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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弓刀
作者：念一
内容简介
 好大的一场雾，慢慢浸过来，触到身上，有种冰霜的寒冷。前面看不清路，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越来越浓，像是雪。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回去的那条路。她想不起要去找的那个地方，到底在什么方向，只记得那里有温暖的火光，有深深的牵挂。好冷啊，她的脚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仿佛是泥泞，用尽了力气，也拔不出来。雪雾里隐隐出现一个越逼越近的身影，仿佛是某种不可预知的危险。她抽出弓箭，却怎么也拉不开那把弓，双臂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有人隐隐在叫着她的名字。似真似幻，可是她的脚陷在泥泞里，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慢慢逼过来，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裳。不行啊，她还有事情没做完，似乎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心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他吧，她要急着去见的．就是他，可是她却看不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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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好大的一场雾，慢慢浸过来，触到身上，有种冰霜的寒冷。
前面看不清路，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越来越浓，像是雪。
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回去的那条路，她想不起要去找的那个地方，到底在什么方向，只记得那里有温暖的火光，有深深的牵挂。
好冷啊，她的脚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仿佛是泥泞，用尽了力气，也拔不出来。雪雾里隐隐出现一个越逼越近的身影，仿佛是某种不可预知的危险，她抽出弓箭，却怎么也拉不开那把弓，双臂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有人隐隐在叫着她的名字。似真似幻，可是她的脚陷在泥泞里，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慢慢逼过来，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裳。
不行啊，她还有事情没做完，似乎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心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他吧，她要急着去见的．就是他，可是她却看不清他的脸。
如果，你再也离不开这片大漠，那么，我也永远留下来。
这是谁的声音？隐隐约约，好像就在她耳边，又好像来自她灵魂的最深处。
弓还是拉不开，她的手臂和双腿，都好像一点一点化成了冰，迎着她的箭锋，有一种血腥的气息，悄悄地潜过来。
焦灼、慌乱、期待乱糟糟地在心里蔓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要寻找的是谁呢，这样渴切，却是遍寻不获!
这是什么地方?是她自己的梦里吧?

第一章
“风烟,风烟!”“嘭嘭”的敲门声,夹着宁如海的大嗓门,“快点出来，要上路了！”
风烟蓦然睁开眼睛，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看窗纸上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真糟糕，怎么睡过头了。“来了！”一边答应，一边匆匆忙忙地穿着靴子，哎呀，这个宁师哥也真是，门板都快要被他拍散了。
就在起身的瞬间，床头的一面铜镜里，她乌鬓红颜的影子一掠而过，风烟一个怔神，刚才……刚才睡着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梦啊？想不起梦见的是什么，只有那种苦涩压抑的感觉，依稀还留在心口。
“马车都套好了，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和常六他们在楼下等你，顺便买点吃的。”宁如海在门外又催了一遍，“快点啊。”
风烟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怪不得宁师哥着急，这次出来办的差事，可是无论如何也耽误不起的。这些日子，一直是昼夜兼程地赶路，昨天半夜才到了祈州；大概是太累了吧，眼看着紫荆关就在前面，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就差点睡过了头。
明着是运送一批木材到关外的木材商，其实风烟和宁如海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给西北大军送粮草的。一个月之前，蒙古兀良哈联合瓦剌出兵，打进了西北边关，不过几十天的工夫，就连着打下了宁远和剑门关；驻守宁远的定远候朱瑛弃城而逃，剑门关的武进大将军十六万兵马，也只支撑了一天都不到，就被破了城。
风烟和宁如海从京城出来这一路上，到处都是从西北逃过来的难民，川陕、直隶、河北、山东，都已经一片混乱。这次出征西北增援的十几万人马，是最后一次增援的队伍了，他们要守的，也是拦住瓦剌铁骑的最后一道要塞——紫荆关。如果这一仗又输了，朝廷就会依照当权的司礼监王振的主张，迁都江南，割土求和。到时候，北方的千万里锦绣山河就统统沦陷在瓦剌的践踏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卷进这场灾难里面。
如今掌管兵马的，虽然是兵部尚书于谦，但把持朝政的却是王振，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从开战之初就僵持不下。王振是巴不得这一战打败的，从此迁都江南，挟天子以令诸侯，还借此铲除了政敌，当真可以说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了。
风烟和宁如海就是于谦的手下，这次奉命出京来送粮饷，也是不得已。本来，粮草都是户部的事情，可户部尚书王骥，是王振眼前的红人，为了爬上这个位子，他不惜认了一个太监当干爹，这种形势下，他又怎么可能给战事准备粮草？如果不是于谦连同大理寺少卿薛暄、户部左侍郎张应昌几位大人，暗地里扣下了盐税和铜税，筹备出一笔应急的银子，只怕西北大军就要饿着肚子去打仗了。
想到这里，风烟又叹了一口气。时局已经这么乱，这一仗，可真的是输不起啊。
这祈州，是关内最后一处重镇了，离紫荆关只有两百多里。因为战乱，祈州以北的城镇和村落都荒弃了，大批的难民从关外涌进来，人心惶惶，到处蔓延着血腥屠杀的恐怖传闻，几乎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风烟他们投宿的这家客栈，大概是个老字号，勉强还维持着清淡的生意——楼上住宿，楼下吃饭，虽然东西都很简陋，可是这种时候，能找到这么一家客栈，已经算是运气了。
“客官，这边坐，要吃些什么？”这边宁如海从风烟门口出来，才下了楼，就有个跑堂的伙计出来招呼，“咱们这里的烤羊腿可是远近闻名啊。”
宁如海看了一眼，这跑堂伙计身上的一件羊皮袄，都已经分不清是白还是灰了，一边招呼他，一边提着只硕大的茶壶往桌上的瓷碗里斟茶，茶水溅了出来，他油腻腻的袖子往桌上一抹，就算擦了桌子。要不是实在饿了，简直都有些怀疑，这里的东西到底还能不能吃。
“常六，把大伙儿都叫过来，吃点东西再上路吧。”宁如海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差一点喷了出来，“这什么茶？！又苦又涩！”
“客官，听您的口音，是打南边过来的吧？咱这偏僻地方，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茶叶来。这个茶，是用茶砖烧的，不是小的夸口，祈州城里，舍得买茶砖的店也没有几家了——这仗一打起来啊，就连茶砖，也是买不着啦。”
宁如海见着伙计口齿伶俐，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不禁问道：“眼下这紫荆关，还出得去么？”
“爷，您这是要出关去做什么？我劝您不管是什么要紧事，都赶紧打回头吧。您还不知道，过一阵子，这仗又要打起来了。前几天才听说，朝廷又派了十几万大军过来，要跟瓦剌在紫荆关开战了。”
“谁说要打仗？你们这店不还好好的开着吗。”宁如海一笑，他是兵部尚书于大人的手下，自然对目前的战事了如指掌。可眼下为了确保粮草的安全，他们一直都扮成了木材商，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那伙计叹了口气，“我们这也是没法子，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身上也没几个钱，难道带着全家大小出去要饭过日子吗？不到逃命的时候，谁舍得走啊。再说，这一仗，也未必就打输了。”
“是吗？”宁如海反而意外起来，他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痛骂朝廷如何昏庸，守边关的兵将如何无能，瓦剌又是如何的剽悍残暴，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对战事抱有信心的。“那你又怎么知道，这一仗就未必会输？”
“前几日有几位军爷在店里吃饭，我在旁边，也听见了几句。这次这个带兵的大元帅，跟前几个不同，是打过不少胜仗的。”
宁如海点了点头，这个伙计说得不错，这次增援的大军，是由萧铁笠大将军统率的。萧将军原本在东南平缅乱，为了这次西北之战，于大人特意把他调了回来；而萧铁笠征战多年，一向在军中很有威信。
“还听说，这次的督军也是个厉害人物，前两年就曾经带兵打退过兀良哈这帮蒙古鞑子。他还在京里做着大官呢，叫什么，都……都什么的指挥使……”
“啪！”宁如海手里的茶碗重重地拍在桌上。他知道这伙计说的是谁，禁军都御指挥使，杨昭。一提起这个名字他就有气，原本杨昭贵为都御指挥使，掌管十万禁军，而且三年前就平定过兀良哈之乱；这次出征，大人还曾经打算请他出来带兵的。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王振却抢先举荐了杨昭，这还不是明摆着，他眼看形势不好，就倒向了王振那一边。
如今朝野上下，论声望地位，这帅印之争，也就只有萧铁笠将军才能和他相提并论。也正因为这个，大人才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临时把萧将军从东南战场上调了回来。王振还指望利用杨昭来达到他“不战而败”的目的，可他毕竟还是棋差一着，在于大人和薛大人几位重臣的竭力阻挠下，没能得逞——萧铁笠挂了帅，杨昭只是出任了督军。
这一次，他们千里迢迢来西北，除了送粮草之外，还奉了于大人的命令，要替他看住杨昭。出京之前，大人的话还在耳边，“这一趟出关，你们要千万当心一个人——”这些年跟在大人身边，从来还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提起某个人；可见杨昭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更何况，他身后还有王振的支持。
“怎么啦？”那伙计本来说得正在兴头上，被宁如海这一拍茶碗，吓了一跳。
宁如海一肚子火气发不出来，眼睛一瞪，“你这也叫客栈？咱们都饿着肚子等了半天了，还不赶紧上菜！当伙计的不懂招呼客人，倒像是懂打仗。”
“刚才明明是您先问起来的……”那伙计没摸着头脑，还在分辩。
“我问的是出关，谁叫你说打仗？你知不知道那个都什么的指挥使是什么人，就敢胡说八道。”宁如海越说越恼了，“那种卖国求荣的阴险小人，居然还被当成救星似的盼着，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那伙计看他生气，也不敢多说，讪讪然地走回厨房去，嘴里小声嘀咕道：“不就是个贩木头的嘛，神气什么……”
常六在一边走过来，“宁大哥这是怎么了，跟一个小伙计较起真来？他哪懂得这些朝廷里的事。”
“烤羊腿，酿黄瓜——客官让让，上菜了！”隔了半晌，先前的伙计终于端着几个盘子出来，板着脸，没好气地往桌上一放。那烤羊腿看上去的确不错，焦黄酥脆，香气扑鼻，大伙儿也早就饿了，闻到这香气，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宁如海伸手撕下一块，“早听说这西北有道名菜，就是这烤羊腿，今天——呃，这是什么东西？”常六转头一看，他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小的黑色蜘蛛，笑着道：“宁大哥怎么了，一只小蜘蛛，也吓得这样？”说着就要伸手去捉。
宁如海却大喝一声：“不要碰！”常六呆了一下，仔细瞧过去，那蜘蛛背上有眼睛有鼻子，十分诡异，竟好像是一张人脸。
“我的手麻了。”宁如海咬着牙道，“是有毒的。”
常六和几个手下都霍然起身，却听见屋角传来一阵银铃儿般清脆动人的笑声。“这只小蜘蛛总是不听话，爬错了地方啦，看把人家都吓坏了。”
一个女子，笑着走过来，穿件月白的衫子，有点像汉人的衣服，又有点像关外的胡服，裙角窄窄的，似乎走路都迈不开脚。可是她走过来的姿势，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舞蹈般的韵律，长发上叮叮当当地缀满了银饰，美丽，娇媚，还有点说不出的邪气。
“大家都出去，护住粮草要紧。”宁如海第一个念头就是粮草，他答应过大人，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批粮草送到萧将军手上。带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手下，听见命令，呼啦拉地一齐闪出门外，围住了马车。
宁如海握住了腰侧的剑柄，可是转眼之间，整条手臂都麻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一步步走过来，竟然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叮！”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一支黑色的小箭，流光般一划而过，射下了那女子发髻上的一枚银铃，直钉入后面的墙壁上！宁如海一回头，“风烟——”
来的正是风烟，黑色大氅，箭在弦上。门外西风猎猎，她的漆黑的长发在风里飘荡，阳光透过门口的竹帘，淡淡照在她脸上，却是令人屏息的沉静和惊艳。
“再往前一步，我这下一箭，就封你的咽喉。”风烟凝视着那女子，眉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煞气。“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数三下，把解药交出来。”
“那么，你这位同伴，也最多比我多活一盏茶的工夫而已。”那女子依然笑着，脚步却停了下来。
“宁师哥若死了，我自然要你给他陪葬。”风烟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那女子向侧急闪，却听见破空声已至面门，大惊之下，向后疾翻；锐响又直刺胸前，转瞬之间，前后左右，仿佛都是箭影，脱口急呼：“解药给你！”
叮叮两响，两支小箭贴着她的颈侧射了过去。
“身手还不错。”风烟冷冷道，弓弦在手，一把弓，四支箭，“忘了告诉你，我这把弓，叫做四弦弓。刚才是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否则你现在已经躺着跟我说话了。”
“刚才不过是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姐姐何必这么生气？”那女子居然还笑得出来，“解药给你就是了。你放心，这只小蜘蛛样子虽然有点吓人，可是毒性并不烈，一粒药丸就够了。”
她凌空掷过来一只小药瓶，正好抛在宁如海的面前。
“这药如果是假的，我今天非要你赔命不可。”宁如海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难道我是个傻子，这种情况下还会跟你开玩笑？”那女子不屑地扬起眉，“害怕的话，解药还给我。”
宁如海被她激得脸都青了，吞了解药，怒道：“风烟，你让开，我来教训她。”
“我也忘了说一句，我这药，是必须三天后再服另外一剂的。你若是敢动手，不妨试一试，这话是真是假。”那女子哼了一声，“你当我袁小晚怕你不成？”
一时间，宁如海也怔在那里。
“一个大男人，空有一身蛮力气，还要靠身边的女人来保护……哈，凭你，也有资格在这里数落杨昭？他可胜你千百倍。”这叫做袁小晚的女子伶牙俐齿，几句话把宁如海噎得快要吐血。“怎么，不服气呀？反正杨昭是绝对不会，躲在女人后面大呼小叫的。”
“你——认识杨昭？”风烟意外地问道。
袁小晚只是一笑，“你们又是从哪里来的？这种时候，到祈州来做木材生意，是骗小孩子的么？”
她到底是谁？风烟和宁如海实在摸不透她的身份。
“这里边没有外人，”袁小晚瞥了一下四周，几个客人早已经被吓跑了。“我也不瞒你们，我的确是认识杨昭，不止认识，我还是他的属下。”
什么？她是杨昭的人？宁如海的手立刻握住了刀柄。
袁小晚正色道：“指挥使说了，于尚书总会想法子送粮草过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就是办这件差事来的吧。我奉命在这里等你们，已经等了七天了。”
风烟一怔，“杨昭已经知道了？”虽然粮草一事，迟早他也会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不是知道，而是想到了。”袁小晚道：“我来，就是接应你们来的。”
宁如海冷冷地道：“原来你们杨指挥使的待客之道，就是这般，暗地里用毒药伤人，这倒是少见。”
“难道做客人的，在主人门口出言不逊，毁人名誉，就多见了？”袁小晚眼波流转，语气却十分的刻薄。“若你听见有人大骂于尚书是卖国求荣的阴险小人，难道你不想出手教训他？”
“宁师哥，不要跟她斗嘴了。”风烟打断了他们，“眼下护送粮饷是最要紧的，既然杨昭已经猜到咱们要来，咱们还躲什么？”
“不错，如果想快点见到萧元帅，就跟我走吧。”袁小晚道：“从紫荆关到麓川，地势复杂，而且没有人烟，你们要是不着急的话，摸索个三五天，大约也能找得到大营的驻地——只不过，到时候只怕就有人要饿肚子了。”
风烟踌躇了一下，这袁小晚服饰古怪，擅于用毒，还自称是杨昭的手下，不能不提防一点。可是都到了紫荆关下了，她又是一个人，还能怎样？杨昭应该不至于这么蠢吧，做贼还要留下名号。
“既然是这样，那么，宁师哥，咱们就陪这位袁姑娘一起上路吧，她还欠你一颗解药呢。”风烟收起了弓箭，“小心一点也就是了。”
宁如海纵然是满心的不愿意，也只好暂时把怨气收敛些，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先要把粮草运到萧将军帐下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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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行营，就驻扎在紫荆关外五十里的麓川，隔着地势险峻的铁壁崖，与瓦剌大军占据的剑门关遥遥对峙。这里跟关内隔着崇山峻岭，荒无人迹，而且气候苦寒。袁小晚其实并没有说谎，如果宁如海和风烟一行直接从关内出来，不耽误个三五天，还真未必找得着大营驻地。
风烟他们到营门的时候，早已经有巡兵向上报了讯，所以远远就看见盔甲鲜明的一队人马在营门候着了。
“那就是杨昭?”风烟看了一眼身边的袁小晚，用马鞭指了一下当先的那名将领。还不错嘛，脸色肃穆，有几分威风，不愧是名满京城的都御指挥使。
袁小晚却似笑非笑地道：“指挥使什么身份，他怎么会在这里等着接你。那是赵舒，你们萧大将军的心腹，所谓五虎上将，他也算一个。”
风烟这一路上，真正受够了这袁小晚的明嘲暗讽，当下不客气地道：“我不知道指挥使身份那么高贵，只知道在这里，只有萧大将军才是三军的统帅。都出了京城，还摆什么谱，打赢了仗才叫本事。”
袁小晚一呆，刚要开口，赵舒已经纵马迎了上来，“各位辛苦，总算是把你们盼来了！眼下，马上就要开战了，大营里还没有下锅的米，弟兄们都快造反了。”说到这里，才看清楚宁如海身后的风烟，不禁失声道：“怎么还有位姑娘?”
“赵将军!”风烟向他淡淡一笑，“我是兵部尚书于大人的属下，原本不是遣粮宫。这一趟出来，其中有些缘由，这里不方便说，待会儿再解释吧。”
宁如海也抱拳道：“在下宁如海，她是我师妹陆风烟。咱们是奉了于大人的命令来送军粮的。”
“那户部……”赵舒话到嘴边，看了一眼袁小晚，又咽了回去，“且不说这些了，这千里迢迢的，两位吃了不少苦头吧?萧帅每天这个时候都去练兵场，不能亲自过来迎接你们，晚上再好好地给两位接风洗尘吧。”
袁小晚在一边道：“既然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不如就识趣些，走远一点，免得耽误你们聊些知心话。”也不等别人回应，一提马缰，竟径自驰回大营去了。
宁如海在后面恨恨地道：“看她笑里藏刀，一肚子阴谋诡计的模样，就知道杨昭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他这一路上没少受袁小晚的奚落，先前又被她放毒蜘蛛咬了手，如果不看她是个女人，早就动手打架了。
“莫要小看她，她是用毒的高手，也是用药的高手。”赵舒好心地奉劝了一句。
“我已经领教过了。”宁如海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将军，这里又不是京城，十万禁军天高皇帝远的，你还怕他们做什么?”
赵舒却道：“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面子上，好歹也得客气点。杨昭是督军，手里握着权，谁也不敢把他怎样，而且这次西征，他还带了禁军里最精锐的虎骑营，咱们若是闹得剑拔弩张的，也叫萧帅为难。”
字如海会意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风烟却轻轻哼了声：“咱们十几万大军，还怕他一个虎骑营不成?我倒想瞧瞧，这个杨昭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他若不长眼惹到本姑娘头上，一样要他好看。”
“我这陆师妹，其实人是极好的，偶尔脾气会坏一点。”宁如海看了看赵舒脸上的惊诧之色，苦笑着解释，“但你放心，她还算知道分寸，不至于惹出什么祸来。”
赵舒释然一笑。但他若是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风烟到底惹了些什么祸，只怕他此刻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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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落暮时分，各营已经掌了灯。白天练了一天兵，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也都闲散下来，只有负责巡逻警卫的队伍在来回穿行。
帅营在驻地的正中，灯火通明。萧铁笠就在这里设了接风酒。
时间已经不早，该来的人大概都已经到齐了，远远的就听见里面很热闹。
一进帐，果真好大的排场，几十支松香火把烧得正旺，红毡上摆着十七八张桌子，人都差不多坐满了，一眼看上去，清一色的铁甲银盔。因为都是军伍出身，没有几个是端端正正坐着的，不是在拼酒，就是在划拳，还有的正在大嗓门地吹着牛。肉汤的香气在四处弥漫，跟外面的寒冷肃杀比起来，这里的气氛，实在是热闹得有点过火了。
最上首的虎皮椅子里，就是统帅全军的萧大将军萧铁笠。经历了长年的征战，风霜的侵蚀，他脸上不笑的时候，也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看上去很不容易亲近。相比之下，赵舒可比他亲切多了。
在他们进门的一霎，帅营里的喧哗有片刻静止。他们毕竟是京里来的陌生人，尤其是风烟。
但风烟在这一刻，却什么也没顾得上留意。她从外面进来，刚一抬头，就触到一对深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冷冷地、远远地俯视着她。那种眼神，就像黑夜一样，教人觉得微寒的迷惘——他是谁?
风烟秀气的眉梢一挑，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依稀见过，似曾相识。
周围这样嘈杂，他却是点尘不惊。手里懒洋洋地拈着只酒杯，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是堕落，还是高高在上?是清醒，还是醉?
他到底是谁?风烟再一次在心里这样问。
他坐的位置，紧挨着萧帅，应该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吧。可奇怪的是，不知怎么的，又跟其他人不留痕迹地隔着空隙；确切地说，是一种互相防范的气息。
风烟突然醒悟过来。她知道了，原来是他。他就是身为禁军都御指挥使，却投靠奸贼王振，摇身一变成了督军的杨昭。
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他们此行要对付的目标。心底有根丝弦“铮”地一震，风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小小的动作，也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杨昭的眼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掠过他的唇边，又来了一个对付他的人。其实，也早已经是意料中的事。他周围已经到处都是戒备和敌意，再多一个又如何?
或者她跟其他人惟一的不同之处，是她的眼睛，隔着满室喧哗，她是用眼睛跟他说话的。片刻的对视，就已经壁垒分明。
“风烟?”宁如海觉得她有点异样，怎么站在帐门口不走了呢?难不成是人多害羞了?这可真是难得一见，原来风烟还有怯场的时候。
被他用手肘一碰，风烟蓦地回过神来，低声道：“当心，杨昭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宁如海一震，这么快，就碰上面了，“在哪里?”
“来来来，宁兄弟和陆姑娘总算来了。”赵舒见他们还杵在门口，忙站起来招呼，“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怎么来得这么迟?”
宁如海抱拳笑道：“在下忙着安顿行装，路上又有点累，所以来迟了，希望没扰了大伙儿的酒兴。”
赵舒把他拉到座位上，“今天除了萧帅和杨督军，你们两个就坐了最上首，这场酒，也是萧帅特别为你们摆的。”
萧铁笠也起身道：“等这批粮草，等得是望眼欲穿，总算到了。除了咱们帐里，下面各营官兵都在庆贺，难得这么高兴，也不用拘礼了，都是带兵打仗的粗人，只管称兄道弟就是了。”
“是啊，是啊。”周围的将领们都随声附和。
萧铁笠一向治军严格，今夜也难得宽容起来。
面对这只能胜、不能败的一战，每个人心头的压力都实在太大了。这些天来为了粮草的事忧心忡忡，军中甚至已经开始断粮了，突然得知粮草终于运到，人人松了一口气，一时兴奋，总是难免的。战场上形势险恶，这一刻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此时此地的纵酒狂欢，似乎是种刻意的放纵，大伙儿都有点忘形了。
“咱们就听萧帅的，在这儿谁也别管什么上下，宁兄弟，陆姑娘，我先敬一碗。”赵舒仰头先喝了一碗酒，一抹嘴，又拉着宁如海道，“都是头一次见面，我给你们引见。萧帅你们都见过了，这边是韩沧韩将军，这边是叶知秋叶将军，都是好兄弟，大家不要见外。”
韩沧倒一眼看得出来是行伍出身，脸色黝黑，浓眉豹眼，一双手有小浦扇那么大，就往宁如海肩膀上拍了下来，“宁兄弟，你放心，今后这军营里谁敢不服你，我老韩第一个跟他算账。”
饶是宁如海功夫了得，也被他这一拍，拍得半边身子都歪了，还得连声道谢：“唔！多谢韩将军关照……”
叶知秋原是弃文从武，所以举止就温和多了，只是在一边笑着摇摇头，“这韩沧，一喝了酒就没轻没重了。”
不知道是有心或是无意，在笑语喧哗、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氛里，唯独杨昭被隔了出去。贵为都御指挥使，又是督军，他算得上是重权在握，可是在这个大营里，就连一个肯过来跟他喝杯酒的人都没有。
说来也是，在京里他高高在上前呼后拥，又有王公公在他后面只手遮天，谁都不得不避忌他三分：可是出了关，千里迢迢，杨昭纵有天大的本事，怕也使不出来了。
“赵将军，咱们都在这里喝酒，万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来得及吗？”风烟有点担心，主帅、督军、副将，连同大大小小的头领都在这里，这行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个不用担心，大营的布防很严密，再说瓦刺还没摸着咱们的底细，怎么会贸然来犯?他们打剑门关也损失了些兵将，虽然元气未伤，可总得整顿一下。眼前正隔着铁壁崖严阵以待呢。”
“这一仗，咱们可是万万输不起。”风烟轻叹道，“关于是战是和，上边一直分歧很大，一旦紫荆关失守，这北方……”
赵舒也是明白的，“可这仗，实在是难打啊。瓦刺兵强马壮，咱们带来的却都是刚从东南战场上调回来的疲兵散将。已经连着丢了宁远和剑门关，咱们的守军都是一击而溃，我看，弟兄们的士气也不足。”
“你怎么还没和瓦刺的兔崽子们照上面，就先吓软了?”旁边的韩沧听得冒火，“砰”的一声，拍得桌子上的杯盘都一跳，打就打，怕个球！”
被他这一吼，大伙儿霎时都一静。
萧铁笠皱眉道：“你急什么，赵舒也不过是说说眼下的形势，你听见他说过一个怕字了吗?都是带兵的人了，还吵吵闹闹的，叫下边看了，成什么话。”
韩沧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我也不是跟他生气，都来了这么些天了，也不见什么动静，都快憋出病来了。萧帅，咱们老是躲在大营里等着，也不是办法嘛。”
“打是迟早的事，总得让大伙儿稍作整顿。你就是个急惊风的性子，多听听赵舒的，还总是不服气。打瓦刺咱们这是头一回，不了解他们的攻防部署，这仗你要怎么打？”
韩沧嘟哝道：“本来打瓦刺就是硬碰硬，还研究那些做什么。”
风烟刚想说点什么替他打打圆场，抬头却瞥见杨昭那一抹心不在焉、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这种局面完全不关他的事。心头一时有气，忍不住道：“杨指挥使看起来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知道对这一战，可有什么高见?”
杨昭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打个瓦刺而已，紧张什么?他们要是打过来，就应战；他们若是不动，那就跟他们继续耗着。”
风烟瞪着他，几乎气得笑了出来。堂堂一个督军，这就是他的“高见”?可真是教人大开眼界啊。“以前听说过，指挥使打兀良哈、平江西匪患，仗打得如何漂亮，还道是个人物。今天才知道，原来不过如此。”风烟声音清脆动听，可是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杨昭淡淡道：“不敢当。”他抬头看了风烟一眼，她不屑和挑衅的神色是那么明显，一种咄咄逼人的明艳，让四周的灯火也为之失色。
“照杨指挥使的说法，咱们跟瓦剌耗上一年半载的，就算京里再送几趟粮草，也怕不够用——不过没关系，拖不下去了，就正好撤兵，把紫荆关拱手让给瓦刺人，咱们怕什么，可以迁都啊。”风烟盯着杨昭的脸，真是沉得住气，她话里的嘲讽已经这么露骨，他还能若无其事!
“风烟。”宁如海轻轻一拉风烟的袖子，“少说两句吧。”他就知道这丫头的脾气，不惹出点麻烦来，她就不叫陆风烟，“大人不是叮嘱过，要小心行事，何必一来就得罪了他?”宁如海在风烟耳边轻声埋怨。
“你难道还指望跟他交朋友?”风烟不以为然地一笑，“宁师哥，我觉得咱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他心里早就一清二楚。”
宁如海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我……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可是从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里，我就能感觉到。”
风烟沉思着道，“我觉得他根本是洞察了咱们的计划。既然这样，咱们又何必遮遮掩掩?”
“那么咱们对付他，岂不是又难了一层?”宁如海低声叹了口气。
“也不见得。刚才你没听见他说的话吗，都说杨昭有多么厉害，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也许是咱们自己吓唬自己，太高估他了。”风烟道，“后面有王振的支持，他想爬上都御指挥使的位子，也不难啊。”
“你是说——他不过是虚有其名?”
“我只是觉得他在敷衍避战。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敬服他的，难道你看不出来?”
“来来，喝酒!”赵舒和韩沧举着酒杯凑过来，“你们两个躲在一边偷偷嘀咕什么?”
“说了个笑话而已。”风烟道，“没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杨昭，他还在自斟自饮，似乎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如果杨昭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么应该不会太难对付吧?

第二章
“萧帅，昨天我跟赵将军、叶将军两位商量过，咱们打这场仗，有两个最明显的劣势。”
帅营里，除了宁如海和风烟之外，还有赵舒和叶知秋。萧铁笠负手立在沙盘前，正在听风烟说话。
“您也知道，户部尚书王骥和王公公的关系，他是绝不会再派粮草过来的。现在咱们大营里这些，只能应付一时，日子一久，就远远不够；十几万大军，每天的消耗都是个巨大的数目，咱们是拖不起的。况且军中大部分士兵都是从东南战场调过来，根本不适应关外的气候，等下了雪之后，天气更加恶劣，恐怕会有很多人病倒和冻伤。这些还都是其一。”
“其二，连续吃了好几场败仗，丢关弃城的，瓦刺的凶悍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他们还没有动手，就已经占了上风。咱们这边的士气太过低落，当务之急应该是想办法让大家都振作起来。”
萧铁笠回过头，赞许地看了风烟一眼，“陆姑娘刚来几天，就能把眼前的形势看得这么透彻明白，实在难得。你刚才说的这些，也正是这一阵子我心里所想到的问题，只是一时还想不到有什么稳妥的办法。”
风烟犹豫了片刻，“办法……我倒有一个，只是太冒险了，怕萧帅不会同意。”
萧铁笠一怔，“是吗，那就先说来听听。”
“我想去打十里坡。”
“不行，”萧铁笠本能地反对，“把握太小了。”
风烟倒并不意外他有这样的反应，毕竟这个计划是担了一些风险的，“昨夜我和宁师哥偷偷去了一趟十里坡，那里虽然是瓦刺的势力范围，但不是他们大营驻地，而且地势易攻难守。瓦刺打下剑门关之后就用这里当他们的前沿战场，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剑门关附近开战，这个位置就变得很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作了一个记号，“这里就是十里坡。其实比它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此一雪前耻，振作士气。”
萧铁笠缓缓道：“你准备怎么打?”
“具体的部署还没想好，可如果是晚上轻骑出营，趁夜奔袭十里坡的话，胜算很大——瓦刺在那里的布防还算松懈，现在两边都在屯兵备战，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那里主动出击。”
“让我考虑一下。”萧铁笠终于点了点头，又道，“对了，赵舒，你去虎骑营一趟，
把这件事向杨督军禀报一声，看他怎么说。”
赵舒不禁蹙起了眉头，“萧帅，有这个必要吗?”
“他是督军，自然有督军的权力，而且咱们也得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他还能如何?多半就是敷衍两句。”风烟不以为然。
“如果他真的坐视不理，也许反而还好些，只怕……”萧铁笠停住了话头，杨昭是王振那边的人是没错，他当这个督军，也是为了跟他作对来的。可是他还摸不透杨昭的心思，他到底打算做什么?他是想拖延?避战?还是挑起内讧?
“赵将军，我和你一起去。”风烟叫住了赵舒，“出京之前，我们大人也曾经嘱咐我要盯紧杨昭，正好趁此机会，去摸摸虎骑营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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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骑营是禁军之中威名赫赫的一支精锐骑兵，这次杨昭把他们也调到了西北战场，想必也知道萧铁笠、赵舒、韩沧这些将领，都与他势同水火，若没有自己的势力，只怕在军中寸步难行。
他们的营地在大营的南边，虽然近得只隔一条小路，南北两边却各自为政，互不相干。南边是杨昭的人，他们本是从禁军出来的，就连萧铁笠，他们也未必放在眼里；北边却是跟随萧铁笠出生入死多年的部下，自然对王振、杨昭之流视若仇敌。若不是两边的主将都有严令，南北营之间只怕是早已经打了起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风烟和赵舒他们被拦在虎骑营外面，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赵舒脾气虽好，此刻也着恼了：“咱们奉了萧帅的令，过来商议军务，杨督军居然不肯见，架子未免也摆得太大了。”
“没有萧帅的令牌，谁也不得擅闯虎骑营。”对方的守门卫兵完全没有退步的意思。
“咱们闯进去又怎样了?”
“龟儿子，狗仗人势……”赵舒身边带来的几个随扈都按捺不住，纷纷吵嚷了起来。
眼看双方就要起冲突，一个娇脆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啊哟，这不是陆姐姐吗，真是稀客。”
风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又是袁小晚！她明明心里不怀好意，可见了面又叫得这么亲热，表面上的功夫一等一，风烟对她，实在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袁姑娘。”守门的士兵对她倒像是十分尊敬，立刻分开两边，为她闪出一条通道来。
这袁小晚仍然是那身打扮，环佩叮当的，不过多围了一件银狐小坎肩，柔媚入骨，“你们怎么也不睁大眼睛瞧一瞧，这位陆姑娘，可是京里派来的遣粮官，连萧帅也待她如座上宾，前天还听说在帅营里特意摆了接风宴；除了指挥使，咱们就连喝杯酒的份儿都没有。要是得罪了她，你们可要小心些……”
“废话少说。”风烟打断了她，这袁小晚似乎总是话里带刺，教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我们找的是杨昭，不是你。“
“好大的口气啊。”袁小晚又笑了，”你要见指挥使，他就得来见你?纵然是萧帅，只怕也没这个能耐。”
风烟忍不住回敬道：“杨指挥使自然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但若来的是司礼监王公公，只怕这会儿工夫，指挥使已经鞋子都来不及穿地迎出来了。”
“你——”袁小晚真的有点被激怒了，刚要还口，却又想起了什么，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冷地一笑，“原来陆姑娘功夫不错，嘴皮子也很厉害。但我是好心来带你们进去的，用不着一见面就吵架吧?”
“袁姑娘，这就让他们进去吗?”旁边一个守门的士兵忿忿地问。
袁小晚道：“客人上门了，咱们总不能一直拦着，若是指挥使知道了，只怕不高兴。再说，也难得那边居然还有什么‘军务’要来跟咱们商量，万一给耽搁了，留下这个话柄，以后人家还不知道又要说什么难听的了。”
“是！”守门的士兵齐声答应，退了下去。
终于进了虎骑营，四周十分整肃，看得出来平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但还没到督军大帐的门口，就听见那边笑语沸腾，鼓声喧天，十分热闹。风烟不禁好奇，“那边闹些什么?”
“正在举行摔跤比赛。”袁小晚居然这样回答。
“摔、跤、比、赛?！”风烟和赵舒面面相觑。马上要开战了，全军上下都如临大敌，绷得紧紧的，萧帅更下令加紧练兵，小心备战。这杨昭，居然带着他的手下在这里搞什么摔跤比赛！听这声音，玩得还正欢呢。
“是啊，有兴趣的话，一起来看看?”袁小晚悠闲地道，“正好，指挥使也在摔跤场上。”说着顺手一指，“瞧见了没有，就在那边。”
那——是杨昭?
风烟真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这么冷的天，她裹着厚厚的披风还是难以抵御关外如刀的寒风，这摔跤场上的一大群人，却连军衣都脱了，满头还冒着热气。有四个字形容这场面正好，就是热火朝天。
站在看台上面，正亲自给他们击鼓的，就是都御指挥使，堂堂的禁军统帅，杨昭?!看他的样子，刚才大概还下场了，战袍盔甲也都扔在一旁，一袭黑衣，还仿佛汗涔涔的。
风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一点行军打仗的样子?难道什么叫军纪，什么叫将威，他都压根儿不管吗?还是这虎骑营里原本就是不分上下地玩做一堆?
袁小晚过去，纵身跃上看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又抬手向风烟、赵舒这边指了指。杨昭回过头，看了一眼，把鼓槌交给身边的随从，又有人给他披上军衣。他连扣子都没系，就这么往椅子上一坐，随随便便地一招手，“叫他们过来。”
这什么态度啊?风烟再次挑起了眉毛，他在唤狗吗?就只差没丢根狗骨头过来了。
“小晚说，你们是奉了萧铁笠的命令来找我商量‘军务’的?”杨昭坐在看台上，对着下面的风烟，带点嘲弄地一笑。全军上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个，敢把“萧铁笠”这三个字，这样随随便便地挂在嘴上。
“不是跟你商量，是来告诉你。”风烟不客气地道，“我们决定今天晚上就去打十里坡。”
杨昭微微—怔，那—丝嘲弄之意慢慢隐去，像是要再确认—下他所听到的。“今天晚上?”
“没错。”风烟道，“萧帅已经同意了。”
“他——同意了?”杨昭的手指轻轻叩着椅子上的扶手，“这么说，这原本不是他的意思。是谁提议的?你，还是赵舒?”
风烟冷冷道：“这个就不劳烦杨督军费心了。你只要带着你的虎骑营，在这里摔摔跤，打打鼓，玩得尽兴就好了。”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个督军。”杨昭被她这样讥讽了一番，却也不生气。
“我知不知道，有分别吗?”
杨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打十里坡的事，萧铁笠如何安排，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因为我反对。”
“反对?！”风烟不禁提高了声音，“你甚至还不知道我们去打十里坡的理由，以及如何部署，居然就说反对”他这是摆明了存心跟萧帅过不去嘛。
杨昭笑了，漫不经心，“我需要知道那么多吗?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不行。”
风烟忍着气，“反对也总该有个理由吧。”
“太冒险了。”他只答了这么一句。
“不想冒险的话，你又何必到这里来?”风烟道，“在京城里呆着，喝喝茶，遛遛鸟，岂不是更舒服。又或者，所谓都御指挥使，就是这样靠着别人流血流汗打回来的?”
“什么？！”周围虎骑营的人都被这句话激怒了，靠得最近的一个，伸手就来抓风烟的肩膀，“你敢污蔑指挥使!”
风烟也不闪，待他的手指刚刚扣上肩头，闪电般抬肘，击他软肋，右脚勾住他脚踝向后疾扫——“扑通”一声，又高又壮的一个武将，已经被她撂倒在地。
“虎骑营的人，原来就是这么厉害。”风烟看着狼狈不堪，摔倒在自己脚下的人，嫣然笑道。“真是领教了。”
那人本来就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想不到风烟一个弱女子，出手会这么快又这么狠，当着杨昭和同营伙伴的面前，被摔得这么狼狈，哪里受得了，爬起来就要动手，却被杨昭喝住：“还不退开点！”
“指挥使，她……”
那人还要分辩，杨昭已经站起身，“还嫌不够给我丢脸?”
“真要打，我哪会输给她，刚才是没提防，才教她占了便宜！”
“你先动的手，还说你没提防?我看没提防的应该是她吧。”杨昭不以为然地一哂，“怎么，你还打算跟一个女人在这摔跤场上动手?真亏你想得出。”
风烟刚要说话，赵舒在后面拉了她一把，“他们人多，真要动手，势必吃亏。再说萧帅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
也不等风烟回答，拉着她就往外走。
风烟和赵舒走远了，看台上的袁小晚朝刚才被摔的那人眨了眨眼睛，“佟将军，吃亏了吧?还敢不敢吹牛了?这个丫头的身手，我在去接她的路上就领教过了。”
杨昭回过头，“少说两句吧，你当是看戏是不是？”
袁小晚道：“这个陆风烟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没想到咱们到了关外，这场戏反而是越来越热闹了。”
“我带你出来，可不是看热闹来的。”杨昭脸色微微一沉，“交代你去办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了?”
袁小晚没敢再嬉笑，“正在办，这一两天就差不多了。粮草库那么大，还得防着被人看见。指挥使，你是不是太小心了，那边真的……”
“你只要把事情办得稳当点就行了，别问那么多。“杨昭没让她说下去。
“唔。”袁小晚瞧了瞧他的脸色，”陆风烟这个丫头，脾气大得很，当着你的面都敢这样说话，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要怎样，把她抓过来一刀砍了?她是于谦的人。”
“可她这么一走，弄不好的话，晚上真的就带着人偷袭十里坡去了。”袁小晚提醒了一句。
杨昭看着风烟的背影消失在大营外，淡定地道：“那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袁小晚有点糊涂了，“刚才你明明还拦着不准去。“
杨昭温和地打断她的好奇：“明天你就明白了。不早了，叫大伙儿都回去休息吧，比赛的事，明天再继续。”
袁小晚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杨昭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眼下这件事他已经不想再谈论下去了。
另一边，赵舒和风烟已经出了虎骑营。
赵舒后悔不迭，“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来见杨昭，他这一阻挠，咱们还怎么出兵?”
风烟道：“他不过是胆小怕事，咱们若是听了他的话，乖乖在营里躲着不敢出去，那才是笑话。依我看，咱们不理他也就是了。”
“那可不成。”赵舒道，“他手里有兵符，咱们要是公然抗命，被他捉到了把柄，只怕不肯善罢甘休。万一他再参萧帅一本，事情反而闹大，京城里还不够乱吗?王振又该逮到机会兴风作浪了。”
“所以咱们不能张扬啊！”风烟想了想，“本来我是打算在各营选拔一些身手好的，既然杨昭反对，咱们也不能跟他翻脸，那就暗地里进行，把叶将军也拉过来，找咱们这边可靠的人马，悄悄出营。”
“这……不太好吧，”赵舒觉得不妥，“要是走漏了风声，传到杨昭耳朵里，就麻烦了。”
“那就看咱们的保密功夫够不够好，准备的速度够不够快。”风烟道，“再说咱们要是能打下十里坡，就是头功一件，谅他也不敢怎样。上面不是还有萧帅压着吗，你怕他什么?”
“那，就依你说的。”赵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横下了心，“就今天晚上。”
在这种局势下，实在是太需要一个胜利的消息了。更何况，如果真的打下了十里坡，不但可以挫一挫瓦刺的锐气，还一并灭了杨昭的威风，该有多么大快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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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天色刚刚从黑暗里透出一丝淡淡的青色。
大营门前，突然传来密雨般的马蹄声和一阵阵欣喜若狂的欢呼：“打了胜仗啦！瓦刺人被咱们赶出了十里坡啦——”
这沸扬喧闹从营外一路传进了营里，喊的人从十个变成了百个，又从百个变成了千个，到最后整座大营都被卷入了这欢腾的浪潮里。
睡梦里突然听见这样惊人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从营帐里涌了出来。
“是哪一营的人去打了十里坡?”有人在嘈杂声中扯着嗓子问，“怎么这两天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是啊，该不会是南边的人抢在前面，先去打了一仗吧，”
“谁说的!他们在京里养尊处优惯了，要说打仗，还得看咱们的。”有人大声反驳，“你没听见外面喊吗，是赵将军和叶将军他们！”
周围一片附和声：“没错，好像他们都快到营门了……”
胜利来得这么突然，突然得让人有点不敢置信。只一夜间，三千骑兵，就一击得手！
原本十里坡在战略上并非必争之地，更远远不如剑门关和紫荆关那么重要，所以瓦刺的防备才会这样松懈，而且这一次是突袭，规模不大，并没有打击到他们的主力。但是，自从瓦刺联合兀良哈打入西北边疆，就只有一个接一个惨败的消息，哪怕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在此时此刻，也称得上是弥足珍贵。
就连一向沉稳的萧铁笠，也不禁喜形于色，亲自带人从帅营里迎了出来，“全营掌灯，准备鞭炮和酒菜，咱们要好好犒赏打了胜仗回来的弟兄们！”
回营的队伍已经到了营外，叶知秋和宁如海率领的一拨人马在前面，他们是从右侧打上了十里坡的；而赵舒和风烟他们因为要清理战场，清点伤亡情况，所以耽误了一阵子，落在了后面。
赵舒在疾驰的马上，意气风发地大声谈笑着：“追了半天也没追上老叶他们，看来他们是急着回去报功去了！这一仗，打得可真利落，咱们摸到十里坡的时候，那帮瓦刺人还在被窝里呢。尤其是从茅厕里逮到的那个，惊得连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风烟在他旁边不远，接口道：“这下子，看看杨昭还有什么好神气的?”
“只怕他现在已经听到消息了吧?脸色一定不好看。还有老韩，咱们出营的时候把他给撇下了，要是他知道咱们这么快打下了十里坡，一定气得半死，瞧他怎么埋怨我吧。”赵舒正在说着，突然一愣神，“风烟，你看那边，是不是虎骑营的人?”
风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也不禁意外，“是杨昭?他好快的消息。咱们还没进营门，他们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是来看热闹的，还是兴师问罪来的?”赵舒皱起了眉头。
风烟冷冷一笑，“我倒想瞧一瞧，他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
隔了几丈远，两边人马遥相对峙。
天色初亮，杨昭远远看着风烟的黑色大氅在风里飞扬。她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骄傲，连一丝惧色都没有，带点挑衅地盯着他。边关的霜天号角，千里苍凉之中，她那一抹潋滟，仿佛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就连杨督军都出来迎接咱们了，真教人受宠若惊。”风烟缓缓纵马走近他，“有什么指教?”
杨昭微微一笑，“知道你们打下了十里坡，特意在这里等着恭喜你的。”
“是吗?”风烟反而有点意外，怎么，他不是来找茬的?这倒希奇了，无论出于哪一种目的，他都绝不会为了这次胜利的消息而高兴，不是吗?
“既然杨督军不怪罪我们擅自行动，那么多谢，请让开些，萧帅还在营里等着我们回去复命。”风烟不愿意在这里跟他浪费时间，再不回去，萧帅该着急了吧。
“陆风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杨昭身边的一个副将几乎从马上跳了起来，“打了指甲大小的一个胜仗，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我佟大川骑马打仗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
“那么就打一场胜仗来给大家看看，虎骑营到底是不是缩头的乌龟?”风烟认出来他就是昨天被自己摔倒在摔跤场上的那一个，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你，难怪这么大的火气。怎么样，牙齿没跌掉两颗吧?今天风大，说话要小心。”
佟大川涨红了脸，“你要不是个女人，老子今天……”
“女人又怎样?”风烟脸色一沉，“你要是想动手，我陆风烟奉陪!别以为后面有杨昭给你撑腰，就没人敢教训你了。”
“你，你……”佟大川气得结舌，从来还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出言不逊，她陆风烟算个什么东西，就连位高权重的王振也不得不给杨昭三分面子，凭她，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下犯上，目中无人，当真以为虎骑营里都是些窝囊废吗?
“哐啷”一声，虎骑营的刀锋已经出鞘!
他们用的是大刀，薄而亮，寒光炫目，肃杀之气，迫人眉睫。
“你们要干什么?”赵舒大喝道，“谁敢动手，咱们就跟他拼了。指挥使，这就是你一大早在营外拦住咱们的目的吗?要兴师问罪的话，便直说好了，何必打着什么迎接、恭喜的幌子。”
佟大川也叫了起来：“指挥使，饶他们不得!三番两次当面挑衅，尤其是这个姓陆的丫头，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他越说越激动，“咱们虎骑营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指挥使，你再纵容他们，这以后弟兄们还怎么抬头见人哪?”
杨昭一直没说话，他知道，上至萧铁笠，下至军头伙夫，这西北大军里，多少人在暗暗怨恨他，只要踏出虎骑营驻地，随处都是敌视的眼睛。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数落他。也怨不得手下的兄弟们按捺不住，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比统帅受辱更加难堪的事情呢?
“放下刀。”久久的沉默之后，杨昭的声音从清冷寂静中响起，只有短短三个字，可是字字千钧。
“指挥使!”佟大川和其他几个将领都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叫你们放下刀。”杨昭又说了一遍，曙光里，他的脸色平静如水，可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那种霸气，却逼人而来。就连风烟，也不禁为之一震!
“今天我是来迎接你们的。所以，刚才的事情，我不追究。”杨昭微微蹙眉，压了压火气，此刻不是生气的时候，“但刚才那些话，我不想听见第二次。陆风烟，你要是想挑起虎骑营和赵将军的冲突，就再多说几句试一试。”
风烟怔了一怔，他的警告，不是没有分量的。这不是她和杨昭两个人的事，在这样的局面下，一场激烈的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而杨昭此时此刻的这种冷峻，跟前两次见他完全不同。在接风的酒宴上，他酒意微醺，在摔跤场上，他闲散不羁；可是此刻，他只说了两句话，就压住了阵脚，虎骑营的人固然不敢再妄动，就连赵舒的部下也都停止了鼓噪。
这个杨昭，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按兵畏战，到底是因为胆怯，还是因为别有用心?这片刻之间，风烟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绝不简单的敌人。要小心啊，不能再冲动浮躁了，当心中了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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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夜袭十里坡，一战而胜，实在是士气大振，可喜可贺。”萧铁笠的声音在帅营里回荡，“赵舒、叶知秋、宁如海、陆风烟，都是咱们西北大军的头号功臣！”
下面的欢呼和掌声四起，帐中的将领和挤在帐外看热闹的卫兵们爆发出一阵喧嚷，有人兴高采烈地道：“这回得让赵将军和叶将军好好说一说打这一仗的经过。”
叶知秋摇着手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听军令行事，倒是陆姑娘，大闹虎骑营，还设法瞒过了杨督军，功劳不小，还太快人心呢。”
赵舒也笑道：“是啊，大伙儿没瞧见那场面，平常佟大川神气活现的，被陆姑娘这么一摔一绊，那个狼狈劲儿……哈哈，这个胜仗，打得真是过瘾！既痛打了瓦刺狗，又灭了杨昭的威风。”
“赵舒！”萧铁笠沉声喝止他，“这是军营，你怎敢对杨督军这样不敬。”
“但他也配做咱们的督军吗?”赵舒不服气地分辩道，“出兵之前他就拦着不准打十里坡，甚至连咱们的理由和部署都不听一听，有这样处理军务的吗?而且还带着虎骑营的人办什么摔跤比赛，咱们全军上下都在戒备状态，他却纵容属下游乐喧闹，这又是什么道理?”
叶知秋也道：“是啊，这次回来庆功，他又托词不肯来。”
“他怎么有脸来喝庆功酒啊?”底下有人哄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反正杨昭也不在，大家趁机羞辱他几句，也是常情。
萧铁笠沉吟道：“我倒觉得杨昭的反应不寻常。连王公公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也把督军的重任交给他，可见不是好对付的。只是我还摸不透，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管他呢！”韩沧不耐烦地道，“咱们喝的是庆功酒，口口声声杨昭长、杨昭短，未免太倒人胃口了。”
“是啊，大伙儿先干了这杯酒再说。”宁如海也提议，“难得打了一个胜仗，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好——”一片欢笑沸腾里，帐外突然传来尖利的警号声，刺人耳膜。
“什么人吹警号?”萧铁笠一惊，“外面出了什么事?”
一个负责巡逻守卫的士兵从帐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报告萧帅，起火了、起火了!快点去救火吧！”
萧铁笠急道：“哪里起火了？”难道，是瓦刺为了一雪十里坡之耻，派人来夜袭大营吗？
那士兵带着哭腔道：“是堆存粮草的粮草库——”
“什么?！”这回不止是萧铁笠，在座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粮草库着火了?！一时间谁还顾得多说，纷纷直奔帐外，粮草可是大军的命根子啊，没了粮草，就连三天都撑不下去，这仗还怎么打？
还没到粮草库，已经看见火光熊熊，浓烟冲天！
四周的大小兵将们正在惊慌失措地四处提水救火，可是火势太大，又都是粮草，本来就是遇火即燃，加上关外天干物燥，这火已经烧得这么猛烈，哪里还扑得灭？
风烟眼看着千辛万苦从关内运送过来的粮草就这么付之一炬，几乎连肺都气炸开了，一把拽过身边一个看管粮库的守兵，“怎么会着火的?说啊，怎么会着火的！”
“我也不晓得……”那守兵吓坏了，“下午，下午还好好的，吃晚饭的时候，韩将军还带人亲自来巡查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听到声响，我们过来就看见着火了……”
“就算你们守卫不周，也不至于一下子就烧得这么厉害，这火是从粮仓的什么地方烧起来的?”风烟厉声问。
“到处、到处都着了。”那守兵哆哆嗦嗦地道，“整个粮库好像一下子就掉进火海里头，救都来不及救。”
风烟一呆，“到处都着了?”如果是有人不小心引起了火灾，怎么会到处都着了?而且这里是粮草库重地，守卫森严，一般人也是进不来的。若非有人精心策划，故意纵火，决不可能出现这种局面，“那么，从韩将军巡查之后，到出事之前，都有什么人进过粮草库?”风烟放缓了语气，这个守兵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再逼他也没有用。
“有……哦，对了，虎骑营的袁小晚姑娘，曾经带人过来取粮草。”
“袁小晚?”风烟有点诧异，“她又不是伙夫，取什么粮草?”
“他们虎骑营那边的饮食一向都是他们自行打理的，所以每隔几日，他们都会派些人来取粮食和马匹用的草料。”那守兵四处看了看，又小声道：“督军防着咱们呢，那边的三餐也都不跟大营一起。”
风烟冷冷哼了一声，亏得杨昭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要是跟大营的官兵们在一起，只怕是没人愿意给虎骑营的人准备伙食的。
“而且，今天好像袁小晚他们在粮库里呆的时间又特别长。”那守兵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是吗?”风烟不禁起疑，莫非是袁小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大营上下，谁有这样的胆量和动机来烧粮草库呢，大概也就只有她了。确切一点说，是那个背后指使她的人——杨昭。
想不到，他竟然心急到这个地步，连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夜袭十里坡的胜利，让他害怕了吗?还是，在营外的那场冲突，教他怀恨在心?
风烟在这一刻只觉得愤怒和懊悔一齐涌上心头，早知道他居心不良，早知道他手段阴险，怎么就没有好好地防范和阻止他呢?
“还傻站着做什么，赶快救火去呀!”宁如海赶到她身边，气急败坏地道：“风烟，粮草都快烧没了，你还站在这儿发呆！”
“已经烧了，我还能怎样？”风烟一回头，烈焰冲天，仿佛映红了她的双眼。“我去找他算账!”
“谁啊?”宁如海一呆。
“杨昭！”风烟已经向虎骑营的方向飞奔而去。
“哎，风烟！”宁如海叫不住她，只好一路跟着追过去，“慢一点风烟，你把话说清楚，杨昭怎么了？”

第三章
虎骑营，大概是整个大营里，惟一没有陷入慌乱的地方。
营外的卫兵刚刚来得及看清一道黑影，风烟已经冲到了面前，一惊之下，脱口道：“站住！什么人敢擅闯虎骑营?!”
“啪”的一声，风烟的长鞭已经抽在了他脸上，“粮草着了火，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看热闹，我这是替萧帅教训你！”
这守兵还没等叫出痛来，风烟已经疾风般卷了进去，直闯督军主帐。
“哎，有人——”
他刚喊了半句，又有个黑影迎面一击，“闪远一点！”追上来的是宁如海，一拳把那守兵打得飞出了两步远，也直追着风烟闯了进去。
从营门到督军的大帐，一路上风烟长鞭到处，人仰马翻。守卫的士兵固然善战，可是禁不起陆风烟和宁如海这样的高手，加上他们来势太快，来不及阻拦，转眼工夫，风烟已经闯到了杨昭帐前!
隔了三步远，风烟的长鞭已经扫了出去，卷住大帐的门毡，“嘶”的一声，竟把整条门毡给拦腰扯了下来，“杨昭，你出来!”
“当当”两声，侍卫的大刀左右迎头砍下，却被风烟的长鞭抽中，这一鞭的来势疾而狠，侍卫一时握刀不住，手中的大刀竟随着长鞭荡飞了出去！
“谁敢再拦，就别怪我不客气。”风烟一鞭在手，“难道你们没听见，粮草库已经着了火，我要见杨昭。”
号角声中，虎骑营的人，已经潮水般向这边涌了过来，刀枪如林，迅速合成一个包围圈。
连风烟也不禁一惊，好快的速度！果然不愧是虎骑营，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集结过来了。
大帐里灯火通明，桌上还有一壶酒，看起来，他还蛮悠闲的嘛。粮草都被烧光了，他还能这样沉得住气！
宁如海和风烟已经被团团围住，无数刀枪密密麻麻的，一重重指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又是你！”佟大川一眼认出风烟，忍不住怒上心头，“前两次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又闯进来找死?”
“你闭嘴。”风烟打断了他，“我找的是杨昭。”
宁如海急道：“你这是做什么，风烟，你疯了不成吗?”他就知道，这个丫头要闯祸，拉都拉不住，这下子可倒好，连他自己都陷了进来。这样的情形，吃亏只怕是吃定了。
座上的杨昭，清俊沉默。
因为是在自己的营帐里，又都半夜了，他没穿盔甲，连军衣都只是随便地披在身上。他一只手还拿着酒杯，停在唇边。看样子风烟来得实在太突然，他连一点防备都没有。换做是别人，此刻早已经恼了，杨昭却只是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他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你还真是缠上我了。”
风烟劈头就问：“外面的人都在救火，你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去帮忙，这是为什么?”
杨昭一只手扣好领口的扣子，缓缓起身，踱了两步，“没有我的命令，出了天大的事，他们也只能原地待命。”
“那么，你又在做什么?”风烟气极，“他们等你的命令?说得好，你是督军，外面的粮草都快要烧光了，居然还在这里喝酒作乐，你怎么坐得住啊？”
“这是我的军帐，我为什么坐不住？”杨昭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我倒是奇怪，你不去救火，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三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不怕不方便吗？”
“想不到，除了胆小、阴险、助纣为虐之外，你还有一样，无耻！”风烟几乎想打烂他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
“不敢当。”杨昭的眉梢震了一下，“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抬举我的。”
“比起你做的那些事情来，我说的已经是客气了。”风烟盯着他，一个人刚刚做了这样卑鄙的事情，怎么还可以一派坦然?他难道就连一丝愧疚和心虚都没有吗?
“不知道陆姑娘指的是什么？”杨昭虽然是问话，语气里却连一丝询问之意都没有。
“我说的是什么，你心里明白。今天起火之前，袁小晚去过粮草库，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杨昭一怔，怎么，小晚被她盯上了吗?“就算她去过，又能说明什么？”他不动声色，“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粮草库起火的事，是跟袁小晚有关吧。”
风烟道：“不只是有关。我想，这把火根本就是你叫她去放的。”
她一语既出，满座皆惊！一时间帐内帐外，鸦雀无声。
“陆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什么?”杨昭的脸色也不禁一沉，“你是于谦手下的人吧，就连他，也未必有这个胆量这样跟我说话。你擅闯军营，作乱闹事，又以下犯上，我要是现在治你的罪，萧铁笠也保不住你。”
风烟唇边掠过一丝笑，“若是怕你，就不来了。杨指挥使位高权重，可是也高不过王公公吧?我连王公公都没怕过，又怎么会怕他身边的一条狗。”
什么?！
四周的鸦雀无声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像是一滴冷水滴进了沸油锅，立刻沸腾生烟！
宁如海只觉得脑门一阵晕。嘈杂的声浪里，听不出是多少人在吵嚷，吃惊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一下子迎面淹了过来。无数刀锋和枪尖，几乎同时指上了他的脸。如果不是虎骑营的军纪如铁，不敢妄动，只怕此刻他已经变成了一只马蜂窝了。这个陆风烟哪——宁如海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才怎么就没拦住她?这下子可好，指着杨昭的鼻子，骂他是王振身边的一条狗!只怕杨昭这辈子还是头一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骂得这样狗血淋头。只要他一句话，今儿晚上，风烟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无数人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都集中在杨昭的身上，杨昭却抬眼看着刀枪丛里的风烟。
“我连王公公都没怕过，又怎么会怕他身边的一条狗。”清脆爽辣，宛若一记耳光，当众掴在他脸上。
杀了她?不杀她?这个瞬间，杨昭竟有一丝把持不住的动摇。他知道风烟是于谦的手下，其实她三番五次的冷嘲热讽，他可以不用忍，但是都忍了，为的就是不想和于谦为敌，给大家都留个余地。他清楚，于谦在防他，这个宁如海和陆风烟，明着是来送粮草，暗地里却是奉命监视他。
本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面子上还过得去，也就罢了；他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被这样一个丫头顶撞几句，又怎么会放在心上。这趟西北边关，他既然来了，自然早有准备。萧铁笠和赵舒他们几个的猜忌冷淡，都是意料之中，可是这个陆风烟……她实在是叫人忍无可忍。
她从来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爱憎吗?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刀锋的寒光，映着她的眉睫，只要握刀的手稍微有一丝颤抖，就会划破她细嫩的脸庞，可是她的眸子，寒星般的晶莹明亮，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连半分退意都没有。
风烟也在看着杨昭。像杨昭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竟甘心在王振身边当条走狗啊?！
她感觉得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阴鸷而犀利。四周的刀枪如林，都没有他这一抬眼之间的凌厉叫人心惊。可这杀气也是一现即隐，怎么，他不想出这口气了吗?还是在顾忌萧帅?不知道为什么，她从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觉得他捉摸不透。
“杨督军，刀下留人啊！”一个熟悉的粗嗓门从营外一路嚷了进来，是韩沧，还有赵舒和萧铁笠也都赶到了，敢情他们两个是搬救兵去了。
杨昭的眼光从风烟脸上移开，淡淡一笑，他们来得还真是时候，“给萧帅让条路。”
他挥了挥手，“除了当值的护卫，其他人都下去。”
“下……去?”虽然是心有不甘，面面相觑，但里三层外三层、群情激昂的虎骑营属下还是不得不听命行事，如潮水一般迅速四散，各自回营地守望。
“陆姑娘，你也太莽撞了些！”萧铁笠疾步入内，面沉如水，“怎么竟敢闯虎骑营，还不赶紧向杨督军赔个不是。”他语气虽然严厉，但却是为了维护风烟而来——风烟所闯下的祸，又岂是道歉就能弥补的？
“萧帅，难得大驾亲临虎骑营，没能出门迎接，是我失礼了。”杨昭赶紧岔开话题。萧铁笠虽然是好意，却未免太不了解这位陆姑娘的脾气了，她岂是肯低头道歉的人?只怕一个按捺不住，又有什么惊人之语冲口而出，到时候，不治她的罪，都下不了台了。
可话一出口，连杨昭自己也下意识地一怔，他护着陆风烟做什么？
“这个……杨督军，不知道能不能从轻处治陆姑娘的闯营之罪?”萧铁笠有点踌躇，杨昭若是不买账，两方立刻就会陷入僵持之中。但这个情又不得不求，眼下也就只有他的话才有分量，否则，风烟和宁如海只怕是出不了虎骑营了。
“好说。既然萧帅亲自来了，我自然尊重萧帅的意思。”杨昭缓缓地踱了两步，又一回身，“陆风烟的诽谤之过，我可以不计较；但她擅闯虎骑营，还伤了几个弟兄，这条罪不能不治。否则，今天这个闯一次，明天又换那个闯一次，这中军大营不成了京城里的杂耍班子，只剩下给人看热闹的份儿吗?”
萧铁笠也不禁点了点头，同是领兵打仗出身，他自然知道维护军纪的重要性。况且杨昭这番话，既给了他面子，又留了风烟的退路，他也就只有点头的份儿了。“那么杨督军打算如何罚她这条罪?”
“四十军棍吧。”杨昭转身，在椅子上坐下，“这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萧帅觉得如何?”
萧铁笠不禁沉吟。说起来，以风烟的过失，罚个四十军棍的确是手下留情了，但，一旦真的罚下来，虎骑营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只苦于没地方发泄，别说四十军棍，就是二十个，也就要了风烟的命。
“杨督军，你别难为陆师妹。”宁如海眼看不妙，慌忙开口，“我们虽然在军中，可并不是三军的编制，陆师妹她不懂军营的规矩，要罚便罚我好了，这四十军棍我来领。”
“宁……”
风烟刚要说话，已经被宁如海狠狠地瞪了一眼，“还敢说话!看你闯的祸，惊动了多少人。”
杨昭一怔，看不出来，这个宁如海倒还有这份胆量。这样拼命维护风烟，恐怕不只是师兄妹这么简单吧。“我罚也罚了，萧帅，你看着办吧。”他站起身来，“已经很晚了，刚才又闹了半宿，宁如海和陆风烟都是于尚书的人，还是萧帅带回去教训，比较合适。”
“带回去?”这下子韩沧和赵舒都喜出望外了，要是把人带回去，打个几十军棍，那不就是做做样子，跟挠痒痒似的?
萧铁笠心中一动。这杨昭在耍什么把戏?他这明明就是不想置宁如海和陆风烟于死地。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不惩治他们是不行的，所以，他就想出这么个明惩暗纵的法子。可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
“萧帅，人我已经交给你了，下一次再有人闯进虎骑营闹事，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杨昭冷冷地道，“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从现在起，若发现闯营伤人的，一律当场格杀，决不宽赦。”
“是！”众护卫齐声响亮地答应，声震夜空。
韩沧和赵舒不禁对视了一眼，谢天谢地，这回风烟总算稀里糊涂地躲过了一劫。以后可真得把这丫头看好了，杨昭的话已经搁在那里，她要是再惹出什么是非的话，只怕萧帅都没法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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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今天晚上，风特别大，似乎整个营帐都在摇晃。若不是桩子打得结实，恐怕此刻已经被风掀翻了。为了防火，营地各处都不生火、不点灯，显得比平时清冷许多。
风烟在帐子里来回地踱步。都三天了，宁师哥已经赶回京城去跟大人报信，大概已经出了河北了吧?军中上下，已经开始限制配粮了，眼看就快要饿肚子；为了节省体力，这两天的操练都停了下来，各营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啊。
天气这么恶劣，弄不好这一阵子就会下雪，到时候天寒地冻，马无草，兵无粮，连饿带冻，哪还有战斗力来对付剽悍嗜血的瓦刺大军?
若不是那该死的杨昭，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风烟恨恨地一跺脚。
这个漆黑的夜晚，除了呼啸的风声，四处一片死寂，不如趁夜再探虎骑营，也许可以逮到个巡守的卫兵，换了他的衣帽，混进他们大营里去，也未可知。就算不行，再溜回来也就是了。
风烟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会这么顺利。
她摸到虎骑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整个营区就好像空了一样，除了几队巡兵之外，连一个人影都不见。
她本来就是一身好轻功，这样松懈的设防，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形向虚设。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虎骑营的后围。
不会是陷阱吧?等着她来自投罗网?风烟不禁起疑，按照以往她对虎骑营和杨昭的了解，这样的情形实在太不寻常了。
他们的人呢?都藏到哪里去了?
思量间，已经接近了杨昭的大帐。往常在门口守着的那两队护卫也不见踪影，只有两个值夜的卫兵守在那里。帐中隐约透出灯光，大概杨昭还在里面。
这样的机会，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动手?不动手?风烟的呼吸有点急促，手心渐渐沁出汗来。
这真是奇怪，以往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她似乎从没有这样紧张过。并不是怕死，而是眼前的情形实在诡异。这一击又是必须成功不可，错过这一次，怕是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机会了。
悄然伏身，潜行到帐门旁边，风烟贴近右边那名护卫身后，一手勒紧他的咽喉，以免他出声，另一手反转匕首猛击他后颈，只一眨眼工夫，就打晕了一个。
另一名护卫刚听见一丝动静，还没来得及转身，风烟已经抢上一步，只一招就制住了他，轻轻放倒。
从营帐的缝隙里望进去，里面果然是杨昭。
他在做什么?好像……在写字?
桌上铺了宣纸，这样的夜，这么大的风，这样混乱的战局，他不去研究对敌之策，却在这里练起书法来了。风烟实在是不明白，杨昭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已经写好的一幅字，正搭在虎皮椅子上晾着墨迹。风烟一眼瞧过去，原来是这么一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字字铁划银钩，力透纸背。从上面半干的墨迹来看，应该是刚刚才写出来的。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想不到，杨昭居然还写得这么一笔好字!只不过，这样的一句话，让他写出来，岂不讽刺。
风烟握紧了手里的弓弦，慢慢抽箭，上弦，开弓——锋利的簇尖，对准了杨昭的眉心。
杨昭的眉心微微蹙起，似在凝神端量笔下的字，又似在想着别的什么心事。
他有着一对很好看的眉毛。浓黑而英挺，有剑的锐气，教人一见难忘。
风烟突然觉得心底有根丝弦，轻轻一震，带来裂帛般的一丝惊动，让拉弓的手指也不禁一跳。这支箭，就要射穿他的额头，而这张脸，从此就毁了。
不知怎么的，风烟的手竟不自觉地移了下去，箭锋的一点寒光，重新对准了杨昭的胸口。
屏息静气，弓弦渐渐拉满。风烟咬紧了牙关，手一松，终于射出了这一箭!
暗夜里一丝锐气破空的轻响，黑色小箭宛如与夜色融为一体，直飞杨昭心口!
电光火石间，一道耀目的银亮“铮”的一声，自杨昭右手下斜窜出来，在他胸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堪堪迎上劲疾的箭矢，“叮!”火星一溅，箭的去势太快，被击飞的瞬间如流星般闪过。
没留一丝喘息的空间，风烟的第二支箭已经出手!准确地说，是四支箭，分别袭向杨昭的咽喉、心口和左右两侧，把上下左右的退路同时封死!这正是这把四弦弓的必杀技，当初袁小晚那样的身手，若不是风烟手下留情，也险些伤在箭下，更何况是毫无防范、措手不及的杨昭？
“来人！”杨昭一声断喝，身形如电般疾转，左手在桌上—抄，两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凌空跃起，一溜墨点如花飞散，笔箭相击，竟如金铁交击，铿然一响。如非亲眼所见，风烟实在无法相信，这疾电惊雷般的箭势，连石板都禁不起这一箭的力量，却被两支小小的毛笔当空拦了下来!
几乎与此同时，杨昭右手起处，那耀目的银光乍现，当胸一箭应声断裂；而袭向他咽喉的那一道黑色箭影，随着他身形的疾转，正刚刚擦着他的耳侧掠过，箭尾带起的疾风，扫起了他鬓边的一屡发丝，倏地飘扬起来。
这四箭，和杨昭这一闪、一抄、一击，几乎是在眨眼间同时发生的，风烟的心，也在这一刹那沉了下去!原来杨昭的功夫，更胜袁小晚百倍。想必刚才他右手里的那道寒光，就是传闻中他从不离身的那把袖底刀，薄如纸而亮如镜，以犀利和辛辣闻名的那把“惊夜斩”!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风烟这两轮暗袭都落了空，心中明白，良机已失。他已经警觉，纵然再跟他缠斗几招，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风烟暗暗一跺脚，正预备抽身而退，帐内却袭出一股疾风，直涌至风烟的面门!风烟疾退，腰身向后一翻，闪得虽快，却仍然一阵窒息——罡劲的力道，像是一块沉重的石板压着她的脸，呼地掠了过去。
连着打了两个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风烟定神看时，才发现袭来的原来是一件黑色的大氅，可能是杨昭随手从身边抄起来的。就连一件衣服，在他手上，也成了伤人的武器?反击得好快!
刹那之间，风烟翻身跃起，向后急撒。就在她起身的同时，右臂一麻，如同被火烙了一下，差点从半空里跌了下来。幸好她躲得及时，只要慢上半分，只怕被刺中的就不是右臂，而是咽喉了。
一番交战，已经惊动了不远处巡逻的卫兵，风烟在疾退的一瞥之间，已经看见有人向这边奔来，更有警报的号角响了起来，呜呜声在夜风里刺耳地划过。糟糕!
仓促间风烟来不及分辨回营的方向，只是全力飞奔。在这种情势下，一旦被困在虎骑营里，就死定了。弄不好，还会连累萧铁笠和于谦等人，她的身份是决不能让杨昭发现的，否则，他很有可能就把行刺的罪名扣在了于大人的头上。
“捉刺客！”
“快围起来——往那边跑了!”
警号、锣声、叫喊，杂沓地向风烟的方向追来。
风声在耳边呼呼掠过，关外的寒风拍在脸上，像针刺一般，又痛又麻。右臂也开始剧痛起来，风烟知道，鲜血正在渗透袖子，如果不赶快止血，体力就会迅速透支，而遗留下来的血迹滴在地上，也会成为他们追踪的线索。
眼前出现了一处亮光，在暗夜里尤其触目。风烟突然想起，前面就是大营和虎骑营共用的一处靶场，前几天赵舒还带她来过。那靶场前面挂着的两串灯笼，还是赵舒亲手挂上去的呢。
灵机一动，这里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藏身之处吗?
风烟的身子凌空一折，疾如星火，柔若游鱼，足尖在靶场围墙上一点，已经翻进了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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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带人往那边追，你，带人跟我进去搜！”
靶场外传来一阵喧嚷，那个声音还很耳熟……风烟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还真是冤家路窄啊，不就是那个三番五次被她教训过的佟大川?
要是被他逮个正着，他肯放过这次报仇的机会才怪。
一边脱下夜行衣，匆匆撕下衣襟把右臂上的伤包扎了一下，一边在心里暗暗后悔，如果早知道杨昭的功夫这么好，就不会这么莽撞了。这行刺不成，却把自己给陷了进来，真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在穿得厚，外面还有披风，血迹并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她已经受了伤。
“喂，站住!”
刚要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躲一躲，风烟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喝：“哪一营的?！”
“我是哪一营，关你什么事?”风烟转过头，果然没错，正是佟大川。
佟大川看清楚风烟的脸，不由得差点跳了起来，“又是你!这三更半夜，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靶场里做什么，”
风烟扬起头，“这靶场又不是你家的，我凭什么就来不得?本姑娘偏偏喜欢三更半夜来练箭，你要怎样?”
“头儿，不用跟她废话，她肯定就是刚才的刺客!”一个佟大川的手下，气哼哼地道，“前两次她大闹虎骑营，心里就没存着什么好主意。”
佟大川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没错，她连指挥使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再说这里隔虎骑营又这么近……”
早知道他们是有仇必报，现在逮到机会，岂有错过之理?风烟偷偷在心里叫了一声苦，嘴上却依然不肯示弱，“难道你们虎骑营的规矩，附近的靶场晚上都不准有人来练箭?”
周围的人声已经越来越嘈杂，大概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向这边围拢过来了。
佟大川盯了风烟片刻，十分狐疑地道：“你在练箭?”
“不练箭，难道在靶场等着你们来大呼小叫的吗?若知道会遇见你们，就算用轿子抬，我也不肯来的。”
“头儿，不用跟她哕嗦了，把她带回去，给指挥使一审就知道了。”先前那名手下又在聒噪。
“这个……”佟大川刚要说话，外面却传来一声喊：“指挥使到——”
“指挥使来了!”佟大川和一群手下立刻两边闪开肃立，一个个屏息静气，刚才的跋扈顿时一扫而光。
风烟不禁垂下了头。运气不会真的这么差吧?
她的眼睛先看见，被闪出来的一条通道上，缓缓踏进来的一双黑色军靴，再往上，是镶了一道红色滚边的战袍一角，在风里猎猎飘荡。
几乎没勇气再往上瞧了，单看这身服色，就知道是杨昭。
别人不清楚，难道杨昭心里也会不清楚?落到他手上，今晚是插翅也难逃了。自己的性命反而事小，怕的是，让杨昭和王振抓到自己阵前行刺的把柄，因此而连累了宁师哥和于大人他们。
佟大川抢着报告：“指挥使，我们搜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陆风烟在靶场——说是练箭，这三更半夜练的哪门子箭啊?”
杨昭道：“陆姑娘，你有什么解释?”
声音很平静，一丝火气也没有。这怎么可能，难道他还没有发现，行刺的人就是她?
风烟片刻之间，心念数转。
硬拼，是一定冲不出去的，挟持杨昭?胜算极低。听他的语气，还未必马上就能肯定，她与今晚的刺客就是同一人。或许蒙混一下，还有侥幸过关的希望。
“是，我在练箭。”风烟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可是从你站的地方，到那排靶子，未免也太远了。”杨昭的声音里，甚至多了一丝揶揄。他什么意思?
黑色的军靴又往前踏了两步，停在风烟面前一尺处。风烟蓦然抬头，不自觉往后一退，她并不是害怕，只是一种本能的紧张和防范，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她眼里那一丝心虚，几乎是无处遁形。
“就是!”佟大川在旁边鼓噪着，“这么远，怎么可能站在这里练箭，凭你那点儿力气，根本连靶心都射不中。”
风烟仍然看着杨昭，不能再低头，低头就输了。“如果，我能射中靶心，又如何?”
杨昭微微一笑，一字字地道：“那么今夜之事，与你无关。”
风烟不禁喜出望外，“当真?”
“我说过的话，从来一言九鼎。”杨昭一抬手，“弓箭。”
旁边的随从立刻递上了弓箭，风烟看了一眼，弓是好弓，如果在往常，用这样的弓，在这样的距离下，射中箭靶，她敢说有九成把握。可是现如今，一只手臂受了伤，力道和准头难免大打折扣。
掉转身，正对箭靶，搭箭开弓——
风烟突然觉得右臂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弓弦拉到八分满，就再也使不上力气，从肩到臂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刚才匆忙包扎的伤口，一定是用力过度崩裂了。
一滴冷汗，沿着她秀气的眉梢滴下。
杨昭沉默地看着风烟的侧脸，她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额上有冷汗。以前的神气和骄傲，仿佛都化成了一种无助的倔强。可是纵然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美丽仍然不减。
她是不愿低头求饶，还是不屑?
从走进靶场看见她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在帐外袭击他的，就是风烟——就连她这么做的理由，他都可以猜得出来，是为了粮草的事吧。
从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回了，如果他想要为难她，早就有机会。可是，他不能啊。
风烟觉得箭尖的锋芒渐渐有些颤抖。右手已经开始脱力了，再不射出这一箭，只怕就会完全失去了准头，但若就这样射了出去，箭绝对到不了靶心，就会中途力竭坠地。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虎骑营的弓箭，你用不惯?”身后传来杨昭的声音。
风烟还来不及回话，忽然之间，一只手从后面过来，握住了她拉弦的右手，而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弓胎。
一种陌生的温暖，突然把她包围了起来。风烟几乎傻住了，感觉得到这只手帮她慢慢拉开了弓弦，直到满弦。箭锋和靶心的对峙，稳如山岳。
“射。”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几乎轻不可闻，风烟本能地松了手。
箭如流星，“咚”的一声，直入靶心！
“好箭，”几个虎骑营的士兵一时忘形，脱口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风烟几乎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支没入箭靶，簇尾还在轻轻震颤的箭。这真的是从她手里射出去的吗?那个在她身后的人，又是谁?!
“回去好好包扎一下，不要再闹了。”耳侧传来低低的一句，仿佛带着轻轻一叹，还有一丝他呼吸的温暖气息。
风烟没有勇气回头。这一刻，她整个人都变成了木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太混乱，太意外，太震惊——她已经手足无措!
是杨昭。他明明知道她就是那个暗杀他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给她机会，放她走?
“听说陆姑娘箭术鞭法双绝，果然不假。”杨昭收回了手，抽身退后两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刚才的一切，根本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风烟只好维持缄默。在这样的的情形下，还能说什么？
杨昭走向靶场门口，“既然已经射中了，刚才就算是一场误会。”
“指挥使!她——”佟大川还欲分辩。杨昭已经打断了他，“回营吧。”
“是。”听命已经成了习惯，佟大川反射性地答应了一声，可又不甘心地转头看了风烟一眼了，刚才那一箭是她的本事，还是运气？
虎骑营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眼工夫，偌大一座靶场，只剩下风烟一个人站在中央。刚才的灯笼火把纷纷去得远了，人声已渐不可闻，风烟才蓦然回过神来。
冷污浸透了背后的衣衫，手脚都已经酸软。
可是刚才的那—幕，到现在还在她心头震动。杨昭的手，扶住了弓弦的那—瞬间，那种暖意和坚实稳定的力量，隔了重衣，还仍然感觉得那么真切而分明。
风烟扶住了受伤的那只手臂，一片混乱。夜探虎骑营，竟然如此轻易地到杨昭帐前，他们的人都哪里去了？行刺、失手、受伤、逃逸，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在片刻之间发生，最模不透的，还是杨晤的态度。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此刻要杀她，不正是一个天赐良机吗？难道他又有什么计谋，欲擒而故纵。可是区区一个陆风烟，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他这样煞费苦心?
寒风呼啸而过，风烟这才觉得冷。只有那只被杨昭握过的右手，如被火烫，到现在还仿佛是灼热的。

第四章
“风烟，风烟!”
宁如海的叫喊，从帐外二三十米就已经开始晌了起来，生怕别人都不知道他回来了似的，一路疾风般冲进了风烟的营帐，“风烟，我回来了!”
正坐在案前，一只手托着下巴出神的风烟，几乎被惊着了，“谁？”
宁如海一脸兴奋，“除了我，还有谁敢跟你这么大呼小叫的。怎么一个人呆在帐子里，我刚才满营转了一个遍，就是没见你的影子。”
风烟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看你这一身土，累坏了吧。”
“不累，看见你就不累了。”宁如海解下包袱佩剑，坐了下来，“风烟，这趟回京，我真是放心不下，生怕你留在这边，再惹出什么祸来，得罪了杨昭那狗东西……”
“宁师哥!”风烟眉头一皱，“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宁如海笑道：“好好，我不说了。刚才回营的时候，看见营外的驻防又增加了一倍，觉得奇怪，问了门口的卫兵才知道，说前些日子，大营里出了不少事。”
风烟叹了一口气，“是啊，简直是鸡飞狗跳。”
宁如海端起茶，一饮而尽，歇了口气，又急着追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风烟道：“先是十七日夜里，虎骑营那边嚷嚷着有刺客，然后隔天晚上，有一股瓦刺的骑兵过来趁夜偷袭大营，可是在营外就被咱们这边的埋伏给截住了。紧接着，这两天各营都有失踪的人，其中把总以上就有三个，尸体都是在营外发现的，可能是瓦剌人干的……但他们又是怎么出营又落了单呢?”
宁如海道：“会不会是因为粮草被烧了，怕打败仗，所以才往营外逃的，”
“那倒也有可能。”风烟点了点头，“说到粮草，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后面。恐怕你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
宁如海奇道：“会有这样的事?风烟，这趟回京，大人还说要找川陕总督就近调度粮草，但他也是王振那边的人，又怎么肯掉过头来，帮咱们的忙?”
风烟在桌边站住了，“宁师哥，听了你可别跳起来——那批被烧掉的粮草，又自己回来了！”
“什么？！”宁如海果然“噌”地跳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儿一般，“这怎么可能!咱们都是眼睁睁地看着粮草库被烧了呀。”
风烟蹙眉道：“谁说不是。可当时，
被烧的是粮草库没错，却不是粮草。”
“粮草就堆放在粮草库里，这还不是一回事吗?”
“前几天凌晨，原来粮草库被烧的废墟被人挖开了，下面居然有一个地窖，堆的都是粮草。大伙儿都傻了眼，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风烟在他对面坐下，“宁师哥，你想一想，这些莫名其妙的突发事件，像不像是有人在暗中操纵着?烧了粮草库，紧接着瓦刺就来偷袭大营，就好像他们知道咱们这边已经乱成一团似的。奇怪的是，咱们这边好像也算准了他们会来摸黑偷袭大营，还在营外设好了埋伏！”
“歼灭了瓦剌的偷袭，粮草又从天而降地回来了……怪事接二连三地层出不穷，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有，那几个人的失踪，和这一连串事情同时发生，会不会其中有什么关联?”
“等一下，等一下!”宁如海头大如斗地摆摆手，“你说得我头都晕了!这样想，可怎么想得出来?我看还是去见萧帅，问他有什么看法。”
风烟叹了口气，“我早就问过了，可萧帅也被蒙在鼓里。就连瓦刺偷袭大营那一天，是谁在营外拦截他们的，都还不知道。”
宁如海只剩下瞠目结舌的份儿——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使神差”这回事?
风烟沉吟了一下，犹豫着道：“依我看，倒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虎骑营。别的事情还不好说，就是设下陷阱等着瓦刺来自投罗网这件事，大营中没有人参与过，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难道是瓦剌自己打自己？”
“不可能!”宁如海断然道，“弄不好，来偷袭的瓦刺骑兵，就是杨昭引来的。他这个人，阴险狡猾，不能上了他的当。”
“但是……”风烟想起那天自己行刺杨昭的夜里，虎骑营几乎变成了一座空营——他们的人呢?是不是在大营外设伏去了？
可是这个疑问，她又不能说出口。那一夜的事情，不能让宁师哥知道。他若知道她趁他不在，一个人去行刺杨昭，一定又是百般数落。
“如果是有人要帮咱们，何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宁如海起身道，“既然这样遮遮掩掩，不敢公开，就必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风烟，咱们要小心提防。”
风烟怔怔地看着他，是这样吗?这个战场，怎会变得这样扑朔迷离，还没有正式开战，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而杨昭……不知道为什么，风烟却突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和杨昭有着某种不可知的联系。他的心思，她半分也猜不透，可是她却已经开始动摇——所有的事情，是否都像表面上看来那么绝对，而杨昭，到底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一个投靠了奸贼王振，按兵畏战，甚至不惜烧掉了粮草库的人，他怎么可能写得出“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样快意恩仇的两句话!
不只是因为杨昭三番五次的手下留情，她真的有种直觉——真正的杨昭，和她以前所听到的，以前所看到的，以前想象中的那个杨昭，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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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寒冬，难得有一个风宁日丽的天气。
前两日的风沙刚过，这天气又开始变得阴沉，云层低压压的，已经中午了，可太阳还没见着，到处是一片黯沉的昏黄色。
风烟坐在水井边，用吊桶往上提水。没出关之前，从来不知道，关外的井里，会有这么多的沙子。每桶水打上来，都得先放上半天，等沙子沉淀下去，否则是没法喝的。
“陆风烟。”身后有人毫不客气，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风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袁小晚，人还没有到，已经听见她身上环佩的叮当声。
“打水这种事情，还要你自己来吗？”袁小晚把水桶放在一边，闲闲地道。
“你不是也自己来的?”风烟仍然没有回头。
袁小晚一笑，“可是，我这手脚上，可没带着伤啊。”
风烟的手不禁停了—下。她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袁小晚在井边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小小的木梳，梳理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不用紧张，其实，你的心思我知道。再说，连指挥使都不追究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呢?”
风烟淡淡地道：“既然是这样，你又何必来找我。”
“我是想提醒你一声，不要轻易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
风烟不语。依她往常的脾气，早已经把袁小晚噎回去了，但此时此刻，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乱，“既然这么说，就证明你知道什么，对吗?这些日子，种种怪事，你是知道内情的?”
袁小晚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没错，我知道一些。可是，如果我说了出来，你会相信吗，以前，在你打完十里坡回来之后，指挥使曾经去营外迎候过你和赵将军、叶将军他们，那个时候，本来是想解释的，可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风烟一震，“你是说……”
“陆姑娘，陆姑娘!”话还没说完，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大喊。
风烟一抬头，看见宁如海手下的常六正飞快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道，“宁大哥叫你快点过去，有急事要出营!”
“出了什么事?”风烟迎了上去，“是不是打起来了?”
常六道：“听说，是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兵，在黄沙镇遇见瓦刺的骑兵，冲突起来了!还说黄沙镇的老百姓都快被瓦刺骑兵给抢光、杀光了……”
“什么?!”风烟和袁小晚同时一惊!这瓦刺也太猖狂了，竟敢在这个时候洗劫离大军驻地不到四十里的黄沙镇？！
“陆……”袁小晚还来不及叫出口，风烟已经匆匆往大营奔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井边。这可怎么办，指挥使一大早就出营巡视布防，还没有回来，出了这样的事，要跟谁去禀报呢，
瓦刺骑兵血洗黄沙镇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军营上下。
赵舒、韩沧、叶知秋等将领一齐向萧帅请战，急拨精锐营一万骑兵，由赵舒和叶知秋率部奔袭黄沙镇。
宁如海和风烟是自告奋勇随同出发的，这一万铁骑，疾驰出营，卷起的烟尘滚滚数丈!
“报赵将军，督军有令，即刻返营！”高举鲜红令旗的先锋官在疾驰中突然挥旗停军，掉转马头，向压阵的赵舒和宁如海、风烟这边奔过来。
赵舒一听就急了，“爷爷的，这当口杨昭又出来捣鬼！”
话音未落，先锋官已经驰到跟前，“赵将军，过不去了，督军在前面拦着，这就叫咱们停下！”
“前边叶将军怎么说?”赵舒怒道，“他也听杨昭的？我去看看，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也不能就这么回营！”宁如海和风烟对视一眼，也纵马紧跟上去。
队列的最前首，叶知秋正在和杨昭据理力争，“不是我有心违抗督军的命令，这四十里外的黄沙镇，正有成百上千的老百姓被瓦剌人屠杀，他们可都是手无寸铁啊！咱们十几万大军驻扎在这里，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血流成河，不管不问吗?这还算是人吗?”
杨昭是出营巡视驻防的，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事出突然，他也是匆匆追上来的。
“一万骑兵仓猝出营，前边军情如何，谁勘察过？”杨昭脸色铁沉，“关外战场，骑兵就是咱们大军的命根子，萧帅未免太大方了，一挥手就把骑兵主力派了出来万一出事，后边的仗要怎么打？”
“那督军的意思是……”叶知秋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是尽量按捺着焦躁。
“留下五千人马，原地待命，再拨出两千赶往黄沙镇，另外三千随后在黄沙镇外十里驻马观望，以备支援。”杨昭斩钉截铁地道，“断不能一万骑兵都贸贸然闯了去。”
“才两千?”赵舒正好此刻赶到，“杨督军，两千人够做什么，咱们这是去杀敌，不是去看戏！”
杨昭道：“若当真是小股瓦剌骑兵，两千人就足够把他们赶出去了。未经勘察，莽撞应敌，赵将军，这些年你带兵就是这么带的吗?”
赵舒真有点急了，“等你勘察完了，黄沙镇还有活人剩下吗?瓦刺杀了咱们多少人，这回撞在了咱们刀口上，还不打他一个痛快!”
“赵舒!”杨昭厉声道，“你这是去救人，不是去打仗!”
“随便你怎么说都成，反正我是奉了萧帅的命令，带一万精兵出来的。督军若是不同意，不妨先去找萧帅商
量!”赵舒也豁了出去，“这一仗我非打不可!出了事，我担着。要杀要剐都只凭督军一句话!”
“你——”杨昭纵然有天大本事，一时也无计可施，咬了咬牙，转头向叶知秋道：“你们是奉了萧帅的命令，我拦不住。可这一去，千万不能大意，一万骑兵，出了什么闪失，咱们的元气可就伤了。你是打了十年仗的大将，知道这当中的厉害，也要跟着赵舒胡来?”
叶知秋不禁一阵犹豫。
宁如海气不过，插话道：“领兵打仗，最忌阵前犹疑，叶将军，杨昭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吗?那次去打十里坡，他也是拦着不准去，可结果如何?你总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让赵将军一个人去拼命，大伙儿都作壁上观吧!”
叶知秋脸一红，“我何时说不去了?”
杨昭已经无话可说。他明白，此时此刻，已是百口莫辩，因为根本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的话。
风烟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从来没见过杨昭脸上有这么焦虑的神色。
杨昭一回头，正好和她的目光碰个正着，风烟就像被烫着了似的，立刻转开了脸。
不是她不相信他说的这番话，而是，她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难道因为他放过她一次，就抹煞他是敌人的事实?
“得罪了，杨督军!”赵舒在马上一抱拳，“弟兄们，要痛打瓦刺的随我来!驾——”他竟一马当先，疾驰了出去！叶知秋尴尬地看了看杨昭，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纵马跟上。
后面的骑兵都是杀敌心切，哪有不肯去的道理?铁蹄声如暴风骤雨般响起，烟尘翻滚，一时间，一万骑兵，都如箭一般直冲黄沙镇而去！
风烟也掉转了马头，在跟上队伍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瞧了杨昭一眼——漫天风沙里，惊鸿一瞥，杨昭眼里掠过的是苦涩，风烟眼里的却是不忍。
为什么她竟然会觉得不忍心？他的骄傲跋扈，被踏在这滚滚的铁蹄下，她应该觉得解气，应该拊掌称庆不是吗?他的难堪，欲盖弥彰。堂堂一个都御指挥使，一个督军，就这样被晾在一边，几乎没有人多瞧他一眼，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啊。如果放在从前，她应该乘机嘲笑他几句才是，为什么，在这一刻，她居然会觉得心头隐隐压上了一层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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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寒风凛冽，千里的黄沙荒凉肃杀。
孤零零坐落在边关外的黄沙镇，在剑门关失守之前，也曾经是一处边民聚居的热闹地方，每逢初一，关外的皮货商、游牧部族的人就会带着他们的毛皮牲口，酥油乳酪，到这里的市集上换取汉人的布匹粮食、盐茶酒水。人口最多的时候，黄沙镇不下万余人。
但自从瓦刺入侵，宁远和剑门关相继失守，这里已经是十室九空，只要能走的，都携家带口地往南逃难去了，剩下的只是些老弱妇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此时此刻，这曾经喧闹繁华的边关重镇，却只剩下一片可怕的死寂。墙倾屋颓，燃烧未尽的梁柱冒着浓烟，路边到处是散落的缸盆瓦罐的碎片，血色殷然。
黄沙镇，竟赫然成了一座死城!
在这里，四处是死人和血腥，触目惊心。风沙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心上，赵舒、叶知秋、宁如海和风烟，后面的大队骑兵，伫立在镇口，都是心如刀割。
又来迟了。
“来人!”赵舒一声大吼，“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其他人，跟我去追!”看四处还余烬未尽，瓦刺的骑兵虽然撤得迅速，但想必还没有走远，追上去也许还能来得及截住他们。
“报赵将军，往西四五里，发现瓦刺骑兵队的踪迹!”一个探子兵快马来报，“咱们赶快追上去吧!”
“走!”还没等那探子兵话音落地，赵舒的坐骑已经蹿了出去，“杀光这帮畜生!”
仇恨和愤怒，烧红了大伙儿的眼睛，横刀跃马地飞奔赶来，却要这么垂头丧气地回去，谁也不甘心啊。一时间人急马乱，争先恐后，呼啦啦地一齐涌出镇口，径直向西追去。
往西四五里，就是铁壁崖，光秃秃的一座石山，寸草不生，地形却很险峻。过山的路崎岖不平，铺满了碎石和沙砾，还有丛生的荆棘，十分难走。到了狭窄处，人行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大队的骑兵。
“下马，都下马!”赵舒不禁有点心浮气躁，这眼看就要追上了，却偏偏遇到这种见鬼的山路。
“快快，下马。”后面的人纷纷从马上跳下来，路窄，人多，马乱，又都心急如焚，拼命往前冲，乱纷纷地把路口塞了个严实。
叶知秋见这阵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向赵舒道：“还追吗?铁壁崖这个地方险得有点邪，临行前杨督军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老叶，都到了这里了，你想打退堂鼓吗？”赵舒一瞪眼，“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跟杨昭似的，怕死怕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风烟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坡上的山石间，忽然有亮光一闪。那是什么?风烟一怔。赵舒和叶知秋正在争论杨昭的话，风烟来不及细听，又有一丝反光闪动——突然之间，她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利器迎着落日的反光啊!
糟了!风烟心里蓦然一寒，“赵将军！山上有埋伏，快退!”她扯开喉咙拼命喊了起来，可是周围人喊马嘶，太过混乱，前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轰”的一声闷响突然从后面传来，风烟急回头看时，只见一片烟尘弥漫，石块瓦砾四射飞散!来不及了。浓重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过来，是火药，他们用火药炸毁了退路。
怎么会这样?!
爆炸声响惊了马，加上四射的山石伤了四周不少人，一时间队伍后面人仰马翻，惊呼四起。
山坡上啸声一片，大批瓦刺的兵马潮水般层层涌出，箭如雨下!前面的人马闪避不及，几乎被覆盖在密集如飞蝗的箭雨之下，血光四溅，立刻就倒下了一片。
前面是埋伏，瓦刺的重兵和弓箭迅速压了下来；后面是山石崩塌的崎岖山路，退路已绝。片刻之间，一万骑兵尽数陷入了瓦刺的包围之中!
后路是没有了，只有往前冲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才有生机。风烟纵身上马，大声道：“大伙儿都别慌，咱们一起往前冲，去跟赵将军他们会合!”
混乱中的队伍已经被瓦剌的伏兵隔断成几截，形成了前后数个大大小小的包围圈，风烟四周的人马听见她的呼声，纷纷开始往这边聚拢，向前突围。
风烟虽然出身江湖，这些年也免不了常常动手，可是真正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身陷数不清的刀枪箭矢之中，血肉之躯成片成片地倒下，这样惨烈，这样残酷，还是第一次体验。那次夜袭十里坡，毕竟是一次小面积的战役，凭的又是一个“快”字，瓦剌那边措手不及，几乎是轻易取胜，跟眼下这样的局面，完全是两回事。
风烟一马当先，手里的长鞭飞舞，箭来挡箭，枪来夺枪，转瞬之间，已经有十几个瓦刺兵的颈子被她的长鞭卷中。长鞭像是一条灵蛇般倏忽来去，方丈之内，漫天都是她的鞭影。
有风烟打头阵，后面的人马也陷入苦战，很快就冲开了第一道包围，但更多的敌兵又一齐向这边蜂拥而至，仿佛铁桶一般愈箍愈紧。两边的人已经招架不住，跟不上的人转眼之间就被敌军的斧钺淹没!跟得上的，也是死伤惨重，勉强支撑。再这样下去，不出片刻，总会力竭。难道这一万精锐的骑兵，就要覆没在瓦刺的陷阱当中?!这精锐营骑兵是军中主力，西北战事，以骑兵为首，万一真的覆没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边正在混战之中左冲右突，前面谷口却突然传来了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瓦刺铁桶似的包围圈，突然溃散开来。
风烟一个分神，足踝处传来一阵剧痛，是被一个瓦刺兵的大刀砍伤了。好在她反应敏捷，反手一鞭，将那瓦刺兵连人带刀卷出数尺开外，跌了个头破血流。
前面出了什么事?
看情形，似乎瓦刺的阵后有人突袭。本来是瓦刺包围赵舒、叶知秋的兵马，此刻却骤然生变，反而是瓦刺的伏兵陷入了一个前后夹击、腹背受敌的窘境。
乱军之中，飘出了一面锦绣战旗，迎风而展——红色镶滚，黑底绣金，正中以金丝绣着一头凛然如生的猛虎，正在仰头傲啸!这面旗——这面旗，风烟是再熟悉不过的，这就是日日夜夜飘扬在虎骑营上空的那面大旗啊。
原来是虎骑营?是杨昭赶到了!
风烟心头一热，一股辛辣的暖流，自心底直冲上眼窝。太过突然了，几乎分不清是震惊还是喜悦。这面战旗，是虎骑营的徽征，一直被她暗自痛恨着；可在这一刻，血腥的厮杀里，危急的关头，竟亲切得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杨督军来了!”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惊叹和欢呼。只怕这“杨督军”三个字，从来没有被他们这样响亮地喊出来过。
“冲啊……”援兵已经赶到，瓦剌的阵脚立刻乱了。这边的士气为之大振，人人知道有了生机，都是奋勇向前，局势陡然一变。
虎骑营的人马，是跟随杨昭征战多年的一支劲旅。没上战场之前，风烟只知道他们严格整肃，军纪如铁；可今天到了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才见识到他们的战斗力有多么可怕。他们自敌后直插入包围，如同一道利斧，迅猛不可当，瓦刺骑兵素以强悍善战闻名，此时竟如波涛般向两边纷纷散开，眼看着虎骑营势如破竹，闪电般冲入战阵核心。
战鼓声震天，千军万马的混战里，风烟却一眼就看见虎骑营中杨昭的身影。
在刀斧如林血雨纷飞之中，他的惊夜斩，仿佛变成了一柄魔刀，迅疾如风雷，连周围的气流都被激得震荡起来。破空的刀光起处，触及的敌兵人仰马翻!他黑色的战衣因为疾驰而扬起，铁蹄过处，无人敢挡；一人、一马、一刀，似乎已经融为一体，疾卷而至，直劈开了一条血路。刀锋划过的流光在他身边盘旋，锐气呼啸，瓦刺的刀枪剑戟，莫说是抵挡，根本连逃都逃不及。
风烟知道他的功夫不弱，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一个“上马击狂胡”啊!
虎骑营的来势，锐猛无匹，几乎是片刻之间就冲垮了瓦刺骑兵的阵营，赵舒和风烟这边的压力陡然一轻，由内向外冲出来，和叶知秋、宁如海他们会合到一起。
“风烟!你没事吧?”宁如海冲出重围，第一件事就是往风烟这边奔过来。激战之中，人人身上脸上都带着血，他是生怕风烟有个什么闪失。
那边赵舒却和叶知秋动起手来，赵舒正在嚷嚷着：“你闪一边去，让我再杀他们几个！”
“你给我回来!”叶知秋拦着他不放，“好不容易带大伙儿杀出来，你还要回去送死吗?”
“怕死还打什么仗？”赵舒扯着喉咙大叫，“兄弟们死了多少，就要瓦剌给咱们赔多少!”
“赵舒!”一声断喝，震住了缠斗在一起的赵舒和叶知秋，原来是杨昭赶到了，“你闹够了没有?!”
“弟兄们都死的死，伤的伤，我能跟没事人一样回营去跟萧帅复命吗?”赵舒的声音里，简直都快带出了一丝哭腔，“我怎么还有脸回去……”
“啪!”杨昭的马鞭迎头挥下，赵舒脸上顿时多了一道殷红的鞭痕。
“督军——”“杨昭!”叶知秋、宁如海和风烟齐声惊呼，他不是想临阵处置了赵舒吧?临行之前，他拦赵舒没拦住，必定是憋了一肚子火气要治他罪的，可现在不是时候啊!
“我这一鞭，是替萧铁笠教训你。”杨昭厉声道，“你赵舒是带兵的大将，萧帅信得过你，才把这一万骑兵交到你手上，要你好好地带着他们，杀敌制胜。可这强敌当前，你却丝毫也不想想，怎么保全这一万兄弟的性命，怎么把他们给萧帅带回大营，只顾着在这里要死要活地胡闹!”
几句话，说得赵舒哑口无言，傻在原地。
“这是在战场上，你是一个将军，不是街上流氓地痞!”杨昭缓和了一下语气，“时时刻刻，你都得记着，你手下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着你的命令。”
赵舒小声道：“但今日临行之前，如果听督军一句，就不会……”
杨昭挥了挥手，“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萧帅和我，都有责任。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咱们必须马上撤回大营，瓦刺的强援就快到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苦战半日，已经筋疲力尽的人马，“这里是铁壁崖，距离瓦刺驻军大营很近，而且咱们手下的人已经伤数过半，马也乏了，招架不住一场恶战。所以，此刻不能恋战，要想打，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吗?”
“那么以督军的意思，咱们现在就撤吗？”问话的是叶知秋。
杨昭略一沉吟，“刚才瓦刺的骑兵只是被冲散了，元气还在，而且还占着地势之便，我们不能和他们硬碰。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受了伤的人都能安全地返回大营。赵将军，你立刻清点一下人数，稍作休整，包扎止血，现在天马上就要黑了，等晚上再悄悄出去。叶将军，你挑选一部分没受伤的人手，加上虎骑营，给他们断后掩护。”
“是！”赵舒和叶知秋异口同声地答应。
杨昭抬头看了看乌云低压的天色，眉头一皱，“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雪。咱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弟兄们歇口气。”
“那我这就叫人点起火来!”赵舒扭头走到一个参将身边，“刘进，你赶紧带几个人，去多生几堆火。这天黑，再下了雪，别让大伙儿挨冻。”
“赵舒!”杨昭喊住了他，“你给我回来。”
又怎么了?赵舒不禁疑惑，“督军又觉得哪里不妥?”
杨昭下了马，“天也暗了，你看瓦刺那边，为什么不生火?”
“他们……”赵舒语塞，这算什么问题，瓦刺那边怎样，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们不想成了咱们的箭靶子。”杨昭看了他一眼，“现在两边都在暗处，谁也摸不准对方的位置和情形，可只要一起了火，立刻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之意，“你要是生怕他们不知道，就尽管生火去。”
“啊哟！”赵舒恍然大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真亏杨昭还有心思调侃他，刚才若有半点疏忽大意，立刻就又要出事!
“让大家聚过来，就地休息。等休整之后，就撤回大营。”杨昭也累了，脱下披风往地上一铺，背靠山壁，坐了下来。他今天一早出去巡视，紧接着又来追赵舒和叶知秋，这一整天，几乎是滴水未进，一刻也没歇过，实在是乏了。
“指挥使，喝口水。”一边的佟大川拿着羊皮水囊递了过来，他一天跟在杨昭身边，自然知道杨昭的辛苦。
杨昭看了一眼旁边的宁如海和风烟，他们两个也是唇干舌燥，“先给他们吧。”
佟大川自然是不愿给，却也不敢说什么，气哼哼地把水囊往风烟那边掷了过去。风烟一把接住，又递给宁如海，“你先来。”
宁如海却冷冷道：“人家给得不情愿，咱们不喝也罢。”
佟大川不禁恼了，“我说你还真不识好歹，紧赶慢赶地来救你们，你倒不领情?”
“你们的水，我可不敢喝。”宁如海道，“当初那个袁小晚，一见面就使出毒蜘蛛这样的下三滥手段，谁知道你这水里有什么?”
“你……”佟大川刚要发火，杨昭已经疲倦地挥了挥手，“大川，不用争了，坐下。”
佟大川咬牙道：“指挥使，自从出了关，咱们虎骑营的弟兄就看够了他们的白眼。这个陆风烟，三番五次地当面给你难堪，还有这个宁如海，他如果不是侮辱指挥使，小晚姑娘会动手教训他么，咱们这出生入死地来救他们，他们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杨昭闭起眼睛，往背后岩壁上一靠，淡淡地一笑，“别说了，没有用。”
激战过后，他身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汗，还有满面的风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淡淡一笑，半带苦涩，半带自嘲，却是说不出的教人心动。
风烟心里“怦”的一声，仿佛就连周围的空气，也轻轻地为之一震。
她的眼睛在杨昭脸上停留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杨昭实在英俊。他合着眼，
从额头到鼻粱再到下巴，这条线挺拔如雕刻；纵然是在这样的血污、沙尘和汗迹之下，他的温朗和英秀仍然不减分毫。
因为事情来得突然，她到现在才想起——杨昭怎么会来呢?
如果他真的是奉了王振之命，来按兵避战的，又何必亲自冒险来这里救他们回营呢?站在他的立场上，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啊。而如果他不是王振的人，又为什么阻止夜袭十里坡，又火烧粮草库?这中间，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风烟，你在想什么?”宁如海推了她一下，“下雪了，你过来避避风。”
下雪了?风烟回过神来。
果真，风稍偃，满空零零落落地飘下雪来。现在是什么时节，关外就已经开始有雪了！风烟童心忽起，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惊叹道：“这关外的雪花怎么都特别大?”
“这雪会越来越大的。”杨昭接了一句，“只怕一夜都停不了。”他曾经在关外打过仗，自然知道这关外风雪的厉害。
“那咱们留在这里，大伙儿的体力就怕是撑不住了，又冷又饿，连伤带冻的。”风烟担忧起来，一入夜，寒气刺骨，再多待上几个时辰，就会有人冻僵了。
杨昭站起身，看了看周围的伤兵也都包扎休息得差不多了，一招手把赵舒和叶知秋叫了过来：“叶将军，你带五百人，往西去，现在天色暗，伸手不见五指，瓦刺那边就算发现什么动静，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样一来，他们会错以为咱们开始往西边突围，所以会把兵力向西部署。
“赵将军，你现在开始整军待发，佟大川已经去清理东面的路口，顺便查探那边的情况。等他回来复命之后，如果没有意外，你就带精锐营的人突破东边的防线冲出去。只要东边一乱，瓦刺的人马就会立刻发现上当，必定大举向这边阻截，反而给西边的叶将军留下可乘之机，可以径直出谷。”
赵舒插了一句：“那万一瓦刺追过来，咱们的人还来不及全部撒出铁壁崖，该如何是好?”
杨昭一笑，“放心，他们来回折腾，动作绝没有那么快，再说还有我带虎骑营给你们断后。”
“那怎么成？”赵舒道，“咱们都走了，你们岂不是危险?”
杨昭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自然是且战且退，不会耽误很久。你只管回去就是了，怎么说我也是个督军，你还想再抗命一回吗?”
风烟在旁边道：“那我留下来，帮杨昭断后。”
“不行!”这下子，杨昭、宁如海和赵舒三个人异口同声，一齐反对。宁如海自然是怕风烟留下会有危险，赵舒是不愿意撇下风烟，而杨昭呢，他又是为什么?
“你——看不起我?”风烟睨了杨昭一眼，他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不是吗?
杨昭却没有心情在这里跟她斗嘴，只简单地道：“你回去。”看不起她，他哪敢。别的都还好说，她要留下，断不可以。现在铁壁崖的敌兵仍然数倍于己，待会儿只怕还要有场恶战，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风烟留在这里。
“风烟，别争了，快点回去。”这次，宁如海倒是难得地跟杨昭保持一致，“没时间了，这边也不缺你一个。”
参将刘进过来，向杨昭拜倒，“禀督军，五百骑兵已经整军完毕，叶将军即刻出发。”
“好。”杨昭点点头，“吩咐下去，各营按部署齐集，由赵将军带领，全部上马，尽量不要留下一个伤兵。还有，严禁出声。”
命令传了下去，各营人马都迅速整装、上马、归队，除了战马的几声轻嘶和刀枪偶尔碰击的细微响动，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每个人都十分明白眼前的局势，他们是必须安全突围出去的，已经折损了将近三成的人马，剩下的，再也损失不起了。
风烟也清楚，这种事态之下，服从就是最好的支持。杨昭不能分心，也没有时间再讨论这些了。“宁师哥，就听你的，我们走。”她抬脚走向旁边的战马，脚踝的刀伤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轻轻跛了一下。
刚刚拉住缰绳，就听见杨昭在身后突然叫住了她：“等一等!”
他又要怎样，风烟蹙起眉头，都已经听了他的命令，要跟赵舒他们一起撤退了，他还有什么意见?!不情愿地停住，回过头，却见杨昭从战袍上撕下一截衣襟，“坐下。”
风烟一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昭有点不耐烦了，“叫你坐下，愣着做什么!”
“就算你是督军，也不见得叫我站着，我就得站着，你叫我坐下，我就得坐下……”风烟脱口而出，他以为他是谁啊?莫名其妙。
杨昭忍不住咬了咬牙，疾步过来，一把拦腰抱起风烟，把她扔在旁边的岩石上，粗鲁地道：“你能不能听话一回?自己腿上有伤，不知道吗?连靴子都破成这样，一会儿顶风冒雪，还有几十里路要赶，你不想要这条腿了，是不是?!”他一边教训她，一边用刚才撕下来的那条衣襟，把她受伤的足踝连同被鲜血浸透、已经破烂的靴筒一起，匆匆地包扎起来。
风烟都傻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
意外，惊愕，恼怒，还有一种难言的羞涩，和悄然涌起的一股暖流，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简直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督军，路口已经清理好了，何时出发？”佟大川正好匆匆奔过来，大声回报，却恰巧替风烟解了围。
“赵舒。”杨昭折回身，把赵舒叫了过来，“从这里到东边路口，只有一炷香的脚程，你记住两个字：一是快，二是静。这六千多个弟兄就交给你，要当心。”
赵舒本来并不是个毛躁的人，只是因为先前对杨昭的成见太深，又被黄沙镇的屠城惨状冲昏了头，才会失去常态。此刻重任在肩，也沉下气来，“督军放心，我们一定安全返回大营。”
“好。”杨昭点点头，“赶快走吧。大川，你去传令虎骑营准备，掩护赵将军他们撤退。”
“是!”佟大川和赵舒领命而去，风烟和宁如海随后跟上。
风雪已经急了起来，打在脸上，冷得有点麻木。风烟忍着回头的冲动，就这样一走了之?把杨昭他们留在铁壁崖支撑危局?这是他的命令，她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可是，心里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他们能摆脱瓦刺的围剿，平安地回去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这是怎么了，竟然替杨昭的安危担心起来!
一句“要当心”，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这未免太滑稽了吧，不久之前她还恨不得置他于死地。风烟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复杂的感觉——希望他死，可又怕他死；明知他是王振的党羽，可又身不由己地相信他；一见面就忍不住顶撞讥讽他，好像他越是难堪，她越是解恨，可又见不得他的尊严被别人践踏！

第五章
“袁小晚袁姑娘！”
天刚亮，风烟已经出现在袁小晚帐外。
雪还在下，风已经小多了，她几乎是一下马，就直接冲过来的。回营这一路上，她心里纠缠的都是一句话：杨昭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日出营之前，在井边，袁小晚欲言又止，可能她才是惟一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吧!
帐帘一掀，袁小晚几乎是立刻就出来了，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没有半丝凌乱。这风雪之夜，刚近凌晨，她是起得早，还是根本就没睡?
“是你!”袁小晚的惊喜，出乎风烟意料，“你回来了!”
看见她，有那么高兴吗，风烟愕然，看上去，袁小晚比她还要心急，脸色憔悴，气色也差，那以往的娇俏全都没了。她这是一夜没睡吧？
果然，接下来袁小晚连珠炮般地追问：“指挥使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怎么一个晚上都没回来!你们遇上瓦刺的人马了，是不是——他人呢？”
风烟沉默了一下，“他……大概也快回来了吧。我们在铁壁崖遇到瓦刺的伏击，杨昭说让精锐营的骑兵先撤回大营，他和虎骑营断后掩护。”
“什么？”袁小晚呆住了，“你们，就这么回来了?”
“这是杨昭的命令。”风烟有点惭愧。
袁小晚一反常态地激动起来，“他的命令?陆姑娘，原来你们也有听他命令的时候啊，自从随军出了关，快两个月了，上到萧铁笠萧元帅，下到赵舒、韩沧、叶知秋，甚至一个算不出几级几品的小小把总，都从来没有听从过这个督军的命令!昨天你们出兵黄沙镇的时候，他追到营门外都拦不住，当时若有一个人肯听他的话，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风烟想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说这些都已经没用了。”袁小晚的眼圈都红了，“你们自然是巴不得他没人去援救，更巴不得他干脆就把命丢在铁壁崖，反正他是你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是这样吗，陆姑娘?那天到虎骑营行刺的不是你吗？”
“是杨昭说的?”风烟没有否认。
袁小晚冷笑道：“他没提过。但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我也想送给你。”风烟看着她，“火烧粮草库的事，也和你有关吧。”
“不错。”袁小晚居然面不改色，“是和我有关，而且是指挥使要我做的。”
她承认了?!风烟心里重重地一沉！
潜意识里，她希望听到的，并不是这样的答案啊。她多么希望，这件事，跟杨昭、袁小晚没有一点关系，只不过是她误会，是她的怀疑错了。
“可是，火不是我放的。”袁小晚接着又补了一句。“如果是我放的火，被烧掉的粮草，就绝对不会再出现了。虽然我们一直看彼此不顺眼，但是陆风烟，你觉得我是一个连放把火都放不好的人吗?”
风烟眉梢一扬，“这话怎么说?”
“我知道，你和宁如海一向自诩为正道中人，忠君爱国，疾恶如仇，但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像你看到的一样黑白分明。你来找我，是想知道，指挥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风烟没说话，是啊，她这一路疾驰赶回大营，扔下马鞭就直奔袁小晚这里，说穿了，就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杨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袁小晚的话，她本不应该相信，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听一听，除了众人对杨昭的各种指责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本来我不想说这些，因为我并不喜欢你，而且，指挥使也一向不准我们插手他的事。所谓日久见人心，我以前总是以为，只要时间长了，各种谣言都会不攻自破，何必去越描越黑。”袁小晚轻轻一叹，“但是现在看起来，我实在太天真了。”
“谣言?”风烟有点怀疑，这满城风雨，怎会都是谣言!
“人尽皆知，杨昭本是禁军都御指挥使，凭王公公的一句话，就摇身变成了西北大军的督军。”袁小晚缓缓地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以王振的心机，他若要用杨昭，又怎么会张扬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而以都御指挥使的地位，杨昭的军功，加上王公公的推荐，这主帅的位子，又怎么可能落到了萧铁笠的头上！”
“你的意思……”风烟一怔，说得是，难道这里别有隐情?
“陆姑娘，这话要从头说起，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袁小晚接着道，“当初，剑门关失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于大人主战，王公公主和，两党相争的焦点就集中在一句话上：再打下去，结果如何?”
“这一仗胜败攸关，当时于大人就曾经来找过我们指挥使，希望他能够带兵出征，力挽狂澜。但于大人想不到的是，这件事被王振那边的探子得知，他岂肯让指挥使来打这场仗?所以出人意料，他竟然在圣前举荐杨昭挂帅——当时举座皆惊，又何止于大人一个大失所望。”
“政局混乱，人人自危，都当杨昭是王振的人，多少人一拥而上地巴结他，又有多少人背地里骂他为虎作伥?当时，指挥使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和王振当廷翻脸，以表清白。但这么做，硬碰硬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于事无补。二是跟于大人、薛大人等几位解释清楚，共商对策。但指挥使拜访两位大人的时候，都吃了闭门羹。
“于大人改用萧铁笠出征，人人都以为，王振的阴谋已经破败，西北战事从此跟杨昭没有关系了。但是，有谁会知道，这才是王振真正的目的，他得逞了。”
风烟听得呆住了。想不到，这其中竟有这么一番曲折——王振举荐杨昭，并非是想利用杨昭影响西北之战，而不过是离间他和主战派之间的关系而已!
袁小晚说到这里，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半晌才道：“王振自以为他的离间计是万无一失，可是他没想到，杨昭偏偏将计就计，甘愿背上这个骂名，甘愿以都御指挥使之尊，屈居萧铁笠之下，自己请旨做了督军!他当初举荐杨昭在前，阻拦已是来不及了，只好又打粮草的主意，让王骥设法拖延军饷……下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风烟震惊地看着袁小晚。她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和萧帅都在提防着杨昭，惟恐一个不小心败在他手上，可是，杨昭却在和王振斗着心机!
“萧铁笠不是平庸之辈，可是他惯征东南，对西北战场不了解；加上他为人刚烈耿直，论心计、论手段，他哪是王振之流的对手?他们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袁小晚怅然道，“指挥使原是禁军的统帅，无论身份地位，都在萧铁笠之上，他本可以在京里高枕而卧，日日逍遥，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背着种种误解、敌视、流言蜚语，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一片荒凉的边关来，打这没有退路的一场仗……”
袁小晚的声音还在风烟耳边响着，可是她接下去又说了些什么，风烟已经听不进去了，一颗心越来越沉，越来越远。
风烟想起，初见杨昭，是萧帅设宴款待她和宁师哥的酒席上，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氛里，惟独杨昭被冷落在一边，他一个晚上自斟自饮的样子；想起帅营里大小将领汇集一堂商议军情，杨昭却被忘到脑后，他在虎骑营里亲自给摔跤比赛击鼓，那震耳的鼓声；想起打下了十里坡之后，他在营门外的寒风里等候胜利的消息，却等来了她的讥讽和嘲弄，他脸上那种沉默的神情；想起粮草库被烧，她怒闯虎骑营，指着杨昭的鼻子说他是王振身边的一条狗，他那一刻的震惊和难堪；想起昨天出兵黄沙镇之前，杨昭被他们甩在路边的漫天风沙里，眼里的苦涩和忍耐……何止是这些啊，她都想不起，这样的事情到底发生过多少回!
一时间，种种情形，一幕幕掠过，风烟心里似乎被狠狠抽了一鞭，突然灼痛起来。
“喂，陆姑娘？”袁小晚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风烟猛地回过神来，“没什么，你说的——都是真的？”
袁小晚不悦地道：“你若是不相信，又何必来问我。”
“我只是不敢信而已。如果事情是你说的那样，杨昭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攻打十里坡，为什么又和烧粮草的事扯上了关系?”风烟不明白，杨昭做这些，又是什么用意。本来萧帅和赵舒、韩沧他们就处处疑心他，以杨昭的聪明，为什么要让自己卷入这样的事情里去?避嫌都只怕来不及。
“这些，我也不清楚。”袁小晚蹙起眉，“指挥使的决定，没有必要跟我们交代。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所知道的一部分。记得粮草库被烧之前，指挥使吩咐我每次带人去取军粮，都把库里的一部分粮袋运到下面的地窖里去，然后用装了石块和干草的假粮袋放在上面充数。而那个地窖，应该也是他提前叫人挖好的。所以我敢断定，粮草被烧，又失而复得，是他算计好的。”
“他怎知粮草库会起火?就算他知道，又何必这样大费周折，就直接加派人手保护粮草，不是更省力吗?”风烟百思不得其解。
袁小晚也摇了摇头，“我也想不透。但就在你刺杀指挥使的那一夜，难道你没发现，虎骑营已经是一座空营，其实不止是那一夜，连接三个晚上，他们都被指挥使派到营外各条要道，守株待兔去了。瓦刺派兵来偷袭，正好赶在粮草被烧的当口，路又摸得那么熟，想必是有内应的。”
“其中的内情，你也不知道吗?”风烟有点失望。
“我不需要知道。”袁小晚道，“我跟你不同，我不在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什么胜和败，什么紫荆关。无论指挥使做什么，我都会跟随他，听从他的命令。”
风烟第一次正视袁小晚的脸，一直都觉得，她举止轻佻任性，说话又连讽带刺，所以很不喜欢她。但是，直到此刻，风烟开始发现，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表面上那么绝对，比如袁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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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
风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昨天一场激战，又来回赶了将近八十里路，体力早就耗尽了，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脚踝的伤处隐隐作痛，心里像开了一锅沸水，哪里合得上眼。
都什么时候了，杨昭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是被铁壁崖的瓦刺骑兵给缠住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他们遇见了瓦剌的援兵?几百个问题，七上八下地在心里缠绕，风烟叹了口气，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衣服，在床前来回地绕着圈子。
千万不要出事啊，她连一句抱歉都来不及说。
袁小晚是杨昭的属下，她所说的话，风烟应该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但是偏偏奇怪，她就是相信这一切。
眼前又浮现出被困铁璧崖时，杨昭那一丝淡淡的苦笑，带着点自嘲，那应该是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奈吧？
还有他的细心，连宁师哥都没看出来她的脚踝受伤了，他却一眼就发现了。想起他给她裹伤的时候，那种粗暴的语气，其实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不要胡思乱想了！风烟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不过是帮她裹了裹伤而已，战场上这也是很平常的事吧!有什么好害羞的?再说，现在杨昭和虎骑营都还生死未卜，吉凶难料，她怎么可以在这里想入非非!
“陆姑娘!快出来，快点！”帐外传来赵舒的叫声，还带着几分喘，“杨督军他们回来了！”
什么?!杨昭回来了?
风烟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喉咙口，太过惊喜，几乎是两步就冲出了帐外——连一刻也不愿意再等，恨不得立刻、马上就看见杨昭好端端地站在她的眼前。
“他在哪里?”风烟一眼看见赵舒，劈头就问。
赵舒是跑着来的，正在喘息，看见风烟，不禁失笑，“你就这样去找他?就穿成这样?”
风烟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一件素色小棉袄，连厚一点的外衣都忘了穿；因为一只脚踝受了伤，裹了纱布，所以只有一只靴子在脚上。
“啊哟!”忍不住脸上一红，风烟连忙又奔回帐内，“等我一下，咱们一起去接他们!”
总算手忙脚乱地穿戴停当，风烟和赵舒一起直奔营外。
风雪已经停了，路上铺着一层冰凌，马蹄踏上去，爆起一连串碎冰的脆响，老远就能听见。
“那不是虎骑营的大旗吗？”赵舒的马鞭往前一指，风烟顺势瞧过去，果然，黑底绣金，红色镶边，分明就是虎骑营的战旗啊。
“杨督军……”赵舒已经打马迎了上去。
风烟反而踌躇起来，见了他，说什么?她真不习惯跟别人说些道歉的话。再说，她和杨昭的关系那么恶劣，人家也未必想要看见她。
队伍越来越近，风烟竟有些紧张起来。她的马停在路边，可以清楚地看见前面的杨昭和佟大川他们，大家的样子都凌乱狼狈——血污斑斑，满面风尘，就连杨昭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边肩膀好像还带着伤，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军衣也都破得不成样子。
看起来，他们这一天一夜，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铁壁崖这一战，凶险归凶险，可也好好地收拾了瓦剌一顿!”佟大川的声音最响，“教他们下回再也不敢使这些阴谋诡计。”
“风烟，你在那里发什么呆?”赵舒回头大声招呼，“飞也似的跑出来，我都差一点追不上你，这会儿都到了跟前，怎么又停住了?”
风烟只好缓缓纵马上前，正和杨昭打了个照面。
“你……”两个人一同开口，又一同沉默下来。
“你……回来了。”风烟有点尴尬地开口，自打认识杨昭，大概这是她声音最小的一次。杨昭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只是带着点意外和调侃地道：“我说这一路上眼皮跳，原来是陆姑娘在这里等着了。”
风烟脸红了。
她还会脸红?杨昭不禁诧异，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况且，他根本没说什么啊——她连那两只小耳朵都红透了。
“你……”两个人再度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
气氛更加微妙而困窘，旁边的赵舒沉不住气了，道：“这是怎么啦，杨督军他们回来，你不也挺高兴的吗?这会儿工夫，怎么突然变成闷葫芦了，只会说你呀你的。”
风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已经够要命的了，这家伙还不识趣地来搅局！匆忙之间只好随便抓了一句话来说。“都回来了就好，大伙儿都很担心。”
杨昭一怔，她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和气了?
“对了，你们是不是又和瓦剌打了一仗?”风烟看着他肩上的伤，“好像还挂了彩，怎么回事……”
“没什么，皮外伤而已。”杨昭微微一笑，“总算有惊无险，难为你还大老远地出营来迎接弟兄们。”
风烟不自在地道：“其实，我是想说……”
杨昭困惑地看着她，这丫头一向心高气傲，任性倔强，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讽他，都从来没怕过，还有什么话，让她这么难出口?看这样子，不像是来挑衅的。
“那个……”风烟的手心都快要冒汗了，“谢谢你带着虎骑营去铁壁崖，如果来迟一步，我们就遭殃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杨昭释然，“不必那么客气。”
“风烟——”后面传来宁如海的呼声，“冰天雪地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宁兄弟也来了。”杨昭在马上一抱拳，今天是什么日子，连宁如海、陆风烟这样视他如眼中钉的人，都改了性子。
“我不是来接你的，我来找风烟。”宁如海硬邦邦地道，“怎么敢跟指挥使称兄道弟。”
“宁师哥!”风烟忍不住脸色一沉，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昨天在铁壁崖，杨昭才救了他们大伙儿的命，总该说个谢字；就算他有成见，不觉得感激，至少也不该这样恶言相向吧？
杨昭却早已经习惯了，淡淡一笑，纵马向前驰去，“那么不打扰了。”
“等一等——”风烟失声叫了起来，他怎么走了，她费了半天劲，想要说的那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呢。
杨昭闻声勒住了马，也没回头，“还有什么事?”早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改变对他的敌意，是他有点可笑，怎么能指望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
“我……”风烟鼓足了勇气，磕磕绊绊地终于说了出来，“对不住。以前误会你了。”
杨昭的背影轻轻一震。
此时，此地，这样一句话，出自风烟的口，他实在有点不相信。
“你疯了吗，”宁如海也是一愕，“风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杨昭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明白。”
“我知道，可是宁师哥，以前很多事情，咱们的确是误会他了。袁小晚刚刚跟我解释过，杨昭并不是帮王公公来督军的，回头我再慢慢跟你说。”
宁如海不怒反笑，“袁小晚?那个妖女的话你也相信?你忘了当初是谁用毒蜘蛛暗算咱们的。”
“宁师哥!”风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不要那么武断，很多事情跟咱们知道的有出入，总要给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武断?”宁如海瞪着她，“你是不是中了杨昭的邪，袁小晚是他的手下，当然帮着他说话，这也算解释，我看是狡辩吧。”
“可是，我就是相信他!”风烟冲口而出。
“你！”宁如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相信谁，袁小晚，还是杨昭?为了他们这种人，你要跟我翻脸吗?风烟，你太让我失望了。”
风烟倔强地扬起头，“宁师哥，杨昭决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宁如海气极，指着风烟道：“好好，风烟，你说得好，才几天工夫，你就被杨昭迷昏了头了!除了一张脸生得俊，他还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教你连黑白都分不清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风烟的脸色发白了。
宁如海脱口道：“我还有什么意思?我看你八成是迷上了杨昭了!”
“啪!”清脆的一记耳光，落在宁如海脸上，顿时浮起殷红的指印。
风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听起来有点干涩，“你也该说够了吧?我帮杨昭说话，不是想要讨他的好，而是因为我觉得他委屈。”
宁如海呆住了，“你……你为了他，跟我动手?还说什么，他委屈?!风烟，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你对杨昭动了心，我早就看出来了!自打我从京里回来的那天起，就觉得你不对劲，整天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不要说了!”风烟手里的马鞭重重挥下，“啪”的一声，座下白驹昂首一声长嘶，疾风般卷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宁如海这几句话，几乎让她无地自容。
杨昭一直没回头，也没说话，可是方才那番争执，他一定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以后还怎么见他的面，宁师哥说她迷上了杨昭，为什么她会那么生气，气到失去了理智，甚至还动手打了宁师哥一记耳光I
迷上了杨昭?她有吗，不会吧？
“风烟!”宁如海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他这是怎么了，昏了头吗?来不
及多想，已经打马追了上去，“风烟，你别走啊!”
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大家脸上都是一片尴尬之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佟大川和赵舒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看着杨昭的背影。
“杨督军……恼了吧?”赵舒小声问。
“你说呢?”佟大川白了他一眼。打了胜仗，高高兴兴地回来，偏偏冒出一个宁如海大触霉头，别说是指挥使，连他这个局外人都恨得牙根儿痒了。
“你们几个，在后面嘀咕够了没有?”杨昭回过头，“还不赶紧带着手下弟兄们回营去。”
“可是指挥使，刚才字如海说的——”
佟大川还想多说，杨昭的脸色却一沉，“我叫你带他们回营。刚才的事情，我不想再听见有人提起一个字。”
“是。”佟大川没敢再说，答应了一声，挥手向后面的队伍道，“回营!”
虎骑营的人马开始向大营滚滚驰去，杨昭却还是停在原处，一动也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周围冷冽的空气里，似乎都还荡漾着刚才风烟清澈坚持的声音，笨拙地为他争辩。她涨得通红的脸，和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那句“对不住”，她欲言又止困窘的模样……忽然之间，想起在萧帅的接风宴上初次见她，她不屑和挑衅的眼神；想起她三闯虎骑营，那种毫不掩饰的憎恨，毫不畏惧的骄傲；想起在靶场里她拉不开弓弦，那一瞬间无助的倔强，还有出兵黄沙镇之前，她在马上一回头，眼里的—抹不忍心。
片刻之间，百般滋味上心头。
陆风烟，她的名字叫风烟。风霜万里，烽烟滚滚的边关大漠，仿佛是天意，注定在这里，在这时，遇见这个叫风烟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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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
算算日子，是十五了吧，月色难得这样清圆。风烟托着下巴，坐在桌边，对着烛台发呆。
从铁壁崖回来好几天了，风烟几乎没出过自己的营帐。说是养伤，其实伤早就没事了，她是不愿意和杨昭、宁如海、赵舒他们碰面。那天众目睽睽之下，宁师哥把她和杨昭说得那么不堪，人人听得明明白白，真不知道以后还怎么见面。这几天，练武场、靶场、马房，风烟都没去过，闷都快闷出病来了。
帐帘半卷，月光越帘而入，如银如霜。
不知哪一营有人吹笛子，声音时断时续，远远地飘了过来。听调子，像是江南的采莲曲。这本是一支轻快俏皮的旖旎小调，是水乡的少女们轻衫扁舟，采莲戏水时哼在嘴边的，但此刻，在荒凉的边关，月圆的夜晚，用清冷的笛声吹出来，却有种格外的凄凉之意。
风烟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也不免起了思乡的情绪。在京城，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华灯初上，车如流水马
如龙的光景吧，卖彩泥人、云片糕的小贩们已经开始叫卖了。
不知不觉披衣而起，顺着笛声一路寻过去，却是从粮草库的方向传来的。大概是守库的士兵换了岗下来，吹吹笛子，以解乡愁吧。
慢慢走到粮草库前面，笛声却突然停了。
风烟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笛子吹得不错，但可惜吹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你是南方人吧？”
是杨昭?！怎么会碰见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吹笛子的惶惶然拜倒，说：“回督军话，小的叫周南，是绍兴人。从小学着吹几下笛子，刚才无聊，就吹了两首，想不到打扰了督军休息，真是该死……”
杨昭单手把他扶了起来，“不用这么紧张，我也不过是随便走走。军营里都是些扛枪打仗的粗人，听见有人吹笛子，有点好奇而已……但你刚才吹这两首，都该是打完了仗，保住了边疆，你回老家过逍遥日子的时候才吹。萧帅的部下，大多都是南方人，在东南一带打仗惯了，西北关外是苦寒之地，处处不习惯；再听你这笛子，难免想家。”
周南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是，是。”
杨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打发时间，别再吹这些江南小调了。虎骑营里常常有些摔跤比赛、骑马比赛，还算热闹；你若是有空，就过来看看。”
风烟在他们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暗叹杨昭的心细如尘。行军打仗，最忌军心涣散，当初楚汉之争，四面楚歌的典故，就是一个例子。她听着笛子，只想到京城的安逸繁华，而他想到的，是这一营将士思乡的凄酸。
难怪他在虎骑营里大办摔跤比赛，甚至还亲自给他们击鼓——那也是为了缓和局势的紧张，振作大家的士气吧?虎骑营里上下一心，战无不胜，靠的是刀枪，更是一种同进退、共生死的必胜信念。
“陆姑娘，你也来了。”周南不经意看见站在杨昭身后的风烟，招呼了一声。
杨昭蓦然回头，不禁一呆。
风烟静静地伫立在明月之下，月光如水，她整个人都似乎笼罩着淡淡的清辉，秀色氤氲而来。
几天不见，乍然相遇，两个人都有片刻沉默。这些日子里，也曾经暗自想过，见了对方应该说什么；但此刻真的见了面，反而觉得说什么都不妥。
周南懵然不觉这中间的欲言又止，向风烟不好意思地道：“连陆姑娘也被我吵醒了。”
风烟摇了摇头，“我是根本没睡，刚出来转一转。”
杨昭心下一宽，看她行动如常，脚踝的刀伤，应该已经不碍事了吧。只是，不见了那种冷淡戒备的神色，她看起来仿佛有什么心事，这个样子的陆风烟，教人有点不习惯。
“那天……”风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宁师哥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这个人，总是有口无心的。”
杨昭淡淡一笑，“我知道。其实本该是我道歉才对，若不是因为我，你跟他也不会发生争执。”
“以前……”风烟低下了头，“我和宁师哥都千方百计地跟你作对，你若想难为我们，应该是有很多机会的。”
“以前的事，也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疏忽，才着了王振的道。”杨昭负手而立，英挺沉稳，“我常年领兵打仗，在京里这几年也很少参与朝政纷争，跟于大人、薛大人几位都没有深交，自然难免让人猜疑。”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呢?”风烟脱口问道。
杨昭看了她一眼，“在京城，我试过。可惜朝中重臣，多半不敢得罪王振；剩下几位支撑残局，又躲我远远的，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出了关，更不用提了，你也知道。”说到这里，杨昭停顿了一下，“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是王振的人——为什么?”
“袁小晚说的。”风烟心里一跳，其实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无数遍，为什么?
杨昭微笑道：“难道你没想过，袁小晚也是我的手下。”
“我不是相信她，只是相信我自己的直觉。”风烟看着他，轻声道，“那天晚上，我摸进虎骑营，躲在你帐外的时候，你在写字吧?要是我没记错，你写的应该是一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你在闲暇练字的时候，写的都是这样的句子，怎么会是个甘心给王振当走狗的人？”
杨昭不禁一震。她就凭这几个字，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风烟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为了王振来西北边关的，那是想帮萧帅吧?袁小晚说，粮草的事情和瓦刺偷袭失败，都跟你有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杨昭却顾左右而言他，“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风烟一头雾水，这句话她懂，可是跟粮草被烧有什么关系？
“本来，这是件很隐秘的事，没有外人知道。”杨昭沿着粮草库的护栏，向外走去，“若是事情不密，也就办不成了。但事到如今，该办的都办妥了，说出来也不打紧。”
“王振当权这几年，党羽爪牙遍布天下，这次西北之战关系重大，除了对付我之外，他的毒计层出不穷，克扣大军的粮草就是其中一项。可这些还不够，在萧铁笠军中，他也布下了棋子，跟瓦刺互通消息。”
风烟一惊，“这怎么可能?!”当日袁小晚也说，大营里可能有瓦刺的奸细，若当真如此，萧帅的每一个部署、每一个命令，都会传到敌人的耳朵里，那这一仗还怎么打?没等开战就已经输了。
“倘若是我疑心错了，那么又有谁烧了粮草库?起火之后不出三天，瓦剌就派人来偷袭大营，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大营里的混乱情形?”杨昭叹了口气，“自从出了关，我就一直提防着王振这一招，可十几万大军，一时也查不出是谁在给王振卖命。况且，就算我查得出来，萧铁笠也不会相信，到时候难免又要起冲突。”
“那一次，你说要打十里坡，倘若我也赞成，你们必定全营选兵，人尽皆知，只怕消息很快就到了瓦剌那边。我算准了以你和赵舒的脾气，我越是反对，你们就越是非打不可；可是又不能张扬，就只好偷偷带人出营，轻兵急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风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当日杨昭反对攻打十里坡，还有这许多的用心!可是她却误会他是有意跟萧帅作对，还把他当成了眼中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们在打粮草的主意?”风烟蹙起了眉头。
杨昭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用心比你想象的还要歹毒。烧了粮草，一来可以断了大军的后路；二来可以嫁祸给我，挑起大营和虎骑营的矛盾，看我们两边火并；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那怎么办?!”风烟脱口而出。
“打仗和下棋是一个道理，怕的是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怎么走。既然都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还有什么好怕的?”杨昭一笑，“本来他们在暗我在明，正愁查不出他们的底细来，这倒给了我一个反击的机会。他们要烧粮草库，就让他们烧好了。”
要烧就让他们烧好了，风烟一怔，这是什么话，他疯了吗?
只听杨昭接着道：“粮草被一把火烧光了，你还大闹了虎骑营，咱们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这消息自然很快传到瓦刺那边；这样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加上大营里还有内应，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过，立刻就会派人趁机来偷袭。”
风烟想起袁小晚说过的那些话，心里灵光一现，“所以你提前安排袁小晚去偷换粮草，还在营外设好了圈套，等着他们来自投罗网，”
“不错。”杨昭微微点头，“本来应该被烧掉的粮草好端端地回来了，瓦剌派来偷袭的人马也全数被歼灭，他们恼羞成怒之下，必定责怪那几个内应办事不力，甚至情报有误，出卖了他们。以瓦刺和王振的心狠手辣，怎么还容得下这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大营里前些日子失踪的那几个人，跟此事有关，他们就是奸细?”风烟睁大了眼睛。
“这几个人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被他们的主子解决掉的。”杨昭调侃地道，“所以说，当走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要学会跟对了主子。”
他说得这样轻松，风烟却听得呆了。杨昭这说笑之间，其实是一条以守为攻的反间计啊，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差。
“可是我当初还真的以为是你烧了粮草库，差一点就闯祸了……”
“若不是你那一闹，事情还不见得这么顺利。”说到这里，杨昭突然停了一下，
侧过脸来看着她，“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帮……忙？”风烟有点汗颜，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他盯着她看什么?突然之间有点心慌意乱。
“你会不会喝酒?”杨昭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会啊。”风烟本能地回答。不仅会，她的酒量还不错呢。
“那么改天来虎骑营喝杯酒吧。”杨昭转过身，往虎骑营的方向走去，“你是第一个让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话的人。”
他什么意思，风烟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他这算是邀请她?
刚才那番谈话，让她到现在还觉得震撼。
从陌生，到敌视，从敌视，到怀疑，又从怀疑，到信任。她一步一步走近了杨昭，穿过了层层的迷雾，穿过了漫天的谣言和假象，到这一刻，真正看懂了杨昭的心思，她却无端地觉得心酸!
差一点，她就亲手要了他的命。曾经有那么多的人当面背后给他难堪，只怕她是其中最肆无忌惮的一个吧。
这么多的敌意，这么沉重的压力，前面是如狼似虎凶残暴戾的瓦刺大军，后面是风雨飘摇的紫荆关，上有杀人不见血、背后放冷箭的王振，下有处处冷嘲热讽为难着他的大小将领，千斤的重担，如山的委屈，他都一肩扛着。
当她闯到他帐前，痛斥他如何阴险无耻的时候，他还在为了对付瓦刺而殚精竭虑吧?当他被赵舒和叶知秋甩在一边，挥兵黄沙镇的时候，他还在担心着他们的安危吧?她偷偷摸进虎骑营去行刺，而他却要若无其事地放了她，那个时候，他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滋味啊?
月光平静如水，寒气袭人而来，风烟却觉得心头有如火在烧。
想起在靶场，他握着她的手，稳稳地拉开弓弦；在铁壁崖，他把她抱到岩石上包扎伤口……他或许只是无心，但她却再也忘不掉。也许宁师哥责怪得没有错，她是动了心，她是迷上了杨昭。这种迷恋，就像丝一般，从心里长出来，密密麻麻，时时刻刻把她缠绕。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第一眼看见他，也许是直到刚才这一刻；风烟也想不起来，这都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这样的震动、悸动、感动，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这样的生气、憎恨、恼怒，却又这样的牵挂和担心。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在这么寒冷的夜里，心如火烫!
如果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心酸得想要抱紧他，这种滋味，算不算是爱上了他？

第四章
“风烟，风烟!”
宁如海的叫喊，从帐外二三十米就已经开始晌了起来，生怕别人都不知道他回来了似的，一路疾风般冲进了风烟的营帐，“风烟，我回来了!”
正坐在案前，一只手托着下巴出神的风烟，几乎被惊着了，“谁？”
宁如海一脸兴奋，“除了我，还有谁敢跟你这么大呼小叫的。怎么一个人呆在帐子里，我刚才满营转了一个遍，就是没见你的影子。”
风烟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看你这一身土，累坏了吧。”
“不累，看见你就不累了。”宁如海解下包袱佩剑，坐了下来，“风烟，这趟回京，我真是放心不下，生怕你留在这边，再惹出什么祸来，得罪了杨昭那狗东西……”
“宁师哥!”风烟眉头一皱，“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宁如海笑道：“好好，我不说了。刚才回营的时候，看见营外的驻防又增加了一倍，觉得奇怪，问了门口的卫兵才知道，说前些日子，大营里出了不少事。”
风烟叹了一口气，“是啊，简直是鸡飞狗跳。”
宁如海端起茶，一饮而尽，歇了口气，又急着追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风烟道：“先是十七日夜里，虎骑营那边嚷嚷着有刺客，然后隔天晚上，有一股瓦刺的骑兵过来趁夜偷袭大营，可是在营外就被咱们这边的埋伏给截住了。紧接着，这两天各营都有失踪的人，其中把总以上就有三个，尸体都是在营外发现的，可能是瓦剌人干的……但他们又是怎么出营又落了单呢?”
宁如海道：“会不会是因为粮草被烧了，怕打败仗，所以才往营外逃的，”
“那倒也有可能。”风烟点了点头，“说到粮草，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后面。恐怕你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
宁如海奇道：“会有这样的事?风烟，这趟回京，大人还说要找川陕总督就近调度粮草，但他也是王振那边的人，又怎么肯掉过头来，帮咱们的忙?”
风烟在桌边站住了，“宁师哥，听了你可别跳起来——那批被烧掉的粮草，又自己回来了！”
“什么？！”宁如海果然“噌”地跳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儿一般，“这怎么可能!咱们都是眼睁睁地看着粮草库被烧了呀。”
风烟蹙眉道：“谁说不是。可当时，
被烧的是粮草库没错，却不是粮草。”
“粮草就堆放在粮草库里，这还不是一回事吗?”
“前几天凌晨，原来粮草库被烧的废墟被人挖开了，下面居然有一个地窖，堆的都是粮草。大伙儿都傻了眼，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风烟在他对面坐下，“宁师哥，你想一想，这些莫名其妙的突发事件，像不像是有人在暗中操纵着?烧了粮草库，紧接着瓦刺就来偷袭大营，就好像他们知道咱们这边已经乱成一团似的。奇怪的是，咱们这边好像也算准了他们会来摸黑偷袭大营，还在营外设好了埋伏！”
“歼灭了瓦剌的偷袭，粮草又从天而降地回来了……怪事接二连三地层出不穷，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有，那几个人的失踪，和这一连串事情同时发生，会不会其中有什么关联?”
“等一下，等一下!”宁如海头大如斗地摆摆手，“你说得我头都晕了!这样想，可怎么想得出来?我看还是去见萧帅，问他有什么看法。”
风烟叹了口气，“我早就问过了，可萧帅也被蒙在鼓里。就连瓦刺偷袭大营那一天，是谁在营外拦截他们的，都还不知道。”
宁如海只剩下瞠目结舌的份儿——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使神差”这回事?
风烟沉吟了一下，犹豫着道：“依我看，倒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虎骑营。别的事情还不好说，就是设下陷阱等着瓦刺来自投罗网这件事，大营中没有人参与过，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难道是瓦剌自己打自己？”
“不可能!”宁如海断然道，“弄不好，来偷袭的瓦刺骑兵，就是杨昭引来的。他这个人，阴险狡猾，不能上了他的当。”
“但是……”风烟想起那天自己行刺杨昭的夜里，虎骑营几乎变成了一座空营——他们的人呢?是不是在大营外设伏去了？
可是这个疑问，她又不能说出口。那一夜的事情，不能让宁师哥知道。他若知道她趁他不在，一个人去行刺杨昭，一定又是百般数落。
“如果是有人要帮咱们，何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宁如海起身道，“既然这样遮遮掩掩，不敢公开，就必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风烟，咱们要小心提防。”
风烟怔怔地看着他，是这样吗?这个战场，怎会变得这样扑朔迷离，还没有正式开战，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而杨昭……不知道为什么，风烟却突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和杨昭有着某种不可知的联系。他的心思，她半分也猜不透，可是她却已经开始动摇——所有的事情，是否都像表面上看来那么绝对，而杨昭，到底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一个投靠了奸贼王振，按兵畏战，甚至不惜烧掉了粮草库的人，他怎么可能写得出“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样快意恩仇的两句话!
不只是因为杨昭三番五次的手下留情，她真的有种直觉——真正的杨昭，和她以前所听到的，以前所看到的，以前想象中的那个杨昭，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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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寒冬，难得有一个风宁日丽的天气。
前两日的风沙刚过，这天气又开始变得阴沉，云层低压压的，已经中午了，可太阳还没见着，到处是一片黯沉的昏黄色。
风烟坐在水井边，用吊桶往上提水。没出关之前，从来不知道，关外的井里，会有这么多的沙子。每桶水打上来，都得先放上半天，等沙子沉淀下去，否则是没法喝的。
“陆风烟。”身后有人毫不客气，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风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袁小晚，人还没有到，已经听见她身上环佩的叮当声。
“打水这种事情，还要你自己来吗？”袁小晚把水桶放在一边，闲闲地道。
“你不是也自己来的?”风烟仍然没有回头。
袁小晚一笑，“可是，我这手脚上，可没带着伤啊。”
风烟的手不禁停了—下。她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袁小晚在井边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小小的木梳，梳理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不用紧张，其实，你的心思我知道。再说，连指挥使都不追究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呢?”
风烟淡淡地道：“既然是这样，你又何必来找我。”
“我是想提醒你一声，不要轻易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
风烟不语。依她往常的脾气，早已经把袁小晚噎回去了，但此时此刻，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乱，“既然这么说，就证明你知道什么，对吗?这些日子，种种怪事，你是知道内情的?”
袁小晚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没错，我知道一些。可是，如果我说了出来，你会相信吗，以前，在你打完十里坡回来之后，指挥使曾经去营外迎候过你和赵将军、叶将军他们，那个时候，本来是想解释的，可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风烟一震，“你是说……”
“陆姑娘，陆姑娘!”话还没说完，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大喊。
风烟一抬头，看见宁如海手下的常六正飞快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道，“宁大哥叫你快点过去，有急事要出营!”
“出了什么事?”风烟迎了上去，“是不是打起来了?”
常六道：“听说，是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兵，在黄沙镇遇见瓦刺的骑兵，冲突起来了!还说黄沙镇的老百姓都快被瓦刺骑兵给抢光、杀光了……”
“什么?!”风烟和袁小晚同时一惊!这瓦刺也太猖狂了，竟敢在这个时候洗劫离大军驻地不到四十里的黄沙镇？！
“陆……”袁小晚还来不及叫出口，风烟已经匆匆往大营奔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井边。这可怎么办，指挥使一大早就出营巡视布防，还没有回来，出了这样的事，要跟谁去禀报呢，
瓦刺骑兵血洗黄沙镇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军营上下。
赵舒、韩沧、叶知秋等将领一齐向萧帅请战，急拨精锐营一万骑兵，由赵舒和叶知秋率部奔袭黄沙镇。
宁如海和风烟是自告奋勇随同出发的，这一万铁骑，疾驰出营，卷起的烟尘滚滚数丈!
“报赵将军，督军有令，即刻返营！”高举鲜红令旗的先锋官在疾驰中突然挥旗停军，掉转马头，向压阵的赵舒和宁如海、风烟这边奔过来。
赵舒一听就急了，“爷爷的，这当口杨昭又出来捣鬼！”
话音未落，先锋官已经驰到跟前，“赵将军，过不去了，督军在前面拦着，这就叫咱们停下！”
“前边叶将军怎么说?”赵舒怒道，“他也听杨昭的？我去看看，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也不能就这么回营！”宁如海和风烟对视一眼，也纵马紧跟上去。
队列的最前首，叶知秋正在和杨昭据理力争，“不是我有心违抗督军的命令，这四十里外的黄沙镇，正有成百上千的老百姓被瓦剌人屠杀，他们可都是手无寸铁啊！咱们十几万大军驻扎在这里，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血流成河，不管不问吗?这还算是人吗?”
杨昭是出营巡视驻防的，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事出突然，他也是匆匆追上来的。
“一万骑兵仓猝出营，前边军情如何，谁勘察过？”杨昭脸色铁沉，“关外战场，骑兵就是咱们大军的命根子，萧帅未免太大方了，一挥手就把骑兵主力派了出来万一出事，后边的仗要怎么打？”
“那督军的意思是……”叶知秋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是尽量按捺着焦躁。
“留下五千人马，原地待命，再拨出两千赶往黄沙镇，另外三千随后在黄沙镇外十里驻马观望，以备支援。”杨昭斩钉截铁地道，“断不能一万骑兵都贸贸然闯了去。”
“才两千?”赵舒正好此刻赶到，“杨督军，两千人够做什么，咱们这是去杀敌，不是去看戏！”
杨昭道：“若当真是小股瓦剌骑兵，两千人就足够把他们赶出去了。未经勘察，莽撞应敌，赵将军，这些年你带兵就是这么带的吗?”
赵舒真有点急了，“等你勘察完了，黄沙镇还有活人剩下吗?瓦刺杀了咱们多少人，这回撞在了咱们刀口上，还不打他一个痛快!”
“赵舒!”杨昭厉声道，“你这是去救人，不是去打仗!”
“随便你怎么说都成，反正我是奉了萧帅的命令，带一万精兵出来的。督军若是不同意，不妨先去找萧帅商
量!”赵舒也豁了出去，“这一仗我非打不可!出了事，我担着。要杀要剐都只凭督军一句话!”
“你——”杨昭纵然有天大本事，一时也无计可施，咬了咬牙，转头向叶知秋道：“你们是奉了萧帅的命令，我拦不住。可这一去，千万不能大意，一万骑兵，出了什么闪失，咱们的元气可就伤了。你是打了十年仗的大将，知道这当中的厉害，也要跟着赵舒胡来?”
叶知秋不禁一阵犹豫。
宁如海气不过，插话道：“领兵打仗，最忌阵前犹疑，叶将军，杨昭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吗?那次去打十里坡，他也是拦着不准去，可结果如何?你总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让赵将军一个人去拼命，大伙儿都作壁上观吧!”
叶知秋脸一红，“我何时说不去了?”
杨昭已经无话可说。他明白，此时此刻，已是百口莫辩，因为根本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的话。
风烟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从来没见过杨昭脸上有这么焦虑的神色。
杨昭一回头，正好和她的目光碰个正着，风烟就像被烫着了似的，立刻转开了脸。
不是她不相信他说的这番话，而是，她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难道因为他放过她一次，就抹煞他是敌人的事实?
“得罪了，杨督军!”赵舒在马上一抱拳，“弟兄们，要痛打瓦刺的随我来!驾——”他竟一马当先，疾驰了出去！叶知秋尴尬地看了看杨昭，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纵马跟上。
后面的骑兵都是杀敌心切，哪有不肯去的道理?铁蹄声如暴风骤雨般响起，烟尘翻滚，一时间，一万骑兵，都如箭一般直冲黄沙镇而去！
风烟也掉转了马头，在跟上队伍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瞧了杨昭一眼——漫天风沙里，惊鸿一瞥，杨昭眼里掠过的是苦涩，风烟眼里的却是不忍。
为什么她竟然会觉得不忍心？他的骄傲跋扈，被踏在这滚滚的铁蹄下，她应该觉得解气，应该拊掌称庆不是吗?他的难堪，欲盖弥彰。堂堂一个都御指挥使，一个督军，就这样被晾在一边，几乎没有人多瞧他一眼，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啊。如果放在从前，她应该乘机嘲笑他几句才是，为什么，在这一刻，她居然会觉得心头隐隐压上了一层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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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寒风凛冽，千里的黄沙荒凉肃杀。
孤零零坐落在边关外的黄沙镇，在剑门关失守之前，也曾经是一处边民聚居的热闹地方，每逢初一，关外的皮货商、游牧部族的人就会带着他们的毛皮牲口，酥油乳酪，到这里的市集上换取汉人的布匹粮食、盐茶酒水。人口最多的时候，黄沙镇不下万余人。
但自从瓦刺入侵，宁远和剑门关相继失守，这里已经是十室九空，只要能走的，都携家带口地往南逃难去了，剩下的只是些老弱妇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此时此刻，这曾经喧闹繁华的边关重镇，却只剩下一片可怕的死寂。墙倾屋颓，燃烧未尽的梁柱冒着浓烟，路边到处是散落的缸盆瓦罐的碎片，血色殷然。
黄沙镇，竟赫然成了一座死城!
在这里，四处是死人和血腥，触目惊心。风沙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心上，赵舒、叶知秋、宁如海和风烟，后面的大队骑兵，伫立在镇口，都是心如刀割。
又来迟了。
“来人!”赵舒一声大吼，“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其他人，跟我去追!”看四处还余烬未尽，瓦刺的骑兵虽然撤得迅速，但想必还没有走远，追上去也许还能来得及截住他们。
“报赵将军，往西四五里，发现瓦刺骑兵队的踪迹!”一个探子兵快马来报，“咱们赶快追上去吧!”
“走!”还没等那探子兵话音落地，赵舒的坐骑已经蹿了出去，“杀光这帮畜生!”
仇恨和愤怒，烧红了大伙儿的眼睛，横刀跃马地飞奔赶来，却要这么垂头丧气地回去，谁也不甘心啊。一时间人急马乱，争先恐后，呼啦啦地一齐涌出镇口，径直向西追去。
往西四五里，就是铁壁崖，光秃秃的一座石山，寸草不生，地形却很险峻。过山的路崎岖不平，铺满了碎石和沙砾，还有丛生的荆棘，十分难走。到了狭窄处，人行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大队的骑兵。
“下马，都下马!”赵舒不禁有点心浮气躁，这眼看就要追上了，却偏偏遇到这种见鬼的山路。
“快快，下马。”后面的人纷纷从马上跳下来，路窄，人多，马乱，又都心急如焚，拼命往前冲，乱纷纷地把路口塞了个严实。
叶知秋见这阵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向赵舒道：“还追吗?铁壁崖这个地方险得有点邪，临行前杨督军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老叶，都到了这里了，你想打退堂鼓吗？”赵舒一瞪眼，“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跟杨昭似的，怕死怕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风烟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坡上的山石间，忽然有亮光一闪。那是什么?风烟一怔。赵舒和叶知秋正在争论杨昭的话，风烟来不及细听，又有一丝反光闪动——突然之间，她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利器迎着落日的反光啊!
糟了!风烟心里蓦然一寒，“赵将军！山上有埋伏，快退!”她扯开喉咙拼命喊了起来，可是周围人喊马嘶，太过混乱，前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轰”的一声闷响突然从后面传来，风烟急回头看时，只见一片烟尘弥漫，石块瓦砾四射飞散!来不及了。浓重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过来，是火药，他们用火药炸毁了退路。
怎么会这样?!
爆炸声响惊了马，加上四射的山石伤了四周不少人，一时间队伍后面人仰马翻，惊呼四起。
山坡上啸声一片，大批瓦刺的兵马潮水般层层涌出，箭如雨下!前面的人马闪避不及，几乎被覆盖在密集如飞蝗的箭雨之下，血光四溅，立刻就倒下了一片。
前面是埋伏，瓦刺的重兵和弓箭迅速压了下来；后面是山石崩塌的崎岖山路，退路已绝。片刻之间，一万骑兵尽数陷入了瓦刺的包围之中!
后路是没有了，只有往前冲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才有生机。风烟纵身上马，大声道：“大伙儿都别慌，咱们一起往前冲，去跟赵将军他们会合!”
混乱中的队伍已经被瓦剌的伏兵隔断成几截，形成了前后数个大大小小的包围圈，风烟四周的人马听见她的呼声，纷纷开始往这边聚拢，向前突围。
风烟虽然出身江湖，这些年也免不了常常动手，可是真正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身陷数不清的刀枪箭矢之中，血肉之躯成片成片地倒下，这样惨烈，这样残酷，还是第一次体验。那次夜袭十里坡，毕竟是一次小面积的战役，凭的又是一个“快”字，瓦剌那边措手不及，几乎是轻易取胜，跟眼下这样的局面，完全是两回事。
风烟一马当先，手里的长鞭飞舞，箭来挡箭，枪来夺枪，转瞬之间，已经有十几个瓦刺兵的颈子被她的长鞭卷中。长鞭像是一条灵蛇般倏忽来去，方丈之内，漫天都是她的鞭影。
有风烟打头阵，后面的人马也陷入苦战，很快就冲开了第一道包围，但更多的敌兵又一齐向这边蜂拥而至，仿佛铁桶一般愈箍愈紧。两边的人已经招架不住，跟不上的人转眼之间就被敌军的斧钺淹没!跟得上的，也是死伤惨重，勉强支撑。再这样下去，不出片刻，总会力竭。难道这一万精锐的骑兵，就要覆没在瓦刺的陷阱当中?!这精锐营骑兵是军中主力，西北战事，以骑兵为首，万一真的覆没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边正在混战之中左冲右突，前面谷口却突然传来了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瓦刺铁桶似的包围圈，突然溃散开来。
风烟一个分神，足踝处传来一阵剧痛，是被一个瓦刺兵的大刀砍伤了。好在她反应敏捷，反手一鞭，将那瓦刺兵连人带刀卷出数尺开外，跌了个头破血流。
前面出了什么事?
看情形，似乎瓦刺的阵后有人突袭。本来是瓦刺包围赵舒、叶知秋的兵马，此刻却骤然生变，反而是瓦刺的伏兵陷入了一个前后夹击、腹背受敌的窘境。
乱军之中，飘出了一面锦绣战旗，迎风而展——红色镶滚，黑底绣金，正中以金丝绣着一头凛然如生的猛虎，正在仰头傲啸!这面旗——这面旗，风烟是再熟悉不过的，这就是日日夜夜飘扬在虎骑营上空的那面大旗啊。
原来是虎骑营?是杨昭赶到了!
风烟心头一热，一股辛辣的暖流，自心底直冲上眼窝。太过突然了，几乎分不清是震惊还是喜悦。这面战旗，是虎骑营的徽征，一直被她暗自痛恨着；可在这一刻，血腥的厮杀里，危急的关头，竟亲切得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杨督军来了!”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惊叹和欢呼。只怕这“杨督军”三个字，从来没有被他们这样响亮地喊出来过。
“冲啊……”援兵已经赶到，瓦剌的阵脚立刻乱了。这边的士气为之大振，人人知道有了生机，都是奋勇向前，局势陡然一变。
虎骑营的人马，是跟随杨昭征战多年的一支劲旅。没上战场之前，风烟只知道他们严格整肃，军纪如铁；可今天到了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才见识到他们的战斗力有多么可怕。他们自敌后直插入包围，如同一道利斧，迅猛不可当，瓦刺骑兵素以强悍善战闻名，此时竟如波涛般向两边纷纷散开，眼看着虎骑营势如破竹，闪电般冲入战阵核心。
战鼓声震天，千军万马的混战里，风烟却一眼就看见虎骑营中杨昭的身影。
在刀斧如林血雨纷飞之中，他的惊夜斩，仿佛变成了一柄魔刀，迅疾如风雷，连周围的气流都被激得震荡起来。破空的刀光起处，触及的敌兵人仰马翻!他黑色的战衣因为疾驰而扬起，铁蹄过处，无人敢挡；一人、一马、一刀，似乎已经融为一体，疾卷而至，直劈开了一条血路。刀锋划过的流光在他身边盘旋，锐气呼啸，瓦刺的刀枪剑戟，莫说是抵挡，根本连逃都逃不及。
风烟知道他的功夫不弱，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一个“上马击狂胡”啊!
虎骑营的来势，锐猛无匹，几乎是片刻之间就冲垮了瓦刺骑兵的阵营，赵舒和风烟这边的压力陡然一轻，由内向外冲出来，和叶知秋、宁如海他们会合到一起。
“风烟!你没事吧?”宁如海冲出重围，第一件事就是往风烟这边奔过来。激战之中，人人身上脸上都带着血，他是生怕风烟有个什么闪失。
那边赵舒却和叶知秋动起手来，赵舒正在嚷嚷着：“你闪一边去，让我再杀他们几个！”
“你给我回来!”叶知秋拦着他不放，“好不容易带大伙儿杀出来，你还要回去送死吗?”
“怕死还打什么仗？”赵舒扯着喉咙大叫，“兄弟们死了多少，就要瓦剌给咱们赔多少!”
“赵舒!”一声断喝，震住了缠斗在一起的赵舒和叶知秋，原来是杨昭赶到了，“你闹够了没有?!”
“弟兄们都死的死，伤的伤，我能跟没事人一样回营去跟萧帅复命吗?”赵舒的声音里，简直都快带出了一丝哭腔，“我怎么还有脸回去……”
“啪!”杨昭的马鞭迎头挥下，赵舒脸上顿时多了一道殷红的鞭痕。
“督军——”“杨昭!”叶知秋、宁如海和风烟齐声惊呼，他不是想临阵处置了赵舒吧?临行之前，他拦赵舒没拦住，必定是憋了一肚子火气要治他罪的，可现在不是时候啊!
“我这一鞭，是替萧铁笠教训你。”杨昭厉声道，“你赵舒是带兵的大将，萧帅信得过你，才把这一万骑兵交到你手上，要你好好地带着他们，杀敌制胜。可这强敌当前，你却丝毫也不想想，怎么保全这一万兄弟的性命，怎么把他们给萧帅带回大营，只顾着在这里要死要活地胡闹!”
几句话，说得赵舒哑口无言，傻在原地。
“这是在战场上，你是一个将军，不是街上流氓地痞!”杨昭缓和了一下语气，“时时刻刻，你都得记着，你手下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着你的命令。”
赵舒小声道：“但今日临行之前，如果听督军一句，就不会……”
杨昭挥了挥手，“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萧帅和我，都有责任。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咱们必须马上撤回大营，瓦刺的强援就快到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苦战半日，已经筋疲力尽的人马，“这里是铁壁崖，距离瓦刺驻军大营很近，而且咱们手下的人已经伤数过半，马也乏了，招架不住一场恶战。所以，此刻不能恋战，要想打，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吗?”
“那么以督军的意思，咱们现在就撤吗？”问话的是叶知秋。
杨昭略一沉吟，“刚才瓦刺的骑兵只是被冲散了，元气还在，而且还占着地势之便，我们不能和他们硬碰。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受了伤的人都能安全地返回大营。赵将军，你立刻清点一下人数，稍作休整，包扎止血，现在天马上就要黑了，等晚上再悄悄出去。叶将军，你挑选一部分没受伤的人手，加上虎骑营，给他们断后掩护。”
“是！”赵舒和叶知秋异口同声地答应。
杨昭抬头看了看乌云低压的天色，眉头一皱，“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雪。咱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弟兄们歇口气。”
“那我这就叫人点起火来!”赵舒扭头走到一个参将身边，“刘进，你赶紧带几个人，去多生几堆火。这天黑，再下了雪，别让大伙儿挨冻。”
“赵舒!”杨昭喊住了他，“你给我回来。”
又怎么了?赵舒不禁疑惑，“督军又觉得哪里不妥?”
杨昭下了马，“天也暗了，你看瓦刺那边，为什么不生火?”
“他们……”赵舒语塞，这算什么问题，瓦刺那边怎样，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们不想成了咱们的箭靶子。”杨昭看了他一眼，“现在两边都在暗处，谁也摸不准对方的位置和情形，可只要一起了火，立刻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之意，“你要是生怕他们不知道，就尽管生火去。”
“啊哟！”赵舒恍然大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真亏杨昭还有心思调侃他，刚才若有半点疏忽大意，立刻就又要出事!
“让大家聚过来，就地休息。等休整之后，就撤回大营。”杨昭也累了，脱下披风往地上一铺，背靠山壁，坐了下来。他今天一早出去巡视，紧接着又来追赵舒和叶知秋，这一整天，几乎是滴水未进，一刻也没歇过，实在是乏了。
“指挥使，喝口水。”一边的佟大川拿着羊皮水囊递了过来，他一天跟在杨昭身边，自然知道杨昭的辛苦。
杨昭看了一眼旁边的宁如海和风烟，他们两个也是唇干舌燥，“先给他们吧。”
佟大川自然是不愿给，却也不敢说什么，气哼哼地把水囊往风烟那边掷了过去。风烟一把接住，又递给宁如海，“你先来。”
宁如海却冷冷道：“人家给得不情愿，咱们不喝也罢。”
佟大川不禁恼了，“我说你还真不识好歹，紧赶慢赶地来救你们，你倒不领情?”
“你们的水，我可不敢喝。”宁如海道，“当初那个袁小晚，一见面就使出毒蜘蛛这样的下三滥手段，谁知道你这水里有什么?”
“你……”佟大川刚要发火，杨昭已经疲倦地挥了挥手，“大川，不用争了，坐下。”
佟大川咬牙道：“指挥使，自从出了关，咱们虎骑营的弟兄就看够了他们的白眼。这个陆风烟，三番五次地当面给你难堪，还有这个宁如海，他如果不是侮辱指挥使，小晚姑娘会动手教训他么，咱们这出生入死地来救他们，他们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杨昭闭起眼睛，往背后岩壁上一靠，淡淡地一笑，“别说了，没有用。”
激战过后，他身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汗，还有满面的风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淡淡一笑，半带苦涩，半带自嘲，却是说不出的教人心动。
风烟心里“怦”的一声，仿佛就连周围的空气，也轻轻地为之一震。
她的眼睛在杨昭脸上停留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杨昭实在英俊。他合着眼，
从额头到鼻粱再到下巴，这条线挺拔如雕刻；纵然是在这样的血污、沙尘和汗迹之下，他的温朗和英秀仍然不减分毫。
因为事情来得突然，她到现在才想起——杨昭怎么会来呢?
如果他真的是奉了王振之命，来按兵避战的，又何必亲自冒险来这里救他们回营呢?站在他的立场上，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啊。而如果他不是王振的人，又为什么阻止夜袭十里坡，又火烧粮草库?这中间，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风烟，你在想什么?”宁如海推了她一下，“下雪了，你过来避避风。”
下雪了?风烟回过神来。
果真，风稍偃，满空零零落落地飘下雪来。现在是什么时节，关外就已经开始有雪了！风烟童心忽起，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惊叹道：“这关外的雪花怎么都特别大?”
“这雪会越来越大的。”杨昭接了一句，“只怕一夜都停不了。”他曾经在关外打过仗，自然知道这关外风雪的厉害。
“那咱们留在这里，大伙儿的体力就怕是撑不住了，又冷又饿，连伤带冻的。”风烟担忧起来，一入夜，寒气刺骨，再多待上几个时辰，就会有人冻僵了。
杨昭站起身，看了看周围的伤兵也都包扎休息得差不多了，一招手把赵舒和叶知秋叫了过来：“叶将军，你带五百人，往西去，现在天色暗，伸手不见五指，瓦刺那边就算发现什么动静，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样一来，他们会错以为咱们开始往西边突围，所以会把兵力向西部署。
“赵将军，你现在开始整军待发，佟大川已经去清理东面的路口，顺便查探那边的情况。等他回来复命之后，如果没有意外，你就带精锐营的人突破东边的防线冲出去。只要东边一乱，瓦刺的人马就会立刻发现上当，必定大举向这边阻截，反而给西边的叶将军留下可乘之机，可以径直出谷。”
赵舒插了一句：“那万一瓦刺追过来，咱们的人还来不及全部撒出铁壁崖，该如何是好?”
杨昭一笑，“放心，他们来回折腾，动作绝没有那么快，再说还有我带虎骑营给你们断后。”
“那怎么成？”赵舒道，“咱们都走了，你们岂不是危险?”
杨昭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自然是且战且退，不会耽误很久。你只管回去就是了，怎么说我也是个督军，你还想再抗命一回吗?”
风烟在旁边道：“那我留下来，帮杨昭断后。”
“不行!”这下子，杨昭、宁如海和赵舒三个人异口同声，一齐反对。宁如海自然是怕风烟留下会有危险，赵舒是不愿意撇下风烟，而杨昭呢，他又是为什么?
“你——看不起我?”风烟睨了杨昭一眼，他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不是吗?
杨昭却没有心情在这里跟她斗嘴，只简单地道：“你回去。”看不起她，他哪敢。别的都还好说，她要留下，断不可以。现在铁壁崖的敌兵仍然数倍于己，待会儿只怕还要有场恶战，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风烟留在这里。
“风烟，别争了，快点回去。”这次，宁如海倒是难得地跟杨昭保持一致，“没时间了，这边也不缺你一个。”
参将刘进过来，向杨昭拜倒，“禀督军，五百骑兵已经整军完毕，叶将军即刻出发。”
“好。”杨昭点点头，“吩咐下去，各营按部署齐集，由赵将军带领，全部上马，尽量不要留下一个伤兵。还有，严禁出声。”
命令传了下去，各营人马都迅速整装、上马、归队，除了战马的几声轻嘶和刀枪偶尔碰击的细微响动，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每个人都十分明白眼前的局势，他们是必须安全突围出去的，已经折损了将近三成的人马，剩下的，再也损失不起了。
风烟也清楚，这种事态之下，服从就是最好的支持。杨昭不能分心，也没有时间再讨论这些了。“宁师哥，就听你的，我们走。”她抬脚走向旁边的战马，脚踝的刀伤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轻轻跛了一下。
刚刚拉住缰绳，就听见杨昭在身后突然叫住了她：“等一等!”
他又要怎样，风烟蹙起眉头，都已经听了他的命令，要跟赵舒他们一起撤退了，他还有什么意见?!不情愿地停住，回过头，却见杨昭从战袍上撕下一截衣襟，“坐下。”
风烟一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昭有点不耐烦了，“叫你坐下，愣着做什么!”
“就算你是督军，也不见得叫我站着，我就得站着，你叫我坐下，我就得坐下……”风烟脱口而出，他以为他是谁啊?莫名其妙。
杨昭忍不住咬了咬牙，疾步过来，一把拦腰抱起风烟，把她扔在旁边的岩石上，粗鲁地道：“你能不能听话一回?自己腿上有伤，不知道吗?连靴子都破成这样，一会儿顶风冒雪，还有几十里路要赶，你不想要这条腿了，是不是?!”他一边教训她，一边用刚才撕下来的那条衣襟，把她受伤的足踝连同被鲜血浸透、已经破烂的靴筒一起，匆匆地包扎起来。
风烟都傻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
意外，惊愕，恼怒，还有一种难言的羞涩，和悄然涌起的一股暖流，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简直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督军，路口已经清理好了，何时出发？”佟大川正好匆匆奔过来，大声回报，却恰巧替风烟解了围。
“赵舒。”杨昭折回身，把赵舒叫了过来，“从这里到东边路口，只有一炷香的脚程，你记住两个字：一是快，二是静。这六千多个弟兄就交给你，要当心。”
赵舒本来并不是个毛躁的人，只是因为先前对杨昭的成见太深，又被黄沙镇的屠城惨状冲昏了头，才会失去常态。此刻重任在肩，也沉下气来，“督军放心，我们一定安全返回大营。”
“好。”杨昭点点头，“赶快走吧。大川，你去传令虎骑营准备，掩护赵将军他们撤退。”
“是!”佟大川和赵舒领命而去，风烟和宁如海随后跟上。
风雪已经急了起来，打在脸上，冷得有点麻木。风烟忍着回头的冲动，就这样一走了之?把杨昭他们留在铁壁崖支撑危局?这是他的命令，她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可是，心里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他们能摆脱瓦刺的围剿，平安地回去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这是怎么了，竟然替杨昭的安危担心起来!
一句“要当心”，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这未免太滑稽了吧，不久之前她还恨不得置他于死地。风烟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复杂的感觉——希望他死，可又怕他死；明知他是王振的党羽，可又身不由己地相信他；一见面就忍不住顶撞讥讽他，好像他越是难堪，她越是解恨，可又见不得他的尊严被别人践踏！

第六章
又下雪了。
这边关，风雪都是寻常事。天已经黑了，各营都生起了火来，虎骑营也不例外。
袁小晚的帐子里，火盆远远搁在屋角，除了铜灯之外，又挂了好几只灯笼，格外明亮。地上铺了红毡，上面堆满了小山似的棉花和布匹，风烟和袁小晚就埋在棉花堆里。
“棉衣棉被这些军需，不是应该由京里准备好了送来的吗？”风烟正在哀叹，“怎么是些布和棉花？”
袁小晚笑道：“你都抱怨一个晚上了，还是老实一点，快些动手缝被子吧。”
“又是户部王骥搞的鬼。”风烟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拿起针线，又叹了一口气。动刀动枪她是行家；可是这针线活，从小师父就没教过，哪里比得上袁小晚的一双巧手？
袁小晚一边低着头飞针走线，一边安慰她，“咱们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明天再找些人过来帮忙。”
“谁分到我缝的被子就糟了，会漏棉花的。”风烟自我解嘲。
“你呀……”袁小晚摇了摇头，“不然这边就交给我，你去那边煮红姜汤好了。”
“没问题！”风烟终于可以从棉花堆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棉絮，开始动手在炭火上架起汤镬。“小晚，这红姜汤的方子，是从哪里弄来的？治冻伤很灵验。”
袁小晚道：“你当我是吃白饭的呀，指挥使为什么要把我从京城里调出来，就因为我熟悉西北的气候，又精通医药。”
“你是精通毒药吧？”风烟笑着损了她一句，“那你在这西北一带生活过？”
“我娘是关外的人，可我爹是汉人。”袁小晚淡淡地道：“我十五岁之前，就一直在宁远。”
难怪她看上去总有点怪异，原来不是纯粹汉人的血统。
“那么，你怎么会成了杨昭的属下，还跟他去了京城？”
“那是三年前打蒙古兀良哈的时候，他救过我。后来军中有很多人冻伤，我就留下来帮忙了。”袁小晚停下手里的阵线，出了一会儿神，“那时虽然也很冷，很苦，可是心里是快活的；不像这一次，到处看人白眼。”
风烟一阵惭愧，“是我误会你们了。”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是误会呢？”袁小晚抬头看着她，“不会是——指挥使跟你说过些什么吧？”
风烟点了点头，“是我问他的。”
袁小晚不禁一呆。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风烟居然什么都知道？杨昭做的事情，从来不轻易跟别人解释，风烟却是一个例外。
“小晚，荆芥都用完了。”风烟举起贴有“荆芥”标签的陶罐摇了摇，只剩一只空罐。
“哦！”袁小晚回过神来，“这个——我已经叫刘进去告诉指挥使了，他派了人去外面采办，应该就快要回来了。”“是吗……”风烟答应着，心里却一动，杨昭知道她在小晚这里吗？他会不会亲自过来呢？
炭火拨旺了些，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药香弥漫。
“小晚，药来了！”帐外传来佟大川的声音，风烟一阵失望——是佟大川，那么，杨昭不来了。
佟大川一头撞进来，抱着两个斗大的陶罐，“不止是荆芥，还有貂油呢！上次没买着貂油，小晚还老大不乐意，这回可没话说了吧？”
“是你的功劳么？”袁小晚拆穿了他，“又不是你出去办的。”
“我说你骗不过小晚，你非要来讨个没趣。”帐帘又一掀，灯火为之一黯，来的是杨昭。
刚才他在佟大川后面，拍了拍身上的雪，才进帐来。
风烟眉梢一扬，心跳好像快了几拍。他身上雪虽拍过了，可是肩上却还落着厚厚的一层，看样子，又是把营里营外都巡查了一遍才回来。
“这鬼天气，可真冷啊……”佟大川一抬头，看见炭火边的风烟，不禁失声道：“你怎么来了？”
“是我叫风烟来帮忙的。”杨昭走了过来，在火边坐下，正好在风烟旁边。
“可是……”佟大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点不情愿地凑到火边。指挥使糊涂了么，陆风烟这么刁蛮，难道看她的脸色还没看够？
杨昭看了看风烟，他本来可以不用自己过来的，但心里总是惦记着，好像什么事情没做完。出来是要巡视大营周围的布防，可不知不觉就绕到这里来了。
“你……还没回去？”他问得有点多余。
“唔。”风烟的脸映着火光，一片嫣红。“你怎么来了？”
佟大川在旁边一阵迷糊，今天怎么了，大家废话那么多。指挥使明明是跟他一起送药来的，不然还能来干嘛？
“喝点汤吧，暖和些。”风烟拿起木勺，舀了一碗出来，递给杨昭。辛辣沸腾的香气，直冲鼻端。
“我也要。”佟大川翻了一个白眼，是他先来的吧，怎么只有杨昭的份？“你就只知道指挥使一个人冷啊？我的脸也都冻麻了。”
“你怎么也没上没下起来了！”风烟瞪了他一眼，“以前我说杨昭一句不好听的，你就气得跳脚；现在我好好拿他当回事了，你又看不顺眼。是不是想打架啊？”
“你……”佟大川噎住，气死人了，陆风烟这丫头牙尖嘴利，他哪是对手。
“哪。”风烟嘴上虽然这样说，可还是盛了碗汤递给佟大川，“多喝汤，少说话。”
佟大川反而有点手足无措，咦，这是怎么了，她突然这么好说话！要是搁在往常，这碗汤应该是扣在他头上才对吧。
杨昭端着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直透胸膛。“外面雪大路滑，风烟就留在小晚这里过夜吧，也省得一步一滑地在路上耽搁。”
袁小晚一怔，抬头看了看风烟。杨昭要留她？也许是她多心，怎么竟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气氛微妙，欲语还休。这是她的营帐，可是在这里，仿佛她和佟大川，却变成了多余的外人。
“指挥使说的没错，这么大的雪，明天只怕连兵都练不成了，还回那边做什么？”佟大川却浑然不觉，接着杨昭的话道：“不如就留在小晚这里帮忙。”
“想要偷懒？”杨昭语气闲适，“明天练兵你敢不到，就等着军棍伺候。”
“噗！”佟大川一口热汤登时全喷了出来，“我哪敢啊？”
风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是严冬，她这一笑，却仿佛比春光还要明媚。
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笑。杨昭心里一动，原来风烟开心的样子，是这么好看。
佟大川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佟大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指挥使？”
杨昭一回头，“什么？”
“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练兵场。”佟大川提醒他，“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哦，对。”杨昭这才想起，“是不早了。”
再不离开，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用心了。陆风烟的美，关他杨昭什么事？教他这样把持不住！大战在即，军中上下气氛绷得这么紧，他身为督军，却在这里留恋风烟的声音，风烟的笑。
风烟看着他起身，笑意停留在唇边——才说了几句话，他这么快就要走？而且走得这么急，连头都没回一下。
“哎，等我一下……”佟大川匆匆搁下了汤碗，追了出去。
他在躲着她。风烟不懂，千军万马当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却没胆量面对一个陆风烟？他到底在躲什么？
把手里的木勺往汤镬里一扔，风烟转身就往外走。刚到帐门处，就听见袁小晚在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风烟没回头，“去追杨昭。”
“你——喜欢他？”袁小晚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不可能吧，是她猜错了，风烟和杨昭，一直都是死对头啊。
风烟停在那里，有片刻沉默。如果承认了，会不会成为大家的笑柄？杨昭的心意，她还摸不透，怎么能这样莽撞地追了出去。
她喜欢杨昭吗？只要现在说不是，应该还来得及。从此她对杨昭怎样，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他的指挥使，她做她的陆风烟，那些心动心醉的瞬间，就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烟消云散。
但是，风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是，我是喜欢杨昭。”声音不大，可是字字清晰。
袁小晚手指一震，针尖刺入指心，渗出一粒豆大的血滴。风烟只说了一句话，这么简单，这么坚定，可是她这么多年都从来没敢说出口！
没等袁小晚回答，风烟已经伸手掀开帐帘，冲进了风雪之中。
进与退，本来就在人的一念之间，她毫不犹豫，因为她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意。不管结果如何，她要的，就只有杨昭一个，就算前面有再多的风雨、再多的陷阱，她也要跟他在一起！
“杨昭！”透过寒风，杨昭隐约听见身后的声音。
回头看时，却是风烟，连一件厚点的外套都没穿，就匆匆追了过来。真是胡闹，这样滴水成冰的夜里，她也不怕冻出病来。
“你又跑出来做什么？”杨昭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了回去，“快点回帐里待着！”
风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追得太急，有点喘，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连她自己都听得见。隔着纷纷扬扬的雪，杨昭已经近在咫尺，可是糟糕，刚才的勇气都突然流失在周围的空气里。
她只想着来追他，可是真的追上了，又该怎样呢？
“你怎么了？”杨昭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冷冰冰的，应该不是病了吧。谁知道他的手还没有放下，风烟突然往前一步，伸手捉住他的袖襟，踮起足尖，飞快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震惊。
杨昭所有的思想、动作和表情，刹那间陷入了停顿，整个人都如中雷击般地呆住了——不敢置信！
风烟很快地退了回来。何止是杨昭，就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给吓住了。她疯了吗，怎么可以这样？
“你……”杨昭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刚说了一个字，风烟已经打断了他，“对不起。”
她已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了，刚才那一瞬间，她完全失去了控制，像是中了邪，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我走了。”没等杨昭回答，风烟已经转身跑掉了。就算后面有追兵的时候，她也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简直就是惊慌失措。
杨昭的脸是冷的，大概是风雪扑面的缘故。风烟混乱的脑袋里，只有刚才那个瞬间的感觉分外清晰。不过是轻轻一触，她却觉得腿都软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耗尽。
雪愈下愈大，杨昭怔怔地站在原地，都快变成了一个雪人。
风烟已经跑远了，连个影子也不见。可是她温暖而柔软的轻轻一吻，仿佛到此刻还停留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呼吸的芬芳。
在京里手握重权，挥金如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亲近过女人。可是，惟独这一次，在霜冷长空的边关，在飞雪如花的夜里，这一吻的滋味，教他一生难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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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
一向肃穆的中军帅营里，传出一阵喧嚷声。
“为什么要叫他过来？”宁如海激动地叫了起来，“你们都是怎么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都收买过去了吗？”赵舒和叶知秋都面带尴尬之色，萧铁笠沉着脸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宁兄弟，我不是帮他说话，但上次在铁壁崖，明明就是他救了咱们大伙儿的命，咱们总不能昧着良心，恩将仇报吧？”赵舒小声解释了几句，“再说，好歹他还是督军。”
原来他们说的是杨昭。
“是啊，这剑门关一战，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咱们总不能连这样的大事，都不跟杨督军商量一下。”叶知秋也接口道，“况且风烟不是也认为，杨督军并无恶意吗？”
他不提风烟还好，提起风烟，宁如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话怎么能作准，现在她已经彻底中了杨昭的毒了！”
“谁说我中了杨昭的毒？”帐帘一起，风烟正从外面踏了进来。
“难道不是吗？”宁如海忿忿地坐回椅子上。
“宁师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风烟轻轻笑了，“我是来参与讨论剑门关之战的部署的。可是一进门，就听见你在数落我的不是，倒想请教，我和杨昭怎样，跟剑门关之战有关系吗？”
宁如海一呆，“你不是来替杨昭打探消息的吧？”
风烟的微笑冷在唇边。事到如今，杨昭做了这么多，只要不是瞎子，就都看在眼里。可是一向敏锐的宁师哥，怎么就偏偏视而不见呢？
“到现在为止，在座的还有人认为，杨昭是王公公派来扯咱们后腿的人吗？”风烟看了看周围，都是军中的将领，大部分人保持缄默。
“那么，有没有人知道，粮草被烧之后，为什么会好端端地重新出现？瓦刺偷袭大营的那一夜，又是谁在营外阻截他们的？”风烟缓缓道，“还有铁壁崖一战，不用我再提了，大家都是亲身经历，其中凶险，想必还历历在目。”
“如果没有杨昭，各位还能坐在这里讨论什么剑门关之战吗？咱们到底是中了王振的计，还是中了杨昭的计，大家就用用脑子，好好地想想吧。”风烟说到这里，转向宁如海，平静地看着他，“宁师哥，其实这些，你心里也明白，何必还要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置大局于不顾？”
“你说我有私心？”宁如海跳了起来。
“难道你没有？”风烟的眼睛都没眨一下，“有没有，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又不是傻子，宁师哥是因为她，所以嫉恨杨昭，她何尝不明白？只是一直以来，她不愿面对这个问题而已。
“原来你都知道……”宁如海喃喃地道。
“宁师哥，咱们跟着大人，这些年也办过不少大事，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风烟也站了起来，和宁如海面对面，“但今天的你，让我觉得脸红。关内多少百姓都在盼着咱们打退瓦刺，保住边关，你都忘了吗？杨昭是在帮咱们，还是害咱们，你真的不懂吗？是个男人，就应该站出来保护家园，而不是在这里昧着良心，争风吃醋！”
宁如海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再明白不过了，有天大的本事，咱们跟瓦刺在战场上比试，怎么能给自己人使绊子？”风烟毫不退缩。
“你在教训我？凭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杨昭？！”宁如海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心中的怨恼直冲上头顶，“砰”的一声，把面前一张梨木茶桌劈得粉碎，转身夺门而出！
“陆姑娘，你会不会说得太重了？”叶知秋担心地问了一句。刚才一番话，风烟说得没错，可是宁如海却未必接受得了。
风烟望着那只被击碎的茶桌，轻轻道：“他会明白的。”
刚才她的语气，或许是说重了一点，可是她不能再看着他闹下去了。宁师哥一直是个明白事理，光明磊落的人，只要他冷静下来，决不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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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姑娘，陆姑娘！”
日暮时分，一室宁静。风烟正在擦着手里的弓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声，划破了安静宁和的气氛。
风烟忍不住一蹙眉头，这又是谁，大呼小叫的。
“谁？”刚出帐门，就看见常六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像是出了什么事。风烟心里“咯噔”地一跳，就要开战了，这种节骨眼里，可千万别再出乱子了。常六是被从京里带出来护送粮草的随从，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这样慌张，想必是宁师哥那里又闹出什么动静来了。
“陆姑娘，快，快……宁大哥带着几个兄弟去剑门关了，还带着火药。”常六急得口齿不清，“他，他说要去刺杀瓦刺的大帅阿鲁台，还说不成的话就把他们的大营给炸了！”
“什么？！”风烟吓呆了。宁师哥真的疯了，他这不是去送死吗？且不说他能不能穿过层层封锁，摸到瓦刺的大营，就算到了那里，难道他们都是些死人不成，会乖乖地等着他来刺杀阿鲁台？
“你怎么不拦着他呢？”风烟急了，“他疯了，你们也都跟着糊涂了？”
“我们拦不住啊，你还没看见，宁大哥一回来就到处找剑找火药，好像气得连话都说不匀了。他还说，宁可跟瓦刺狗贼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人看不起。”
风烟气得噎住，他这样，就教人看得起了？就算是英雄好汉了？早上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想激一激他，让他放下成见，重新振作，没想到他居然被激过了头，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听说今天早上你们在萧帅那里还吵了一架，会不会宁大哥是气不过，才要去拼命的？”常六擦了一把汗，“陆姑娘，你还是快点把他追回来吧，看样子也只有你才拉得住他了。”
“他们走了多久？”风烟拔脚就往外走，现在追出去，应该还来得及吧？从这里至剑门关，有将近两百里，一路上关卡重重，如果宁师哥落到了瓦刺的手里，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风烟！”刚出门，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叶知秋，“练兵场那边正在演练新阵势呢，一起去看看吧。”
“我现在要出营，改天再看也不迟。”风烟顾不上多说，从拴马柱上解下马缰，掉头就走。
“哎，等一等！”叶知秋见她面色不对，一把拉住她，“你这么急，赶着去哪里？”
风烟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件事：去把宁师哥追回来！
“风烟……”叶知秋叫不住她，在后面呆了半晌，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常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早上陆姑娘和宁大哥在帅营里那场争执！”常六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结果就是这样了。”
“这个宁如海！”叶知秋恨恨地一跺脚，他怎么就这么冲动呢，就为了风烟几句话，他连命都不要了？当真闯了祸，风烟这一辈子都要背负这笔良心债，他想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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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一盏雕镂精美的紫铜灯，在杨昭的案头，散发着蒙蒙的亮光，照着杨昭沉静的脸，和他手上一幅羊皮制成的行军地形图。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注脚，还有朱砂笔圈点出来的地名，猛一眼看上去，还有点陈旧磨损。
外面风刮得太猛，好像要把整座营帐都撕裂掀翻似的，灯光也有点摇曳起来，忽明忽暗，映着杨昭眉心的一点沉郁之色。
风烟去了哪里？
下午派人去找她，就没在帐中；萧帅那里也不见她的踪影，连袁小晚都说不知道。
外面的暴风雪越来越猛烈，他竟有些不由自主地的心慌。这种心慌的滋味，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体验过了？如同一只小虫啮上了心底某处，倏而在上，倏而在下。
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这行军图，怎么都看不下去。越是想要集中精神，心思就越是纷乱——灯光明时，想起风烟眉梢扬起时的骄傲；灯光暗时，想起风烟一低头的温柔。她的冷，她的倔，她生气时的冲动，她春天花开一般的笑颜，在他心里，浮浮沉沉。
在靶场那天，开弓的时候，她冰冷的手指；铁壁崖一战，她浸透了鲜血的靴子；大营外她飞马奔来，迎接他的喜悦；还有，在漫天飞雪的夜里，她留在他脸上，那柔软而羞涩的轻轻一吻……每一幕，每一瞬，都在这灯火的一明一暗之间，悄悄盘旋上心头。四周的寂静有点让人不习惯，杨昭一刻比一刻焦躁——风烟到底在哪里？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希望见到她的脸。
战事迫近，胜负还难料，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可是为什么，他会这样控制不了地心乱如麻？
“禀督军，叶知秋叶将军求见。”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这又出了什么事？已经这么晚了，如果不是要紧事，想必叶知秋也不会到这里来。杨昭放下了手里的行军图，“叫他进来。”
叶知秋进了帐，匆匆忙忙地行了礼，眼睛却东张西望地在四周寻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杨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这叶知秋有点反常啊。
“我……”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我想来看看，陆姑娘回来了没有。”
杨昭微微一怔，“你找陆姑娘，都找到我帐里来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知秋一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督军莫怪罪，我是一时心急才找到这边来，因为风烟前些日子也经常在虎骑营帮忙……”
杨昭温和地打断了他，“我没说怪你。来，坐下说话。风烟去了哪里，我也很想知道，可是到现在也没见着她的人影。”
“你——你不知道？”叶知秋惊愕地张大了眼睛，“你不知道风烟去了哪里？”
杨昭眉头一皱，“那么，你的意思，我应该知道？”
“下午我明明告诉袁姑娘了，她没告诉你？”叶知秋也糊涂了，“当时佟将军还跟她在一起，应该也听见了。今天早上在萧帅那边，风烟和宁如海吵了几句，谁知道下午宁如海就跑去了剑门关，扬言要偷袭阿鲁台。风烟知道消息，就匆匆忙忙地追出去了，说是要把他给截回来。”
杨昭怔住，缓缓起身，仿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叶知秋解释道：“我本来是想禀报萧帅，可是萧帅人不在营中；赶来督军这边，在路上遇见袁姑娘和佟将军，就把情形告诉了他们，还请他们及时转告督军一声……”
叶知秋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杨昭一声大喝：“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属下在！”
“去把佟大川给我叫过来！”杨昭脸色铁青，“叫他马上来见我。”
叶知秋也想不到杨昭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本来没想要告佟大川的状，此刻不禁一呆，“杨督军，这也不关佟将军的事啊，也许他军务繁忙，一时间耽搁了……”
“你还帮他说话？”杨昭压着火气，“这么大的事情，你拖到现在才来告诉我！人命关天，你知不知道啊，叶将军！风烟冲动，难道你也冲动？！天气这么恶劣，她又不认得路，怎么追得上宁如海？”
“我……我也拦着她，可是没拦住。”叶知秋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其实，他也是越想越后悔。
杨昭越过他，走到营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狂风夹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他的衣襟也立刻被风鼓起。这么大的风雪，都什么时候了，风烟还没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报督军——佟将军到了！”门口的侍卫指着风雪之中匆匆赶来的人影，向杨昭报告。
佟大川呼哧带喘地跑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杨昭叫他叫得这么急。“指，指挥使……什么事啊？”
“你知不知道宁如海去闯剑门关，风烟赶着去拦截他了？”杨昭也不等他站稳，劈头就问。
“知道。”佟大川回答得倒也干脆，“听叶知秋说的。”
“既然知道，还问我叫你来有什么事？”杨昭不禁恼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隐瞒不报！”
佟大川这才看出来杨昭的脸色不对，心里打了个突，“指挥使，我没敢隐瞒不报，我那时是急着赶去练兵场，所以就叫小晚来回报一声。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军情大事……何必……”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杨昭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宁如海和陆风烟，如果是咱们虎骑营的人，你也这么不以为然，眼看着他们出事，也不闻不问吗？”杨昭咬了咬牙，额上隐隐浮现一条青筋。前一阵子，手底下这一营弟兄，都跟着他受委屈，遭人白眼，他心里亏欠，所以对他们就难免比以前纵容些；想不到这个佟大川，被惯得无法无天，居然问都不问一声，就替他杨昭作了主！
袁小晚和佟大川那点心思，难道他还会摸不透？所谓赶着去练兵场，所谓忘了，都是借口。
“现在没工夫跟你算账，赶快派人出去找！”杨昭尽量压着脾气，现在发火又有什么用？“给我备马。”
“你要亲自去找？”佟大川吓了一跳，失声道，“不可以！”
“你……说什么？不可以？”杨昭真的被他气倒了。这虎骑营上下，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这三个字。
“外面正是暴风雪，指挥使，战事在即，形势这么紧张，说不定瓦刺兵在哪里出没，你不能去啊，太危险了。”佟大川不知死活地拦着杨昭。
“你也知道危险？”杨昭停下了步子，看来佟大川不糊涂啊，他也知道关外暴风雪的厉害。
“陆风烟自己想去送死，又不是我叫她去的。”佟大川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上次他们去打黄沙镇，咱们百般阻拦，不是也没拦住吗？再说她好几次明里暗里地侮辱指挥使，我还巴不得她再也回不来呢——”
“啪！”一声脆响，佟大川蓦然住了口。
杨昭这一巴掌，打得很重，佟大川嘴角立刻就见了血，耳朵嗡嗡直响，半边脸都似乎麻了。
叶知秋早已经傻在一边，他几时见过杨昭发这么大的火？
“让开。”杨昭迸出两个字。这佟大川如果不是这些年跟着他出生入死，就凭他刚才那番话，此刻就不仅仅是一记耳光的事了。
佟大川“扑通”一声，单膝跪倒，“今天指挥使就算要了我这条命，我佟大川也不能让指挥使出去冒险！外面冰天雪地，路途又远，万一有什么闪失，叫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
杨昭看着佟大川，他半边脸都已经又红又肿，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刚才那一巴掌，不是打在他脸上。这些年来，佟大川鞍前马后地跟随他，风里雨里，忠心耿耿，他纵然再生气，也不能当真把佟大川处治了吧。可是，风烟在哪里？他心里已经像是着了火，偏偏这个佟大川还死活缠着他不肯放！
“你起来。”杨昭退了一步，单手把佟大川扶了起来，“你的心思我知道，可你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心思？今天我是一定要去把风烟找回来的，无论什么人，都拦不住。”
佟大川呆住了，他比谁都明白，杨昭说出来的话，从无更改。
“你回去吧。”杨昭从他身边走过去，迎着呼啸的风雪，出了营帐，“还有，不要再让我知道，你和风烟过不去。”
“指挥使！”佟大川在后面叫了一声。区区一个陆风烟，值得他这样紧张吗？
“不用叫了，省省力气吧。”叶知秋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杨督军带兵打仗这么些年，若是连他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你叫他怎么跟自己交代？”
“你是说——”佟大川霍然回头，“指挥使和风烟，他们——”
“还用得着我说吗？难道你没长眼睛？”叶知秋摇了摇头，“杨督军是个处事不惊的人，乱军阵里都没见他皱过一下眉头，可是刚才，他急成那个样子。你呀，不是我教训你，那一巴掌还真是挨得轻了。”
佟大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第七章
好冷啊。
这种冷，仿佛从来没有体验过，头发、眉毛都结上了冰，手和脚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连五脏六腑都几乎凝固——天地间都是席卷一切的肆虐的风雪，看不清方向。如刀的寒风刮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痛，只觉得窒息。
这是哪里？
风烟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动，马早就倒下了，可是她不能倒下啊，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宁师哥没有追回来，仗还没有打完，最重要的，她还没来得及在临走前去跟杨昭道个别。
好冷啊，杨昭，你在哪里？
腿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耗尽全身的力气。风烟所有的知觉都在渐渐消失，心里那个惟一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快点走，快点回去见杨昭。
这场暴风雪，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梦魇，让人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大雪。风声在耳边呼啸，连耳膜都快要被撕破了。
她是不是曾经做过这样一个噩梦？为什么这种彻骨的寒冷，这种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的渴切，会莫名地熟悉，仿佛前世曾经走过这个地方。
杨昭，杨昭，杨昭！
风烟迈出的每一步里，都有他的名字，只有这两个字，才有力量支撑她走下去。她知道，这里离大营至少有几十里，而且又失去了方向，凭她这样慢慢地移动，走回去的希望是多么渺茫。可是，怎么能甘心放弃呢？那个有杨昭、有温暖、有牵挂的地方，还在前面等着她回来。
风声还是那么凄厉，远远的却似乎有人叫着她的名字，“风烟，风烟……风烟！”模糊而遥远，似真似幻。
是她的意志力在涣散吧，还是她想着杨昭的心太切，怎么可能在这样的风雪里，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风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可是，耳边的声音在渐渐消失，连刺耳的风声也仿佛听不见了。睫毛上的冰霜，挡着她的眼睛，可是风烟连抬手擦一擦的力气也没有。
“风烟——”是谁在身后抱住了她？是她的幻觉吧。模糊间想起在靶场的那一晚，杨昭把着她的手，开弓，瞄准，射箭。箭如流星，射中的是靶的心，还是她的心？他在她身后，温暖而坚定，轻轻地将她环抱。仿佛三生之前，这个怀抱，就曾经属于她，那么熟悉，刻骨铭心。
“杨昭……”风烟用尽全力，把心底这个名字念了出来，可是她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风烟！你怎么样？”杨昭拦腰抱起风烟，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杨昭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害怕。他抱着怀里冰冷的风烟，几乎不敢去探她的呼吸。她的整个人，都仿佛冻上了一层冰，隔着重重衣衫，那刺骨的寒意还是透胸而入！
杨昭心头刀割般地一痛。都是他的错，是他来得太迟，才会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迷了路，都是他的错。
“嘶”的一声，杨昭身上那件温暖名贵的黑色貂皮大氅已经被他一把扯了下来，紧紧地包裹在风烟的身上。
抬头看了看呼啸的风雪，他知道，此时再赶回大营，已经来不及了。风烟的体力早已耗尽，这回营的路程，她是撑不下去的。眼下这种情形，就只有在附近找个避风的地方，先歇歇脚，等风烟醒过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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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而明亮的火光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处背风的山洞。
杨昭收起了火折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勉强可以避避风雪。
可是火虽然生了起来，风烟却不能直接烤火。冻僵的人，再被火一烤，骤冷骤热，肌肤禁受不住，就会坏死。初到西北的人不知道厉害，常常因为这样而导致关节受损，甚至送命的都有。风烟的气息微弱，可是只要她还活着，他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醒过来。
杨昭的手移向风烟的领口，轻轻解开她的衣襟。雪水浸透的衣服被一层层脱下来，风烟纤秀而光洁的肩膀就在眼前。没有了盔甲的包裹，她的柔弱都他意外。
杨昭缓缓解开自己外衣的扣子，抱起风烟，把她轻轻地揽入自己的怀里。
冰冷的她贴在他温暖的胸口，她的长发上结满的冰霜，慢慢被他的体温融化，一滴一滴，沿着他的肩头滴下来。
杨昭握紧了风烟的一只手，她的手细腻而秀气，可是指尖和掌心都磨起了薄薄的一层茧，大概是常年握着弓弦的缘故吧；只怕用最好的貂油和珍珠粉，也不能让它恢复原来的柔滑。但不知道为什么，把这只手握在掌心里，那种安心的感觉，他却从来不曾体会过。
想起第一次见面，她那种不屑一顾的挑衅，咄咄逼人的明艳，那时怎么也想不到，有天他会为了她，在暴风雪中追出大营几十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思被她牵绊住了呢？是在她闯进虎骑营，撂倒了佟大川，大声告诉他要去攻打十里坡的时候，还是在靶场，拉不开弓弦，情急又不肯低头的时候？他怎么居然都想不起，对她的动心，是从何时何地开始的。冰霜化成水，沿着风烟的发梢，滴落在他身上，凉意彻骨。杨昭忽然有点心酸。
在京里被王振陷害，被朝臣误会，在关外被萧铁笠排挤，被赵舒、韩沧他们百般冷落防范，甚至虎骑营上下也都有怨言；纵然是百口莫辩的委屈，他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想着风烟，想起她和他之间的重重误会，想起她涨红了脸费力地说那句“对不起”，想起她在宁如海面前固执地替他争辩，还有刚才，她湮没在风雪里，孤零零的小小身影……一种陌生的酸楚，慢慢浸过他心底。
“杨昭……”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风烟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句模糊的呓语。
“我在这里。”杨昭一震，低下头，风烟是不是已经醒了？
风烟的眼睛缓缓张开，正对上杨昭的双眼，刹那间，仿佛连呼吸也为之停顿。
“你醒了？”杨昭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冰冷了，带着微温。
“你——”风烟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在杨昭的怀里啊！而且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几乎反射性地想要跳起来，杨昭却一把按住她的肩，“不要动，你的身体太虚弱了。”
风烟苍白的脸蓦地烧红了，她的确没有力气离开他的怀抱。耳边就是他的心跳声，温暖而清晰。
杨昭的手指，缓缓从风烟的额头滑过眉梢，停在她轻轻颤抖的睫毛旁边，带着无尽的爱惜。“风雪快停了。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营，我不放心。”
“可是，宁师哥……”
风烟想要解释，杨昭却微微一笑，“我都知道。放心吧，这么大的风雪，他们也一定被阻在路上了。”
他的声音虽然低，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再睡上一会儿，等雪一停，我就带你回营。”杨昭抱着风烟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你不好好休息，待会儿怎么有体力赶路？”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她宁愿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风烟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在这里，温暖的火光摇曳，风雪的呼啸也变得遥远，战场、杀戮都沉淀了下去，四周的气氛安静而温柔，她的头就靠在杨昭的肩上……从来不曾想过，一生当中，会有如此觉醒不愿醒的时光。
“等打完这场仗，我就带你回京城。”杨昭低声道，“从此以后，再也不让你踏进战场半步。”
如果没有这场暴风雪，他还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担心和害怕的时候。经历过恶战无数，那都御指挥使前呼后拥的风光荣耀，是刀里枪里，步步艰险换来的；他看过了太多的生死胜败，一颗心几乎已经炼成了铁。
可是，飞马追出大营的一路上，冰雪扑面而来，他却汗湿重衣！怕她迷失了方向，怕她遇上瓦刺的兵马，怕她抵受不住严寒和疲惫；几百个最坏的念头，从心头碾过去，那种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
“杨昭，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京城才几个月，就觉得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风烟模糊地想起京城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繁华热闹夜夜笙歌的升平景象，好像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反而是这片荒凉的边关大漠，这到处是风雪冰霜，连水里都有沙子的苦寒之地，在她心里，鲜明如刀刻。
是京城，还是边关，这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他还在身边，纵然是踏遍了天涯，她也一无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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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
“陆姑娘——”
柴火渐渐熄下去，天色微亮，呼啸的风声已经停歇，隐约听见外面的旷野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杨昭，”风烟蓦然醒觉，睁开眼睛，“外面好像有人在叫。”
“是营里派出来寻找咱们的人。”杨昭拍了拍她的头顶，“现在觉得怎么样，暖和些了没有？”
风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臂弯，就这么呆了整整一夜！“我……我好多了。”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风烟的脸又红了，“天都亮了，他们也都找了出来，还是……赶紧回去吧。”
杨昭点了点头，却没起身。
风烟匆匆地取过火边烤干的衣服，套在身上，昨晚一直被杨昭用那件貂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这一起来，反而觉得有点冷。
“你——你怎么还不动？”风烟纳闷地瞅着杨昭，他该不会是累了吧，这样坐了一夜。
杨昭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一整夜抱着她，看她迷迷糊糊睡得像个孩子，一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他却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不小心惊醒了她。坐了一整夜，一条腿已经是又僵又麻，不是他不想站起来，而是眼下他站不起来了。
“你没事吧？”风烟有点担心地俯下身来看着他。
“没事。”杨昭拔出袖底的刀，撑着地站了起来。这把在战场上一出手就致命，众人眼里如同魔刀的惊夜斩，这还是头一次被拿来当拐杖用。
“我先出去看一看。”杨昭拉住风烟，“你的身体刚刚恢复一点，不要乱跑，我去找匹马过来。”
刚走两步，就听得风烟道：“等一等。”
“什么？”杨昭刚刚停住脚步，还来不及转身，风烟突然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
“走出这个洞口，回了大营，你还是你的督军，我还是我的陆风烟。”她幽幽的声音埋在他背后的衣服里，“这一夜，就跟外面的雪一样，慢慢化了。”
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里点点滴滴都是舍不得。
杨昭闭了闭眼睛，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堵上了他的胸口。他何尝不明白，踏出这洞口，等待他的就是那重重的军情战事，迫在眉睫的血雨腥风！
身后是风烟，昨夜的火堆还没有熄灭，余烬袅袅冒着轻烟，那种宁静缱绻还点滴在心头，欲走还留，缠绕不去——如果他有选择，如果这一战不是这么的重要，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开手。
猛然转过身，一把把风烟拥进怀里，杨昭紧紧地、紧紧地把她揽在自己的胸口。她是那么的柔软，软得让他的心，也都化成了水。
风烟的脸侧贴在他肩头，他抱得那么紧，她几乎无法呼吸，耳边却听见他有点喑哑的声音，浸透了一种难言的温柔：“风烟，要等我。”
等什么？
此刻再多的话，也无从说起，他的心意，她都明白。外面是场对峙了许久的恶战，胜败难测，杨昭是半步也不能退。他昨夜曾说过，打完这场仗，就带她回京城。可是，战场上生和死不过是一线之隔，这句话，遥远得让她触摸不到。
“督军——”
“风烟——”
一阵一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风烟突然希望，风雪永远不要停，时间就在这一刻停顿，让她好好地把他的气息和声音，他的肩膀和胸口，每一分、每一寸，都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心上。
“你去吧。”可是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违心的话。这一仗，输不得。他不只是她的杨昭，更是虎骑营的统帅，外面还有那么多的人，都在等他。
“我好像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像是……宁如海？”杨昭放松了手，眉梢微微一扬。难道宁如海已经返回了大营？“宁师哥？”风烟这才反应过来，对了，这趟出营，本来就是要去追宁师哥的，谁知道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凝神细听外面的呼喊声，心头不由一喜，果然是他！杨昭说对了，他们一定是遇上暴风雪，所以不得不半路回来的。
奔到洞口，张望了一会儿，风烟指着山下几个人影，向杨昭笑道：“真的是他们。还有赵舒和佟大川，大伙儿都出来了。”
杨昭从怀里摸出一支响箭，点燃捻绳，射上半空。这响箭本是军中用来联络的信号，佟大川、赵舒他们自然熟悉这声音，抬头一看，不禁喜出望外，“他们在那里！找到了，督军和风烟找到了。
几个人的功夫都不弱，又心急如火，几个起落间就已经奔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风烟怎样了?”
宁如海抢在最前面，这一天一夜，他也是急得头顶生烟，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风烟——你没事吧，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你还说？”赵舒—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后面埋怨，“若不是为了追你，她怎么会出营？”
“我没事，幸好杨昭及时赶到。”风烟迎了过去，“惊动了这么多人出来，都是我不好。”
宁如海看见风烟身后的杨昭，呆了一呆，是他救了风烟，他去闯剑门关，原来也是气急了一时冲动，冷静下来，自然知道轻重；再加上又连累了风烟差点出事，还惊动了杨昭和军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心里也早就后悔了。
“宁师哥，我昨天也实在不应该顶撞你。”风烟道，“咱们自己人在这里你争我斗，不是叫瓦刺那边笑话吗？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就太冤枉了。”
“杨督军，你还是快点回营吧。”赵舒在旁边急不可待了，“萧帅还在等着呢。听说剑门关那边已经开始集结人马了……”他把杨昭拉到一旁，急着跟他汇报战事。宁如海看着他们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宁师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风烟轻轻走到他身边。
“没有。”宁如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在想，你为什么选上了杨昭，”
“我从来没有选上他。”风烟微微—笑，“我只是不小心，爱上了他而已。”
“不小心，”宁如海眉头一蹙。
“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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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营的帅帐里，灯火通明。
萧铁笠负着手，在沙盘前缓缓踱步。韩沧守在帐门口，频频往外张望，一张黑脸也快急成了酱红色，手里的一杆铁枪都几乎被他捏出汗来。
赵舒、叶知秋，还有那个佟大川，他们不是各自带了人出营去找杨昭和风烟了吗，天都快亮了，还没有一点消息，难道这些人都是白吃饭的！
前方的探马回来报，说瓦刺那边已经集结了大批人马，估计这两天之内就会大举来袭——是进，是退？是攻，是守？前有铁壁崖和麓川，后面就是紫荆关，是御敌于关外，还是固城死守，都等萧帅定夺，可他却还在等待杨昭的消息。
自从铁壁崖一战之后，赵舒和叶知秋已经对杨昭心服口服，宁如海却跟杨昭水火不容，甚至还为此和风烟大起冲突。到现在为止，萧帅一直没有对这件事下一个定论，在练兵布阵方面，也没有直接询问杨昭的意见，南北营还是各行其是；但到了今天，韩沧才发觉，从以前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演变到现在并肩作战的微妙，萧帅在等着和杨督军达成一个最后的共识。可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宁如海却偏偏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全营上下鸡飞狗跳不说，风烟也搭了进去。到现在，连杨昭在内，出营寻找的人还没一个回来的，也难怪萧帅心急上火！
“韩沧，再派人出去打探。”萧铁笠终于开了口，眉头拧成—个结，“无论如何，请杨督军即刻回营议事。找寻风烟的事，交给其他人办。”
“可是，我听说杨督军和风烟姑娘之间……”韩沧有点为难地开口，虽然时间紧迫，可这种情形下，让杨昭回来，也未免有点不近人情。
萧铁笠深深叹了一口气，“做了将帅的人，穿上这身战袍铁甲，就由不得你了。杨昭是个明白人，这一次的战局胜败攸关，他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帐外已经有人飞奔着来报：“回萧帅，杨督军、叶将军和赵将军他们回来了，还有宁如海和陆姑娘也一并回营！”
消息掷地有声，萧铁笠猛地回过身，韩沧更是喜形于色，这下可好了，有惊无险啊！
“快请过来。”萧铁笠连声吩咐，“快去。”
“不用请了。”帐外是杨昭的声音，清晰淡定，“出营仓促，来不及派人过来知会—声，萧帅莫见怪。”
帐帘一掀，杨昭已经站在眼前，暴风雪中彻夜的奔波，他脸上有疲惫之色，可是神采依旧，英挺依旧。
萧铁笠凝视着他，两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有片刻静默对视。慢慢地，萧铁笠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越来越柔和，眼底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笑意，“你回来了。”
杨昭唇边也缓缓掠过一丝微笑，这淡淡笑意，在他的脸上，仿佛有种震动人心的力量。
过往的种种，两个人都一字未提，可是那种了解的气息，却在静静蔓延。
杨昭走到沙盘旁边，“听赵舒说，瓦刺阿鲁台和兀良哈的人马已经集结，知道不能再耽搁，所以一回营，就直接过来了。”
“他们的意图，是正面进攻，直袭紫荆关，所以才会这么大动干戈。这—次，只怕是决胜的一战。”萧铁笠也看着沙盘，“你的意思是……”
杨昭点了点头，“我跟你一样。朝局动荡，咱们也拖不起了，这一仗早晚都是在所难免。”
“我想正面迎敌。”萧铁笠沉吟了一下，“麓川是平漠地势，骑兵是主力，就用精锐营骑兵和你的虎骑营打头阵吧，你看如何？”
杨昭注视着沙盘上密布在麓川各个要塞的铁制小旗，拔起其中一支，插到紫荆关的位置。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虎骑营原来是打先锋出身，临战之际杀伤力极强，可以冲破瓦刺的防线长驱直入。但是这种打法，很耗体力，后面必须有强大的后援随着跟上。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的话，他们的布防应该在右翼，所以精锐营、虎骑营就要合二为一，从左翼迎敌。
“而紫荆关的重要性，也不容忽视。我想把叶知秋那一营人马留下，驻守紫荆关，万一兵败，还有他守护紫荆关的安全，以免临时撤回守城，乱了阵脚。”
萧铁笠静了半晌，把他这番话在心里掂量了几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道：“也好，就按你说的办。但叶知秋撤回了紫荆关，少了他们这两万人，中军的力量就难免会削弱些。”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中军吃力，总比紫荆关空城好些。如果是短兵相接，以韩、赵两营和铁枪营的实力，赢面仍然很大；如果战局有变，瓦刺另有布置，就算多了叶知秋一营的两万人，只怕也扳不回局面，只有增加伤亡。”杨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打仗的事，总有顾此失彼的关口，我的经验就只有—句话。”
“是什么，”萧铁笠抬起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杨昭只说了七个字，却听得萧铁笠身子—震。
战事变化多端，但千变万化不离其宗，这中间总有些铁一般的定律，是靠血与火锤炼出来的。道理并不复杂，甚至可以很简单，重要是怎么用。
萧铁笠再次正视杨昭的脸，心里百味杂陈。杨昭年纪尚轻，却在数年内三次平叛，军功赫赫，从一个参将扶摇直上，坐到都御指挥使的位子。而他萧铁笠，打了一辈子仗，资历年龄都远在杨昭之上，却差他一头，平心而论，出征西北之前，他到底是心不甘，意不平。
但到如今，他才顿悟，打仗，也和任何事情一样，是有天分的。杨昭就有这个天分。一个带兵的统帅，他最重要的地方，并不是过去打过多少胜仗，而是他临战的状态。一场恶战就在眼前，可是杨昭对战局的把握稳定而清晰，取舍之间，绝不犹疑，只凭这一点，就教他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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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摆在桌上，已经渐渐变冷，可风烟连筷子也没有动过—下。
她坐在床头，正在跟一团针线奋斗。
她就是不服气，连四弦弓都使得，小小一根针会使不不得？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那巴掌大小的一块布，几乎穿上了几千几万针，可还看不出来绣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烟——”声随人到，来的是杨昭。
刚从萧铁笠前帅营出来，他没回虎骑营去，就直奔风烟这边，早晨有宁如海和赵舒他们送她回来，他知道不会有问题，可还是忍不住要转过来看看。
自从进了大营，风烟就三天两头状况百出，他的不放心，也是难免的。
“你怎么来了！”风烟蓦然抬头，登时手忙脚乱，把手头那团彩线卷成—团，塞进盒子里，却偏偏忙中出错，带翻了盒子，布头针线，滚了—地。
天！风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怎么办？
杨昭也是一怔，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己屋里做贼似的，被当场逮个正着。最可笑的是她还有个针线盒！袁小晚不是说，她连缝被子都不会吗?
“你……”风烟尴尬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杨昭俯下身，捡起滚到他靴子旁边的一方绣布，拿在手上，横着看了看，又竖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风烟的脸更红了，勉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做的，反正也闲着。这个——怎么样？”
杨昭更是惊奇，她做的？她还有闲心做这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可是，饶是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看不出这上面绣的到底是什么……又或者，不是绣的，是织的？
风烟走到他身边，“不太好看吧？”
杨昭再端详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道：“像条板凳，—头还放了个茶壶在上边……”
什么？！他说什么？风烟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条板凳上放了个茶壶？
杨昭回头瞧见风烟的脸色，立刻知道不对，多半是他说错了，赶紧改口，“其实，更像一只鸟，是吧？”风烟难得拿起针线，虽然做的实在不敢恭维，但还是应该鼓励一下的。别的姑娘家，平常不都绣些花呀鸟的，说这是朵花，他打死也不信，那多半就是只什么鸟了。
风烟的神情却更加沮丧了，呆了半天，才撇给他一句话，“好眼力呀，指挥使。你说这是什么鸟，还四条腿的？”
杨昭不禁语塞，也是，那明明就有四条竖杠，风烟叫那是“四条腿”？看上去，实在跟板凳腿差不多，也难怪他误会。
“不猜成不成？”杨昭叹了口气，纵然是在研究地图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头大如斗。
“不行。”风烟沉下了脸，“这就是要送给你的东西，你都猜不出，那像什么话？”
“别耍性子吧……”杨昭无可奈何地—笑，“就不能乖一点，说来听听，这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风烟别扭地坐回床边，“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虎骑营大旗上那只老虎嘛！”
这回换杨昭目瞪口呆了。他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虎骑营大旗上那只威风凛凛的吊睛白额虎，居然会变成这个模样。
“以前总是听说，出征打仗的人，身上应该带点护身符之类的东西，难道你没听过？”风烟不理他—脸的难以置信，自顾自说了下去，“反正我做了好几天，也就做成这个样子，你不要，算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抢杨昭手上的那只“虎”。
“谁说我不要，”杨昭身子—转，单手握住风烟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风烟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又嗔又恼，“刚才明明是你说不像。”
“我说不像，可没说不要。”杨昭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她淡淡的发香，突然之间，觉得心满意足。
“你带着它，就要处处小心，虽然做得不好，总算也是—个平安符。”风烟环抱着他的腰，声音渐渐低下来，“人人都说，心诚则灵。我没动过针线，知道这个不像样，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盼着你好好地回来。”
“你在害怕？”杨昭温和地道，“不会有事，这场仗，跟以前任何—场都没有分别。”
“可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慌慌的。”风烟轻叹，“你刚才，也是从萧帅那里出来的吧，就快开战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杨昭顿了一下，“看剑门关那边的形势，最迟后天。可是风烟，咱们不能—起走。”
“为什么？”风烟蓦然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这是萧帅的决定，还是你的意思?”
杨昭看着她，眼里三分矛盾，七分疼惜。他清楚风烟的性子，不让她上战场，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也想把她留在身边，保护她的周全，但是不成啊，他是左翼先锋精锐营和虎骑营的统帅，他要去的是整个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冲垮瓦刺的防线，给后面的中军主力开拓最有利的战局。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可能顾及她的安危？
刚才他说，这一仗，和以往的任何一仗都没有分别。其实这句话只不过是为了让风烟安心，他清楚地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对双方的军队来说，这都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决战，可以战死，不能战败。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把她放在一个相对而言更安全的地方。
“叶知秋率部退守紫荆关，你和他一起去。”杨昭的声音并不高，可是不容反驳。
风烟一扬眉，“我不去。你在战场上拼命，我在后面躲着？”
“这是军令，由不得你。”杨昭掉转头，不再看她，“紫荆关的重要性，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可守可不守，我难道会傻到调叶知秋的两万人马，在这种时候撒出来，陪你去躲着，风烟，—旦前方战败，你们这边就是咱们最后一道防线了，你要记住。”
风烟听得出来他这几句话里的沉重，一时之间，茫然无措。
要他一个人去冲锋陷阵，她在紫荆关等待前方战场的消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这样的慌和乱！
“你要帮我，帮萧帅，帮咱们关内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和朝廷里独撑危局的于大人，守住紫荆关。”杨昭又叮嘱了—遍。万一兵败，凭风烟—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守住紫荆关，可至少还有叶知秋的两万人，他一定会尽力维护风烟和紫荆关的安全。
“你放心，我会的。”风烟深深看着杨昭的跟睛，仿佛—直看进了他的心里，“我会守住紫荆关。”
如果这就是杨昭最放心不下的事情，如果他已经决定要一个人面对危险，她为什么不能成全他，跟他去闯关，是一种勇气，为了他退守，就是另一种勇气。
她不要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后顾之忧。
次日夜，大雪。
难得关外有雪而没有风，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寂静。纷纷扬扬如鹅毛的大雪，轻轻飘落在地上。
风烟坐在烛火下，打开床头的木柜，拿出里面一件红色的衣衫。那红色鲜艳得仿佛会流动，要滴下来一般。这件衣服，因为是鲜红色，她—次也没有穿过；可是今天晚上，她突然有种冲动，要把它穿在身上。
这红衣，娇艳生辉，就像是件嫁衣一般，在灯下熠熠地诱惑着她。
风烟拿起红衣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真想穿上这件鲜艳欲滴的红衣，走到杨昭的面前，对他说：“从今夜开始，我陆风烟，愿意做你的妻子。”
明天就要开战，她的等待是就要结束，还是刚刚开始？今夜不穿上它，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穿它的机会。
可是，不能啊。
杨昭肩上的担子已经有千斤重，她又怎么忍心，再让他多—分牵挂？
轻轻叹了一口气，风烟把红衣折叠整齐，放回床头，转身拿起桌上的一坛酒，往帐外走去。今夜大营上下，万籁俱寂，看上去虽然安静，可是气氛已经紧张得快要绷断。
杨昭这个时候，也一定睡不着吧。
果然，虎骑营的督军大帐里，还是灯火通明。
站在杨昭帐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过去，杨昭坐在炭火旁边，手上是那把寒亮如水的惊夜斩。他正在用一方白色布巾缓缓地擦着刀锋，仿佛全神贯注，眉心微微蹙起。
风烟想起上次在帐外这样看着他的那一夜，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要偷袭他。可是这一刻，她多么希望，太阳永远也不要升起，明天永远也不要到来，她愿意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生命消失的那一天。
轻风吹动了她的灯笼，碰到帐门，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声音虽然低微，还是惊动了杨昭，他一抬头，“外面是谁?”
风烟掀帘而入，“是我。”
杨昭放下刀，站了起来，“过来坐，守着火盆近些。”他看着风烟一步一步走进来，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好像—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今天晚上的风烟，跟往常不同。她的爱和恨，悲和喜，向来都是—眼看得出来的。可是在今夜的灯下，她踏雪而来，就连一丝烟火气也不沾，平静而美丽，带着—种令人安心的明净。
“我是来陪你喝一杯的。”风烟坐在他身边，把酒坛打开，—股奇异的酒香，扑鼻而来。
杨昭在京中坐镇都御指挥使的时候，多少人争相巴结过他，美酒琼浆，喝过无数，却从来没闻过这么浓烈的酒香，还没入口，已经微醺。
“这是这么酒，”杨昭不禁脱口问道。
风烟轻轻笑了，“没唱过吧？这酒在外面是买不到的。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我有个朋友，家里世代做酿酒生意，这是他自创的配方，因为酿制费时，向来是不卖的。这酒还有个名字，叫做‘金不换’。”
“金、不、换，”杨昭回味了一下，“好名字。李白的《将进酒》里有一句：五花马，干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这坛酒，比李白的千金袭还要金贵。”
“再珍贵的酒，也是给人喝的。”风烟倒出两杯，“今天晚上，咱们喝一半；等你打完仗回来，再喝另一半。”
杨昭举起杯喝了一口，酒液是种澄清剔透的金黄色，十分少见，入口滑爽，香气沁人肺腑，仿佛平生的不快，都溶在这酒的辛辣里。
好—个金不换。
风烟举起杯，一饮而尽，她的脸色匀柔如玉，被酒意染上了一层淡而细腻的胭脂红。“我听了你的话，去守紫荆关，可是你也要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我记得。”杨昭的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答应过，打完这—仗，就带她回京城。
如果，过了明天，你再也不能离开这片大漠，那么，我也永不回京城。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开口，可是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起这样—句话。
杨昭拉过风烟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指纤细而冰冷。“风烟……你是不是在害怕？”
“不，我怕的不是打仗。”风烟摇了摇头。铁壁崖那么凶险的一战，她也经历过，何况是退守紫荆关，杨昭说得不错，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的确在害怕，可她怕的，不是战争，而是命运。
“今天大雪。”风烟喃喃地自语。
“我知道。”杨昭一笑，“可是没有风，估计明天早晨就会停。”
“我说的，不是外面这场雪，是节气。”风烟把炭火拨旺了—点，“是碰巧吧，我出生那一天，按节气算，也是大雪。”“是吗？”杨昭怔了一下，从未听她提起过。伸手在身上下意识地摸了摸，似乎应该送点什么绐她吧，在她生辰这—天。
可是他是在军中，身上几乎是别无长物，怀里只有一支黑色的玄铁小箭，还是当日风烟在帐外偷袭他时射进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直放在身上。
“还记不记得这个？”杨昭随手把小箭拿出来，“也该物归原主了。”
风烟接过来，缓缓把玩着，“要是没有这一箭，也许我们之间的误会，到现在也没有澄清。”—边说着，—边在用它在地上轻轻划了几个字。
杨昭低头看了看，她写的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正是那个晚上，他练字时写下来的。风烟曾经说过，就凭这几个字，她相信他绝不会是王振的走狗。
两人抬头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我再送一句话给你。”杨昭从风烟手中拿过小箭，以箭尖在地上刻出一行字。
风烟凝息静气地瞧着，他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刚劲而凝重，是这么几个字：不离不弃。
心头一酸，有阵潮气悄悄地袭上眼眶。他是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永远和她在一起。“那么，我也回一句给你。”风烟接过杨昭手里的小箭，在地上的“不离不弃”后面，又刻上了一行。
字刻得小了点，跟杨昭的有点不相称，可是—样的深，似乎是要把这几个宇深深嵌入地下一般。她刻的是，“生死相依”。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刻到最后一划，因为太过用力，箭“喀”的一声，突然折断。
箭断了，这是一句断箭的盟誓。
二十年前的大雪之日，是她的生辰。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让她生来便在等着这句话，等着二十年后的这一天，跟杨昭立下一个断箭之约——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第八章
第二天。
正统庚午年，大雪次日，紫荆关外麓川之战。
叶知秋守在城门上，双眉紧锁。身边的兵将已经按着他的部署，各自守住了岗位，严阵以待。
前方战场这个时候已经开战了，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探马回来，把战况报告一遍。虽然隔了几十里，战况的惨烈还不能亲眼目睹，但是从探马报告的伤亡情况来看，这一战必定是惊心动魄。麓川，只怕已经变成了血肉纷飞的修罗场。
叶知秋转头看了看风烟。她远远地站在城头的另一边，望着麓川的方向，似乎自从上了紫荆关，她就一直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临行之前，杨昭曾经叮嘱过他，要他照应风烟。可这一路上，她连—句话都没说过，教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在担心吧？
叶知秋踌躇了一下，想要过去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想来想去，说什么呢？所有的话在这个时候，都变得苍白无力，他说不出口。
时间过得愈来愈慢，每半个时辰会有探马飞奔来报，这中间的等待，就变得无比漫长。
风烟闭上了眼睛，细细倾听。西风扑面而来，隐约带着远处战鼓轰鸣的余音，风里仿佛还有丝丝血腥的味道。
杨昭，你要回来。
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只觉得一颗心像在油上煎，脑子里却一片混乱。各种记忆和猜测都杂沓而来，忽而想起杨昭写字时眉心微蹙的神情，忽而想起她长发上的冰霜融化在他的肩头，一滴滴流下来的水滴；转眼却又仿佛看见他正在千军万马，刀枪箭戟的乱阵里浴血苦战，一蓬蓬的箭锋和血雨在他身边纷扬四射。
不知道为什么，在战前，她担心的，是这一战的胜败，怕的是战败之后，紫荆关一破，江北的千里江山沦陷，数不清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是，在这一刻，在前方激战正酣的时候，她却什么都想不起，只有一个念头在纷乱的思绪里分外清晰——只要杨昭活着！
她只想要他好好地活着回来。晚上可以在枕上安然入睡，早上又可以像平常一样醒来，只要这样就好。
“报——”城下传来探马的高喊，是前方的战报来了！
风烟一震，这次带回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
叶知秋已经几步冲了下去，“前边怎么样了？”
“叶将军，出事了！”那探子兵带着哭腔，“萧帅和赵将军他们的中路大军，遇上瓦刺那边的一个奇异阵势，叫什么铜人阵，被困住了!”
“什么？”叶知秋一阵窒息，睁大了眼睛，“什么铜人阵，我打了这些年的仗，从来就没听说过！”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探子兵颤声道，“就是大批戴着铜甲的瓦刺兵，就好像是从头到脚都包在铜套里，只露出眼睛，驾着战车，横冲直撞的，整个中军防线都被他们冲乱了！他们身上的铜套十分坚固，咱们的刀枪弓箭都根本派不上用场——”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铜人阵！”叶知秋几乎是大喝出来的，一拳击在旁边的城门上，木屑纷飞，“那中军被困，左翼他们怎么办？”
“杨督军带着两个先锋营，已经破了瓦刺的防线，从左路直攻进去了。但后面的中军被铜人阵围困，只怕是接不上去……”
“那撤回来还来得及吗？”叶知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出战之前，杨督军就说过，左翼先锋破阵的威力虽大，但极耗体力，不可久战，后面的中路大军如果接应不上，左翼就变成了孤军深入，四面合围之势，非常危险。
“我……”那探子兵嗫嚅着，“我看是来不及了。”
叶知秋脑门一阵眩晕。“不成，我得去帮他们。”—边喃喃自语，—边抬腿就往城外走。
“叶将军，你站住！”
后面传来清脆而决绝的声音，把叶知秋从震惊和混乱里拉了回来。他闻声一震，回过头，却见风烟站在城头的台阶上。
她的衣衫在风里飞舞，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那双漆黑的眸子，却紧紧盯在他脸上。
“陆姑娘……”叶知秋心口一阵紧缩，她都听见了，她知道现在的战况了，那么——
“你哪里也不能去。”风烟一字一字地道。
“可是杨督军他们危险啊！”叶知秋跺了跺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时候，最急着要赶去救援的，应该是风烟吧！
“我都听见了。”风烟从台阶上走下来，“左翼已经陷入了瓦刺的包围里，中军被围，无法接应。可是，你又能做什么?”
“我……”叶知秋一时语塞。是啊，他要去做什么？
“左翼的两个先锋营，已经深入到瓦刺阵中，你现在就算去接应他，也早就来不及了。况且连萧帅都突破不了的铜人阵，你的人马就冲得过去吗？”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我也明白，就算赶过去，也未必帮得了他们，可总不能站在这里眼看着他们打败仗吧！”
“叶将军！”风烟厉声道，“你是紫荆关的守将啊。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死守紫荆关，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叶知秋呆住了。风烟这句话，字字敲在他心上，让他—时之间，哑口无言。
风烟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杨昭不用韩沧，不用赵舒，也不用佟大川，偏偏要用你来镇守紫荆关？”
她不等叶知秋的回答，慢慢道：“因为你叶将军不慌不躁，在危急时沉得住气。他需要的，是一个与紫荆关共存亡的守将，所以才把这两万人马留在这里，交到你的手上。而你现在，要弃紫荆关于不顾，带着他们去送死吗？”
叶知秋不禁倒退了一步。是，风烟说得对，这个时候，情势再危急，他也不能乱。
“我相信杨昭，无论出了什么事，他一定能带着先锋营突破瓦刺的包围。”风烟轻声道，“他一定能。”
叶知秋抬头看着风烟，她神情镇静，可满眼都是泪水，偏偏一滴也没有掉下来。
“陆姑娘，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旁边—个校尉于心不忍，小声劝道。
风烟—惊，“我……我哭了吗？”慌忙用手摸了摸脸，“没有啊……”
她不能掉眼泪，这是在战场上，怎么可以这么软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泪水的滋味，她几乎都已经忘了，自己还有流泪的本能。可是此刻，刺痛的浪潮排山倒海而来，就快要把她淹没！
“陆姑娘——”那校尉看风烟突然掉转头，疾步走远，不禁呆了呆，他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叶知秋深深叹了一口气，“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风烟忍得太辛苦了，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因为没有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可以改变眼前这个严酷的事实!
“叶将军，叶将军！”
片刻之后，叶知秋正在巡查布防，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喧嚷，不禁心头火起，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敢大呼小叫的扰乱军心！
“什么事？”回头见是守城门的参将彭德清，正一脸匆忙地赶过来。
“叶将军，刚才陆姑娘一个人骑马出城了!”
什么——出城了？！叶知秋暗叫一声“糟糕”，“你们怎么不拦着她？”
彭德清苦着脸，“拦了，可拦不住啊，陆姑娘的功夫你也知道，而且她又是杨督军的人，总不能跟她动手吧？”
叶知秋恨恨地一跺脚，“都是饭桶！”眼下这局面，追也来不及了，更何况紫荆关的防守事关重大，他半步也不能离开。
“叶将军，这陆姑娘是去了哪里啊？”彭德清试探地问：“要不然，再派几个弟兄去追她回来……”
“她不会回来的。”叶知秋长叹一声，“她是去找杨督军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这一次，风烟绝不是冲动，她临走之前说的那番话就是证明。叶知秋心里一酸，她根本是抱定了跟杨昭同生死，共进退的决心!
叶知秋猜得没有错，风烟的确是去了麓川。
猎猎西风吹散了马蹄下扬起的滚滚黄尘，苍茫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一骑风驰电掣的身影。
杨昭，杨昭，你要等我。
风烟的眼泪，终于失去了控制，在睑上肆意奔流。是急，是痛，是酸楚，也是悲哀。
他答应过她，会好好地回来，一起喝完那坛金不换。他可知道，这半坛酒被她仔仔细细地包了无数层，像件无价之宝—般藏在柜子里，惟恐封得不够严，保存得不够好。她傻傻地期待打完仗回来，一起坐在炭火边对饮这杯酒，却听到了他再也回不来的消息!
疾驰里，路边的荆棘枯枝钩住了她扬起的披风，“哧”的一声，顿时撕裂。风烟来不及反应，身子被扯得向后一仰，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马受了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风烟悄急之中一把抓住了马鬃，那匹马吃痛，又猛地往前蹿出！
风烟惊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马鬃都被她揪掉了好几根。伸手在马颈上揉了揉，这么急，没命地打马赶路，只怕这匹马也受不了啊。
她俯下身子，轻轻地抱住了马颈，一滴泪，跌落在柔软的马鬃里——马儿，你快些跑，迟了我就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
披风已经被荆棘撕裂，风烟伸手解开，让它飘落在身后的风沙里。
里面是一件红衣，红得那么娇艳而灿烂，是她昨夜鼓不起勇气穿上的那一件。又一滴泪跌落在红衣上，杨昭，你可知道，这是—件只能穿给你看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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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川战场上，战况比叶知秋想象的还要惨烈。
战马的铁蹄，仿佛要把这片积雪未曾融尽的大地踏破，震天的厮杀声、战鼓声充斥着每一寸究竟，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泥泞的雪地上，鲜红的溪流蜿蜒流淌，很快从温热变成了冰冷。
虎骑营的每一个战士，几乎都变成了血人，伤痕累累，血汗交流。坚不可摧的瓦刺防线，那是刀锋箭簇的丛林，都已经被他们冲溃，可是激战了大半天，人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手上的刀，也崩开了无数的缺口。
他们为后面的中军主力劈开了一条血路，却想不到中军被阻截在半路，四面瓦刺的敌兵潮水般层层涌来，杀完一批，后面又冲上一批，黑压压的人头仿佛望不到边。
纵然是铁人，也禁不起这样的打法。
倒下的越来越多，剩下的也是咬牙苦撑，极度的疲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汗水流进了眼睛，都顾不得擦一把，四周只有刀和枪，从四面八方袭了过来。
佟大川也受了伤，血流披面，看上去十分狰狞。他一边挥刀杀敌，一边向不远处的杨昭靠拢。杨昭身上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深紫色——他的惊夜斩下，已经倒下了多少人，早就数不清了；每一次挥刀，哪怕只溅上一滴血，也足以把他这身战袍染红！
“指挥使……”佟大川终于靠近了杨昭，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杨昭劈开身边一柄毒蛇般窜来的铁枪，刀锋顺势上挑，随着一声惨呼，惊夜斩带起了一溜血光。“过来，”他—把拽过佟大川，几乎与此同时，呼啸的箭矢擦着佟大川的脸颊一掠而过，如果没有杨昭这一拽，只怕佟大川的头颅，已经被—箭射穿。
“不要说话，小心应敌！”杨昭只说了八个字，身边已经倒下了三四个瓦刺的狙击手。
“指挥使，这么打下去不成啊！”佟大川挥舞着大刀，拼尽全力地叫道，“弟兄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送你突围！”杨昭简短的声音里，夹杂着兵刃交击的巨响，“你闯出去，找萧帅！”
“还是我送你闯出去吧!”佟大川扯着嗓子大叫，生怕杨昭在混乱里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怎么能撇下杨昭，自己往外突围呢？
汗水顺着杨昭的额角往下滴，他也知道这么打下去不成，虎骑营和精锐营已经被冲散，要集结突围已是不可能；而铜人阵阻住了中军主力的来路，瓦剌的重兵正在全力对付左翼这两营人马，他们已经拼到了失血脱力的地步，实在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们万万不能输，今日麓川战场上若不能取胜，他日中原的土地上就会一样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更何况，一旦战败，瓦刺的大军就直指紫荆关，风烟还在关上啊！
眼见着伤亡越来越惨重，杨昭已是心如火焚。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破了铜人阵，让萧帅和赵舒统帅的中军能够火速赶到，冲入战圈。
佟大川还在喊着什么，是在叫他突围，可是杨昭怎么能走，他是左翼的统帅，他—走，陷在苦战里的这两个先锋营怎么办？
—阵混战里，佟大川又靠近了杨昭，“指挥使，还是你先走！”
“去见萧帅，告诉他——烧战车，破关节！”杨昭只来得及说了这几个字，没有时间跟佟大川详细地解释了，但对于久经沙场的萧铁笠来说，只要这六个字就已经足够。
铜人阵虽然坚固，但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笨重，他们的速度靠的是战车，只要烧了战车，铜人阵的威力立刻就会大减。而且铜人还有个破绽，就在它的关节上——无论铸造得如何精密，它都得在颈、肩、肘、膝各处关节留下缝隙，否则就不可能灵活地转动。萧铁笠是临阵经验丰富的大将，只要能把这六个字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必定是一点就破的。
“什么？”佟大川没听清，或者是没听懂，“烧战车，破关节？这什么意思——”
“还不快走！”杨昭就差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不行啊，指挥使，我听不懂啊！”佟大川急得嚷了起来，“还是一起走吧！”
“闭嘴！”杨昭一刀荡开疾刺过来的长矛，“你若见不着萧帅，这场仗就是败在你手上了！”
佟大川打了个激灵，他看见杨昭的眼神，仿佛已经被血光映红了，杀气毕现！如果他胆敢再迟疑下去，只怕杨昭那把惊夜斩，就要劈到他的头上了。
“跟我走！”杨昭一声令下，开始往外突围。刀锋削出的锐响，直刺耳膜，瓦刺的刀斧手立刻倒下了一片！
佟大川不敢再犹豫，飞身跟上。
这真是一条血路，他们的每一步，都踏着惨呼和尸体，佟大川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累，什么是痛，只看见纷飞的血雨里，交错着无数的长枪和刀锋。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闯出来的，刚摆脱刀斧手的纠缠，就听见“嗖”的一片急响，如蝗的箭雨，已经黑压压地迎面袭来。
就在他一惊之际，—道寒冽的刀光凌空而至，密集的箭锋好像突然撞上了
一道帘幕，漫天都是四散飞激的箭雨。是杨昭，他已经弃马扑了过来，可惜还是迟了—霎，一支箭擦着他的刀锋掠过，直刺佟大川胸前——
“当！”杨昭的惊夜斩脱手而出，迅疾得看不清是刀还是影，就在箭锋将要触及佟大川胸前的时候，刀箭相击，一齐凌空飞起！
“快走！”杨昭只说了两个字，后面潮水般的刀枪，又一次汹涌而来。他的惊夜斩已经脱手，闪躲不及，眼看就要被刀丛淹没——就在此时，一条黑色的长鞭，疾扫而至！
丈余的长鞭，力道之疾，竟将一排刀斧手扫得跌了出去，鞭梢反卷，裹住空中落下的惊夜斩，带回到杨昭的面前。
杨昭本能地接刀，蓦然回首，却见长鞭的尽头，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正向这刀箭的丛林中掠了进来——残阳如血，红衣流云，一种夺目的美丽，震撼人心！
这一刹那，就连瓦刺的刀斧手，也有片刻的惊呆。
杨昭的心却突然沉入了谷底，胸口一闷，仿佛连呼吸也为之停顿——是风烟？！
是他深深爱着，刻刻惦念的那个女子，正义无反顾地扑进这一片血腥狼藉的刀光箭丛里！
风烟轻轻落地，望向杨昭，一片肃杀清冷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血染战袍的男人。
两个人的喉头都已哽住，说不出半个字来，可短短的一瞥间，无尽牵挂，天尽温柔，干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深情，都在其中。
——你怎么来了？杨昭眼里隐隐有责怪。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风烟眼里是泪光，她来，是为了遵守大雪之夜，他们断箭的盟约。
风烟这一鞭，解了他的围，而杨昭却宁可希望，她不曾来过。
四周的瓦刺兵马怔了一霎，这才纷纷回过神来，一拥而上。
从风烟到杨昭，只有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可是，他们转眼间就被如潮的敌军冲散。大批的刀斧手向这边蜂拥而来，一层层围拢，这咫尺之遥，竟成了天涯之隔。
汗湿重衣，浴血苦战！
杨昭握刀的手已经崩裂，惊夜斩的流光在乱阵中忽隐忽现。“杨昭——”耳边突然听见风烟的声音，仿佛极近，就在他身边，在他肩头，在激荡的刀刃声中出奇的清晰，就像从前，她带着微笑的轻唤。
心里重重的一震，不详的预感突然袭来。
杨昭抬头在乱军中搜寻风烟的身影，却正看见，她身后正有一柄瓦刺的长刀疾劈而下！
“风烟！”
杨昭这一声呼喊，心胆俱裂。
身边的刀剑一齐向他砍过来，他却浑然不觉，飞身向风烟的方向扑了过去——把尖利的钢爪迎头击下，杨昭却不闪不避，钢爪自他的额头划向耳侧，一阵撕裂的痛楚传来，这一爪，就毁了他英秀的容颜！
可是，还是迟了，就在他被这柄钢爪—阻之际，风烟身后的刀光已经落下，鲜艳的红衣在风里飘起，晶莹的血球，激上天空——
这凄艳的一抹红，就是他看见她的最后一眼，映入眼底的颜色。
两天后。
剑门关上，旌旗飘扬。麓川之役大捷的消息，已经飞也似的传遍了朝野。从关内到关外，捷报所到之处，—片欢腾。
但在这支打了胜仗的军队里，却一片沉静肃穆，不见有人欢庆这次企盼已久的胜利。代价太过惨重，两个先锋营折损了一大半，后面的中军主力也死伤无数。这是他们所经历过最残酷的一战，凶悍嗜血的瓦刺人，几乎拼到了全军覆没，也宁死不降。
收复剑门关，是踏着如山的尸首，成河的血流拼出来的。
这两天，大营里都在清点伤亡的名单，每座营帐门口，都挂着白色的灯笼。
在虎骑营的主帐里，萧铁笠、赵舒、韩沧正围成一圈，坐在桌前，人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帐帘一掀，一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飘了进来，是素衣的袁小晚，手里还捧着—只精致的香炉。
“袁姑娘。”几个人，连同萧铁笠在内，都一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怎么样了？”
袁小晚摇了摇头，“还没醒，可是脉象很不安稳。我刚去找了些宁神的香料，或许有用。”
韩沧攒着拳头击了一下桌子，“你昨天不是说过，没伤着脏腑，应该不碍事的吗？”
“可他失血太多了，而且激战过久，伤了元气。”袁小晚道，“难道我不尽力吗，能用的药我都用了，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我，心里比谁都着急。”
萧铁笠长叹了一口气，“唉——只怪我去得太迟了。”
“萧帅何必太自责，瓦刺的铜人阵那么霸道，你也还是破了阵。”袁小晚安慰他，“最重要的是，仗已经打赢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都是值得的。”
“破阵？”萧铁笠苦笑道，“若不是杨昭护着佟大川冒死突围，让他送来的那六个字，我怎么想得到这样的破阵之策。”
“是啊，死伤的兄弟那么多，我连庆功酒也咽不下去。这场仗的头功本来应该归杨督军，可是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赵舒也一叹，“好在咱们赶到得还算及时，要是再迟上一步，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赵舒！”萧铁笠瞪了他一眼，“不要乱说。现在杨昭不还好好的吗，他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是乱说？萧帅没听见刘进后来说吗，当时杨督军整个人就像失去了神志一般，刀枪一齐往他身上招呼，他却躲都不躲，直往风烟那边冲。若不是刘进和几个手下拼死护着他，把他拽回来，此刻哪还有命在？”
说到这里，大家都一阵沉默。
当萧铁笠的大军破阵赶到的时候，风烟已经出了事，杨昭也受了重伤。当时只要再早上那么—步，—切都会不同。
“风烟……已经安葬了吗？”萧铁笠问了一句。
“是我亲自去办的。”袁小晚缓缓地点了点头。
“也幸好杨督军没看到风烟的样子，否则，他怎么受得了。”赵舒低声道，“都已经那样了……”
“当时情况那么混乱，谁也没想到——”韩沧话没说完，萧铁笠已经打断了他，烦躁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能让风烟活过来吗？等杨昭醒了，谁也不要跟他提起这件事。”
“可是他一定会问起来啊！”赵舒挠了挠头，皱眉道，“那咱们怎么回答？”
“自然是拣好听的说！”萧铁笠回过身，“难道你要去跟他说，战后找到了风烟，她如何的惨不忍睹，连尸身都拼不全了，你想要了杨昭的命吗？”
“是啊，萧帅说的没错。”袁小晚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禁不起这样的刺激。这件事，我会跟他交代，我会告诉他，风烟走得很平静。”
“宁如海怎么样了？”萧铁笠摇了摇头，当天宁如海是跟中军在—起，他知道风烟的噩耗之后，简直就快要疯了，按都按不住。
“别提了。这两天他还一直闹着要把风烟的灵柩起出来，带回京城去。”袁小晚蹙眉道：“这样长途跋涉，等回了京，只怕什么都没了，真是胡闹。我没理会他，也许人在伤心的时候，总会有点神志不清。”
“唉！”赵舒叹了一口气，“只迟了那么一点点，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大家又是—阵沉寂，相对无言。
生与死，都是天意吧，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杨昭和风烟，本不该在战场上相遇和相识，他们的结局，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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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过去了。年关将近，战事已经结束，战场也都清理完毕，大军开始拔营返京了。
在虎骑营的驻地，杨昭的军帐里，气氛却少见的僵硬。
杨昭坐在灯下，靠着椅背，袁小晚正在给他换药，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微汗。
难道他是铁打的吗，这样的一身伤，他不觉得痛，她从来没见过杨昭这个样子，好像他对身边的—切，都失去了反应。
自从他醒来，已经三天了，几乎没有出过帐门一步，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连萧帅要来，他都不见。这三天，他一直没合过眼，不动，也不说话，一直在这样沉思，好像和这个世界已经脱了节。
灯光照在杨昭的脸上，是一种失血过多之后的苍白，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地教她心动，教她渴望，但此刻，从额头到耳边，却多了—道血淋淋的伤口。
袁小晚轻轻地敷上药膏，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他脸上的伤口愈合如初。只要时间慢慢过去，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伤痕，都有愈合的那一天——风烟已经不在了，总有一天，他会把她和这场战争，一起忘记。
“好些了没有？”换完了药，袁小晚柔声问。
杨昭没说话，神色还是那么僵硬。
袁小晚轻轻一叹，“你总是不说话，难道不闷吗，我想起一首曲子，念给你听听吧。说的是—个女子，丈夫出了远门，到了冬天，想给丈夫寄件棉衣，可又怕他有了衣服，就不知道回来。”她别转了脸，曼声吟道，“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她的声音柔和怅惋，念完了，回头向杨昭笑了笑，“指挥使，你说，这件衣服，她到底是寄还是不寄？”
回答她的还是沉默，空气里仿佛只有她叹息的余音。
“你在想什么?”袁小晚又问了一遍。他就在她的身边，可是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的遥远。
“大雪。”出乎意料的，杨昭居然回答了两个字。
这还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吧?袁小晚手上的药“砰”地落到了地上。他的声音不好听，十分沙哑，而且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她已经喜出望外了。
他说大雪，那是什么意思，外面并没有下雪啊！
杨昭的眼睛望着帐外，可帐外的夜空里，什么也没有。他眼里布满了红丝，却又渐渐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辛酸和怅惘。
他想起在袁小晚的营帐外，风烟匆匆追出来，隔着雪，看着他，猝然印在他脸上的轻轻—吻。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带着—种慌张的羞涩。
那时是心醉，此刻是心碎。
他和她之间，仿佛一直飘着雪。
第一次下雪，是在铁壁崖，记得风烟像个孩子一样惊叹着说：“这关外的雪花怎么都特别大？”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吧，从此以后，她就要永远留在关外的雪地里了。
还记得，他在暴风雪里追上她，抱着她，就好像抱着一块冰，寒意彻骨。现在呢，现在风烟还冷不冷？她长发上的冰霜，再也不能融化在他的怀里。
要离开那座山洞的时候，风烟从身后抱住了他，轻轻说：“走出这个洞口，回了大营你还是你的督军，我还是我的陆风烟。这一夜，就跟外面的雪一样，慢慢化了。”她的声音里，点点滴滴都是舍不得。都是他的错，不该要她等，他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把她带走，远远离开关外这片充满了血腥的土地。
还有开战之前，她带着酒来看他那一夜，笑着说：“我出生那一天，按节气算，也是大雪。”他送绐她的，就只有四个字，刻在地上，也刻在他心里。剩下的半坛金不换，她还留着吧，还在等他一起围炉暖酒吗……
风烟，风姻，风烟。
杨昭蓦然闭上了眼睛。撕裂的痛楚再次袭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刻，只要风烟重新回到他的怀抱！
可是啊，可是，他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有显赫的权位，有别人所没有的—切，在生死的面前，还是—样的渺小。
风烟，你可知道，我已经为你不知所措。
如果，过了明天，你再也不能离开这片大漠，那么我也永远留下来。
那天晚上，在他们沉默的对视里，他曾经不知为何想起这样的一句话。是预感吗，还是在风烟的眼睛里看见了她的心意？
“指挥使……”袁小晚担心地叫了他一声，“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启程回去呢！我已经叫人预备了马车，你身上有伤，不能骑马。”
“杨督军，杨督军！”帐外突然传来赵舒的叫声，“好消息呀！”
袁小晚急忙迎了过去，掀开帐帘，“这么晚了，什么事？指挥使就要休息了。”
“是京里来的急报。”赵舒喜滋滋地道，“于大人给萧帅写了信，说王振的势力已经大失人心，扳倒他已是指日可待。还有，他还特地请旨封赏萧帅和杨督军，过几天圣旨就会下来，杨督军留任都御指挥使，重掌禁军，还加封了宁西侯！”
“宁西侯？!”袁小晚也不禁一阵惊喜，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不过，也是他该得的，若不是杨昭从中调度周旋，运筹帷幄，这—仗怎么打得赢？
“指挥使，你听到了吗，皇上封了你宁西侯！”袁小晚跑到杨昭面前，“咱们明天就赶紧动身回京城吧，不知道京里有多少人在等着替你接风洗尘，摆庆功酒呢！”
杨昭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淡淡地道：“不用了。”
袁小晚呆住了，他什么意思，皇上的封赏，这样无上的荣耀，他都看不进眼里？难道他真的不想回京城了吗？那他的权位，他的前程，他这么多年流血流汗打下来的这一切，就灰飞烟灭了，他到底明不明白啊！
“为什么？”赵舒先沉不住气了，是他听错了吧？
“我想留下来守剑门关。”杨昭终于抬起头，“你们和萧帅一起回去复命吧。”
“可是——”赵舒张大了嘴巴，“这么荒凉的地方，又这么冷，大伙儿都巴不得早一天回去呢。守关的事，自然有下面的人来安排，还用得着杨督军，以都御指挥使和宁西侯的身份，亲自来戍守边关吗？”
杨昭是不是糊涂了！朝廷流放犯人，往往判个发配充军，叫他去戍边，而杨昭他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做这种事！
“剑门关是多少兄弟的命换回来的，你算过没有？”杨昭的声音仍然是沙哑的，“我不守着它，怎么放心。”
袁小晚突然插口道：“只怕，指挥使真正想的，是守着陆风烟吧。”她的语气是冷的，仿佛带着点指责。
杨昭眉头微皱，“是又如何？”
“可是陆风烟已经死了！”袁小晚忍不住冲口而出，“剑门关下只有她的坟墓而已！”
“袁姑娘！”赵舒阻拦不及，暗暗跺脚，这个袁小晚，怎么可以这样口无遮拦？
杨昭却没有动气，“是，你说的不错。所以我才要留下。”既然带不走风烟，那么他只有留下来。
袁小晚呆住了，这也算理由？风烟死了，他不远远地离开这片伤心之地，还要留下来给这段感情陪葬？！一阵寒意，慢慢地浸上她心头，原来杨昭，注定不会属于她。
风烟活着，他是她的；风烟死了，也是一样。
可是这千里风霜的边关啊，除了黄沙，除了风雪，还有什么，她不相信，杨昭怎么能把这里，当成是天底下最温柔缱绻的地方！
也许过些天，半年，—年，时间久了，往事慢慢地淡去，他心上的伤口渐渐平复，就会回心转意。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记得，京城是如何的繁华热闹，江南是如何的秀丽宜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他只要招招手就可以得到——这一切，难道比不上关外苦寒里的一座孤坟？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第九章
时光荏苒，关内的春风去了又回，已经三年，关外的大漠却依然沉寂。
三年了。
昔日曾经被鲜血染红的麓川大地，已经再也找不到战火的痕迹。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成群的商队从这里经过，驼铃悠闲地摇曳，没有人会记得，当年这里曾经有着怎样的惨烈。
剑门关已经修葺—新，防卫加固了好几倍，真正成了雄关。
“吱呀”—声，城门终于打开，在门外等了半天的商贩和百姓纷纷挑起担子，背上包裹排队进关。今天是宁远市集的日子，每月初一、十五，关内关外的商贩们就开始忙着往这里赶，带的各色货物更是琳琅满目，什么牛啊马啊，鸡啊羊啊，毛皮、丝绸、茶叶、瓷器、粮食、酥油、米酒、粗盐、香料……一齐涌进了宁远市集。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守关的一个参将正在指挥人群出入，大声吆喝着，“不准贩卖官盐官铜，不准在市集上酗酒斗殴，听见没？”
都是些例常的官腔，自然没有人听进耳朵里，人潮拥挤依旧。
“让一让——让—让!”几匹马“嘚嘚”的蹄声远远传来，有人在马上招呼着守门的参将，“老彭!让条路出来，指挥使要出关——”
“哎！”老彭响亮地答应着，匆忙疏散人群，“大伙儿都退两步，给指挥使让条路过去。”
“哗啦”——人群霎时间向两边散开，整整齐齐地闪出了一条通道。许多人伸长了颈子张望着，窃窃私语：“来的是杨指挥使呀？”“不然还能有谁？”“快看看长什么样子！”“长什么样子也没你的份儿……”“啐！”
在西北，从祈州、紫荆关，到麓川、宁远、剑门关，千里之内，不知道杨昭的，简直挑不出几个来。
他的身份，他的战功，他和一个叫陆风烟的女子的那段故事，从军中传到民间，几乎成了传奇。一半是敬佩，敬佩他保边关、平战乱的功绩，一半是好奇，一个都御指挥使，一个侯爷，他到底为什么留在这片大漠上？
随着马蹄声近，人群中的私语更加嘈杂了，听上去“嗡嗡”的一片。
“天呀，我看见了，哪一个是？有三匹马呢。”“是左边的吧，好像又高又壮的，可惜看不清脸……”“是中间的，他是指挥使，当然在中间！”“中间？不行了，我脚尖都酸了……”
另一个声音是女子的，“来了来了，是当中的那一个吗？不会吧，真的好——英俊——啊。”“陶醉啦？”有人取笑她，“回家照照镜子吧，就凭你？”“别闹，嘘。”“哎呀，他左边额上好像有道疤痕……”“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有的有的。不过，这道疤痕一点都不难看，还有点沧桑呢。”“花痴……”
在“嗡嗡”的私语声里，三匹马已经到了关前。
老彭一脸笑容地迎过去行了个礼，“指挥使，出关啊？”
杨昭在马上点了点头，“天气不错，出来走走。”
“是啊是啊，天气不错。”老彭鸡啄米般地附和着，“今年天暖，按节气算，都大雪了呢，看这冰还没封上。”
——大雪了？
杨昭一怔。是吗，又一年的大雪之日。已经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风烟……一个许久不再有人提起的名字，轻轻浮上心头，带来—阵温柔的刺痛。
她墓前总有一杯酒，他天天都去换，无论再忙，都不曾忘记过，要陪她坐—坐。
时间久了，竟成了习惯，就连对她的想念，也成了习惯。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沉在心底，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浮上来。春天花开了，想起她的笑，冬天下雪了，想起她的话，点点滴滴，清晰如昨日。
“指挥使，咱们走吧。”身边的刘进小声道，“洛大人也快要到了，正好去迎他一段路。”
“哦。”杨昭回过神来，想起今天是洛千里来关上探访的日子。洛千里旧时是他身边的得力干将，曾经在川陕总督吴信锋那里待了几年，探察吴信锋贪污的罪证。现如今，他已经取而代之，当上了川陕总督，也是个封疆大吏了。
“驾！”马蹄飞扬，就要出关而去。
杨昭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一扫，却突然心里一动，好像有样东西，十分眼熟，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是什么？
马已经奔出了好几十丈，杨昭突然猛地勒住了马。记忆里一面黑底绣金，红色镶边，当中金丝绣着猛虎的旗帜跃然而出！
那是三年前，他带着虎骑营出关打仗之时，虎骑营的战旗。
麓川之战结束以后，因为虎骑营损伤过半，元气大伤，他让佟大川把剩下的人马都带回了京城，禁军事务，也一并交给了佟大川代管。这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再见过这面战旗，为什么，刚才那一晃眼，依稀看见了这熟悉的图案？
刘进没提防杨昭突然停下来，已经驰出了前面老远，才又急忙勒住马，掉头回来，“指挥使，怎么啦？”
杨昭道：“我好像看花了眼，刚才——不成，我得回去看看。”
“那？那洛大人怎么办？”刘进怔了一下。
“你和石英去接他就是了，回头我在关上等他。”杨昭掉转了马头，向来路上奔了回去。
那群人还在排着队准备过关，杨昭放慢了马，在人头簇拥里寻找刚才看见的东西。
在这里，他的眼睛蓦然定住，在各色各样的挑担和背篓里，有一块绣着虎的丝巾，正搭在一方笼屉的上面。那虎的绣像，无论是底色、镶边、丝线，还是模样神态，都和当年虎骑营战旗上的那—幅一模一样。
这不会是巧合吧，难道还有虎骑营的人流落在民间？
杨昭下了马，从人群后面挤了进去，一把抓住那笼屉的主人，“请留步。”
“谁呀？”那人不耐烦地回头，却立刻呆了一下，“是，是——”他该不会眼花了吧，刚才看见的那个杨指挥使，就站在他的身后。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不知道你这条丝巾，是在什么地方得到的？”杨昭打断了他的好奇。
“买的呗。”那人顺口道，“上个月小儿子过周岁，属虎的，我就买了条丝巾给他，怎么？”
杨昭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买的？”这怎么可能。
“是啊，就在宁远集市上。有个小酒馆，也代客做点小买卖，什么枕头套、丝巾、茶壶之类的，都有。”
杨昭蹙起了眉头，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怎么——怎么觉得心开始跳得快了。
“那个酒馆叫什么名字？”
“挺有意思的，叫什么——”那人侧头想了想，“哦，对了，金不换。”
金、不、换？
杨昭身子—震，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说这名字有多奇怪，好好的酒，卖四文钱—斤，怎么就金不换了？”那人还在当笑话说着，“看人家对面那间，名字多响亮，叫‘十里香’……”
他的话音未落，杨昭已经不见了。
“哎，人呢？”他揉了揉眼睛，“哪去了?”
金不换，金不换！
杨昭策马飞驰，疾风扑面而来，他却浑身都像是着了火，握缰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三年了，他没有再听过这三个字。
风烟，是你吗？抑或是你的魂魄，不肯离去，还在这片大漠上流连？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这句烙在他心里的话，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当时是怎样刻下了这两行字，风烟唇边的微笑，还历历在目，他没有—天忘记过。
宁远集市在这一带也算有名，可他从来没来过。到了这里，只见纵横交错的一大片店铺和摊贩，打量了半天，也没见有“金不换”这三个字的招牌。
“老伯，请问，这里有一家叫做‘金不换’的酒馆吗？”杨昭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人，开始打听。
“金不换，没有……没听说过，我不喝酒的。”
杨昭的心里沉了沉，是不是他刚才听错了，那人说的酒馆名字，不是金不换，而是别的什么。
心里想着，却又拦住了一个路人，“请问有家酒馆叫金不换吗？”
“不知道！”
一滴汗沿着杨昭的额角滴下来，看见旁边有家酒馆，打着“杏花村”的招牌，立刻转身冲了进去。
“客官请坐！”店小二端着酒壶迎上来，“是喝酒还是沽酒？小店这里好酒多的是，关内……”
“我想问一问，附近有没有一家酒馆，叫做金不换？”杨昭等不及他的啰嗦，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人！”店小二开始不悦了，“你进店里来，到底是买酒还是问路啊，不知道！”
“啪！”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银灿灿的，足有十两重。
那店小二的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这么大一锭银子，他要买多少酒啊?
杨昭尽量维持着镇静，“够不够？不够再加倍。只要你告诉我，那间酒馆在哪里。”
“那…其实那间酒馆也没什么，他们就卖一种酒，不像我们店里，多得是……”
“哗啦”一声，这—次，是整个钱袋的银子，全都倒在桌上，晃得他眼都花了。
店小二的腿一软，天呀，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啊，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正好砸在了他头上！“金不换吗？就在后面那条街，东边第三家就是!”这—次，他回答得极其干脆。
杨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镇静。
后面那条街……东边第三家……在这里！
一个小小窄窄的门面，生意非常冷清，店里没什么人，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酒旗，上面写着“金不换”三个字。
杨昭推门而入，一眼看见柜台里站着一个女子，长发垂在肩上，正低头擦着杯子。
这一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喉咙口。为什么这样紧张，为什么他的腿好像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听见有人推门，那女子抬起头来，秀气的脸，明眸皓齿，带着笑意，“请进。”
杨昭盯着她，失望像浪涛般席卷而来。不是风烟，居然不是。
那女子浅笑盈盈，“是喝酒啊，还是歇脚？请坐。”她的语气诚恳，让人身不由己地走进这简陋的店堂里。杨昭在门口怔了片刻，终于抬脚进来，在靠门的桌边坐下来。
“要酒吗，我们这里有一种酒，叫做金不换。”那女子捧着酒壶过来。
杨昭心头一酸，纵然不是她，能听见这酒的名字，也是好的。这一趟飞马、问路、寻找，也算值得。
倒了酒，他知道不是。这酒也甘香清冽，但绝不是当年风烟倒给他的那一杯，那种醺人欲醉的酒香，那种澄透清澈的金黄色。
慢慢喝了一口，酒入喉，半是辛辣半是苦。
杨昭黯然苦笑，是他昏了头，怎么竟抱着那样荒谬的希望，风烟已经不在了，这是一个再也无法更改的事实。他的心跳，他的急切，他不能自制的紧张，都是那么可笑。
“味道怎么样？”那女子笑着问。
杨昭勉强点了点头，“不错。”
“其实也就是普通而已。”那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不是—般的过路人吧，我觉得你不像。”
“你这酒，为什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杨昭问。
“因为我听说，关内京城，有一种美酒，非常香醇，酒色如金，就叫金不换。所以我就借用—下啰……”
“哦。”杨昭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她说得不错，当年风烟也说过，这酒是京城里带来的。对他而言，那真正是一杯干金不换的酒啊。
“听说你这店里，还代卖一些绣品？”
“是啊。还有茶壶、茶叶什么的，绣品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怕你笑话，我这里的绣品就只有—种。不管是枕头套，还是被面、丝巾什么的，都绣的是老虎。”
“为什么，你特别喜欢老虎？”杨昭喝了一口酒。
“这倒不是，我说了，是代卖的。我邻居王大娘家的姐姐，绣好了放在我这里卖。我卖得不贵，几乎不赚钱，就只是帮个忙——她的腿脚不方便，所以……”
杨昭笑了笑，“那么我也买一幅吧。”
“行啊！”那女子高兴地站了起来，“我带你过去看看。店里刚好没货了，你若是早来一天，还有一幅的，可惜被买走了。”
说是邻居，其实中间还隔了好几户，只能算是街坊吧，一间矮小而破旧的屋子，门板上的油漆都已经剥落了。
她伸手敲了敲门，一边回头对杨昭道：“她这里有不少绣品的，好像这三年来，她都一直不停地在绣老虎——所以才会绣得特别像。”
三年来，这什么意思，杨昭不禁又一阵起疑。
“她呀，不是王大娘的亲生女儿，好像是从外地来的，不过很漂亮！惟一可惜的是，她的腿站不起来。”仿佛是知道杨昭在想什么，她又接着说了下去，“对了，金不换这种酒，就是她告诉我的。”
这时，门里有人道：“谁呀？”
“陆姐姐，是我，秀桃!”
“门没栓，你自己进来吧。”
秀桃一推门，跳了进来，“我给你带了个客人来，他指名要买你绣的老虎——喂，你傻站着干吗，快点进来呀！”
杨昭扶着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风烟的声音！在他梦里，在他心里，萦绕了三年，就是这个声音。曾经闯进他的营帐里，骂他是走狗，曾经在营门外，为了他跟别人争辩，音缀在他的耳边，轻轻叫过他的名字。
一抬头，迎面的墙上，端端正正地挂著一副对联，字迹娟秀，“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是梦吗，他是……在哪里？杨昭有点晕眩。除了风烟，除了他，还有谁知道这句话！
屋里的桌边，有一个背影，长长的黑发，白色的衣衫。
“风烟。”杨昭觉得自己说这两个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背对着他的女子，蓦然转过脸来，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四目相交，漫长的沉寂。
震惊，怀疑，巨大的喜悦，锥心的酸楚，刻骨思念，无尽深情，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誓言还在耳边，却已经过了三年。当初的心动和迷醉，牵挂和分离，那许多的误会，那风雪里的温柔，—幕一幕，恍若隔世，千般滋味都往心头绕!
“杨……昭？”风烟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泪水慢悭涌上眼眶。
他消瘦了些，也黑了些，额上多了一道浅而长的疤痕。这是当年麓川那场激战里留下的痕迹吧？可是，并没有减损他的英挺。这应该也是袁小晚的功劳，她向来都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更何况，是对杨昭的脸。
可惜的是，她再也不能站起来，不能奔向他，不能飞扑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杨昭也在看着风烟，宛若中了魔。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在这个距离他不到一百里的地方，生活了整整三年？！他—步—步地走向她，深—脚，浅—脚。这是怎么了，他竟然连路也走不稳。
“风烟，是你吗？”他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又摸了摸她的脸。
“杨昭。”风烟的泪水扑簌而下，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已经回京城去了吗？
杨昭俯下身，慢慢握住她的肩膀，像是怕一用力就捏碎了她似的，轻轻把她拥进了怀里。
在这漫长的思念里，他无数次地想起，她在他怀里，那种柔软和芬芳；也直到这一刻，重新抱紧她，他才敢相信，不是梦，不是幻觉，风烟真的就在他面前。
“你们——”秀桃在旁边已经看得傻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认识？”看这情形，远不止认识而已啊！
风烟这才想起旁边还有别人，慌忙抬起头，“他是杨昭。”
杨昭？！秀桃呆了呆，这名字好熟悉。
“你怎么会在这里？”最初的震撼过去，杨昭和风烟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他是我带来的。刚才他说要买你绣的老虎。”回答的却是秀桃，“陆姐姐，你……你原来……”
“她是从京城出来送粮草，却在麓川战场上失去了踪迹。”杨昭缓缓地接着道，“很多人亲眼看见她倒下，又亲眼看着她下葬，我以为，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着她的面。”
“我本来的确是受了重伤，但是没有死。”风烟轻声道，“是袁小晚把我从战场上救出来，帮我拣回了这条命。可是我的腿经脉已断，再也站不起来了。”
“袁小晚？”杨昭蹙紧了眉头，“她告诉我，她亲手把你安葬在剑门关下。”如果风烟没有死，那么他看了三年的那座坟墓，又是谁的？
“小晚也告诉我，说你被加封了宁西侯，已经奉旨回京了。”风烟看着他，“她还说，既然我的腿已经不能再复原，就不如留在这里好好地生活，她会替我照顾你。”
听她说到这里，杨昭已经明白了。
当年，袁小晚在战场上发现了风烟，就把她送到这里，救活过来。然后又拿着风烟的衣裳，拼凑出尸首不全的假象，瞒天过海，让所有的人都以为，风烟已经死在了麓川。
“我曾经托人去京城打听过你的消息，可是没有什么结果。而我，是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又能做些什么？”风烟淡淡一笑，无限凄酸，“我不停地绣这些东西，就是希望有一天，被什么人买走，也许他正好去了京城，正好被你看见……”
她当然不可能找得到他，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回过京城。他就在她身边，就在这片关外大漠上，而这三年里，这么漫长的等待，他们竟然不知道对方的消息。
如果不是今天洛千里要来，如果不是他临时想要出关迎接，如果不是他无意中看见那幅绣着虎的丝巾，如果秀桃店里不是恰好没有存货……杨昭不敢想象，他们还要擦肩而过到什么时候！
“小晚留了一封信给你。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见到你，就把这封信交给你看。”风烟取出了—封信，是封在蜡丸里的。上面只有几行字：“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救她是为了你，怕你伤心一世；藏她也是为了你，怕有一天会失去你。还是把这个寄与不寄的答案，交给苍天去裁断吧。——小晚”
“我明白了。”风烟低叹一声，“她真是聪明。”
“你不怪她？”杨昭把信纸搁在一旁。
“是我欠她的。”风烟微微—笑，“如果没有她，我们今天，怎么可能在这里重逢。”
“可是她骗了你。”杨昭也微笑起来。
“我知道。”风烟轻轻地把头靠在他肩上，“但我们还是见了面。我只是担心，以后你都要被我这站不起来的腿拖累了。”
“是袁小晚告诉你，你的腿经脉己断，不能复原了？”杨昭问。
“是啊……”风烟怅然道，“如果能站起来，我早就去了京城找你，又怎么会在这间小屋子里待了三年？”
“那么你的腿一定能治好。”杨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小晚是故意的。不是治不好，而是她不肯治——若是你能走路，她的—番心思不都白费了吗？”
“真的？！”风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比你了解袁小晚。”杨昭抱着她往外走，“更何况，就算她治不好，京城里那么多医家高手，也一定会有办法。”“喂，你们——”他们已经踏出了门槛，秀桃才如梦初醒地在后面叫了一声，刚叫出口，又停住。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可是刚才这一刻，不知怎么了，她的眼角却跟着湿了。
关你什么事呀？颜秀桃!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哑然失笑。也许总有一天，等陆姐姐的腿治好，就会回来看她了。到了那个时候，一定要把他们的故事问个清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