑适汝陪着阑珊度过的，另外，郑适汝跟她之间的关系自然非他人可比。
阑珊之所以肯对郑适汝说，其实也是想借她的玲珑心思，替自己想一想，杨时毅为何会这样做，难道是想杀了她吗？她却不信。
阑珊当局者迷，竟无法理清。
而郑适汝听她说完之后，却笑了。
阑珊怔住：“你笑什么？”
郑适汝笑看着她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想过的。我曾经怀疑是容妃娘娘，当时还曾笑她操之过急，弄巧成拙。”
阑珊问：“弄巧成拙？”
郑适汝道：“司礼监是皇上的地方，皇上还没有发落你，就有人想替皇上动手了，你以为皇上会容许吗？所以我当时觉着那放火的人是弄巧成拙。因为这把火害不了你，反而对你脱困是一种助力。现在听你说，是杨大人暗中安排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阑珊怔怔地望着郑适汝，却听她又道：“我当时还奇怪呢，杨大人对你明贬实保，但按照他的作风，只动嘴不动手，未免太保守稳健了。若是这火是他叫人放的，却可以说得通了。除了宫内的人，也只有杨大人有这种能力瞒天过海。”
那天晚上，是飞雪陪着阑珊的，虽然大受了一番惊恐，可毕竟有惊无险，而在这件事发生后，皇帝对她的态度才有了转变。
阑珊愣怔道：“我、我只是想不到，杨大人竟也会这么、这么狠辣……”
郑适汝却了然地一笑：“狠辣？杨大人坐到这个位子上，你以为他是一路无风无险上来的吗？他对你也算是很照顾的了，所以你以为他是个温和无害的人，其实他……”
能当得上首辅大人，若没有些雷霆手段，那可是痴人说梦。
郑适汝觉着自己说的太多了，便停了下来，只道：“罢了，总之你不要再纠结于此事，你只要知道，他的确没有害你就行了。虽然用的法子可能不太妥当。但若不是他叫人这么反其道的一闹，后来我们的劝谏等也未必就那么快奏效。”
阑珊慢慢地靠在她的身上：“宜尔……我心里又难过，又、说不上来。”
郑适汝揽着她的肩头：“都过去了，何必又为难自己。”她不想阑珊沉湎往事，便又笑道：“对了，那个雪越公主跟温益卿，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阑珊听了这句，果然又抬头道：“是了，上次在宫内见到她，她怎么……扑着温益卿去了？”
郑适汝笑道：“说来温益卿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命，一而再地招女人喜欢，还都是给公主看上。”
“雪越公主真的喜欢他？”阑珊睁大双眼，匪夷所思。
郑适汝道：“这还有假？我听说，年后要派特使跟着北狄的人回去，都在说这特使人选就是温益卿呢，他这一去那可是羊入虎口，还不给公主办的明明白白的？”
阑珊听这话直白，又想笑，又觉着惊骇：“这、这……”回想那天温益卿似乎不太乐意的样子：“那他自己怎么想？”
郑适汝道：“这两个人吧，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不过这雪越跟华珍又不同，先前为了救温益卿不顾身上的伤，你看她那胳膊现在还没好呢。倒是一片真心，没什么邪念。”
阑珊想了想：“我也觉着她不像是个坏的。”
郑适汝突发奇想：“假如温益卿想开了，娶了雪越公主，你觉着怎么样？”
阑珊哑然，片刻后才说道：“这……如果他想开了，当然是好事。”
郑适汝道：“真的？”
阑珊瞅她一眼，淡淡地说道：“什么真不真的？只是我也没资格在这件事上插嘴，横竖要如何是他的选择，我唯一所盼的，就是别再像是先前……蒙受什么无妄之灾罢了。”
假如雪越是真心的，而温益卿也动心，阑珊自然乐见。
可怕就怕一个飞蛾扑火，一个冷若冰霜，再上演一次强取豪夺，重蹈覆辙的。
郑适汝一笑：“那你也太小看温益卿了，他早不是当初那个蒙昧之人了。前几天不还定了他进内阁么？有杨大人的提携，若再历练个几年，他以后应该会不输杨大人吧。”
才说到这里，忽然殿门口一阵嘈杂。
有个宫女碎步跑了进来，跪地道：“乾清宫那边传了信来，皇上……不知为何晕厥不醒。”
阑珊跟郑适汝双双站起来，阑珊忙问道：“情形怎么样？”
宫女道：“已经去传太医了。”
郑适汝回头对阑珊道：“我们快去。”说了这句又问：“可叫人通知太子了？”
宫女战战兢兢道：“来传信的没有说。”
妥善期间，郑适汝立刻道：“快派人去！”
飞雪早在听她问起的时候就在叫人了，听后立刻吩咐人出宫通知太子。
他们两个能自在地在此说话，端儿跟宝言便在乾清宫陪着皇帝玩耍。这会儿皇上晕倒，听起来却不妙。
于是两个人急忙出了东宫，等将到了乾清宫，却见门口处跪着许多的太监宫女，还有几个太医正匆匆地入内。
两人进了内殿，却见七八个太医凑在龙床跟前，容妃跟其他两位妃嫔也都在，大家都在盯着皇帝，并没有留意他们。
只有外围上西窗一手拉着宝言，一手拉着端儿，见了他们来到才撒手，两个孩子也忙扑向各自母亲。
阑珊忙抱起端儿，郑适汝也抱了宝言，又问西窗：“是怎么回事？”
西窗瞥了一眼里头，忧心忡忡地说道：“皇上其实早在入冬的时候就说过头疼目眩的，方才看小殿下甩那陀螺甩的好，自己竟也想试试，谁知才走了一步，就栽倒了，得亏是雨霁公公拦的及时，不然……”
端儿接着说道：“不然皇爷爷就会摔在地上啦。”
皇帝暮年才得了这个孙儿，十分宠惯，加上他身体欠佳，才放手了朝政，专心的含饴弄孙，对待端儿的时候，就像是把当初没给过赵世禛的都加在了这孩子身上。
所以端儿对皇帝的感情也自非同一般，甚至比对赵世禛更深厚几分，此刻说起来，眼睛便红红的，浮起眼泪：“母妃，皇爷爷不会有事吧？”
阑珊忙安抚，又问：“太医怎么说？”
西窗道：“之前太医院首钟大人亲自诊脉，说皇上脉象微弱，情形不太好，正在叫人再诊，似乎在商议用针灸的法子。”
郑适汝看一眼前头容妃三人，轻声问西窗：“娘娘什么时候来的？”
西窗道：“贵妃娘娘她们是来看望小殿下的，正好撞见。”
两人询问西窗的时候，那边太医们已经商议妥当，容妃跟那两位妃嫔也退了出来，两人也受惊不浅，脸色煞白。
容妃叫她们先退了，这边阑珊跟郑适汝便行礼。容妃眉头微蹙，道：“你们也来了。”她扫了眼殿中，“太子果然不在宫中？”
郑适汝道：“已经派了人去，想必很快就到了。”
容妃脸色凝重，沉默地在椅子上落座，不再言语。
那边太医们商议着下针，大概一刻钟功夫，赵世禛才赶到了，还没来得及跟阑珊等说几句话，榻上皇帝幽幽地吁了口气，似乎有醒来之意。
于是众人忙都靠近过来，端儿更是迫不及待地叫道：“皇爷爷！”
奶声奶气的童稚叫声在殿内格外的清晰，皇帝的眼睛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端儿越发叫道：“皇爷爷，皇爷爷！”张手向着皇帝身边，似乎想抱住他。
皇帝的眼珠动了动，面上流露出一种温情之色：“承胤啊。”他的声音很微弱：“不亏皇爷爷疼你一番。”
雨霁在旁伺候，此刻眼睛也自红了。
赵世禛把端儿接过来，索性将他放在榻上，端儿小心地拉着皇帝的手：“皇爷爷，你不要死。”小孩儿的感情最为直接，说话中眼泪就大颗地掉了出来。
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太医们更是色变，毕竟这个字是忌讳之词。
但奇怪的是皇帝听着，却只微微一笑道：“承胤别怕，皇爷爷没事，还要陪着你、咳，一起玩耍呢。”
端儿破涕为笑，俯身抱住皇帝的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太好了！端儿知道皇爷爷最好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端儿的“激励”，皇帝喝了一碗汤药，精神好转。
可反观太医那边，却并不乐观，私下里赵世禛问起来，太医们道：“皇上的身体太虚了……毕竟年纪大了，这次若是能撑过去自然最好。”
剩下没敢说的那句话，各自却心知肚明。
当夜，皇帝让容妃等皆都自回各殿，连端儿跟宝言，也叫阑珊跟郑适汝带了回东宫。
身边只留了赵世禛一个。
戌时过后，太医送了药进来，雨霁接过来，转交给赵世禛。
赵世禛亲自端了喂给皇帝喝。
皇帝喝了半碗药，咳嗽了几声，感慨说道：“朕还是想见那小家伙……”
赵世禛道：“儿臣叫人带他来。”
“不不，”皇帝制止了：“这些日子同那孩子的相处，朕也心满意足了。”
说了这句，皇帝看向赵世禛，看了片刻笑道：“你大概不知道，朕虽然是陪着承胤玩儿，可时不时的竟觉着，是陪着你呢。”
赵世禛的手一抖，药差点撒出来。
皇帝闭了闭双眼，沉默半晌才又说道：“杨时毅……不能动他。”
赵世禛道：“儿臣知道了。”
皇帝道：“他还有用，你得给他一个人情，这样他才会对你死心塌地。”
赵世禛轻轻叹息：“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
皇帝微睁双眸，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查到了？”
赵世禛点头。
“知道你能干，”皇帝却又停了停，略带欣慰地吁了口气：“那朕就不用操心了。可还有一件事，朕要你答应。”
赵世禛等待皇帝开口，可等了半晌，皇帝仍是无声。
他不由抬眸：“父皇要说的是何事？”
终于，皇帝深深地几度呼吸，才哑声道：“朕要你答应，等朕龙驭归天，要……要你母妃殉葬。”

第311章
赵世禛听了这句话，凤眼圆睁看向皇帝。
然后他遽然而起，双膝一屈就要在床前跪下去。
不料皇帝早就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起来！”
赵世禛僵在了原地。
雨霁在旁边，手中捧着的是赵世禛方才递给他的药碗，看到这里，便悄悄地退后去了。
“父……父皇！”赵世禛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但是皇帝的手握的这样紧且沉重，虽然没有多说别的，却仿佛有沉甸甸的万语千言。
皇帝凝视着赵世禛的双眼：“这是朕的心愿，也是朕的决定，本来可以不告诉你的，至于为什么跟你说，你该心里有数！”
赵世禛只是瞪着皇帝，他自己不知道，眼中已经涌出泪来。
皇帝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终于道：“不要让朕失望。”
说了这句，皇帝才松开了他的手腕，“去吧。”
赵世禛又站了半晌，才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去。
雨霁在帐幔边上站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心里想要劝解两句，却又知道这些事情是容不得他插嘴的。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世禛默默地出了乾清宫。
雨霁见赵世禛去了，才回到龙床边，伸手扶住了皇帝的肩膀，温声道：“皇上，您也歇息会儿吧。”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顺着雨霁的手势缓缓地又躺了下去：“朕真的差点儿起不来了。”
雨霁忙道：“皇上千万别这么说，这不过是一时的晕眩罢了，太医都说没有大碍。”
“大病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皇帝说了这句，又道：“可连朕也没想到，差点儿就……幸而那孩子在这里，先前朕昏昏沉沉的，听到端儿叫朕‘皇爷爷’，那孩子是真心地为朕担忧呢，朕哪里舍得让他伤心。”
雨霁听了这几句语重心长的话，眼睛也湿润了，却不敢流露悲伤之色，只忙又笑道：“皇上是真心的疼爱皇孙，小皇孙当然也知道是谁最疼他，这就是将心比心的，如今皇孙还这样小，皇上更不该多想，要为以后长长久久的打算才是。”
皇帝微微一笑，自然知道他是说些好听的让自己宽心，便叹息道：“都说是隔代亲，兴许真有道理。不过，朕的确是疼那小家伙的，但他也着实的聪明伶俐非常，惹人喜欢。”
雨霁道：“到底是皇室的血脉，当然是最出色的。以后皇上多教教他，比这会儿还要出色呢。”
皇帝忍不住道：“朕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雨霁忙跪了下去：“皇上，奴婢求您别说这话。”
“你起来吧，”皇帝转头看他一眼：“对了，容妃……”他还未说完就停了下来。
雨霁忙拭了拭泪，才起身道：“皇上是不是想传容妃娘娘？奴婢这就叫人……”
“不必了。”皇帝却阻止了，“明日再说吧。”
今夜，东宫之中，郑适汝带着宝言陪着阑珊说话，见时候差不多了，就先去安排的宫室歇息。
郑适汝才去不多久，西窗也来带了端儿去安歇。
阑珊洗了一把脸，却是飞雪匆匆走来，低声说道：“主子回来了，只不过……看着情形不大对。”
“怎么了？”
飞雪摇头：“只打听到皇上单独跟主子说了会儿话，却没有别的消息。”
阑珊擦了脸便走到殿门口，向外张望片刻，果然瞧见赵世禛的身影慢慢地从宫门处出现。
他走的很慢，所以看起来身形竟有些奇怪的、如同浮现在门口一样。
他缓缓地迈步进门，整个人宛若飘飘荡荡的魂魄，跟昔日那种飞扬跋扈内敛锋芒的姿态全然不同。
阑珊看的心惊，扬声叫道：“五哥！”
那边赵世禛听见了她的呼唤，这才抬眸。
两个人目光相对，阑珊突然发现赵世禛的双眸微冷而沁凉，灯笼的光芒之下看着竟像是浸过冰水，那当然不可能是水。
阑珊的心也随之缩紧，急忙奔下台阶：“怎么了？”
赵世禛垂眸看着她，抿着唇并不回答。
阑珊抓住他的手，却觉冰凉入骨，她吓了一跳：“五哥，到底怎么了，出事了吗？”
她的小手绵软而温热，焦急地握紧他的，似乎想把自己手上的温暖传到他身上。
那一点点可贵的暖意沁入了赵世禛的心里，他终于有所反应，猛地张开双臂将阑珊拥入怀中。
阑珊给他抱紧入怀，更觉着他的身上也好像是披霜戴雪，冷的令人忍不住发抖：“五哥……”阑珊试着抬手去揽着他，却只能摸摸索索地碰到了他的玉带，那点刺骨的冰寒让她心里发慌：“五哥，你别急……”
阑珊给赵世禛的反常吓得不轻，本能地觉着大概是皇帝出事了。
但是若皇帝不好了，飞雪不可能不知情。
她不敢直接问，又猜不到别的，心慌之际，脱口说道：“你冷不冷？”
赵世禛本正紧紧地抱着她，听了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泪刷地便涌了出来。
他忙低了头，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这一幕。
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说道：“冷。”
阑珊听他回答了，忙道：“那咱们回去吧？”
赵世禛仍是抱着她不动。
“五哥，”阑珊定神，勉强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没事儿的，没事……我在呢。”
她感觉到赵世禛的心跳很快，知道他在不安，大概还有些恐惧夹杂其中，阑珊虽不知究竟如何，却也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不是因为发生的事情，而是因为担心赵世禛。
阑珊拼力探手，试图抱住了他。
她想让他知道，自己一直都会在，不想让他这样惶恐。
就像是阑珊察觉了赵世禛的不安情绪，赵世禛感觉到阑珊的手在挣扎，这是个想要将他抱住的姿势。
一念动，心头的那点暖意随着心跳又散开了几分。
赵世禛反应过来，他慢慢张开手臂，低头看着阑珊笑了笑：“没事儿，咱们回去吧。”
赵世禛从中午就没有吃过东西，西窗早早地就吩咐了御膳房准备了晚膳，但是赵世禛哪里有心思吃饭。
阑珊亲自端了一碗热的桂圆红枣粳米粥：“五哥……这个甜的，很好喝呢。”
赵世禛看一眼她，终于接在手上，食不知味地把粥喝了。
阑珊扶着他的肩头，才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你好歹……跟我说一声。”
若皇帝真的有碍，宫内早传遍了。
可赵世禛明明是从乾清宫回来的，那事情肯定跟皇帝有关，难道是病情上不妙？可这个他早该知道的。
赵世禛抬头，在阑珊腰间一揽，让她在自己腿上坐了。
乾清宫中皇帝说的那句话，对赵世禛而言像是噩梦一般。
虽然他现在跟容妃已经不亲了，但不管如何，那毕竟是他的母妃。
再怎么样，他也不愿意容妃“殉葬”。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算是开口告诉阑珊，都觉着艰难。
阑珊轻轻地靠在他胸前，并不催他，只说道：“是皇上的病情不太好吗？”
“不是。”
“那……”阑珊想了会儿，“是皇上对你说了什么？”
赵世禛缄口。
阑珊仰头看着他道：“我从未见过五哥这样，你可知道，我看你这样，我心里慌得很。”
赵世禛垂眸，抚过阑珊的脸，终于道：“父皇，父皇的情形不太妙，他……他跟我说……”
“说什么？”
“说等他龙驭归天之后、让母妃殉葬。”这一句，赵世禛的声音极轻，若阑珊并不是正靠在他肩头上，恐怕会听不清楚。
可虽然如此，阑珊仍是不敢置信的：“你说什么？你说的是、是殉葬？”
赵世禛闭了闭双眼：“是。”
阑珊的眼睛瞪大看着赵世禛，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是这样失魂落魄的。
“殉葬”这个词对阑珊而言，本来是极遥远的。
虽然本朝皇族历来有这种旧规矩，但这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自然跟他们没有关系。
事实上在跟赵世禛相遇相知之前，阑珊也觉着这两个字远在天边。
可哪里想到，生平之中竟会有机会距离这两个字如此之近。
阑珊一时惊呆了，若是在别的事情上，兴许她会想一想法子，跟赵世禛商议、或者安抚她，可做梦也想不到竟是这种事情！
她虽然觉着匪夷所思，但这又是皇室的规矩，何况是皇帝亲自开了口。
本来若是皇帝不格外吩咐的话、按照惯例本朝育有子女的妃嫔，是可以不必行殉葬之礼的。
但既然皇帝特意说了，那就不同了。
“五哥，”阑珊的心翻来覆去，只能抬臂搂住赵世禛的脖颈，靠着他道：“怪不得你会这样……”
赵世禛本就是极孝顺的，若不然当初就不至于为了容妃差点殒命了。虽然后来跟容妃离心，但那毕竟是他的生身母亲！他如何舍得。
可是下旨的又是皇帝，他又如何抗命！
赵世禛从乾清宫出来后，一路行尸走肉般回到东宫，心乱如麻，却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这会儿给阑珊抚慰，一时便忍不住潸然落了泪：“姗儿。”他埋首在阑珊的肩窝里，第一次的开口问道：“我该怎么做？你说……我能怎么做？”
阑珊感觉到他的泪打在后颈上，湿淋淋的，像是带着微温的冷雨。
她忍不住也湿了眼眶：“五哥，别怕……咱们、咱们再想一想，未必、未必就不可更改了……”
阑珊说了这句，灵机一动，忙又温声道：“皇上也许是一时的想不开，我听说人病着，情绪不稳，性子都会有些偏激的，也许皇上安定下来，这念头自然就打消了。”
虽然阑珊知道皇帝的性子深沉，而且这种决定，一旦动心，只怕不会轻易更改。
但现在她不想别的，只想要让赵世禛不要这么难过。
果然，赵世禛因为关心情切，正是心乱无计的时候，听阑珊这般说，便问：“是吗？”
阑珊微笑道：“当然了，而且皇上的情形也还好，太医说了会稳定下来……明儿早上我就带端儿过去，再让端儿说几句好听的，皇上开了心，一切就好说了。”
赵世禛的双眼泛红，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暖流。
“姗儿，”他闭上眼睛，泪却从长睫间滴落：“姗儿……幸而还有你。”
次日，赵世禛一反常态并没有早起出宫。
阑珊却因为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早早地就醒了，突然看见他在身旁，居然有点儿不习惯。
“五哥……”阑珊怔了怔：“你今天没有事？”
昨晚上给她温柔抚慰，赵世禛已经缓了过来，这会儿便向着她笑说道：“怎么了，盼着我走吗？”
阑珊道：“不是，我只是好奇。”
赵世禛凝视着她：“马上要除夕了，我也该歇一歇，自打你回来，也没有很陪你。”
他其实几乎一夜未眠，也怔怔地看了阑珊大半宿，望着她的睡容，只觉着甚是可爱，就如同举世无双的明珠，在他怀中，熠熠生辉的，且透着抚慰人心的暖。
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相看两不厌”，什么叫做“越看越爱”，他今日原本还有别的事情待办，但是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睡容中每一丝的细微神情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意，就像是越看，越把心底的爱意都给勾了出来，在眼中缱绻交织。
他无法挪开目光，更加无法离开她，怪的是，只有这般看着她，他心中那难以言说的苦楚跟烦心才不会来侵扰。
索性就这样一直看着，直到天明。
阑珊见他目光之中满是柔情，心中也是一动，可又见他脸上毫无睡意，不由道：“你、你睡过了吗？”
赵世禛知道直说的话她又会担心，便笑道：“睡过了，也是才醒。”
阑珊有些疑惑且不信。
赵世禛靠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下：“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阑珊当然也不会说是惦记着昨晚的事情，便只道：“宜尔在东宫呢，我怕她早醒了……见我还赖床的话，又给她笑话我。”
赵世禛这才笑了，偏揽着她道：“她未必会笑你，何况就算是笑，也不过是打趣罢了。”
他的怀中暖烘烘的，阑珊情不自禁地蹭了蹭，往他怀里拱了拱：“五哥……”
赵世禛“嗯”了声，抚着她缎子般的长发：“怎么？”
阑珊话到嘴边，却只说道：“五哥，你得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的。”
赵世禛的手势一停，继而又慢慢地梳落：“为何忽然这么说呢？”
阑珊道：“五哥还记得我出京往东南海之前你对我说的话吗？”
赵世禛微怔，垂眸道：“你是说……”
阑珊认真道：“你怕我出事，才不许我外出的，你怕我出事，便对我说，我不是一个人的命，我是跟你同命的。”
赵世禛猛地一震。
阑珊听着他的心跳，随着她这句话，鲜明地跳漏了一拍。
“现在，我也要跟五哥说，”阑珊将脸贴在靠近他的心的地方，轻声道：“这句话依旧是真，我仍是跟五哥同命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的声音很轻，但透着百折不摧的坚韧。
赵世禛有些口干舌燥。
他隐隐地听出阑珊话中的意思，却不想去深究。
阑珊慢慢抬头看向他：“所以，五哥一定得好好的，你还有我，还有端儿。”
两人对视之中，外头隐隐地有说话声音传来。
阑珊听到似乎是端儿，忙一笑，小声道：“不得了，那孩子先醒了。别叫他看见。”
赵世禛见她要起，便笑着把她又抱回去：“看见又怎么样？”
阑珊道：“五哥别闹，叫端儿看了不像话。”
赵世禛不由笑道：“这话是胡说。”
阑珊轻轻地捶了他一下：“快起来！”
赵世禛顺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揉了揉，才说道：“你放心。”
阑珊正要披衣，闻言回头。
赵世禛倾身，把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这么好的姗儿归了我，我自会好好惜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阑珊双眼微红，目光交缠之际，她主动俯身过来，在赵世禛唇上一吻，轻声道：“你说的，我记住了。”
赵世禛看着她微笑之态，怦然心动。
才要把她抱回来，外头响起轻轻地咳嗽声，听着是西窗。
赵世禛无奈，没好气地转头道：“知道了！”
等两人洗漱整理妥当，出来外头，端儿却不见了，原来是郑适汝那边儿早起了，端儿起了后先来见阑珊跟赵世禛，偏两人没起，端儿便急不可待的先去找宝言了。
赵世禛喝了一碗粥，只吃了一块茯苓糕，便对阑珊道：“你慢慢地不要忙，我先去乾清宫请安。”
阑珊点头：“等我叫了宜尔一起过去。”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
赵世禛在往乾清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容妃。
其实他在路上的时候心中就想过，要不要去一趟瑞景殿，可转念一想，到底还得先去探过皇帝再做打算。
只是想不到竟然跟容妃撞了个正着。
自从跟容妃决裂后，平日就算见了面，赵世禛也都是表面功夫，行了礼之后走就是了，可因为昨晚上皇帝的话，让他的心情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办法再将容妃视而不见，就如同之前废后安排宫内行刺，他不能对容妃的安危置之不理。
“参见母妃。”赵世禛上前行礼。
容妃却仍是淡淡的：“你也是要去乾清宫的？”
赵世禛眼神复杂：“母妃也这样早。”
“不早了，”容妃吁了口气，道：“这已经是晚的了。”
她说了这句便打量赵世禛，忽然道：“你昨晚上睡得可好？”
“啊……”赵世禛不知她为何突然冒出这句，微怔之下道：“还好。母妃呢？”
“我？”容妃笑道：“我没睡好。”
这个答案令人意外，赵世禛问：“母妃为何没有睡好？”
容妃却只笑了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年纪大了，觉便少了，总觉着不知什么时候，一觉下去就可能长眠不醒了似的。”
赵世禛戛然止步。
容妃走了两步回头：“怎么了？”
赵世禛顿了片刻才道：“年关将至，母妃不可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容妃笑道：“那好吧。”
两人说话间到了乾清宫。进了内殿。
雨霁正伺候皇帝吃药，见两人来到才忙退到了旁边。
皇帝靠在榻上，转头看着两人，道：“难得，今儿你们母子一块儿来了。”
容妃道：“正好在路上碰见了太子。皇上好多了吗？”
皇帝道：“比昨儿好了很些。”
“这臣妾就放心了，昨儿晚上本想来伺候的，可又怕皇上不喜欢。”
“爱妃有心了。”
赵世禛在旁边垂手站着，见皇帝的精神果然比昨天发病之时要好很多，就稍微松了口气。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太子，承胤呢？”
赵世禛忙道：“回父皇，待会儿太子妃会带他一块儿来。”
“嗯，”皇帝一点头，“朕这里没事儿，你先去吧。”
赵世禛听了这话心又一紧，下意识地看了容妃一眼。
皇帝特意叫他走，是不是有话要跟容妃说？
他当然是担心的。
容妃却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这儿有我伺候着皇上，也算是替你尽心了，何况待会儿太子妃也就到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一直守着就是尽孝的。你只管去吧。”
赵世禛闻言，只得行礼，暂且退了出来。
乾清宫内殿，皇帝笑对容妃道：“你瞧，到底是你的儿子，你说的话，比朕说的都管用。”
容妃道：“皇上错会了意了，明明是太子不放心您才想留下照料的，怎么偏推到臣妾身上呢？”
皇帝笑了两声，又细看她脸上：“你的眼底有些发青的，总不会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吧。”
“若说了解臣妾，还得是皇上。”容妃才一笑。
“怎么没睡好，是担心朕吗？”皇帝问。
容妃道：“的确是担心皇上的龙体，另外，不免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什么事？”
容妃垂眸道：“皇上怕不爱听。”
“你说的，朕又怎会不爱听？你只管说。”
容妃莞尔道：“说来也怪，臣妾所想的，并不是在宫内的事情，而是在之前没有进宫，甚至没有进京的时候，在黔南的那段岁月。”
“是吗？”皇帝嘴角一动，仿佛在笑，眼底却冷冽非常。
容妃却仿佛没有察觉：“是啊，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时’。”
皇帝眉头一扬：“爱妃竟也知道这句？”
“臣妾知道这句很奇怪吗？”
皇帝道：“是有些怪的。你从来不太喜欢这些文绉绉的诗词。怎么对这句如此留意？”
“因为当年有个人劝我进京的时候，就说过这句的。”容妃回答，毫无避忌。
皇帝的喉头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声。
雨霁距离两人七八步远站着，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皇帝很快定神：“是什么人？”
容妃眨眨眼道：“皇上英明神武，怎么会猜不到是谁。”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难得啊，杨爱卿的一句话，让你记了这么久。”
容妃叹气道：“可惜啊。”
“又可惜什么？”
容妃道：“这句话虽然好，可惜我上当了。”
“这话从何说起？”
容妃旁床边的小几上靠了靠，手肘抵着红木几子，托着腮道：“当时杨时毅跟我说了这句，劝我趁着这般青春年少，好好地见一见这广阔天下的繁华世面。可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原本不该听他的。”
皇帝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后悔进京、乃至后悔进宫吗？”
容妃只默默地看着他，虽没回答，却像是默认。
皇帝道：“难道，朕对你不好吗？”
容妃清澈的双眼浮起薄薄的云雾，像是想到了那沉埋于心底的旧事，她喃喃道：“皇上对我自然是好的，甚至在那段时候，我以为我没有选错，以为皇上对我是真心的。可谁知后来……皇上无情起来，之前的那种好，就很不够看了。”说到最后，朱唇便浮起一抹似冷非冷的笑。
启帝微微闭了闭眼睛：“你指的是当年那件事吗？你总该知道，朕也是迫不得已的，而且朕对你也算是容了情了。”
容妃眼睛中的云雾逐渐的散开，她定睛看向皇帝：“假如当时禛儿没有拼死替我求情，皇上会如何容情？”
皇帝蹙眉：“你想说什么？”
容妃道：“在冷宫别院那些日子里，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呢，不过也是个寻常的妃嫔罢了，皇上喜欢就对我好，不喜欢了，说杀也就杀了。花有重开日，人却就死一回，若不是禛儿，皇上那时候是真的要杀我的吧。”
启帝温声道：“你多心了。”
容妃笑的不屑一顾：“是多心还是说中了？我是黔南来的人，他们说我是异族，我生的孩子当不了太子，还说我蛊惑皇上，说我谋害皇嗣，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却还是顺着他们的话来惩罚我。你怕别人说你是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所以不惜拿我开刀，是不是啊皇上？”
“朕是真心喜欢你的。”皇帝垂了眼皮，淡声道。
“皇上的真心值多少？”容妃笑道：“我当初就是错信了你对我是真心的，才差点掉了脑袋，那时候，我真的很失望。”
皇帝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终于冷冷淡淡道：“你对朕失望？那不知你对杨爱卿如何。”
容妃歪头笑了笑：“杨时毅嘛，对他我倒不是失望，我是憎恨。”
皇帝皱眉：“你憎恨他？”
容妃道：“是他给了我希望，他引了我到这个地方来，改变了我的命运，可又让我体会到希望给掐灭的感觉，生不如死，我不恨他恨谁。”
“生不如死吗？”皇帝幽然道：“容儿，不管你信不信，朕是真的喜欢你。”
容妃淡淡道：“所以，皇上想要我殉葬吗？”
她在说起此事的时候，脸色平静异常。
皇帝愕然，他本以为是赵世禛告诉了她，可很快又觉着不可能。
“你如何知道？”皇帝问。
容妃笑中有几分狡黠：“因为我了解你啊。”
皇帝凝眸：“你说什么？”
容妃道：“你从来都是这样，因为是皇帝，只要你喜欢的，就得是你的。方才我遇到了禛儿，他以前对我冷冷淡淡，今日却不同，我看着他的眼睛，……呵，到底是我生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道：“你既然知道了，那……”
“我愿意。”容妃不等他说完，便果断地回答。
皇帝却有些无法置信了：“你、愿意？”
“当然愿意。”
皇帝盯着她，他精明一世，此刻却不禁有些糊涂了：“你、你是心甘情愿的？是为了……”
“何必为了谁，”容妃笑的非常平静，“这有什么呢？从我进入这个皇宫之后，我渐渐地就成了一个活死人了，至于殉葬，皇上……对我来说，做了你的妃子之后，我已经给‘殉葬’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皇帝城府深沉，也从无人敢当面这般毫不留情的顶撞，一时急的咳嗽起来。
雨霁原本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生恐皇帝有个万一，便急忙跑了进来：“皇上您怎么样？”忙给皇帝抚着后背顺气。
容妃却款款地站起身来：“皇上保重龙体，臣妾先行告退了。”
皇帝咳嗽连连：“你你……”
雨霁不由道：“娘娘，皇上龙体欠安，您好歹……”
容妃蹙眉道：“我怎么样？该答应的我都答应了，还要我怎么？”她说了这句后，淡淡地瞥了皇帝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容妃出乾清宫的时候，却见赵世禛立在殿门口上。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容妃道：“你没有走？”
赵世禛不语。
容妃道：“你听见了？”
赵世禛转头。
容妃笑道：“傻孩子，你到底也是他的儿子，怎么没传到他的万分心狠意绝呢，你这样可不成啊，要知道当皇帝的，须得六亲不认才算合格。”
“母妃！”赵世禛无可忍。
容妃道：“母妃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先前很不喜欢舒阑珊，想铲除了她，可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倒也罢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你也不必为难，皇上也是为了你着想，他怕留着我会坏你的事，所以宁肯带了我走。”
赵世禛只觉着鼻酸，眼中也是一团糊涂，无法抬头。
容妃脚步一动，将走却又止步，她看着赵世禛道：“禛儿，你能不能为母妃做一件事。”
赵世禛抬头：“母妃请说。”
容妃走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替我杀一个人。”
赵世禛的瞳仁稍微收缩。
过了年，皇帝便命司礼监准备登基大典。
只是在正月十五，花灯会后，皇帝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私底下，司礼监等已经预备了后事要用的种种，也算是冲一冲罢了。
连日里皇帝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司礼监紧急召集了内阁众人，包括杨时毅在内的几位阁臣日夜都在内阁值房，或者乾清宫中侍候，恐怕皇帝又有什么旨意。
皇帝趁着清醒的时候，陆陆续续交代了几句要紧的话，其中也有命众人好生辅佐太子等等。
十八这日，突然天降瑞雪。
皇帝自觉精神极佳，但皇帝以及伺候的太医、大臣们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这段日子里，端儿索性一直都在乾清宫，因为皇帝最是疼他，每天必要他在跟前才欢喜。
阑珊又曾叮嘱过端儿，让他好生哄着皇帝开心，连同郑适汝跟宝言也留在宫中，两个孩子凑在皇帝床边，所以皇帝临终的这段日子，倒是难得的闲暇快活。
皇帝吃了些参粥之后，环顾早场众人，端儿，宝言，赵世禛，阑珊，郑适汝，赵元斐，另外便是雨霁，杨时毅，李尚书，游尚书等众人。
他的所有亲近之人，以及朝中倚重的大臣都在，只除了一个人。
皇帝便问赵世禛：“你母妃呢？”
赵世禛道：“回父皇，母妃即刻就到。”先前雨霁派人去催请了几次，容妃只说在打扮，却并没有来。
皇帝顿了顿，吩咐道：“你去叫她来。朕想见一见她。”
赵世禛才要去，阑珊道：“我去吧。”
皇帝才好了些，内阁大臣们又都在，这会儿身为太子的赵世禛不便就离开。
但阑珊知道皇帝之所以让赵世禛去，就是怕别人去请不到容妃罢了，所以才替他开口。
皇帝目光转动：“也好，你去吧。”他停顿片刻又道：“倘若她……”
本来是想说倘若她不肯来就罢了，目光所及瞟见垂首的杨时毅，便猛地打住了。
阑珊行礼退后，出门往瑞景宫而去。
雪下的很是绵急，就像是有人撕碎了的棉花片子随风飘扬，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犹如厚软的棉絮。
因为地滑，阑珊从乾清宫出来乘坐的是銮舆，不多会儿到了瑞景宫，却见一应的宫女太监都垂头袖手地站在廊下。
见了她来到，众内侍才纷纷跪地接驾。
阑珊问道：“贵妃娘娘呢？”
一个女官道：“娘娘先前在沐浴……不许我们伺候，这会儿、也不知如何了。”
阑珊迈步入内，才进门，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嗅了嗅，又像是什么花香，想必是容妃沐浴用的香料。
她隐隐地有些担心容妃，便先站住脚唤道：“娘娘。”
无人回答，阑珊身后红线道：“像是在内间。”
阑珊只得继续往内殿而行，终于看到容妃端坐在梳妆台前，却并没有梳妆妥当，仍是披散着一头长发，身上穿着的是花纹斑斓的麻布衣裳，看得出是有年岁的了，已经有些褪色泛白。
但是容妃天生丽质，就算如此打扮，非但无损绝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异域的风情。
阑珊一怔之下，屈膝行礼：“参见娘娘。”
容妃打量着镜子里的容颜，并没有看阑珊：“你来做什么？”
阑珊道：“皇上……请娘娘过去说话。”
容妃道：“我听说今儿热闹的很，大臣们都在，我去做什么。”
阑珊知道，容妃当然也晓得皇帝的情形，她如此只是不愿意过去罢了。
赵世禛因怕她担心，并没有跟她说过容妃同皇帝针锋相对的那一段。此刻阑珊看着容妃的打扮，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虽然因为容妃的冷血绝情，阑珊也很不喜欢她，但她毕竟是赵世禛的母妃，如今看着这样的美人，竟要落得殉葬的命运，却仍是无法接受。
“娘娘，”阑珊想了想，低低道：“您还是过去吧，皇上的情形不太好，您这会儿去，陪着皇上说几句话，让皇上开心些……他若是高兴了，对娘娘您、兴许也有好处。”
阑珊不敢直接提殉葬的事情，哪里知道容妃聪慧过人早明白了呢。
听了阑珊这般委婉提醒的话，容妃嗤地笑了：“你这傻孩子，像是我以前不懂事时候一样天真。皇上决定的事情，难道我说几句好话哄他开心，他就改变主意，不叫我陪他死了？”
阑珊大惊：“娘娘……？”
容妃从镜子里看着她，道：“你别慌，我早跟他说过了，我并不怕死，只不过，他也别妄想着我会见他最后一面。我跟他啊，从此生死不相见。”她的语气竟甚是轻松。
阑珊觉着喉咙里像是给塞了什么东西，无法出声。
容妃淡淡道：“你走吧。”
阑珊定了定神：“娘娘，你总该知道，五哥他是不会容许你死的。”
容妃才拿了一把象牙梳子，闻言停下。阑珊静静道：“就算抗旨，五哥也会保你的，这会儿您去不过是走个过场，让皇上可以……”
不等她说完容妃就笑了：“傻孩子，你果然是个最傻的。你当真以为皇帝的旨意会任人更改吗，这是他给太子的最后考验，皇帝根本没想给我留退路。”
阑珊怔住：“您、您说什么……”
此刻，外头有个宫女匆匆进来，又犹豫着不敢靠近，容妃冷冷问：“何事。”
那宫女道：“有一队人来了，好像是、是……”
“什么！”
“是圣驾。”
容妃眉头深锁，手上的象牙梳子拍在桌上，立刻断成了两截。
但她很快定神，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发鬓整理了一会儿：“你该走了。”
阑珊听说皇帝圣驾前来，极为震惊，又听这话便道：“娘娘……”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滚！”容妃突然变了脸，冷冷地盯着阑珊。
阑珊见她如此，又想皇帝反正要来了，自己退到外头等候就是。
于是默默地后退了两步，却听容妃幽幽地道：“你啊，真令人羡慕。”
阑珊不解，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向容妃。
雪越下越大了，虽然有太监不停地扫着，地上仍是雪白一片。
抬銮驾的太监们小心翼翼地赶路。
就在皇帝跟赵世禛等将抵达瑞景宫之时，却见有一团火光，自宫内冲天而起。
起初还以为是灯笼闪烁，但雪色之中浓烟滚滚，火借着风力，越发肆意蔓延，红光满天。
“姗儿……”赵世禛骇然地盯着那通红的火色，话音未落，已经纵身往前掠去！

第312章
乾清宫中，杨时毅李尚书等一行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内。
风时不时地裹着些许雪花从敞开的殿门口掠了进来，吹的灯火摇曳不定。
李尚书游尚书等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眉头深锁。
终于，游尚书道：“皇上是怎么了，精神才好了些，竟要亲自起驾瑞景殿，就算要见容贵妃娘娘，命人传就是了！何况太子妃不是已经去了吗，难道一会儿都等不得？”
李尚书却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太子妃去了半晌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旁边的翰林院大学士道：“是啊，再者按理说，皇上传召，贵妃娘娘当迅速前来才是……就算无召，此刻也该在偏殿侯驾等待，怎么竟如此、如此……”
到底是有些忌讳，不敢说出口就停了下来。
今夜给召唤在宫中的，除了原本的内阁几位以及举足轻重的辅政大臣外，温益卿也是在内的，一来他是内阁的候补阁员，二来他毕竟也曾是驸马。
只是这么多人跟前，却也轮不到他开口，于是就只垂首站着。
其他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然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时毅，想看看杨大人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皇帝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居然抛下了这些大臣去了妃嫔的所在，这行为本就有些反常。
杨时毅知道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他却淡然不惊地笑了笑，沉声道：“皇上向来英明神武，毫无垢疵，此刻还不许皇上任意一回吗？何况方才皇上已经将要交代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了一遍，大家心头领会就是，不必多言。”
李尚书听了忙道：“杨大人说的是。”
游尚书想了想，又无奈地叹道：“我们也只是担心皇上而已，龙体病弱的这样，还……”
杨时毅不等他说完便道：“不必担心，皇上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况还有太子殿下跟雨霁公公随在旁边，大家稍安勿躁，安心等候就是了。”
他是内阁的首领，众人向来都以他为马首是瞻，此刻这淡淡的几句话，便将众人的心都安抚下来。
等了半刻钟不到，有个小太监从外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慌张。
那太监跪地道：“首辅大人，各位大人，瑞景宫那边像是走水了。”
“什么？”
杨时毅脱口而出，忙跟众人一起往殿门口走去。
游尚书走的最快，温益卿紧随其后，走到门口往后宫的方向看去，果然隐隐地瞧见一抹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天啊！火势好大，”游尚书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情形不妙！”
他急忙回头看向杨时毅，像是要告诉他，又像是要他快来看看。
谁知才转身的功夫，有一道人影从身边迈步而出，他乱跑带跳地冲下台阶，匆匆地竟是往后宫的方向而去。
游尚书愣了愣，定睛又看，才看清那是温益卿。
此刻杨时毅跟李尚书等人也都到了大殿门口，众人一起仰头看向后宫的天际，见乱雪之中，红光如血色涌动。
扫了眼温益卿急赶的身影，杨时毅迈步出了殿门口，一直走到了玉阑干跟前。
下了半宿的雪，栏杆上也多了厚厚的一层。
杨时毅的手按在上面，冰寒入骨。
他抬眸盯着瑞景宫的方向，沉静的双眸中也似有浅浅的火光闪烁。
杨时毅看了会儿，目光垂落，却又见底下殿前的雪地上，温益卿已经将到进后宫的宫门口了。
就在这时候，却不知为何突然站住了脚步。
杨时毅望着温益卿孤零零地站在雪中的背影，手底的雪化了，湿淋淋冷冰冰地贴在掌心，他索性握掌成拳，缓缓负在腰后。
正默然之时，就听游尚书道：“李大人你去哪里？”
杨时毅回头，却见李尚书竟走到台阶旁，正要下台阶而去。
杨时毅眼神一变：“李大人！”
李尚书勉强止步，焦急地说道：“瑞景宫里走水，阑珊、太子妃在那里还不知怎么样，我得去看看。”
此刻有几个太监反应过来，拿了朝臣们的大氅，分别给杨时毅跟李尚书披在肩头。
“怎么了？”偏就在这会儿，是赵元斐匆匆地从内殿跑了出来，且走且问道：“是怎么了闹哄哄的？安王妃让我问问是出什么事了！”
皇帝跟赵世禛离开之后，郑适汝就跟西窗在内殿照看着端儿跟宝言，赵元斐也陪着他们一起，此刻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忙叫他出来查看。
杨时毅还没回答，赵元斐自己已经看见了瑞景宫方向的火光，顿时睁大了双眼：“那是……”
“殿下不必担心，不至于有事，”杨时毅这才开口，道：“何况安王妃跟两位殿下也都在，别叫他们受了惊吓。”
赵元斐的眼中掩不住惊愕跟担忧：“可是、可是太子妃跟五哥……不行，我得去看看！”
“殿下！”杨时毅见他说走就走，忙先拦住，他的眉峰微微皱蹙，瞥了眼旁边的李尚书，终于道：“既然这样我陪殿下一起去吧。”
游尚书等本以为他会拦住赵元斐，突然听了这句很是意外：“首辅大人？”
杨时毅道：“我陪宁王殿下还有李大人去看看情形。你们继续等在这里就是了，不必惊慌。”
“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去？”众人有些惴惴的。
“不必。”杨时毅制止了，把大氅的系带系好，又叫太监另拿了一件，头前引路。
李尚书倒是欣慰于他要跟自己一起，忙挽着他的手：“这台阶甚滑，小心些。”
等两人下了台阶，背后游尚书等才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走水。”
“是不是……有事情发生？皇上该无碍吧？”
大家脸上都有忧色，却只能止步等待。
正焦急中，却是郑适汝从内殿走出来，皱眉道：“瑞景宫真的……”
一句话还未说完，郑适汝已然看见殿外已经给火光照的有些异常的夜色。
且说杨时毅跟赵元斐李尚书下台阶，渐渐地走到了温益卿身后。
温益卿正呆呆地看着那火光闪烁的地方，听到就近的脚步声才茫然回头。
杨时毅淡淡道：“我要陪着殿下跟李大人去看看情形，你一起吧。”
温益卿这才像是魂魄归位般：“是！”
小太监们头前打着灯笼领路，一行人踩着雪，忙忙地往瑞景宫的方向而去。
路上不少的太监们慌里慌张，来往不绝，正在调水龙救火。
但是今夜北风盛烈，就在他们赶路的这么一会儿，那火势仿佛更盛了几分！
李尚书毕竟年纪大了，走到半道便气喘吁吁，又担心阑珊，便道：“老杨，我的心总是惊跳的，阑珊不会有事吧。”
杨时毅还没回答，温益卿道：“李大人，我背着您。”
李尚书才要推辞，温益卿已经把官袍一摆掀起掖在腰带内，他走到李尚书跟前，微微俯身：“这样还能快些。”
李大人见他如此，且也知道自己的体质确有些撑不住这般快走，为免误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这行人还没到瑞景宫的时候，就见宫门外的宫道上，太监跟宫女们都垂手立在门外。
御驾的銮舆就搁在地上，却并不见皇帝跟太子……
杨时毅本是笃定的，眼见这般情形，不由也有些色变，忙揪住一个太监问道：“皇上呢？太子呢？”
那太监战战兢兢地往宫内指了指。
杨时毅倒吸一口冷气。
瑞景宫的火显然是救不下来了，还没到宫门，隐隐地就能感觉到烈焰从那敞开的门口扑了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皇帝跟赵世禛居然在里面？
赵元斐不等那太监回答，早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父皇，五哥……”赵元斐叫了一声，却又戛然而止。
面前，雨霁扶着皇帝站在雪中，皇帝正仰头愣愣地看着前方燃烧的宫室。
另一边，是赵世禛半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地抱着阑珊，阑珊则一动不动的躺在他的怀里。
两边儿似乎都没有留意到赵元斐的到来。
赵元斐看看皇帝又看看赵世禛，终于先跑到赵世禛跟前：“五哥、太子妃怎么了？”
赵世禛垂着头，并没有回答。
赵元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忍不住看向赵世禛怀中，却见阑珊紧闭双眼，像是不省人事，可露在外头的裙摆跟袖口都给火烧过的痕迹。
就在此刻另一个声音响起：“她怎么了！”
赵元斐猛地回头，却见是杨时毅跟李尚书也跟着走了进来，问话的却是温益卿。
这么冷的下雪天，温益卿的额头上湿淋淋的，是一路跑来的热汗跟融化了的雪水交织。
赵世禛听了这句话，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赵元斐站的最近，他看到面前的那双凤眼之中，凛凛然的都是刀锋之色，虽然并没有注视自己，却仍是让他觉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尚书晚了一步，就只关切地看着，他却没在意赵世禛的脸色，只顾想看清阑珊如何。
而赵世禛的目光在温益卿的身上略略一停，却又转开了。
掠过李尚书，最终他看向了在温益卿身侧的杨时毅。
杨时毅站的方向，更靠近皇帝。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赵世禛在看自己，杨时毅目光一转，正对上赵世禛的眼神。
那一刻，他从赵世禛的眸子里看到了水火交加的颜色，被悲绝的血红之外，是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憎恨跟愤怒。
一刹那，杨时毅竟也失语了。
大雪无声，却给北风搅动，仿佛变得狂乱地从天而降。
救火的宫人跟侍卫们川流不息，人声嘈杂。
但显然已经无可救了。
风卷着火，吞噬着从天而降的雪片，给烧着的木料发出噼噼剥剥的声响，烈焰渐渐灼人。
杨时毅深深呼吸：“皇上，这里危险，还是回乾清宫吧！”
才说了这句，杨时毅听到近在身侧的皇帝长长地叹了声：“好啊……你是要跟朕，生死不相见……”他说到最后似乎想笑，却突然梗住。
雨霁感觉皇帝的身子猛地一抽，吓得拼命扶住他：“皇上！”
“好，”皇帝握着他的手腕，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几乎已经给烧透了的宫室，重又低低笑道：“好的很啊……”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纷纷洒落在身前的雪地上，像是在那洁白无瑕的雪上绽开了万点红梅。
在雨霁公公的惊呼声中，皇帝的身体迅速委顿下去。
瑞景宫的这一场大火，直到天明的时候才算停了下来，一整座宫阙已经给烧得干干净净，面目全非。
塌落的宫墙，早就垮了的屋梁，没有烧透的横梁木上散发着袅袅的白烟。
厚厚的灰烬把地面染成了黑色，地上狼藉凌乱的，水跟雪交织，还有不知何人匆忙遗落的水桶，沾水的棉被，乱七八糟之物。
皇帝呕出的那口血也早给不知多少双脚踩得零落成泥，不复再见了。
负责搜寻的侍卫们在火场之中仔细检看，却始终没有找到容妃的尸首。
也许，她早在这场烈火之中化成了灰烬。
从此这一夜，也成了此后紫禁城中人人噤口的忌讳。
但是消息仍是不胫而走的，京城百姓以及天下之人也很快得知，皇帝驾崩了。
而就在皇帝驾崩的雪夜，皇帝的宠妃、当今太子的母妃容贵妃的寝殿走水，贵妃娘娘也殒身其中。
听闻早在此之前，贵妃就已经决心要为皇帝殉葬，没想到先出了这种意外。
但是阴差阳错的，一时之间，却竟有些赞扬容贵妃的话开始流传，无非是说贵妃娘娘忠贞节烈、追随了圣主等等，说的竟不像是件坏事。
因为皇帝在驾崩之前早就吩咐了后事，所以虽然有瑞景宫这件意外，但后续所有仍是进行的有条不紊。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赵世禛即日登基为帝，宣领宫内外一应事宜。
而司礼监在操持皇帝丧仪之时，新帝下诏追封容贵妃为皇后，内阁跟翰林院拟了尊号，赵世禛从中挑了“昭烈”二字。
连日来，赵世禛一直在忙碌朝廷内外之事。
偏偏在这时候，境州那边的雪灾越发严重，起初是地方官员一味瞒报，灾民冻饿而死的已然过百，朝廷之前紧急派了特使前去调查，可不知为何竟死在了地方。
到如今已经月余，镇抚司的缇骑回报，死伤将逾千了，内阁里灯火通宵达旦，更是忙得分身不暇。
而自从赵世禛登基之后，阑珊跟端儿就按照规矩搬去了坤宁宫住着。
这段日子里，多亏了有郑适汝在她身边，帮着调度底下宫人女官，操持内廷事务，阑珊才不至于忙的焦头烂额。
但是忙碌内宫的事情对她来说却不是最为担心的，阑珊放不下的，是赵世禛。
阑珊忘不了那个噩梦似的晚上，就像是在心里留下了阴影，时不时地会跳出来。
当时容妃听说圣驾将至，突然发了脾气赶她离开。
阑珊本想先退出去，横竖皇帝若到的话赵世禛一定也跟随着，又何必跟容妃先闹呢。
只是才要往外，鼻端又嗅到了那股奇异的气息，混杂在香气中。
这股味道有些熟悉，熟悉而不祥，好像在唤醒她某些讨厌的记忆，虽然她下意识地竭力压制。
直到目光转动，看到殿内跳跃的烛光的时候，阑珊猛地停了下来：“是桐油！”
这是桐油的气息，怪不得她不喜欢这味道，就是这个，差点儿两次置她于死地。
可是瑞景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这味道似乎太浓了些。
阑珊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蓦然回首，看向内殿。
红线在旁道：“娘娘，怎么了？”
阑珊停了停，然后迈步急速往内走去。
里间，容妃已经离开了梳妆台，她回到了美人榻上，手中握着半边的象牙梳子，慢慢地在梳理那几乎垂地的长发。
在看见阑珊进来的时候，容妃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怎么还不走。”
阑珊看着她淡然的神情，咽了口唾沫。
她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但本能地无法坐视不理。
阑珊左右打量了会儿，看不出怎么样，却上前拉住了容妃的手：“娘娘跟我走。”
“干什么？”容妃一愣，猛地挣脱。
阑珊道：“这里、这里有些古怪，娘娘快跟我走！”
容妃的眉毛挑了挑，凝视着阑珊：“什么古怪？”
“回头再说。”
容妃见她又要来拉自己，便笑着道：“你这个人，还真的很爱多管闲事啊。”
阑珊一愣：“娘娘……”
容妃敛了笑，冷冷地看着她，终于她道：“你既然回来了，也好，你帮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事？”阑珊疑惑。
容妃走前两步，凝视着阑珊的双眼，终于凑近了几分在她耳畔低低地含笑说道：“你记得替我问一问他，到底……有没有一刻，他曾动过心的。”
“他？”阑珊更加不解，却心惊肉跳，“什么他？娘娘您说什么？”
容妃却并不解释，只大笑道：“但是你可要尽快，因为……我怕晚了的话，就不用你了，我直接问他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小太监扬声道：“皇上驾到……”
容妃脸色一变，眼神竟变得极为锋利。
然后她沉沉说道：“你真的该走了。”
阑珊心头森然，想也不想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娘娘跟我一起走。”
红线本正盯着两个人动作，直到此刻突然察觉身后有些异状，她回身一看，却见火光闪烁，当下惊道：“失火了？！”
容妃寒声道：“你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她的脸色凛然，却一点惊讶跟慌张的样子都没有。
红线最先反应过来，上前先拉住阑珊：“娘娘，咱们快走！”
与此同时，容妃奋力将阑珊推开。
仓促中阑珊看着容妃，却见她凝视着自己，步步后退，唇边却流露一抹冷淡笑意。
阑珊突然想起方才容妃说的那句“生死不相见”，又想到那浓烈的桐油气息，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几分：“不行，容妃娘娘！”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阑珊挣脱红线的手，转身又去拉容妃：“你得跟我走！”
与此同时，容妃正往身后的美人榻上坐下，阑珊的手将碰到她的时候，一股火光从身侧燃起，竟是那垂地的帐幔竟突然烧了起来！
红线眼疾手快，急得上前要扯落，扬声叫道：“走水了！快来人！”
而此刻阑珊睁大双眼，她突然发现，原来这铺垫的厚厚的美人榻上，垫褥等竟都浸了桐油似的，怪道那味道如此之浓烈。
一念之间，旁边烧着的帐幔飘落，顿时将她的裙摆点燃，而点燃的更快的，却是美人榻上垂落的流苏，很快袭向容妃。
容妃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是盯着阑珊，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憎怒，没有愤恨，有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哀婉跟温和、类似解脱般的笑意。
她轻轻地笑了，在阑珊的手堪堪将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容妃抬手在她肩头一拍！
阑珊猝不及防，身子往后倒仰出去，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整张美人榻已经给烈焰吞噬了！最先给点燃的却是容妃那一头垂地的青丝。
在这噩梦般的场景中，容妃却仍是笑的惬意，她的目光逐渐地垂落，看向手中的那把半边的象牙梳子。
“娘娘……”阑珊心头激荡，声嘶力竭，“娘娘！”
红线从背后将她抱住，阑珊无法喘气，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殿外已经先烧了起来，浓烟早就迅速弥漫，如今里外交困，又眼睁睁看了这骇人一幕，且又是她生平经历过的噩梦，阑珊心跳欲死，无法承受，眼前阵阵地发晕。
就在这时，殿外有个声音大叫道：“姗儿、姗儿……母妃！”
阑珊蓦地清醒过来。
她知道是赵世禛到了，但是现在……看着已经给烈焰迅速吞噬的那个人，阑珊闭了闭双眼，生生地把眼中的泪甩掉，反而催促道：“快、快出去！”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赵世禛看见这一幕！
绝对不能！
就在红线抱着阑珊后退之时，遇到了不顾一切冲进来的赵世禛。
赵世禛急忙拥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内殿：“母妃呢？”
他才要冲进去，阑珊紧紧地拉住他：“五哥！”
她咳嗽连声，因为烟熏，眼睛泪流不止，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五哥，五哥带我出去！”
“可是母妃……”赵世禛皱眉。
赵世禛才要吩咐红线先带她走，自己进内殿救容妃——“五哥！”阑珊拼命地抱紧他不敢松手，哑着嗓子哭着叫道：“五哥求你了！”
赵世禛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从那之后，阑珊一连数日噩梦。
只是有个意外之喜，御医来给她把脉的时候，竟查出了喜脉。
这个小家伙来的如此突然，让阑珊悲喜交加。
私下里，阑珊简略地将那夜的事情告诉了郑适汝。
郑适汝是个性情淡漠的人，却也仍是为容妃的选择而骇然震惊。
但是事已至此，郑适汝便只安慰阑珊道：“事情既然发生了，再伤心也于事无补。何况……或许对于容妃娘娘来说，她毕竟做了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阑珊低头，喃喃道：“我明明可以救她的，就差了一步。”
郑适汝皱眉道：“你以为你是谁，是通天的神佛吗？你怎么不想想，在那种情况下……你也很可能就差一步就葬身在那里了！”
这倒是真的，若不是容妃最后那一掌，坠入那满是桐油的榻上，除非是神佛才能逃出生天。
容妃，真的是一心求死的。
可是阑珊只觉着难受，到底是什么把容妃逼得这种地步，让她甚至对于死亡都是这般的甘之若饴。
她想到了容妃临死之前跟自己说过的那什么“动心”之类的话，本来想问问郑适汝的。
可是又觉着那话太私密且另有深意了些，就算是自己跟郑适汝无话不说宛若同生一体，可毕竟事关容妃的声誉，就事关赵世禛……所以竟无法出口。
阑珊心中满是惶惑，便抱着郑适汝道：“宜尔，宜尔，你说将来，将来会怎么样？”
郑适汝问道：“什么怎么样？”
阑珊道：“我隐约听闻容妃娘娘才进宫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这深宫逼得她变得这样，你说我、我们……将来会不会也变得、变得很奇怪呢？”
郑适汝蹙眉盯了她半晌，哑然失笑：“真是杞人忧天，这皇宫中的女人当然有各种的不得已。但是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跟娘娘一样的路，因为毕竟跟各人的性情有关。而你……”
郑适汝叹道：“你啊，我只担心你给人害。恨不得你能学到类似容妃娘娘几分的狠辣呢。”
阑珊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郑适汝道：“你已经是皇后了，傻瓜，目下是因为为大行皇帝守制，以及太子才登基要处理一大批的政事无暇他顾，你看等局面稳定下来之后，第一件头等大事，自然就是选秀充实后宫了，还有孟家的二姑娘，到底要给人家蹉跎到什么时候呢？她若进宫，自然也是得位列四妃的……她虽然不至于敢对你如何，可谁知道以后进宫的那些人呢，你若没有芒刺自保，如何了得。”
郑适汝说了这几句，见阑珊听的呆呆的，她心里倒是有些后悔在这时候又说这些，毕竟阑珊才经历了容妃的事情，何必给她更多的压力跟不适呢。
于是忙又道：“不过也未必。这只是我的一点担忧。具体如何，到底要看咱们皇上的。他那样疼你，未必就肯放别的人进来……而且现如今也不是没有人的。”说到最后便笑了。
原来郑适汝指的是红线红玉等四个绝色，原先安置在东宫，随便封了些位份，虽然是“良娣”“婕妤”之类的叫着，其实不过是瞒瞒皇帝跟众人的眼，实则是侍女加护卫而已，赵世禛一应的没有碰过。
而红线等也各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矩，由此也可见高总管的确很有一套。
等到宫内外诸事稍微平靖，已经是四月份了。
草长莺飞，春日正好。皇宫之中也一片祥和，就仿佛之前的生死骇然并未发生过。
除了瑞景宫那边，昔日的殿阁仍旧是一团焦黑地瘫倒在地上。
其实在这期间，阑珊曾来过一次……只是不敢多看，也不能多想。
她最近又犯了妊娠，不太喜欢吃东西，又昏昏欲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瑞景宫中受了惊吓的缘故，时不时地总会觉着心悸，太医每日围着诊脉，不敢丝毫怠慢。
阑珊暗中筹谋着是不是该把瑞景宫返修一遍，私下里跟赵世禛说起，他却并不似热衷此事，只淡淡道：“不用着急，先扔着吧。”
又笑说：“你有了身孕，不要再去为了这些事情操心，只管好生保养才是。”
阑珊也不知他什么打算，却也知道此事会触及赵世禛心中痛楚，便也不再提起。
自打赵世禛登基之后，便立刻封了端儿为太子，又封了杨时毅为太子太傅，依旧叫他统领内阁。
毕竟皇帝殡天，到底也该有点喜事压一压。
果然民众甚是欢腾，连朝臣们也颇觉安心。
毕竟曾经一度，赵世禛跟杨时毅之间很是不合，所以朝臣们生恐局势有变，如今见新帝依旧重用杨大人，可见大局向好。
至于杨时毅的公子杨盤逃狱之事，大理寺跟北镇抚司已经查明，原系之前给杨盤害死的一名囚犯的家属，雇凶劫走了杨公子，动用私刑将他谋杀了。
本来按照律法，要将那买凶之人凌迟处死，可是杨时毅以杨盤父亲的身份求情，说是对方情有可原，新帝接纳了他的谏言，格外开恩，只命判了那人流放。
如此一来，民间听闻，倒也觉着是一饮一啄，毕竟有不少的民众很同情那买凶杀杨盤者，得到这般宣判，都觉着朝廷处置很是得当，尽如民意。
又称赞杨大人不愧为本朝首辅，非但并未徇私，而且心存仁厚。
所以此时也就此“皆大欢喜”的了结。
只是先前境州那边雪灾一事，暴露出了地方官场的种种弊端，偏偏其中担任境州知府的，是杨时毅的昔日门生，之前朝廷特使前去却死于非命，据说也跟地方脱不了干系。
这日，内阁向新帝禀奏了此事，赵世禛忖度半晌，对杨时毅道：“这境州的官场眼见烂了，北镇抚司回报说，连密探都有人暗中盯梢……若是稍微差一些的，恐怕也要栽在那里了，他们简直要自立为王。事到如今，爱卿觉着该如何行事？”
杨时毅道：“这件事微臣也该担责，毕竟境州知府王湳曾是微臣看好的人，却不料世易时移，为今之计，或许该召王知府进京申饬。”
赵世禛笑道：“跟你无关，你保举他的时候他还是好的，只是大概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朕也想召他进京，就怕他仍旧想法儿抗旨不尊，何况也不止他一个作恶。”
杨时毅瞥他一眼：“皇上觉着该如何行事？”
赵世禛思忖道：“本来想派个你的心腹过去，毕竟同为杨爱卿门下，他不至于过分，行事调度也能方便些，可朕最看好的温侍郎偏出使了北狄，倒是为难。”
之前温益卿虽百般拒绝，谁知先帝驾崩，如今赵世禛做主，更是不由分说了，一脚把他跟雪越公主踢了回去北狄，如今偏说这话。
杨时毅不动声色道：“那不如，微臣亲自前去？”
赵世禛微微挑眉，摇头道：“这如何使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爱卿执掌内阁，何等举足轻重，岂能轻易出京。”
他虽然满口说“不行”，但是杨时毅何等老练，早就看了出来新帝的意图，便道：“事情紧急，且又涉及境州要地，若皇上觉着可以，就派微臣为特使，微臣愿意请命。”
赵世禛又推脱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很快的，杨大人便领命出京，随行的还有镇抚司、吏部以及户部所派的人。
阑珊听说了这个消息，虽然有些意外，却也没格外的觉着怎么样，毕竟境州事态紧急，知府又是杨时毅的人，若是杨大人亲临能够快刀斩乱麻，自然于国有利。
这日，御花园的汇思阁中，阑珊躲在阁子里消闲，从二楼的窗户上看出去，绿荫掩映，春风和煦，令人昏昏欲睡。
这汇思阁正是计成春之前设计建造的，先帝在的时候，曾在这里召见过阑珊跟晏成书，当时阑珊就喜欢上这个地方，只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随意的进出来去。
最近端儿已经开始跟着学士们读书，极为聪慧好学的，西窗陪侍身边不离左右，更不必她多操心，阑珊常常便在此处坐卧，因是父亲昔日督建，逗留于此倒也格外让她觉着心安。
正眯着眼睛半睡之中，隐隐地听到楼下有说话的声音。
阑珊仍是闭眼，凝神听了听，竟像是郑适汝，她知道郑适汝必是来找自己的，便抿嘴一笑，假装仍是睡着的样子。
只是郑适汝还没来的及过来，红线就也听见了动静走了下去，笑对郑适汝道：“娘娘之前在二楼看风景，方才睡着了。”
郑适汝才要上来看看，却见又有一队人来。
太监们在汇思阁外头站住，身着龙袍的赵世禛从中走了进来：“安王妃也在。”
郑适汝欠身行礼：“参见皇上。”
赵世禛抬了抬手，又问红线道：“皇后呢？”
红线忙道：“奴婢正跟王妃说知，娘娘方才在楼上睡着了。”
赵世禛听了这句，便只到前方的罗汉榻上落了座，又请郑适汝落座，问道：“郡主呢？”
郑适汝道：“之前说是要去找太子，叫人领着她去了。”
赵世禛笑了笑：“王妃既然进宫，不妨在宫内多住几日。”
郑适汝也适度地微微一笑：“多谢皇上，只是并不敢逾矩。”
两个人之前见面，还算是无话不说，可自从容妃出事皇帝驾崩后，赵世禛登基，整个人便有些不同以往了，郑适汝极为聪明，虽然跟阑珊的情分不变才时常进宫探望，却也很知道避嫌。
赵世禛却不以为然道：“有什么逾矩的，莫非谁还敢说什么？”
郑适汝看他依稀流露昔日之态，便缓缓垂眸。
赵世禛因为知道阑珊睡着所以才不想去打扰，可又不知再说什么，便站起身来。
郑适汝见他似要走，便缓声道：“皇上，我有一件旧事，不知您还记不记得。”
赵世禛脚步一停，回头看向她。
郑适汝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懂了：“您到底该给我一个答案。”
安王赵元吉因何而死，赵世禛许诺过不会放过那凶手的。——这就是郑适汝的意思。
赵世禛眼神闪烁，终于一字一顿般道：“真凶、已经不在了。”
郑适汝的眉峰立刻皱蹙起来。
赵世禛的话很耐人寻味，若是他憎恨真凶，当然不会用“不在”这种委婉的词。
郑适汝道：“真凶是何人。”
赵世禛喉头一动：“你只需要知道，此事已经了结了就成。”
沉默。
良久，郑适汝才淡笑道：“好吧。”
赵世禛吁了口气，才要上楼去，郑适汝抬眸盯着他的背影：“不知杨大人这趟离京，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赵世禛猛然止步。
郑适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计算境州事情再急，也不必动用当朝首辅。皇上……我斗胆多问一句，杨大人此行，可平安归来否？”
虽背对着郑适汝，那双凤眼却蓦地睁大了几分。
而在这一刹那，赵世禛的眼前又出现当初在乾清宫门口跟容妃面对面。
那时候容妃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要帮我杀一个人。”
“何人？”
“杨时毅。”
赵世禛闭了闭双眼，心底闪现的却又是那熊熊燃烧的瑞景殿。
难以忘怀那一幕的不止是阑珊，那也是赵世禛的心魔，而容妃留给他的这句话，则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如今有人在这跟刺上拨了一拨，他又疼，又怒。
赵世禛慢慢回头看向郑适汝，眼神已不是先前的淡然无害了。

第313章
御花园的汇思阁中，郑适汝对上赵世禛威烈带煞的眼神，却仍只淡淡一笑：“怎么了皇上，我问错了吗？”
赵世禛淡声道：“你这句是什么意思？”
毕竟赵元吉生前曾跟郑适汝说过当初杨时毅外派黔南的事情，方才赵世禛回答“真凶已不在”的时候，用词、口吻、神情皆都不对。
以郑适汝的聪慧，不难窥破几分。
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人，给赵世禛这般威压相对，只怕早就战战兢兢站不住脚了。
但郑适汝仍是轻描淡写的：“我这句，自然是担心杨大人的安危。皇上又以为是什么意思？”
过了片刻，赵世禛冷笑说道：“什么时候，王妃跟首辅大人之间关系这么好了？”
“我跟杨大人的私交只是一般，”郑适汝沉声回答：“但杨大人是国之重臣，他的安危自然是举足轻重，皇上难道不这么觉着吗？”
赵世禛的唇角一动，终于点头道：“安王妃还是这么睿智，你可知道……先帝临终前特意跟朕说过什么？”
郑适汝不语，只默默地看着赵世禛。
赵世禛一笑道：“先帝说，杨时毅不能动。”
“是吗。那皇上也是这么想的？”郑适汝垂眸。
赵世禛抬手在旁边的椅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杨大人的确能干，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招人喜欢，怎么会为朝臣典范，内阁之首，这么多人向着他呢？只可惜‘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能干了也讨人厌的很，就如同……王妃你太睿智聪明了，也……会令人反感。”
郑适汝闻言才重又抬眼看向赵世禛，她轻轻地笑了笑：“原来我招了皇上的厌烦。不知是从杨大人而起，还是早就如此呢。”
赵世禛仰头想了会儿，认真回答道：“也许早就有，只是不那么明显。”
“原来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郑适汝轻笑道：“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赵世禛的面上却没什么笑意，凤眼淡漠地望着郑适汝道：“你明明知道朕不会动你，不管是因为二哥，还是姗儿。只是朕希望你能够……”
话未说完，就听到有人轻声唤道：“五哥。”
赵世禛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才见阑珊从背后的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你……醒了？”赵世禛脸色微变，继而微笑地问，同时他走上前，探臂扶住了阑珊。
他的武功很好，耳力也极佳，可竟没听见阑珊在楼上走动。
可赵世禛不知道的是，阑珊早就醒了，在他跟郑适汝对话之前本已经在楼梯口上站着、打算下楼的。
阑珊一笑道：“是啊，才醒，听红线说你跟宜尔都在，便忙下来了。”
赵世禛见她面无异色，暗暗松了口气：“哦，朕听说你今儿早上又觉着不适，所以得闲来看看。”他回头瞥了郑适汝一眼，微笑：“正巧安王妃也在。”
阑珊笑道：“我没事儿。”说着便走到郑适汝跟前，在她行礼之前握住她的手：“宝言呢？”
郑适汝道：“去寻太子殿下了。”
她看了眼阑珊，道：“皇上似乎有事，我先告退了……也得去看看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宜尔。”阑珊握她的手一紧，背对着赵世禛，目不转睛地看着郑适汝。
郑适汝冲着她笑了笑，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拍，仿佛示意她安心。
这才后退一步，又向着赵世禛道：“臣妾告退。”
等郑适汝离开之后，赵世禛道：“方才朕跟王妃说，让她在宫中多留几日，陪陪你。”
阑珊看着他熟悉的凤眸，却道：“这个倒是不必了。”
赵世禛有些意外：“哦？”
阑珊道：“本来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跟五哥说。”
“何事？”
阑珊道：“这几个月都在宫内，没出去过，不免又觉着闷，原先内廷事情太多，虽然大多不用我操心，但是毕竟……也还在这个位子上，给无数双眼睛看着，我也不便就抛下那些事擅自离宫。如今总算时局安定了，所以我想……我想出宫走一走。”
“你……出宫？”赵世禛皱眉，又问：“你要去李尚书府？还是西坊阿沅他们那里？”
阑珊道：“都不是，我想……回太平镇走一走。”
“什么？”赵世禛大为意外，继而道：“不行！这怎么成！”
太平镇实在遥远，何况阑珊又有了身孕，哪能如此冒险。
他说了这句，又觉着不对头，便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回那里了？”
阑珊看他一眼，转身道：“因为我想念那个地方，所以想回去看看。”
赵世禛只当她是孕中任性，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身怀有孕，上次经历的颠簸还不够？就算你真的想回去……好歹等这个孩子顺顺利利生了下来，那时候朝廷的局面也稳了，朕可以陪着你一起回去。”
阑珊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不信，还是不愿意？”赵世禛问。
阑珊垂着眼皮，轻声道：“五哥如今是皇上了，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世禛微怔：“姗儿……你说什么？”
阑珊的声音仍是很轻：“我说的不对吗？五哥以前叫宜尔‘嫂子’，现在叫她‘安王妃’，五哥以前觉着杨大人是朝廷重臣，现在却是你的‘眼中钉’。”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让赵世禛猛然一震。
其实他原先就怀疑阑珊是不是听见了他跟郑适汝的话，可是看她反应这样平静，便心怀侥幸的觉着不至于。
谁知……果然还是听见了。
他盯着阑珊，却见她的眼圈隐隐发红，只听她又说道：“五哥，会不会……到什么时候，在你的心中口里，我也变了呢。”
赵世禛的心里似有冰河流过，立刻喝止：“胡说！”
阑珊道：“不能吗？”
“当然不能！”
阑珊的眼中朦朦胧胧的已经多了薄薄的泪光，她道：“可是我不敢相信，我害怕，我在五哥跟前，也会从亲近变得疏离，甚至变成仇人一般。”
“舒阑珊！”赵世禛又急又气，咬牙切齿地：“你怎么可以跟他们做比较！”
“他们怎么了？”阑珊目不转睛地看着赵世禛，她并不恼怒，大概是知道这会儿自己不该那么惊恼，曾经为了杨时毅，她跟赵世禛吵过，但现在她发现，这已经不是吵闹能解决的问题了。
阑珊深吸了一口气，重道：“他们怎么了，宜尔是我的生死之交，她对我怎么样，五哥你是知道的，至于杨大人，就不必多说了，咱们上次说的已经够多了，我本以为五哥你已经放下了那些不必要的，可今儿才知道没有。”
方才阑珊轻声说赵世禛跟以前不一样了的时候，红线已经急忙退下了。
此刻厅内只他们两人，其他的宫女太监们都远远地在门口侍立。
赵世禛眉头深锁，那些隐衷至今他也不能开口，只冷着脸道：“你、你哪里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什么？”阑珊反问了这句，却又道：“也许的确有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最清楚不过的是，——若没有宜尔，没有杨大人，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赵世禛喉头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阑珊道：“五哥，你曾说过我们两个是同命的，那若是没了我呢？”
“朕不许你这样说！”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当初我身份暴露，处于困境的时候，在有人想要害我的时候，是他们两人在拼命保我。宜尔甚至不惜假冒有孕……那是欺君大罪啊！”阑珊说到这里，情不自禁有眼泪滚滚坠落，她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刚才的确听见了，我听见你有要挟她之意，我没有立刻怎么样，是因为你是皇帝，我也不想当着宜尔的面跟你吵闹。但是五哥，我决不允许你那么对宜尔！”
赵世禛看着的泪珠不住地掉下来，骑虎难下之余，却又实在舍不得看她这样。
何况已经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便笑笑，低声下气道：“朕对她怎么了？也没说什么重话啊。”
“你还要说什么重话？”阑珊的声音高了几分。
赵世禛张了张口，终于悻悻道：“好了，朕以后……不再说了就是，你急什么？你有身孕的，这么急赤白脸的若是动了胎气如何是好？犯得着这样吗……”
阑珊嘴角微动，仿佛想哭，却又忍住了：“我今日跟你说的，你不可当耳旁风。宜尔是比我亲姊妹更好的人，你要对我好，就得对她好！你要亏待她，就是亏待我！”
赵世禛皱着眉，无奈道：“行，都听你的，你要朕怎么对她好？把她供起来？”
阑珊听了这句想笑，却又问道：“杨大人呢？”
赵世禛瞥她一眼，不做声。
阑珊深深吸了口气，方才有些太过于激动，肚子果然有些疼，她便扶着椅子要坐下，又思忖着说道：“宜尔本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她今日在你面前说了这些，用意是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宜尔不是只看眼前的，她是为了大局着想，她是为了五哥的江山。”
赵世禛转头，却见阑珊脸色发白：“你……你觉着怎么样？是不是肚子疼？”
阑珊想着自己还没说完话，便皱着眉忍痛说道：“我不知你跟杨大人有何过节，但我跟宜尔一样，实在不希望自损股肱、自毁长城的事情发生在五哥身上……”说到最后，便疼的闷哼了声。
赵世禛喝道：“别说了！”他转头道：“快传太医来！”
阑珊的额头上有汗渗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听……我我……”
“你还说！你说的难道我不懂？”赵世禛扶着她的肩头，却不知该怎么帮她，只道：“郑适汝都能看出轻重的事情，难道我不知道？你真当我是那种昏君，会迫不及待对杨时毅动手？”
阑珊一愣：“迫不及待？那就是说你的确有杀心。”
赵世禛倒是没有否认：“我的确对他有杀心。”
他的心里窝着一团火，本是极为炽烈的，却硬生生的封印着，所以只冷冽的燃烧，不敢放出来，生怕失控。
此刻听阑珊这般说，赵世禛索性道：“你可知道……母妃临去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杀了杨时毅？！”
阑珊的双眸顿时睁大，这瞬间竟连疼都不觉着了，只丝丝地艰难呼吸。
赵世禛道：“那是母妃的遗言，那天晚上你虽不让我进内殿，我如何不知道……”他的眼睛也迅速地红了，“姗儿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何能够饶了杨时毅。”
阑珊蓦地想到容妃那天晚上留给自己的那句话，心狠狠地一颤：“难道……”
“难道什么？”赵世禛垂眸。
阑珊却又噤声。
但是她心里已经知道了——容妃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杨时毅了，这样才能解释赵世禛如此迫切的杀心。
幸而腹痛遮住了她异样的神情，而赵世禛的注意力也都在她的身上，自然并没追问。
不多时太医们飞奔而来，进内请脉。
原来阑珊是因为情绪波动，气怒攻心，所以才牵动了胎气。太医们劝解了几句，又教导红线帮阑珊轻轻地按揉穴道以纾解的法子。
红线才要动手，赵世禛挥退了她：“你们退下吧，朕来就行了。”
他说着便坐在了床边上，把阑珊半揽入怀中，给她轻揉手臂，双腿，肩颈等处的要穴。
阑珊心定之后，身上的疼也慢慢地消退了。
此刻靠在他的怀中，想到方才都开诚布公说了，便道：“这么说，五哥并没有对杨大人不利吗？”
“没有。”赵世禛回答。
他的确不会绕过杨时毅，但现在还不到算账的时候。
先帝虽然离去了，但先帝的话却都在他的心中牢记着。
曾经先帝跟他说过，为人君者，要以天下为重，必要之时，要能舍自己所舍不得的人，也要能容自己所厌弃的人。
容妃的话他当然也没有忘。
但对于容妃来说，他只是一个儿子。
可如今他有了另一个身份，那就是为人君主。
杨时毅的账他记着，但在此之前，他会做一个称职的君王，让那位“国之重臣”的大人，能够“物尽其用”的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现在让杨时毅死，的确是太过的暴殄天物了。
在儿子的身份之前，他为着天下，选择了先当一个合格的帝王。
阑珊听了赵世禛的回答，才略松了口气，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响，有稚嫩的声音响起：“母后呢？母后怎么样了？”
原来先前郑适汝去接了宝言跟端儿，正想着要不要出宫，毕竟自己已经碍了皇帝的眼，而对她来说，若不是因为想着阑珊，她也没有必要往宫内来。
谁知却见小太监们一通乱跑，郑适汝拦着一问，却听说是传太医往御花园的，据说是皇后身子不适。
郑适汝心头一惊！
之前阑珊露面的时候，郑适汝就发现了她的脸色其实不大对，等到阑珊握住她手的时候，郑适汝已经确信，她是听见了。
所以郑适汝也立刻告退，因为她知道，有些话，得是“两口子”私下里说的。
果然如她所料。
可如今听说阑珊身子不适，便知道必然是阑珊跟赵世禛说起来才导致的，她心中才有些慌张，生恐阑珊一时惊急有个好歹。
于是忙同端儿宝言西窗等一起到了。
端儿人虽小，却跑的飞快，简直如风一般，西窗撒腿都追不上。
郑适汝才刚进殿，端儿已经扑到了里间，一抬头就看见赵世禛亲密地半拥着阑珊，姿势还没怎么变。
端儿一愣之下，忙跑到跟前，扶着床边仰头问道：“母后怎么样？”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担忧关切，还有点微红。
“母后没事儿，端儿别怕。”阑珊说着早推了赵世禛一把，后者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地。
端儿见状便大胆地爬上了床：“母后！”他扑到阑珊怀中，有些哭腔的：“你不要有事，吓坏端儿了。”
直到这时候，西窗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然后是郑适汝跟宝言。
赵世禛毕竟才跟郑适汝“不和”过，这么快又见了，不免有点尴尬。
但到底是他，很能屈能伸，便笑着迎过来：“嫂子，宝言……”叫了郑适汝一声后，便俯身笑眯眯地看着小郡主，显得非常和蔼。
这幅宛若“慈父”的表情，都没有对端儿用过。
宝言对于这位“皇帝叔叔”倒是很亲近的，但她虽然小，却已经开始学规矩，且学的非常之好，此刻就按照往日郑适汝跟嬷嬷所教，跪地道：“参见皇上叔叔。”
赵世禛嗤地一笑，蹲在地上亲自将她拉了起来，道：“好了，你婶婶想你呢。叔叔带你过去。”说着竟把她抱了起来。
郑适汝本是要去看阑珊的，谁知见赵世禛这幅脸色，真是叹为观止，竟不知他是特意装出来的呢，还是……刚刚的给人“调教”过了。
赵世禛抱这宝言才要走，见郑适汝打量自己，便又笑道：“先前朕有个言差语错的冒犯了嫂子，请您不要见怪。”
郑适汝淡色道：“皇上这么说，臣妾可是无地自容了。”
赵世禛笑了笑，抱着宝言回到床边，把小女孩儿放在阑珊身旁，端儿见状，忙小心翼翼地挪到里头去，给宝言让出一个地方。
阑珊也格外喜欢这孩子，便忙先抱了一把。
赵世禛在旁边看着，见端儿跟宝言一左一右，这场面倒也十分融洽。
此刻，郑适汝也走了过来，见阑珊面上带笑，就知道已经雨过天晴了，便淡淡地问道：“皇上觉着，姗儿这次会生个公主，还是皇子？”
赵世禛笑道：“都好，只要是她生得朕都喜欢。”
郑适汝挑了挑眉，却也不再理他，只也走到了床边。
赵世禛也知道两人必有体己话，见状便转身走了出来。
端儿跟宝言在阑珊身边玩了半晌，怕太扰了她的精神，两个小家伙便又下床，手牵手到外头玩去了。
剩下郑适汝跟阑珊两人在里间，阑珊才得闲道：“宜尔，之前委屈了你，你、你别放在心上。”
郑适汝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真的跟他吵过了？”
阑珊道：“不是吵，是好好的讲了讲道理。”
郑适汝道：“这天底下，恐怕只有你说的话他才能听进去。”
阑珊忙道：“其实五哥是心里明白的，他也知道你是为了朝廷好，为了他好，他并没有想为难杨大人，只是……”
如今阑珊的心情却也跟赵世禛差不多，容妃、先帝等的长辈纠葛，做儿子媳妇的，怎么好启齿。
便只道：“总之你放心，杨大人会无碍的。”
“这就好。”郑适汝无声一叹，道：“我其实也是多余替人操心，以后不会再贸然多嘴了。只是想着皇上现在为难杨大人，当然是弊大于利，若因此引得百官逆反，一不小心就可能留下不好的名声……他若是个不相干的人，我也不插嘴了，但他偏是你的心上人，若他有个不妥，你难道不跟着受累吗。”
阑珊早知道她的用意之深，听了这个便不由将郑适汝抱住了。
紧紧地把郑适汝抱了会儿，阑珊忍不住道：“你也不要怪五哥，他……”
把心一横，阑珊道：“那个……那是昭烈皇后的遗命。”
她是靠在郑适汝耳畔说的，郑适汝自然听的清楚，闻言微震，却又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
阑珊叹了口气：“昭烈皇后又是那种方式殒身的，这些日子来五哥虽然只字不提，可我知道他心里难过的很。”
郑适汝轻轻地在她背上抚了抚，竟叹道：“昭烈皇后真是好狠绝的心思啊。”
阑珊不解，便轻轻地放开她：“你说什么？”
郑适汝道：“你不明白，我猜昭烈皇后之所以选择自焚，一是不愿意跟先帝同葬，所以宁肯灰飞烟灭。但另一方面，她恐怕正是要以这种惨烈之极的方式给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让皇帝越发的无法原谅杨大人。”
阑珊一抖：“啊？”
“当然，先帝既然要她殉葬，她也明白自己是逃不脱的，若硬要挣扎反抗只会连累她的儿子，所以她一定要把自己的‘死’，算计的淋漓尽致，”
郑适汝想到容妃的用心，也觉着毛骨悚然：“多半是这样了……她这是以自己的死，来报复两个人。”
一是让先帝不得遂愿“合葬”，二是要借赵世禛的手拉杨时毅下黄泉。
阑珊觉着心都有些发颤了，那夜容妃浴火的样子重在眼前出现，那些话也言犹在耳。
她忍不住又抱住了郑适汝。
郑适汝揽着她，低低道：“唉，怪不得在上谥号的时候，皇上竟选了‘昭烈’这两个字。果然啊，恰如其分。”
她说了这句，怕阑珊过于沉湎于这悲哀的旧事，便故意又说：“对了，我另有一件事情不解，你能不能教我。”
“什么？”阑珊忙问。
郑适汝低头看着她，道：“我离开的时候，你那位皇上像是要砍人的脑袋，怎么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绕指柔了？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人调教的那样？”
阑珊嗤地笑了，脸上红了几分，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其实也不是我，原本五哥就不、不是那种糊涂的人，毕竟只有他懂，我说的话他才肯听、也能听进去啊。”
郑适汝叹息道：“算了，总之我是信了一物降一物了。”
五月初是赵世禛的生辰，司礼监早来询问过阑珊，毕竟若要操办，可要及早。
阑珊道：“等我仔细想想再作打算。”
回头阑珊跟赵世禛商议起来，问如何想法。赵世禛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阑珊迟疑：“我……”
“你只管说。”
阑珊才小声道：“我之前听义父念叨，说是国库的银子来之不易的，虽然最近两年富裕了些，可、可偏之前境州遭灾，杨大人去了这些日子只怕也需要支援……”
赵世禛早知道她的意图，道：“所以你想把朕做寿的银子塞去境州，给杨时毅做人情。”
阑珊忙抱住他的手臂：“怎么是给杨大人做人情，天下不是五哥的天下吗？境州的百姓自然都是你的子民，他们只会惦记皇上的好儿。”
赵世禛笑道：“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阑珊努嘴。
赵世禛道：“稀罕的是你。”
阑珊愣住，一点晕红从脸上慢慢漾开：“那、那五哥是答应了？”
赵世禛笑道：“皇后开口，如何不允？”
阑珊心花怒放，却又忙道：“虽然不会大操大办，但我一定会给五哥准备一件很好的寿礼的，不会亏待了你。”
“糊涂虫儿，”赵世禛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口：“我早就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寿礼，你怎么忘了？”
阑珊眨了眨眼，想起之前自己因为圣孝塔，从先帝那里把龙纹甲弄到手的事，心里微甜之余又为难：“你是说龙纹甲？的确，很难再找到比那个更好的贺礼了。”
赵世禛看她眉头皱蹙，哑然失笑：“目光不要这样短浅，若不想亏待我，自然有千百种法子。”
才说到这里，门口有个小太监闪身出来，行礼道：“皇上，境州急报。”
赵世禛目光微动，握了握阑珊的手：“朕去看看。”
他来到外间，来报信的却是镇抚司派去跟随杨时毅的一名锦衣卫，跪地急促地说道：“皇上，出事了。”
赵世禛皱眉，往内殿看了眼，走前一步：“怎么？”
“是杨大人，”锦衣卫深深呼吸，道：“杨大人在境州赈灾，从境城到冠城的路上遭遇伏击，杨大人下落不明，怕、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314章
赵世禛听了这句，立刻抬手制止了锦衣卫继续说下去。
幸而内殿毫无动静，赵世禛平息了一番心绪，负手迈步往外而去。
出了内殿，赵世禛才细问起境州具体事发经过。
原来杨时毅奉旨前往境州，境州知府王湳是杨时毅的门生弟子，两人相见自然跟别人不同。
据说那夜，杨时毅叫了王湳，两人谈了一宿，次日平明天不亮王知府才出了杨时毅的房中，此后两天，因要查看受灾最终的几个县城，杨时毅就从境州城出发往冠县而去。
不料到了半路，有火药突然炸裂，毁了山路。
同时山崖上有碎石滚落，险象环生，情形危急。
随行的锦衣卫，大理寺之人，以及吏部跟户部的人都死伤大半，有许多给火药炸的血肉模糊，还有的滚落山崖底下，有的甚至掉入河流之中。
艰难地找了许久，如今除了生还的人以及能找到的死者外，还有三分之一失踪人员，杨时毅也在其中。
赵世禛听了后，凤眼微微眯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最初朝廷派去境州的特使突然“身亡”，就知道境州必然是块难啃的骨头，所以这次才派了杨时毅亲自前去，当然，还有一点是因为赵世禛暗怀着想要为难为难首辅大人之心。
本以为以杨时毅的缜密跟能力，应该会药到病除，哪里想到竟得到这样的消息。
锦衣卫传令官说罢，忐忑问道：“皇上，康指挥使命卑职尽快回报，其他人正原地待命，不知现在该如何处置？”
赵世禛想了半晌，波澜不惊地说道：“杨首辅乃国之重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他们继续搜寻杨大人就是了……多到各处搜搜。”
这次随着杨时毅前往境州的锦衣卫指挥使，是才提拔了的康跃，当初康跃在湄山为护阑珊，是立了大功的，赵世禛登基之后，自然卸任了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就把康跃提了上来。
这次他特派康跃陪着杨时毅前往，也见对于此事的重视。
打发了传令官，赵世禛又想了会儿，纸终究包不住火，杨时毅出事的消息，京城中只怕很快就会传开，阑珊那边当然也会得到消息，倒不如自己先去跟她说一声，免得她又胡思乱想。
正要转身入内，忽然廊下有个小太监匆匆地跑了来，慌里慌张地跪地道：“皇上，太子殿下、殿下……出了事。”
赵世禛猛然止步。
端儿如今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赵世禛除了特意封了杨时毅为太子太傅外，另从弘文馆跟翰林院选了许多久负盛名或者才华横溢的大学士们，负责每天教导太子读书等，另选了些武官，负责教导他功夫，也可从小打下基础。
端儿不怕苦累，表现的也极为出色，连最迂直的翰林学士都对太子殿下的聪慧赞誉有加，其他负责教导的学士们也都赞不绝口。
赵世禛喝止那内侍，一路紧急往前赶，快到乾清门上书房的时候，迎面两个负责伺候太子的内侍迎了上来，且走且同他又说了几句话。
等进了上书房，除了之前召来的御医以及伺候太子的众人外，却还有两位意外之人。
那两人，赫然竟是宣平侯府的侯夫人，以及二姑娘孟吉。
宣平侯夫人满面忐忑不安，孟吉的脸色却有些恍惚，眼圈微红，见了赵世禛来到，便跟众人一起跪地行礼。
赵世禛并不做声，只径直向内去探望端儿。
到了里间，却见端儿躺在榻上，底下袍摆给撩起，太医正在替他看左腿。
西窗半蹲在旁边，带哭腔低低道：“这可怎么了得，殿下疼吗？”
“当然疼了。”端儿蹙着眉，有些泪汪汪的，“伤的很厉害吗西窗？”
西窗的眼睛里也有泪在打转：“都是奴婢粗心，没有保护好殿下。”忍不住哽咽起来。
端儿听他真的伤心，反而安抚道：“不关你的事……”
才说了这句，就见赵世禛进来，端儿眼睛却一亮，叫道：“父皇。”
赵世禛走到跟前，低头看去，却见端儿左边膝头磕破了，流出血来，小孩儿皮肉本就娇嫩，看着倒是有些可怕。
“怎么样？”赵世禛回头问太医。
太医道：“回皇上，微臣等方才仔细检查过，幸好殿下还小，骨头并不似大人一样的，才没有伤及腿骨，就是留了些皮外伤。”
赵世禛听说没有伤到骨头，先松了口气，又问：“别的地方呢？”
“皇上放心，只是手肘上还有些磕碰伤，也并没伤着头。”
赵世禛点头，自己俯身打量了端儿一会儿，对上他乌溜溜的眼睛，便吩咐太医道：“先把伤口敷药吧。”
太医们领命。
赵世禛才问端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端儿的小嘴嘟了嘟：“父皇，不是端儿。”
赵世禛道：“不是你自个儿不小心，那就是他们看的不上心吗？”说着看向西窗。
西窗本就满脸愧色，听了这句越发缩了缩脖子：“皇上……”
端儿忙摇头道：“父皇，也不关西窗他们的事。”
“那是怎么样？”
端儿低着头，嘟囔说道：“端儿本来是要去给母后请安的，在乾清门遇到了孟家姑娘，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像是不高兴，推了我一下，我就不小心从台阶上掉下来了。”
太医正在给他敷药，听了这几句童言童语的，吓得手一抖。
按照端儿的话，今日竟是孟二姑娘有意谋害太子似的，这如何了得。
这一抖碰到了端儿的伤，端儿疼的叫了一声，却又咬牙忍住。
太医却已经忙撤手跪了地：“请殿下饶恕。”
赵世禛看着端儿忍痛的样子，皱眉喝道：“赶紧起来上药，别毛手毛脚的，再弄疼了太子，有你好看。”
太医这才战战兢兢起身。
端儿却认认真真道：“父皇别担心，也不要告诉母后，端儿不疼呢。”
赵世禛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便负手转到了外间。
他让殿内伺候的众人都退了出门，只留下了孟吉跟宣平侯夫人。
赵世禛在椅子上落座：“王夫人，孟二姑娘，今日是怎么回事？”
宣平侯夫人见问，忙道：“回皇上，今日其实……”她才要张口，又瞥了孟吉一眼，才眼神闪烁地说道：“其实是个误会。太子殿下受伤、跟臣妇等没有关系的。”
赵世禛道：“是吗。”
“是、是。”王夫人眉头深锁，却看向孟吉。
孟吉脸色苍白，闻言抬眸看向赵世禛，片刻才问道：“皇上，可是、是太子殿下对您说了什么？”
赵世禛垂眸，只有眼梢微挑：“太子说了什么跟你们不相干，朕只想听你们说。”
孟吉的眼神又恍惚了一下：“太子、太子自然是说，是臣女动手的了？”
赵世禛淡然不语。
王夫人却骤然色变。
孟吉默默地跪地俯身道：“皇上，若想降罪，都在臣女一人身上，请千万不要连累侯府。”
赵世禛瞥着她：“怎么，你认了？”
孟吉垂着头，半晌才默默地道：“若是殿下指认，臣女又有什么话可说。”
赵世禛抬眸淡淡道：“让你说的时候，你只管说出来，要听谁的，要怎么想，在朕。”
孟吉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嘴角微动。
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先前跟端儿相遇的一幕。
因为皇帝的生日将到了，司礼监请示操办，侯府自然也有些闻风而动。
孟吉虽然还算是个能沉下心来的人，但是架不住府内还有许多的女眷说长道短。
长辈们不住的耳提面命，叫她多往宫内走动，多多在皇后、皇帝跟前露露面，也好为了以后铺路。
两日前，孟家就递了消息，欲进宫给皇后请安。
阑珊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便准了。是以这日，宣平侯夫人便带了孟吉一同进宫，谁知正好就在乾清门处，遇到了才从上书房出来的太子。
孟吉一直记得上次在容妃的瑞景殿内，给这孩子将了一军的事情，知道这孩子不同于寻常小童，所以见了端儿也格外谨慎。
只是王夫人却并不大相信一个二三岁的孩子会如何，何况她认定了孟吉会进宫为妃，以后自然要跟皇后、太子等打好交道，因此她见了端儿反而格外地殷勤些。
端儿天生伶俐，知道两人要去坤宁宫，便笑说：“我也正好要去给母后请安，我跟夫人和二姑娘一起去呀。”
宣平侯夫人大喜：“这当然更好了。”
只有孟吉狐疑地看了端儿一眼，于是一行人结伴而行，端儿便对孟吉道：“二姑娘，好久不曾见你了，你的身体好了吗？”
孟吉说道：“回殿下，已经都妥当了。”
端儿点头道：“嗯，这样就好，我可替你担心呢。”
宣平侯夫人在旁边听了这话，只觉着太子殿下非常体贴人意，便笑道：“没想到殿下跟我们二姑娘这般亲厚投缘，不过殿下也不必格外牵挂了，改日等姑娘进了宫，自然是可以常常见到的。”
端儿听了好奇般问道：“二姑娘什么时候进宫？”
宣平侯夫人有些为难道：“这……要看皇上的了。”
按理说这门亲事年前就该成了，偏偏是安王出了事，这才推迟。
可到了年初又是先帝驾崩，再加上昭烈皇后的事情，自然不宜大张旗鼓。
也正因这样，宣平侯府众人隐隐地有些焦急，也不知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才催着孟吉进宫，若是皇帝还没拿主意，好歹先走走皇后的门路。
这位皇后虽出身工部，不同流俗，但性情是最好的，宣平侯特意打听过工部昔日认识阑珊的人，一应都是说脾气最好。
且阑珊跟原先东宫的那几位美人也都相处的很融洽，且新帝又最为宠爱她，只要她高兴着开了口一劝，不愁孟吉进宫无期。
此刻宣平侯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端儿，心中在思忖要不要在太子跟前说上几句好话，让太子也可称为助力。
不料端儿听她说完，便清清朗朗地说道：“这个其实倒是不用问父皇了，我也知道的。”
宣平侯夫人惊喜交加：“殿下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她还不了解端儿的心性，只以为太子跟新帝父子相处，自然是最知道这些机密了。
只有孟吉有些警觉地看着端儿。
却见端儿认真说道：“我常常听人说，在民间长辈们去世，小辈定要守三年的孝呢，何况是我皇爷爷驾崩呢，我父皇自然也要守三年以上的孝才行。不然的话，民间岂不是要说父皇不孝顺了嘛。”
王夫人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句，简直呆若木鸡，灵魂出窍。
只有孟吉了然地笑了笑。
见识过之前端儿在瑞景殿内一脸天真地怼自己跟容妃的情形，此刻端儿不动声色抛出这样一记大杀器来，也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奇了。
孟吉见自己果然猜中了，便带三分笑，看了眼端儿，不料端儿也正瞧着她，他看见孟吉脸上的笑似乎觉着有点意外，按理说孟吉该“如丧考妣”、不高兴才是。
端儿到底年纪小，便问：“二姑娘，我说的不对吗？”
孟吉道：“殿下说的当然有理。”
端儿眼珠一转，问道：“那你也就是同意我的说法了？”
孟吉毕竟是个心思细腻又有城府的大家闺秀，此刻也看出了端儿的底细，便不动声色道：“我自然是同意殿下看法的……可是呢，我大胆猜测，这话应该不是皇上跟殿下说的吧？”
端儿果然有些悻悻之色：“是不是的又有什么两样？”
孟吉微笑道：“事有轻重缓急，比如先帝驾崩，皇上便可在丧仪之前立刻登基，只因国不可一日无主，所以规矩道理是一回事，事实上还得看人的心意。倘若是皇上愿意的，就不在乎那些规矩道理了，就像是之前太子妃亲自前往东海处理宝船之事，按理说后妃自然不宜插手朝政……但太子妃仍旧去了，这就是权宜之计。”
端儿见她居然拿了阑珊来堵自己，眼睛里暗暗地掠过一丝恼色。
孟吉立刻看了出来，心道孩子果然还是孩子，虽然有些心计，也仍是能给人看穿识破的。
端儿见她眼底带笑，隐隐似有得意之色，他人虽小，心气却高，又因为一力维护着阑珊，所以越发的讨厌孟吉等试图进宫分宠的女子，这会儿给孟吉反将了一军，如何能忍气吞声。
端儿便说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二姑娘给我解惑，只不过，你竟然把自己跟我母后相比，是不是有些太逾矩了呀。”
孟吉脸色一僵：她刚才只是打了个比方，没想到给端儿掐到了把柄。
“这……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自然也不敢跟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只是……”
端儿不等她说完便道：“可你明明已经说了，说出来的话像是泼出去的水，可是，宫内谁不知道，父皇最宠母后，所以才在母后身上破例，至于别人嘛，应该是痴心妄想。”
孟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此刻宣平侯夫人反应过来，愕然道：“太子殿下、您怎么……”
端儿道：“我怎么啦？”
他说话间抬头看着王夫人，眼睛眨了眨，显得天真无邪。
宣平侯夫人愣住了，就算刚刚亲耳听了端儿所说的那些话，句句老辣，简直一个精明的大人都未必说出来的，可是偏偏又是这般烂漫的神色，叫人无法怀疑他的用意，还以为他不过是无心说出来的似的。
孟吉却终于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只说皇上如何，叫我看来，明明是您的眼中容不下别人，您是担心我进宫的话，会威胁到皇后娘娘，所以才未雨绸缪的，是吗？”
宣平侯夫人越发的魂魄飘荡，简直不知身在何处。
此刻三人到了乾清门口，底下是长长的台阶。西窗原本在身侧跟着，此刻便要走过来扶着端儿的手。
却见端儿向他打了手势，见西窗站住脚，才对孟吉道：“二姑娘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你是骂我不能容人吗？”
孟吉道：“倒不是……论起殿下的用心我也是清楚的，但是……”
说到这里，端儿似乎要下台阶，可不知为何身子一晃，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孟吉靠他最近，见状生恐他有碍，忙抬手去扶他：“殿下……”
谁知话音未落手指刚碰到端儿的肩头，端儿大叫道：“你干什么？！”脚下越发歪倒，竟往下跌过去！
幸亏在栏杆后有两个侍卫，及时地飞身跃了出来，这才在端儿滚了两级台阶时候及时地拦住了他，将人抱住了，虽然如此，端儿的膝盖仍是磕破了。
此刻孟吉仍是维持着探手的样子，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竟像是孟二姑娘故意的一把把太子推了下去！
宣平侯夫人当时虽然心不在焉，却也依稀看见了，本来要跟赵世禛分辩，只是孟吉事先叮嘱不要她多嘴。
王夫人虽然满腹委屈，却也猜得到孟吉为何要如此，毕竟太子年纪这么小，谁又能相信这孩子有那么深沉如海的心机呢？就算是此时此刻，宣平侯夫人回想当时的情形，依旧还无法确信，那会儿端儿到底是故意的失足跌落以栽赃给孟吉，还是真的不小心而已？！
连她自己都这样二心不定的，说出去又有谁相信？
若是新帝不信，反而觉着他们是在推卸责任诬告太子，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此刻在赵世禛面前，孟吉定了定神，有条不紊地将跟端儿相处，大家说话等等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虽然当时事情发生的很快，可是太子殿下近身的人未必没有看见的。皇上圣明，仔细询问自然知道。可是……”
她迟疑没有说下去，赵世禛问道：“可是什么？”
虽然听孟吉从头到尾说了，他依旧是不动声色。
孟吉道：“太子殿下虽不是臣女故意，可……也算是臣女护佑不力。请皇上降罪。”说着又磕了头。
赵世禛看着她恭顺的样子，终于一笑：“你也算是个识大体的了。”
明明是孟吉受了委屈冤枉，她却没有乘机指摘端儿，也是难得。
当然，这也是因为孟姑娘早知道一切瞒不过赵世禛，所以才故意以退为进，显得非常的懂事。
孟吉听了这句赞扬，面色才算缓和了几分：“多谢皇上。”
赵世禛道：“太子嘛，是个孩子，当时他害怕才误会了你也是有的，朕也相信你是名门之后，不至于做那些龌龊的事。”
他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往旁边殿内走去，“你跟我朕来。”
孟吉一愣，忙领旨起身，宣平侯夫人不知如何，只看着她，孟吉示意她勿惊，自己跟着赵世禛到了偏殿。
赵世禛负手，在一处门口停下，道：“朕问你，你为何想要进宫。”
孟吉垂着手：“臣女不是要进宫。”
“哦？那是什么？”
“臣女只是想……想到皇上您的身边。”
赵世禛微微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吗？”
孟吉的心怦怦乱跳，却知道除了此刻，恐怕再没有别的好机会了。
迟疑片刻，她终于鼓足勇气道：“我这份心意从未对人说过，本来，皇上还是荣王的时候，只听说过您的一些事情，并没想怎么样，当时您故意的毁了我进荣王府的机会，我虽然觉着那法子不地道，可也没怎么当回事。直到后来……”
赵世禛对于阑珊的一往情深，逐渐明了，他从雪山一直追到饶州，又从南去了北狄，单枪匹马抢回赵元吉，扭转了朝廷跟北狄的局势，何等的英雄了得。
如此举世无双，又如此情深一往，才让孟吉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想要接近这个人，哪怕是姬妾都无所谓，只因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生活宛若一潭死水，假如能够到梦中之人的身边，就仿佛自己也成了传奇的一部分，何等心甘情愿。
那时候郑适汝探她的底细，她说的那些话倒也不是虚与委蛇的，不管对于赵世禛还是对于阑珊的看法，却有一大半是真心。
她从没把真心跟谁说过，哪怕是对着郑适汝。
此刻期期艾艾说完，脸都红了。
最终，孟吉道：“我、我是很心悦皇上，所以才想要到您跟皇后的身边，若能伺候两位身侧，却也是与有荣焉，不负此生。”
赵世禛听了孟吉所说，眉头微蹙。
终于他感慨般道：“原来再聪明的人，也有犯傻的时候。”
孟吉听他淡淡的，不知何意：“皇上……”
赵世禛道：“二姑娘自有心胸，并不是那种庸脂俗粉，朕也不想跟你虚与委蛇。当初只是碍于先帝不容，所以才不得已拿了二姑娘做筏子。”
孟吉当然也知道这个原因，但是从赵世禛口中亲自说出来，这滋味却更是两样。
泪不由自主地从眼中落了下来，孟吉低头道：“我、我自然知道。”
赵世禛看着她梨花带雨，凤眸却仍是淡漠如许：“你既然知道，还想进宫？”
“……是。”
“所以朕说再聪明伶俐的人，却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赵世禛停了停，道：“宣平侯不错，朕一定会重用他。也正因如此，朕有一句实话规劝二姑娘。”
“您想说什么？”
赵世禛道：“二姑娘最好不要选这条路。”
孟吉闭上眼睛，泪从脸颊上流滚而过：“为什么？”
赵世禛道：“为了侯府，为了你，为了朕，还有皇后……和太子。”
这句话听着没头没脑的，但赵世禛的心底却又掠过那烟火弥盛的惨烈场景。
孟吉若是对他无心，倒也罢了，可以看在宣平侯的面上许她进宫，封一个高位，但也仅此而已了。
孟吉只需要做一个合格而昂贵的摆设。
但是孟吉对他有心，赵世禛无法确信，以后的漫长宫廷生涯里，孟吉会不会“变”。
就如阑珊担心的那样。
假如孟吉就跟他的母妃一样，给这深深的宫阙折磨的心神大变，他当然不会允许，到时候只有一条路可选：杀了她。
若那是那样，宣平侯府自然也不保了。
所以赵世禛才说了这句话，在所有可能发生之前选择杜绝。
但孟吉再聪明，也想不到赵世禛如此心意，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新帝，望着那张俊美无俦令人心折的脸，他微挑的眼梢透着冷峭的薄情之色。
可虽然不懂赵世禛的深意，却也感觉到了他对自己是完全无心的。
“皇上……知道今日的事跟我无关？”终于，孟吉问。
赵世禛答非所问地说道：“宣平侯是功臣。”
——他虽然知道孟吉绝不会谋害端儿，但若对方不是宣平侯府的人，这会儿他只怕早就将错就错了。
“原来，”孟吉却明白了这句的意思：“皇上、已经是格外的留情了。”
她果然聪明。赵世禛一笑：“你知道就好。朕跟你说的话，仔细想想吧，这会儿抽身而退还来得及，以后朕也可以给你寻一门极好的亲事……”
他自诩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正负手要走，不料孟吉冲上来，将出人意料地赵世禛从后抱住：“皇上！”
赵世禛没想到她一个闺阁淑女竟有这样胆量，当即诧异地垂眸。
谁知与此同时，身侧门外的台阶之上，有几个人匆匆走了上来，中间簇拥着的却正是阑珊，她满面焦急的正跟旁边的红线问着什么，目光转动，却先看见了这一幕。

第315章
赵世禛跟阑珊两个人目光相对，各自吃了一惊。
尤其是阑珊，她睁大双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就在赵世禛想要将孟吉震开的时候，阑珊却又淡淡地垂了眼皮。
她并没有从这两扇门进内，而是往右手边一转，翩然地拐了过去。
原来那边门口上站着几个太医，由此可见端儿人在那边。
眼睁睁地看阑珊脚步不停转身去了，就仿佛刚刚没看见那一幕，赵世禛凤眸微睁，啼笑皆非。
然后他笑容收敛，双臂略微一振，轻易将孟吉震开。
孟姑娘踉跄地退后数步：“皇上……”
赵世禛向前走了两步才又停了停，他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孟吉依稀看到新帝的一点侧脸，眼角微挑的弧度，已经不是冷情了，且更带了点凛冽清寒的煞。
她滚滚乱跳的心意，在刹那间，轻易地给这锋利的杀气击碎了。
赵世禛从偏殿往外，到了外头，见宣平侯夫人还等在那里。
他也没吱声，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这会儿阑珊已经见着了端儿，正问长问短，很是担心。
端儿则趴在阑珊的怀中，赵世禛将入内的时候，正听到他说：“母后别怕，已经不疼了。”
阑珊却在看他腿上跟手臂上的伤，虽然太医说没伤到筋骨，可毕竟伤在儿身疼在娘心，阑珊的眼中早就包了泪，抱着端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端儿低着头道：“当时端儿跟孟家的人一起走，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
阑珊拧眉问：“怎么我听说，是孟家姑娘推了你呢？”
端儿当着赵世禛的面儿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面对阑珊，却小声道：“当时、端儿太慌张了，不知道孟姑娘是不是故意的推我呢。”
奇怪的是，他在赵世禛跟前儿扯谎扯的很流利，面对母亲，却突然没了那样的大胆。
阑珊叹了声，终于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小脸：“幸亏没伤到要紧的地方，真的没碰到头？身上其他各处没觉着不妥？”
端儿带着笑认真回答：“真的没有，母后放心。”
阑珊看着他懂事的小脸，却越发的心疼。
“那你先歇会儿。”阑珊松开端儿，起身往外的时候看了西窗一眼。
西窗迟疑着，终于跟了上去。
且往外走，阑珊低低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可看见了？”
西窗支吾道：“奴婢离的略远一些，给孟姑娘遮住了，只看见她伸出手去……殿下差点就出了事。”
阑珊还要再问，心中一动，便对西窗道：“端儿还这样小，如今又受了伤，你只记得别离开他身边，务必好生照料。”
西窗见阑珊没往下问，总算松了口气：“是。”
阑珊等他回去了，才来到外间。
却见孟家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赵世禛在椅子上坐着，见她出来便道：“本来不想你知道的，又是谁这么嘴快告诉了你。”
阑珊道：“端儿是我生的，出了事我自然得亲自看看，或者，五哥觉着我不该来吗？”
赵世禛道：“朕是为了你好，毕竟不算什么大事。”
阑珊的眼中涌出怒意：“还要有什么大事？若是端儿有个万一……难道才是大事！”
“好了，”赵世禛一笑道：“这次也是跟着的人护卫不力，朕已经申饬过了，绝不会有下次。”
阑珊看着他神色坦然的脸，半晌道：“既然五哥已经有了处置。我先带端儿回去了。”
“站着，”赵世禛皱眉起身：“你这就走？你……怎么不问方才的事。”
阑珊道：“方才什么事？”
赵世禛哼了声：“你刚才明明看见了，你难道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
阑珊才道：“原来你指的是孟二姑娘的事，孟姑娘迟早晚要进宫的，我今日所见不过是预热罢了，以后只怕还见得多呢。只是希望皇上以后别这么不避讳的，叫人看见了也不成体统。”
阑珊说着便要走开，却给赵世禛一把拉了回来：“生气了？”
阑珊有些气急道：“我哪里像是生气的样子？我只是更担心端儿，不管皇上你有孟姑娘也好，佳丽三千也罢，横竖别伤到那孩子就是了！”
赵世禛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是孟吉动手，但若跟阑珊说了此事是端儿的心机，却不知道阑珊会怎么想。
她毕竟跟自己不同，阑珊有一套她自己的行事，恐怕不会喜欢那小小的孩子竟这么做。
于是赵世禛笑着说道：“孟吉没那么大胆，你相信以她的性情，会在禁宫做出谋害太子的行径？”
阑珊心头一动，她的确是心中存疑的。
虽然她对孟二姑娘没什么好感，但平心而论，孟吉比之前的郑三姑娘不知高明多少，教养也不可同日而语，不然当初郑适汝也不至于选了她了。
“是啊，我原本当然是不相信的，”阑珊心里虽觉着不太可能，面上却仍淡淡道：“就比如今日，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也绝不会相信孟姑娘会跟你……所以，谁能说得准呢。”
她之前看见孟吉抱着赵世禛，心中当然是震惊非常，只是当时她满怀担忧端儿，又相信赵世禛的为人，绝不至于这样公然的跟孟吉“轻薄”，因此这般情形必有缘故，才不去理会。
可心里想着那一幕，仍是有些不舒服。
偏偏另一方面，若真的孟吉进宫，今日的情形又有什么可值得震惊的？
所以阑珊本来不愿意提此事。
赵世禛却好整以暇地笑道：“怎么不说下去？”
阑珊见他面上带笑，仿佛不当回事儿，又好像端儿受伤根本没影响到他，便冷脸道：“何必我多说，皇上你心知肚明就是了。”
她迈步要走，却给赵世禛拉住轻轻地握住手：“你就直接告诉朕一句，你不喜欢孟吉进宫，不就得了？”
阑珊愣了愣：“你、你说什么？”
对阑珊来说，原来从想不到自己会是皇后，但既然是皇后了，当然更要“母仪天下”，识大体。
何况孟吉的事情，是先帝定下来的，她又怎么能说这种类似“善妒不贤”之类的话。
“罢了，”赵世禛看着她微润的双眸，叹道：“知道你不会开口。所以朕帮你解决了。”
阑珊轻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放心。”
“放心什么？”
赵世禛放开她，将她的发鬓抹了抹，轻声道：“孟吉不会进宫的，因为朕的女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这夜，在坤宁宫的偏殿中，太医又给端儿的腿上换了药，又替他仔细诊过脉，一切安妥。
等太医们退出后，西窗才悄悄地凑到床前，道：“殿下，以后咱们可不敢这样了，你要把奴婢活活吓死了。”
端儿看身侧无人，便小声说道：“你怕什么，我滚下来的时候抱住了头，没事的。”
西窗愁眉苦脸地看着他：“殿下……算是奴婢求你了，就算你不喜欢那孟姑娘想打发了她，也不至于亲自这么着，你吩咐奴婢去做就行了。”
端儿怀疑地看他：“你？你笨手笨脚的，如何能成。”
西窗差点流下泪来：“殿下，求你了。”说着就泪汪汪地伸手轻轻拉扯端儿的衣袖。
端儿见他这样可怜巴巴的，才鼓着腮帮子说：“知道了。这次是给她气急了，不会再有下回的。”
西窗吸了吸鼻子，还未回答，就听到有个声音沉沉地说道：“你可知道，你差一点儿就没有下回了。”
端儿跟西窗闻言，双双色变。
话音未落，就见赵世禛从外负手走了进来。
端儿的小脸顿时煞白，西窗却很知道赵世禛的性情，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是都知道了，当下忙跪在地上磕头：“请主子恕罪，是、是是奴婢没看好太子殿下，是奴婢的错儿。”
端儿看看西窗，又看向赵世禛，双唇紧闭并不做声。
赵世禛不理西窗，走到床边淡淡道：“你该庆幸你遇到的是孟吉，她还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如果她是个心思歹毒反应敏捷的，将计就计真的推你一把，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端儿听了这句，小脸上才略露出几分不安。
赵世禛盯着他道：“你今儿若出了事，你以为你母后会好端端的吗？她方才又肚子疼了半天！还不是因为你的事受了惊吓！”
端儿听了这句才慌了，吓得说道：“父皇，母后怎么样了？”
“现在想起你母后了？”赵世禛冷笑道：“你才多大，就想着害人，你害人也罢了，偏偏用这么拙劣的法子！你可知道你差点儿‘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伤不到别人，反而害了你自己、再连累你母后？”
端儿毕竟还小，只是一门心思维护阑珊，没想到这样的深远。
一想到会伤到阑珊，端儿不由含了泪：“父父皇……”
赵世禛道：“你知道错了吗？”
端儿咬了咬唇：“端儿、知道了。”
赵世禛道：“那朕再问你，你为何要这样？”
端儿也清楚瞒不过，便道：“我听说孟二姑娘会进宫，会分母后的宠，我不喜欢她。”
当初先帝在的时候，端儿曾撒娇让启帝取消了这门亲事，可先帝虽然极宠爱端儿，却也不曾因他改变主意，只说他还小，不懂这些事。
但端儿年纪虽小，却不是个轻易会放弃的孩子。
端儿说完这句，想到自己今天所做竟给赵世禛知道，只怕是弄巧成拙了。
他有些担心地问：“父皇真的要孟姑娘进宫吗？”
“你还不死心？”赵世禛看着他泪光闪闪的眼睛，哼道：“本来朕就没打算要别人，只是想不到你竟如此大胆多事。”
端儿似懂非懂：“父皇的意思是……是不要她吗？”
赵世禛不置可否，只道：“朕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说了这一句，又呵斥道：“以后不许你再自作主张的干这些混账事，要还连累你母后替你操心，朕连你也不饶！听见了？”
端儿的双眼圆睁，还是不太懂他的意思，可他从来畏惧赵世禛，便也不敢多问，只小声道：“听见了。”
至于其中涉及的宣平侯等，赵世禛想了想，却不必这会儿跟他说。
赵世禛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西窗，轻轻地在他肩头踹了一脚：“起来吧！”
五月初，境州那边还没有着落，滇地突然又出了事。
镇抚司的密报在滇南地方的急报之前就先送到了京城，原来是边境有南蛮部族，听闻启帝驾崩，新帝才登基、跟内阁不和，根基不稳等等，所以趁机作乱，还暗中勾结了滇黔地方势力。
之前阑珊那趟湄山之行，滇南地方官场已经经过了一番整肃，所换的地方官员都是可靠干练之辈。
所以赵世禛得到这个消息后并不怎么惊慌，因为他知道，地方会紧急作出反应，不至于张皇失措，任南蛮荼毒。
倒是有些朝臣们听了，不免张皇无措，毕竟先帝在时，就很忌惮滇南各部势力。
偏偏如今杨时毅下落不明的消息早就传开，南边又出事，岂不是腹背受敌吗？
且以前出了大事，内阁里有杨时毅做主，如今杨时毅不在，就像是缺了主心骨，兵部游尚书跟不少的朝臣按捺不住，联名上书请求赵世禛立刻派特使紧急前往。
但不管底下吵得如何沸沸扬扬，新帝却依旧气定神闲，不动声色，也不叫派兵，也不派特使。
阑珊听说后也有些担心，毕竟滇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非同小可，所以当初才是她亲自往湄山一行的。
私下里，她悄悄问起赵世禛为何按兵不动，赵世禛才跟她说道：“早在之前你湄山之行、而后北狄事发的时候，朕便考虑过滇地动兵的可能，之前早就在地方做了布置，如今滇地的守军兵力足够，只看地方如何调度应对就是了，朕料想，顶多月余就该有消息了。”
阑珊这才安心，又想到他原来早就做了长远打算，倒是越发心服。
可是事情发展却出乎赵世禛的意料，不过才只半个月功夫，滇南又送了密奏回来。
但是这急奏却不是坏消息，而是捷报！
原本对赵世禛而言，捷报不算什么稀奇的，可这么快就结束了战役，却实在出人意料。
忙打开看时，才算明白。
原来，湄山新寨之中听说南蛮作乱后，自发紧急调派了一千的精壮男子，配合官兵出征狙击。
这些寨民们悍勇而不怕死，又惯常山地夜行，用的武器又多是见血封喉的，可谓一人当百，令敌军闻风丧胆。
有了他们的相助，地方朝廷势力竟如虎添翼，经过才十多天的交锋，便成功地剿灭了内乱，那试图入侵的南蛮部族也溃不成军地倒退逃走。
但新寨因此也损失了至少五六百的青壮年。
赵世禛看着这份密报，又是惊喜，又有些莫名感喟。
湄山众人之所以如此奋不顾身，自然是因为之前阑珊对他们有“再育之德”，因此他们才以死相报朝廷。
之前自打阑珊湄山一行离开之后，半年时间不到，乔迁的新寨就喜讯频传。
次年，陆陆续续地就有了几十名新生儿降生，一时之间，寨民们欢天喜地，所以在听说南蛮作乱后，村寨才义无反顾地自发出击，就是为了报答当初阑珊救了他们全族之德罢了。
这日赵世禛回宫之后，把详细告诉了阑珊。
阑珊听说战事平息，自然高兴，听湄山众人拔刀相助，如此义气，令人敬服而高兴，可又听赵世禛说死了不少人，才敛了笑容，惊愕之余，潸然泪下。
赵世禛抱着她安抚了半晌，便道：“不要难过了，还有一件好事。”
阑珊想到之前在湄山村寨的种种，泪无法停下，勉强问道：“什么？”
赵世禛道：“你先前不也还担心杨时毅吗？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啊？”阑珊着实意外起来：“杨大人已经找到了？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他可安然无恙吗？”
赵世禛似笑非笑道：“杨时毅是千年的老狐狸了，怎么会有碍呢？所以朕笑你之前也是白担心了。”
阑珊听他这个比喻奇突，似有损杨大人素来的官体风仪，不由苦笑道：“你、你怎么这么说杨大人。”
赵世禛啧道：“有错吗？他那一招假死以暗度陈仓，连朕都几乎给他瞒过去了呢，若不是知道他的为人，早就慌了。”
先前得到锦衣卫报信，赵世禛起初一惊之后细细寻思，觉着事情并没这么简单。
于是只下密旨让康跃一切按照计划行事，果然不出几天就有柳暗花明之态。
原来杨时毅早料到有人会对他不利，所以假死以脱身。
这样一来，康跃在明，他在暗，地方上那些难缠的地头蛇还以为已经干掉了杨时毅，不免放松警惕，却给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表面上康跃去了冠城，境州自然无钦差，殊不知杨时毅杀了个回马枪，他暗中折回了境州，之前安排的暗卫跟内应们得到消息，各行其是，先控制了守备兵营。
那一夜，境州城中一夜马蹄声响。
次日早上，包括知府王湳在内，衙门上下官员以及跟官员勾结的恶霸们尽数一网打尽，有些胆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几乎与此同时康跃在冠城也闹了个底朝天，他们在来之前都已经查明了，剩下的只是趁其不备动手拿下。
杨时毅坐镇境州，安排调换境州全境可用的官吏人手等，这会儿便看出了内阁首辅的通天之能，通常要用半月才能完成的人员调度，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安排的妥妥当当，有效地把对地方的影响降到最低。
康跃在旁也看的甚是佩服，毕竟康跃身为北镇抚司的人，若说追缉囚犯等自然是好手，可处理后事却跟他们不相干，尤其是这些繁琐详细的官职升迁调任等，此刻也才明白赵世禛为何要让杨时毅过来。
可是康跃见杨时毅有条不紊地调度地方官员，心里却又不禁有些猜忌：如此一来岂不是这两地的人都成了杨时毅的？首辅大人在朝廷中的势力越发的就……
两人离开境州回京覆命的路上，康跃不禁问起来：“杨大人处置境州冠城等地方官员，任用谁，罢黜谁，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果然不愧是本朝首辅大人，下官甚是佩服。”
杨时毅瞥他一眼，淡淡道：“康指挥使过誉了。罢黜谁或者砍谁的脑袋，不仅我清楚，指挥使自然也心知肚明，那般般件件的罪责，镇抚司的薄子上不是记得很清楚么。”
康跃笑了笑：“这也是下官们该尽的职责。”
“听人说了，镇抚司的簿子上有百官的品行，官绩，甚至内宅家人之时，”杨时毅道：“那不知关于杨某人，都记了些什么？”
康跃心头一动，呵呵笑道：“这不过是传言而已。何况调查罪行擒拿蠹虫虽是我等该尽的，可毕竟知人善用，可以举荐贤良之臣为朝廷效命，才是真本事。”
杨时毅并没追问，只道：“这次境州之行，我所任用的官员里，至少三成是弘文馆出来的，指挥使应当知道吧。”
康跃转头：“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时毅道：“皇上在任太子的时候亲领弘文馆，这些人虽是经过我的手，实际上他们是谁的人，你自然清楚。”
康跃眉峰一蹙：“难道、难道调派这些人是皇上的意思？”
杨时毅道：“他们都是皇上看重的人，把他们安放在这危难之地，也是一种历练，若是能够做的出类拔萃，将来他们都是皇上得力的嫡系。”
康跃咽了口唾沫：“皇上是亲自跟杨大人说过呢，还是……”
杨时毅不动声色道：“做臣子的，又何必等皇上表明心意，自然要急人君之所急。”
康跃听到这里，心服口服，不由仰头一笑：“杨大人果然不愧是杨大人，也不负皇上对您一片心意啊。”
杨时毅听到这里，眉峰微动：“皇上的心意？”
康跃张了张口，自知失言，便笑道：“呃，下官的意思是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君之视臣如手足……”
杨时毅扬眉，淡淡地说道：“是啊，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只可惜，我跟皇上应该到不了这般亲密地步。”
康跃眉心皱蹙：“杨大人何出此言。”
杨时毅垂眸道：“一言难尽。”
康跃瞥着他，半晌终于正色道：“杨大人，有些话下官不便多嘴，只是您一定得清楚，皇上丝毫不负杨大人您。”
杨时毅转头，以杨时毅的为人，自然听得出康跃话里有话。
可到底是什么，又不便乱猜。
队伍过鹊县的时候正是天黑，康跃早命人先到安排了下榻之处。
倒是没有惊动地方，只找了个僻静的小客栈，杨时毅毕竟是养尊处优惯了，这一趟出京，劳心劳力，如今事情已了，未免有些劳乏，便染了小疾。
到客栈里安歇了，康跃吩咐去找两个地方大夫过来给杨时毅诊看。
杨时毅本不想麻烦，只是也不愿意开口，就任由他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道：“父、父亲。”
杨时毅皱眉，睁开双眼，却见灯光幽暗，有张脸孔近在眼前。
那人容貌消瘦，双眼带着泪光，却竟是他的儿子杨盤！
杨时毅一惊之下，困乏睡意全无。

第316章
杨时毅正在病中，才又初醒，一下子看到杨盤还以为是梦境之中。
但他毕竟不同于常人，很快就恢复了神智。
定睛看着跪在跟前的杨盤，杨时毅想到先前康跃跟自己说过的话——“皇上丝毫不负大人”。
当初杨盤出事又给人中途劫走，事情办得天衣无缝，就算杨时毅暗中命人调查此事，都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天底下除了镇抚司的锦衣卫行事，还有谁能做到这种缜密无漏的地步？还有谁能够比他的人更加高明精细？
所以当时杨时毅也曾一度暗中怀疑，一切乃是赵世禛谋划。
毕竟他心知肚明，赵世禛跟自己有心结的。
那雪夜宫中瑞景殿大火，赵世禛抱着阑珊转头看了他的那一眼。
凤眼寒烈。
那种眼神，杨时毅无法忘怀。
他甚至觉着当初若不是先帝就在身旁，赵世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以这位殿下狠绝果断的心性，不论对自己做出什么来，杨时毅也不会觉着意外。
加上杨盤被劫这件事里的确有镇抚司行事的影子，杨时毅自然而然认为，多半是赵世禛借此公报私仇。
因而就算是杨时毅，竟也没料到事情的真相却是如此。
那人……果然“不负”。
境州的事情解决之后，首辅杨时毅回京覆命。
乾清宫中，杨时毅向新帝禀奏过对于境州上下官员的升迁奖罚，以及百姓的安置等等详细后，内阁其他几位大人纷纷称赞。
不料就在这时候，杨时毅却又道：“微臣奉旨而出，如今幸不辱命，只是还另有一件事要请皇上恩准。”
众人均都看他，不知是何事。
赵世禛道：“杨爱卿请说。”
杨时毅垂眸，沉声道：“蒙先帝不弃，臣忝领内阁多年，身为百官之首，本该是朝臣楷模才对得起先帝信任以及皇上的重用，谁知犬子不教在前，门生纵罪在后，臣自诩丧德无能，已经没有颜面再厚颜忝列于朝臣之中，求皇上恩准，许臣致仕。”
此刻在场的便有内阁众位大臣，闻言均都震惊。
李尚书更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是要辞官，忙道：“杨大人！”
好不容易咽了口唾沫：“怎么突然、突然就……还请三思啊！”
杨时毅垂着眼皮，静静说道：“这当然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其实早在杨盤出事的时候，我就自觉愧为首辅，愧对明君了，先前境州事发，之所以主动请缨前往，也是想着为朝廷尽最后一分力，同时也弥补自己糊涂不察之罪过，如今幸而并未辜负皇恩，将境州的事情顺利完结了，也算是减轻了心底一二罪责，所以、才敢诚心恳求皇上，若许了微臣的恳求，让微臣离开朝中做个闲散游民，就是皇恩浩荡了。”
杨时毅说到最后便一撩官袍，跪了下去。
李尚书听他说的这样认真恳切，又跪地恳求，显然是动真格的了，越发情急而色变：“这、这……”
游尚书在旁道：“杨大人，令公子的事情早就过了，又何必又再提起？至于境州王湳，他虽是杨大人门下，但放出去多年，而且他也不是首恶，只能说是受了其他地头蛇的掣肘，是失察渎职之罪罢了，何况又是大人你亲自出面摆平了，若说杨大人的门生没有一万，也有数千，若人人出错都要杨大人跟着连坐，那该怎么算？连我们这些人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门下都是干净的。”
李尚书等忙道：“是是，就是这个道理。”
杨时毅摇头，依旧淡淡说道：“游大人所说虽有道理，但我毕竟是当朝首辅，比你们更应该严谨自律，何况更也可以借着此事，给百官一个警醒，告诉众人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不能疏忽怠慢，自我而起，若能让朝中风气一新，我退也是值得的。”
众人听了这话，踌躇着不便再说，就只都看向龙椅上的赵世禛。
却见新帝垂眸望着地上的杨时毅，黑色的纱制翼善冠，明黄袍子，越发显得眉目若画，贵气天生。
不知是不是登基之后历练的心性有所改变，原先那种锋利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气质却收敛了许多，他的脸色沉静，凤眸之中光华流转，却又晦深如海，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只听赵世禛道：“杨爱卿不愧是内阁首辅，单单是这份觉悟，已经足以在百官之上。”
在场的几位大臣均都竖起耳朵，静静听着，知道杨时毅的去留就全在皇帝接下来的几句话了。
赵世禛站起身来，缓缓往前走了数步：“正如爱卿方才所说，你是先帝所选中的人，但同样，你也是朕所向来敬服的重臣，古人云，瑕不掩瑜，人无完人，杨爱卿自然也不是什么尽善尽美的人，若真的你是个无可挑剔的完人，那朕反而要怕了。”
杨时毅道：“皇上……”
赵世禛抬手制止了他，又道：“所以对朕而言，杨爱卿你有那么一两件的过错，反而是正常，只要无损于国家，无损于百姓，那就不是什么不可以原谅的。就如游尚书所说，若人人按照你的严苛规则，那只怕满朝都挑不出一个可用的人了。”
杨时毅道：“话虽如此，但臣毕竟是内阁魁首，自然要比游大人他们要多担一些责。”
“嗯，”赵世禛负手，微微颔首道：“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想要杨爱卿你‘将功补过’。”
杨时毅不太明白，李尚书忙问：“皇上的意思是？”
赵世禛缓缓道：“犯了错的人，有两种处置方式，罪大恶极的，自然是杀无赦。瑕不掩瑜的，若就这么放走了……未免太轻易。在朕看来，最好的惩罚，就是罚杨爱卿你继续为朝廷效力，只要你所做有功于国家跟子民，才能抵消你之前所犯的过错。”
众朝臣听到这里，才都明白了新帝也是要留杨时毅的，且并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一时纷纷松了口气。
杨时毅垂着头，心中所想的，却是赵世禛的这两句话。
虽然大家都以为赵世禛觉着他是“瑕不掩瑜”，可是杨时毅自己清楚，这位皇帝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远在常人所知之外。
毕竟他们之间有一件事情，是外人所不知的。
所以皇帝现在的“挽留”，是真的要网开一面呢，还是徐徐图之？
忽然，赵世禛走到他的跟前，皇帝竟缓缓俯身，亲自把杨时毅扶了起来。
赵世禛道：“杨爱卿，朕已经把话说到了这般地步，不知你意下如何？”
两个人目光相对，杨时毅终于后退一步，拱手道：“皇上这般苦心孤诣，体恤下臣，微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入夏之前，赵世禛派了钦差前往滇南，因湄山相助朝廷镇压叛乱有功，又有数百青壮年殉国，皇帝便命嘉奖湄山村寨。
其实当初自打湄山迁徙，空出旧址给朝廷开采锡矿始，朝廷便命免了湄山五年的徭役跟赋税，除此之外，新寨的建造等等，人力物力，都是朝廷供给。
而经过温益卿的督造，新寨的建造也很令湄山寨民满意。
此后又有妇人有孕的喜讯，所以这些本就极为朴实直率的湄山族人对于朝廷自然很是信服，尤其是在听说阑珊被封为皇后，更是沸腾欢悦之极，毕竟阑珊对他们而言才是真正有再育之恩的救命之人，在他们心目中犹如神明一般，甚至完全把阑珊当作自己人看待。
所以先前才那样配合朝廷兵马，就算殒身也在所不计！因为这些血性的寨民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子嗣传承，他们这一出战，一是因为阑珊之德，二是朝廷之恩，第三，也同样是为了护卫他们自己的家园。
钦差带了皇帝的旨意到了湄山，封了湄山族长，也就是木恩的父亲为永贵侯，为阵亡的寨民们设忠烈碑，抚恤家人，所有参战的寨民都有丰厚嘉赏。
虽然这是朝廷的盛恩，但对于湄山寨民而言，重要的却不是这些。
秋风徐徐的时候，京城内来了一队奇异的人马。
这来者，正是湄山村寨的人，为首的却是木恩，随她而来的是湄山的两名长老，队伍里还有两个身着斑斓花布衣裳的男女孩童，自然都是湄山迁徙之后的新生儿。
鸿胪寺那边早得了消息，安置了住处等。
次日早朝，新帝召见了湄山来使。
木恩行了礼，送上各种湄山村寨本地贡品，虽不是稀有珍贵之物，却已经是最高的礼节跟最大诚意。
她道：“皇上命人嘉奖，父亲跟族人皆都非常感激皇恩，才叫我们前来亲自谢过皇上的。”
木恩因来过一次，还算是熟门熟路。又加上有人曾教过她如何说话，故而话倒也说的中听。
赵世禛道：“先前是你们族人相助朝廷立下大功，朕才命人嘉奖的，也是应当的。这些孩子是？”
木恩看看身边两个小孩儿，道：“皇上，这就是之前皇后娘娘去过湄山后，我们山寨里最早生的小阿哥跟小阿妹，这次我们进宫，寨里的老人让我们带着他们，要亲自给皇后娘娘磕头。没有皇后娘娘，就没有这些孩子了，他们也该亲自拜一拜娘娘。”
赵世禛忍不住笑道：“你们果然是真正的有心。”
当下便命人带了木恩跟两个孩子到后宫去拜见阑珊。
阑珊的月份也慢慢大了，正在跟郑适汝闲话，听到外头说湄山的人来到，忙起身，果然就见木恩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小孩儿进来。
这两个孩子生得灵透可人，身着异域服色，露出手腕脚踝，走起路来身上配饰叮叮当当，像是两个小仙童一般。
木恩到底是湄山人，一看见阑珊便忘了那些后宫的繁文缛节，忙跑上前叫道：“舒姐姐！”
阑珊笑道：“又见面了，你……比先前出落了。”
她看着木恩，觉着木恩比先前变了很多，像是变得更好看了，身着湄山的花衣，头上戴着缀着银饰的帽子。
木恩笑道：“舒姐姐也很好呀！我之前来的时候，婆婆还担心……现在她该放心啦。”
阑珊忙问：“陆婆婆可还好吗？”
木恩道：“她老人家的身体很健壮，您不用担心。倒是还有一件事，她老人家说，洛雨那个孩子很好，她留下了。”
阑珊一怔，继而笑道：“婆婆留下他？”
原来当初葛梅溪去世后，洛雨本留在杨时毅别院的，有一日忽然告诉阑珊，他想去找跟随陆婆婆的阿纯。
阑珊见他一直因为老先生而闷闷不乐，便许了他，只是这一路山长水远，怕他找不到，就又找了两个人一路陪着他去。
之前那两人回来，说已经送他到了湄山了。
阑珊以为洛雨终究要回来的，没想到竟一去不回。
木恩道：“婆婆说洛雨性子聪明，她可以教他些医术，另外，洛雨跟阿纯定了亲了，等再过两年就可以成亲了。”
阑珊喜上眉梢：“没想到那孩子居然有这种缘分。好极了！”
木恩说到这里，却稍微迟疑了几分，看阑珊两眼，又没有说。
阑珊这会儿偏又拉着那两个小孩儿看个不停，又让郑适汝看，郑适汝打量着说道：“这湄山的孩子跟咱们这里的也没什么不同，就是稍微的黑些。”
正说话间，端儿跟宝言在西窗等的陪同下从外进来，端儿一看有两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顿时拉着宝言跑了过来：“母后，他们是什么人？”
宝言也好奇地看着那女孩子满头的银饰跟身上的花衣裳，只是她的性子随郑适汝，虽然好奇，却只是默默地看，并不大惊小怪。
阑珊看着端儿，眼中笑意越发漾了出来：“还记得娘跟你说过的，你是在湄山出生的吗？他们就是湄山的人。”
端儿的凤眼睁得圆溜溜的：“是吗？”说着便拍手笑道：“怪不得我一看到就很喜欢他们。”
这殿内正热闹中，飞雪同鸣瑟从外头走了进来。
飞雪先前跟姚升成亲后，在姚府内住了一段时间，只是她也有些闲不住，便跟姚升商议了，仍回来宫内当差，毕竟她跟着阑珊太久，也如亲人一般，又是从小儿侍卫出身的，便也把这个当成了职责所在。
幸而姚升也很明白她，丝毫未曾拦阻，反而很赞成，姚家的其他人之前虽然略有微词，但毕竟这门亲事是经过先帝跟如今新帝的，又知道飞雪是皇后亲信的人，便不敢出半点声响。
阑珊看见飞雪倒也罢了，只看见鸣瑟，却有些意外。
原来鸣瑟早在年前就给赵世禛派了出去，阑珊只依稀听说他去了湄山，没想到今儿竟跟木恩一块儿回来了。
鸣瑟跟着飞雪上前行了礼，便站在了旁边。
这边郑适汝打量着现场，忽然说道：“太子，不如带着这两个小贵客一块儿到御花园去玩啊。”
端儿却并不立刻答应，只看向阑珊。
阑珊听郑适汝突然这般说，虽不懂何意，却立刻道：“你想去就去吧。”
端儿这才高高兴兴道：“宝妹妹，咱们带他们去玩儿去。”
木恩看了鸣瑟一眼，便也随着他们一起去了。
等这些人出了坤宁宫后，阑珊便打量郑适汝，想问她是何用意要调端儿等离开。
郑适汝笑道：“你别看我，跟我无关。”说着便自己起身入内去了。
阑珊正发怔，那边飞雪默默道：“你不是有事儿要跟娘娘说嘛？安王妃看出来了，才给你找了这个机会，你还不说？”
阑珊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鸣瑟。
鸣瑟果然道：“娘娘，我这次回来，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阑珊问道：“什么事？”
鸣瑟深深呼吸，才道：“这次我想、仍旧回湄山去，去……长住。”
“什么？”阑珊很意外，看了鸣瑟半晌又转头看向飞雪，却见飞雪脸色稍显黯然，显然已经知道了。
阑珊呆了会儿才问道：“你、你怎么忽然想搬去湄山呢？”
鸣瑟道：“先前是主子特派我去的湄山，虽是公务，但我也做了些私事。在湄山呆了这段日子，倒是让我很喜欢，加上木恩已经有了身孕……”
“你说木恩、有了……你的？”阑珊瞪大眼睛，不知该怎么说了。
鸣瑟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却仍点头道：“是。”
阑珊目瞪口呆，又过了片刻才道：“那你你跟五哥说过了吗？”
鸣瑟脸上的红退了几分，低声：“我还不太敢跟主子提。”
飞雪原先一直不做声，听到这里才低低道：“他是因为没有把握才不敢开口，他怕主子不许他走，甚至迁怒之类……所以先来跟娘娘说。”
鸣瑟原本是他们几个人之中最敢说敢做的，这次一反常态这样谨慎，自然是因为有了心上人的缘故，他从来都知道赵世禛的性情，之前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孤家寡人，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现在他有了牵挂了。
阑珊看看她，又看鸣瑟，总算是有些明白过来。
鸣瑟低头道：“我的确是怕主子不同意。”
也不怪鸣瑟忐忑。
他跟飞雪等人本就是赵世禛的人，生死都赵世禛一句话而已，就算是去留、归宿，也得主子答应，如今赵世禛又登基为帝，心性城府越发深沉了，鸣瑟竟不敢造次。
阑珊轻轻叹了声，点头道：“你既然跟木恩情投意合，这是好事，五哥怎会不成全你们？只不过……也不必就回湄山啊，你跟木恩在京城内住着也是一样的。”
鸣瑟迟疑片刻：“我还是喜欢湄山那里……无忧无虑的，也不用担惊受怕。”
阑珊听到“无忧无虑”四字，心里也想起湄山的风情人物等，鸣瑟跟随赵世禛，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生死交关，喜欢上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
半晌，阑珊微笑道：“若你已经决定了要去，那我、回头就跟五哥说一声，你放心，他不会为难你的。”
鸣瑟听阑珊开了口，那颗心才算放下了，毕竟他们都清楚，赵世禛别人可以不理，但他最听阑珊的话。
“我、我非常感激……”鸣瑟从来是直来直去的，立刻跪地要磕头。
阑珊忙要扶他，却给飞雪拦住。
飞雪看着鸣瑟，默然说道：“就让他磕吧，他这一走，再见也不知什么时候了，他也不能再伺候在主子身旁了……让他磕几个头，也算是他的心意了。”
鸣瑟认认真真地磕了头，阑珊却也有些伤感：“你在湄山一应饮食起居可都习惯？”
其实飞雪跟鸣瑟等人都是从小给严格训练出来的，什么饮食之上也毫无挑剔，可听阑珊关切，便道：“都好，您放心。”
阑珊想到飞雪说从此不知何时相见，伤感更甚，可鸣瑟找到了自己所爱之人，如今归隐田园也是完美结局，又何必感伤呢。
端儿那边跟宝言，还有湄山的两个小阿哥小阿妹玩的兴起，很是舍不得。
此后一连半月留了他们在宫内盘桓，木恩怕寨子里的人不放心，催了好几次，才总算是启程离京。
端儿非常伤心，跟那两个孩子分别之前又约定了，让他们尽早地再进京来探望。
那两个小家伙也跟他非常投契，乖乖地都答应了。
只是木恩在临去前，又把陆婆婆的一本手书交给了飞雪，都是些调养护理的方子，让飞雪仔细钻研，大有好处。
飞雪本来就跟着陆婆婆的，得了这书自然如虎添翼。
十月中，宫内传出响亮的婴啼，很快新帝昭告天下，皇后又生了一个康健的小皇子。
这次阑珊因为并未在外颠簸，生育的也极为顺利，御医们本就静心调养了，再加上飞雪参考木恩所带的婆婆给的方子，竟把上回月子中亏了的身子也慢慢调理了过来，阑珊自觉比先前还要康健了几分。
眼见年底将至，京内又有两件“喜事”。
第一件，便是之前给赵世禛一脚踢到了北狄的温益卿终于回来了。
温侍郎风尘仆仆，还算顺利的回京述职，阑珊没有见到他……听说皇帝只在内阁的值房里私下召见过温益卿，竟连乾清宫的门儿都不许他进，个中原因，也只有各人知道了。
至于第二件，则是出使南洋的葛梅溪也带了船队跟使节团们返回京中。
随船而回的，除了南洋各国的特产风物外，满载的却是之前交易的尾款银子。
这下子更把李尚书乐得合不拢嘴，睡梦中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朝廷休衙之前，皇帝下旨，封了温益卿为敬思殿大学士，而葛梅溪则提拔到了鸿胪寺，为鸿胪寺少卿。
另外原先安王赵元吉负责京城的慈幼局，安王去后，长官一直空缺，但在掌事嬷嬷苏镜的打理下，一切皆都井井有条，赵世禛便封了苏镜为代理司正，虽然是代理，却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毕竟这是本朝的“又一位”女官了。
只是除了一些反对声音外，内阁对此却反应平静。
毕竟人尽皆知，先帝临去之前，已经命吏部修正、工部记录在册，工部决异司的第一任司正上，赫然正是“计姗”两个字。
而伴随着这个名字的，却是那一长串的、闪闪发光堪称传奇的履历事迹，任凭是谁见了也是心服口服，叹为观止。
工部决异司第一任“司正”，这个女子担得起。
不管是身为计成春之女，还是本朝的皇后。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赵世禛一直没有选秀或者挑选臣女充入后宫，朝廷之中异样的声音却不多。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个赵世禛自动忽略的因素——内阁的魁首大人不发话，其他朝臣的声儿自然就小了。
赵世禛本来只是想把杨时毅当一个极好用的首辅来尽情使唤，到杨大人“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时候，他可以勉为其难写上“鞠躬尽瘁，朝臣楷模”八个字挂在杨大人的灵柩之前——就如同他当初这么调侃阑珊的，如此足够。
现在看来，竟还有意外收获。
次年开春，京城内又有一件大事发生。
北狄派了使者前来，那使者面圣之后，还特见了温侍郎一面儿，据说那使者去后，向来沉静内敛的温侍郎脸都白了。
而决异司很快的又接了新的案子。
这次，正是之前他们曾侥幸绕过了的“死亡之谷”。
因为棘手，接了此案的是姚升跟江为功两个“难兄难弟”。
两人准备妥当，在工部辞别上温益卿后出城上路。
江为功回想之前温益卿冷冷的脸色，说道：“这温大人又怎么了，每个月都跟女人一样有几天不痛快似的。”
姚升笑道：“你不知道。”消息灵通的姚大人探头，在江为功耳畔低语了几句。
江为功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姚升笑道：“果然温侍郎是天生的驸马命，看这桃花运，简直躲也躲不开啊。”
江为功回想他方才的话，呆呆道：“何止桃花，如今连桃子都接二连三了。”
姚升嗤地笑了：“可不是吗？说来咱们温大人可真行啊。正妻的名分都没定，儿子先有了两个，啧啧，做人当做温侍郎。”
江为功笑道：“老姚，幸亏小叶不在这里，若在这里，恐怕要打的你满地找牙。”
姚升也回味过来自己话说错了，这简直是在咒飞雪，当下忙笑道：“我只是打趣罢了。”
江为功道：“小叶还在宫内？怎么她也没来送送你？”
姚升皱皱眉道：“我昨儿本叫她别进宫，好好陪陪我的，她只说娘娘那少不了她……唉，小舒难道不许她陪我？”
江为功笑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儿惹她不高兴了，所以拿小舒做筏子？”
“哪能啊，”姚升本能地反驳，说了这句后又有些不确定起来：“应该不会吧，我从来都对她言听计从的，难道我哪里做错了自己却不知道？这、这如何是好？”
江为功见他圆滑一世，突然在这小事儿上如此紧张，可见是真心喜欢飞雪，便笑道：“我只是说笑罢了，何况小叶又不是那种小性儿的女子。她必然是真有事才不陪你的。”
姚升才又转忧为喜，笑道：“这话我爱听，小叶对我可好了，你不知道她温柔起来……”
才说到这里，就听到前方低低的一声咳嗽。
姚升听着声音耳熟，抬头见不远的路口停着一辆马车。
“老江，你看。”姚升皱眉，“这声音听着像是……”
江为功也早看见了：“这怎么有点眼熟？”
姚升忖度道：“该不会是……”
车厢里传出一声更加熟悉的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脱口道：“小舒？！”
姚升跟江为功惊喜交加，齐齐绽放笑容，迫不及待地打马往马车旁奔去！
春已暖，冰消雪融，山花烂漫。
东方的天边，云彩如同玉带，太阳才刚刚绽露出一抹耀眼的霞光。
马蹄得得之中，也有谈笑声不绝于耳。
前路并非一直都是坦途，甚至凶险重重，但只要人心所向，齐心协力，就能将所有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是一条很长、很好的路，只要心怀光明往前，必将看见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