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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吸血鬼
作者：白葱
内容简介
 十五世纪末，文艺复兴最为璀璨的时代； 当罗德里戈.波吉亚成为教皇之时，亦是波吉亚家族权势巅峰之时； 就算这个声名煊赫的教皇家族充斥了数不胜数的阴谋、毒药以及谋杀，也阻挡不了她夜晚飞驰于罗马城屋顶、城墙、窗台上的向往自由的心。 不正经版文案 跑酷少女乔娅一朝穿越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 有什么，比成为文艺复兴时期罗马教皇私生女还要倒霉的事！ 有！你要被你的教皇老爹抓去联姻了。 ====== 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一个吸血鬼会爱上教皇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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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入八月的亚平宁半岛，就像是放在铁锅内没有加油便开始炙烤的干面包，仿佛温度便足以榨干一切水分，甚至连风也不愿驻足于此，每一个罗马人在夏季来临之后除了去家附近的公共澡堂，大多时间都不愿出门，以至于每年此时，罗马城中原本混乱不堪的治安都好上了不少。
罗马人民皆揶揄道，人民安居乐业不靠教廷，只能靠老天。
乔娅在这样的温度下是无法安然睡至中午的，她在早晨最为凉爽的时间段挣扎着起了床，洗了脸，就坐到了窗前。只不过她的坐姿并不太符合这个时代对于女性的要求，她屈起双腿，脚面踩在了椅子边沿，背部完全贴合椅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面，借着窗外晨光，百无聊赖地翻着自家姑妈兼家庭教师阿德里亚娜前一天晚上放在她房间里的神学书籍。
她对天主教冗长的教义提不起兴趣，只短短几分钟，便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正准备合上书籍再回床上小睡一会儿时，听见了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扭过头去，看见庭院走廊上走来一个身材瘦削的棕发男人，而几乎是在看见这个男人的同时，她嘴角略微抽搐，然后将双腿从椅子上放下，将姿势调整成了一个稍微标准一些的罗马贵族小姐的坐姿，在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虚假的微笑，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男人。
“今天似乎不是周末，布兰达奥先生。”乔娅对着来人挑了挑眉。
“确实不是周末。”布兰达奥走到她窗前时，气息因为方才快步行走而有些乱，“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罗德里戈神父想要见你，你的母亲寄了一封信过来。”
神父，天主教司铎的礼称，千百年来，只有男性才能担当此任，且他们终生不可结婚生子，意即将此生都献给伟大的主。
虽然教义如此，但是自古以来，每一个组织都会存在想要打破规则的人，教廷也不乏想要体味人间疾苦的成员，拥有情妇及私生子的教皇数不胜数，更别说其他在教廷工作的神职人员了。
只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定位是必须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于是情/妇变成了“友人”，子女变成了“外甥”，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就当无事发生过。
而乔娅在自认为自己穿越到一个古代欧洲普通家庭的十分普通的第四年，才知道，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神父伯伯每个月都会带着时兴的玩具和衣服，驾着马车来到他们家门口，并且抱着她和弟弟妹妹亲昵，并不是出自教廷神职人员对罗马居民的关爱，而是因为，他们都是这家伙的私生子。她那个相貌美艳，举止优雅的母亲，是这家伙最宠爱的情/妇。
而她以为的那个与她相处四年，虽然谈不上有多慈爱，但相处还算和谐的父亲，其实是这位神父为了掩人耳目，给她母亲指定的结婚对象。
并且已经是第二个了。
她在震惊了一个下午之后，默默地消化完了这个真相，最后只有竖起大拇指，在心里说上一句：
噢，不愧是意大利。
十年后的今天，她又在这位母亲的信中得知，她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
当年，这位瓦诺莎.卡塔内女士刚刚成为枢机主教罗德里戈.波吉亚的情/妇，她的妹妹玛蒂娜年仅十六，青春靓丽，性格叛逆，因不满家中安排的婚事而只身离开家乡曼托瓦，来到罗马投靠姐姐。
只不过暂住期间她与罗德里戈一见钟情，一拍即合，一度春风，一年之后，生下了女儿乔娅。而后，玛蒂娜女士又觉得年轻的她不应该局限于“罗德里戈的情/妇”这一种可能，于是将出生不久的女儿丢给了刚刚怀孕的姐姐瓦诺莎，去寻找她新的人生。
作为故事中那个刚出生不久就被生母抛弃给姨妈的女婴，乔娅这回有了些长进，她只震惊了几分钟，然后就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不愧是意大利呢。
“突然告知你这个真相，你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乔娅，你要知道，我是打算瞒你一辈子的，无论你的生母是我还是玛蒂娜，毫无疑问，你都是罗德里戈.波吉亚的女儿，你会在奥尔西尼宫接受最好的宫廷教育，将来会是某一位公爵甚至是国王的妻子，你会成为教皇国最有名的姑娘之一。”
“可是你还是几个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总有一天也会发现其中的蛛丝马迹，更何况，你的生母玛蒂娜得了重病，前几日捎了书信给我，说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你一面。这个要求可能是让你为难了，不过玛蒂娜虽然未尽养恩，却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生下的你，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去佛罗伦萨一趟，看看缠绵病榻的玛蒂娜……”
“……”
乔娅读到这里，抬起眼帘，瞟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罗德里戈。
“怎么不继续读下去了？”罗德里戈问道，语气轻松，似乎并没有因为瓦诺莎将隐瞒了十几年的秘密告知女儿而生气。
“这封信的内容大致就是就是这些。”见自己躲躲闪闪的视线被罗德里戈捕捉到了，乔娅索性也不伪装，直接抬起了头，看向对面。
罗德里戈坐在书桌后，身后便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梵蒂冈夏季过于灿烂的日光从窗户泄入屋里来后，便显得有些清冷了，它们在高大魁梧的罗德里戈身周镀上了一层极具威压的金芒。
他的书房布置奇特，一般而言，每个人都会希望在伏案办公的时候能获得整间屋子里最好的光源，可他偏偏喜欢逆光而坐，他身材轩昂，肩宽背阔，坐在窗前就几乎遮挡住了这扇窗户的所有光源，以至于他整个人除了身体阳光映出一层轮廓之外，面孔、眼神、表情，几乎都沉入黑暗之中，晦暗不清。
乔娅猜测他是不想让人从他的眼神变化中窥见他的情感变化，但他自己，却能处于黑暗中，将站在他对面的人瞧得明明白白。
不过如果站在他身前的是他的子女的话，他会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挨个亲吻他们的面庞，柔声问他们这一周都读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在外界以手腕狠厉著称的枢机主教，对待子女倒是极为宠爱的。
罗德里戈在几年前就把几名子女从瓦诺莎身边接到了梵蒂冈的奥尔西尼宫，就在他的寝宫对面，由他的表姐阿德里亚娜.奥尔西尼负责照料以及教育。每个周末，会由他的高级顾问布兰达奥将孩子们接到他的寝宫，与他一起欢度周末。
在现任的教皇英诺森八世之前，从没有一个神职人员公开承认过自己的孩子，而大约也是英诺森教皇给予罗德里戈的勇气，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承认了自己与情妇的几名私生子，还将与瓦诺莎生育的几个孩子接到身边悉心养育。
一开始乔娅还会定期前去瓦诺莎位于罗马郊区的住处探望她，但是随着阿德里亚娜布置的课程越来越繁重，去探望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如今如果有急事的话，瓦诺莎会写信托人带到梵蒂冈来。
算了算日子，上次去探望瓦诺莎似乎也是两个月之前了。
没想到这一次来信会送来这么一个重磅消息。
罗德里戈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来，随着他的起身，窗外的阳光亟不可待地一涌而入，使得乔娅反射性地闭了闭眼。
“我觉得你并没有因为你的身世而感到震惊。”
不，其实我已经足够震惊了。
乔娅腹诽道，想了想，又说：“父亲说过的，人要喜怒不形于色。”
罗德里戈笑了一声，绕过了书桌，走到了乔娅身侧，他身上还披着象征教廷枢机地位的红色斗篷，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乔娅的浅棕色眼睛里带着几份探究：“或许，你早就知道了？因为你与瓦诺莎始终算不上亲近，或许你已经猜出来她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乔娅嘴角微微抽动。
以她贫瘠的感情经历怎敢妄自揣测这位大佬十多年前错综复杂的感情故事。
只不过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变成了小婴儿，而抱着她的瓦诺莎跟她上辈子年纪差不多大，她始终做不到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母亲而已。
不过罗德里戈在鱼龙混杂的教廷摸爬滚打数十年，就算对自己子女宠爱有加，但面对稍微年长一点的孩子，总是忍不住用自己复杂的经历以及思想去揣摩对方。话少，并且相对与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而言并没有太强表现欲的乔娅在他的理解中来，就是早慧沉默，且喜怒不形于色。
乔娅默默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说：“或许是吧，母女之间冥冥之中自有难以替代的亲情。”
“那么你会选择去探望重病之中的玛蒂娜吗？”罗德里戈问道。
这么热的天气我可以选择不出门吗？乔娅非常认真地想。
“我觉得你还是留在家中看书吧，胡安上周学习马术摔伤了腿，阿德里亚娜和茱莉亚估计照顾不过来，还需要你帮忙看顾一下。”罗德里戈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听说佛罗伦萨最近天气也不太好，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了，这个季节下雨，倒是十分反常……”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乔娅打断了。
“父亲，我想了一下，我还是去吧。”
他视线稍稍下移，便对上了乔娅充满了希冀的眼神：“父亲，请务必允许我去看看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

第2章
据瓦诺莎信上所说，乔娅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玛蒂娜.卡塔内女士，是一名以美貌和离经叛道著称的曼托瓦姑娘。在瓦诺莎成为罗德里戈的情妇之后，卡塔内家获得不少钱财，家族内还有男子在当地领了圣职，在曼托瓦也有了些声望。而玛蒂娜也在十四岁那年，与米兰公爵所在的斯福尔扎家族某一位成员订下婚约。
“不过她似乎并不太满意这一桩婚事，到她十六岁时，斯福尔扎家族要求她履行婚姻时，她打昏了自己的侍女，只收拾了一套衣服和一些细软，便从曼托瓦一路跑到了罗马。”
乔娅读到这里的时候，倒真的对这位玛蒂娜女士产生了一些好奇之心。
这个时代的女性虽然婚姻不由自己做主，但是地位与男性对等，即便是婚后有了情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极少有追求个人真爱追求到离家出走的例子。毕竟民风开放，大家都知道结了婚之后也可以在外留情，实在没必要做这种足以跟家族决裂的事情。
“玛蒂娜实在是任性至极，乔娅，你可与她不一样，你可不要学他。”阿德里亚娜在得知乔娅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身份并决定前去佛罗伦萨看望她之后，便开始对乔娅进行贵族小姐的行为教育。
乔娅一边听着阿德里亚娜的唠叨，一边将这封信沿着折痕又叠了回去，夹进了一本翻阅了一半的《十日谈》里。她回头偷偷看了阿德里亚娜一眼，见她并没有留意到自己手中的书籍，便稍稍松了一口气，将这本《十日谈》又压在了柏拉图的《斐德罗篇》之下。
薄伽丘在书中描写罗马教廷的时候可没怎么客气，阿德里亚娜一向是禁止她们阅读这本书的。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为炎热的正午，光是听着庭院里夹竹桃树上的夏蝉嘶吼，便已经足够使人昏昏欲睡了，更别说阿德里亚娜的耳提面命。
“听说她离开罗马之后去了佛罗伦萨，还嫁给了一个银行家，生了一个儿子。”阿德里亚娜说，“但就算她过得再富足，卡塔内家族也不会再承认她，她这辈子估计都无法再回到曼托瓦了。”
乔娅收好了书桌上的书，又端起了两杯侍女方才送来的加了冰块的红葡萄酒，缓步走到阿德里亚娜靠着的卡萨盘卡长椅旁。
她决定使用投食法结束这一场“贵族小姐行为学教育”。
她向阿德里亚娜递上了一杯酒，另一只手晃了晃酒杯，听着酒中冰块撞击酒杯的声音，然后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今天一早上就被布兰达奥带去了父亲的寝宫，到现在还没见到胡安呢，他现在好些了吗？”
大约是因为天气太热，得了一杯加了冰块的葡萄酒之后，阿德里亚娜只觉得心中那团无名火也跟着散了下去，她抬头看了乔娅一眼，虽然跟玛蒂娜一样，乔娅拥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以及白皙的皮肤，以及能用世间最美好的词汇去形容的相貌，但跟玛蒂娜却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的。
这个女孩是她亲自教导的，自小性格沉静而极具智慧，是几个孩子中最得长辈看重的。
想到这里，阿德里亚娜收回目光，心中稍稍放心了些，只不过随着乔娅的话头想到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胡安，又有些气恼：“不仅没好，还整天嚷嚷着想骑马。”
“看来胡安最近的爱好又变成了骑马了呀。”乔娅笑了笑，说，“我去看看他吧。”
除了收养的乔娅之外，瓦诺莎与罗德里戈生育了四个孩子，分别是长子切萨雷、次子胡安、长女卢克蕾西亚，以及刚刚七岁的小儿子杰弗里。
切萨雷只比她小了不到一岁，而且自小就性格老成，除了有时候瓦诺莎会抱怨大儿子从没对她撒过娇之外，基本没让人怎么操过心。
而切萨雷从小就已经丧失的撒娇能力，大约全部分给了下面三个弟弟妹妹。
胡安鲁莽，喜欢时下流行的一切小玩意儿，卢克蕾西亚骄纵，并且两人每次碰头都几乎要吵起来，托阿德里亚娜悉心教育的福，两个人吵架的内容，上达天文星象，下至街头传闻，没有一次不是妙语连珠、出口成章，而一向自认词汇量匮乏的乔娅只有瞪圆了眼睛然后以热烈的掌声来回馈这一场精彩的辩论赛。
然而现实并不允许她只当一名辩论赛听众。
两个弟弟妹妹吵完架了，还要跑到她面前，一人拉着她一只袖子，问道：“乔娅，你觉得我们谁才是对的？”
乔娅开始：“我觉得你们都挺有道理的……”
她发誓她说的话绝对发自肺腑。
两人：“不行！世间万物非黑即白，我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是错的，有一个人是对的！”
乔娅：“……”
此时此刻的乔娅觉得，如果上帝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再也不会跟着骂世界杯决赛的裁判了。
而杰弗里在将将学会踉踉跄跄走路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省油的灯了。
他爱哭，特别爱哭，就算哭得喘不过气来，也会结结巴巴含含糊糊地说：“姐……姐……”
那时候身体年龄仅仅七岁的乔娅曾经为了哄他睡觉，抱着他在床榻上哄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床时，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中世纪罗马人民苦不苦她不知道，反正她觉得自己挺苦的。
上周，胡安开始接触马术，马术老师知道他鲁莽的性子，特地选了一匹性格温驯的亚成年小马给他。他费劲地踩着马镫爬上马鞍之后，对缰绳和马鞭还极为陌生的时候，看见只比他大一岁的切萨雷已经在马场上纵横驰骋了，眉头一皱，牙关一咬，右手高扬，将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了胯/下马臀上。
然后，他就在自己的床榻上躺了一周的时间。
“马术老师就是故意的！”躺在床榻上的胡安一边由侍女服饰着喝下一杯加了冰块的葡萄酒，一边恨恨地说，“他就是故意想让我在切萨雷面前出糗，所以选了一匹脾气最烈的马给我，等我腿伤好了，我一定要让父亲赶走他……不！我要把他扔进台伯河喂鱼！”
他语气说得恶狠狠的，咬字也很重，以至于被还没有咽下去的葡萄酒给呛到，开始剧烈地咳了起来。
这也不是胡安第一次被呛到了，他婴儿时期呛母乳，童年时期呛牛奶，长大了三天两头呛葡萄酒。
早已习惯的乔娅坐在他床前的一把乌木制的但丁椅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不着急，只是垂着头翻着从自己房间里带来的那一本古希腊史书。
正翻到伯罗奔尼撒战争末期，提洛同盟之首的雅典某一所神庙内，阿波罗神像被人毁掉了头部，而至今肇事者仍未找出。
在侍女的帮助下终于止住喘咳的胡安一手抹掉眼眶的泪花，扭过头去看她，有些委屈地说：“乔娅，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书的！”
乔娅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你这里看书的。”她把书往胡安眼前晃了晃，“阿德里亚娜现在估计不想看到你，所以我刚好可以在你这里看看书。”
胡安盯着她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来：“我懂了，你就是更疼切萨雷和卢克蕾西亚一些，你一点都不爱我。”
乔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经历这种死亡问题，类似于“我跟卢克蕾西亚同时掉进台伯河你会先救哪一个”。
她合上书，一手抱着书籍，走到床榻前，一脚踩过刻着古罗马涡卷花饰的地台，坐在了胡安的身边。
胡安刚准备扭过身背对她，却碰到了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疼得发出了一声吸气声，乔娅揉了揉他后脑勺的棕色卷发，说：“胡安，你都多大的孩子了，还撒娇。”
“你自己也说了，我还是孩子。”胡安没好气地说。
乔娅笑了笑：“那上次去父亲宫邸时，我怎么听你对着父亲拍着胸脯说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学骑马了。”
胡安：“……”
他跟卢克蕾西亚吵架的时候使出了自己在演讲课上学到的所有东西，不过面对乔娅偶尔的挤兑时，他总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你再不扭头来看看我，就看不到了。”乔娅又说。
胡安立马扭过头了头，瞪大了眼睛看她：“为什么！父亲要把你嫁出去了吗？”
乔娅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她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胡安.波吉亚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于是平复心情，轻轻敲了胡安的脑袋一下，然后从床榻上起身，说：“我过几天要去一趟佛罗伦萨。”
“去佛罗伦萨做什么？父亲要把你嫁到美第奇家族去么？”
乔娅：“……”他还是个孩子。
乔娅木：“并不是。”
“不是？”胡安挠了挠头，“难道是帕齐家族？不对啊……他们家族已经在美第奇家族的打压下没落了，父亲应该不会把你嫁到帕齐家的……”
乔娅：“……”他还是个孩子。
“我要去向父亲抗议，乔娅决不能嫁去帕齐家族！”
乔娅：“……”他就算还是个孩子又怎么样呢。
她将那本《十日谈》敲在了胡安的头顶，说：“卢克蕾西亚说得对，有时候真的不能听你说话超过三句，要不然会有想要打你的冲动。”
……
傍晚时分，乔娅抱着书从胡安的房间走出来。
这个时间，罗马城夏季的燥热随着天边橘色的晚霞一道，开始了今日的谢幕仪式。而白昼期间仅靠加冰葡萄酒续命的乔娅，也终于能从灼热的温度中得了几分喘息的机会。庭院回廊的科林斯式立柱下的挂着几盏黄铜吊灯，灯上已经燃起了火焰，火光的艳色，与晚霞交织一处，映得阶梯下的那一丛丛虞美人格外的美丽动人。
她缓步走下阶梯的时候，看见虞美人花丛之后，一片象牙白的修米兹衬衫一角。
她停下了脚步，朝花丛后瞥了一眼，然后笑着说：“杰弗里，我看到你了。”
听到她的声音，七岁的杰弗里从花丛后探出头来，然后慢慢地走到了乔娅身前。
他有着与胡安一样的深棕色卷发，但是眼神却没有胡安那样的傲慢恣意，他抬头看了乔娅一眼，目光又开始躲闪起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姐。”
与其他兄弟姊妹不同，他喜欢叫她姐姐。
“你来看胡安吗？”乔娅扭头看了看胡安的房间，“他好像有些困了。”
“不、不是……”杰弗里的右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他扭头看向缓缓沉入屋顶之后的太阳，然后小声说，“姐姐……今晚还会飞吗？”
乔娅在他说完之后，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起来，她弯下腰来，眼睛正视着杰弗里的脸，说：“你看到了什么？”
杰弗里因为她瞬间严肃的语气变得有些慌乱，他的右手攥紧了衣角，说着：“我、我昨天晚上，看见姐姐在屋顶上飞。”
他话音刚落，乔娅便笑了一声，她站直了身子，揉了揉杰弗里头顶的卷发，这个孩子不愧是胡安的弟弟，两兄弟头发触感都差不多。
“看来我们的杰弗里昨晚做了一个很有趣的梦呢。”乔娅柔声说，尽量安抚有些不安的杰弗里，“没有人会飞的，就算是姐姐我，也不会的。”

第3章
夜幕降临之时，终于有一股带着水气的风降临罗马，它穿过城市的巷道，跃过砖石所砌成的屋角，擦过乔娅窗前的橄榄树叶子，在她的窗台前游荡，引得吊灯上的火焰也跟着跳动起来。
“杰弗里今天早上就兴冲冲地跟我说看见乔娅在屋顶上飞，这个孩子也不小了，怎么还老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呢。”
卢克蕾西亚一边帮着乔娅将她书桌上的书收拾起来，一边碎碎念叨着。
她跟乔娅一样，有着一头淡金色的卷曲的长发，不过与乔娅总将头发束起来不同，她喜欢自己这头长发，总是任由其在身后如同金色瀑布一般倾斜而下，在黄昏以及灯下时，这头长发的色泽显得格外的美丽。
阿德里亚娜的儿媳茱莉亚.法尔内塞与乔娅分靠在一张卡萨盘卡长椅两边，乔娅埋头看书，而茱莉亚则用自己的右手绞着自己鬓边的头发，笑着说：“这不是很有趣吗？梵蒂冈出现的会飞的女人，那可能是天使呢。”
她的声音柔美动听，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笑意。她仅仅比乔娅大了一两岁，但是无论是身体还是气质，都散发出一股成熟女人独有的风情，用胡安的话来说，这就是婚姻使女人成长。
她出身于一个雇佣军贵族家庭，在十三岁的时候就与阿德里亚娜的儿子奥尔索订了婚，带着三百弗罗林金币的陪嫁来到了奥尔西尼宫，因为奥尔索比她还要小几岁，所以直到这一年的春天，她才与奥尔索完成婚礼，婚礼还是由罗德里戈主持的。
乔娅当时也带着弟弟妹妹们参加了那一场婚礼，十六岁的茱莉亚身披白色绸缎嫁衣，面容甜美，眼波如水——不是看她丈夫奥尔索，而是盯着六十岁的枢机主教罗德里戈。
在胡安“乔娅你看看新娘子多漂亮等你结婚的时候肯定比她更漂亮”这样的噪音中，乔娅从这两个人的眼神往来中又看出了一部属于意大利的浪漫传说。
而婚礼结束之后，奥尔索被罗德里戈派往波吉亚家位于巴沙内洛的一处山庄，学习如何带兵打仗，而他留在家中的美丽妻子茱莉亚，成为了罗德里戈的又一个情妇。
乔娅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除了“不愧是意大利人呢”这个感叹外，偶尔去罗德里戈的寝宫时，还会盯着罗德里戈那张虽然鬓发花白但仍极具魅力脸，然后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出一个上辈子常用的成语：
宝刀未老。
茱莉亚相貌美丽，性格也柔和而爽朗，与卢克蕾西亚关系十分亲近。她知道乔娅不喜欢说话，只喜欢待在家里看书，所以也会带一些阿德里亚娜列为禁/书的书籍回来送给乔娅。
那本《十日谈》就是她托自己哥哥从其他城市弄过来的。
乔娅合上书，侧过头看了一眼正背对着她整理书籍的卢克蕾西亚，又回过头来，对茱莉亚笑笑说：“我觉得会被教廷说成是巫女，”
这时在任的英诺森教皇在几年前就已经发布通谕，谴责巫术迷信，整个欧洲都掀起了一股捕杀巫女的风潮，一时间在欧洲女性之间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茱莉亚听她这么说，赶紧坐直了身体，严肃道：“乔娅，你可千万别乱说。”
乔娅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开玩笑的：“不过是听说上个月苏比亚科烧死了一个异乡女人，所以有点感触罢了。”
在这个时期，单身多年或者丈夫早亡，更甚者还有独自出现的异乡女人，大多都会被说成是巫女，然后被民众施以火刑。
乔娅在以前就曾感叹过，如果当年穿越的时候不是魂穿，而是身穿的话，就凭她一头的脏辫、连帽卫衣、牛仔短裤、小腿上的黑猫纹身、红色AJ鞋子以及手里拿着的一块滑板，估计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要被绑上火刑架了。
她从长椅上起身，将手中那本书放回了书橱里，此时卢克蕾西亚也将她那张平时堆满了各类书籍的书桌收拾了干净，双手叉着腰，白净清秀的小脸上一脸的骄傲：“乔娅放心吧，在你去佛罗伦萨的这段时间，我会守护好你的书桌和书橱，让阿德里亚娜发现不了你书橱里的小秘密！”
乔娅笑得眯起了眼：“那就拜托卢克蕾西亚了。”
待四下安静之后，茱莉亚便带卢克蕾西亚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乔娅摈退了准备伺候她洗漱的侍女，待在窗前干坐了好一会儿。
白日里阳光明媚，入了夜月色也极为明朗，坐在窗前时，除了赏月，也还能感觉得罗马城夏季最为稀有的风，她打了几个呵欠，本想从书橱里找几本书来看，又想着卢克蕾西亚刚刚为她收拾好了书桌和书橱，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再弄乱的话，少不得要被那个小姑娘皱着眉头奶声奶气地教训，于是便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四下彻底安静，庭院回廊的科林斯式立柱之前不再有幢幢人影，她才从那把椅子上站起身，关上了窗户，又拉起了只有冬天才会用上的天鹅绒窗幔。
在月光被窗幔阻挡在窗外之后，屋内只剩下了烛光照明，火焰在石英挂饰之间飘动，在地上投下一缕缕金银交织的光。
拉窗幔仿佛是一声号令，乔娅原本带着些困倦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神起来，她提着亮缎裙摆，小跑到了屋子内四柱床的地台前，蹲下了身，从床底下取出了一套颜色朴素的衣服来。
她取下头上的珠链，将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用一条黑白相间的头巾仔细缠住，又脱下了身上花纹艳丽而华贵的长袍，将那套颜色朴素的男装套到了身上。
仅需十分钟，波吉亚的小姐就能变身罗马街头的平民少年。
少了那条华贵的长袍，乔娅也步伐都更加轻快起来，她拉开了窗幔，打开了木质百叶窗，跃上了窗台，在观察到庭院里并没有人影走动之后，她伸出双手挂在了窗顶凸起的过梁上，双臂发力，撑着整个身体爬到了过梁上。
而这并不是她的终点。
她借着月光的照明，右腿使力，然后凌空跃过了自己窗前那棵翠绿欲滴的橄榄树，落在了临近的另一扇窗户的过梁上。
这也并不是她的终点。
她像是一个身姿矫健的攀登者，在这栋建筑上攀爬跳跃，又从房屋的屋檐相连处一路奔跑跳跃，经过奥尔西尼宫中心处的喷泉花园，来到了东南角的塔楼前，踩着塔楼窗户的拱形过梁，爬上了塔楼的最高处。
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爬到这出塔楼楼顶，她仅仅花了二十分钟。
经过一系列的攀爬和跳跃，她的气息已经有些乱了，不过她并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了边沿处，向远方眺望。
梵蒂冈城位于罗马西北角的梵蒂冈高地上，尽管奥尔西尼宫塔楼并没有如同梵蒂冈宫那样绝佳的位置，但是登上顶点，仍能将罗马城的灯火尽收眼底。
这个时候的罗马，并没有从中世纪时期的黑死病肆虐的噩梦中完全脱身，贫穷地区每天仍有无数人死于瘟疫，再加上英诺森教皇全身心都扑在了奢靡的生活，以及筹备十字军东征土耳其这件事上，教廷金库亏空，教皇甚至需要在棕枝主日的时候典当主教法冠来购买棕榈叶，分发给人们。以至于圣职买卖泛滥，教廷公然高价兜售赎罪券，你只需要花上一部分钱，买上一张赎罪券，就可以被赦免掉盗窃、抢劫，甚至是杀人的罪责。
于是罗德里戈向来不允许住在奥尔西尼宫的几位尚且年幼的小姑娘独身前往罗马，出于对于折磨了欧洲数百年的瘟疫的惧怕，也处于独身女性的人身安全的考量。
十五世纪末的罗马，往昔帝国荣光不再，变成了一个犯罪者的天堂，安居者的炼狱。
但它同样也是繁华而喧闹的。
只是从那一片片闪烁的灯光，就可窥见千年前的繁荣模样。
乔娅是去年才知道这个地方可以远远望见罗马城的，当时胡安兴冲冲地带着她来到塔楼门前，说听奥尔西尼宫的侍女们说，说塔楼的高度刚好可以将半个罗马城尽收眼底。只不过阿德里亚娜为了孩子们的安全着想，将塔楼的门上了锁，禁止他们爬上塔楼的，于是直接从从大门上楼是不太现实的。
“我还真是想看看从这个角度俯瞰罗马是什么样子的。”胡安垂头丧气地说。
乔娅当时并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他头顶柔软的棕色的卷发。
当夜，她换上了偷偷藏着的少年衣服，在奥尔西尼宫的屋顶上奔跑，然后爬上了塔楼楼顶。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跑酷。
这个身体才十几岁，稚嫩得很，无论是体力、肢体力量、还是反应能力，都比不上曾经的她，她爬上塔楼时，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靠在楼顶上的干草垛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渐渐从极限状态恢复过来的身体，走到楼顶边缘，去欣赏罗马入了夜时的万家灯火。
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通过自己的手去攀越高峰，通过自己的脚去跨越沟壑，站在高处所能望见的风景，真的很美。
这也是她当初练习跑酷的初衷。
总有一天，她会跨过这道墙，去到没有任何塔楼可以阻挡住她的地方。
乔娅在塔楼上待了好一会儿，才又沿原路返回，只不过她在翻窗回到自己房间之前，察觉到窗幔被人动过，便直接从窗顶过梁跳到了门廊上，再沿着立柱一跃而下。
她拉开了头巾，任两根长长的辫子垂到肩头，捋了捋鬓角处的乱发，调整了呼吸和表情，推开门，走进了屋内。
灯光入水，清晰地照亮了屋内的所有家具与陈设，以及穿着白色修米兹衬衣，黑色肖斯长裤，坐在书桌前那把但丁椅上的少年。
他有着一头深褐色的头发，柔柔地垂在他的肩膀上，这似乎是波吉亚家族代代遗传的特性，每一个人的头发都是柔软而又富有光泽的，只不过他的面庞并没有像他的头发那么柔软，他的眉头压得有些低，使得整张脸充满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戾气，然而浅蓝色的眼睛却又澄澈得如同不掺任何杂质的山涧溪流。
他并没有奇怪乔娅身上的男性装束，只是语气淡淡地说：“书桌这么整洁，看来是卢克蕾西亚来收拾过了。”
“你知道的，小丫头不会放过数落我的机会。”乔娅面不改色走过他身后，将手中攥着的头巾扔到了自己的床上，“切萨雷，你这么晚还没睡，是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你要去佛罗伦萨？”切萨雷侧过头来看她，“看来你知道了？”
乔娅倒是有些意外：“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也没有很早，也就今天早上吧。”切萨雷从椅子上站起身，将纤长的四肢舒展开来，“我一直知道母亲有一个妹妹嫁去了佛罗伦萨，前不久差了信使过来，而母亲收到了信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写了封信寄到了父亲的宫邸，而今天父亲就把你单独叫了过去。”
乔娅笑了笑：“我倒不知道你会对这些琐事感兴趣。”
切萨雷也笑了笑：“父亲教育的，要善于观察。琐事也能决定胜败。”
“你做到了。”乔娅开始解开自己的辫子，“需要我说什么？你赢了？”
“不，我是来道别的。”切萨雷敛了敛笑容，“我要去比萨大学了。”
罗德里戈早有想法将切萨雷和胡安送去大学接受大学教育，切萨雷之前也在佩鲁贾大学学过法律，于是乔娅倒不觉得意外，她解开了一根辫子，随口问道：“学习什么？是你想学的军事理论吗？”
“不，是民俗和教会法，以及神学。”切萨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时乔娅抬头看了看他，正对着他带着几分寒意的蓝色眼睛。
“这只是开始，这并不重要。”他说，“我想要的，我会拿到的。”

第4章
切萨雷是瓦诺莎与罗德里戈最大的孩子，从小不哭不闹不缠人，也从不会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提一些无理的要求，是以罗德里戈对他寄予厚望，一心想要培养他进入教廷，延续波吉亚家族对于罗马教廷的全面掌控。
于是他七岁就成为了波吉亚家族的老家瓦伦西亚教区的牧师，八岁被任命为教皇的秘书长，九岁成为甘迪亚的教区长，以及卡塔赫纳大教堂的司库。
当年每次听到切萨雷的新任命的时候，乔娅就不禁为罗德里戈竖起大拇指，裙带关系都搞得如此理直气壮，大佬不愧是大佬。
不过切萨雷面对这些平常人家的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却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平静，罗德里戈和阿德里亚娜都觉得是这个孩子学习到了乔娅喜怒不形于色的优点，对他多加赞赏。直到有一次听说罗德里戈打算让胡安加入教廷护卫队，乔娅发现，他从小以来平静无波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并不加入教廷，他想加入军队。
他在乔娅的面前第一次失态，他捏紧了拳头，沉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要的，我一定会得到。”
当时乔娅脑子里立马蹦出了“大事不妙”四个字。
难怪她一直以来觉得这个弟弟是有什么不太对劲，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孩子八岁就能说出这么邪魅霸道的话来，真的好吗？
而时隔几年之后，乔娅再次面对邪魅弟弟的这句话，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略微思考，然后送上了自己的衷心的祝福：“放心吧，切萨雷你的话，一定可以的呢。”
如果切萨雷生活在现代，看过日式轻小说，那么他一定会眯着眼睛，亮出一个元气十足的笑容：“果然乔娅的话才能令我振作起来呢。”
乔娅默默结束自己的脑补，又看了切萨雷一眼。
虽然她没有见过罗德里戈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从切萨雷的身上大概便可窥见一二。波吉亚家族每一个人都是有着相较同龄人更为高挑一些的身材，并且因为波吉亚家族具有西班牙人的血统，每个人的五官都更为立体、更为深邃。
切萨雷的身材和相貌无疑是将这些优点更加放大化了，但是却又不显得突兀，轮廓与五官，每一样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完美得恰到好处。
人面对美丽的事物时，都会难以自制地更加宽容一些，乔娅更是，当然她对于自己颜狗的特质还是有比较深刻的认识的。于是虽然知道切萨雷在小小年纪就如此偏执不太好，但乔娅还是尽量柔和了声线，说：“还是自己过得快乐更加重要吧。”
此时切萨雷已经走到了门边，他一手扶着门，在听见乔娅的话之后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她，蓝色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那几份寒意，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笑声：“你为什么决定去佛罗伦萨？因为快乐吗？”
乔娅眨了眨眼：“……”
“我不相信你是真的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感到好奇。”切萨雷说着，拉开了门，一脚踏入了月光之中，“不过我相信你是真的正处于快乐之中。”
乔娅在听见切萨雷的靴子踏在门廊的阶梯然后渐渐远去的声音之后，才慢慢地解开了身上的男士衬衣。
听说佛罗伦萨下了很久的雨，比罗马凉快许多，天然空调使她快乐。
她确实是迫不及待想去佛罗伦萨吹一吹亚平宁半岛夏季最为稀有的风。
“要善于观察。”
看来切萨雷将罗德里戈的这句话进行了相当有力的执行。
如果说这个时候的罗马是治安混乱的罪恶之城，那么在将近三百公里以外的佛罗伦萨，就是一个繁华有序且沉醉于艺术与各种各样的美酒与豪服之间的梦想之城。
佛罗伦萨十二世纪时击败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六世的，取得自治权，成为了独立的城市共和国，而后先后征服了皮斯托亚、阿雷佐以及比萨等地，成为了托斯卡纳地区的霸主；与此同时，佛罗伦萨的手工业、商业逐渐兴盛，银行业更是极为发达，堪称整个欧洲的金融中心。
而人一旦有了钱，就想玩一点其他的。
比如，艺术。
就算是曾经的乔娅再怎么不关注历史书籍，但是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还是有所了解的，更别说阿德里亚娜在给几个孩子讲课的时候，就已经重点提到过佛罗伦萨的那些艺术家们，如乔托、韦罗基奥以及波提切利，茱莉亚以及卢克蕾西亚便非常喜欢波提切利，说是他笔下的女性都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魅力。
前几年，教廷便曾经邀请过佛罗伦萨著名的大师们前来梵蒂冈，为梵蒂冈宫的西斯廷礼拜堂作过壁画，其中便有波提切利。
乔娅虽然没有能去西斯廷礼拜堂去观摩那些名家们的壁画，但是她也知道波提切利的传世名作《维纳斯的诞生》里维纳斯是以怎样的婀娜姿势站立在贝壳上的，直到现在也是记忆犹新。
她曾经的两个大学男同学曾针对“是波提切利画的女人好看还是提香画的女人好看”这个命题争论了整整两个星期，当时忙碌于学习跑酷的乔娅对此很是不解。
最后他们拉来了刚从学校围墙上跳下来的乔娅评理。
乔娅本来是准备习惯性和稀泥，但是她凭借自己有限的文艺细胞仔细观察了《维纳斯的诞生》以及《□□宾诺的维纳斯》之后，问了一个困扰了她十多年的问题：“维纳斯为什么都不穿衣服？很热吗？不会冷吗？”
……于是乔娅就获得了之后跟随她数年的外号：
直男本男。
在从罗马前往佛罗伦萨的路上，那位原籍佛罗伦萨的马车夫得知乔娅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踏出过罗马一步，便开始热情地向她安利起自己的家乡来。
从但丁到现在正火的波提切利，从圣母百花大教堂到维奇奥宫，他充分发挥了亚平宁半岛夏天热情的这一特质，一路滔滔不绝。
乔娅一边附和，一边只觉得，“不愧是意大利人”这六个字，臣妾已经说倦了。
“如果可以，波吉亚小姐一定要去圣母百花大教堂看一看。”马车夫说道，“那是我们佛罗伦萨人的骄傲。”
乔娅本想随意说一句可以，但是忽然又想到了奥尔西尼宫那座可以俯瞰半个罗马城的塔楼，于是便说：“圣母百花大教堂高么？”
“高，非常高。”马车夫自豪道，“它拥有最完美的穹顶。”
虽然在后世，将近三百公里的距离并不算远，乘坐汽车只需要不到三个小时便可以抵达，但是在这个只能使用马车代步的年代，还是需要耗费不少时间的。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便没有怎么受过舟车劳顿之苦的乔娅在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抖得开始怀疑自己为了避暑而选择从罗马到佛罗伦萨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之时，马车才驶入了佛罗伦萨的城门。
而这时的佛罗伦萨并没有像罗德里戈所说的那样大雨倾盆，地上的水几乎已经蒸发，阳光拨开了城市上空厚厚的云层，丝丝缕缕地洒在这座繁华而富饶的城市之上。马车夫熟练地驾驶着车辆在主街道行驶着，兴高采烈地说：“波吉亚小姐，真不知道是说您幸运还是佛罗伦萨幸运，您刚来到佛罗伦萨，这里下了一个多月的小雨就停，太阳就出来了呢。”
乔娅木着脸：“……你……你别再说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再快乐。
马车在城市里行驶不多时，她便听见马车夫说了一句：“波吉亚小姐，您看，那就是圣母百花大教堂。”
虽然失去了降雨带来的快乐，但她闻言还是掀开了马车车厢的帘子，这座城市的气息便在这顷刻间扑面而来。
她看见了雨后灿烂却不热烈的阳光温柔滴将这座充满了赭石黄色的城市笼罩其中，而那些砖墙、屋顶反射出来的细碎光粒仿佛是对于太阳的充满爱意的反馈。
吟游诗人站在广场上弹奏着里拉琴，行走在街头巷尾的男男女女，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远比梵蒂冈要来得自由，他们操着托斯卡纳口音的意大利语，说着琐碎的事情，一只苍鹰飞过，带着她的视线穿过喧哗的街道，来到广场之后那座巨大而壮观的以白色为主基调的教堂，以及那座无比醒目的带着异教色彩的红色穹顶，
就算身在梵蒂冈，见过了无数教堂，但她依旧会为这座而惊叹。
她正惊叹间，却忽然发现那座红色穹顶顶端站着一个人，她瞳孔微微放大，想要仔细观察的时候，那个身影却又凭空消失了。
她愣了几秒钟，又使劲眨了眨眼，那座红色的圆形鼓顶上依然空无一物，只有云层之后洒下来的一缕光，爱抚着那一抹温柔的红色。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上，然后揉了揉双眼。
看来今晚得做一做眼保健操了。

第5章
乔娅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临近佛罗伦萨的中午了。
拉着车厢的马匹停下了步子，马车夫欢快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波吉亚小姐，佛罗伦萨的托蒂宅到了。”
亚平宁半岛夏季的正午基本都是毒辣的阳光配合着恼人的蝉鸣，而佛罗伦萨大约是因为小雨初停，乌云还未彻底褪尽，层层削弱了夏季阳光的威力。乔娅本已做好走出马车就被晒蔫的准备，然而当她半个身体探出车厢时，便感觉到了一阵带着丝丝凉意的风从她脸颊边掠过。
“你是乔娅姐姐吗？”
她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便先听到一个带着托斯卡纳地方口音的稍显稚嫩的声音，她侧过头，往发出声音的那边看去，就看见一个大约七八岁的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看着她。
大约是这一天的阳光太过温柔，让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不在带孩子，以至于看见孩子就反射性头疼的乔娅，对着这个仿佛蛋彩画中走出来的男孩子有了一点极为微妙的感觉。
男孩子身旁站着一个披着象牙白金丝滚边的豪伯莱德大袍的中年男人，他相貌气质虽然不如罗德里戈那样英俊且魄力十足，但是自有一股波吉亚家族的人身上都没有的亲和力，微微向下的眼角更是显得这个人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这个小男孩肩膀上，在看见乔娅的时候，笑着说：“这位就是乔娅吧？”
他这句话并不是完全的托斯卡纳地方口音，为了照顾乔娅，特地换成了罗马口音。
而几乎是他一开口，乔娅便笃定，此人就是玛蒂娜的丈夫，里卡多.托蒂，这个小男孩就是玛蒂娜与里卡多的独子，马科。
瓦诺莎在信中曾简短地介绍过玛蒂娜离开罗马，去寻找新人生的故事。
这个时代对外来的独身女子本来就不太宽容，玛蒂娜先后在苏比亚科以及佩鲁贾短暂地待过一段时间，但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而离开。她听说在美第奇家族统治下的佛罗伦萨受罗马教廷影响力最小，于是决定起身前往佛罗伦萨去讨生活，结果在赶路经过一个相对闭塞的小村庄时，被当地人以为是女巫，给抓了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新人生还未开始便戛然而止时，一个同样是路过，打算去罗马做生意的佛罗伦萨商人，花了五个弗罗林金币将她从火刑架上买了下来。
那个商人自然就是里卡多了。
不过据玛蒂娜给瓦诺莎的信中所说，她嫁给里卡多并不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她也不是那样以身报恩的人，不过是因为她在里卡多身上看见了从小便没有看见过的自由。
那是她从懂事以来，便一直渴求着的东西。
乔娅本来觉得玛蒂娜信中所说的“自由”太过虚无缥缈，不过当她真正置身于托蒂宅邸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来自本就已经很自由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渴望着的自由。
里卡多本人经营着一家家族银行，同时还有好几个商铺，包括两间药店，一个呢绒场，以及其它大大小小的店铺，极为富裕，托蒂家族也拥有着历史悠久的家族底蕴，祖上还有几名成员曾经在市政厅担任要职，在佛罗伦萨可以说是相当有名的贵族。
托蒂宅位于阿诺河畔，从屋子的二楼便可望见不远处的维奇奥桥以及领主宫，可以说是位于佛罗伦萨的城市中心地带，而在佛罗伦萨不远处的阿雷佐及沃特拉城，还有几处占地面积不小的行宫。
而就是这么一个在佛罗伦萨无论是商界还是政界都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家族，在正午时分，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嬷嬷还在伺候生病卧床的家主夫人，无论是中庭还是渡廊，空空荡荡，只剩下乔娅和里卡多父子，以及三个人在午间粗短的影子。
因为宅子里没有其他人，于是乔娅的行李便由里卡多接了过去，他拿到手中的时候还掂了掂分量，挑了挑眉，说道：“没想到你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有些沉，其实倒也不必，梵蒂冈有的东西，在佛罗伦萨都能买到。”
乔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带了几本书来看看……”
“你喜欢看书啊。”里卡多骄傲道，“那更是梵蒂冈有的，佛罗伦萨都能买到了，而且佛罗伦萨有的，梵蒂冈可不一定能买到。”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没有任何抱怨地拎着乔娅那装了好几本书的行李就走，而马科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是不是地回过头来盯着乔娅看。
乔娅看着衣着华丽的里卡多拎着自己行李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这间宅子里，就……一个侍女吗。”
里卡多的步伐顿了顿，然后转头对着乔娅笑着说：“噢，当然不是，今天在河对岸的领主广场上有一个狂欢节，我给家里的年轻人都放了假，让他们去好好玩一玩。”
乔娅：“……”
这……真是个人性化管理的好老板呢。
“当然，乔娅，你不用担心没有吃的。”里卡多没有拎行李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事实上，对于厨艺，我一向很有自信。”
乔娅又默默地看了一眼他身上华丽到有些夸张的豪伯莱德大袍。
先不说在夏天披着这件大袍到底是多热，光想想披着这件大炮蹲在狭小的厨房里生活，就已经觉得很是神奇了。
哦不，真正让人觉得神奇的是，作为一个贵族，里卡多居然会下厨。
“你不用觉得惊讶，乔娅。”里卡多仿佛看出了乔娅眼中的疑惑，他下垂的眼角又眯了眯，“每一个托蒂家族的人从小就会学着去下厨的，事实上，我也是用我这一手厨艺，赢得了玛蒂娜的芳心。”
乔娅：“……”
不……不愧是意大利人呢，能用意大利面的一百种做法成功地泡到了妞。
乔娅在读薄伽丘的《十日谈》时，便已经从文字里领略到了佛罗伦萨贵族庄园的奢华以及自然气息，但是真正步入其间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番感受。
托蒂宅位于城市中心，占地面积自然不如田园别墅，但是这一条条精巧的回廊，中庭的喷泉，以及点缀其间的蔓生植物和柑橘盆栽，在这样繁华喧闹的城市之间，营造出了一种缩小版的贵族田园生活。
然而打开门，却又能听见屋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以及人声鼎沸。
这是与恢弘的梵蒂冈宫以及奥尔西尼宫截然不同的精致与典雅。
“你一定会喜欢上佛罗伦萨的。”
里卡多将乔娅带到为她准备的房间时，笑着说。
*
玛蒂娜在早些时候用了里卡多准备的食物之后就入睡了，里卡多在告诉乔娅的时候，用一种介乎心疼与宠溺的语气说道：“她最近很难安安稳稳地睡着，所以我们先让她休息休息，等下午的时候她醒过来，看到乔娅，一定会很开心。”
乔娅虽然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有了一点好奇，但也不像一般人那种激动得情难自抑，她朝里卡多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便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正准备进屋时，一直只是盯着她看却没怎么说过话的马科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她愣了愣，里卡多轻轻拍了拍马科的头顶，柔声问道：“马科，你有什么想跟姐姐说的吗？”
马科只是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乔娅的脸，过了好几秒种，才开了口，有些费劲地说道：“我、我早上的时候、在院子里摘了几朵白、白蔷薇，放在姐、姐的枕头上。”
他吐字有些含混不清，跟之前询问乔娅的那句话对比分明。
乔娅正疑惑间，里卡多已经在马科身前蹲下身来，双手捧着马科的脸颊，笑着说：“我们的小马科真棒，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了，多练习联系，一定能说得更加顺畅的。”
里卡多这么一说，乔娅也大概猜到了几分，大约是马科患有什么疾病，说话不太利索，所以里卡多便一直鼓励他把心中所想竭尽全力地用语言叙述出来，而之前那句“你是乔娅姐姐吗”，估计也是马科练习了许久，才能流畅地说出口来。
直男本男乔娅虽然一直对名画里的维纳斯为什么总是不穿衣服而感到困惑不解，但是面对这样努力的小孩子，还是感觉心里软了一块儿。
更……更何况，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颜狗乔娅按捺住了给马科顺毛的冲突，嘴角浅浅的弧度不变，用一种疏离却又不失温柔的笑容看着马科，然后诚恳说道：“谢谢你，马科。”
马科盯着她的蓝眼睛眨了眨，松开了手，放开了乔娅的那一缕衣角，然后说：“不用谢。”
这句话又说得很流畅，看来马科经常能接收到别人的谢意。
在发现乔娅对马科并不排斥之后，里卡多征得乔娅同意，便将马科留在了乔娅身边，而自己则径直去了厨房，扬言要亲自下厨，向乔娅这位自罗马远道而来的客人奉上他的得意之作，顺便给玛蒂娜准备午后点心。
“玛蒂娜醒来之后吃不到我做得乳酪糕，可是会不开心的。”里卡多笑着留下这句话，便忙不迭地下了楼。
而乔娅将手搭在马科的肩膀上，看着里卡多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叹，托蒂家的厨娘一定会担心自己工作不保的。
她拉着马科走进里卡多为自己准备的屋子里，便先从正对着门的百叶窗外看见一缕阳光自乌云之后直直洒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在阳光的作用下，屋子里的一切都变暗，只有那一扇窗户之外的景色明亮异常。
她可以看见佛罗伦萨城市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赭石黄色的砖墙，以及这些错落有致的红黄色之间，那条缓缓流淌着的蓝色的阿诺河，河水潺潺，每一圈细细的涟漪，每一朵小小的浪花，都回映出粼粼光点。
这些颜色，构成了她眼中陌生而极具魅力的佛罗伦萨。
这是，与罗马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城市。

第6章
在乔娅好不容易吃完了里卡多准备的那一份超大碗意面之后，那位负责照顾玛蒂娜的老嬷嬷敲响了乔娅的房门，用苍老而迟缓的声音说着，家主夫人醒过来了，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乔娅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
彼时乔娅正靠坐在屋内的一把但丁椅上，翻着一本《奥德赛》，给马科讲述奥德修斯的冒险故事。马科坐在乔娅旁边的小金凳上，双手托着腮，睁大着眼，津津有味地听着。
乔娅带来的这几本书，《十日谈》、《斐德罗篇》以及《尼格马可伦理学》，马科明显并不感兴趣，他蹬蹬蹬小跑着回自己的房间，不到不会儿，就抱着一本《奥德赛》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乔娅。
在这样的眼神攻势之下，就算乔娅因为吃得太撑有多不舒服，还是拍了拍肚子，捧着书坐到了椅子上，给这个小弟弟讲故事。
在得到老嬷嬷的口信之后，她合上书，再一次把即将冲出喉咙的饱嗝给压了回去，面上依然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低头看向马科，温声问道：“待会儿再来讲故事好吗？”
马科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妈妈喜、喜欢康乃馨。”
乔娅愣了愣，脸上的笑意又稍稍灿烂了几分：“谢谢马科。”
马科眨了眨眼睛，又低下了头：“不用谢。”
康乃馨非常受意大利人的喜爱，是常见的庭院园林装点，乔娅在刚刚进入托蒂宅的时候，就在庭院喷泉旁边看见了好几盆盆小小的康乃馨盆栽。现在正是康乃馨花期末尾，花朵并不如全盛期那样娇柔美丽，但她还是围着喷泉转了一圈，顺走了一朵开得最好的粉红色康乃馨，藏在了自己披散而开得衬衣袖子里。
玛蒂娜的房间位于三楼，大概是里卡多想让她在僻静处养病，于是这一层只住了她一个人，虽然今天托蒂宅邸里除了老嬷嬷之外所有的仆人都去了领主广场参加狂欢节，整幢宅邸空空荡荡，但是三楼却又是跟其他楼层不一样的冷清。
乔娅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听见里卡多柔声问她头还疼不疼，此时里卡多的温柔又与面对马科时的有一些不一样，虽然乔娅并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从语气中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也能勾勒出他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中呼之欲出的疼惜。
他问完之后，乔娅便听见一个女声答道：“有你在就不疼。”
虽然有些虚弱，却没有久病之人那样的晦暗与了无生机，语调微微上扬，似乎还有些小小的调皮。
“既然这样，那我就永远陪在你身边。”里卡多笑着道。
乔娅及时地停下了脚步，没有打扰这对夫妻的温情时刻。
她曾经在偶然间听到罗德里戈对瓦诺莎以及对茱莉亚的情话。
在温柔贤惠的瓦诺莎身边时，罗德里戈是一个在教廷之中艰难斡旋的事业型男人，瓦诺莎面对眉眼中满是疲惫的他，只会心疼得无以复加，为他准备好美味的菜肴，给他做个马杀鸡，当他的舒适区，当他的避风港。
而面对青春靓丽的茱莉亚，罗德里戈又是一个博学多思且幽默感十足的年长智者，他会为她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更会在整个梵蒂冈的面前对她表现爱意，满足她的虚荣心，在她迷茫难过的时候，还会为她拨开迷雾，解决一切困难。
故人言因材施教，而罗德里戈则是因妞换人设。
总而言之，罗德里戈能够泡妹无数，也不是没有道理。
相比下来，里卡多这位靠着意面的一百种做法而娶得美人归的兄弟，虽然说出口的情话朴实得一点也不像是个意大利人，但胜在情真意切，使得两辈子的感情经历都极为乏善可陈的乔娅颇为动容。
连拔掉他家庭院里的一朵康乃馨都充满了负罪感。
乔娅等到这对夫妻的对话从情意绵绵转到家长里短时，才伸出手来，用右手中指指节轻轻扣了扣房门，屋内的对话戛然而止，几秒种后，里卡多打开了门，笑着说：“乔娅来了啊。”
乔娅点点头，对着里卡多笑了笑，下意识将那一朵康乃馨藏在袖中藏得更深了一些。
玛蒂娜的房间是背街的，大约也是里卡多出于想让她好好养病的考量，虽然确实更加安静一些，但同时也错过了午后最为灿烂的阳光，以至于房间内整体光线偏暗，只不过屋内再怎么昏暗，却仍旧掩盖不住玛蒂娜那头灿烂的金色头发。
对于玛蒂娜这个素未谋面的便宜母亲，乔娅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极为随意的，不过当她真正地站在这位女士的床前时，却又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
她姑且当成是作为颜狗的自己在看见一个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时的情不自禁的恻隐之心。
玛蒂娜确实如瓦诺莎所说的一样，长得非常美，淡金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虽然已经久病未愈，脸颊上少了些血色，脸颊看上去也过于清瘦了些，然而这些却只会让人对她心生怜惜。
但是当她的眼睛看向乔娅时，却让乔娅觉得，这样一个本该让人感觉到柔弱、毫无攻击性的金发美人，眉眼之间竟然有一种与相貌相悖的野性难驯。
神奇而矛盾，拼凑起来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她在看见乔娅的时候，立马用双臂撑着上半身，艰难地坐了起来，而里卡多则一边念叨着“玛蒂娜等等你别急”，一边小布跑了过来，坐到了窗边，扶着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地将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我知道你激动，但是也请你务必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身体。”里卡多责备道。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过来扶着我。”玛蒂娜笑着说。
两辈子感情经历都极为乏善可陈的乔娅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口狗粮。
好在这对夫妇也及时停止了施展情意绵绵刀，玛蒂娜靠在里卡多身上，一双灵动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乔娅，然而这种打量却又不让人反感，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生怕哪里看漏了。
乔娅被她这么盯着，竟然觉得有一些不好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四柱床的地台，然后就看见玛蒂娜稍稍抬起了右手，顿了顿，又颤抖着放了下来。
乔娅本以为她会问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没想到沉默许久，她只说了一句：“听说今天领主广场有狂欢节，年轻人都会去……你……去那儿逛逛吧。”
乔娅愣了愣，而里卡多却似乎已经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听懂了什么，他揽住玛蒂娜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抬头笑着对乔娅说：“玛蒂娜说得没错，你可以去看看，今天出太阳了，晚上也可以去三楼的露台那儿看看星星。”
乔娅默默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出门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神来，走到了床前。
玛蒂娜床头地台上刻的是海洋女神忒提斯抓着儿子阿喀琉斯的脚踝在冥河河水中浸泡，说来是一个悲剧英雄史诗的起源，却也是一个母亲慈爱之心的体现。
她将袖中藏着的那朵粉色康乃馨放在了玛蒂娜的枕头边上，在里卡多说“这朵康乃馨看上去有点眼熟”之前，便已经转身离开了玛蒂娜的房间，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她身体僵硬地在房门前呆呆站了好几分钟才放松了身体，靠着屋门，看着太阳卧在对面的屋顶上，阳光柔顺地洒满了天井。
直到傍晚的时候，那些跑去领主广场参加狂欢节的托蒂家的仆人才成群结队，嬉嬉笑笑地回了宅子里来。
乔娅原本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忽然之间便听见房门外传来女孩男孩们谈笑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将一半的注意力从书本上移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书页上的文字，一边听门外的年轻人们说着自己在狂欢节上的见闻，有说漂亮的姑娘，也有说英俊的男孩，最后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话：
“今天的这个狂欢节居然没有看到沃尔图里先生，虽然小美第奇先生说沃尔图里先生因为身体抱恙无法出席，但是还是让人觉得遗憾，毕竟就算是下雨，就算沃尔图里先生只是从领主宫前经过，那也足以使人疯狂了，这才是真正的狂欢节！”
乔娅挑了挑眉，看来这个沃尔图里先生是现在佛罗伦萨年轻男女们竞相追逐消防的对象啊。
每个城市都不乏这样极具号召力的年轻人，在梵蒂冈和罗马，这样的人是切萨雷，而在佛罗伦萨，大概就是那个姓沃尔图里的人吧。
不过……沃尔图里？
她之前在阿德里亚娜的意大利贵族教育中，从未听说过这个家族名字。
在她开始回忆自己接受的课程内容时，屋外的男孩女孩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话题。
“我听说，玛蒂娜夫人的那个女儿已经抵达了。”
听到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乔娅剩下的那一半注意力也从书本上拉了出来，她索性放下了书，一手托腮，盯着窗外次第亮起灯光的维奇奥桥，听着屋外的动静。
男孩说：“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位小姐是从梵蒂冈来的吧？梵蒂冈来的人，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女孩：“希望跟老爷夫人一样，都是性格随和的人。”
男孩很快答道：“那估计不太可能吧，听说梵蒂冈的老爷小姐们都不是很好说话，非常不容易伺候，因为犯错被卖去妓/院的数不胜数，你要知道，罗马有很多家妓/院。”
女孩似乎是被吓到了：“天哪，我这么笨手笨脚的，万一惹这位小姐不高兴，然后把我卖掉，玛蒂娜夫人那么宝贝这位小姐，肯定是会将处决权都交给她的！”
乔娅：“……”
托蒂家的仆人不仅人身上非常自由，看来脑洞也非常自由啊。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面对女孩子的焦虑，男孩子立马挺身而出，献计献策：“那我们就先跟这位小姐打好关系，这样她就不会为难你了。”
“怎么打好关系呢？”女孩子急切追问道。
“你说，过几天的狂欢节，我们邀请她一道去参加怎么样呢？”男孩子说。
“好主意！”女孩子拍拍手，“到时候我会为她画一个艳压群芳的妆容，保证全佛罗伦萨的贵族公子看见我们小姐就走不动道！”
乔娅：“……”
不，我拒绝。
男孩越说越兴奋：“到时候小美第奇先生为她痴狂，波提切利先生看见她就想为她画像，甚至沃尔图里先生看见她都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对对对！毕竟我们小姐来到佛罗伦萨的这一天，下了一个月的小雨就停了，就出了太阳，我们小姐一定就如同太阳一样温暖迷人！ ”
乔娅：“……”
快停住啊，你们的脑洞越来越大了！快要堵不住了！
“想想过几天的狂欢节我就觉得兴奋呢！”男孩子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了。
“先别想过几天的事情，我们先想想现在吧。”女孩子尚且还有理智。
乔娅默默在内心里给这个女孩子点了一个赞，然后女孩只稍稍炖了几秒钟之后，又说：“我觉得我们小姐肯定饿了，我立马去给她煮一份意大利面……嗯，特大份的。”
闻言立马打了一个饱嗝的乔娅：“……”

第7章
乔娅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仅仅是因为避暑才选择从罗马沿着亚平宁山一路颠簸而来，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了，佛罗伦萨又重现晴空，而自己又差点因为两份大碗意面在抵达当天而撑到目眦欲裂。
她都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她本想撂叉子不干，然而在看见那个站在她对面，双手捏着衣角，满脸不安的小姑娘时，她又一阵心软，然后拼命蠕动着喉咙，艰难地将这份意面又咽了下去。
希望自己被撑死后，墓志铭上不要写“在这里沉眠着一个被意大利面撑死的少女”。
这个给乔娅端上第二份托蒂家族家传的大份意面的小姑娘名叫丽莎，今年刚刚十二岁，算是托蒂家族年纪最小的侍女，平时也是跟着玛蒂娜的，但是在玛蒂娜生病之后，里卡多担心她年纪小照顾不了病人，就让她去厨房帮工了。在乔娅来到佛罗伦萨之后，里卡多又将她从厨房掉调了出来，专门照顾乔娅。
里卡多当时是这么微笑着对乔娅说的：“丽莎在厨房待过，厨艺得到了我三分之一的真传，她会照顾好你的。”
丽莎这位天选之女虽然只获得了家主三分之一的真传，但是分量却还要比家主做的那份还要多出三分之一。
乔娅觉得她短期内已经不想再听到托蒂家族与厨房这两个名词结合起来了。
乔娅这一顿饭吃得格外艰难，时间也就格外长，在她将这份意面吃完之后，也到了大多数人准备熄灯就寝的时间。她将餐具摆放整齐，右手拿着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朝丽莎笑了笑：“感谢款待。”
丽莎有些紧张地收好了餐具，离开了房间，顺便还带上了房门。
一听见房门与门框发出的轻微的咔哒声，乔娅整个人就全身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这个时候，她还隐隐约约听见了屋外的丽莎正在小声哭泣，说：“乔娅小姐吃得这么慢，肯定是因为不喜欢我做的意面，她会不会生气了，然后把我卖掉？”
乔娅：“……”
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真的太难了。
夜中的佛罗伦萨，不同于白天时的热闹与喧哗，组成这座城市的红色与赭石黄，在黑夜之中失去了鲜艳明动的色彩，朦朦胧胧的灯光映在阿诺河上，光亮随着水流的波动而轻轻摇晃着，又在那些本已晦暗不清的城墙与屋顶上反馈出属于夜晚的迷醉。
这又是与乔娅在奥尔西尼宫的塔楼上所见到的与罗马截然不同的城市风光。
她等到肚子撑得不那么难受的时候，才换上带来的那一套男装，将头发扎成两根辫子，塞进自己黑白相间的头巾里，然后拉开房间的百叶窗，踏上了窗台。
阿诺河河畔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凉风，吹得她头巾边缘细细的发丝也跟着晃动。
她双手攀着窗户顶上的木质过梁，整个人像个钟摆一般在半空中左右摇摆了起来，然后顺着作用力，跳到了临近的窗台上。这个窗台正位于屋子的拐角处，屋角边沿，一块横木从砖墙之间凸了出来，她刚好可以用左手抓着横木，借着这股力道，爬到头顶那扇窗户的窗台上。
好在这个时代的照明还不算特别具有穿透力，要不然河对岸就该有人看见一个年轻人深夜爬墙了。
她动作矫健地爬上了三楼的窗台，用双手攀着过梁，又凭着窗边凸起的横木，往上爬了一段距离，双臂齐齐发力，往上跃去，在跃到顶点向下坠落之前，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屋檐，然后便一鼓作气，翻上了屋檐。
相比起从窗户看到的风景，屋顶所见又是一番天地，每家每户的灯光再灿烂，也比不上月色那样迷人。
只不过月光下那个在屋脊处奔跑的年轻女孩猫着腰小偷似的姿势就不那么迷人了。
乔娅快速而小心翼翼地踩着屋顶的瓦片，弯下了腰保持平衡，还要保证自己脚下的动静不会太大，惊扰到屋顶下面以及附近巷道里面的人。
她很快跑到这幢屋子背街处的那一面，然后在屋檐边缘蹲下，双手抓住屋檐，双脚踏在了屋檐下方三楼窗户的过梁上，她像爬上屋顶那样，又往下行，攀着过梁，晃过了一扇又一扇的窗户。
直到抵达三楼所有窗户中唯一亮着灯的那一扇的窗台上。
大约是因为天气炎热，这扇窗户并没有被完全拉上，而是留下了一半的缝隙，足以用来通风，乔娅半挂在窗户边上，侧过身，往窗户里面瞟了一眼。
吊灯暖色的烛火在包裹其间的石英之间折射数次，然后填满了这间并不大的屋子。
玛蒂娜就靠坐在那张华丽的四柱大床的床头，任老嬷嬷慢悠悠地放下白天绑在床柱上的颜色华丽的帐幔，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仔细端详手中捧着的什么东西。只不过乔娅还未细看，老嬷嬷便向窗户这边走了几步，她立马回过身去，将后背贴在了砖墙上。
“夫人，该休息了，您别再看着那朵花了。”她听见老嬷嬷颤颤悠悠的声音传到耳朵边上来。
而过了一会会儿，才传来玛蒂娜的声音：“伊莉莎阿姨，你说……我今天对她态度是不是不太好。”她顿了顿又说，“她还没开口给我说说话，我就把她赶走了。”
乔娅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是在讨论她。
老嬷嬷叹了一口气，说：“夫人，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乔娅小姐也不会怪你的。”
“你知道的，我其实胆子很小，还很自私。”玛蒂娜说，“我害怕那孩子一开口就说出责怪我的话。”
乔娅有些意外，她倒没有想到玛蒂娜让她赶紧去参加狂欢节打发她离开的原因竟是这样。
当然，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趁夜翻到玛蒂娜的窗户前，像极了夜探心上人闺房的登徒子。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正准备沿原路返回的时候，忽然看见不远处一栋屋子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月色给他那头垂在肩头的金色头发镀上了一层清清冷冷的光，而他那双眼睛，却是与清冷的月色相反的，如火的红。
乔娅在与他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刻，便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扯进了一个漩涡之中，那个漩涡里有第勒尼安海沉闷的潮水，也有维苏威火山最滚烫的岩浆。
而身后是冰凉的砖墙，她退无可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对面的屋顶上空无一物，而她身侧的这扇窗户已经熄了灯，看来玛蒂娜已经睡下了。
她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沌，像是在从亚平宁山上摔下来一般晕晕乎乎的，而夜里的风一吹，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额角和后颈冒出了滴滴冷汗。而她想到如果自己在方才短暂失去意识期间内不小心松开手的话……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这条狭窄巷道由石板铺就的小路，咽了咽口水。
这下不止额角和后颈了，她全身都冒起了冷汗。
这……是幻觉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她一天之内出现了两次幻觉……
那这是做一百年的眼保健操都没有用的了。
她得想想自己是不是脑子里出了什么问题。

第8章
乔娅的到来仿佛成为了佛罗伦萨近段时间天气的分割线，在她到来之前，佛罗伦萨日日风雨交加，而在她到来之后，佛罗伦萨日日阳光普照，托蒂府邸的庭院里又响起了声声聒噪的蝉鸣。
而这个世界上，似乎除了乔娅以外的意大利人，都非常喜欢夏季的阳光。
每天早晨，第一缕阳光攀爬上佛罗伦萨的屋顶上时，这座城市的居民们便扛着自己前一天晚上切好的面条上顶楼露台上晒了起来，有一些家中没有露台的居民甚至把面条晒在了人来人往的教堂广场上。
以至于乔娅每天早晨伸着懒腰拉开房间的百叶窗之后，除了那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便是那层层叠叠无处不在的意大利面。
感觉自己近期患有意大利面PTSD的乔娅又默默地关上了窗户并且决定近几天内不再出门。
而等到她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时，又会刚好碰见托蒂宅邸的两个男仆像挑水一般，扛着挂满了刚切好的面条的横木，经过她的房门口，朝通向三楼的阶梯走去，在看见她打开房门之后，还笑着说：“乔娅小姐，马上就有新鲜的面条吃了！”
乔娅：“……”
她觉得自己的意大利面PTSD大概是好不了了。
托蒂家族虽然是佛罗伦萨极为著名的望族，但是成员结构却非常简单，乔娅只在这里待了两三天，便对这个家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
与大多数名门望族分支以及各支成员极多的情况不一样，托蒂家族虽然曾经极为兴旺过，但近百年来，每一代的人丁都十分单薄，里卡多这一辈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嫁去了热那亚的姐姐，不过在很多年前便已经因为难产过世；而里卡多自己也就只有马科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是整个佛罗伦萨的贵族之中成员最为稀少的，如果有一天家族之间聚众斗殴，那么托蒂家几乎是立于必败之地的。
托蒂家族成员少，仆人自然也少，除了专职伺候卧病在床的玛蒂娜的伊莉莎奶奶，就只有小姑娘丽莎，以及两个身强体壮性格开朗的年轻小伙子，阿图罗和西里欧。
——西里欧就是那天与丽莎在乔娅门口闲聊的男孩儿。
里卡多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就算有时会有人猜测托蒂府邸的仆人少是因为他的生意出现了亏损，他不像其他贵族那样能雇佣无数仆人，他也丝毫不在意，用他的话来说，人够用就行，而且人多的话，还会吵到正在养病的玛蒂娜。
他这么说着，还会伸手拍拍乔娅的肩膀，安慰道：“玛蒂娜最近状态不太好，等她状态调整好了，一定会好好跟你聊聊天的。”
自从初至佛罗伦萨的那一天与玛蒂娜见了一面之后，每一天的玛蒂娜闭门谢客，说的是疾病更加恶化，除了里卡多和伊莉莎奶奶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见，马科也不例外。
乔娅那天晚上夜探玛蒂娜的窗户，也知道她不是不想见自己，而是心有忧虑，她理解玛蒂娜这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自然没有太过在意，在听见里卡多柔声安慰自己后，笑笑说：“等母亲身体好了，趁着康乃馨花期还没有全过，我再摘一些回来。”
她看见里卡多眼角微微，还伸手摸了摸鼻子，估计是想到了自家中庭里惨遭毒手的康乃馨，于是嘴角的笑意便更浓了一些。
好在等待的这几天，乔娅还可以靠看书以及给马科讲故事来打发时间，并且也让托蒂宅的那几个仆人卸下了心防，丽莎虽然面对她时还会有些手足无措，倒也不会再害怕乔娅一个不高兴便把她卖掉了。
到了主日这一天，托蒂家族除了生病卧床的玛蒂娜，其他人全部去了附近的教堂做弥撒。而这几天一直宅在托蒂府邸的乔娅，也不得不提前起了个大早，将自己弄得一团乱的书面给收拾得可以见人，然后提前喝下了一杯加了冰块的葡萄酒，最终在里卡多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托蒂宅，去直面佛罗伦萨夏日的阳光。
托蒂家的友邻在之前就听说玛蒂娜那个在罗马长大的女儿回来了，但这几天乔娅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以谁也没有见过乔娅长什么样子。倒是有住在附近的轻浮少年往托蒂家的二楼窗户扔过石子，只不过扔到了伊莉莎奶奶的窗户，伊莉莎奶奶打开窗户，对着楼下的小青年就是一顿托斯卡纳方言的臭骂。
除了托蒂府邸的人，就没有其他人见过乔娅，保持了足够的神秘，自然也会引起人们足够的好奇心。
于是，在托蒂家族做弥撒的那个教堂前，围了好些想要看热闹的人。
乔娅牵着马科，随着里卡多走到教堂口前时，便听见了好几声起哄的声音，而在她接过象征耶稣圣血的葡萄酒时，正好对上教堂神父带着探究的目光。
乔娅被这道目光盯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罗德里戈在第一次遇到茱莉亚的时候，就是这么看她的。
弥撒结束后，里卡多以及伊莉莎奶奶要赶回府邸照顾玛蒂娜，乔娅本想跟他们一道回去，不过还没等她说出口，就看见阿图罗、西里欧以及丽莎三个人肩膀撞来撞去，似乎是在怂恿对方去做什么事，她正奇怪间，三个人中性格最为开朗的西里欧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走着相对于平常要隆重许多的步子，来到乔娅跟前，瞪着眼睛，似乎是有话要说。
乔娅有些一头雾水，如果不是知道西里欧偷偷喜欢着丽莎，她还觉得这个场景挺像某岛国的文艺电影中，像女老师表白的青涩男学生。
而西里欧这个青涩男学生憋了半天，在身后阿图罗和丽莎的催促下，终于开了口：“乔娅小姐，您想吃面……”
乔娅：“？？？！！！”
他顿了顿，立马改正道：“我刚刚说错了！我是想问问乔娅小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中央市场逛一逛。”
乔娅这才收回了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惊恐神色，然后微微低下头，眨了眨眼睛，说：“我还有……”
“几本书还没看”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她的衣袖就被人扯了扯，她低下头，刚好就对上了马科那双大大的蓝眼睛。
马科不用说话，就已经用眼神向她传递了他的渴望。
他想去逛中央市场。
“那……”乔娅犹豫了一会儿，“我们去逛逛吧。”
中央市场位于美第奇家礼拜堂附近，算是佛罗伦萨的繁华地带，卖着各种各样小商品的摊位摆满了室内以及室外，以至于此处人流量巨大，来往繁杂。
丽莎一到中央市场，就像一只长出翅膀来的小蝴蝶一样，熟门熟路地飞奔到几个卖小饰品的摊位上去，西里欧担心她，便紧紧地跟在她身后；阿图罗大概是中央市场的常客，沿途总有商贩同他打招呼，他也总会停下脚步与人闲谈。
于是几个人才走到中央市场没多久，就在这处拥挤的地方走散了。
乔娅倒没有多着急，她牵着马科的手，一路走走停停，如果有看见喜欢的小玩意儿便停下脚步来仔细看一看。
马科话不多，却非常乖巧，他拉着乔娅的手慢慢朝前走，又突然对两个人脚底下的影子产生了兴趣，便故意地迈出步子来踩自己的影子。他扯了扯乔娅的手，抬起头来，想要告诉她自己的新游戏，却瞥到了不远处一个摊位上的木雕小马。
乔娅被他扯了扯，本想问他怎么了，却看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前方，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了放置在摊位最前方的木雕小马
小马特意雕得圆润可爱，尾巴高高地甩起，似乎是在得意地朝着人鸣叫。
乔娅笑了笑，稍稍弯了弯身子，问道：“你喜欢那只木雕小马吗？”
马科抬头看向她，另一只手放到了嘴边，似乎在用小小的牙齿在咬着指尖，这是他表达内心斗争极为激烈的动作，他犹豫了很久，然后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乔娅看他这个样子，倒是笑了笑。
似乎男孩子从小都会喜欢马，胡安小时候就常常吵着要骑马，长大了些学习骑马摔着了腿也念叨着要在马背上与切萨雷一决高下，连内向安静的马科看见了小马都走不动道。
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马科头顶柔软的发丝，正准备摸出钱袋来，替马科把这只木雕小马买下来。却刚好摸到一只伸到她钱袋里的手。
她愣了愣，而趁她愣神之际，那个将帽檐压得低低的少年便一把从她手中抢过钱袋，转身便跑，还撞到了隔壁摊位正在看缎带的年轻姑娘。
乔娅下意识地房开了马科的手，往前追了一步，然而这一步刚踏出来，她又立马反应过来，扭过头去，却见马科被一个穿着钴蓝色普尔波万的黑发青年抱在怀里，混入了人群。
乔娅瞳孔微微睁大，提着裙角，踩着高台鞋便往前冲，也不管这一路上撞到了多少人，而那个抱走马科的人速度也非常快，不一会儿便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慌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她站在中央市场喧闹的人群之中，几乎是有些绝望而无措地喊了一声：“马科！”
而几秒种后，在人群的另一边，她听见一个同样撕心裂肺的童声：“姐、姐姐！”

第9章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中央市场的人流达到了一天之中的第一个小高峰，室内和室外的几条通道都挤满了人，摊贩们高声叫卖着自己贩卖的商品，游人们相互嬉闹笑骂，各种情绪的声音交织融合在一起，灌进乔娅的脑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但是这个声音像是刺破了和谐的一把尖刀，冲进了她的耳朵里。
尽管这个声音有些紧绷，还带着几分撕裂的沙哑，但她还是第一时间便认出，这是属于马科的声音。
她想也不想，立刻调转方向，往那边冲过去，时间紧迫，她的心也如同绷紧的琴弦一般，来不及去思考其他，也没有想到向别人求救，一边往前跑的同时，一边快速地扫视着那一片的人群，然后在靠近中央市场出口的一根立柱旁，看见了那个男人钴蓝色的衣角。
“马科！”
乔娅大喊一声，便往市场出口处冲过去，她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看饰品的中年女人，匆忙道了歉之后，便又往前冲，然而这时，人群之中竟然又响起一声尖叫，她正前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还有几个男子语气焦急地高声喊道：
“这里有个人忽然晕倒了！”
“大家小心一点，别踩到人！”
“有没有谁帮着去叫医生？”
……
前方似乎是有人忽然呕吐着晕倒，那个人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往急急往后退，以给病人腾出足以呼吸的空间，也避免呕吐物沾到自己的衣物上。乔娅虽然在奋力往前奔跑，而这些后退的人流却直接把她逼到了靠墙的位置，她想要突破，却发现其他区域的人因为好奇，也往这个地方涌了过来，一时涌来的人潮仿佛是一堵肉墙，将她的路堵得死死的，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缺口。
在这样紧张得连眼睛眨上一眨都仿佛是在浪费时间的时刻，居然发生这样的突发事件，乔娅几乎临近崩溃，她大声喊着谁给她让让路，却发现此时的人们更加关注那个晕倒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正午气温急剧攀升，室内本就闷热，人流涌来之后，仿佛室内的空气都不够瓜分，她越来越感到呼吸艰难，她伸手狠狠抹去额角冒出的汗，然后回头往墙壁上看去，在看见砖墙上的几处凸起之后，咬了咬牙，踹掉了脚上的影响行动的高台鞋，然后原地跳起，右手扣住了头顶上凸起的砖墙。
一直以来，乔娅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这个小爱好，除了有一次爬屋顶的时候被切萨雷看见，几乎没有人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教廷副相的女儿会换上轻便的男性装束，在奥尔尼西宫飞檐走壁。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这个世界的身份使然，教廷副相的女儿可以懂天文地理、音律哲学，但是绝对不可能会平民男孩子偷鸡摸狗的生存本领；另一方面，她也不想有人知道自己的爱好，因为除了自己的意识之外，这是唯一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还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可是，如今情况紧急，她再也顾不得这些。
她在人来人往的佛罗伦萨中央市场室内墙壁上攀爬、飞荡，靠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砖墙，艰难地越过脚下拥挤的人群。
而那些原本围着晕倒患者的人，也留意到了头顶墙壁上，那个身材苗条，衣着华丽，赤着脚，束着发的金发少女。
“这是谁？”
“天哪，她在做什么？”
“看那身长裙，估计是哪个贵族家的小姐吧？可是我之前并没有见过她。”
“……”
乔娅并没有留意到那些人都在盯着她看，她在一边借这幢建筑内可以支撑的点朝门口飞跃着接近时，也看见了那个抱着马科的男人突破了入口处的人群，冲出了中央市场。
她的牙关咬得更紧，她干脆跃到了横梁上，猫着腰赤着脚快速前进，到了门口时，便毫不犹豫往下跳。
那些站在门口的人看她的动作，忙不迭的往后退，甚至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尖叫着向后退的过程中跌倒的，然而抬起头时，却发现从横梁上一跃而下的乔娅并没有直接落在门口的人群之中，她在下坠的时候，双手抓住了门檐，整个人在半空中如同钟摆一般晃了晃，然后再顺势往前跳下，整个人在门外阶梯下翻滚了两圈之后，便稍微稳住了身形。
她头上的珠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脑后落下，金色的发丝有些散乱，鬓角细细的发丝贴在了汗湿的额角上，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但她却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人还没站稳，便已经赤着脚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只留下中央市场门口一群瞠目结舌的观众。
*
乔娅成功从中央市场突出重围之后，刚好看见道路尽头拐角处那个奔跑者的钴蓝色身影，她呼出一口气，便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奔去。
因为赤着脚从房梁上跳下，少了鞋子的缓冲，她的右脚脚踝在着地的时候受了一些轻微的扭伤，只不过这个时候没有时间理会伤势，她也并不在意这样的小伤，比起脚踝的扭伤，被正午阳光晒得滚烫的石板路面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正在烧热的煎锅里跳舞，而那颗因为马科而悬着的心，更是被放置在这口煎锅中反复煎熬。
她随着那个男人拐进了一个阴暗处的巷道，然而这时的她，因为攀爬和全力冲刺的跑步，体力已经濒临极限，她的速度慢慢下降，眼前也越来越发黑，而对方却没有一丝体力下滑的样子，她在几乎绝望的时候，那个男人在这条没有人的巷道之中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而她也在同时踩到了自己的裙角，整个人重重地跌倒了在了石板路上。
这么一摔，几乎将她的意志力摔碎在地。
她剧烈地喘息着，然后看见自己的眼前多了一双沾满了泥污的靴子，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那个蓝衣青年正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这条巷道是背光的，然而视线反而要比阳光热烈处清晰得多，她看见这个青年的眼睛以下部位被一条灰蓝色的头巾罩得严严实实，然而头巾之上的那双眼睛隐藏在他凌乱的黑色鬓发之间，有些看不清楚。
马科被他扛在肩膀上，在方才一番激烈追逐中，已经昏了过去。
“你知道你追上来的下场是什么吗？”这个男人开口说道，声音非常沙哑，像是被钝的长/刀狠狠锯过一般。
乔娅呼吸急促，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其实你应该能好好活下来，你错就错在……”他半蹲下身，一手固定住被扛在肩上的马科，另一手扯下了蒙住下半张脸的头巾，将伤痕斑驳的脸颊和鼻梁暴露在外，然后在乔娅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将这只手，扼在了乔娅的脖颈处，将下半句话说了出来，“不应该继续招惹我。”
她被这个青年捏住脖子，被迫抬起了头，然而刚刚抬起头，却看见他那双血一般红色的眼睛，他缓缓张开了嘴，露出了嘴里两颗锋利的獠牙。
这……
这是……
一个模糊的名词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而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后脑头皮几乎炸开，睁大了眼睛，满眼惊恐地看着这个人锋利的獠牙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是临近死亡，越能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勇气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恢复的力气，右手握成拳，便朝对方的脸击打过去，然而在她使尽自己仅有的力量的全力一击之下，对方的脖子却没有歪哪怕一分，相反她的手背和指节像是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花岗岩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这是一个怪物，是一个以人类之躯根本无法撼动的怪物。
她几乎是有些绝望，她知道此时自己绝不能呼救，因为她知道，闻声赶来的人除了跟她一样的结果，根本是帮不了她的，而她即使拼劲全力，也无法逃离这个怪物的钳制。
而在这个怪物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却忽然感觉到那个怪物扼住自己脖子的力道松了松。
她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去，却见那个怪物身后站了一个全身上下都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那个人从斗篷之间伸出了一只臂膀，米白色的修米兹衬衫袖口下，延伸出一直苍白而又纤长的手，扣在了怪物的后颈上。
她在那个怪物血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与方才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恐惧眼神。
黑衣人站姿笔挺，身周映衬着对面巷子口洒过来的微光，他伸手扣着这个半蹲着身子的怪物的后颈，这副场景，像极了行刑中的，从地狱而来的死神。
怪物张了张嘴，然而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乔娅便看见扣在他后颈的那只称得上是美丽的手腕，微微地往左扭动，怪物的头颅便被轻而易举地从他的脖子上折断，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在秋天烈日之下被晒干的枯枝，在人的鞋底之下被碎成两截的声音。

第10章
夏日，佛罗伦萨背阳的阴暗小道中，耳边还能听见主道上隐隐的人声笑谈以及车马辚辚，一抬头，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晴空之下，是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仍旧无法遮盖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那巨大而醒目的穹顶。
穿越回到文艺复兴时期，这样魔幻的事情，乔娅花了两个月接受。
但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此时此刻的场景完全消化完毕。
这个怪物的头被拧断之后，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血肉相连，仿佛就是一团死肉，被生生折成两节，而那颗在一分钟前还满脸狰狞的头颅，正被那只苍白而美丽的手提着，那副无头的身躯在失去了意识的支撑之后，缓缓地向后倒去，而趴在他肩膀尚在昏迷之中的马科则被黑衣人的另一只手拎着衣领提了起来。
乔娅连忙伸手，拉住了马科的鞋子，然后咽了咽口水，努力压住自己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这位先生，请你、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情。”
因为紧张以及刚才那副场景带来的刺激，乔娅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了，生怕黑衣人反悔，她又立马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你们一定不希望人类知道你们的存在，所以我不会跟任何人说。马科昏过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我，我会以我的生命作为凭证，我一定会践行今天的诺言，不跟外人吐露一个字。所以，请你放过马科，也……放过我。”
她说完之后，便立刻屏住了呼吸，等着对方回话。
高悬空中的太阳似乎往西稍稍偏了一寸，在西边的墙壁上又多留下了一寸金光，那些赭石黄墙壁上的点点灰泥污垢，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
黑衣人缓缓蹲下身子，原本在他身后的阳光倏地涌到了乔娅眼前，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看见黑衣人的黑色斗篷之下，一双深棕色隐隐泛着红宝石光芒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拥有一张完美到极致的脸孔，细而长的眉，直而挺的鼻梁，嘴唇很薄，五官的每一分，都像是画家用尽所有想象力精心描绘出来的。脸颊带着些病态的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然而这也并不影响他轮廓和五官组合在一起而给人带来的震颤。他看上去大约十八九岁左右，他眼睛里还带着些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应有的戾气。
“你……”他开口道，“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希望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是一个介乎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声线，然而他咬字和用句却有些老派，甚至带着一些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意味，如果不是乔娅已经在梵蒂冈待了十四五年，对教廷成员再熟悉不过，还会以为他是哪个作风老旧的年轻神父。
而他的这个问题，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让乔娅觉得自己一旦回答得不称他的心意，下场就会跟那个被他拧下头颅的怪物一样。
“我……我知道……”乔娅被他盯得往后缩了缩，“我知道你肯定是吸血鬼猎人。”
少年皱了皱眉：“吸血鬼猎人？”
“难道不是么……”乔娅低头看向那具无头的躯体，“有獠牙，体力足，身体强壮，并且被拧下头颅之后没有血流出，这应该是吸血鬼没错了。而这位先生你……”她特地用上了尊称，“您似乎是追杀了他很久，并且能找准机会一击毙命，应该就是那些以追猎吸血鬼为生的吸血鬼猎人，在人类一无所知的千百年间，默默地维护的这世间的和平。”
吸血鬼这种生物最初起源于十八世纪罗马尼亚的民间传说，但是早在千年之前，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以及古罗马文明的神话传说中便已经有了吸血生物的存在。是以，在文艺复兴时期，虽然没有“吸血鬼”这种说法，但长着獠牙会吸血的怪物，却已经成为了神话故事中的一员。
乔娅曾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突如其来的穿越打破了她的世界观，在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地度过了十四五年之后，又出现了了吸血鬼，她已经很比较淡定地接受这样一个奇幻的事实了。
只不过，她说出这番话时神色有多严肃认真，对面的少年表情就有多怪异。
她觉得自己猜中了故事的所有关键节点，窥破了隐藏在这个表象世界下的真实，于是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一个赞。
过了不久，当巷道西侧墙壁上的影子再往下退了一格之时，乔娅听见身后穿来几个凌乱的脚步声，她正想着大概是路人过来了，就见黑衣人毫不温柔地将手中提着的马科扔向了她，她手忙脚乱地伸手稳稳接住了马科，便听见那个少年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响起：
“记住你的诺言，如果你跟别人透露了半个字，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以及你所透露的那个人。”
乔娅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抬头望去，却见身前已经已经空无一人，连着那个吸血鬼被拧断了头颅的身躯也消失不见。
而这时，她身后那几个凌乱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直到西里欧穿着粗气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乔娅小姐，您没事吧？我们看到您从市场室内的横梁上跳下来就……”
“我没有从中央市场室内的横梁上跳下来。”乔娅抱着马科，从背阳巷道里稍显冰凉的石板路上慢慢地站起身来，截掉了西里欧剩下的话，“我们到了中央市场之后分头逛了逛，然后马科逛累了，所以我们现在就决定先回家了。”
“至于我这一身……”她低头瞟了瞟自己沾满了灰尘的皱巴巴的裙摆，和裙摆之下脏兮兮的鞋子，“是被中央市场的人给挤的。”
“可是……”
“你们也知道，今天中央市场出现了一个翻墙的女人，引得现场骚动，所以发生了许多踩踏事件。”乔娅面不改色地说，“我就是受害者之一。”
乔娅在回到托蒂宅后，先是扔掉了白天那身脏兮兮皱巴巴的裙子，然后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凑出了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待她收拾好一切之后，也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丽莎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家人的晚饭，好在这次饭桌上并没有意面，算是宽慰了这一天饱受惊吓的乔娅的心。
马科也已经收拾完毕，早早地坐在饭桌前，他个子比较小，还没有同龄人高，坐在凳子上，双脚还未着地，便一前一后地在凳子腿之间摇晃着。他看见乔娅走进餐厅时眼睛亮了亮，只说了一句脆生生的“姐姐”，便闭上了嘴巴，视线随着乔娅移动。
乔娅索性坐到了他身旁，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问道：“里卡多先生呢？”
站在她身边的丽莎说：“老爷亲手做了乳酪糕，带去三楼给夫人吃了。”
……今天又是被甜甜的爱情闪瞎狗眼的一天呢。
不一会儿，楼梯处便出现了里卡多的身影，他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径直来到了饭桌前，在看见乔娅和马科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后，笑着拉开椅子坐下，笑着说：“大家开动吧。”
晚饭时间一般都是家庭成员交流时间，只不过托蒂家有些特殊。
马科身有疾病，即使再想跟家人亲近，但是也无法将心中所想表达出来；玛蒂娜卧病在床，一般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由伊莉莎奶奶伺候着用饭，而剩下的，便只有三个年轻的仆人，只不过托蒂家族家风再开放，也还没有到仆人能跟主人同桌吃饭高谈阔论的地步。
于是，托蒂家的晚饭时间，异常地……沉闷。
乔娅倒没有觉得不自在，她从来就不是太喜欢说话，几个兄弟姊妹比她能言善道得多，在奥尔西尼宫或者是跟随罗德里戈去别庄度假时，晚饭桌上，永远都是以罗德里戈开头，以胡安和卢克蕾西亚争吵不休为过程，再以罗德里戈以他们争论的话题做一些关键点总结作为结束。
从头到尾，她可以不说一句话，专心致志地享用眼前的佳肴。
只不过里卡多总觉得晚饭桌上的沉闷气氛会让初来乍到的她有些不适应，所以总是没话找话地跟她聊一些趣闻，比如马科小时候养了一条小狗，结果还没抱回家，小狗就咬了他一口转身就溜；再比如阿图罗几年前曾经偷偷暗恋过美第奇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等他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表白了，那个侍女却说她此生非波提切利不嫁，于是他愤而学画，最终因颜料太贵而放弃，死活不承认是自己于此道毫无天赋。
几天下来，乔娅算是将托蒂家族上上下下的糗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正想着里卡多这一次会说谁的糗事，没想到坐在她对面的里卡多在吃了一口牛肉之后，想了想，说：“听说今天中央市场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乔娅，你看到了吗？”
乔娅：“……”
佛罗伦萨说小，也不小，这毕竟全意大利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也是欧洲的金融中心；说大，却也不大，毕竟中午中央市场出现了一个会飞檐走壁的女人这件趣闻，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已经全城皆知了，连在家照顾老婆宅了一天的里卡多都有所耳闻。
乔娅咳了几声，干笑道：“当然看到了，我还被围观的人群踩了几脚。”
“也是，佛罗伦萨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大家激动一些也是情有可原。”里卡多感叹道。
“这样的人？”乔娅眨了眨眼睛，“怎样的人？”
“可以飞檐走壁的人。”里卡多说着，又低下头吃了一口牛肉，一边咀嚼着，一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走在光滑的墙壁和凹凸不平的屋顶上，都如履平地的人。”

第11章
佛罗伦萨作为整个欧洲的金融中心，城市中自然是不止美第奇一家银行的，更何况现任家主，有着“伟大的洛伦佐”之称的洛伦佐.美第奇上任之后，花了大量钱财大力支持佛罗伦萨的艺术发展以及公共事业，使得佛罗伦萨整座城市都沉醉于艺术以及相对奢靡的生活之中，但对于自家的产业，他却并不怎么走心，家族产业大幅缩水不说，佛罗伦萨以及其他城市也连连关闭了好几家美第奇连锁银行。于是，其他家族银行迅速崛起，佛罗伦萨的银行业可谓是百花齐放。
据里卡多所说，十几年前，佛罗伦萨就有一家奥迪托雷国际银行，这家银行与美第奇银行关系密切，常有合作往来，银行的经营者名叫乔瓦尼.奥迪托雷，是一个来自锡耶纳周边城镇蒙特里久尼的贵族。
乔瓦尼这个名字在意大利极为常见，乔娅穿越至今，一年少说要遇到二十个乔瓦尼，所以为了方便区分，她在听见对方自我介绍说了“乔瓦尼”这个名字之后，一般就会默默地在后面加上一个编号，比如里卡多刚说出乔瓦尼.奥迪托雷这个人，乔娅就在心里点点头。
嗯，乔瓦尼551。
“可是，我这两天出门时似乎并没有看见附近有奥迪托雷国际银行。”乔娅说。
“你总共也没出门几天吧。”里卡多笑笑说。
乔娅摸了摸鼻子 ，她总不能说这几天晚上她都趁夜出门溜达了一圈，虽然因为她刚到佛罗伦萨，对这座城市的建筑和街道还不算熟悉，担心跑得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于是也最多也就在方圆一公里范围内活动。
“不过就算你天天上街，也都看不到了。”里卡多用手中的叉子敲了敲餐盘，“已经没有奥迪托雷银行了。”
乔娅随口问道：“是倒闭了吗？”
既是商业，那必定有兴盛，也有衰落，她倒是看得比较透。毕竟美第奇家都在洛伦佐的经营之下，倒闭了好几家银行了。
“不是。”里卡多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往昔一般，“十几年前，乔瓦尼.奥迪托雷被当时的正义旗手乌贝托指证犯了叛国罪，他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在领主广场，被处以绞刑。而奥迪托雷国际银行，自然也不复存在。”
乔娅手一抖，餐叉上的食物差点抖落回餐盘里。
而里卡多这么一说，一直站在里卡多身后的西里欧也说了一句：“我也有印象，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被我爸爸带去领主广场听乌贝托对于奥迪托雷一家的审判，当时乔瓦尼在行刑前还拒不认罪，但是乌贝托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当场便下令处刑了。”
站在他身边的丽莎有些惊讶：“你还那么小，你爸爸就带你去行刑现场了吗？”
西里欧耸了耸肩膀，似乎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在他幼小的心灵早早地留下心理阴影。
而里卡多对于两个仆人的插嘴也并不生气，只是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并且在两年之后的血色弥撒之后，洛伦佐.美第奇先生也为奥迪托雷一家洗刷了冤屈，证明这个家族确实没有犯下叛国罪。”
乔娅点点头。
对于奥迪托雷家族一事她并不清楚，但是里卡多口中所说的血色弥撒她倒是略知一二。
这起事件的两方便是帕齐家族与美第奇家族，帕齐家族不甘美第奇掌握这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权，便密谋在复活节当天圣母百花大教堂举办大弥撒的时候刺杀洛伦佐，以及他的弟弟朱利亚诺。朱利亚诺在这场刺杀中身亡，而负了伤的洛伦佐躲进了一间圣器收藏室中，幸免于难。
而后，愤怒的佛罗伦萨市民们抓住了谋划及参与了这起刺杀事件几个帕齐家族成员并处死，吊在了领主宫前，当时赫赫有名的画家波提切利还将这一景象，画在了市政大楼的墙壁上。
据说笔触细腻，极为真实。
乔娅倒是有些兴趣，不过白天太热，她一打开窗户，就被那些晾晒在大街小巷露台屋顶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的意大利面劝退了。而晚上她也不敢走得太远。于是来到佛罗伦萨至今，还未来得及去参观卢克蕾西亚最喜欢的、以及阿图罗暗恋对象非他不嫁的大画家画在政府墙壁上的血腥大作。
帕齐家族的此次阴谋叛乱，还与当时的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有关，不过当时乔娅身在梵蒂冈，红衣主教们对此讳莫如深，只是隐约有提及，并且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才会在她面前提到。
将这个十几年前的佛罗伦萨贵族家庭的基本信息了解了一些之后，乔娅便问：“那么，您之前所说的，那位曾在佛罗伦萨飞檐走壁的人，是谁？跟奥迪托雷家族有关系吗？”
她追问得有些迫切，倒是跟刚到佛罗伦萨时温和而疏离的态度有些不同，三个仆人还有些奇怪，而里卡多却只是笑了笑，说道：“当然有关系，那个人，是乔瓦尼.奥迪托雷的儿子。”
“奥迪托雷的儿子？”乔娅愣了愣，然后又失落起来，“那大约是已经故去了吧。”
十几年前，乔瓦尼.奥迪托雷与两个儿子已经在领主广场被处以了绞刑，既然是乔瓦尼.奥迪托雷的儿子，那么这个人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去世了。难怪里卡多会说佛罗伦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会飞檐走壁的人了。
乔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年，从一脸懵逼到坦然面对，再到完全适应，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个时代抹去。只有那个夜晚，用尚还稚嫩的身躯，爬上奥尔西尼宫塔楼，又精疲力尽倒在楼顶的干草垛上喘着粗气时，她才真正觉得她还是她自己。
她很想认识一个跟她有同样爱好的人，可以一起在城市的上空乘风跳跃的人。
在她从里卡多口中得知，佛罗伦萨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起了这个人的详细，眼睛也不眨地听着里卡多讲着一个十几年前的故事。
如果罗德里戈在现场，一定会对这个从来脸上只挂着得体微笑而从不会暴露其他可以说的上时激烈情绪的女儿，而感到惊讶以及陌生。
而坐在她对面的里卡多则是将她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然后笑了一声，道：“这个人并没有死。”
乔娅皱紧了眉头，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从绞刑架上逃脱？”
这比从火刑架上逃脱的女巫还要神奇，难不成这个人是个男巫？
——遇见吸血鬼和吸血鬼猎人之后，乔娅看待这个世界已经是用中世纪魔法世界的眼光来看了，如果有一天罗德里戈告诉她维苏威火山上住着一条龙，要在梵蒂冈抢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回去做它的新娘，那么她也不会觉得惊讶了。
里卡多面对乔娅的疑问，只是摇摇头：“与乔瓦尼.奥迪托雷一同在领主广场被处死的，是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而他的二儿子——也就是我们这次讨论的主角，在这之前，就已经带着母亲和妹妹，逃去了别处。”
乔娅：“……您刚刚可没有说他还有个二儿子。”
“我也没有说他全部的儿子都被处刑了。”里卡多笑笑，眼睛稍稍眯起，配合微微下垂的眼角，看上去更加憨厚老实，而乔娅此时已经觉得罗德里戈那句“人不可貌相”的话甚有道理了。
“奥迪托雷家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常喜欢在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里奔跑，市民们深受其害。等再大一些，他们奔跑的地方，就不限于地面了。”里卡多右手食指竖起，指了指天花板，“晚上睡在顶楼的人常能听见头顶的瓦片发出响声，而不用说，肯定是那两兄弟搞的鬼。”
乔娅听他的描述，脑补出了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在佛罗伦萨的红色屋顶无忧无虑奔跑的样子，他们刚刚征服了一个高耸的教堂穹顶，正为此而激动不已，而他们身后，是没办法追上来，但又气得跳脚的佛罗伦萨市民。这个画面十分有趣，也带着些暖意，于是她也跟着里卡多笑了起来。
不过两个人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里卡多收回了手，坐直了身体，叹息着说道：“卫兵们去奥迪托雷府邸抓人的时候，这个二儿子刚好出门办事，躲过一劫，等他再见到家人时，已经是在行刑场上，眼睁睁看见家人被绞死。好在他最终凭着自己这项曾让无数佛罗伦萨市民叫苦不迭的技能，摆脱了前来追杀他的追兵。”
“后来呢。”乔娅问道。
“后来啊……”里卡多眯了眯眼睛，说，“过了不久，圣十字教堂举办韦罗基奥的新作展览会，乌贝托也出席了此次盛会，就在他手握着葡萄酒杯与市政官员高谈阔论的时候，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年轻人从天而降，用藏在袖中的利器将他一击毙命。在现场的仓皇以及尖叫声中，他拉下了自己的斗篷，高声道，‘我是艾吉奥.奥迪托雷，奥迪托雷家还有我在，奥迪托雷没有灭亡’。”

第12章
接下来的几天，佛罗伦萨依旧是艳阳高照，好在托蒂府邸位于阿诺河河畔，正门临街，她的房间打开窗户便可以看见小贩沿街叫卖，性格爽朗的青年以及穿着各种各样花色裙子的女郎们从她窗下施施然走过，远处的码头工人们正扛着箱子踏上驶往其他城市的货船。
足不出户，便可窥尽人生百态。
乔娅一边喝着加了冰块的葡萄酒，一边点了点头，对此非常满意。
只不过在托蒂府邸的其他人看来，只觉得这位从梵蒂冈来的小姐实在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亚平宁半岛少女应有的样子，一开始怀疑她是那种跟其他梵蒂冈来的老爷夫人们一样的性格傲慢而冷漠，后面发现这位小姐相当随和，于是又脑补出一个自幼失去母亲，跟父亲一同生活，在一众活泼优秀的兄弟姐妹之间忍气吞声的小白菜形象。
并且这株小白菜在千辛万苦赶来佛罗伦萨探望母亲时，却被母亲拒之门外。
身负如此不幸的命运，却依然以微笑，面对着这个世界。
托蒂府邸三位仆人被自己脑补的乔娅的故事感动得涕泪横流，于是使尽浑身解数，想要让梵蒂冈来的乔娅小姐，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
乔娅对这三位仆人的脑补一无所知。
她每天就待在托蒂府邸，隔着窗户望着这个城市，给马科读读书，晚上爬到玛蒂娜的窗户外看看她，然后就是掰着指头算日子，等到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就会乘坐马车，再一次感受亚平宁山的颠簸，回到梵蒂冈，
只不过那三个一开始对她还有些畏惧的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围着她打转了，并且有了第一次中央市场逛街邀约之后，开始对她发起了其他奇奇怪怪的邀约。
比如丽莎会怯生生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对街的公共澡堂洗澡；比如西里欧告诉她，最近一位非常有名的贵族小姐担任了一个艺术家社团的主席，如果乔娅愿意，她也可以成为一个社团主席；又比如，阿图罗在准备去领主宫等心上人出门好趁机搭话的时候，也热情地邀请了乔娅一起去领主宫蹲美人。
乔娅：“……”
她一一拒绝，然后拍了拍马科毛茸茸的小脑袋，说：“我在家多陪陪马科吧。”
马科仰着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佛罗伦萨在夏日太阳底下晒了许多天，等到河对岸露台上的面条都晒了好几茬之后，某一天乔娅起床的时候，终于没有透过房间窗户的百叶窗看见隐隐的阳光了。
她换好衣服推开房门，便看见小雨自中庭向下飘洒，在中庭喷泉的水面上溅出点点涟漪。
佛罗伦萨，又下雨了。
西里欧和阿图罗将前一天放上三楼露台的面条扛了下来，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叹着气说：“今天下着小雨，也不知道圣十字教堂的展览还会不会如期举行。”
乔娅原本打算从走廊的另一边找马科，无意中听见两人的碎碎念，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朝着两人的背影喊道：“今天圣十字教堂有展览吗？”
圣十字教堂是佛罗伦萨最大的方济各会教堂，十三世纪开始设计及建造，据说是由方济各会的创始人圣方济各亲自主持建造的，目的是为了与多明各会的新圣母玛利亚教堂唱对台戏，不过却直到几十年前才初步修建完毕及启用。教堂内主礼拜堂两侧有十六个较小的小堂，都是佛罗伦萨贵族家族出资修建的家族礼拜堂，每个礼拜堂内，都有乔托及其学生们精心绘制的壁画。
除了一些教会活动之外，圣十字教堂还会举办一些艺术展览。十几年前就曾举办过韦罗基奥的艺术展，洛伦佐.美第奇、以及当时的正义旗手乌贝托，也出席了此次展览，也就是在这次展览上，奥迪托雷家族那个幸免于难的二儿子艾吉奥披着一身白色斗篷，在人来人往的圣十字教堂庭院内，刺杀了乌贝托。
“这次的艺术展是小美第奇先生提议举办的。”阿图罗提到美第奇家族就笑的极为灿烂，仿佛今天佛罗伦萨那些被乌云遮挡住的阳光全部投入在了他的脸颊上，“你知道，波提切利一直以来都是受美第奇家族赞助的，他受美第奇家族的雇佣，画了许多佳作，不过这些作品都是收藏在美第奇家族的各大别墅里的。小美第奇先生觉得波提切利的画作应该让更多人看见，于是便决定将家族的收藏拿出来，放在圣十字教堂南侧的帕齐礼拜堂展出一天。”
西里欧在旁打趣道：“听你如此推崇波提切利，难不成你忘记了非波提切利不嫁的莫妮卡了吗？”
“虽然至今尚有介怀，但是我在学画的过程中认识到波提切利先生的确非常厉害。”阿图罗理直气壮地说，“作为绘画爱好者，我自然非常崇敬他。”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打趣完，互相对对方使了个眼色，然后问乔娅：“乔娅小姐，您感兴趣吗？”
乔娅瞧了瞧天色，从中庭望去，一片厚厚的乌云，这种天气出门正合她心意，想来过来这么多天，中央市场大概已经忘了那个飞檐走壁的金发少女，于是便点了点头：“是有些兴趣。”
一方面是因为展览的是波提切利的作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展出地点。
里卡多得知乔娅终于决定出门逛逛的时候，笑得眯起了眼，他激动得搓了搓手，说着：“玛蒂娜知道乔娅你愿意出门的话，一定会开心的。要不要我带着你过去，跟其他人认识认识？”
乔娅闻言，立马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干笑着说：“我也就是闲逛一会儿，怎么能麻烦您呢。”
……她可不想又因为自己托蒂夫人私生女的身份在佛罗伦萨惨遭围观。
里卡多被拒绝之后，又在原地转了转，“那么这次展览想必会有许多贵族到场，要不要打扮打扮？……怎么披着头发，让丽莎来给你盘一盘头发吧？”
乔娅又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今天下雨，我冷，披着挺好的。”
这一次出门，她无论是发饰还是衣物，都跟上一次逛中央市场时完全不一样。她一直以来都是用珠链束着头发的，这一次索性像卢克蕾西亚那样把头发披散开来，只在发间系了一根缎带。
无论如何，一定要跟中央市场时飞檐走壁的形象拉开差距。
里卡多好好打扮她的想法落空了之后，只得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道：“那好吧，注意安全。”
等到乔娅随着三位仆人出门时，已经临近中午，下了一早上的小雨也已经停下，天空只剩下一层层厚厚的乌云，似乎尚有蓄势待发之势，佛罗伦萨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水坑，人们经过的时候还能在水面上看见自己倒映的影子。
圣十字教堂位于佛罗伦萨圣马可区，从托蒂府邸前往圣十字教堂，得先经过维奇奥桥，走到对岸，再沿着阿诺河往东南方向走上好一段路。
原本里卡多打算去银行一趟，顺便把乔娅一起载过去，他的提议使得乔娅额角微微一跳，她一点都不想乘坐那辆绘有托蒂家族族徽的马车在人来人往的圣十字广场下车，于是以自己既然都出门了，那么好歹还是走一走，看一看佛罗伦萨的风景的理由，婉拒了里卡多的提议，站在门口送走了被一连拒绝三次而有些失落的里卡多，以及被里卡多带着去学习银行事务的依依不舍的马科。
直到乔娅真的开始用双脚来丈量佛罗伦萨之后，才发现这段路程还是有些距离的，好在托蒂家的三个年轻人一路上都在围着乔娅说话，你一言我一句，每句话都能把乔娅逗笑，倒让她觉得这么长的路程，也不算无聊了。
四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圣十字广场时，尽管天气凉爽，但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了些细汗。
圣十字教堂是现今佛罗伦萨极为少见的哥特式建筑，白色的正门前，临着一个巨大的矩形广场，名为圣十字广场。
圣十字教堂前的圣十字广场上人流如织，除了穿着教袍的方济各会神父站在广场上各大角落的人群中布道宣讲之外，还有一些衣着华丽的上流人士成群结对地经过广场，向东侧的教堂走去，甚至在广场通往帕齐礼拜堂的巷道里，还有三四名打扮艳丽的妓/女在揽客。
与乔娅关注建筑以及人文风情不同，托蒂家的三个年轻人都观察附近的城市名人，时不时拉一拉乔娅的袖子，说“这是巴龙切利家的”、“那是前任正义旗手”、“这位是佩鲁齐家的小姐”。
一直等走到帕齐礼拜堂门口，乔娅把佛罗伦萨的贵族成员们看了个遍，但是与她看书过目不忘不同，她对于人脸的记忆一向模糊，以至于这些高贵的佛罗伦萨贵族成员，她一个也没记住。
她一脚踏进帕齐礼拜堂庭院的柱廊之间时，便听见丽莎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小、小姐，您看！那是小美第奇先生……天呐！沃尔图里先生！那是沃尔图里先生！”话到后面，已经忘记了压低声音，引起了身边几个正在谈论现今艺术家的人的注意。
沃尔图里这个姓氏，乔娅在来到佛罗伦萨的那一天，便听丽莎与西里欧谈论过，似乎是现阶段佛罗伦萨所有思春少女们的憧憬对象。她听见丽莎这么难掩激动的声音，也对这位大众情人生起了些好奇心，便顺着丽莎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隔着帕齐礼拜堂的庭院，对面竖立着的根根古罗马式外廊柱如同一道稍显硬朗的屏风，遮挡住了柱廊内缓慢移动着的人群，人来又人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然而在一根廊柱旁站着的两位青年，身处于熙攘之中，却又像是发着光一般，在这人群中更为显眼。
其中一个身量稍微矮一些，黑发黑眼，衣着华丽，正欠着身子，跟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说话。而他身侧，则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他并不像是其他贵族那样，恨不得把最稀有的面料和最珍贵的宝石挂在身在，只是简简单单的衣着，却在贵气之余，多了几分潇洒与随意。
他原本正听着黑发青年与中年男人的谈话，眉头稍稍皱起，有些不耐。而这时，又似乎察觉到了对面正有人在看他，便稍稍侧过了头来，那双稍稍带着戾气的深棕色泛着红宝石光芒的眼睛，便这样与乔娅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偷看又被人发现，这本是天底下排得上号的尴尬事，不过乔娅却并没有马上移开视线，确切来说，是她已经惊讶到忘记了掩饰。
虽然着装有了改变，但是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是，那天救了她一命的，吸血鬼猎人。

第13章
“凯厄斯.沃尔图里，来自沃特拉城的神秘贵族，沃尔图里家族百年来与美第奇家族一直都有合作关系，好几年前来佛罗伦萨与美第奇家族洽谈合作的是凯厄斯先生的一位兄长，当时在佛罗伦萨也是引起了一番轰动的。”
只要一提到沃尔图里先生，丽莎眼中的怯意便能在顷刻间一扫而尽，双手捧着脸颊，嘴边带着奇异的微笑。
两辈子加起来感情经历都极为贫乏的乔娅对这个微笑的奇异程度只能理解百分之二十，她只看了一眼，便又将视线移到了身侧的一副画作上，随意问道：“凯厄斯？这个名字很古老啊，感觉更像是……”
“只会出现在古罗马史书里的名字。”阿图罗补了一句。
“这大概也是凯厄斯这个名字听第一遍就能使人记住的原因吧。”乔娅感叹道。
在意大利待了十几年，她是真的数不清自己遇见过多少个乔瓦尼，多少个阿方索了。但是凯厄斯这个名字，还有另一个变体，那就是盖乌斯，相当于一千多年前古罗马的乔瓦尼，一根外廊柱倒下来砸到十个人，大概会有七个人叫盖乌斯。
只不过一千多前年的常见名字放到如今，竟成为了铺天盖地的乔瓦尼中的一股清流，乔娅想着，笑了起来，只觉得文艺复兴是艺术家和哲学家对古罗马文明的复兴，而凯厄斯大概也是名字中的文艺复兴吧。
据丽莎所说，这位有着古罗马人民名字的凯厄斯.沃尔图里先生是在一个多月前出现在佛罗伦萨的，应该是接替自己的哥哥前来与美第奇家族谈生意的。不过因为洛伦佐身体大不如前，对外事务已经全权交给了长子皮耶罗，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小美第奇先生手中，所以就由皮耶罗来负责接待凯厄斯。
如果说洛伦佐全身心地致力于艺术品收藏以及艺术家的培养，那么皮耶罗便是致力于享受佛罗伦萨奢靡而自由的生活。
于是，他拉着合作伙伴凯厄斯逛遍了佛罗伦萨，不到一个月，便成功地撩动了全城女性的芳心。
对于这一点，乔娅倒是非常认同。
她在刚刚来到帕齐礼拜堂的时候，参展游客还不算很多，然而过不了多久，便可以看见帕齐礼拜堂的庭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穿着华丽的年轻女子，或单独行动，或三两成群，有意无意地朝皮耶罗以及凯厄斯那边经过，甚至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在与凯厄斯擦肩而过之时，还会用肩膀去蹭对方的手臂，不过凯厄斯像是预先猜到了她们的想法一般，在两边肢体相触之前，便已经微微地侧过了身，让对方扑了个空。
亚平宁半岛的少女向来是性格火辣，热情大胆的，被对方这么无情拒绝也毫不气馁，在庭院中绕了一圈，准备再发起第二次挑战。
也多亏凯厄斯吸引了大部分在场游客的注意力，以至于乔娅能不受任何打扰地细细观赏那些展出的作品。
因为上午下了小雨，那些画作便没有放置在庭院的草坪上，而是打开了室内的礼拜堂，一幅一幅地陈列于帕齐礼拜堂的拜占庭式穹顶之下。
上辈子艺术细胞贫瘠，这辈子在阿德里亚娜的严厉教育之下，她好歹是补了些艺术基础知识，不至于问出为什么维纳斯不穿衣服这种与艺术丝毫不相关的问题，恰巧碰见美第奇家族大开收藏室大门，无论怎样，也是得来凑凑热闹的。
波提切利为美第奇家族作了许多画作，在后世最为有名的，便是《维纳斯的诞生》以及《春》，这两幅乔娅在上辈子也算是马马虎虎地观赏过的，算是久仰大名。不过这两幅画并没有放在展会的起点处，乔娅便准备从起点开始，一幅一幅看过去。
在中世纪，因为平民大多没有接受过教育，并不识字，所以绘画成了教会传教的一个媒介，不过当时的美术流派还是拜占庭风格，题材也大多取自《圣经》，特点是突出神的隆重以及盛大，构图宏伟，颜色艳丽。
乔娅曾在梵蒂冈的一些小教堂看过一些拜占庭风格的祭坛画，不得不说，以她现代人的审美来说，人物无论是肢体还是表情，都十分僵硬。
直到圣方济各创立了方济各教会，方济各会倡导神贫，教堂装饰清一色朴素简约，连教堂的壁画都是朴实省钱的湿壁画，使得当时产生了一大批湿壁画工匠。
而这些湿壁画工匠中，便有一个人，改变了后世佛罗伦萨甚至是整个欧洲的艺术风格，被后人成为文艺复兴之父。
这个人，就是乔托。
阿德里亚娜给波吉亚家的孩子们上艺术课的时候便重点提到过乔托，乔托是第一个在画中体现透视原理的画家，而且相比僵硬刻板的中世纪祭坛画，乔托画笔下的圣母及耶稣更具人性，当时胡安还偷偷在乔娅耳朵边说了一句“胸也更大了”，被坐在他身后的卢克蕾西亚听见，毫不犹豫地告诉了阿德里亚娜，于是被刚巧前来奥尔西尼宫探望的罗德里戈狠揍一顿。
总而言之，从乔托开始用透视原理画出人物的胸部，到波提切利画没有穿衣服的维纳斯，已经过去了一两百年，波提切利那些明艳的色彩，也比中世纪祭坛画那些华丽的着色，要真实且温柔许多，连圣母玛利亚的脸上都有表情了。
在礼拜堂入口的第一幅画，便是一幅《圣经》题材的，乔娅第一眼看去，便看见了被人群簇拥着的表情安静温和，抱着刚刚出生的耶稣的圣母，以及一手托额表情苦闷的木匠约瑟。
“这是？”乔娅眨了眨眼睛。
“这是波提切利先生十几年前的作品了。”目前对波提切利十分崇敬的阿图罗说，“是当时一位名叫拉玛的商人找波提切利先生下的订单，送给领主大人的。”
“是画的《三博士朝圣》的故事么？”乔娅问道。
阿图罗点点头：“是的。”
《三博士朝圣》这个故事来源于《马太福音》，东方博士们夜观星象，得知犹太人的新君即将诞生，便赶往耶路撒冷朝见，最终在伯利恒找到了刚刚在马厩中生下圣婴耶稣的圣母玛利亚，博士们对圣母子线上黄金、乳香等礼物表达崇敬之意。
这个故事是较为常见的题材，乔娅也看过其他相同题材的作品，不过波提切利这幅，却让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在这幅《三博士朝圣》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视线从画面上方的圣母和木匠约瑟往下移动，看到了马厩旁边那些前来朝圣的人群。
每一幅《三博士朝圣》都有这么一群围观群众，或老或幼，或胖或瘦，身材、面貌、表情各不相同。
而波提切利这一幅，这些围观群众却大多都有着一头神色的卷发以及高挺的鼻梁，连脸上倨傲的表情也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波提切利先生是没有模特了吗？”乔娅皱着眉说道，“怎么画里这些前来朝拜的人都长得那么像？”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青年声音：“因为这些人都是一家人呀。”
她回过头去，便见身后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深棕色头发的青年，有着与画中人相似的五官，不过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倒不见丝毫倨傲神态，而之前站在她身后的阿图罗、西里欧以及丽莎都站到了一旁，微微低头，是极为恭敬谦卑的姿态。
这个青年便是她之前看到的，洛伦佐.美第奇的长子，现今美第奇家继承人，皮耶罗.美第奇。
而既然皮耶罗站在她身后，那么……
她眼睛往皮耶罗身后瞟了瞟，果然一眼就看见了还要比皮耶罗高小半个头的凯厄斯，他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乔娅只瞟了一眼，便立即收回了视线，步子向后退了一步，给皮耶罗让路，而皮耶罗也随即上前，看着那副画，笑着说道：“这是十几年前拉玛找我父亲最喜欢的画家波提切利下的订单，画的是《三博士朝圣》，当然嘛，画里的这些朝圣者，大部分都是我家的成员。”他指着那个捧着圣婴脚的老人：“这是我曾祖父。”，指向穿着红色斗篷的：“这是我祖父”，指向画面最左侧手持宝剑的：“这是我父亲。”
乔娅：“……”
好吧，看来同人创作的历史由来已久。
她顺着皮耶罗的指向，从一幅《圣经》题材的画中，将美第奇家族的成员认了个七七八八，然后轮到画面最右侧时，她指着一个披着斗篷，侧头望着画面外的，与美第奇家族成员没有一点相似的金发青年问道：“那么，请问一下，这位是？”
“哦，这位啊。”皮耶罗笑着看了她一眼，“这位就是这幅画的作者，波提切利先生啊。”
乔娅：“……”
好吧，波提切利收费创作同人居然还夹带私货。

第14章
在皮耶罗向乔娅介绍《三博士朝圣》这幅画时，那些原本在庭院中闲逛意图引起凯厄斯注意的少女们也都状似无意地走进了礼拜堂室内，等乔娅看见以特殊的署名方式出现在画中的波提切利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那群盛装打扮着的少女包围了。
她只向后瞟了一眼，就将那些少女们探究的眼神悉数接收，这使得她右眼眼皮一阵狂跳，生怕被哪一位刚好在前几天逛过中央市场的姑娘给一眼认出来。
偏偏皮耶罗介绍完自家这幅收藏之后还没有带着凯厄斯离开，而是看向了她，笑着说道：“这位小姐应当不是佛罗伦萨人吧？”
乔娅点点头，道：“前段时间才来佛罗伦萨的。”
“那怪不得不认得我家里人。”皮耶罗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然后又笑道，“听口音，小姐似乎是从罗马来的。”
乔娅一边用余光去瞟周围的女孩们，一边温声道：“的确，前几天专程从罗马来到佛罗伦萨探亲。听说小美第奇先生将家族收藏的画作拿出来进行展出，便决定过来看看佛罗伦萨最美的维纳斯。”
皮耶罗眨了眨眼睛，扭过头去看了看凯厄斯，又回过来看了看乔娅，打趣道：“嗯，我相信你不是为了来看我们凯厄斯的。”
乔娅愣了愣，然后看向了站在皮耶罗身后的凯厄斯，凯厄斯此时脸上的不耐已经显而易见，他虽然长着一张如天使般纯净而美好的脸，气质也像是老派贵族一般优雅矜贵，但是唯独那双眼睛，如同在战场上磨砺过好几个轮回的凶刀。
知道此人能一只手拧断一个吸血鬼的脖子之后，乔娅只要一看见他，脑子里就全是充满着哥特风味的管风琴音乐声，再看下去，估计德古拉和范海辛就要开始在她脑子里打架了，魅影就要跟克里斯汀开始唱歌剧了。
她一边忽视着脑子里蠢蠢欲动的德古拉和范海辛，一边笑着点头：“小美第奇先生能这么相信我是我的荣幸。”
“那么，我是否能借此机会，向这位来自罗马的小姐介绍我家其他的藏品？”皮耶罗顺着她的话说道，声音柔和而顺滑，眼神温柔而深情。
乔娅额角青筋一阵狂跳，按照佛罗伦萨人的总结，性格自由而散漫的皮耶罗大概是因为在佛罗伦萨待久了终于遇见一个生面孔，基于意大利人渴望浪漫史的心情决定要发展一段美好的邂逅了。
她正准备出声拒绝，皮耶罗已经当先走向下一幅画了：“来来来，凯厄斯，还有来自罗马小姐，你们来看这幅画……”
乔娅：“……”
皮耶罗是说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美第奇家的收藏，不如说是借着讲解的由头，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打听乔娅的个人情况。从年纪到名字，再到近日刚读过的书，并且在看见跟在乔娅身后阿图罗时，还说着“我知道你你是常常来等莫妮卡的托蒂家的阿图罗”而成功地猜出乔娅前来探望的亲人就是托蒂家族的人。
虽然皮耶罗以性格散漫闻名，但毕竟从小被洛伦佐当作接班人培养，还是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力。
乔娅倒没有再多掩饰什么，只是笑着说：“是的，前来探望生病的母亲。”
托蒂夫人有个早年生的私生女，并且在前段时间来到了佛罗伦萨探病，这件事在托蒂家友邻之间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新闻，所以她也不用藏着掖着。
“早年间我父亲与托蒂先生曾经有过一些生意上的合作，所以我在小时候也去过托蒂府邸。”皮耶罗说着，似乎在回忆往事一般，眼神有些飘忽，“那时候托蒂夫人还没有与托蒂先生结婚，还是一名惊艳了佛罗伦萨的单身女士，据说每夜总有一些爱慕她的男士在托蒂府邸徘徊不去，虽然当时我尚且不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但却是视线落在了托蒂夫人身上便也移不开眼了。”
他说完，又看向凯厄斯，眼中的笑又变得有些玩味起来：“就如同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兄长的时候是一样的。”
乔娅：“……”
皮耶罗先生，您知道您现在的表情有多猥琐吗？
凯厄斯并没有对皮耶罗的话有任何回应，倒是贵为佛罗伦萨城市共和国领主大人长子的皮耶罗却并没有因为同伴不给面子而生气，而是哈哈大笑起来，还跟乔娅说：“乔娅小姐，你刚来到佛罗伦萨，估计还不太认识这家伙，他是凯厄斯，他的家族在一百多年前就跟我们家有商业往来，据说他们家从一百多年前来佛罗伦萨的代表就是跟凯厄斯这样的，虽然长了一张男人都会神魂颠倒的俊脸，但是极少说话，每次说话给人的感觉就是古罗马时代那些趾高气昂的奴隶主一样。”
乔娅：“……”
她觉得凯厄斯眼中的戾气更深了点，而她自己则是管风琴乐在脑中嗡嗡直响，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皮耶罗笑完了，又指向他们面前的这幅画：“这是《春》，也是十几年前波提切利先生为我们家购置的新别墅画的……”他说了一句，忽然又拐到凯厄斯身上来，“说到这幅画，当年刚送到领主宫的时候，凯厄斯的兄长也在场，波提切利先生惊为天人，还道一定要为凯厄斯的兄长画上一副画呢，但是被他拒绝了。”他叹了一口气，说，“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凯厄斯的那位兄长是否还是当年那般令我神往多年的模样，沃尔图里，真是要人命的家族啊……”
乔娅：“……”
兄弟你差不多得了啊。
她偷偷瞟向凯厄斯，虽然凯厄斯那张苍白的脸颊上并没有“涨的通红”类似的表情出现，但是那双翻着红宝石光芒的眼睛颜色似乎更深了点，就像那把尖刀上裹满了不祥的黑雾。
长着天使一般相貌的凯厄斯微微仰起了下巴，眯着眼睛充满杀意地说：“皮耶罗，我杀了你。”
“轰”一声，乔娅脑中的管风琴乐暴风雨酣畅淋漓地展开了序幕。
而皮耶罗则顶着凯厄斯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笑着对乔娅说：“看到没看到没，就是这个样子，古罗马的奴隶主。”
乔娅：“……”
兄弟你可长点心吧。

第15章
乔娅在今天出门之前，自然是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在美第奇家族继承人的引领之下，看完美第奇家族私藏的所有波提切利画作，并且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神凶狠的吸血鬼猎人。
这是一段堪称奇幻的旅程，一边听着美第奇家族那位性格随和甚至是有点话唠的继承人充满自豪感地对自家收藏的介绍，一边顶着身后吸血鬼猎人那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森森寒意。使得乔娅有种被次元空间撕裂的感觉，一半是文艺复兴历史文化纪录片，另一边则是德古拉大战范海辛，魅影大战克里斯汀，管风琴乐雄浑激昂，象征着午夜的城市已经风雨飘摇。
……
托蒂家那三个平时活泼好动的仆人就极为乖顺地跟在他们身边，也不多话。作为凯厄斯的颜粉，丽莎也只是偶尔抬眼偷看，然后再被对方周身寒气给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乔娅走在最前方，顶住了皮耶罗的话唠，以及凯厄斯的寒气，面色如常，回答自如。一直到黄昏时分，展览结束，皮耶罗将她送至帕齐礼拜堂门口之时，对她说：“听乔娅小姐刚刚说很喜欢《十日谈》，我正有意组建一个薄伽丘文学社团，希望届时乔娅小姐能出任社团出席。”
而乔娅还能笑着回答：“能接到出任小美第奇先生组建的社团主席的邀请，是我的荣幸。”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此番来到佛罗伦萨，只是为了探望生病的母亲，再过不久，我就得回到罗马，恐怕……”
她还未说完，皮耶罗便已经笑着摇摇头，道：“这个社团并非永久社团，说是文学社团，只不过是我们几个爱好《十日谈》的读者效仿小说的模式，想来一个十天的故事会沙龙而已。”他回头看了看凯厄斯，伸手想去拍拍对方的肩膀，然而凯厄斯似乎已经洞悉了他的意图，往身侧走了一步，使得他扑了个空，而他也不气恼，那只伸出来的右手又顺手挠上了自己后脑勺的棕色卷毛，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来，“也算是给我们凯厄斯一个难忘的送别仪式。”
乔娅微微一愣，然后看向凯厄斯，凯厄斯眼中的不耐几乎已经实体化，幻化成一把把尖刀，朝着皮耶罗，蓄势待发。
而皮耶罗还略带伤感地说：“再过不了多久，凯厄斯也要回到沃特拉城去了，我之前曾问他能不能去沃特拉城探望他，被他粗暴地拒绝了，所以此次一别，不知几时再见，所以我想给他一个难忘的送别仪式，让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美丽的佛罗伦萨。”
他微微低下头，黑色的眼睛看向乔娅：“同样的，我也希望来自罗马的乔娅小姐，永远也无法忘记美丽的佛罗伦萨。”
沉沉暮色笼罩了圣十字教堂，阴天的黄昏并没有多么美丽的晚霞，甚至又下起了丝丝小雨，只不过是在人不经意间，便突然有种光线变暗，视物模糊的感觉，连着声音也像是隔着海水一般，灌进耳朵里时还带着朵朵小气泡。
皮耶罗虽然语气和表情有些夸张，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却似乎也是真情流露，乔娅在像是被雨水中浸泡了许久的佛罗伦萨中呆得久了，连思维都像是生锈的齿轮一般变得迟滞起来。
她突然想到那天在背街的想到里，第一次看见凯厄斯斗篷下那双眼睛的时候。
而如今无论是阳光还是灯光，都昏暗得瞧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她垂眸想了想，手指攥着袖口的蕾丝绕了百转千回，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感谢小美第奇先生，我非常乐意。”
入了夜之后，雨下得越来越大，大滴大滴地拍打着窗玻璃，风在窗框缝隙间丝丝渗透而入，明明无法撼动吊灯上的火焰，但偏偏无端给人一种光线跳跃的不稳定感。
乔娅回到家之后，才知道梵蒂冈那边寄来了一封信，信封上也没有署名，她也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便拿着信封，一边上楼，一边拆开信封，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才看见那满信笺歪七扭八的字体，而只要扫一眼这些字，她就知道信是胡安寄过来的。
对于写字读书深恶痛绝的胡安忽然还写起了信，这让她还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然而等她翻开第二张信笺时，又看见了卢克蕾西亚秀丽工整的字迹，这使得她更觉得惊讶了。
胡安和卢克蕾西亚大概上辈子互相欠了钱，要不然是无法解释对谁都是柔顺乖巧的卢克蕾西亚一见到哥哥胡安就立马炸毛，两个人在饭桌上能从奥古斯都大帝征服西班牙吵到丕平献土。
她实在无法想象是什么能让这两个完全水火不容的人将自己的信笺放到一个信封里。
而最后一张属于阿德里亚娜的信笺则解开了乔娅的疑问。
“这是我给孩子们布置的作业，给自己的姐姐写一封信。”
胡安、卢克蕾西亚，以及认字不多的杰弗里信中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奥尔西尼宫的日常，不过胡安会在信中得意地提到“切萨雷终于去了比萨我终于自由了”，而卢克蕾西亚的信中则是另一种情绪：“乔娅去了佛罗伦萨，切萨雷也去了比萨，我在家真的好寂寞哦。”
乔娅是脸上带着笑意地看完了三封来自弟弟妹妹的信的，十几岁年纪，就算是接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宫廷教育，但是依旧还是孩子心态，面对年长的姐姐，也不自觉地用着撒娇的语气。
而阿德里亚娜的信件，就不如孩子们那样童真有趣了，她照常说了几个孩子的一些日常，以及切萨雷前往比萨大学读书一事，不过除了这些，她还在信中提到了英诺森教皇的病情更加重了一些，医者束手无策，大概过不了多久，西斯廷教堂的烟囱又要升起一股青烟了。
西斯廷教堂是新教皇选出仪式的举行之处，每一位红衣主教都要在教堂中的封闭房间内投票选出新一任的教皇。
虽然阿德里亚娜并没有详细说明，但是乔娅也知道，看来这次罗德里戈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好几年前，西图斯克斯四世过世的时候，罗德里戈便积极参与了新教皇的竞选，然而最终还是败给了英诺森八世。虽然罗德里戈最终出任了教廷副相，但是以乔娅对罗德里戈的了解，他必然不会甘心，这一次，应当是志在必得。
阿德里亚娜信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与弟弟妹妹们无忧无虑的生活日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乔娅颇有些感慨，她提着笔想了许久，才在信笺上写下第一行字。
“亲爱的阿德里亚娜，见字如晤，佛罗伦萨的生活很缓慢，也很有趣，听闻‘伟大的洛伦佐’重病卧床许久，然而佛罗伦萨却不似梵蒂冈那般气氛紧张……”
她刚写完一行字，便听见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门。
一般这个时候，马科都会从自己的书架里翻出一本书，哒哒哒地跑到她门前来敲门，然后郑重地将书托到她身前来，一双蓝色眼睛扑闪得如同夏夜的星星一般。
这个时间点，大概又是马科跑来听故事的时间了。
乔娅将信叠好，夹进堆叠在书桌上的书本里，然后再起身前去开门，“马科”这个名字在舌尖游荡一圈，还没吐出来，便看见披着披肩，站在她门前的玛蒂娜。
她微微一愣，扶着门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玛蒂娜比她要高一些，只不过因为久病缠身，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过分消瘦，然而她精神还不错，尤其是眼神，没有一丝沉疴入骨的憔悴感。
“不让我看看你的房间吗？”玛蒂娜微微勾了勾唇角。
乔娅这才反应过来，侧开身子让到一边去，玛蒂娜朝屋内迈出第一步时，她反射性想要去扶，然而手伸到一半才顿了下来，又默不作声地收回至身后。
对于玛蒂娜，她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
一方面，她对于罗德里戈以及瓦诺莎都没有那种子女对于父母的孺慕之情，以至于在外人看来，她这个长女与父母过于生疏，她本人对于所谓的这个世界素未谋面的生母也是可有可无；而另一方面，这具身体又好像是屈从于血缘的指引，在她第一次看见玛蒂娜的时候，便抑制不住想要靠近对方的冲动。
而这段时间玛蒂娜对她避而不见，她虽然明面上没有表达出什么，但是晚上溜出窗去满大街乱逛的时候，也会爬上玛蒂娜的窗户，听听这位血缘上的母亲这一天临睡前的动静。
这也是对她而言，与这位母亲的最佳相处方式。
只不过，她没想到，玛蒂娜会出现在她的房门前。
在玛蒂娜走进屋内的时候，她又往房门外看了一眼，还没看见任何东西，便听见玛蒂娜说：“里卡多在银行还没有回来，伊莉莎去为我准备晚餐去了。”她在看见乔娅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笑了笑，“我是一个人来的。”
乔娅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房门，回过身来。
这时，玛蒂娜已经站在了她的书桌前，微微向前探过身子，将百叶窗打开了一个缝。
一时间，窗外的风雨声也更加清晰。
“还是关上窗户吧。”乔娅看着玛蒂娜有些消瘦的背影，说道。
玛蒂娜摇摇头，然后说：“这样最安全。”
她的话令乔娅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朝玛蒂娜走去，而玛蒂娜已经摆了摆手，示意她停下脚步，然后用手里的丝绢捂住了嘴，轻轻地咳了几声。
这个时候，乔娅才注意到，玛蒂娜随身携带了一只手绢。
然而咳完之后，玛蒂娜又将手绢攥回了手掌中，说道：“我猜你今天应该过不来了，挣扎了很久，还是想着过来找你说说话。”
她的话让乔娅的注意力从手绢上收了回来，她看向玛蒂娜脸颊上泛着的稍显病态的红色，皱了皱眉：“我今天过不来了？”
“对呀。”玛蒂娜像一个小孩子一般歪着头笑了笑，“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我窗旁吗？”

第16章
如果人的思想可以具象化，那么此时此刻的玛蒂娜会看见一个面无表情以头撞墙的乔娅。
乔娅并不是第一次翻车了，她在一年多以前爬奥尔西尼宫的屋顶时，刚好被半夜睡不着开窗吹吹风的切萨雷看见，两个人隔着中庭的几棵橄榄树对视了许久，以切萨雷关窗熄灯作为谢幕。
第二天早上切萨雷送给了一顶黑白相间的男士头巾，他不用解释什么，乔娅便清楚前一晚晚上出卖自己的，是自己那头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的淡金色头发。
自此之后，她每夜溜出窗外都是加倍小心，在熟悉这副尚未成熟的身体的体能和力度之后，基本都能在别人发现之前找到最合适的躲避位置，然后在每天晚上征服那座可以望见半个罗马的奥尔西尼宫塔楼。
只不过没想到这次在佛罗伦萨，她就出师不利了。
而玛蒂娜似乎从她并无异色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笑着坐到了乔娅之前看信时坐的那把但丁椅上。她虽然模样和乔娅极为相似，但是两者阅历的不同所造成的气质确实天差地别的。
光从瓦诺莎信中那寥寥几句，便能想象得出玛蒂娜前三十年波澜壮阔的一生，虽然此时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披着羊绒披肩，坐在灯前，面有病色的中年女人，然而她眉眼中的野性，还是使人感觉到她美丽而脆弱的外表下，如同野草一般的韧性。
乔娅遵从她的意见，并没有离她太近，而是坐在了与她稍有些距离的床尾，靠着床尾的床柱。她背着吊灯的光，光亮从她身后涌向前方，将坐在书桌前的玛蒂娜包裹了起来。
“我猜你一定有些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在我窗边。”玛蒂娜笑了笑，“其实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当你从十五六岁开始，窗边便总是有各种各样窥探的人时，你也能发现的。”
“一开始，是别人听说这家人中出了一个红衣主教的情妇，于是总有人过来想看看这家人的姑娘是有多漂亮；后来是听说来了个异乡女人，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偷偷地用巫术。”玛蒂娜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了似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最后是里卡多听说总有游手好闲的家伙在我窗外游荡，为了保护我，天天晚上爬到我窗户外面赶走那些登徒子。”
乔娅：“……”
怎么感觉里卡多更像一个登徒子。
“那么你呢？”玛蒂娜的疑问将她从“里卡多到底是贵族还是登徒子”的沉思中唤醒，她的思维停顿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玛蒂娜是问她为什么学会了登徒子扒窗户的绝技。
她笑了两声，说：“这……是我的爱好吧。”
“梵蒂冈其实并不如大多数想象的那么有趣。”乔娅叹了一口气，努力地回想这梵蒂冈被各大教堂的穹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既然城市无趣，那么我只有自己变得有趣一些了。”
她很少对人吐露心声，一方面是她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则是这个世界大多数也都不能理解她这个小小的爱好。
切萨雷与她相互理解，但正如她不会赞同切萨雷越发外露的野心一般，切萨雷也不会赞同她这些相比起其他贵族小姐而言显得过于离经叛道的爱好。
“你说得对，梵蒂冈是一座非常无趣的城市。”
乔娅抬起头来，看见坐在她对面的玛蒂娜正嘴角含笑地看着她。
“相比起直接逃离的我，你选择了温柔的抗议。”玛蒂娜说，“这大概也是我们之间最不同的地方吧。”
乔娅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她忽然站起身来，想向玛蒂娜走去，而玛蒂娜却神色一变，立马用手绢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朝乔娅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而这时，房门处也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以及里卡多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乔娅，乔娅！玛蒂娜是不是在这里？”
这时候的乔娅也没心思计较太多，她直接大步跨到门口，将房门拉开，门外站在一脸担忧的里卡多，他在看见捂着嘴咳嗽的玛蒂娜之后，也没有跟乔娅打招呼，便立即冲进屋内，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她，一只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地安慰着她。
乔娅并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将房门轻轻掩上。
仍有丝丝小雨从中庭倾洒而下，飞溅在走廊的扶手上，又跌跌撞撞着，一头栽进中庭喷泉的水池之中。
她在门口屋内望去的时候，看见了玛蒂娜手中的手绢，白色丝绸，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鲜血。
康乃馨的花期已过，再娇嫩的花瓣也经不起季节的更迭。
过后几天的佛罗伦萨虽然没有再下雨，却也没有再出太阳，天空一片密云涌动，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穿透云翳来拥抱佛罗伦萨这座城市。
皮耶罗这个为期十天的社团活动地点设在了美第奇家位于佛罗伦萨城郊的一栋乡村别墅内。
说是乡村别墅，实际是一所依山而建的庄园。
薄伽丘就在《十日谈》中仔细描述过佛罗伦萨周围的华丽别墅，园中有蔓生植物和蔷薇、茉莉等芳香植物以及许多草花水盘中溢出的水由沟渠引至园中各处，再汇集起来，落入山谷之中，设计精巧，美不胜收。
而美第奇家的这处庄园，便如同薄伽丘描写的那样，依山而建，入口设在上层台地的东端，进门口有小广场，西侧是半扇八角形水池，背景是树木和绿篱组成的植坛，走过府邸前厅，径直来到府邸西面的后花园，站在凉亭之外，还能看见层叠山林之后，圣母百花大教堂那标志性的红色拜占庭式穹顶。
几只白色的鸽子绕着穹顶飞了一圈之后，又朝着远方而去。
“可惜今天天气阴沉，如果天气再好一点儿，那么就能看见佛罗伦萨层层叠叠红色的屋顶了。”
乔娅看得入神，并未发现有人靠近，直到皮耶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才回过神一般，向后看去，正对上皮耶罗挂满了笑容的脸。
“你似乎很喜欢站在高处看向远方。”皮耶罗道，“跟我们凯厄斯一样一样的。”
乔娅笑了一声，回过神，随着皮耶罗步入凉亭入了座。
能接到皮耶罗邀请的人，都是出身自佛罗伦萨的贵族之家，各个穿着华丽，器宇不凡，其中还有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用珠宝缀满了自己半露的胸/脯，慵懒地靠在靠椅上，眼神挑剔地看着乔娅。
“皮耶罗，这是你请来的社团主席吗？”年轻女子挑着一边眉毛问道，“有十五了吗？没有吧？看上去这么嫩，你什么时候好这一口了？”
她语气不善，乔娅也不与她争辩，只是对她笑了笑，坐在了她对面。
皮耶罗坐在了乔娅身边，笑道：“乔娅虽然年轻尚轻，但是才情见识不输常人，她自罗马远道而来，过了不久便要回去，跟凯厄斯一样，我想让两位客人都能体验体验佛罗伦萨的美丽。”他顿了顿，“说到凯厄斯……凯厄斯呢？”
一个黑色卷发的年轻男子道：“凯厄斯参加这种集会向来都是随心而至，皮耶罗，你就不要勉强吧。”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身/子往前一倾，问道，“皮耶罗，凯厄斯该不会没有答应过你吧？上次狂欢节他不就没来么？”
皮耶罗似乎被人戳破，然后又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这次是他回沃特拉城之前最后的集会，他说什么……都得来吧？”
“那可不一定，凯厄斯可不是谁都会卖这个面子的。”黑发男子说着，又整个人倒回了椅子里面，懒懒散散地说，“他不来了也好，我们还玩得轻松一些，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皮耶罗你受得住身边站着一个活像个刽子手的家伙……”
他正说着，乔娅却看见花园蔷薇丛后的石板小径转入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他在象牙白的修米兹衬衣外披着一件黑色长袍，铂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柔顺地披在他宽平的肩上，肤色是极不正常的惨白，然而完美的脸部轮廓以及仿佛被雕刻家精心打磨的五官使得每一个人看见他的人，在第一视觉上就忽视了他这微不足道的缺点，反而有一种不似真人的出尘之感。
而那个谈论着凯厄斯的黑发青年，直到凯厄斯站在了他的身后才因为对面的人的眼神，才略有察觉。
他猛地回过头，正好对上凯厄斯深棕色的眼睛。
凯厄斯并未低头，只是瞳孔向下，那双充满着戾气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那个青年，良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开口道：“你想被我这个刽子手斩下头颅吗？”
“……”
一时间，凉亭内静默无声。
而乔娅愣愣地看着凯厄斯，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皮耶罗之前说的那句话：“看到没，看到没，就是这个样子，古罗马的奴隶主。”
而在一片静默中，忽然响起皮耶罗热烈的拍掌声，众人将实现由凯厄斯身上转移到了皮耶罗处，却见皮耶罗已经站起身来，脸上笑容极为灿烂：“看吧，我就说吧，凯厄斯一定会来，他一定是舍不得美丽的佛罗伦萨以及幽默风趣的我！”
乔娅：“……”

第17章
十五世纪末意大利的贵族生活其实比起平民来说也并没有多么新奇的，除了那不勒斯依然按照严苛的标准来区分贵族阶级与平民之外，其他地方的贵族社交并不以身份的高低来作为交友的第一准则，除开一些特定阶级的社交规则，大家因为兴趣而聚在一起的情况更多一些。
比如一些永久性或者临时性的社团。
佛罗伦萨的很多艺术家们便采取了这种方式，在这样的社团之中，没有任何阶级之分，社团活动与集会一场轻松，而这样的社交集会，往往都会有一名漂亮的女性作为主席，在活动中时，她说的话便是最高指令，一天的活动包括时间以及活动的形式，甚至是谈话的方式，都由她负责。
在薄伽丘的《十日谈》中，当时的佛罗伦萨正从处于黑死病这个可怕瘟疫的掌控之中，七位美丽而年轻的贵族小姐偶尔三名英俊热情的青年男子，他们带着仆人，离开了随时随地都充满了死亡的佛罗伦萨，去到郊外的一处山间庄园避难。
这处庄园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条件简陋人山人海的避难所，相反，这里环境幽静，景色宜人，大家每天的日常生活便是弹弹琴跳跳舞。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大家商定每人每天讲几个故事，总共十个人，讲故事的时间也是十天，这些故事收集成了集子，而这本集子，便是《十日谈》。
这其实算是一个临时性的社团，以讲述故事为主，而皮耶罗的目的，也是凑足十个人，模仿书中的这个社团，每人每天讲述几个故事。只不过《十日谈》中，大家举办这个社团的目的在于避难之中的聊以自/慰，而皮耶罗号称是为了给两位客人一个难忘的践行礼；书中的社团主席是这十个人中年纪稍长的帕姆皮内娅，而皮耶罗组建起来的这个社团，主席是十个人中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乔娅。
凯厄斯出现引起的这一阵小小的风波被皮耶罗热烈的掌声给强行终止了之后，众人的谈论重点便放在了生面孔乔娅身上。
虽然乔娅与凯厄斯都不是佛罗伦萨本地人，但是凯厄斯的家族与美第奇家族有着延续百年的合作关系，他本人也已经在佛罗伦萨待了一月有余，佛罗伦萨的贵族们基本对他皆有耳闻。
而乔娅，众人对她的了解仅仅只是托蒂夫人年轻时候在罗马的私生女。
“所以你从小都是跟着父亲长大的咯？”
乔娅看向发问的人，笑了笑说：“七岁之前随姨妈长大，后来就被接到了父亲身边，接受家庭教育。”
在这个时代，接受过教育的女子大多都是在修道院内获取知识，在家中接受教育的确实是少之又少。
“那你学的都是什么呢？”另一个人又问道。
乔娅还没开口回答，其余九人中唯一的女性索菲亚便嗤笑了一声，道：“估计是学习怎么成为上流社会的男士们簇拥着的小女主席吧。”
她这番话针对意图再明显不过，连皮耶罗都连忙站起来说道：“我们今天的活动可是讲故事，不是一问一答。”
也有其他人跟着说道：“索菲亚，你这么说话可不对了，皮耶罗邀请乔娅小姐作为女主席也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索菲亚晃了晃手中的葡萄酒杯，浅褐色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又看向坐在最边缘处的凯厄斯，，最后将视线放在了乔娅身上。
她大约十七八岁，相貌上等，但是眼神极具侵略性，并不是像玛蒂娜那样带着原始的野性，更像是在宫廷中受尽娇养长大的猫，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
乔娅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学了历史、艺术，以及一些人文科学。最主要是外语的学习，西班牙语、加泰罗尼亚语、法语以及希腊语。”她顿了顿，说，“不过索菲亚小姐说得对，从一方面看来，担任社团女主席的小姐们也确实都具备这些知识吧——也许我还远远不够。”
她刚说完，坐在她身旁的皮耶罗便立马站了起来，拍起手来：“够了够了，我敢保证，乔娅小姐一定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主席，我们只用在这处远离佛罗伦萨的地方开开心心地举办我们的社团活动就可以了”
众人面对皮耶罗的再一次鼓掌，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不过索菲亚稍稍收敛了自己有些放肆的目光，往后靠了靠，而这时，乔娅却对她笑了笑，双手扶着凉亭的石桌，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这副身体仅仅只有十五六岁，还在发育阶段，个头仅仅只及皮耶罗的肩膀，但是她的言谈举止，却并不像同龄女孩那样还有未脱的稚气。
“皮耶罗先生说得对，让我们尽量欢乐吧。因为我们是为着同一个目的从佛罗伦萨逃离而来。不过凡百样事，要是没有个制度，就不会长久。我首先发起，让这么些朋友聚合在一块儿，我也希望大家能长久快乐。所以我想，我们最好推个领袖，大家尊敬他、服从他；他呢，专心筹划怎样让我们过得更快乐些。为了使每个人，不分男女，都有机会体味到统治者的责任和光荣，也为了免除彼此之间的妒忌，我想，最好把这份操劳和光荣每天轮流授给一个人，第一个人是我，而到晚祷时分，则由当日的统治者指定第二天的继任人。在各人的统治时期，都由他来决定取乐的场所，以及取乐的方法。”
这大概是乔娅说过最长的一句话，然而在她说完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十日谈》中的第一夜，社团主席帕姆皮内娅的制定游戏规则时所说的一段话。
也就是说，乔娅作为社团主席，正在向大家宣布，游戏开始，而她，则是今日制定规则的女王。
乔娅在那个黄昏答应了皮耶罗的邀请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是有些后悔的。
她在奥尔西尼宫的饭桌上一直以来都是以沉默度过，在面对弟弟妹妹争执难分的时候，也是个极为合格的倾听者，一方面是因为她自觉自己并不像弟弟妹妹那样舌灿莲花，字字珠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并不喜欢说话。
她喜欢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话。
如果有哪个人会读心术的话，估计要被她脑内的那些天马行空给吓到。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答应皮耶罗的邀请，大概是可以理解为阴天的黄昏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使得她连在脑中好好思考一遍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大概也是当天夜里玛蒂娜说她“温柔地反抗”着梵蒂冈这座无趣的城市，让她突然想尝试一下以前从未尝试过的东西。
姑且可以理解为，尝试着去“强硬地”反抗。
游戏正式开始，美第奇家族的仆人送上来时令的糕点，以及加了冰块的葡萄酒，而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仆人，则送上来一定由月桂树纤细的纸条编就的一顶桂冠。这是《十日谈》中，帕姆皮内娅在第一日成为女王的时候，菲洛美娜献给女王的，因为桂冠会给人带来光荣和尊敬，是统治权的象征。
皮耶罗将这顶桂冠戴在了乔娅的头上，然后有些俏皮地说：“好了，我们的女王，你有什么故事想要分享吗？”
桂冠其实并没有什么重量，然而代表着的意义却有些让乔娅感觉到不一样的沉重。
她捋开额角一缕金发，眼睛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女，最后扫到了坐在最角落处的凯厄斯。
他与其他人一样，也在看着她。
然而非常奇异的，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样深重的戾气，少了那些阴沉沉的寒意，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奥林匹斯山上年轻的神祇，容颜俊美，神情庄重，偏偏五官之间还带着一股子属于少年人的气息。
“我……想分享一个，爱情故事，故事的主角，在极端的愤怒与绝望之下，用自己的灵魂做交换，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以及……”她顿了顿，“仿佛诅咒一般的，永生。”

第18章
德古拉伯爵的故事在后世也算是家喻户晓了，原本是罗马尼亚的民间传说，十九世纪被爱尔兰作家布莱姆.斯托克写成了小说，后来被改编成了电影。电影中的德古拉伯爵阴森可怖，专挑年轻美女下手，可以说是那个年代颇为成功的恐怖片人物。
直到《惊情四百年》横空出世，加里.奥德曼饰演的英俊而痴情的德古拉伯爵一扫一百年来影视作品中的吸血鬼形象，活生生的把一部恐怖片，变成了一部浪漫爱情片。
不过历史上的德古拉伯爵原型弗拉德三世在这个时候的意大利也是相当有名。
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罗马尼亚先后被其他国占领，到了弗拉德三世出生的十五世纪初，罗马尼亚被奥斯曼帝国所压迫，几乎到了吞并的地步。他是罗马尼亚的瓦拉几亚公国亲王之子，曾被送往奥斯曼帝国充当人质，在父兄遭遇暗杀之后，他回到了瓦拉几亚。在他统治瓦拉几亚期间，拒绝向奥斯曼帝国纳贡，在奥斯曼帝国来使前来催贡且拒绝脱帽之时，他下令将其帽子与头颅钉在一起，将人活活钉死。
当然，他最出名的，还是在奥斯曼帝国率军攻打瓦拉几亚时，用木桩将奥斯曼战俘从下/身穿至颅顶，然后将这些尸体挂在了敌军必经之路的道路两旁。
而他也因此有了“穿刺大公”的名号，且被传有见血发狂之症，成了后世“吸血鬼”传说的源头。
而这样一个暴虐嗜血的统治者，居然还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乔娅刚开了个头，说到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常胜将军，以暴虐闻名之后，便有人坐直了身体，一脸惶恐地说道：“难不成是瓦拉几亚那个有名的‘穿刺大公’？”
看来虽然弗拉德三世已经离世二十多年，但是江湖上仍有他的传说。
“并不是那位。”乔娅笑着说，“那位的故事相信大家已经耳熟能详，都不用我说出口，大家都能对他的传说倒背如流了，而且既然是故事，那么也必然不是出现在史书上的人物。”
“那么是？”
乔娅略微停顿了会儿，说：“大家都知道伯罗奔尼撒战争吧。”
因为弗拉德三世在二十年前刚刚过世，与此时太过接近，所以她打算给这个故事换一个时代，于是把距此时将近两千年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给搬了过来，这也是一场相当有名的战争，几乎所有希腊的城邦都参与了这场战争，也直接影响了希腊的命运。
这本是每一个贵族子弟从小便从史书或者英雄史诗中了解到的战争历史，然而当乔娅话音刚落时，她便感觉到一道强烈得难以忽视的视线如同刀子一般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稍稍侧过头，正对上凯厄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红宝石光芒更甚，那点点寒意又弥漫开来，还多了几分探究。
她不知道发生于两千多年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于凯厄斯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她倒是有些理解了之前那个黑发青年为什么会说参加集会没有凯厄斯还要稍微轻松一些了。
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身上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威压，尤其是他的眼神。
也不知道皮耶罗是怎么顶着他的眼神跟乔娅打趣他的。
乔娅回过头来，继续说道：“伯罗奔尼撒战争，一方是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另一方则是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联盟。故事的主角，生长于雅典乡村，因为家乡惨遭斯巴达军队的□□而决心参军，我们姑且叫他阿瑞斯。他也的确像一个战神一般，强壮威武，战无不胜。”
“他有一个极为美丽的妻子，在他看来，比覆灭了特洛伊的海伦更加美丽，两人也十分相爱，每当他出征之时，妻子便在家中等待，而待他凯旋的消息传至城中，她便早早赶到城门口等待归来的丈夫。”
“在雅典拒绝了斯巴达的求和之后，莱山德继任斯巴达统帅，重新与波斯王子小居鲁士结盟，获得一笔不菲的军资，雇佣了雅典的海军桨手，而此时的雅典财政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当阿瑞斯再次踏上征程时，军费不足，人心涣散，军队还需就地筹钱筹粮。混入雅典的斯巴达探子四处传播消极信息，一时间雅典人心惶惶。”
“而此时，莱山德趁主帅筹措军资时，在诺丁姆战役打了一场伏击战，俘获雅典军舰十五艘，击沉七艘，雅典海军主帅亚西比德失势，而阿瑞斯也不知所踪。消息传回了雅典，众人都道阿瑞斯死在了诺丁姆，而他的妻子听闻消息，便跳进了伊利索斯河，待阿瑞斯匆匆赶回雅典，却只见到了妻子湿淋淋的尸体。”
乔娅说完，便见坐在她对面的人们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似乎是有些震惊，然而凯厄斯却依旧是以那样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那……然后呢？”皮耶罗问道。
乔娅将垂了垂眼帘，说道：“诺丁姆战役大败，主帅亚西比德失势，直接逃往色雷斯，而从战争中捡回了一条命回到家乡雅典的阿瑞斯却被雅典民众唾弃，连着他那位殉情而死的妻子的尸体都被放在广场上遭人辱骂。他在广场上，抱着死去的妻子，顶着众人的辱骂以及将他处死的请求，绝望而愤怒，他已经被拼死也要保护的家乡背叛，连着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也死了，他再无留恋，于是他抱着妻子的尸体，来到了阿波罗的神庙，将神祇雕像的头颅砍下。”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了好几声吸气声。
在那个年代的希腊，对于神祇是有着绝对的信仰，在雅典决定远征西西里的当口，因为怀疑大将亚西比德毁坏赫尔墨斯神像的面部，都能判他渎神罪，使得他倒戈斯巴达。
而这位故事中阿瑞斯，却是直接把阿波罗神像的头颅给砍了下来。
其实这一段倒是能循到史料，乔娅在奥尔西尼宫翻看典籍的时候，便看到过在斯巴达攻入雅典那段时间，一个阿波罗神庙中的神像头颅被砍，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乱。
不过那时正是战乱时期，是谁所做已不可考，只是让胡安笑着说，看来希腊人的信仰也并不真诚，意大利经过几番战乱，教廷依旧稳坐罗马，也从未听说有哪个的十字架被掀翻在地。
“那可是希腊的太阳神。”皮耶罗喃喃道，“他居然把太阳神神像的头颅给砍了下来，那岂不是……”
“渎神罪。”乔娅说，“不过在他觉得自己被雅典背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信仰。”
“他与恶魔做了一场交易，以自己的灵魂作为交换，换取了复仇的力量。”乔娅呼出一口气，说，“而因为他背叛了太阳神阿波罗，从此之后他只能昼伏夜出，以鲜血为食，永不见阳光。像阴暗处的老鼠一般，永生永世地苟活着。”
“而后，提洛同盟战败，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联盟获胜，但巴尔干半岛却因此逐渐由盛及衰，直到罗马势力入侵巴尔干半岛，再到最后将希腊收入囊中。阿瑞斯旁观着这一切，甚至于去推动了雅典的覆灭，这是他的复仇。然而雅典覆灭之后，他却发现自己仍然孤独地存活于世，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么多人所追求的永生，其实当真正获得之后却毫无意义。他永远保持着那个自己渎神时候的模样，在一个地方不能待超过十年，不能接触阳光，不能像人类一样进食。他在这个世界挣扎了数千年，直到两千多年后，他看到了一个跟他曾经的妻子一模一样的女人。”
乔娅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而坐在她身旁的皮耶罗已经催促起来：“后来呢，阿瑞斯见到了跟自己妻子一模一样的女人之后呢？”
另外几个青年也拍着桌子，喊道：“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吗？他又找到生存的意义了吗？”
在众人的催促之下，乔娅之后微微侧过了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笑了笑，说：“已经到了晚祷时间了。”
皮耶罗眨了眨眼睛：“晚祷时间……怎么了？”
乔娅慢吞吞地伸手将头顶的桂冠摘了下来，然后站起了身，说道：“晚祷时间已至，我已经不是女王了，所以故事嘛……”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调皮，“自然也无法继续讲述下去了。”

第19章
乔娅回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灯光之中，街道之上还有隐隐的人声，阿诺河上灯影飘摇，佛罗伦萨处于一种将睡未睡的迷醉。
托蒂府邸内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这一天应小美第奇先生的邀约，去了美第奇郊区的别墅作客，于是从她进门开始，就感觉府邸内原本正在忙碌的三名仆人都在那一瞬间停下了手上所有的事，将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
乔娅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便提起了裙摆打算上楼去，没想到却刚好碰见在楼下上往下走的里卡多。
一时间，众人又将脖子伸得长长的，期望里卡多能替他们采访一下刚刚赴约归来的乔娅，以便得到第一手新八卦。
不过这一天的里卡多却没有平时那样温柔和气的样子，他的眼下微微有些发青，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整个人看上憔悴且疲倦，就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
他迎面撞见乔娅，仿佛出了神一般，反应慢了小半拍，才笑了笑，说道：“乔娅回来了呀？玩得开心吗？今天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吗？”
他这三个疑问听上去随意之至，让蹲在中庭意图偷听的丽莎等三人大失所望，而乔娅却先愣了愣，也跟着笑笑说：“今天是活动的第一天，我还当了女王呢。”
语气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得色。
里卡多眼神更柔软了一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那就好，我就希望你在佛罗伦萨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是开心的，这样玛蒂娜也会觉得高兴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连眼中都变得晦暗不清。
夜中光亮有限，乔娅无法从他眼中捕捉到其他的情感，她直觉里卡多这一系列反常的原因是玛蒂娜，玛蒂娜那一方染血的手绢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微微晃了晃头，然后说：“我在佛罗伦萨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这一夜乔娅为马科准备的睡前故事是诗人彼特拉克的《歌集》，七八岁的小孩子不太听得懂散文情诗，乔娅柔声念完之后，移开书本，便看见这个金发男孩已经趴在她的腿上睡着了，灯光在他的脸颊和眼睫上轻轻跳到，使得他长长的睫毛投影微微闪烁，像是睡得并不安稳一般。
乔娅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将他抱了起来，小家伙睡得非常沉，直到乔娅将他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床榻上，都没有醒过来。
乔娅将《歌集》随手放到了自己的书桌上。
佛罗伦萨没有了善于清理收纳的卢克蕾西亚，她的书桌已经是一团乱，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各类的书籍，大概是这本《歌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在盯着书桌盯了好几分钟之后，终于决定撸起袖子，自己打理书桌。
然而她刚撸起左边的袖子，便听到了几声轻轻地敲门声。
刚积攒起来的决心就如同戳破了的气球一般一泻千里，她呼出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并不是来送宵夜的丽莎，而是一脸疲惫的里卡多。
这让乔娅有些吃惊。
大约是因为避嫌，除开一些特定时间，比如晨间弥撒或者是晚祷，里卡多基本不会来到她的房间，而这个时间已经接近平时的入睡时间了，此时敲响她的房门，倒有些反常。
乔娅甚至有些紧张起来，总觉得是不是玛蒂娜出了什么事。
而里卡多似乎也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笑了笑，说：“玛蒂娜刚刚睡下，没有事，乔娅你放心。”
乔娅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说：“那么……您要进来坐坐吗？”
里卡多这个时候找上了她，应该是有事要对她说。
里卡多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走进了这间屋子。
屋子的窗户打开了一个缝，夜间带着些许凉意的风渗透进屋内，吹起窗幔的一角，惹得灯影也微微闪烁了一下，睡在乔娅床上的马科翻了个身，鼻子里发出几声哼哼，就像是陷入深度睡眠之中的小猪一般。
里卡多垂眼看着躺在床上的马科，笑着说：“马科很喜欢你这个姐姐。”
“我也很喜欢马科。”乔娅跟在他身后，说道。
她这句话倒不是场面话，她在梵蒂冈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虽然她的身体年纪小，但是自认还是比当时牙牙学语的小屁孩们大了二十多岁，于是自觉担负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虽然上辈子痛恨拆她手办的熊孩子，但这辈子这些或傲娇或活泼的弟弟妹妹倒成为了她如今的快乐源泉。
里卡多也点点头，道：“我相信你是喜欢马科的。”他回过头来，看向乔娅，说，“你跟玛蒂娜是母女，也是不常把爱挂在嘴边的人。玛蒂娜虽然活泼开朗，却因为经历问题，极为警惕，也不肯轻易示弱，你这点，倒是跟她非常相像，不过你还要更加内向一些。”
乔娅闻言愣了愣，里卡多倒是第一次跟她说这些。
里卡多就站在吊灯底下，灯光透亮，使得他脸上的疲态一览无遗，他微微抬头，眼神没有焦距，似乎是在回想往事一般：“我在第一次向玛蒂娜表达爱意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我，她在梵蒂冈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她为了自己的理想将孩子抛下了，而后她用了很多年的时间，都无法说服自己坦诚地表达自己对于女儿的爱意和愧疚，直到……”他低下头，直视乔娅，“直到她直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她才终于下定决心，想要见一见你。”
乔娅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从瓦诺莎的信中直到玛蒂娜患了重病，虽然知道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并不发达，却从未设想过玛蒂娜会病入膏肓药石无救的情况，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只是来这一年天气反常的佛罗伦萨躲避罗马的高温，顺便见一见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却从未想过，在玛蒂娜看来，这一次的见面，是诀别。
“她……”乔娅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是什么病？”
里卡多看向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勉强笑了笑，说：“乔娅，你还是个孩子，你只需要过得开心就可以了，其他的，就让我们大人来操心吧。”
乔娅勾了勾嘴唇，这大概是她到这个世界来之后，第一次有长辈还觉得她是个孩子。
她想了想，尽力地使自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一些，说：“那么我的到来给玛蒂娜带来了力量吗？她会好吗？”
里卡多点了点头，迟疑了会儿，然后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你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会等到明年夏天康乃馨再次盛放的时候，你再摘一朵送给她。”
里卡多离开的时候，把马科也抱走了，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嗜睡，就算从这间房移到另一间房，过程中也只是梦呓一般的嘟哝了几声，然后又将脸颊埋在了父亲的胸前，沉沉地睡了过去。
里卡多抱紧了马科，有些无奈，还有些宠溺：“这家伙，也就是做梦的时候会多说两句话了。”
乔娅将他送到了房门口，看着他将马科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才慢慢地关上了房门，然后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门上。
这一夜的佛罗伦萨没有月亮，只能从窗户那小小的一方天空，看见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
夏季已经到了尾声，再过不久，亚平宁半岛就要迎来潮湿的冬季了。就算再有阳光拥抱这座城市，估计也无法看见大街小巷一叠一叠由意大利面组成的小瀑布了。
乔娅拉开百叶窗，深夜的灯光开始逐渐黯淡下去，夏日凉风呼呼地吹着她鬓角的头发，也使得她眼睛微微迷蒙，她眯了眯眼睛，踏上了窗台，熟练地攀着过梁爬上了楼顶，本想沿着之前的路走到屋子的另一头，却在刚爬上楼，还没有舒展开身体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阴影之中。
她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见在她上方的屋脊处，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他背对碧提宫辉煌的灯光，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从炼狱之中信步而来的死神，用漆黑的鬼爪沿着屋顶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朝着乔娅走近了一步，乔娅下意识地向后退，却又立马想到自己身后正是屋檐，退无可退，只得立马收回脚，稳住了身体。
“您……”她有些戒备地看着对方，“您是？”
来人从斗篷之中伸出手来，她先是看见象牙白的衬衫袖口外一节极为苍白的手掌，然后看见那只手拨开了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美丽到极致的脸。
乔娅有些惊讶，她张了张嘴，名字还未完全吐出，便看见对方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不掺任何杂质的，极为纯粹的红色。
“乔娅小姐。”对方开口，声音清冽，却仿佛没有温度，带着几分古老气息的高傲，就如皮特罗.美第奇所说，像极了古罗马的奴隶主，“能告诉我，你那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吗？”

第20章
这一夜的佛罗伦萨月光也无，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点缀在钴蓝色的夜空之中，因为已至深夜，大多户人家已经熄了灯，整座城市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般，随着穿城而过的阿诺河摇晃着，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风吹动乔娅鬓边的发丝，也带起了凯厄斯.沃尔图里漆黑的袍角。
“乔娅小姐，你的那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凯厄斯又一次发问，只不过这一次他又加重了语气，那双有着红宝石一般瞳孔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一个正在施刑的古罗马奴隶主。
乔娅也是有些佩服自己，居然能在这种紧要关头能响起皮耶罗的调侃来，不过也大概是因为这个调侃，使得原本有些她内心的紧张竟消除了大半。
“我编的。”她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嘴角上翘，露出一个贵族小姐特有的得体笑容，不过如果观察入微，还是能听得出她声音之中微微的颤抖。
她歪了歪头，笑着问道：“有什么疑问吗？沃尔图里先生。”
“斯巴达军队攻陷雅典之前，雅典的一处神庙中阿波罗的神像确实被毁，至今仍未查出何人所为。”凯厄斯道。
“沃尔图里先生知道的事，我自然也是有可能知道的。好几本史书均有记载。”乔娅回答道，“既然是众所周知的历史，那么我杜撰一个故事，也无可厚非吧。”她脸上笑意更甚，故意带上了疑问的语气，“难道，真的确有其事？”
还不等对方回答，她又微微垂下了头，自言自语道：“那也不太可能，除非沃尔图里先生是当年这起事件的亲历者……那更不可能了，毕竟沃尔图里先生看上去也没那么大年纪……”
她说着再抬起了头，直直撞进那双极为寒冷的红色眸子里，便咳了两声，住了嘴。
大概是跟皮耶罗待了一整天，胆子都肥了，居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拿这位先生打趣。
凯厄斯的嘴角微微翘起，挽起一个极度冰冷的笑脸：“那么我还需要在问问关于‘吸血鬼’这个故事，乔娅小姐又是在何处史料中看见的记载？”
乔娅干笑了两声，笑容几乎有些挂不住：“这……只是有些耳闻而已。”
“哦？耳闻？”凯厄斯脸上带笑，朝她又走进了一步，这一步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使得乔娅都能极为清楚地看见他黑色斗篷上暗色的藤枝状花纹，她的视线从他的衣裳，再徐徐升至他的下巴，便看见他嘴唇的弧度“唰”地一下拉平。
她觉得再往上抬一抬，便能看见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了。
这个时候，她只能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乔娅小姐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少。”
“哪里哪里。”乔娅呵呵笑着，“还是沃尔图里先生比较厉害，白天能跟美第奇家族谈生意，晚上还能徒手拧掉一个吸血鬼的脖子。”
“我可不是像那些贵族一样在跟你互相吹捧。”凯厄斯说着，又走近了一步，这时候乔娅连他脖子上突出的喉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平常不过的凸起，在他的脖子上，竟然也能显得该死的性感，下一秒，乔娅就为自己放飞的想象力而感觉脸颊发烫，而在下一秒，她就被对方轻轻说在自己耳畔的话而脸色发白。
他说：“再说谎，我杀了你。”
不像一般的耳语那样有温热气体缠绵，反倒是一股子冷气喷了她一脸，让她情不自禁地在夏末的佛罗伦萨夜晚打了个寒颤。
她眨了眨眼睛，抬起了头，却看见凯厄斯微微弯下身子平视着她，惨白的脸上带了几分可以用“恶意”来形容的笑。
像极了胡安在玩弄奥尔西尼宫那只散养的猫时候的样子。
凯厄斯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乔娅，说道：“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既然你见识过我的手段，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又说，“我顺便再告诉你，整个意大利的狼人都被我杀光了。”
最后一句话居然带了些微微的得意。
乔娅嘟哝道：“狼人也归吸血鬼猎人管吗？”
“你说什么？”凯厄斯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我是说，沃尔图里先生居然也干掉了狼人！沃尔图里先生真厉害！”乔娅提高了声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沃尔图里先生默默地守护者意大利人民！沃尔图里先生简直是个无名英雄！是人类的救星！”
凯厄斯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像刽子手一般，而乔娅已经从这一番对话中悟出了如何抵挡凯厄斯眼神的正确方法，她故意不与他对视，侧过头，看着他肩膀后面碧提宫的灯光，小声说道：“那么……我替沃尔图里先生保守秘密，作为交换，沃尔图里先生能不能也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呢？”
“你没有资格同我交换。”凯厄斯嗤笑一声，道。
“人类都是平等的。”乔娅强调。
“你如果泄露出去，我能把你以及听到秘密的人都杀掉。”凯厄斯道，“但是我泄露出去，你没有能力杀掉我。所以我们之间并不公平。”
乔娅：“……”
这是什么歪理？
“不过我对于人类嚼舌根的行为并不感兴趣。”凯厄斯又说。
乔娅：“……”
这……这是什么？傲娇？
她将游移的视线又放回了站在她身前的这个人身上，也不觉得这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又多么诡异和可怕了，笑了笑，说道：“那么，谢谢沃尔图里先生了。”
“你不必谢我。”凯厄斯冷着脸，毫无感情地说道，“老鼠不须向猫道谢。”
乔娅并没有因为被他比喻为老鼠而生气，只是笑着问道：“沃尔图里先生站在这里是专门等我的吗？”
“你有见过专门等着老鼠出洞的猫吗？”凯厄斯抬起下巴，高傲而冷漠地说。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沃尔图里先生是为什么站在我家屋顶上呢。”乔娅又问道。
凯厄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有个不知死活的新生儿居然敢来佛罗伦萨捕猎，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死亡。”
乔娅：“……”
这不是就是等着老鼠出洞吗？
这时，凯厄斯瞟了她一眼，语气冷硬：“如果不想被吸干的话，入了夜就别从你的洞里钻出来。”
“哦好的。”乔娅点点头，既然在人类暗处活动的吸血鬼猎人都告诉她近期夜里危险了，那么她也不作死了，“那我这就回去。”
她正准备顺着原路翻回自己的窗户，不过刚转过身，便听见凯厄斯叫道：“慢着。”
她回过头去，直视那双红色眼睛：“怎么？”
凯厄斯皱了皱眉，眉眼之中显露出了一些烦躁，他似乎天人交战了许久，才终于有些暴躁地问出一句：“然后呢？”
乔娅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啊？”
凯厄斯表情愈加不耐烦：“就是！就是那个阿瑞斯……他遇见了与他妻子一模一样的女人，然后呢？”
乔娅：“……”
她也没想到吸血鬼猎人居然还会催更。
她视线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却是忍不住地向上翘起，她一脚踏到了屋檐上，又回过头来看向凯厄斯，笑着道：“我明天才能告诉你。”

第21章
第二天，佛罗伦萨上空仍旧没有阳光眷顾，乔娅在一早起床，迈出房门，便听见阿图罗与西里欧正在中庭喷泉旁抱怨这一年反常的天气。
“夫人的病肯定也跟天气有关。”丽莎坐在喷泉边缘，叹了一口气，说道，“从今年夏天小雨频频开始，夫人的病就加重了，连房门都不能出。”她说着，像是发现了什么，话顿了顿，抱怨着说，“啊……最后一朵康乃馨也都枯萎了。”
“夏天也差不多结束了。”西里欧说。
夏天即将结束，亚平宁半岛即将迎来潮湿的冬季。
这本是乔娅以往最期待的季节，此时听见丽莎说着康乃馨已经枯萎，倒让她觉得有了些惋惜，她双手撑在走廊扶手上，上半身探出了走廊，向着三楼玛蒂娜的房门望去，却刚好看见里卡多从玛蒂娜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脸上仍旧是疲惫和憔悴的模样，看上去倒比玛蒂娜更像是一个病人。
他一眼就望见了站在二楼走廊上探头探脑的乔娅，忍不住笑了笑，道：“今日几时出发？”
“大约可以在家里做一个午祷再走。”乔娅也笑着回应道。
托蒂家这一天的午饭是深得里卡多真传的丽莎亲自下厨的意大利面。
过了这么多天，乔娅的意大利面PTSD也好得差不多了，她可以与马科坐在一起，坦然地用叉子将意面裹了好几圈，然后放入嘴里，细细咀嚼着，然后听里卡多讲述最近发生在佛罗伦萨城的趣事。
里卡多在午饭前的祷告时，精神便恢复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乔娅不太喜欢说话，而马科更是从来都是不发一言，所以就算再没有心情，里卡多也会自觉承担起饭桌上活跃气氛的角色，而三位随侍一旁的年轻仆人则会当起了捧哏，为自家主人的托蒂家族小饭桌故事会添砖加瓦。
这大概是托蒂府邸一天中最为和谐安乐的时光，以至于在皮耶罗一开始商议社团活动开始的时间时，一向很少发表意见的乔娅也要坚持在家用过午饭之后再加入社团活动。
“所以小美第奇先生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你的请求吗？”里卡多笑着问坐在对面的乔娅。
乔娅笑了笑，说：“小美第奇先生说他很能理解我想要多陪伴陪伴母亲的心愿，所以力排众议，确定了集会时间在每日的午饭之后。”
里卡多点点头，道：“小美第奇先生倒是跟他的父亲很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见坐在对面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都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失笑一声，道：“今天你们又是对什么故事感兴趣了？”
乔娅与马科对视一眼，从马科的蓝眼睛里读出了信息，然后道：“我与马科都对大美第奇先生和小美第奇先生的‘很不一样’的故事很感兴趣。”
里卡多挑了挑眉，这个动作带了些调皮的意味，使得他眼底的疲倦与悲伤冲淡了些许，他将身子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似乎是回想了一下，才说：“乔娅，你应当前不久才去过圣十字教堂参观过美第奇家族私藏的那些波提切利的画作吧？那你还记得波提切利画中的维纳斯的模样吧？”他顿了顿，又道，“不光是维纳斯，还有雅典娜，还有圣母玛利亚。”
乔娅微微皱了皱眉，开始回想自己在那场画展上所见到的波提切利的画作。
那些占据了画幕最显眼、最美丽的女子，都是有着一头红色或者金色的长发，瘦长的脸型，挺直的鼻子，带着些淡淡忧愁的眼睛。
她们……都长得很像。
鉴于波提切利常常把美第奇家族成员以及自己本人搬上画布，她便认为这位波提切利就只有一名女性模特。
“是这个意思。”里卡多点点头，“他确实只有一个女性模特，不过这个模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他后来的那些画作，都是自己凭着对那位女士的记忆，画出来的。”
乔娅有些吃惊：“如果这都……”
剩下的“不算爱”还没说出，里卡多已经缓缓道：“那位女士名叫西蒙内塔，来自热那亚，十五岁时因为跟马可.韦斯普奇结婚，来到了佛罗伦萨。她长得非常美丽，性格温柔，气质优雅，很快就赢得了佛罗伦萨人的喜爱，这其中，也包括了洛伦佐.美第奇，以及当时还健在的朱利亚诺.美第奇。”
“不过洛伦佐忙于公务，并没有太多时间放在追求美人这件事上，他的弟弟朱利亚诺倒是追求得全城皆知。有一年，兄弟俩都参加了一场在圣十字广场上举办的马术竞赛，朱利亚诺骑着白色骏马，他的侍从们挥着一面画有胜利女神雅典娜庆祝图案的旗帜，画中的雅典娜，是西蒙内塔的脸，旗帜下方，是一串法国铭文，‘La Sans Pareille’，意为‘那个无可匹敌的男人’，而这幅画的画师，就是波提切利本人。”
乔娅眨了眨眼，光从里卡多平静无波的讲述，她就已经脑补出了马术比赛时空前绝后的盛况了。
两个站在佛罗伦萨权力和财富顶端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进行了一场兴师动众的比拼。
“后来，朱利亚诺赢得了比赛，虽然没有人知道西蒙内塔是否接受了他，但是自那以后，西蒙内塔被誉为佛罗伦萨‘美的皇后’，成为当之无愧的佛罗伦萨第一美人。不过……”里卡多顿了顿，“仅仅一年后，西蒙内塔就过世了，年仅二十二岁。”
乔娅呼出一口气，想了想，又道：“她是因为什么病过世的呢？”
这一次，里卡多没有回答她，而是埋下了头，用叉子卷了卷自己已经凉掉了的意大利面，这是他第一次，在托蒂午饭时间故事会上沉默。
这一场午饭并没有以和乐的故事结尾以及里卡多带着笑意的总结作为结局，使得每一个人听着故事的人都有些闷闷不乐，这样的情绪随着乔娅，从佛罗伦萨贯城而过的阿诺河畔，来到郊区的美第奇别墅。
她脚踏上中庭通往花园的石板小路，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绕过蔷薇丛，刚看见花园凉亭的一角，便感觉好几道目光一下子悉数钉在了她的身上。
她步伐稍稍停了停，然后又朝前迈了一步，然后看见前一日参加社团活动的成员已经早早地坐在了花园的凉亭里，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坐姿，或靠着椅背，或用手托着下巴，但是面向的方向无一例外，都是她所在的这条石板小路。
只有凯厄斯坐在最角落的地方，脸朝向远处佛罗伦萨的方向，从她的方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不过也能准确捕捉到他眼中的不耐，以及一如既往的戾气。
白天是他的眼睛颜色深了些，又是深棕色，泛着些许葡萄酒的红色。
“乔娅小姐，我们可等了你好久。”
皮耶罗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凯厄斯的眼睛上拉了回来，她忙不迭地抽回视线，看向其他人，脸上挂起了代表着歉意的微笑，提着裙角，加快了步伐，走到了花园凉亭旁边。
美第奇家族的侍从已经将点心和葡萄酒铺满了凉亭内的桌子，众人围着桌子挨个儿坐了齐，而凯厄斯的身周，除了皮耶罗胆大包天地坐在他的左手边之外，便没有人敢靠近他了，只有他的右手边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
乔娅正朝那把椅子走去，人群中那个黑色卷发的少年似乎心有不忍地站起来，说道：“要不……乔娅小姐还是坐我的位置吧，我坐到那边去……”
他话音未落，凯厄斯便微微侧过头，向他看去，他立马住了嘴，坐了回去。
乔娅笑着拉开了凯厄斯右手边的椅子入了座，说道：“我最怕冷啦，还是坐沃尔图里先生身边吧，凉快。”
人群之中立即陷入了沉默，凯厄斯侧过脸，充满戾气的眼神一下子落在了她头顶。
而皮耶罗则是一手使劲捶着桌子，一手捂着肚子，大笑道：“看吧，我就说吧，夏天跟凯厄斯一道走可真是感官上无与伦比的享受！”
在人群的沉默之中，他的笑声便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一个美第奇家族的仆人捧着前一天的桂冠绕过蔷薇丛，走到了皮耶罗身边。
皮耶罗拍了拍胸脯，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然后用袖口摸了摸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慢腾腾地站起身来，从仆人手中的托盘上，取下了这顶桂冠，然后视线一转，看向了乔娅。
而此时的乔娅也正好侧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乔娅在前一天晚祷时分结束了当天的社团活动，取下了戴在头顶的桂冠，并宣布第二天的国王是皮耶罗。按照规定，皮耶罗会在今天接过代表权力的桂冠，讲述一天的故事，并且在晚祷时分指定下一天的国王。
他垂下眼帘，看上手中这顶桂冠，右手无名指轻轻敲了敲桂冠的枝叶。
“现在，我是今天的国王。”皮耶罗抬起头来，直视众人，说道，“大家都得听我的。”
几个与他相熟的贵族少年听他这句发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其中一个笑道：“是是是，我们都听你的，我们的国王今天准备说什么故事呢？”
皮耶罗扬起下巴，说道：“我今天不讲故事。”他侧过头，看向乔娅，说道，“我宣布，我将我的王冠交给乔娅小姐，由她代替我，成为今天的王。”
他一发言，其他人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索菲亚更是尖声道：“皮耶罗，你这是在破坏规则。”
皮耶罗高高扬起了嘴角，笑着道：“我是今天的王，我就是规则，你们都得听我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就没有一个人不好奇昨天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吗？”
质疑声瞬间消息，大家又恢复了安静。
“没有疑问了吧？”皮耶罗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双手捧着王冠，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他装模作样地挺着胸，从自己的座位，到乔娅的座位，这几步路居然走出了几分教皇护卫队卫兵的模样，而他走到了乔娅身边后，便半跪下地，将桂冠高高捧起，语气半带调笑，半带庄重，“请戴上您的王冠，我们的女王。”

第22章
这个时候，乔娅才知道为什么里卡多会说皮耶罗与他的父亲洛伦佐一点都不像了。
洛伦佐对于经营家族银行并不擅长，甚至使得好几家开在其他城市的美第奇银行直接倒闭，但是对于权力的向往却并不比其他美第奇家族的掌权者要少。
在一百多年前震动整个佛罗伦萨的梳毛工起义爆发之时，当值的正义旗手便是美第奇家族的萨尔维斯特罗，步入这个世纪之后，科西莫.美第奇代表美第奇银行接管了罗马教廷的财政管理，驱逐了主要政敌阿尔毕奇家族，建立起了如今的僭主政治，成为了佛罗伦萨的无冕之王。
而他的孙子洛伦佐，继任了佛罗伦萨僭主之后，通过对艺术家的资助以及对城市公共事业的支持，成为了“伟大的洛伦佐”，从帕齐家族意图刺杀他谋夺佛罗伦萨政权失败之后，主要参与者被佛罗伦萨市民绞死在领主广场上一事，可以看出他对于佛罗伦萨的掌控已经是十分完全了，无论是世俗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并且通过对西蒙内塔的追求积极性远不如弟弟朱利亚诺这件事来看，洛伦佐明显对于权力以及艺术更加热衷。
而作为他的长子，以及整个美第奇家族的继承人，皮耶罗却轻易而举地放弃了这一天的统治权，半跪在地，将桂冠捧在了乔娅面前。
“戴上王冠之后，可要对你的子民负责。”皮耶罗笑着看她，还挤了挤眼睛，“作为你的子民，我昨天一晚上没有睡好，在天亮时分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困意，一闭眼睛就是阿瑞斯抱着已经死去的妻子痛哭的画面。乔娅小姐，你知道这有多痛苦吗？”
乔娅当然知道。
当年她抓耳挠腮等待着《冰与火之歌》新书出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偏偏乔治马丁一直不紧不慢，挖了许多坑，还一直放鸽子。就这种情况下，她还不能怎么办，都是自己跳的坑，跪着也得等更新，每年生日吹蜡烛之前还得许个祝马丁长命百岁的愿望，她也很痛苦。
结果直到她惨遭穿越，她都没等来鸽神填坑。
如今距离马丁出生还有五百年，她这辈子看来是没有办法看到马丁把坑全部填完了。
她虽然内心有了一些与皮耶罗同病相怜的感情，但是面上也不显露分毫，而是慢悠悠地站起了身，从皮耶罗手中接过这顶桂冠，笑了笑，说道：“《十日谈》里可没有人当了两天的国王。”
“在《美第奇奇谈》里有了。”皮耶罗也跟着笑了笑，站直了身，他言辞恳切，甚至故意带了几分乞求，“算我求你的，乔亚小姐，我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可全凭你的怜悯之心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救救小美第奇先生吧。”乔娅佯装勉强的样子，将这顶桂冠戴在了自己的头顶。
而在桂冠刚刚戴好的时候，几乎是所有人上半身都往前倾了倾，专注的眼神“唰”一下便紧紧地贴在了她身上，只有凯厄斯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修长而匀称的身体在这把小小的椅子上伸展开来，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带着葡萄酒般色泽的深棕色眼睛看向了她。
大概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严重戾气稍褪之时，只这么一眼，便带上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风情，使得颜狗乔娅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然后立马掩饰一般地轻轻咳嗽了两声，移开了视线，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阿瑞斯活了两千多年，见证了一个个政权的更迭，一个个国家从强盛及至衰亡，他不再拘泥于阵营或者派别，他像是这个世界历史变迁的旁观者，活得越久，越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甚至也无法找到理由为自己而活。”
“昨天我提到过，因为他的相貌不会有任何变化，所以他不能待在一个地方超过十年，他在十年前搬到了罗马，而在这一个平凡至极的十年期满之时，他准备卖掉自己在这处城市的房产，去往佛罗伦萨生活。想要买下房产的是一对从热那亚搬来的新婚夫妇，丈夫是个商人，常年来往于热那亚与罗马之间，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十分向往梵蒂冈，于是做出了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移居罗马的决定。而在阿瑞斯打开房门迎接他们之后，发现那个站在人类青年身后的黑发少女，跟他两千年前死于非命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乔娅话音刚落，皮耶罗便已经坐不住了，他在自己的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皱着眉问道：“什么？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他这么一打断，其他人也跟着急切地问了起来：
“她就是阿瑞斯当年的妻子吗？”
“她不记得阿瑞斯了吗？”
“天哪，虽然婚姻并不能束缚一个人，但是如果是我爱了两千多年的女人嫁给了别人，我还是会非常的悲伤和绝望的。”
……
…………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之际，一个清冷而带着几分高傲的声音忽然之间插了进来：“何必要拘泥于两千多年前的事情，就算她不记得了，那么再追求她不就可以了？”
众人立刻噤声，而乔娅则扭过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凯厄斯。
凯厄斯依旧是靠着椅背，无比闲适的姿态，他的手臂屈起，放置在椅子扶手上，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木制的扶手，似乎是感觉到了乔娅的视线，稍稍侧过脸来，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她。
在这个集会上，凯厄斯的声音就如同惊雷一般，只要他出声了，那么其他人就像是被骤然响起的雷声震住一般，处于暂时性失语的状态，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却又不发一言。
只有皮耶罗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她是阿瑞斯曾经的妻子，那么她大概率已经不记得阿瑞斯了，她现在爱的只有她的丈夫吧？”
凯厄斯闻言笑了笑。
就乔娅所见的他，一向是顶着一张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脸，却有着一双极具戾气的眼睛，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脸的不耐，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腰间抽出匕首来对着人脖子的模样。他很少笑，仅有的几次嘴角上扬，眼中都没有任何笑意，随后吐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话来。
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眼中不似以往的戾气，反而像是即将迸出岩浆的火山一般，狂热起来。
“那又怎样。”凯厄斯说，“我从不惧争斗，女人都是爱慕强者的，我会在她面前证明，我是她最好的选择，那个所谓的她的‘丈夫’，会成为一条在我手下哭泣着求饶的狗。”
众人：“……”
乔娅嘴角微微有些抽搐，她想了想，然后说：“沃尔图里先生，爱情并不是一场决斗便能决定去向的。”
凯厄斯笑得更加灿烂，说得更加理直气壮：“那我就杀掉她的丈夫，让她没有其他去向。”
众人：“……”
乔娅面无表情，内心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么一副相貌长在这么一个不懂风情的人脸上，也不知道是上天安了什么心，也许在场的人中，除了皮耶罗，大概每个人都在内心乞求这个家伙可千万别看上他们的心上人吧。
乔娅索性不再与他争辩，而是趁着大家被凯厄斯一番发言震慑之际，呼出一口浊气，说道：“事实上，连阿瑞斯都不知道，这个新婚不久的女子是不是他曾经的妻子，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两千年来不曾有过动静的胸腔，仿佛又出现了心跳。他又找到了‘活着’这样的感觉。”
“他是一具活了两千多年的尸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甚至在多年的独居生活中，也失去了情绪的起伏。他站在这栋自己住了十年的宅子门口，看着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少女，他甚至忍不住，将脚踏出了房门，然而在接触到罗马夏季的阳光的那一刻，那股仿佛身体被灼烧一般的感觉使得他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对着这对年轻的新婚夫妇，笑着说道，‘请问是阿尔奇先生和夫人吗？请进。’”
这个后世人耳熟能详的爱情故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曲折，无非是那个少女最终记起了前世的种种，然而人鬼殊途，跨种族的爱情大多都没有什么好结局，苦等了多年的伯爵最终被少女的丈夫带人杀死，少女抱着伯爵哀嚎痛哭，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天际洒下之后，伯爵的身体化为飞灰，然而重新获得了爱情的他却又获得了另一种意义的永生。
“阿波罗原谅了他的过错，使得他又重新看见了太阳，在爱人的怀抱里幸福地消失。”
乔娅说完最后一句，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她十分能理解追了两天的故事结果是个BE的痛苦，所以便住了嘴，理了理裙摆，准备坐回椅子上。
而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因为现场极为安静，连风声都非常细微，使得这声抽泣极为清晰。
她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看见皮耶罗放在桌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而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一滴可疑的水花逐渐从他眼角溢出。
在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之后，他也不强忍了，直接转头朝向乔娅，声泪俱下控诉道：“乔娅小姐，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这么狠得下心！”
乔娅：“？？？”
那个黑色卷发的青年也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道：“真的，好狠的心啊。”
乔娅：“……”
在众人哀怨的眼神中，乔娅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般地咳嗽了几声，说道：“既然大家对这个结局不甚满意，那么，我们来说一个快乐的故事吧。”
原本沉浸于悲伤结局的众人又将视线投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瞳孔在眼眶之间转了一圈，竟有了些蔫坏的感觉，她的目光在凉亭之间扫视一圈，笑了笑，说道：“在两千年前，恺撒掌管罗马的时代，有一个非常美艳的贵妇人，她嫁过几任贵族，也通过这几次婚姻积累了无数的财富，她有着一片面积极广的玫瑰园，常常与她那些英俊的男宠们在此嬉戏，大约是因为常年纵情声色，她在很年轻的时候，眼角就长了几条细纹。她第一次在水中的倒影中看见自己脸上的皱纹时，就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她非常害怕衰老，她希望青春美丽能永远停驻在她的身上。在她因为一条皱纹，一根白头发大动肝火的时候，看见了跪坐在浴池边沿上年轻而美丽的希腊女奴，于是，她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什么想法？”黑色卷发青年问道。
乔娅正要说出口，却忽然侧过头，看向了凉亭屋檐外已经有些暗下来的天色，她回过头之后，面带歉色地看向众人，低声说道：“晚祷时间已到，今天的游戏结束。”

第23章
还未彻底入夜，已经在酝酿了一个下午的小雨最终还是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乔娅提着裙摆，刚刚跳下马车，便被早早就撑了伞等候在门口的丽莎给迎到了伞下，雨点拍打在伞面上，发出点点脆响。河边已经生起一道蒙蒙雨雾，沿着河堤缓缓漂浮着。
“乔娅小姐小心一些，地上滑。”丽莎见她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忙不迭提醒道。
“放心，我有留神。”乔娅说着，然后稍稍低头看她。
丽莎年纪比现在的乔娅还要小一些，身量偏娇小，还比乔娅矮上半个头，她替乔娅撑伞时，手肘便向上抬了一些，看上去有些吃力，乔娅的视线再往下一点，便看见了她被雨水和泥泞打湿的裙摆。
乔娅索性从她手中顺过了伞，伞面朝她那边倾了倾，笑着说：“丽莎是等了我很久吗？”
丽莎愣了愣，然后小声说：“早些时候下了雨，就担心乔娅小姐会不会被淋到。”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到了托蒂府邸门口，乔娅收了伞，还没来得及把伞上的水滴甩干净，便看见专职照顾玛蒂娜的伊莉莎奶奶缓缓走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雨伞，放在门廊的架子上，同时笑着说着：“看来乔娅小姐今天挺开心的。”
乔娅眨了眨眼睛，然后侧过脸看向丽莎，说：“这么明显吗？”
丽莎点头：“感觉乔娅小姐的眼睛里像是有光一样。”
乔娅笑了两声，随即又伸手将脸颊上止不住提起的弧度往下压，道：“不过是坏点子实现了，所以有些得意罢了。”
伊莉莎奶奶看着她的模样却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乔娅小姐刚刚的样子，真的是与夫人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日晚饭下厨的是伊莉莎奶奶，丽莎跟在乔娅身后，感叹着说道：“自从夫人病重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伊莉莎奶奶的手艺了。”她看向乔娅，说，“虽然同样是意大利面，但是阿雷佐的味道，还是跟佛罗伦萨的味道有一些不同的。”
伊莉莎奶奶并不是佛罗伦萨人，她来自佛罗伦萨八十公里以外的阿雷佐。
据西里欧所说，伊莉莎奶奶的家人在多年以前都死于了瘟疫，她一个人生活在小村庄里，中年丧夫丧子，在相对滞后的地区，几乎是被归属于“巫女”这个群体，然而她却因为懂一些医术，而逃脱了被架上火刑架的命运，只是村子里的人虽然留了她一条命，却在生活中处处排挤与孤立她。
没有小贩愿意卖东西给她，甚至村里人看见她便一脸惊慌扭头逃走，还会有小孩子往她的窗户里扔石子。她额角处有个伤疤，就是当年被小孩子扔进屋来的石头磕伤的。
有一年冬天，伊莉莎奶奶在冒着严寒出门拾柴火的时候，在一棵桃金娘树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玛蒂娜。
“伊莉莎奶奶偷偷收留了夫人，但是却被村里那几个老往伊莉莎奶奶家里扔石头的小孩子发现，整个村里的人带着锄头、绳索，硬生生从伊莉莎奶奶家把夫人给拖了出来，绑在了火刑架上，伊莉莎奶奶被所有人捆在了火刑架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举着火把，要引燃火刑架上的干草垛。然而，就在这时……”西里欧一拍桌子，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又笑嘻嘻地说，“我们老爷出现了。”
他话音刚落，阿图罗又凑到了乔娅的另一边，说道：“我们老爷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五个弗罗林金币。”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一块木质纽扣，右手郑重地举起这块纽扣，站直了身，故意压低了声线，说道，“这些，够不够买下这个可怜的姑娘？”
阿图罗正要继续说下去时，伊莉莎奶奶已经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淡然道：“给补的两个扣子够不够让你闭嘴？”
阿图罗朝乔娅做了个鬼脸，然后拉着西里欧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乔娅身后。
伊莉莎奶奶将手中的餐盘放在了餐桌后，再看向乔娅时，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乔娅小姐别由着这两个家伙胡闹。”
“托蒂先生不在，所以西里欧和阿图罗便自告奋勇担任了今天的故事会主讲人。”乔娅笑着说。
“老爷最近比较忙，洛伦佐大人生了重病，几乎无暇管理银行事务，所以有一些业务便拜托了常有合作往来的托蒂银行。”伊莉莎奶奶说，“而且近段时间，多明我会的那个修士常常在领主广场和圣十字广场布道宣讲，抨击美第奇家族，还是有不少信徒的，已经有许多人表达了对美第奇家族的不满，顺带着城里好几家银行也受到了影响。”
乔娅在皮耶罗的社团里也有听到在场的几个贵族少年提到过这个名叫萨沃纳罗拉的多明我会修士，说的是这个人是受米拉多拉伯爵的邀请，从博洛尼亚来到佛罗伦萨进行布道的。他自称得到了上帝的神谕，可以跟上帝或者圣人直接交谈，布道着重于抨击穷奢极欲的贵族生活，尤其是美第奇家族。
多明我会是西班牙人多明我在两百多年前创立，创立没多久之后，便受当年的教皇委派，主持异端裁判所，对待异教徒的手段相当残酷，而这个派别的会规确实也是排除异教徒的。
这个派别出身的修士，对于在美第奇家族统治下，受到罗马教廷影响极小的佛罗伦萨也是有些许不满。
萨沃纳罗拉就抨击过美第奇家族公然赞助艺术家对于异教传说的创作。
皮耶罗对于关于萨沃纳罗拉的讨论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
不过按照伊莉莎奶奶口中所说，萨沃纳罗拉的布道，对于美第奇家族，或者说是佛罗伦萨如今的经济状况以及政局，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乔娅点了点头，手中的餐具在餐桌上轻轻敲了敲。
直到用完了晚饭，里卡多也并没有回来，伊莉莎奶奶端着给玛蒂娜准备的晚饭便先上了楼，西里欧三人缠着乔娅和马科在餐厅说了会儿话便散了，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
这一天的马科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并没有捧着书来让乔娅讲故事，而是牵着乔娅的手上了二楼之后，便往自己的屋子走了过去，临进门时，还紧紧地盯着乔娅，朝着她挥了挥自己的手。
他的眼神一向都带着几分无端端的委屈感，在挥手拜拜的时候更是让人觉得怜爱，乔娅站在门口笑着回应他，直到他关上了自己的房门，才转过身去，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那封阿德里亚娜的回信还没完全写完，不过只拖了那么几天，便觉得回信中的内容就能增加好几件。
她先是说了自己接受了美第奇家族继承人的邀请，加入了他组建的临时社团，对于社团活动上的事情倒是没有详细说明，只用了“倒有几分有趣”来形容这个社团。而后，便提到了洛伦佐美第奇这次重病，使得佛罗伦萨原本完整而牢固的政治格局有了些许动荡，平民阶层开始质疑美第奇家族对于佛罗伦萨的掌控。
“而玛蒂娜……”乔娅刚刚在信笺上写完玛蒂娜的名字，笔尖便顿了顿。
她想起了里卡多疲惫而悲伤的眼神。
她呼出了一口气，将笔搁到了一边，然后上半身微微向后靠，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交在了这张椅子上。
屋内灯影飘忽，屋外仍有小雨沥沥，甚至还有几点雨丝溅上了窗玻璃，而这时，远处忽然亮起了一道光，如同这一瞬白昼忽然颠倒了夜空，降临了这座城市，她只来得及看见窗外河对岸层层叠叠的红色屋檐，以及一只忽然从她窗前飞过的蝙蝠。
而这一瞬之后，轰隆隆的雷声才传至她的耳边。
她坐在窗前，睁大了眼睛，愣了几秒，在雷声彻底消失的时候，整个身体忽然颤了颤，而这时，又一道闪电在稍近一些的地方亮了起来，这一次的雷声便紧随而来，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她索性伏在了书桌上，双手抱住了头。
而这时，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叩响了她的窗户玻璃。
她在听见响声的时候，身体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然而那个声音却又继续响了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三声，就像是敲门声一般。
她抖抖索索地呼出一口气，鼓起了勇气，咬了咬牙，抬起了头。
她的窗台上，就与她隔着一扇窗玻璃的地方，蹲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而这时，远处夜空一道闪电划过，借着这一瞬的白光，她看见了这个人被雨打湿的金色头发，还沾着点点雨滴的苍白面庞，以及红宝石般的瞳孔。
闪电熄灭，窗外又归于一片黑暗。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伸进屋内灯光照明的范围之内，用指背，对着窗玻璃，轻轻敲了敲。
“砰砰砰。”
刚好三声。

第24章
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雷电交加的夜晚，一个被雨淋湿的苍白而美丽的少年爬上了你的窗台，用红色的眼睛死死瞪着你，并且伸手敲响了你的窗户。
这样的一个情况下，你会怎么做呢？
被雷声吓得够呛的乔娅，在与窗户外的少年对视一秒之后，整个人便如石雕一般僵硬在了椅子上，在窗外的少年再次叩响她的窗户之后，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如同得到命令的士兵一般，“唰”地一下，站起了身，伸出了右手抓住了窗边的窗幔，然后将胳膊飞快地向左甩去。
窗幔随着她手臂的甩动，也跟着在半空之中飞了起来，遮住了那扇窗户。
这一系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然而乔娅在窗幔挡住了所有的电光暴雨以及窗台少年之后，才卸下了屏住呼吸的力道，她整个人瘫回了椅子上，之前掀窗幔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吊灯上的火光微微晃了晃，雨声隔着窗户和窗幔有些沉闷而模糊。
这个时候，她才从那一瞬间的惊恐之中缓过神来。
这世界上，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在信仰科学的同时，又极度怕鬼的。
乔娅就是那九十分之一。
在看见窗台上蹲着的那个苍白少年的第一瞬间，她连气体如何在肺部进行交换都给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有冒着血色的几个大字：妈妈我见鬼了！
能压住尖叫声已实属不易，还能当机立断拉上窗幔，那真的是一个克服了恐惧的勇士。乔娅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赞，然后开始回想自己刚才所看到的那可怖的一幕。
电闪雷鸣之中，一个脸色苍白不似活人的少年叩响了她的窗户。
刚看到这么个景象的时候，她被吓到呼吸困难，如今缓过神来之后，倒觉得那个少年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相貌不俗，脸色苍白，红色的瞳孔……
呃……
一个名字慢慢地浮上她的脑海，下一刻，又一声惊雷在她耳朵边炸起，闪电带来的瞬息光亮在她的窗幔上映出一个身影，又一阵叩窗声追着雷声的尾巴闯了进来，这连续三声脆响，还带着些许不耐。
乔娅又一次拍了拍胸口，右手有些微微颤抖地，拉开了自己刚才拉上的窗幔。
凯厄斯沃尔图里还是那个姿势蹲在她的窗台上，他的金发被雨完全淋湿，一绺一绺地贴在他的脸颊上，水从发间滑在脸上，再顺着脸部弧度，汇集在他尖尖的下巴上，将落未落。他紧紧抿着唇，漂亮精致的脸上满是阴沉沉的杀意。
乔娅被他瞪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他张了张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声音隔着窗玻璃有些闷闷的。
“再等一分钟，我就砸窗玻璃了。”
乔娅立马走上前，拉开了百叶窗，窗外的风和雨瞬间灌进了屋内，吹得她书桌上的书页哗哗地响着，她伸出一只手竖在脸前，勉勉强强挡住了飞溅在她脸颊上的雨丝。几秒钟后，风声和雨声又被窗玻璃隔绝在外，室内恢复了安静。
乔娅抬起头来，发现吊灯之下已经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高挑身影，他浑身湿透，却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末路英雄的气质。
下一秒，末路英雄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带杀气：“你居然敢拉窗幔？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乔娅觉得自己后脑的青筋跳了一下，她想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表现出一头雾水的样子，但是最终还是小声说了一句：“我……我是没想到沃尔图里先生会爬到我窗台上来……我以为是……”
“以为是鬼”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凯厄斯便已经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眼中怒气更盛：“你以为是什么？以为是登徒子？”
乔娅：“……我没这么说。”
她在凯厄斯再次爆出古罗马奴隶主式杀人宣言之前，立马在脸上挂出了笑脸，说：“我相信沃尔图里先生深夜冒雨找我，还很温柔地敲了三下窗户，一定不是来杀我的。”
凯厄斯在听见“温柔”这个形容词的那一刻，眉毛打了个结。
“怎么？是有什么什么事吗？”乔娅脸上的笑意更盛，“难道……沃尔图里先生是来听故事来了？”
凯厄斯另一边的眉毛也打了个结。
还未等他再次强调自己的古罗马式杀人宣言，乔娅脸上的笑容又带了几分焦急：“哎呀，我都忘了，沃尔图里先生身上都湿透了，得赶紧换下来，我去问问丽莎家里有没有替换的衣裳。”
她说着就要冲出屋子，然而听见凯厄斯低声说了一句：“你敢出去，我杀了你。”
乔娅扭过头看他：“那我留下来你就不杀我了？”
“……不杀。”
乔娅从房间角落拎出了马科来听故事时坐的小金凳，准备请这位坏脾气的吸血鬼猎人委屈一下，结果刚转过身，就看见凯厄斯已经坐在了她书桌前的那把但丁椅上。
他身上还是**的，发梢上、衣角处还往下滴着水，在他的脚下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偏偏他自己脸上却并没有任何不适的神色，就像古罗马的奴隶主坐在他纯金铸成的宝座上一样，高傲而优雅地坐在但丁椅上。
他侧过脸看向拎着小金凳的乔娅，语气冷硬，就像在审问犯了盗窃罪的奴隶：“你坐过来。”
乔娅嘴角微微抽搐，然后拎着小金凳，坐在了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
“过来一点。”奴隶主开口命令道，同时面露不满，“我又不会杀了你。”
乔娅：“真的吗？”
“……”坏脾气的奴隶主强行忍住了冲口而出的“我真的杀了你”，然后极不耐烦地说，“你赶紧坐过来一些。”
乔娅这才搬着那张原本属于马科，现在属于她的小金凳朝凯厄斯靠近了些。
两个人坐具的海拔不同，使得两个人的境况倒有几分趣味。以往都是马科坐在小金凳上，靠着乔娅的膝头讲故事，而这次则是乔娅坐在小金凳上，手肘撑在膝头，手掌托着下巴，仰头望向坐在椅子上的凯厄斯。
大约是吊灯的光线太柔和，又或许是窗外雨声滴答像极了酒神的里拉琴声，从她的角度所看到的凯厄斯，竟没有了平常的阴戾和不耐，他就像是佛罗伦萨的画家画布上那些被奥林匹斯众神眷顾的幸运少年一般，拥有一副完美的躯体，以及精致的面庞。
颜狗乔娅决定原谅他之前蹲在自己窗台上吓她的举动。
“你是故意的。”
凯厄斯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先是有些费解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笑，说：“沃尔图里先生的意思是？”
“你是故意把故事的结尾拖到第二天的。”凯厄斯笃定地说。
他与脸色一般苍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动，眼睛盯着乔娅，说：“你故意将故事最后的一部分拖到了晚祷时间，在一个故事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宣布这一天的活动结束，然后将桂冠给了皮耶罗，因为你知道，得不到故事结局的皮耶罗，一定会在第二天把桂冠再让给你，你会连续成为两天的女王。”
乔娅的瞳孔稍稍睁大，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地掩住了微微张开的嘴，说：“沃尔图里先生居然注意到了我的小心思。”
凯厄斯唇角轻轻勾起，似乎是笑了：“你的小心思大概也就那几个蠢货看不出来了。”
“那几个蠢货”说的大概就是皮耶罗为首的那个贵族少年了。
他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似乎对于自己揭穿了乔娅的坏点子相当得意，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惬意，乔娅甚至看见他的脚尖轻轻晃了晃，像极了猫咪撒娇时微微晃动的尾巴尖儿。
“所以你的目的，大概在社团活动的这十天内，成为唯一的王。”凯厄斯说着，看向乔娅，“我很好奇，你哪儿来那么多的故事？”
乔娅笑着说：“几千年史料何其丰富，我可以因为一具被削掉头颅的阿波罗神像想出一个故事，自然也可以因为其他小细节想出其他故事。”
凯厄斯屈下腰身。离乔娅近了些许，视线与她齐平，似乎是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东西来，乔娅也并没有退却，嘴上带笑，淡然回视。
良久，凯厄斯道：“你确定这些故事真的是你自己想的？”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乔娅歪了歪头，“还是沃尔图里先生亲身经历，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凯厄斯眯了眯眼睛：“我既然在场，你怎么会有胆子说吸血鬼的故事。”
“毕竟只是传说而已，只有你知。”乔娅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还有我知。”
她放下了手，又说：“不过我们已经互相承诺为对方保密，所以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是吸血鬼猎人的。”
凯厄斯嘴角的弧度往下落了些许，他挺直了腰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乔娅：“我什么时候跟你互相承诺过了？”
乔娅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记得就行。反正我知道沃尔图里先生是不屑于与他人说三道四……不对，应该是，沃尔图里先生不屑于与普通人交流。我的秘密非常安全，相应的，保住了沃尔图里先生的秘密，也是保证了我的生命安全。”她说完这么一长串话便长舒一口气，眉眼带笑地看向凯厄斯。
凯厄斯的面色稍有些缓和，还没等他开口，便听见乔娅又说道：“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既然沃尔图里先生是吸血鬼猎人，那么位于沃特拉城的沃尔图里家族也全都是吸血鬼猎人吗？”
凯厄斯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乔娅，声音冷而硬：“乔娅小姐，有时候，好奇心并不是一件能够给你带来好运的东西。”

第25章
里卡多回来的时候，乔娅还未睡下，她刚刚将凯厄斯带进屋内的那一小滩水洼擦干净，关好了窗户，拉上了窗幔，揉了揉后腰，然后躺倒在了床上。
佛罗伦萨的木匠与梵蒂冈木匠的审美还是有些区别的，梵蒂冈木匠会在床柱上刻满了圣经故事，她甚至在切萨雷的床上看见了亚拉伯罕献祭。而佛罗伦萨的木匠则在床柱上刻满了古今中外各个系列的爱情故事，男男女女从床头一直缠绵到了床尾。
乔娅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准备入睡的时候，听见了窗户下面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声。
她忽然又清醒过来，从床上艰难地爬了起来，然后掀开了窗幔一角，从窗户最角落的地方往下看。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石板路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还可见接到两边建筑的倒影，托蒂府邸门廊的灯映得那一片水洼一片亮堂，自然也就使得乔娅清楚地看见了绘着托蒂家族族徽的马车停在了托蒂府邸门前。
这个时候的佛罗伦萨基本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没有人在意这辆驶入空旷夜色中的马车。
里卡多先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踏上了托蒂府邸门前的阶梯，而后，另一只手从马车内伸了出来，掀开了马车帘子。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但是不同于凯厄斯的纤细苍白，这只手宽大、粗粝，指节隆起，像是属于一个握着武器在战场上拼杀过多年的战士。
乔娅微微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样子，然而在他走下马车之前，站在托蒂府邸阶梯前的里卡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她这边扭过头来，她立马放下了窗幔，急急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然后刚坐下去，她就感觉到了大腿处蔓延开始的冰凉。
她之前忘记清理凯厄斯留在椅子上的水了。
她用脑门磕了磕书桌。
十几分钟之后，门外的走廊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在脚步声经过她门前时，便顿住了，她朝门口处侧了侧头，便听见里卡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早了，乔娅，赶紧睡吧。”
乔娅愣了愣，立马起身朝房门处跑去，她一把拉开房门之后，朝三楼阶梯处看去，刚好看见里卡多带着些许疲惫的背影，他并没有因为乔娅开门的声音而停下脚步，而乔娅已经忍不住叫道：“托蒂先生，我……我想请问……”
里卡多脚步顿了顿，然后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玛蒂娜……我的母亲她……”乔娅垂了垂眼帘，“她还好吗？”
里卡多回过头来，看向她，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我会竭尽我的所有，去留住她。”
乔娅握着门把手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等到里卡多走上去往三楼的楼梯之后，她才默默地拉上了门。
她想要知道更多，然而所有人都还是只把她当一个孩子。
这一场大雨，如同亚平宁半岛夏季正式结束的标志。
从这一夜起，气温骤降，阿德里亚娜早前并没有预料到这一年的佛罗伦萨温度会这么反常，所以给乔娅收拾的行李里面并没有带多少秋季的衣裙。
丽莎起了个大早，翻遍了自己的衣柜，但是因为与乔娅的个头悬殊，并没有找到适合乔娅的秋衣。好在伊莉莎奶奶下楼来，看见两个抖抖索索一脸苦闷的女孩子，笑着从自己的衣柜里摸出了一件款式老旧的深红色长裙来。
“这是我女儿当年的衣服，我一直没舍得扔，就从阿雷佐带到了佛罗伦萨。”伊莉莎奶奶眯着眼睛看着丽莎帮衬着，将这件长裙套在了乔娅身上，嘴角噙满了笑意，笑着笑着，她伸出手抹了抹眼睛，而乔娅正好转过头，看见了填满了她脸上沟壑的泪水。
伊莉莎奶奶站起身来，围着乔娅转了一圈，哽咽着说道：“你妈妈以前也穿过呢，那时候她年纪就只比你现在要大一些，因为饿了太久，瘦得都快脱形了。心疼得我呀，抱着她蹲在柴火边蹲了好久，还唱起了当年哄我女儿睡觉时候的歌，然后她小声说‘伊莉莎阿姨，您可唱得太难听了’……”
大概是因为这件衣服太暖和了，乔娅倒没有再抖抖索索，她扶着伊莉莎奶奶坐到了椅子上，自己蹲在了伊莉莎奶奶的脚边，仰着头看着这位老人用布满了皱纹的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想了想，说：“伊莉莎奶奶，她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吗？”
放弃在罗马优渥的生活，以及红衣主教最宠爱的情妇的身份，一路向北，风餐露宿，甚至差点被当成女巫烧死在火刑架上。
“她有她的想法。”伊莉莎奶奶摸了摸乔娅头顶的发丝，“但是你只要知道，她不是一个绝情的女人。”
“毫无疑问，她是个美丽到了极致的女人，但同时，她是个绝情的女人，她的心中只有自己，任何人都只不过是匍匐在她脚边任她践踏的奴隶。一个希腊女奴而已，一条卑贱不过的生命而已。她令两名男奴将那个可怜的希腊女人架在了廊柱上，自己握着刀朝对方走近，然后用锋利的刀刃，对准了希腊女奴的脖颈。”
乔娅握起了美第奇家仆放置在餐盘旁边的叉子，眼神阴狠地盯住了坐在她对面的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像是弹射一般，身后往后仰了仰，然后两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脖子。
皮耶罗被他举动逗得大笑，道：“阿昂佐，你这是什么姿势。”
黑发青年阿昂佐朝他怒目而视：“皮耶罗你怕是忘记昨天拍桌子大哭的人是谁了！”说完，又看向乔娅，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着些哀求，“乔娅，今天可是我把国王的桂冠让给你的，你能不能别老是在罗马贵妇杀人的时候往我这边看呀？”
乔娅仍是那一副狠毒又狂热的模样：“来，再凑过来一些，我的小可爱，我当时可是花了不少钱把你从妓院老板手上买下来的呢，你这么年轻漂亮，血一定非常美味。我救了你，你一定会用你的血液来回报我的，对不对？”
阿昂佐无助的望了望四周，发现每个人也都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破罐子破摔般地捏着嗓子大叫一声：“不要过来啊！你不要过来啊！”
她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尤其以皮耶罗笑得最大声，阿昂佐哭丧着脸道：“乔娅，你下次别看我了，你看其他人可以吗？”
皮耶罗不嫌事大地提议道：“不如盯着凯厄斯？”
此提议一出，大家先是静默片刻，随即大声叫好，只有阿昂佐叫道“这样会吓到乔娅的”，然而这句话也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
乔娅扭过头，看向一直双手抱胸，毫无表情的凯厄斯，而凯厄斯也抬起头，深棕色的眸子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平时面对皮耶罗大胆提议时候的杀气。
他知道乔娅不敢。
这是，那只叉子从乔娅手中滑下，落在了餐盘旁，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这小小的意外上，皮耶罗刚站起身来，想问乔娅发生了什么，便见乔娅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慢慢浮起了一丝水花。
他愣了愣，又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几乎所有人，都被她眼中的那滴泪所吸引，顺着泪珠从她脸颊滚落的弧度，再到她所看着的凯厄斯身上。
凯厄斯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
“我想起来了。”乔娅突然说。
她伸出了右手，众人却发现她的手臂正在微微地颤抖着。她似乎想用手去抚摸凯厄斯的脸庞，然而手顿在半空中，却怎么也不能再向前移动分毫。
“我想起来了啊，阿瑞斯。”她带着哭腔喊道，“怎么你却在这个时候要离我而去呢。”

第26章
这倒是所有人认识乔娅以来，所看到的她最失态的一刻。
她从来都是优雅的、不卑不亢的，就算是受到刻意的刁难，也都以一笑置之，虽然是在场年纪最小，但却是最稳重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她情绪失去控制的模样。
此时此刻，她眼含泪水，满目哀戚，众人看着她这副哀婉凄缠的模样，又扭过头看了看凯厄斯嘴唇紧抿的模样，脑子里在瞬间就脑补出了一部堪比《荷马史诗》一般的宏大而缠绵的爱情故事。
一时间，整个凉亭之内静默无言，只能听见夏末的时节喑哑的蝉鸣。
风擦着凉亭廊柱围绕着的藤蔓，溜进了凉亭内，在杯子里的葡萄酒水面留下浅浅的一圈圈的痕迹。
凯厄斯依旧是抿着唇的模样，只不过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戾气和不耐烦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讶异，而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他扶着座椅扶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是，乔娅脸上的哀戚神色一转，笑了一声。她眼角的泪水还未干，但是眼睛已经笑得微微眯了起来，眼角稍稍向上扬起：“阿昂佐，沃尔图里先生可没有叫我不要盯着他呢。”
众人这才从刚刚的狗血言情故事中回过神来，阿昂佐忿忿道：“你怎么不用盯我的模样去盯他呢。”
乔娅拾起那只掉在餐桌上的叉子，在指间转了转，坦诚道：“我不敢。”
她说完，扭过头看向凯厄斯，此时凯厄斯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原本扶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搭在了膝盖上，在乔娅看向他之后，他也扭过了头，看向乔娅，眼神带一如往常的黑沉沉的杀气。
乔娅朝他笑了笑，又回过头去，正式结束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开始继续讲述血腥贵妇人的故事。
与阿瑞斯凄美的爱情故事不同，这位穷奢极欲美艳异常的罗马贵妇人，身上是没有任何的人性光辉点的，她坚持认为美丽少女的热血能使她永葆青春，所以大肆残害那些出身低微的年轻姑娘，常常使用鲜血沐浴，以至于身上长年带着一股血腥味，于是人称血腥贵妇人。
阿昂佐大约是被乔娅给吓到了，对这个故事的反应尤其地大，在乔娅讲故事期间，双手一直都是狠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的里拉琴弦。
故事结束，已经在对血液的偏执中化为魔鬼的血腥贵妇人被军队囚禁而死，阿昂佐听见原本美艳的贵妇人化为一具干枯的尸体后，表情才终于松了一下来，拍着自己的胸脯，喘着气道：“我很有可能在今天晚上一闭眼都是这个女人了。”
其他人笑道：“今夜有美人入梦相伴，那不是很美妙吗？”
阿昂佐没好气地说：“如果入你们梦的是一个用刀在你脖子上比划的蛇蝎美人呢？”
大家一阵哄笑，而皮耶罗则是一边笑着擦眼角的眼泪，一边看向乔娅，问道：“乔娅小姐明天准备说什么故事呢？”
乔娅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她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带微笑，安静而温和，一点也没有之前恶狠狠地瞪着阿昂佐的模样，在听见皮耶罗发问之后，她笑着摇摇头，道：“明天可不是我讲故事呢。”她说着，微微侧过头，灰蓝色的瞳孔溜到了眼眶角落处，似乎是在偷偷观察坐在她身边的人，“我宣布，凯厄斯沃尔图里将接过我的桂冠，成为明天的国王。”
她说完之后，脸上的笑意仍旧不变，然而周围那些原本正在笑话阿昂佐的少年们脸上的表情则瞬间僵硬，几秒种后，每个人都是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只有皮耶罗大笑着拍着桌子：“太棒了！凯厄斯的故事一定非常有趣！”
她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伸手将带在头上的桂冠取下，细枝与嫩叶带起了她几根金色的发丝，她将桂冠放在桌面上，朝凯厄斯那边轻轻推了推，眸子也跟着往上移，从他的喉结，到下巴，再到紧抿的薄唇，便停住了。
这位坏脾气的吸血鬼猎人此时此刻是什么眼神，她是大概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的。
这一天的社团活动结束之后，这些少男少女们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急于早早地驱车回家。皮耶罗听说乔娅来到佛罗伦萨一段日子却很少出门之后，提议带着十人社团中唯二的这两名外乡人参观夜色中的佛罗伦萨。
凯厄斯那边没有人敢去招惹，所以大半人都簇拥到了乔娅身边，七嘴八舌地介绍着佛罗伦萨的地标建筑。
乔娅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晚上常常偷偷溜出来爬屋顶看风景，便微笑着任由这些少年们一会儿拉着她奔上维奇奥桥看河光粼粼，一会儿跑上领主广场看灯火辉煌。
佛罗伦萨方方入夜，华灯初上，城市并没有很快安静下来，宽阔的石板街道上，仍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女人的高底鞋，男人的靴子，踏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力道，踏出一首首矛盾而又和谐的乐曲。
“这就是维奇奥桥，你读过但丁吗，他就是多年辗转之后，在维奇奥桥上又重新邂逅了他当年的初恋情人贝阿特丽切，之后，才有我们大家所熟悉的《神曲》。”
“这里是乌菲兹宫，是美第奇先生办公的地方。”
“这里就是领主广场啦，咱们佛罗伦萨的重大活动都会在这里举行，当然嘛，咳咳，还有一些对于你这种年纪比较小的女孩子来说比较可怕的事情，我们就不细说了……广场这边就是领主宫，美第奇家族的住所。是的，皮耶罗那个家伙每天清晨都会从这么一栋古老而宏伟的宫殿中醒来。”
“……”
乔娅平时都是一个人爬上托蒂府邸的屋顶，站在红色的屋脊上，望向阿诺河的对岸，月色与灯火交相辉映，是她所熟悉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夜晚。而跟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少女们游览佛罗伦萨，安静一词自然是被抛得远远的，她的耳朵边像是停了一万只秋蝉，正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
然而这一次新奇的体验，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充满活力的夜晚，她虽然全程没有说几句话，却但是唇角带笑，眼中发光。
皮耶罗听着别人介绍自己那个过于恢弘的家，他挺直了腰身，一脸得色，等对方介绍完毕，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指向一个方向，说：“乔娅小姐，你看见那个了吗？”
乔娅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佛罗伦萨中心地带灯火通明，是她清楚地看见了从层层叠叠的屋顶之间伸出的那个原型的巨大穹顶。
那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
阿昂佐一看皮耶罗指向那里，便摇了摇头，嫌弃道：“皮耶罗又要显摆他家的那个大穹顶了。”
皮耶罗并没有理会阿昂佐的话，而是朝着乔娅兴奋道：“你知道圣母百花大教堂是哪一年奠基的吗？”
乔娅虽然对这座佛罗伦萨最大的教堂早有耳闻，却并没有了解太多，她想了想，说：“一百多年前吧。”
皮耶罗伸出两只手指头：“是两百年，即将两百年。”
乔娅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扭头看向大教堂，然后成功地在穹顶上看见了建筑工人们用木头做成的梯子。
是的，两百年了，圣母百花大教堂至今尚未完工。

第27章
佛罗伦萨几百年前就以发达的手工业以及银行业成为了欧洲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并且还是整个欧洲的金融中心，富有而骄傲的佛罗伦萨人想到一个好办法来显摆自己，那就是造一座无与伦比的教堂。
于是，他们设计了一张十分宏伟的图纸。
只不过按照图纸盖了没多久就停工了……因为，他们发现，教堂造得太大，没办法封顶。
于是这座没有穹顶的秃头教堂在佛罗伦萨当了一百来年的烂尾楼。这期间倒也不是没有人想过给这座教堂的秃顶植个发，然而修建穹顶，除了需要大量钱财之外，还得有一个极具才能的能工巧匠，两者缺一不可，于是百年来无人敢去挑战。
偏偏这座教堂处于佛罗伦萨人来人往的中心地带，众人抬头就能看见光秃秃的教堂顶，上至市政厅官员，下至贩夫走卒，在抬起头的那一刻，脸上都挂着苦笑，久而久之，没有穹顶的教堂也算是成为了佛罗伦萨一个巨大而滑稽的地标建筑。
乔娅：“……”
虽然乔娅早在上辈子就知道比萨斜塔不是被地震震歪的，而是真的被意大利人修着修着修歪的，但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的传说还是第一次听闻，面对如此乌龙，她也还是在心里默默地比着大拇指：
不愧是意大利人这句话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
“直到我的曾祖父出现。”皮耶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他花费了大笔金钱，资助了布鲁内莱斯基，把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给封了起来，这才有今天大家所看到的，佛罗伦萨的最高点！”
乔娅非常配合地鼓起了掌，眼睛左右游移，看见众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大约是类似的豪言壮语，大家已经听了太多太多遍了。
皮耶罗的这位出资修起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的曾祖父柯西莫美第奇还是相当有名的，至少在奥尔西尼宫的家庭教育中，阿德里亚娜便曾重点说过此人。
就是他，不仅将美第奇家族银行在意大利范围内经营得有声有色，还将业务扩大到了北非和奥斯曼帝国；除开商业领域，他还建立起了僭主政治，成为佛罗伦萨的无冕之王；且在艺术层面，他尊重那些艺术家们的古怪性格，花费了大量钱财资助艺术家们的创作，使得佛罗伦萨具有独一无二的艺术气质。
而在皮耶罗口中，那位设计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便是“古怪的艺术家们”的其中之一，他其貌不扬，脾气极差，性格暴躁，还有些刚愎自用，以至于不被其他家族待见。但偏偏柯西莫看中了他的才能，聘用了他去修建教堂穹顶，而他也真的盖了起来。
在修建之初，很多人都以为这个顶会塌，然而过去这么多年，这个顶依然傲立于城市之中，刺向天空。
于是众人又去研究这个顶是怎么盖起来的，不过很遗憾的是，布鲁内莱斯基斯基一向都是独立创作，任何想法和设计只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就算有手稿，也全是别人看不懂的图形和暗语，于是随着布鲁内莱斯基去世，这个问题就成为了永远的谜。
乔娅在刚刚来到佛罗伦萨的那一天，坐在马车上远远地瞥见过圣母百花大教堂，那天的阳光异常灿烂，大教堂红色的穹顶，以及白色为主色调、粉色为点缀的墙面，在阳光之下就宛如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圣光。
白昼之下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固然宏伟异常，但是当她矗立于夜色之中时，也不遑多让。
少了白天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更加静谧。
她随着众人走到了教堂下的时候，便抬起头望向了高高的穹顶。
这当真是刺入空中的穹顶。无论是托蒂家的屋顶，还是奥尔西尼宫那个可以看到半个罗马的塔楼，都无法与它比拟。
直到凯厄斯清洌的声音闯入她的耳中：“你是觉得托蒂府邸的屋顶都满足不了你了吗？”
她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扭过头，视线正好对上了凯厄斯白色的衬衫领口，而领口之间，是他凸出的喉结，她立马拉回视线，往前方看去，皮耶罗带着那几个少年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他们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兴高采烈地聊着当年造穹顶的趣事，完全没有发现此行的重点，也就是乔娅与凯厄斯这两个外乡人已经掉了队。
乔娅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凯厄斯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极为严肃，她用右手食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我们不是承诺了要为彼此保密的吗？”
凯厄斯嘴角挂着一个嘲讽的弧度：“我再说一次，我可没有与你有任何承诺。”
“好的好的，高贵的吸血鬼猎人与卑贱的人类之间并没有任何承诺。”乔娅故意稍稍提高了声音。
凯厄斯眯了眯眼，乔娅知道他又要放出自己的奴隶主杀人宣言，立马将他涌到喉咙的“杀了你哦”给截住，笑着说：“吸血鬼猎人不是应该杀吸血鬼么，为什么你总是叫着要杀了我。”
凯厄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扭头看向一边，道：“我要开杀戒还需要理会猎物是什么种族吗？”
乔娅向前跨了一步，转过身，来到了凯厄斯的正对面，说道：“那你可以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杀吸血鬼的吗？”
“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凯厄斯道。
乔娅也不看他，她的视线到处乱窜，一下子去看教堂穹顶，一下子都飘到了对面的圣乔瓦尼洗礼堂的大门上，小声说道：“人总是好奇的生物。”
“然后我告诉你，你就当成明天的故事讲出来。”凯厄斯说。
“当然是不会的。”乔娅抬起了眼帘看向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早就窥破了我小小阴谋的沃尔图里先生一定不会让我得逞的，对吗？”
凯厄斯顿住了脚步，微微低下了头，看着她，说：“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
他依旧是那个清冽的声线，但与平常时候的高傲不同，此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初春时飞了满城的柳絮，没有任何的着力点。他就那么垂着眼看着乔娅，夜中的光亮有限，太过局促，但是乔娅还是能看见他眼睛里的棕色慢慢褪去，红宝石的光芒愈来愈盛。
她回头看了看，皮耶罗等人正走在拐角处，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两个外乡人发生的小小状况，她连忙小声惊呼：“凯厄斯！你的眼睛！”
她话音刚落，凯厄斯眼睛里的波澜瞬间平息，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盯着乔娅看了许久，知道皮耶罗呼喊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才迈开长腿，绕开了乔娅走到前方，只给她丢下一句杀气满满的：“你想得美。”
乔娅在原地站了会儿，有些莫名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你想得美”是……什么意思？
十日故事小分队并没有在城市里逗留太久，游览完圣母百花大教堂之后，社团的几名男性便先将其中的两名女性送回了家，索菲亚家住在领主广场附近，倒不是太远，而乔娅住的托蒂府邸则还要阿诺河的另一边，于是她随着众人先送了索菲亚，然后再往托蒂府邸走去。
一行人刚走过维奇奥桥，阿昂佐便先叫了一声：“那不是托蒂家族的马车吗？”
乔娅顺着他叫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那辆绘着托蒂家族族徽的马车从夜色深处急速驶来。
车夫在桥头出喝住了马匹，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乔娅面前，她还未开口，便看见车厢的帘子已经被人掀起，露出了端坐其中的里卡多的脸。
他似乎也是刚从银行办完事回来，眼下还有浓浓的黑眼圈，然而在看向乔娅的时候，眼中还是带着柔和的笑意：“乔娅的活动结束了吗？”
乔娅点点头：“正准备回去呢。”
“那上车吧，我们一道回去。”里卡多道。
乔娅与少年们道了别，便由随车的车夫扶着爬上了马车，然而她刚掀起车厢门帘时，却先瞥见了车里两双相对而立的属于成年男性的黑色靴子。
车里的人不止里卡多一个。
她脸上不显，又跟站在桥头的少年们挥了挥手，然后便一手撑着门帘，一手提着裙摆，钻进了车厢之中。
车厢内光线昏暗，里卡多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他对面，则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
他并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性那样穿着华丽而繁复的修米兹衬衣和紧身长裤，他的白色衣服朴素而简单，没有任何装饰，而是贴合着他魁梧的身形剪裁，只有斜挂在肩上的小披风、红色的领口以及扣在头顶遮住了上半张脸的兜帽，使得他这身穿着极为特别。
他的袖口和腰间都被皮革质材料紧紧束起，看上去潇洒而利落。
这个时候，车厢外的马车外喝了一声，马车开始慢慢行驶起来，乔娅坐到了里卡多身边，而在她刚刚坐定时，便听见对面的白衣人调笑道：“里卡多，许多年不见，你除了个漂亮的妻子，怎么还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第28章
在白衣人出声时，乔娅便将视线定在了他的身上，然而光线黯淡，使得眼睛的能见力大打折扣，她只能看见他白色兜帽下露出来的挺直鼻尖，下巴上的胡茬，以及带着一道陈旧伤痕的嘴唇。
听声音，这个男人应该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而且从语调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子放荡不羁的潇洒劲。
面对他的调笑，里卡多只是拍了拍乔娅的肩膀，带着点安抚性质，大约是害怕她被这个陌生男人吓到，而后柔声道：“乔娅是玛蒂娜的女儿，玛蒂娜生病了，她过来看看。”
听到里卡多提到玛蒂娜的病，白衣男人也稍稍严肃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上半身稍稍往前倾，道：“玛蒂娜的病情还稳定吗？”
里卡多仍旧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这时，车厢外传来马车夫的轻喝，马匹一阵嘶鸣之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乔娅侧过头，从车厢窗户向外看，在帘子的缝隙之间看见了托蒂府邸门前的一层阶梯。她还未回头，便听见那个陌生男人说道：“里卡多，最近局势不稳，你……且小心。”
而等她再回过头去，却只见那个陌生男生已经掀开了马车门帘，矫捷利落地钻出了车厢，门帘顺而落下，在她的视线里轻轻晃动。
她微微皱起了眉，抬头看向里卡多，却见里卡多疲倦地闭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而似乎是感受到了乔娅的视线，他睁开眼，朝乔娅看了过来，笑着道：“今夜你还要给马科读书吗？”
“前一天答应了他，今天晚上给他讲《阿非利加》。”乔娅想到马科那双自带无辜的蓝色眼睛就忍不住笑了笑，“前两天给他念过彼特拉克的其他抒情长诗，结果他睡着了，他对自己睡着的这件事似乎非常介意，拧着眉毛，特别郑重地将《阿非利加》交给了我。”
里卡多也笑了，似乎想到了什么，道：“那本《阿非利加》应该玛蒂娜给他的。以前，托蒂家里最喜欢读书的，就是她了，后来身体不好了，无法再给马科念书，便将之前的那些书都给了他。”
乔娅点点头，心道怪不得马科这么喜欢坐在小金凳上听她读书，而这时，里卡多也从座上站起了身，朝车厢门口走去，一边掀开门帘，一边道：“那我们先回家吧。”他顿了顿，扭过头来看乔娅，说，“你今天看到的这个人……”
“不能跟任何人讲，对吗？”乔娅说道，她用右手轻轻捂住嘴唇，“放心吧，我的嘴很严实的。”
里卡多看她这个模样，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除了这个，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乔娅放下自己的右手，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就是艾吉奥奥迪托雷。”里卡多道。
直到里卡多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下之后，乔娅这才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想立马从马车上冲出去对着里卡多大喊，是那个艾吉奥吗？在众目睽睽的圣十字教堂刺杀陷害自己父兄幼弟的正义旗手的那个艾吉奥吗？
不过她又很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把涌到喉头的惊呼给咽了回去。
虽然洛伦佐美第奇在帕齐阴谋之后没多久就证明了乔瓦尼奥迪托雷并没有犯下叛国罪，也恢复了奥迪托雷家的名誉，但是艾吉奥奥迪托雷仍旧是一个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也难怪里卡多会要求她保密。
虽然无法出声，但她还是在马车车厢里无声地激动了起来。
自己听过的故事主角，在前几分钟，就坐在她的对面。
直到马车夫叩了叩车厢，问道：“乔娅小姐，您还要去其他地方吗？”她才努力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提着裙摆，走出了车厢。
这一夜，著名诗人彼特拉克的长篇叙事史诗《阿非利加》又成功催眠了马科，他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的英雄，罗马大将西庇阿的凯旋赞歌中昏昏欲睡，在乔娅还没有完全念完诗篇的情况下，就已经将脸搁在了她的膝盖上，呼呼大睡，仔细听还能听见细细的呼吸声。
乔娅笑了笑，又将他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夜已深，她却不再打算再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去，而是又将写给阿德里亚娜的那张信笺又从那本从梵蒂冈带过来的《十日谈》中抽了出来，顺着自己前几天的停止的地方，又开始写了下去。
她提到了这一夜傍晚时看到的维奇奥桥、领主广场以及圣母百花大教堂，笔下的讲述都在上了托蒂家的马车之后停止，最后她写下一句：“我在佛罗伦萨的这几天，每天都能遇见许多有趣的事情，这封信如果迟迟不寄出去的话，那大概到最后，我会带着一沓信纸回到梵蒂冈，所以请大家原谅我最后突然的结束吧。秋天我们将会在梵蒂冈再见。”
写完最后一句，她倒有了些恍惚，搁下了笔，双手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以及灯光倒映在阿诺河上飘忽的倒影，出了神。
她其实来到佛罗伦萨并没有多久，却总觉得自己已经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大概是这座城市太美，这里的气候宜人，且这里的人也很热情，比充满了教廷云波诡谲的梵蒂冈，要更像是人所生活的世界。
她呼出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叠好，又放回了《十日谈》中夹好，堆在了自己一片凌乱的书桌上。
现在她需要做的，便是享受在佛罗伦萨的每一天。
结果，第二天一早，乔娅是被雨点拍在窗户上的声音所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打着呵欠，想着要打开窗户，结果窗户刚打开一个缝，风雨便倏地灌了进来，将她吹了个精神，她立马将窗户紧闭，想了想，又觉得不拉窗幔实在太冷，干脆把窗幔也拉了起来。
只不过手指刚碰上窗幔的天鹅绒布料，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了前几日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隔着一面窗玻璃，凯厄斯黑如锅底的脸，于是拉窗幔的手顿了顿，最后又放了下来。
她盯着窗帘看了半天，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最后拼命摇了摇头，然后立马转身，跑到房门口，拉开了房门。
西里欧和阿图罗正在抢救前一天送到三楼露台上晾晒的意大利面，两个人扛着**的面条急匆匆地三楼的楼梯跑下，而丽莎则从一楼的门廊走到中庭的过道上，抬头瞥见站在二楼走廊上的乔娅，便喊了一声：“乔娅小姐，刚刚美第奇家族的仆人过来传口信了，说今天的雨势太大，社团活动暂时取消了……”
她话音未落，本来正在扛着晾晒面条的横木走在楼梯边上的阿图罗立马把脑袋伸了出去，对着丽莎叫道：“来的是哪个仆人？是不是我的莫妮卡！”
……
而此时乔娅却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个小插曲了，她双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心里想着，大概老天都在帮凯厄斯。
明明她前一天晚上才对凯厄斯用过激将法，使得凯厄斯大概率不会将桂冠让给她。
她对坏脾气的吸血鬼猎人能讲出什么故事来，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场雨把她心里的小计划，全部打乱了，失望那是必然的，虽然说可以隔一天再进行社团活动，但是——
“说好的讲故事，少一天都不能算是讲故事啊。”
乔娅趴在自己的大床上，几乎是愤恨到了咬枕头的地步了。
而敏锐如三人组，很快就发现了乔娅表情的不对劲，于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乔娅小姐没能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心情极差”这件事情，也已经传遍了这个并不算太大的托蒂府邸，连里卡多都敲了敲门前来慰问，使得她一头雾水。
“如果乔娅你很喜欢参加社团活动，我倒是可以带着你去参加我所在的‘珍爱夫人同好会’……”里卡多说，“不过我们社团都是些老头子，每日活动也都是聊聊与夫人恩爱二三事，我怕乔娅你不太习惯……”
“岂止是不习惯好么。”乔娅脸带苦笑，“我连入会的资格都没有，除非我现在就去娶个夫人回家。”
里卡多也笑了起来：“我听丽莎他们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有些担心，不过看你状态还不错，那我也就放心了。”
送走了里卡多之后，乔娅便关上了门，趴在了大床上，大约是昨天睡得晚，今天起得早，再加上噩耗打击，她总觉得精神不济，在感叹完天道不公之后，便脸贴着枕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风雨呼啸的声音，而这声音只出现了短短几秒钟，这段时间过去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极为细微的脚步声她都能听得见。
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了眼，从枕头上扭过头来，却发现她那张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浑身**的人。
这样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坐在椅子上，却没有分毫狼狈之色，他右脚叠在了左膝上，姿态优雅而贵气，身上的白色修米兹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露出了他形状可观的胸肌和腹肌线条。
他看见乔娅睁开眼睛盯着他，便挑起了一边眉毛，道：“我还以为你还要睡会儿。”
“你、你、你……”乔娅结结巴巴地开口，然后终于在一片混沌的脑子里找到了合适的词语，“沃尔图里先生，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雨。”凯厄斯道。
“我知道，今天下雨。”乔娅几乎要急得抓头发，“现在可是中午呢，你爬到我窗户来，万一被别人看到……”
“不可能有人看得到。”凯厄斯笃定地说，“没有人的眼睛能追得上我的速度。”
乔娅：“……好吧。”她顿了顿，又道，“可是大白天的，沃尔图里先生你怎么过来了。”
凯厄斯皱了皱眉：“我见不得人？就一定得晚上偷偷摸摸来吗？”
乔娅几乎要给他跪下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凯厄斯放下了右脚，上身朝乔娅倾了过去，道：“你知道在我这里不识好歹的人最终都是什么结局吗？”
乔娅：“……被你杀了。”
凯厄斯嘲讽一笑：“你也不是很笨嘛。”他又靠了回去，抬了抬下巴，高傲道，“你不是想听我讲故事么？”

第29章
乔娅是从没有想到过如此情景的。
窗外是阴云密布的天空，就算隔着窗户，瓢泼大雨冲刷着城市的声音依然能十分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这个声音听的久了，就像是在眼睛前方摆动的催眠用的怀表，使得人昏昏欲睡。
然而此时此刻，一个浑身湿透却丝毫不显狼狈的少年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仿佛还带着点点响声，又将那些从脚底心顺袭而上的倦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想听我讲故事么？”
声音是介于青年及少年之间的清冽嗓音，声音就像平时威胁着要杀了她时的那样暴躁凶狠，不过尾音有些颤抖，看来这个坏脾气的吸血鬼猎人很少说这句话，连吐字都是陌生的，竟有了些色厉内荏的感觉。
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下巴仍旧微微抬起的，看起来像是给仆人施舍了一顿丰盛晚餐的奴隶主，正在等着对方的感恩戴德。然而他视线瞥向乔娅的时候，嘴角立马就向下拉了拉。
乔娅坐在床头，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正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凯厄斯拧紧了眉头。
乔娅用两手食指摁住了两边嘴角往下拉：“好，听沃尔图里先生的，我不笑，我面无表情地等着你讲故事。”
凯厄斯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干脆带着一身雨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恶狠狠地说：“为了避免我杀了你，我决定还是离开。”
乔娅一听，立马站起身来，想伸手去拉住他，而他却仿佛在一瞬间就洞悉了她的想法，如果躲避猛兽一边，立刻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身后，只有他被雨水浸湿的袖口从她的指间轻轻擦过。
指腹与布料的摩擦很轻很轻，然而却使得屋子里忽然陷入了一片静默，只有雨声敲打窗台的声音越来越大。
乔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凯厄斯的袖口粘上的水痕，还未说话，便听见凯厄斯在她头顶低声说了一句：“别碰我。”
“碰到你的人都被你杀了吗？”乔娅低着头，语气硬邦邦地回答道。
她也不抬头看凯厄斯，而是就这么低着头，后退几步，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床榻很软，刚一坐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一般，床单和枕头还带着刚刚洗涤晒干之后独特的气味，这些气味逐渐弥漫了她的整个嗅觉，闻不见凯厄斯身上的雨水的味道。
良久，凯厄斯开口说道：“阿瑞斯其实并不是出身于雅典农村。”
她抬头看了凯厄斯一眼，发现凯厄斯站在书桌前，望着窗外一片朦胧的雨雾，他身量很高，身材比少年更结实，却不像大多青年一般魁梧得过分，他的身板更多的是匀称和结实，平时不怎么仔细看，只觉得这个人气质异常地好，然而如今看着他的侧面站姿，却发现他身板极其笔挺，标准得就像混迹行伍多年的年轻军官。
他在说了那么一句话之后，停顿了许久，似乎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词语。
也是，坏脾气的吸血鬼猎人与古罗马奴隶主什么时候给人讲过故事了。
乔娅就这么看着他，等到窗外雨声又渐渐歇了下来，才又听见他说道：
“他出身雅典名门，祖父是在希波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父亲是雅典海军的一名司令官，母亲是著名民主政治家的女儿。他的出身，注定他将享有无尽的荣光与财富。不过，非常不幸，他出生时候，伯罗奔尼撒战争已经打响。家中男丁均加入军队，大他十七岁的哥哥甚至在早前的派罗斯海战中丧生，于是阿瑞斯的母亲并没有因为家中又增添一个男孩儿高兴，她只是一直抱着尚还年幼的阿瑞斯，怀念着自己已经战死的长子，默默流泪。”
“他十岁时，亚西比德煽动雅典民众，开启了前往西西里的远征，他年迈的父亲也在队伍之中。而亚西比德率队出征前，城中的赫尔墨斯雕像被毁，亚西比德被指涉及此案，犯下了渎神罪，于是他在西西里战争爆发之后接到雅典方面的命令，让他回国接受审判，而他乘上回国的船只之后，却逃向了斯巴达。而后，他将雅典的军事计划对斯巴达和盘托出，斯巴达向西西里增派援军，支持叙拉古人，最终，阿瑞斯的父亲死于叙拉古人的矛下，最终连尸首都没找到。”
他平时的语气大多是如同皮耶罗形容的那样，像个古罗马奴隶主一般傲慢，然而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却意外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部机器正在念着古希腊的战争史诗。
他说完阿瑞斯父亲战死，便又停了停，看向乔娅，而乔娅也正看着他，问道：“那么他的妻子呢，他是怎么遇见他的妻子的？”
“妻子？”他眼睛里带了些嘲讽，“他十六岁就从军了，都没有跟女人好好说过话，怎么可能有妻子。”
乔娅摸了摸鼻子，说：“呃……可是一般战争英雄都会配一个美貌绝伦的妻子……”
“多的是还未娶妻就倒在战场的年轻人。”凯厄斯道，“男人的战场。哪像你们女人嘴里说得那么浪漫。”说完，他瞟了乔娅一眼，乔娅总觉得那一眼中带着浓浓的鄙视。
“对于男人来说，战场的浪漫，在于胜利所带来的成就感。”凯厄斯说，“雅典人并不像斯巴达人那样天性好战，却也不畏战，雅典三面环海，靠着海运贸易富裕起来，每一个雅典少年都不怕水，在战争来临的时候，所有人，就想着去海上，去海上击退斯巴达人，去海上建立起自己的军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他说到这里，眼神开始狂热起来：“男人就该是满身晒伤和刀伤！”
乔娅看着他惨白而又细嫩的皮肤，眼神中带着些许怀疑。
“阿瑞斯十六岁那一年，莱山德继任斯巴达的海军统帅，与波斯王子小居鲁士结盟，得到了一万大流克的资助，他靠着这笔钱，提高了服役水手的佣金，甚至招揽了许多雅典海军的水手，雅典陷入困境，尽管母亲再不舍，阿瑞斯还是毅然决然地参了军，成了亚西比德手下的一名士兵。”他顿了顿，道，“就是那个在西西里海战出卖雅典的亚西比德，他在斯巴达因为锋芒太露遭人嫉恨，于是在阿瑞斯十四岁那年又回到了雅典，而在他回到雅典之后，雅典军队一改颓势，数次击退了斯巴达军队，更是在赫勒斯滂海峡的阿卑多斯一战大败斯巴达海军，收复了色雷斯沿海地区以及通往黑海的航道。”
亚西比德此人乔娅也算是有所了解，他的一生相当传奇，他的监护人是首席将军伯利克里，可以说得上是出身名门。他少年时候顽劣不堪，然而从军之后，却显露出了极为出色的军事才能，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军事家及政治家，但是跑起路来的时候，速度也是非常地了不起。
他曾经背叛过雅典，背叛过斯巴达，还背叛过波斯小亚细亚总督。
乔娅听见凯厄斯提到亚西比德，便问道：“亚西比德算得上是害死了阿瑞斯的父亲，他后来成为亚西比德手底下的士兵，不会觉得愤怒难当吗？”
“不会。”凯厄斯斩钉截铁道。
乔娅有些惊异于他回答得如此迅速，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却看见他的瞳孔此时隐隐泛着红宝石的光芒。
“他天生渴望战争。”他说，“从他少年时第一次摸到父亲放在家里的盔甲时，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军人。”
“说来自私，他参军的心思无关国，也无关家。他喜欢将恐惧掌握在手中的感觉，无论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当主宰了一个人的恐惧，那么也就主宰了那个人的生死。”他说着，微微扭过了头，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眼睛看向了乔娅。
而在与那双红色的瞳孔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乔娅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双在夜里泛着红色光芒的眸子，她被这双眸子强行拉扯进无休无止的漩涡中，那里有第勒尼安海冰冷的海水，也有维苏威火山炽热的岩浆，她在那一段短暂而漫长的旅程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看见她打了个寒战，凯厄斯双手环抱在胸前，嘲笑道：“就这么句话，居然会让乔娅小姐感觉到害怕？”
乔娅摇了摇头，她伸出一只手，想扶着什么东西站起身来，而凯厄斯却极为自然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在乔娅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一把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乔娅还处于愣神状态时，凯厄斯却已经反应来过了什么，他猛地甩开了乔娅的手，匆匆往后退了一步，甚至来不及避让就放在他身后的椅子，一脚踢在了椅子腿上，将椅子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而乔娅回过神来，也并没有去理会那只翻倒在地的椅子，她满心只有凯厄斯手握着她手掌时那冰凉而又坚硬的触感。
大约是今天实在太冷，她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第30章
乔娅稍稍低着头，从她的角度，看不见凯厄斯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黑色的靴子，他的右脚往前走了一小步，但又很快顿住，像是正处于极度的犹豫之中,
她正想抬起头来，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阵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了下来，丽莎带着些许焦急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进来：“乔娅小姐，我听见您屋子里有东西倒下的声音，您需要帮助吗？”
她话音刚落，乔娅看见了凯厄斯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她在一瞬间立马脑补处这只手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刃的模样，然后咳两声，笑道：“没事，是我不小心踢翻了马科的小凳子。”
“好的，没事就好。”丽莎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道，“乔娅小姐，午饭快要做好了，您可以下楼了。”
乔娅答道：“好的，我收拾一下我的书桌就下去，丽莎你先去忙吧。”
门那边的丽莎得到乔娅无碍的信息之后，便应了一声，离开了乔娅的房门，而在听见丽莎的脚步声远去直至门外毫无声响之后，乔娅才松了一口气，她扭过头去，看向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凯厄斯。
凯厄斯正面面对着她，他的头发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正处于一种比较尴尬的半干未干的状态，其中一绺从他耳后滑下，挡在他的右眼正中央，使得他的眼神无端端地带了一股杀气。
而那只原本握成了拳头的手已经摊开，自然地垂在身侧。
似乎已经解除了备战状态。
乔娅正准备说些什么时，他却先开了口：“抱歉。”
乔娅瞬间忘掉了自己刚刚想要说的话，顺嘴道：“哦，没关系。”然而说完，她才意识到凯厄斯刚刚说的是什么，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
坏脾气的古罗马奴隶主居然说了“抱歉”？
而这个时候，凯厄斯已经换成了平时的那副满是不耐的样子，眉头轻轻皱起：“看我干什么？”
“不是……”乔娅朝他走近一步，而她的步子还未落下，凯厄斯已经不动声色又后退了一步，她的脑子如同一台锈了许久的机器，此刻正在高速且艰难地运转着，试图找到一句不那么使凯厄斯会大发雷霆的话，来提醒这位古罗马奴隶主他刚刚说了什么。
“你刚刚……”她刚开了个头，凯厄斯已经沉声说道：“你很聪明，你刚刚使得你的仆人免除了性命之灾，你救了她一命。”
乔娅试图将话题再次扭转过来：“不是，我想说的是……”
“如果她那个时候闯进来，我会立马动手杀了她，就像杀那些狼人和吸血鬼新生儿一样。”凯厄斯再一次截断了她的话。
“沃尔图里先生，我……”
“停下，乔娅。”凯厄斯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红得仿佛要往下滴血，口中说的这句话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不要碰我，也不要再问我什么，除非你真的想死在我的手上。”
乔娅被他的表情吓得愣了一愣，一时间也忘记澄清自己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了。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而凯厄斯也慢慢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他像是从疯魔状态回到了人间，那些极端而又阴戾的表情渐渐散去，露出一双略带茫然的眼睛，他的眼睛慢慢恢复了神采，定焦在了乔娅身上，过了好一会，才哑着声说：“你还太小了。”
乔娅回过神来，抬起头，有些莫名地看向他。
而这时，他已经侧过身，打开了窗户，风和雨忽地灌进了屋中来，在那一瞬间，她模模糊糊听见了一句话，之后，凯厄斯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窗前，只留下书桌上的几点水痕。
而乔娅则在两分钟之后，才将风雨声中零散的语言拼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也还太矮了。”
乔娅：“……”
这什么意思？？？
从午饭到晚饭这段时间，乔娅跟托蒂府邸中除了玛蒂娜的其他人都比过了身高，除了乖巧少言的丽莎在得到她比身高的要求之后二话不说便站了直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脸莫名地问乔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当一家人聚集在了晚饭桌上时，里卡多更是欲言又止好几次，在乔娅用餐完毕正要离桌时，才下定了决心，委委婉婉地说出了口：“乔娅，你可是在小美第奇先生的社团里受了委屈？”
乔娅本来已经站起了身，听见里卡多发问，便又坐了回来，说：“没有，我在小美第奇先生的社团里面过得挺开心的。”
“因为你在佛罗伦萨没有其他朋友，所以……”里卡多停顿了会儿，似乎在斟酌用句，“如果他的社团里面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人，或者事，那么你就不要再去吧，也不用担心这样会使我为难，我和玛蒂娜都不会在意这些的。”
乔娅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说：“并不是的，只不过……”她想了想，说，“到了成长的烦恼期了吧。”
里卡多闻言笑道：“成长的烦恼期？乔娅可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很多贵族姑娘在你这个年纪，可都订下了婚约了，再过一年就要当妈妈了，现在才成长，是不是太晚了些。”
一提到婚约，乔娅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个年代的女性基本都是十五六岁就会订下婚约，茱莉亚法尔内塞更是十三岁时就与奥尔索订下婚约，十六岁就披上了婚纱。而她这一辈子的亲生母亲玛蒂娜，也是十六岁时被斯福尔扎家族逼着履行婚约的时候，只仓促间收拾了几件衣服，便从家乡曼托瓦逃去了罗马。
毫无例外，都是包办婚姻，这个年代的自由恋爱几乎只存在于已婚男女的婚外浪漫谈。
到了冬天，乔娅就要满十五岁了，十五岁，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已经是一个可以结婚生育的年龄了。
瓦诺莎是无法过问她这几个孩子的婚姻的，所以从乔娅到最小的杰弗里，他们的婚姻，无疑都会被罗德里戈安排给他认为最合适的家族，用一场联姻，来换取两个家族之间的政治亦或是财富上的利益。
乔娅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额角，而这时，里卡多还在一旁笑着说：“如果玛蒂娜看到她的女儿嫁了人，一定也会高兴的。”
乔娅费劲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如果她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了联姻对象，我觉得她一定不会高兴的。”
她话刚说完，便见坐在对面的里卡多愣了愣，而站在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仆人脸上也都是愣怔的表情。
乔娅知道，联姻大概率是贵族女性逃脱不了的命运，在一年前，阿德里亚娜就已经单独给她讲过关于联姻的种种事项。
罗德里戈对这几个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寄予厚望，无论是物质生活还是教育，都给予了他能给到的最好的，而乔娅是这几个孩子中年纪最长的，所以他早就对这个漂亮聪明且性格沉稳的女儿，有了一个完美的安排。
这个安排是哪一个有名的贵族，乔娅并不知道，她当时也并不在乎，她上一辈子生活在自由开放的二十世纪，活了二十来年，也没能领悟什么叫□□情，自然对这种玄乎的情感不抱什么幻想。
她这一辈子承了红衣主教罗德里戈的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在百分之八十都是文盲的年代里掌握好几门语言、读了好几门学科，怎么说，也该是知足的。
阿德里亚娜本以为她会强烈反对，然而她只是点了点头之后，便说：“我知道了。”
阿德里亚娜在短暂地惊讶之后，便笑着道：“不愧是罗德里戈的女儿，有宏大心愿的女儿就该是这样的。”
而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稍稍能够理解在这个时代可以说得上是惊世骇俗的玛蒂娜。
她本该了解的。
只是在这个年代、在梵蒂冈待得久了，竟忘了她本来就应该是一个生性自由的人。

第31章
托蒂府邸的饭桌故事会又一次出现了沉默。
只不过此时的乔娅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来到这个时代的十几年经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旋转，让她并没有察觉到小饭桌上的异常，直到她的袖角被人轻轻拉了拉，她如梦初醒一般，从泥潭一般的纷乱思绪中回过神来，然后听见马科稚嫩又有些生涩的声音：“姐……姐，不要……不要开心。”
乔娅稍稍侧过头，发现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马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椅子上跳了下来，来到了她的身边，正仰着头看她，那双从来都怯生生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乔娅笑了笑，身后摸了摸他柔软的金发，说：“姐姐没有不开心哦，马科放心吧。”
因为马科的小插曲，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平时就比较活跃的西里欧和阿图罗则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你一眼我一语地讲起了最近发生在佛罗伦萨的趣事，而丽莎则是在乔娅的杯子里续了些葡萄酒。
里卡多笑着说：“马科平时不怎么说话，看见乔娅倒是话多得很。”
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坐直了身，道：“我刚刚说的话，是欠考虑了。玛蒂娜的女儿，当然也是跟玛蒂娜一样的。”他说着，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父亲给你订下的是哪一家的婚约，但是如果以后你有需要，我随时为你提供帮助。”
乔娅愣了愣，随即低下了头，小声道：“谢谢。”
在佛罗伦萨，只有玛蒂娜与里卡多两人知道她的父亲是红衣主教罗德里戈波吉亚。
尽管罗马教廷对于佛罗伦萨的影响远不如对其他城市和国家的，但是归根结底，天主教还是所有人的信仰，声名煊赫的教廷副相的权力也远远不是城市共和国里的银行家所能比拟的。
不管最终结局如何，里卡多能说出这句话，她也是十分感谢的。
佛罗伦萨的这场雨来势汹汹，一来就盘桓了数日，乔娅每天早上几乎都是在雨点拍打窗户的声音中醒过来的，而几乎是每一次起床之后，她都会在窗前坐上一会儿，直到午间祷告时分，丽莎来到她的门外告诉她午饭已经准备好，她才会应了一声，离开自己的房间。
而自天气转凉之后，乔娅发现里卡多与伊莉莎奶奶的面色也越来越凝重，每个人都能从他们的脸色来猜测出住在三楼养病与世隔绝的玛蒂娜大概是病情又加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场连绵数日的雨惹出来的灾祸。
乔娅给马科念的书籍已经从《阿非利加》换成了《神曲》。
同样的叙事诗，但是不同于《阿非利加》的战争史诗，《神曲》与马科而言更像是一场描述文字极为华丽的从地狱到天堂的冒险，更何况他知道诗中的贝阿特丽切与但丁相逢的地方就在离自家家不远的维奇奥桥上，于是从乔娅翻开书本开始，就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乔娅，平时总是自带委屈之意的眼睛里难得地充满了兴味。
这场但丁的冒险在晚祷结束之后正式开始，马科结结巴巴地问了许多诸如“维吉尔是谁”、“耶路撒冷在哪里”这样的问题，两个人一个念书，一个问问题，等到炼狱篇章念完之后，已经步入深夜，连马科都伏在了她的膝头呼呼大睡。
这次倒不是无聊得睡着的。
乔娅笑了笑，将书本合上，放在了已经狼藉一片的书桌上，将熟睡的马科抱在怀里，托着他的膝窝，将他抱了起来，走出了自己的房门。
她本来是打算将马科送回他自己的房间，结果一出门，便看见伏在三楼栏杆处的里卡多，他低着头，并没有看见站在二楼走廊的乔娅，以至于让乔娅看见了悬挂在他鼻尖上的一滴眼泪。
天气转凉之后，人总会睡得越来越早，在乔娅还毫无睡意的时候，整个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她在将马科送回去之后，先是在窗前坐了回来，等待门外里卡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火速换上了那一身朴素的少年装束，打开了窗户，跳上了窗台，爬上了窗梁，整个人悬挂在了半空中。
雨在入了夜之后便已经渐渐停了下来，现在只有几丝雨点柔弱地拍打在她脸上，空气像是被洗涤过一般，带着一股自凉入心脾的意味。她身上的那件男士衬衫在这个天气已经算得上单薄了，毫无防备地被夜风一吹，使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她反射性地想捂住嘴，然后反应过来自己两只手都撑在窗顶的过梁上，嘴角微微一抽，然后立马手臂用劲，撑着自己的身体爬上过梁，熟门熟路地利用砖墙的缝隙以及窗台和过梁，爬上了托蒂府邸的屋檐。
自那一次凯厄斯警告过她夜中危险之后，她就已经很多天没有从自己的房间里溜出来了，虽然肌肉记忆还在，爬上屋顶的路也还记得，但再一次爬上屋顶时，却也看不见那时钴蓝色天空中高悬的月亮。
她在屋脊上小坐了几分钟之后，才又站起身来，沿着屋脊走到屋子的另一边，然后一手撑着屋檐跳了下去，顺着三楼窗户的过梁，跳到了那一扇她相当熟悉的窗户旁。
窗内黑漆漆的，大概里面的人早就已经歇下了。
她蹲在窗台上，正想伸手去推紧闭的窗户，忽然听见窗内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是乔娅吗？”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乔娅愣了愣，已经放在了百叶窗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是你。”玛蒂娜的声音中又带了些笑意，“众人都说母女连心，我以前还不相信。可是今天刚入夜的时候，我就想到你会过来，所以就一直坐在窗前等，刚刚还差点睡着了，刚听见响动，我就知道是你了。”
又一次被现场翻车的乔娅叹了一口气，正想着推窗进屋去看看玛蒂娜，却又听见玛蒂娜说：“你不要进来，我们就隔着窗户聊，好不好？”说完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乔娅无声地放下了手，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坐在了窗台上，两只手臂抱着一只膝盖，另一条腿垂在了半空中，轻轻踩着夏末初秋的夜风。
“你……你身体还好吗？”乔娅闷声问道。
玛蒂娜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有些虚弱地说：“我如果说还好，你大概是不信的。”
乔娅笑了一声，道：“你还真的跟其他的母亲不太一样。”
如果是其他母亲，一定会立马整理好自己的病容，用最得体最温柔的模样面对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们自己不会有事。
“其他的女人？瓦诺莎吗？”玛蒂娜笑着说，“瓦诺莎是个好女人，我相信她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跟着她，不会像我一样吃苦。”
“那你为什么非得去吃苦呢。”乔娅问道。
“不一样的，乔娅。”玛蒂娜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吃苦，但是于我而言，就算我死在他乡，我也是幸福的。所以我从小就被许许多多人说过这句话，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是不太一样，只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罢了。”
乔娅将下巴搁在自己的膝头，看着远处碧提宫的灯光，喃喃说着：“各有各的活法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乔娅听见玛蒂娜说：“里卡多告诉我，你非常排斥你父亲给你安排的婚事。”
乔娅呼出一口气，道：“也不是排斥，只是觉得，比起政治联姻，我有更想做的事情，可是我受到的教育都是，波吉亚人愿意为家族付出一切。”
“每个家族的教育都是如此的，乔娅。”玛蒂娜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姐姐瓦诺莎为了家族，跟着一个有许多情妇的红衣主教去了罗马，而之后便是我，为了家族，被父母安排与斯福尔扎家族结下婚约。我不愿意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屈服，所以我选择了逃跑，这一路上的所受的苦，如果拿来作为聚会谈资，非得吓坏不少贵妇。”她笑了笑，“可是我甘之如饴。”
“因为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你呢，乔娅？”
玛蒂娜这句话问得很温柔，但是在乔娅听来，却觉得极难回答。
她在玛蒂娜的窗台上吹了许久的风，才小声道：“我不知道。”
在上辈子，她觉得得到父母的支持，让她能自由自在地飞翔于城市的水泥森林之间便是她最想要的，这辈子亦如是。然而当这个问题再一次摆在她的面前时，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如何坚定而有力地去回答。
而在她一脸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碧提宫时，窗内的玛蒂娜忽然笑着说：“乔娅是有了喜欢的人吗？”
乔娅愣了愣，在反应过来玛蒂娜说的是什么之后，她差点一个不稳，从三楼的窗台上摔了下去，而隔着一扇窗户的玛蒂娜似乎也洞悉她在窗外的每一个动作，开心地笑了几声。
乔娅连忙扶着窗棂，稳住身形，然后下意识喊道：“没、没有的事！”
“啊，那我知道了。”玛蒂娜忍住笑道。
乔娅只觉得自己额角青筋一阵乱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一晚这么狼狈过，这下子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阿德里亚娜这么不喜欢玛蒂娜了，这个女人已为人母了还以取笑女儿为乐，由此可见年轻的时候有多么过分。
她恶狠狠道：“天色不晚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正准备跳起来攀着过梁时，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在我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些，“你千万不要死。”
而在她跳上过梁，准备爬上房檐时，才听见那扇窗户里又传来玛蒂娜带着笑意的声音：“好吧，我尽量。”

第32章
这一场秋雨断断续续下了许多天，等到天空密布的阴云之间终于透出点点阔别已久的阳光的时候，距离第一场瓢泼大雨已经过去了一周之久。
这一周来，乔娅除了祷告、用餐，主日的时候跟托蒂家的人去附近的教堂做礼拜之外，大多数时间都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陪着马科一块儿读书。
马科已经过了开蒙的年纪，但是因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不愿意出门，无法接受正统的教会学校的教育，而里卡多忙于银行以及商行事物，很难抽出时间教导他，早些时候都是玛蒂娜教他读书写字。玛蒂娜病倒之后，家中的几个仆人看着书籍也犯懵，遑论教导他了，于是马科的教育问题就被暂时搁置了，乔娅的到来，倒是刚好补充了这一方面的空缺。
乔娅本身对比起热闹的聚会来说更喜欢独处，而马科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会结结巴巴地问她几个问题，她也极有耐心地解答了，两姐弟共处一室，大多数时间是只剩下雨点拍打窗户以及纸张翻页的声音。
她有时候会觉得窗外有响动，似乎有人会蹲在她的窗台上轻轻敲着她的窗户，然而每次望过去，只能隔着玻璃模模糊糊地看见密集的雨帘，反倒是很少说话的马科会犹豫着问她：“姐、姐姐，想出门吗？”
乔娅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马科的头发，说：“是啊，想出门听故事，有一个故事听了一半，还没听完呢。”
马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姐姐一定……非、非常喜欢这个故事……’
乔娅想了想，又轻轻笑笑：“应该是吧。”
乔娅觉得自己效仿《一千零一夜》的山鲁佐德隔一个晚上再讲结局已经够缺德了，没想到凯厄斯比她更缺德，足足拖更了一个星期。
抓心挠肺。
而到了天空开始放晴的这一天，乔娅以为天气会稍微回暖一些，没想到刚打开窗户便是一阵凉意扑面，她立马关掉窗户，把挂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又裹在了脖子以及裸/露的锁骨和肩背上。
这个时候，她忘记了炎热酷暑，满心都是姑娘们漂亮的裙子以及染红了天边的朝霞，反而念叨起秋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早了。
——如同一个在蚊子血和白米饭中纠结的渣男。
她这一天起得比往天要早一些，先是去三楼敲了敲玛蒂娜的门，开门的是伊利莎奶奶，老妇人只把门开了一个缝，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乔娅，便笑着说：“夫人身体没有大碍，乔娅小姐大可放心。”
“我是来告诉夫人，今天没有下雨，很有可能要出太阳，下午没那么冷之后，麻烦伊莉莎奶奶开开窗户，让她晒晒太阳。”乔娅说。
伊利莎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的，我会的。今天没下雨，乔娅小姐要去参加小美第奇先生的聚会吗？”
乔娅笑笑：“大概会去吧。”
这一周里，尽管乔娅醒来便能听见大雨倾盆的声音，知道聚会大概率会取消，但是美第奇家族那个年轻的男侍从每天早晨都会冒着大雨敲响托蒂家族的大门，将取消聚会活动的口信送达，有时候还会带来一些时令的点心，说是小美第奇先生给乔娅的慰问品。
这个男侍从年纪和丽莎差不多大，还是个模样稚嫩的小少年，在第三天来到托蒂家门口的时候就已经跟总是来给他开门的丽莎交换了名字，第四天晚上乔娅就听阿图罗笑着说以后自己再去领主宫等莫妮卡出现，就会有丽莎陪着自己一道去了，然后被刚巧路过的西里欧听见，两人扭打做一团。
西里欧喜欢丽莎，这件事情在整个托蒂家族中，大概只有丽莎以及年仅七岁的马科不知道了。
而今天早晨没有下雨，那个美第奇家族的小少年反而迟迟未至，乔娅走到一楼中庭的时候，还听见阿图罗正在调侃准备去端着一个坛子准备去厨房做午饭的丽莎：“怎么样？到了中午如果那个少年还没出现的话，要不要跟我一道去领主宫？”
丽莎猛地扭过头，皱着眉盯着他，刚要说些什么，便听见大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她正打算找个地方把手里的坛子放下然后去开门时，乔娅已经从他们俩身边走过，笑着说：“好了我去开门了，阿图罗你可千万别欺负丽莎。”
阿图罗立马收起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站直了身体，昂声道：“好的！乔娅小姐！”
丽莎则哼了一声，端着坛子越过了他，挺着胸迈着大步朝厨房走去了。
托蒂家这三个少年少女从小一起长大，乔娅倒不担心他们会因此打起来，倒是觉得丽莎大概也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了，难免不会因为阿图罗的话而难为情，而她在发现自己居然留意起来思春期少女的复杂多变的心理活动之后，又给自己点了个赞，总觉得自己离摆脱直男本男这个称号又进了一步。
她脸上带着些得意，拉开了托蒂家的房门，然后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正喘着粗气的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这个少年在看见开门的是她之后先是有了些愣怔，然后有些结巴地说：“乔、乔娅小姐？”
说完便犹豫了一下，踮起了脚，想从她肩头往里看去，一会儿便又落回了脚，抿了抿唇，道：“乔、乔娅小姐，我是受皮耶罗大人所托，来通知您，最近领主宫内事务繁忙，他忙于处理公务，脱不开身，社团活动今日暂时取消。”
“领主宫事务繁忙？”乔娅微微皱了皱眉，“是领主大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少年也立马反应过来，他先是飞快地摆手摇头，然后低下头，小声道：“乔娅小姐千万别那么想，领主大人身体还很好，千万别那么想……也别那么跟别人说……”
乔娅大概猜到是皮耶罗的父亲，洛伦佐.美第奇病情恶化，所以热爱社团活动的皮耶罗才不得不去接过洛伦佐的担子，处理美第奇家族以及佛罗伦萨的大小事务。但是洛伦佐在佛罗伦萨地位极高，他的身体状况足以影响佛罗伦萨这座城市，所以领主宫上下在这个问题上只有保持沉默。
乔娅点点头，脸上挂起了笑容，安抚着这个小少年，然后说：“放心吧，我不太爱说话，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少年诚实地点点头：“嗯，这个我听沃尔图里先生跟皮耶罗大人提到过。”
乔娅愣了愣，然后稍微提高了声音：“沃尔图里先生？他提到我什么了？”
“说乔娅小姐您从不出门，仿佛没有腿。”少年看着她，老实巴交地说。
乔娅嘴角微微抽动，心理非常想抓住凯厄斯的领口，像马景涛摇晃陈德容那样摇晃他，然后在他耳朵边大声咆哮：我有没有腿你不清楚吗？？？
不过最终，她还是拼命压下自己胡乱抽动的嘴角，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问道：“那么沃尔图里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
少年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说：“似乎是因为最近佛罗伦萨出了几起命案，沃尔图里先生警告皮耶罗大人最近晚上别老出门，多跟乔娅小姐您学一下。”
乔娅：“……”
也不知道凯厄斯拿一到晚上就满屋顶乱窜的她当做例子来教育皮耶罗会不会心虚。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么沃尔图里先生呢，小美第奇先生最近忙于在领主宫内处理大小事务，那么在领主宫做客的沃尔图里先生最近在做些什么呢？”
少年乖巧地回答：“我不知道呀，这个沃尔图里先生总是神出鬼没的，不过他那么凶，我们谁也不敢靠近他。”
大概在佛罗伦萨这座城市里，也只有皮耶罗和乔娅敢靠近他了。
还被他坑了一道。
乔娅在心里默默说。
这一天里卡多照样缺席了托蒂宅的晚饭，据说是除了托蒂银行的事务以外，还有一部分与美第奇银行合作的业务出了一些小小的问题，他需要赶去领主宫与美第奇银行的高层管理人员们开会商量此事。
没有里卡多，托蒂家的饭桌故事会便气氛沉闷，在用完晚饭之后，乔娅按照惯例给马科读了一会儿《神曲》，在马科有些犯困之后，便将马科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而她在书桌上小坐了几分钟之后，便又换上了衣服，打开窗户，跳上了窗台，熟门熟路地爬到了屋顶上。
这一夜天空中少了云雾遮盖，总算能看见天幕上的那一弯新月，只不过乔娅此时并没有心情赏月，她在早晨听闻了洛伦佐病情加重之后，立马就想到了同样缠绵病榻的玛蒂娜，只想着爬上她的窗户去听听她的声音，确认一下她是否安好。
然而她刚踏上屋脊，便听见了身后的巷道里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声音。
她还以为是自己踩碎的，刚准备回过头去看，一团黑影便已经猛地冲了过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按到在了屋脊上。
她在自己被摔在屋脊上时便已经回过了神来，她屈起了膝盖，往这个压在她身上的人提去，然而膝盖却仿佛踢在了一根坚硬的大理石廊柱上，她忍住了痛呼，抬头看去，在一片阴暗中看见了这个人红得仿佛即将滴出血液的眼睛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这个人低下了头，凑在了她的脖颈旁边，她感觉到了冰冷却仿佛野兽一般的呼吸，而后，一股利物刺痛的感觉从脖子瞬间冲上头部，继而蔓延至全身。

第33章
在颈侧感觉到锐物刺入的那一刻，乔娅的大脑便陷入了空白，仿佛是从夏末初秋的佛罗伦萨，掉进了深冬冰封的大海里面，所有的时间都变得极为缓慢，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血液带着体温，从自己身体各处的血管之中涌到颈侧的伤口，然后缓缓地流失。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神地望着天空高悬的新月，垂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间拧成了爪状，正在微微颤抖着，手背上浮起了一根根的青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这只手才终于握成了拳头，被她艰难地抬了起来，朝这个伏在她身上的人击去。
意料之中地，手背仿佛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大理石上，只不过她的感官已经开始迟钝，以至于痛觉并没有马上顺着神经涌入她的脑中。
虽然体温和意识正在逐渐流失，但是她还是立马想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凯厄斯的那一天。
那时的佛罗伦萨仍旧是处于夏季，阳光热烈，空气中并没有丝毫湿润之意，马科在中央集市上被一个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抱走，她不顾自己的小小爱好是否会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翻越整个中央集市，一直追到了背阳的巷道里。
那个男人，有着大理石一般惨白而坚硬的皮肤，血红色的眼睛，以及两颗锐利的犬齿。
而后，他被突然出现的凯厄斯拧下了头颅，断颈之处没有喷薄而出的献血，苍白而死寂，就像他本身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是……吸血鬼。
乔娅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从颈侧的伤口被这个伏在她身上的人贪婪地吸吮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发起一次攻击了，且在刚才，她就已经发现人类与非人生物体能以及力量上的悬殊，此时此刻，她已经无能为力。
虽然因为失血而造成思维迟钝，然而她却奇异地想起了许多事情。
当时她看着轻轻松松便能拧下吸血鬼头颅的凯厄斯，立即想当然地以为凯厄斯与吸血鬼是对立的状态，那么凯厄斯一定是一个以猎杀吸血鬼为己任的吸血鬼猎人。
所以自然地忽视了凯厄斯也同样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而最后一次，凯厄斯坐在她的书桌前给她讲故事的那天，她无意中碰到了凯厄斯的手掌。
那是，与吸血鬼一模一样的触感。
乔娅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而这一个寒颤，却仿佛已经耗尽了她此时所有的力气和意志，她只觉得自己连睁开眼睛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支撑了。
这是她第二次，体会到濒临死亡的感觉。
……
…………
“呯！”
忽然一声瓦片摔落在地的清脆响声将即将陷入沉睡的她惊醒，她还未睁开眼，便模模糊糊听见一个似乎处于极度愤怒而满含杀意的声音刺破了她大脑中层层叠叠的混沌，又将她那些流失的意识悉数塞进了她的大脑。
“找死！”
下一刻，那两颗钉入她颈侧的獠牙从她的血肉中脱落，她勉力睁开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纤长身影站在那一弯新月之下，单手将伏在她身上的人拉了起来，另一只手扯住了那个人凌乱的头发，竟生生将这个人的头颅给扯了下来。
而这似乎并没有消弭他此时此刻的滔天怒火，他双手扯住那具无头的躯体，将这具单薄的尸体，撕成了碎片。
尽管场面惨烈，这具躯体却也没有一滴血飞溅出来，仿佛他只是在撕一片稍微厚了一些的牛皮纸。
这一系列场景，对于乔娅而言，就像是一场黑白的无声电影，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匪夷所思的动作，她光是看清楚过程便已经十分费力了，也就意识再去思考其他的东西了。
直到她在意识模糊之间，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乔娅。”那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嗓音在她耳边这么叫她。
她勉强抬了抬眼皮，看见了凯厄斯那头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温暖银辉的金发，平时时候，他那头金发都是都是一丝不苟地别在而后，就算冒着大雨爬上她的窗户时，都是乖巧而柔顺，似乎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古罗马奴隶主那样的傲慢与优雅。
而这个时候，乔娅却觉得这个人，居然有了几分狼狈。
“你在发抖。”她听见凯厄斯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从仿佛被吸干了水分一般干涸的嗓子出挤了出来：“我好难受……”
她的身体还没有从冰封的大海中解脱出来，然而颈侧的伤口却已经像是如火一般灼热起来。
“伤口……好难受……”
她枕在凯厄斯的臂弯处，本应该温暖柔和的所在，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枕在了深冬时节的花岗岩廊柱上。
她睁大了眼睛，垂在身侧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抓住了凯厄斯的衣角，她像是一个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这片衣角，死死地攥在了手心中。
“我很难受……”她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嘴巴急促地喘息着，“我要死了……”
“别说了。”她听见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没有了那几分清冽，像是坠入了晦暗之中一般，“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要死了……”乔娅已经意识不到抱着她的人是谁了，这样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像是一脚踏入了但丁在《神曲》中描绘的灵薄狱，在地狱的边缘焦灼徘徊，但是仍旧能感觉到正受着煎熬的躯体所带来的痛苦。
她上辈子，也就是这么死的。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要死了。”乔娅挤出这么一句话，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然后忽地划过了脸颊。
……
…………
等乔娅的意识再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的时候，她先是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正轻轻地包裹着她，大约是意识消失之前她正在冰冻与火烧之间艰难地挣扎，以至于此时此刻她竟有了一种自己正在做梦的感觉。
她勉强睁开眼，火焰跳动的光影模模糊糊地闯入了她的视野，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眼前的一切，便听见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道：“里卡多，你家那个小姑娘醒了。”
乔娅微微动了动脑袋，然后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柔声问道：“乔娅？你醒了吗？身体有没有什么大碍？”
她认出了里卡多的声音，稍微安心了一些，便勉强摇了摇头。
“要喝点东西吗？”里卡多又问道。
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里卡多一手拖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稍稍扶了起来，然后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唇边，她顿了顿，才扬起了头，任那个容器里的液体涌入她的喉头。
是水，还是温度正好的热水。
这个年代的意大利人，特别是贵族，是以葡萄酒来作为日常饮品的，水被认为是肮脏且廉价的，地位极低，连农夫都不愿意喝水解渴。以至于乔娅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基本上是没有喝过水的。
而她在此时喝到后世人看来平常不过、寡淡无味的饮品后，竟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动，她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的力气，伸出两只手，捧着那个盛着水的容器，仰着头，想要将容器里的水一饮而尽。
里卡多拍着她的背部，柔声道：“慢些喝，小心呛着。”
而之前那个对于乔娅来说相对陌生的声音则是带了几分笑意：“里卡多，你家这个姑娘居然喜欢喝水，她到底是梵蒂冈的贵族小姐，还是乡下丫头啊？”他顿了顿，开始急切起来，“等、等等！里卡多，你家姑娘要把我的水给喝光了！她喝光了我怎么办？”
而里卡多仍旧是一边拍着乔娅的背，一边对着他说：“喝光了我再给你从阿诺河里盛一壶。”
“阿诺河水那么臭你觉得我喝得下去？”
“你艾吉奥无所不能，区区阿诺河水而已。”
……
乔娅像是喝酒一般，心无旁骛地喝完了水壶中的温水，然后大口地呼吸着。
她听见了柴火在火焰中燃烧劈啪作响的声音，也感觉到了带着潮意的空气，也听着两个中年男人七嘴八舌的争吵。
她无声地笑了笑，又低下头，从身侧抓到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我不会让你死的。”
如凯厄斯所说，她还活着。

第34章
乔娅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明明是为了避暑而来到佛罗伦，但是却有那么一个夜晚，蹲在佛罗伦萨城外的小河边，与另外两个中年男人围着火堆，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毫无营养的争吵。
她从混沌中苏醒，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今已是几时，在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能看清楚周围的景物之后，她便将那床盖在身上的薄毯子裹得紧了紧，身下磨蹭，朝着火堆再靠近些许。
火堆之上飞出几点橙红色火星子，飘飘摇摇地飞向夜空，她的视线随着这几点火星子向上移动，看见它们又在半空中黯然熄灭，不知坠往何方。
“乔娅？乔娅？”
她在好几声呼唤之后，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动作有些僵硬地侧过头，看向坐在离她不远处的里卡多。
这一夜的里卡多对于乔娅而言相当的陌生，在乔娅初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夏天穿着象牙白金丝滚边的豪伯莱德大袍，看上去和善而滑稽的普通中年男人，虽然身份是佛罗伦萨城市共和国的贵族，但是周身却充满了梵蒂冈居民最为缺乏的亲和力。
当时的乔娅第一感觉是，一点都不像是能征服玛蒂娜那种自由而野性的男人。
而此时的里卡多穿着一件朴素的素白色长袍，袖口与腰身都被皮革制品紧紧包裹，显得干净利落，他的腰间挂着一个水袋，衣服上还连着一个兜帽，将他的上半张脸挡在了阴影之中。这时候的他，不像是一个满脑铜臭的银行家，更像是以暴力作为谋生工具的雇佣兵。
而坐在他旁边的，便是与他相同装扮，曾与乔娅有过一面之缘的艾吉奥奥迪托雷。
“乔娅，现在感觉好些了吗？”里卡多问道。
乔娅裹了裹身上的毯子，点点头：“好些了，没有那么冷了。”
“那就好。”里卡多笑笑道。
而这时，艾吉奥道：“里卡多，你都不问问你家姑娘为什么会一身狼狈地趟在你家的屋顶上吗？”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些不怀好意，“你简直不知道，我们发现屋顶上有异样爬上去，却看到你昏迷在地不省人事的时候，里卡多有多着急。为了避免被托蒂家其他人发现，我们把你带到这里，又是毯子又是火堆的，就怕你醒不来。”
乔娅愣了愣。
那个吸血鬼狰狞的眼睛，以及愤怒地将吸血鬼撕成碎片的凯厄斯又倏地涌入他的脑海，让她在一瞬间处于一种意识混乱的状态。
而这时里卡多已经回过头去对着艾吉奥说道：“女孩子总有一些不想对别人说的事情，艾吉奥，我以为你情史如此丰富，总该知道的。”
艾吉奥一手扶着腰，大笑起来，然后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深棕色的短发，以及略带着桀骜的眼睛，只不过此时，他眼中带笑，竟有了几分落拓浪子的味道。
他笑完之后，对着乔娅说道：“嘿，小姑娘，你知道吗，里卡多这个人对别人永远都是温温吞吞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特别是刚开始追求你母亲的时候，佛罗伦萨最风流深情的少年也比不上他。可是只有对着我的时候，他就这么凶巴巴的。”他顿了顿，又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哦，执行刺杀任务的时候更是凶巴巴的。”
乔娅在听见“刺杀任务”的时候瞪大了眼睛，而里卡多已经掀开了兜帽，严肃看向艾吉奥：“艾吉奥！”
艾吉奥挑了挑眉：“你看，小姑娘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索性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了乔娅身边，动作干脆地席地而坐，跟乔娅保持了一个不过分接近却也不算太远的距离，右手臂手肘支在腿上，手背撑着下巴，笑着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从房间的窗户跳出来，然后爬到屋子的另一边去，蹲着玛蒂娜的窗户前。不止我知道，里卡多也知道，毕竟十来年前他就是沿着这条路线爬到玛蒂娜的窗户前的。”
乔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又游移到里卡多那处。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在佛罗伦萨居然翻车这么多回了。
“哈哈，你别紧张。”艾吉奥笑道，“其实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我和里卡多年少的时候，我们还有我的哥哥费德里科就已经差不多用同样的方式跑遍了整个佛罗伦萨的屋顶了。你知道圣母百花大教堂吗？”
乔娅点了点头。
“我常爬到上面去。”艾吉奥道，“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那是整个佛罗伦萨的最高点，我顺着教堂窗户的过梁和窗台，能一直爬到穹顶上去，然后……”他张开双臂，像是逆着风飞翔的雄鹰一般，“就这样，跳下去。”
乔娅眨了眨眼睛：“没死？”
那可是一百多米高的穹顶。
“……”艾吉奥扭过头看向里卡多，“嘿，里卡多，你家小姑娘觉得自己看到鬼了。”
里卡多闷笑了几声，拿着一根棍子捅了捅柴火下方，无数点火星子从更加热烈的火苗中冲出，飞向了夜空。
“不会死。”艾吉奥回过头来，看着乔娅。火光跳动，映着他轮廓坚硬的半张脸，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只要有信仰，就永远不会死。”
乔娅点点头：“天主教？”
这个世界永远不乏虔诚的天主教徒，以为只要心中有耶稣就能精神永生不死。
而艾吉奥则是面部僵硬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扭过头去看里卡多：“里卡多，你家小姑娘比玛蒂娜还难沟通。”
里卡多笑了一声，说：“你说得这么玄乎，乔娅能听懂了才怪。”
“好吧。”艾吉奥又回过头来，看着乔娅，说，“那我直白了说，这是一种技巧，只有我们刺客能掌握的技巧，在征服了城市的最高点之后，纵身一跃而下，但是不会死，能安然惬意地享受风和速度带来的冲击。”
乔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看吧，里卡多。”艾吉奥扭过头去，“你家养的到底是小姑娘还是小男孩？”
里卡多将那根捅了火堆的棍子放在了身侧，笑着说：“乔娅，我们托蒂家族，还有艾吉奥所在的奥迪托雷家族，表面上是在佛罗伦萨生活上百年的贵族家庭，但其实，这两个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刺客。”他看向乔娅，说，“这件事情，你的母亲也知道。”
在这个深夜的佛罗伦萨城郊小河边，两个装束怪异的中年男人坐在火堆前，向身体年龄不足十五的乔娅，讲起了刺客这个职业。
与其说是职业，倒不如是一群有着共同信仰的人。
这个刺客组织古来有之，在古罗马时期被称为自由社，而在中世纪期间，被称为哈萨辛，而还未形成团体之前，至少在公元前五百年，就已经有刺客信仰的人出现了，可谓是历史悠长。
他们都有着同样矫健的身手，翻越城市障碍如履平地，还精通各种格斗技巧，而他们最拿手的，便是如何悄声无息地暗杀目标的技巧。
里卡多与艾吉奥年岁相仿，两家又都是在佛罗伦萨经营着家族银行，自然相熟了起来，他们从小就常常在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疯跑，可以说这座城市无论是街道还是屋顶，都有他们的脚印。
他们对此习以为常，以为每个男孩子都能轻轻松松地爬墙上屋，直到奥迪托雷家族出事，乌贝托污蔑乔瓦尼奥迪托雷犯了叛国罪，艾吉奥在父亲行刑前一夜爬上了领主宫的高塔，他的父亲在告诉他家族的秘密：奥迪托雷与托蒂两家世世代代都是刺客，而他、长兄费德里科，以及托蒂家的里卡多，都是在小时候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接受了刺客的训练。
艾吉奥在提到已经过世的家人时，眼睛里的桀骜与笑意淡了些许，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穿着刺客的衣服在大半夜的爬到里卡多的房间告诉他这件事时，他还不相信呢。当时我的父亲、哥哥还有弟弟已经过世，整个佛罗伦萨都在通缉我，他恨不得把我从窗户上拽下来，藏到他父亲的书房暗室里，结果……”他笑了笑，“我们在书房暗室发现了他父亲的刺客衣服。”
“我是走投无路之下成为刺客，一开始我不承认这个身份，我只把所有的刺客技巧，当成复仇的工具。”艾吉奥看向里卡多，“那家伙不一样，他是在了解了所有刺客的信条之后，自愿加入组织的。”
乔娅顺着艾吉奥的目光看向里卡多，有些好奇艾吉奥口中能让这个平时看上去温和好脾气的里卡多自愿成为一名刺客的，所谓的刺客的信条是什么。
而这个时候，艾吉奥和里卡多仿佛洞悉了乔娅所有的想法，里卡多看着火堆上向上腾起的金红色的火星子，沉声说道：“当其他人都盲目追寻真理的时候，记住——”
艾吉奥答道：“万事皆虚。”
“当其他人的思想都被法律与道德所束缚的时候，记住——”
里卡多顿了顿，与艾吉奥一同说道：“万事皆允。”

第35章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乔娅咀嚼着这几个字，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在这条小河边上的火堆旁蜷缩着又坠了沉睡，她睡得不是很安稳，还能听见柴火燃烧，以及里卡多和艾吉奥低声说话的声音。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是一片片砖瓦，构建出了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走在了十多年前的佛罗伦萨平整的石板路上，时值剩下傍晚，西沉的落日将建筑的影子拉得极长，行人往来，人声鼎沸，街头艺人站在维奇奥桥边弹奏着里拉琴，女孩子们还是穿着色泽艳丽的裙子步履轻盈地在阿诺河边漫步，少年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咋咋呼呼地从街道的这一头，跑向了那一头。
她还看见里卡多、艾吉奥，以及艾吉奥的哥哥费德里科，正在街道两边的屋顶上跳跃，三个少年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脸上却是兴奋到极致的笑容，他们正在比赛，比谁先爬上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
乔娅看得眼热，她甩掉脚上的高台鞋，撕掉了过长的裙摆，赤着脚踝，脚部蓄力，助跑上前，单脚上墙，爬上了街边一栋房子的围墙，借着力道使用猫扑，爬上了屋子二楼的窗台，然后动作利落地爬上了屋顶。
街边的行人看见一个穿着长裙的金发少女爬上了屋顶，与那三个常常上房揭瓦的少年跑作一处，纷纷停下了脚步，仰头去看。
她没有在意自己**的脚，也没有在意自己碍手碍脚的裙子，她不顾一切地飞越过所有障碍，红色的裙摆在半空中飞扬开来，像是一支描绘着天空夕阳的画笔。
猫扑、猫反扑、金刚跳、大飞侧翻滚落地，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脚边摔出一片空地，又借势起身，单手支墙，完成了一个墙转，再次上墙，翻越外墙，爬上屋顶。
这些动作，她在上辈子做过成千上万次，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像一个正在摇摇学步的小孩子一般，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去分解，也没少受伤，学习金刚跳接定点的时候锁骨骨折过，学习墙砖的时候右胳膊骨折，胳膊打着石膏在胸前吊了一个多月，以至于无法参加当期的期末考试。
所有人都在说，跑酷不应该是女孩子参与的运动。
但只有她的父母拍着她的肩膀，说：“乔娅喜欢的话，就去做吧。”
喜欢吗？
我很喜欢。
这里不是担心随时会有人发现的奥尔西尼宫，也不值面积逼仄的托蒂府邸，这里，是完整的佛罗伦萨。
就像是笼子里待久了的苍鹰一样，甫一出笼，便使足了劲地煽动这一双翅膀。
上辈子的回忆通过这一场奔跑，逐渐地与这一具稍显稚嫩的躯体同步，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正在与三个少年比赛，而是全副身心地投入其中，直到她登上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半蹲在穹顶，俯瞰着夕阳下的佛罗伦萨。
她额角布满了汗水，双颊通红，已经到达极限状态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她甚至可以从身体内部听见心脏搏动的声音，像是正在被重锤敲着的鼓，使得她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太阳在天边只剩下了半张脸，染血的夕阳装点着这座美丽的城市，一百多年的高空之中，她听不见站在她脚底下的人们的议论纷纷，也看不见他们惊异的眼神，她站在穹顶边沿，风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张开双臂，像是苍鹰展翅一般，迎着风，从穹顶上，一跃而下。
这个时候，她知道了艾吉奥口中的，直面迎接风以及速度所带来的的冲击，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
而在她落地之前，她在呼呼作响的风中，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愣了愣，然后看见一双形状优美的手从她的身后拥住了她的腰，而她的后背在一瞬间，触到了一个冰冷而又坚硬的躯体，她有些艰难地回过头去，看见了一张贴在她耳朵边的，苍白而俊美到极致的脸。
他的眉头压得很低，使得眉眼之间无端端地带着浓重的戾气，而偏偏脸部轮廓以及五官都完美而圣洁，如同画中画布上的天使，他有着一双异于常人的红宝石的眼睛，然而瞳孔却又清澈如水，让乔娅可以一眼望见他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的模样。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又说了一句，然而这次，乔娅看见了他嘴里锋利的獠牙。
乔娅醒来的时候，她身边已经不是汨汨流淌的小河以及静静燃烧的火堆了，她稍稍侧过头去，便看见身侧那个雕刻着阿尔忒弥斯狩猎英姿的床柱，认出了这是托蒂宅邸内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书桌以及地板上洒下莹莹光芒，隔着窗户，她还能听见窗下行人的带着浓重托斯卡纳口音的说话声，以及一辆辆马车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
整座城市处于完全的活跃状态，似乎已经到了午间祷告的时间。
她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一片平滑。
仿佛那个伏在她身上咬破她的颈侧吸吮血液的吸血鬼、里卡多与艾吉奥在火堆边说的故事，以及沉着声音在她耳边说话的凯厄斯，都是她爬上圣母百花大教堂这个梦的一部分。
她叹了一口气，掀开了被子，然后发现自己身上仍是那一身皱巴巴脏兮兮的少年装束，低头看去，还能看见衬衫领口一处极为细微的血痕。
看来之前那一切也不是在做梦。
想来是她在火堆旁睡着之后，里卡多与艾吉奥两个中年男人看着要天亮了，乔娅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趁着人们睡得最沉的时间，带着她回到了托蒂府邸。鉴于两个中年男人都不太好意思给小姑娘换衣服，于是干脆把浑身脏兮兮的她塞进了被子里。
乔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得这么沉，连两个男子带着她上房揭瓦她都没有醒过来。
她从床上蹦下来，火速换回了平时穿的裙子，然后整理好了表情，打开房门。
阳光洒满了整个托蒂府邸的中庭，连着喷泉的水坠入水面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清脆悦耳。
阿图罗和西里欧正在中庭锯木头，说是要给玛蒂娜夫人做一把更舒适一些的椅子，丽莎正系着围裙准备钻进厨房准备一大家子的午饭，三个少年少女加上一把斧子一时的吵吵嚷嚷，竟然赛过了街头小贩的连连叫卖声。
乔娅听着这些响声，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无声地笑了笑。
而这时，她身侧传来几声轻轻的脚步声，她扭过头去，看见正捧着一本厚厚书籍的马科。他眼巴巴地盯着乔娅，挣扎了许久，说道：“姐、姐姐……你的脸色好差……像妈、妈妈的……”
乔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着大概是昨天晚上被那只吸血鬼吸走了太多血，以至于现在的自己脸色苍白，她对着马科，在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看来姐姐要学会化妆了。”
托蒂府邸那三个少年少女都惊异于平时在大早上便已经活力十足的乔娅，在这阳光灿烂的一天竟然起得这么晚，并且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三个人都在担心乔娅是不是染了什么病，都在说等会儿请伊莉莎奶奶过来给乔娅治病。
乔娅忙不迭地摆手：“不用不用，只不过是睡得太多了，睡得有点头晕。”她说着，揉了揉马科的头发，开始甩锅，“都怪今天马科没有早早地来叫我起床。”
马科眨了眨眼睛，并未反驳，甚至眼中浮出愧疚之色，。
乔娅心虚地笑了笑。
“不过也奇怪，美第奇家的那个小少年也是到现在还没有来给口信儿。”阿图罗皱眉说道，“今天太阳这么好，咱们乔娅小姐是去参加活动呢还是在家看书呢，就等小美第奇先生的口信了。”
西里欧也附和道：“是啊，以往那个侍者是大早上就来的，现在也快到午祷了……”
他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见大门处传来了敲门声，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丽莎道：“我去开门吧。”说着，便径直往大门玄关处走去。
阿图罗笑着用手肘捅了捅西里欧的肩膀：“瞧瞧，丽莎一听见敲门声立马就过去了。”
西里欧飞过去一个白眼，然后用手狠狠地扇了阿图罗后脑一巴掌：“想你的莫妮卡去。”
乔娅带着马科稳稳坐在饭桌上，听这两个少年在这儿耍活宝，正笑着，忽然听见大门玄关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陶制的盘子被摔成了碎片的声音。
阿图罗和西里欧对视一眼，便立马冲了过去，乔娅担心丽莎出什么意外，也立即起身，朝着玄关处赶去，却见丽莎手中那只来自威尼斯的彩陶盘子已经在她脚边摔成了随便，她整个人站在门口，动作僵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中的人物。
而那个托蒂家人都极为熟悉的美第奇家的年轻男仆站在丽莎身前，双眼通红，脸颊上还有清晰可见的泪痕。
“对不起，今天皮耶罗大人的社团活动取消，而且……无限期取消……”少年哑着声音道，“领主大人……故去了。”

第36章
乔娅在这个世界从出生到来到佛罗伦萨之前，脚步仅仅囿于罗马区域，甚至因为罗马糟糕的治安以及横行的瘟疫，都极少涉足此地。但是阿德里亚娜的教育会弥补她在地域上认知上的不足。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她所熟知的意大利这个国家还并不存在，整个亚平宁半岛被分割成了数块，由当地的名门望族所控制到。在大大小小的城邦国家之中，有五大巨头：罗马、威尼斯、米兰、那不勒斯，以及佛罗伦萨。
自从柯西莫在佛罗伦萨建立了僭主政治之后，佛罗伦萨便是一直处于美第奇家族的统治之中，即便是在十来年前帕齐家族得到当时的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的支持企图推翻美第奇家族取而代之，却也失败得极其惨烈，参与者被绞死之后挂在领主宫前示众，家族其余成员被逐出佛罗伦萨，由此可见，美第奇家族以及洛伦佐此人在这座城市根基之深。
而在这个晴空潋滟的秋日，这一位有着“伟大的洛伦佐”之称的美第奇现任掌权人，洛伦佐美第奇，因病去世。
乔娅并不是佛罗伦萨人，她无法知道这座城市的居民在收到这样一个噩耗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但是仅以托蒂府邸这一栋位于阿诺河边的宅子里的氛围，她就窥见其中一两分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三个少年少女在听闻消息之后，便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丽莎脚边还剩下那几片陶制盘子的碎片。
餐桌旁只剩下尚还年幼的马科，他对美第奇家族对于佛罗伦萨的重要性并没有了解太多，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晃悠着两条腿，在迟迟未见其他大人返回之后，两只手握着餐桌，整个人向后倒了些，朝玄关处望去。
乔娅回过头来，便看见马科充满了好奇与担忧的一双眼睛。
“没事的。”乔娅嘴唇张张合合，用无声的唇语对他说，“等会儿就开饭啦。”
这个时候的托蒂宅，玛蒂娜夫人病重独自一人在三楼僻静角落的房间养病，伊莉莎奶奶守在她身边照顾她，里卡多一早便乘坐马车去了银行处理事务，这一天的午间饭桌故事会上，就只剩下乔娅、马科以及那三个少年少女。
平时常常你一言我一语说相声似的聊着佛罗伦萨趣事的西里欧和阿图罗站在乔娅的身后沉默着，而丽莎在端上最后一份午餐菜肴之后，便低着头，小声啜泣道：“我知道领主大人最近身体欠佳，所以很多事物都由小美第奇先生来处理。可我没有想到，领主大人他……”
马科看了看丽莎，有些不安地抬头看向乔娅。
乔娅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然后看向丽莎，柔声说：“领主大人为佛罗伦萨做了这么多，他一定会荣升天堂的。”
丽莎点点头：“是的，一定的。”
而这三个平时看上去活泼好动的年轻人如此沉默，倒又让乔娅想起了前段时间还嬉笑着邀请她参加十日谈社团活动的皮耶罗来。
里卡多曾经说过，皮耶罗的性格与洛伦佐完全不同。
洛伦佐虽然并不擅长于经营自家的家族银行，但是他对于操纵政治倒很有自己的一套，并且行事作风极为强硬，可以说相当果决。然而皮耶罗虽然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培养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皮耶罗性格相当软弱且散漫，毫无政治天赋。
洛伦佐前几天病重，家族内的事务落在了皮耶罗的身上，他估计已经相当头疼了，而如今洛伦佐病故，皮耶罗也将正式继任美第奇家族的掌权者，也不知道他是否担得起这个重任。
乔娅叹了一口气，突然有了一种，年轻人总是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就突然长大的感觉。
这一天下午，阳光更灿烂了一些，只不过佛罗伦萨这座城市全然沉浸在悲伤之中，并没有乔娅初来时所听见的高声欢笑。
乔娅带着马科，亲自将给玛蒂娜和伊莉莎奶奶的午饭送上了三楼之后，便慢悠悠地走下楼来，牵着马科站走到了餐桌旁。
阿图罗等三个人正趴在餐桌上，哀叹着佛罗伦萨即将陷入未知的命运。
乔娅嘴角抿出了一个弧度，她另一只手拍了拍丽莎的后脑，说：“不如我们去领主广场悼念一下已经过世的领主大人吧。”
这大约是乔娅来到佛罗伦萨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出门的要求，三个人先是愣了愣，阿图罗则是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顶，说：“这……乔娅小姐……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也不可能是假的。”乔娅说着，嘴角的弧度渐渐又往下拉了拉，“虽然我对于佛罗伦萨而言只是一个客人，但是如果没有他，我也见不到这么美丽的佛罗伦萨。”
在基督教的教义之中，放贷是一种恶行，生前以放贷为生的人，死后是无法上天堂的。于许多放贷起家的贵族，都极乐于捐钱给教会，以期在上帝面前洗白自己的恶行。而美第奇家族是以银行业起家的，其中不乏兑换外汇以及放贷业务，自科西莫开始，美第奇家族便花费大笔钱财用于积累功德，而其中最主要的方法，便是修建大量的教堂。
佛罗伦萨大多数教堂背后都有美第奇家族的影子，最为著名的，莫过于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
而作为科西莫之孙的洛伦佐，在这方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获得了“豪华者”的称号。
所以乔娅所言确实也是发自肺腑，没有他，她也看不到这么美丽的佛罗伦萨。
乔娅上一次来到领主广场，还是十日谈社团活动的最后一天晚上，由皮耶罗提议，众人带着她与凯厄斯在晚祷之后，草草浏览了一遍佛罗伦萨的地标建筑，而其中便有领主广场，以及作为美第奇家族居所的领主宫。
那时夜色并不明朗，她并没有将领主广场与领主宫看得清晰，只能看见夜空之中，领主宫那开垛口的堡垒，以及高耸的钟楼。
而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终于看见领主宫灰黄的城墙，以及领主宫前那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承担了城市大多社会活动举办地的领主广场。
虽然因为多明我会修士萨沃纳罗拉抨击贵族尤其是美第奇家族的布道，美第奇家族的声望已经不如以前，但是此时的领主广场，已经聚满了许多闻讯而来的市民。他们大多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哀戚，遥遥望着领主宫后那高耸的钟楼。
乔娅牵着马科站在人群之中，与其他人一道望着钟楼，钟楼之后便是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晴空，然而此时的佛罗伦萨人心中，却晦暗得一如前几日的大雨。
马科被众多成年人围着，身高所限，看不见远处的领主宫钟楼，他仰着头，看着成年人略显沉重的背影，眼中有些许不解，而后，他的视线扫到了不远处一个正朝这边走来的黑色身影，便拉了拉乔娅的手。
乔娅感觉到了马科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手，还以为马科有话想对自己说，便微微弯下了身子，尽量使自己的视线齐平于马科，笑着问道：“怎么了，马科？”
而她的话刚说完，便看见马科的蓝眼睛中倒映着的自己背后，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还未回过头去，便听见了一个稍稍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道：“乔娅波吉亚小姐。”
乔娅在听见对方喊出自己的全名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因为她身份的敏感性，在这个城市里，除了将她从梵蒂冈送到佛罗伦萨的马车夫、玛蒂娜以及里卡多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姓氏，连跟她关系亲密的阿图罗等三人都只知道她来自梵蒂冈，生父是当地贵族。
她按捺住自己内心几乎翻滚而出的震惊，尽量保持住镇静，慢慢直起身子，转回头去，看见一张属于中年男人干瘦而蜡黄的脸，而她一眼便认出这个人正是托蒂家常去做礼拜的那个教堂的神父。
也是在她第一次去那个教堂时，以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探究目光盯了她许久的神父。
这个神父看见她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道出了她眼中竭力隐藏的惊疑：“乔娅小姐不必惊慌，我是您父亲派来保护您的，佛罗伦萨即将变天，请容许我安排护送您回梵蒂冈。”

第37章
领主广场上人潮涌动，然而在离领主广场不远的巷道口，却只有行人寥寥，他们大都穿着深色衣服，步履极快，在经过站在巷口的中年神父以及容貌清丽的金发少女之后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朝着领主广场的方向赶去，看样子是赶去领主广场参加致哀活动的。
乔娅随着神父走到了巷口拐角处，便停下了步子，她将自己的裙摆暴露在砖墙的拐角之外，在这之前，她请丽莎将马科带回了托蒂府邸，嘱托了阿图罗和西里欧站在能看见拐角的地方，如果看见她的裙摆在拐角处消失，那么就代表着她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请他们务必救她于水火。
神父走在乔娅前面，听她的脚步声停下，便回过头来，说：“乔娅小姐是不相信在下吗？”
乔娅倒也不掩饰，而是朝他礼貌笑笑，然后道：“你觉得我可能会相信你吗？”
神父点点头，然后道：“多疑不是坏事。”
乔娅仍旧是微笑着，说道：“神父说错了，这并不是多疑，而是比较基本的警惕心罢了。”
神父无声地笑了笑，随机朝乔娅走近了一步，道：“那么乔娅小姐又怎么会随同我过来呢？”
“我第一次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神父的目光便已经很引人注意了，我自认自己并不是一个惹人注目的人，所以多少还是会有些在意的。”乔娅说道，当时她在饮下代表耶稣圣血的葡萄酒时，正好对上了这个神父的目光，她本以为这道一直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与罗德里戈看茱莉亚时如出一辙，而后仔细回想，却又觉得神父的目光中更多的，是一种探究与疑问。
只不过她当时觉得自己在佛罗伦萨待不了太久，便没有太过在意。
现在想想，这位神父八成是曾经在梵蒂冈或者是通过其他什么渠道见过她，初见时一直盯着她，也是觉得她长的眼熟。
绝不会是罗德里戈派来保护她的。
乔娅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比较在意，你口中所说的，‘佛罗伦萨即将变天’这样的说法。”
洛伦佐的过世必定会对佛罗伦萨造成不小的影响，但是美第奇家族掌控佛罗伦萨多年，底蕴深厚，这样的震动不足为虑。神父口中的“佛罗伦萨即将变天”，如果听众换成是任何一个佛罗伦萨人，估计都会觉得荒谬，可乔娅知道，这句话是有理可循的。
一是她通过与皮耶罗的几次接触，了解到他根本不适合政治，高级政客玩弄政治，而对于皮耶罗这样的人来说，则是会被政局变化所操控；另外一点，便是近年来在佛罗伦萨平民群体中声望颇高的多明我会修士萨沃纳罗拉抨击贵族的布道宣讲中，掌握着城市权柄的贵族们已经渐渐失去了人心。
佛罗伦萨的民众向来彪悍，被民众赶走流放的大贵族数不胜数，甚至还能捉住图谋刺杀洛伦佐的帕齐阴谋参与者，吊死在领主宫窗前。
被煽动的佛罗伦萨市民有多可怕，她是能猜得到的。
只不过心里的猜测是一回事，而别人亲口告诉她，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可以说，是神父您的那句话，将我引到了这里。”乔娅笑着说，“就算在您看来，我如同我的父亲罗德里戈波吉亚一般心思深沉，但是我依然是一个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心的小姑娘。”她说最后一句话脸色并没有因为自己活了两辈子而感到心虚，反而是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了一些。
“那么既然乔娅小姐会跟着我来到这里，想必是已经猜到了。”神父道。
乔娅点点头，看来萨沃纳罗拉已经引起了罗马教廷的注意，确切来说，是引起了罗德里戈的注意。
乔娅没有听过萨沃纳罗拉的布道，但是据里卡多在饭桌闲聊时所说，此人号称自己得到了圣灵的启示成为先知，并且能言善辩，是个公认的预言家，舌灿莲花的传道者，在他布道之时，佛罗伦萨万人空巷，人们蜂拥而至。
并且，他是一个苦行僧，抨击的对象不只是佛罗伦萨生活奢侈的贵族，连同罗马教廷的神职人员在他的口中也是**奢侈背弃圣职的虚伪劫匪。
这样一个不属于教廷阵营且已经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罗德里戈不可能放任。
她想了想，道：“神父既然说我父亲安排您带我离开佛罗伦萨，那么他应该也知道，没有充足的理由，我是不会随便跟着一个陌生人离开的。”她笑了笑，“尽管我相信您的一部分说辞。”
神父笑了一声，道：“英诺森教皇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他前几日命人找来三个年轻小伙儿，许给他们一人一个达克特金币作为报酬，从他们身体里抽取新鲜血液注入体内，期盼以此重焕青春，但是仍然无济于事，三个男孩无一幸免，教廷只能又每家补了四十个达克特金币，而教皇的病情却又更加严重了。”
乔娅愣了愣，英诺森教皇作风荒唐她是知道的，却也没想到居然能这么荒唐。
先不说年轻人的血液是否能让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重焕青春，在没有无菌意识以及血型理论的年代进行输血，那本来就已经药石无救的英诺森教皇，基本上是可以选一选自己的墓地了。
“所以，乔娅小姐，您知道的，您的父亲，志在必得。”神父道。
“那……”乔娅皱了皱眉，“他需要我立即回梵蒂冈是因为……”
神父笑笑，并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对于佛罗伦萨的人民来说，是一个不眠之夜，直到深夜，街道上仍有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在河边、在桥上大喊大叫，还有一些萨沃纳罗拉的支持者在高声复述着那位苦行僧的主张，说着城市不能再由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所掌控了。
神父说得没错，佛罗伦萨要变天了，而洛伦佐的病逝，则如同天边涌动的阴云，拉开了暴风骤雨的序幕。
而乔娅在书桌前枯坐许久，直到窗外的动静渐渐歇了下去，才从书桌上那些随意堆放的书籍中找到自己从梵蒂冈带来的那本《十日谈》，动作缓慢地翻动着书页，然后反应过来那封写给阿德里亚娜以及弟弟妹妹们的信在前几天已经请阿图罗冒着大雨请信使捎去了梵蒂冈。
而那封信的末尾，正是她被皮耶罗带领着趁着夜色浏览了佛罗伦萨之后，带着对这座城市难以言说的情愫，一个词一个词拼凑而成的。
她写了夜中恢弘的领主宫，以及直插天空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而至于那个面对她想要听故事的要求只丢下一句“你想得美”的少年，在她的笔尖萦绕了千回百转，最终没有落到那张信笺上。
她懂梵蒂冈的教育者们希望看见她表达出什么，这也是为什么她从小就被罗德里戈以及阿德里亚娜夸赞沉默早慧的原因。
乔娅再一次跳上了窗台，沿着之前的足迹，爬上了屋顶上。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爬到玛蒂娜的床前，而是沿着屋脊，走到了前一天晚上被吸血鬼扑倒在地的地方，那里一切如常，甚至没有遗留下来的血迹，如果不是她那件男士衬衫的领口上一滴极为细小的血痕，那么她大概会以为是自己前段时间吸血鬼的故事说得太多了，而导致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索性坐了下来，膝盖盘起，手肘支在膝头，抬头望向悬挂着月亮的地方。
这一夜的月亮比前一晚要丰盈些许，在月光之下，周边的星星都显得黯淡了，在她的视野之中，阿诺河两岸的灯光次第熄灭，在白天经历了巨大打击的人们结束了这一天，纷纷陷入沉睡。
只有乔娅，依然固执地留在夜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有人踏着屋顶瓦片走来的声音，步履很轻，但是仍然被她捕捉到了声音，她扭过头去，便看见戴着兜帽的艾吉奥走到了她的身侧，随即一手支着身体，坐在了离她不远的屋脊处。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方位，也望着同一轮月亮。
良久，艾吉奥问道：“小姑娘，你……是叫乔娅吧？”
乔娅点点头，说：“是的。”
“等人？”她又问。
乔娅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
“哈。”艾吉奥笑了一声，“那就是想人了。”
“没有！”乔娅提高了声音。
“别想骗过我。”艾吉奥笑道，“里卡多那家伙虽然一直都很针对我，但是他有一件事没有说错，那就是我经过的姑娘确实挺多的。”
“……哦。”乔娅回过了头，不愧是意大利男人。
“你看看那里。”艾吉奥指向一个方向，乔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阿诺河的另一端，那里有一篇连绵起伏的房屋，此时只有一两扇窗户留有零星的灯光。
“我当时的恋人每晚都会给我留灯留到很晚。”艾吉奥笑着说，“因为她知道，到了晚上，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跑到她家窗户下，扔石子敲她的窗玻璃，在她打开窗户后，再爬到她的窗户里……”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度过美妙的一晚。”
乔娅一脸看登徒子的表情看着他。
“小姑娘你这个表情就不对了。”艾吉奥道，“既然身怀绝技，那必定得让自己的能力发挥出更多的用途。”
“我相信您的父亲让您从小接受严格的刺客训练不是为了让您去扒女孩子的窗户的。”乔娅一脸正直地说。
“可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我哪能想那么多呢。”艾吉奥道，“想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显然没有。”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小姑娘，这个世界无法束缚住你的脚步，所以你该出去看看。”他笑了一声，“有喜欢的男孩子，你也可以去扒他的窗户。而不是每天坐在窗前，坐在屋顶，等着他突然出现在你身后。”
乔娅猛地扭过头看他，而他已经转过身，走向屋顶的另一边，还自言自语道：“我果然还是不太适合家庭教育……回头得让里卡多正正经经给我道谢……”
乔娅回过头，又看向那一弯新月。
她的脚试探着的，向前探出了一步。

第38章
午后聚集在领主广场的人们在夜幕降临之后便已经各自散去，有了白天的人潮涌动作为对比，深夜时分的领主广场便显得有了极为冷清寥落，只有广场上的几点昏暗的烛火，以及领主宫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
整个佛罗伦萨在哀戚中沉睡而去，没有人发现一个比起男性而言略显娇小的少年打扮的身影，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越过阿诺河两岸的层层叠叠的建筑，然后站在了领主宫旁边的敞廊屋顶上。
这座敞廊由面向街道敞开的宽拱组成，三个圆拱支撑在科林斯簇柱之上，带着浓浓的晚期哥特式风格。
皮耶罗曾一脸骄傲地介绍过这个敞廊，大约百年前，两位建筑师修建了这座敞廊，用于举行行政长官宣誓就职等公共仪式，敞廊前的广场便是容纳集会的人群的。而这座风格颇为活泼的建筑，便紧挨着广场东南角的风格朴素的领主宫。
乔娅也是在这一天的午后才清晰地看见了领主宫的全貌，这是一座乍眼望去相当恢弘的城堡，有着灰黄而粗粝的砖墙，锯齿状的堡垒，以及立在城墙中央的巍峨的塔楼，看上去与精致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相差甚远。然而仔细观察，却能发现领主宫的外墙装饰极为豪华，连窗台上都有精美细致的雕塑。
深夜之后的领主宫就像是无声沉浸在夜色中的堡垒，除了那几点灯光，便再无其他。
乔娅半蹲在敞廊屋顶的角落，望着对面的领主宫，像是看书一般，从左到右地观察着那些窗户，然后在最南边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一扇并未关紧的窗户。
她当即反手抓住屋顶边沿，身体却已经跳了下去，双脚稳稳地站在了敞廊的科林斯簇柱伤的空隙处，右脚脚尖摸索出下一个落脚点，然后循着缝隙，从簇柱上跳了下来，顺势在广场地砖上进行了一个翻滚，缓冲了从高处落下对于双腿的冲击，稳定住身体之后，便直直朝着那扇窗户跑过去。
这个时候，她模模糊糊听见了说话声，便贴近了领主宫内侧外墙，将自己隐藏在城堡的阴影处。
过了一会儿，两名举着火把的年轻卫兵从乔娅藏身的那堵墙的外侧走了出来，火把的光亮顿时照到了乔娅脚边的范围，她又默不作声地朝里靠了些。
那两个卫兵的步伐极慢，似乎将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彼此的谈话中来，说到兴起，还会抑制不住地提高声音来，然后被另一人提醒，这里是领主广场，应当保持安静。
他们说的是托斯卡纳方言，乔娅只听了些大概，两个年轻人先是谈到了新上任的美第奇掌权者皮耶罗，笑着说也不知道将来的佛罗伦萨在那家伙的治理下会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又幸灾乐祸道皮耶罗肯定没有他父亲洛伦佐那样的手段，肯定是治不住议会的。
而谈到刚刚过世的洛伦佐，其中那个小个子卫兵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领主大人很有可能不是死于疾病。”
乔娅瞪大了眼睛，而另一个高个子的卫兵的惊呼刚喊出一半，又很快被同伴压了下去，他花了好几秒时间消化完这个消息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是？”他顿了顿，又低下声问道，“刺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路过乔娅的身边，乔娅屏住了呼吸，生怕被这两个卫兵察觉出什么来，但是这两个年轻人讨论的话题却让她觉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洛伦佐美第奇不是死于疾病，而是刺杀？
“你知道，我父亲是美第奇家族的家族医生。”小个子卫兵说，“他前两天还在说领主大人的病情已经好了很多了，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从病床上起来，给自己儿子弄得一团糟的政务擦擦屁股，结果才没两天呢……”
“肯定是刺杀，”高个子笃定地说，他正准备再说什么时，忽然“哎哟”惨叫了一声，然后停下了脚步，矮个子骂道：“都说了让你保持安静，你是想那些睡着了的美第奇成员们都听到咱们再说什么吗？”
高个子骂骂咧咧道：“也不知道是谁在地上丢了颗钉子，被我给踩到了。”他说着，举着火把矮下了身子，火把的光亮瞬间就把乔娅贴在墙根的鞋笼罩在内，而他在建起地上的钉子时，也瞥见了墙根处属于少年的黑色靴子。
“咦？”他一下子停住了目光，盯着那双靴子，而站在他身后的矮个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乔娅所站的方向，两个人面带警惕地，朝乔娅走近了一步。
大约是人到中年的艾吉奥以及里卡多上告诉了她，在他们少年时期遛着佛罗伦萨卫兵们满街疯跑的青春岁月，使得她在被卫兵发现之后并没有感觉到害怕，反倒多了些跃跃欲试。
就在两个卫兵靠近她之前，她忽然侧身助跑，一脚蹬在了领主宫的砖墙之上，借着反作用力一跃而起，攀在了二楼的一扇窗台上。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听见身后的窗户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她正准备扭头看过去，一只臂膀已经窗内伸了出来，一把揽住了她，她猝不及防之下，被拉进了窗内，坠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中。
在她被拉进室内之后，窗户瞬间被合上，那两个被留在领主宫外的卫兵愣了愣，随即开始用托斯卡纳方言高声喊叫着，领主宫进了贼。
只不过无论是呼叫还是火光，在隔了一扇窗户之后，都显得不太真切了。
乔娅背部贴着那具宛若大理石一般的身躯，她身上仅仅穿着那件稍显单薄的衬衣，那股子冰冷透过薄薄一层亚麻布料覆盖在她的肌肤，又层层渗透进她的肌理，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而对方在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之后，便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她双手环抱着双臂，转过身来，借着窗外的火光，看见凯厄斯修长而优美的身形。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修米兹衬衫，领口开了大半，露出了凌厉的喉结和锁骨，金发依旧是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没有一丝刚刚从床榻上苏醒的惺忪感。
虽然乔娅此行的目的就是他，但是他在意外之中时忽然出现到她身前，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直到他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说道：“怎么，突然想不开，想来领主宫偷点东西？”
乔娅扭过头去不看他，说：“沃尔图里可也没少爬过我的窗户呢。”
“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偷的东西吗？”凯厄斯说。
乔娅一时语塞，她那个房间，似乎也只剩下满桌面乱堆的书籍了。
“那……”乔娅问道，“你是为了什么爬到我窗户前来呢。”
对方没答话，看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组织出语言来。
最初的紧张感过去之后，乔娅放松了起来，她借着窗外的火光环顾着这间屋子，从有限的光亮中，艰难地窥见了屋子里奢华的陈列和装饰，以及四柱大床上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的床单。
这里像是一个冰冰冷冷的豪华的陈列室，而并不像是人住的屋子。
她观察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凯厄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看了许久，才说：“其实，我是来道谢的。”她顿了顿，“谢谢你昨天救了我。”
凯厄斯语气冰冷地说：“我没有救你，你认错人了。”
“那就当我认错人了吧。”乔娅也不跟他争辩，她笑了笑，走到窗边，背靠着窗户附近的墙壁，面对着凯厄斯，道，“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所以该道的谢谢，我还是会说。”
“遗憾？”凯厄斯皱了皱眉。
“是的。”乔娅点了点头，“我即将离开佛罗伦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或许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再来到这个城市了。”
凯厄斯听着她的话，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房门处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接着便是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问道：“沃、沃尔图里先生，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有、有卫兵说，领主宫溜进来了一个贼，请、请问……”
“没看到！”凯厄斯毫无预兆地截下了他的话，“给我走开！”
被凯厄斯一声怒喝，那个人反倒高高兴兴地说：“好的！我这就离开！沃尔图里先生晚安！”
那个侍从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房间里又是一片静默，但是乔娅能清楚地看见到凯厄斯的脸上又布满了那样深重的戾气，眼睛也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而大约是因为陷入了暴躁的自我情绪中，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乔娅上，于是乔娅的的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滑到他的胸口处。
那里，已经没有了起伏。
她收回自己的视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说：“其实我也没想到我来到领主宫遇见的第一个人会是你。领主宫这么大，谁知道你住在哪间房，而且这么久没有见过你，我连你是不是还在佛罗伦萨都不敢确定，可是我觉得，在临走之前，应当是要来给你道个别的。”
——因为我知道，你走之前，也一定会给我道别。
“我……”乔娅顿了顿，看向凯厄斯，“我想听完那个故事的结尾。”

第39章
凯厄斯狰狞而阴戾的表情在听完乔娅的话之后，就变得有些僵硬了起来，他慢慢从肉眼可见的暴怒状态中脱离开来，慢慢恢复了平静。他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颇具几分嘲讽的意味，然后道：“你深夜冒着被卫兵当成窃贼抓起来的风险爬到我窗户上来，就是为了听我讲完一个故事？”
乔娅愣了愣，然后干笑了两声：“可是你不也爬过我的……”
“窗户”这个词还未说出口来，凯厄斯已经打断了她：“可是我不会被卫兵抓到。”
乔娅：“……”
兄弟，你这么一说，大家就聊不下去了。
她正想据理力争自己并没有被巡夜的卫兵抓到时，却见凯厄斯微微的侧过头去，说了一句：“这个故事乏味得很，也就你会想知道结局了。”
她也跟着侧过头，想看见凯厄斯此时此刻的表情，然而屋内的光亮实在太过于晦暗，这个人的眉骨与鼻梁又实在是太高，使得眼窝陷在了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她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说：“故事总要有始有终的，有了开始，必定会要有结局。”
“那不巧。”凯厄斯说，“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他回过头，朝着乔娅走近了几步，窗外晃动的火光悉数照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修长而优美的身形在他身后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了墙壁上。这个时候乔娅才看清楚了他的脸，他脸上的阴戾一扫而空，眼睛虽然是使人望而生畏的红色，却如同宝石一般澄澈剔透。
“你不害怕？”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但是乔娅知道他的话中是什么意思，她想到了凯厄斯在她面前轻而易举将一个吸血鬼撕成碎片的样子，也想到了他眼中的戾气与傲慢，但记忆最为深刻的，却是他冰冷坚硬的怀抱，以及在她耳边说的那句。
“我不会让你死。”
当时的乔娅如同身陷灵薄狱，现实与幻觉无法分辨，但是有了这句话之后，她却莫名地按下心来，她无端相信，做出承诺的这个人，一定不会食言。
乔娅抿嘴笑了笑，然后说：“我不害怕啊。”
凯厄斯从鼻子里发出医生略带嘲讽的闷笑声，说道：“无知者无畏。”
“沃尔图里先生的嘴里就不能说几个词夸夸我么？”
“我的词典里没有夸赞。”
乔娅笑出了声：“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严格的的人。”
“放纵只会生出蠢材。”凯厄斯走到了乔娅的身边，他立在窗前，身姿挺拔俊秀，窗外那些昏乱恍惚的火光像是用尽毕生的光华去镀出他的轮廓，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红色的眼睛焦距有些模糊，然后又聚集在了乔娅的身上。
乔娅笑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可以不要盯着我看么？”
凯厄斯并没有回答她，只是道：“这句话是阿瑞斯的长官说的。”
乔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凯厄斯已经开始讲述起了那个未完的故事。
公元前492年至公元前490年，正值强盛的波斯帝国两次远征希腊均告失败，公元前480年，波斯新国王薛西斯一世再一次远征希腊，于是希腊各城邦结成了以斯巴达及雅典为首的军事同盟，共同抵御希腊的入侵。这一次的希波战争，还诞生了一次极为著名的温泉关战役，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带领三百斯巴达士兵以及其他城邦的两千士兵，为了掩护希腊联军主力撤退，在温泉关迎战几十倍的波斯军，而后壮烈牺牲。
阿瑞斯的祖父便是从这一次的希波战争中成名的英雄。
祖父虽然生长于雅典，但是大约是因为在希腊联军中服役时受了斯巴达士兵的影响，他对子孙格外严厉，以至于影响了整个家族的家风，甚至效仿斯巴达人的教育方式，在男孩还在婴儿时候，就要被父母用烈酒擦拭身体，期望以此磨炼孩子的身体与意志。以至于他们家族的男孩在长大从军之后，在军中颇具彪悍名声。
好在阿瑞斯出生的时候，他的祖父已经过世，因为伯罗奔尼撒战争已经打响，父兄也相继上了战场，家中只有高龄生产之后身体虚弱的母亲，以及一个年迈的祖母，两个身体不济的女人实在没法儿对他做什么，于是他倒是成为了家中男孩唯一一个没有被强制接受过斯巴达式教育的男孩。
雅典是靠海上贸易起家，在希波战争之时，为了解放遭受波斯奴役的希腊城邦，以及抵御波斯的再一次入侵，雅典联合爱琴海周边大大小小的城邦组成了提洛同盟，与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斯同盟形成对立之势。
因为雅典海上贸易发达，所以海军极为强大，每一个热血的雅典男青年都希望能在海上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雅典海军曾在远征西西里一役中元气大伤，而后因为亚西比德的回归，在赫勒斯滂海峡的阿卑多斯战役中打了场胜仗，而后又在赛西卡斯战役中全歼斯巴达斯巴达新建海军六十艘三列桨舰，击毙统帅明达鲁斯，夺回赫勒斯滂的控制权，斯巴达立即派出使者求和。
接二连三的捷报传回雅典，振奋了雅典民众，就在很多人都觉得战争即将结束，开始向往起了和平的生活的时候，雅典却拒绝了斯巴达的求和，选择了继续开战，而这时候的雅典其实已经弹尽粮绝，左右支绌了，亚西比德却只有咬着牙打下去，直到他收复拜占庭地区的第二年，斯巴达任命莱山德为统帅，并且争取到了波斯王子小居鲁士的援助，提高了斯巴达水手的雇佣金，甚至挖走了雅典海军的水手。
就是这个时候，十六岁的阿瑞斯不顾母亲的反对，报了名，参了军，成为了雅典海军的一员。
因为他喜欢掌握他人恐惧时凌驾于一切的感觉。
“因为生性勇猛，敢打敢冲，他很快引起了长官的注意，在诺丁姆战役打响之前，就已经成为了亚西比德身边的护卫。”凯厄斯淡淡地说，“其实他的性格并不讨喜，不喜欢与人交流，即便是多说了几句话，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雅典不是斯巴达，军人并不像斯巴达士兵那样勇猛残暴，甚至有许多人是为了混军饷才踏上的船，他们坐在甲板上，高声谈笑着，说着战争会马上结束，在最后一战丢掉性命的都是傻子，劝说别人在开战之时尽量逃避到最后方去。”
“而阿瑞斯跟他们不一样，他的家庭处处都有斯巴达教育的影子，他无法容忍这些人面对战争消极的状态，常常与对方大打出手，十六岁的少年哪是成年人的对手，被不过他也不服输，就算被人踩在脚底下，也还要向对方的脸上吐上一口唾沫。”凯厄斯看了乔娅一眼，说，“所以他在军队中没有什么朋友，当然，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乔娅认真听着，然后道：“是真的不在意吗？”她仔细回想着自己所听说过的那些战争史诗，“你看看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在阿喀琉斯拒绝作战时，帕特洛克罗斯为了不使好友名誉受损，披上了他的盔甲以阿喀琉斯的名义出征，最后被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所杀；而阿喀琉斯在好友死后，就算知道众神预言他杀掉特洛伊太子便会命丧黄泉，他也还是执意出战，杀掉赫克托耳为好友报仇，以致最后被一箭射到了唯一的弱点脚踝，而后牺牲。”
她最后作出总结：“我觉得大概只有用‘爱情’来形容这对战友了。”
凯厄斯盯着她看了半晌，这道目光将她看得后背发毛，她笑了笑，闭了嘴。
“阿瑞斯没有朋友。”凯厄斯说，“如果没有阿喀琉斯，那么帕特洛克罗斯不会死，如果没有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也不会死，阿瑞斯不需要有弱点，所以也不需要朋友。”
乔娅：“……”
一股中二气息迎面而来。
凯厄斯接着道：“诺丁姆战役开始之前，雅典国库已经极为空虚了，整座城邦倾其所有，也只凑出了十几艘战舰，于是雅典给主帅亚西比德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可以就地筹款。亚西比德率领舰队开赴至诺丁姆观察斯巴达舰队，将舰队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私人舵手安条克，便带着部分舰队以及几个近卫一同前往色雷斯筹款。他临走前告知安条克决不能进攻，然而在他离开之后，安条克决定效仿亚西比德在塞西卡斯战役的策略，去赢得一场海战，便率领舰队出发进攻了。结果么……”
乔娅点了点头。
结果是极其惨烈的，原本在亚西比德的诱攻策略之下怎么也不肯进攻的斯巴达，在安条克诱攻的时候迅猛出击，在雅典舰队猝不及防之时，安条克被杀死，十五艘雅典战舰被俘，七艘被击沉。
“阿瑞斯随着亚西比德一道去的色雷斯，在听闻诺丁姆一事后，亚西比德立刻赶回诺丁姆，只是战局已定，无力回天。雅典公民大会震怒，不顾阵前换帅乃兵家大忌，立刻免了亚西比德的职，换了新主帅，而亚西比德在怒骂雅典公民愚蠢之后，带着阿瑞斯以及其他几个近卫，逃去了色雷斯，当了雇佣兵。”凯厄斯说道。
乔娅皱了皱眉：“这岂不是与阿瑞斯最初的梦想背道而驰了吗？”
凯厄斯的眼中带了些嘲讽的意味：“十六七岁的男孩，眼见主帅被撤，承担了本不该他承担的责任，自然是义愤填膺，说要跟着主帅共存亡。本来他对家国便没有什么概念，只想着要成为一个能掌控他人恐惧的人，雇佣兵刀头舔血以钱换命的生活倒是使他往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他二十岁那年，随着亚西比德来到了斯赛都斯，那时雅典军与斯巴达在羊河对峙，为了方便监视斯巴达，雅典军在羊河河口建立了营地，亚西比德断言地势对雅典不利，便带着阿瑞斯潜入了雅典主帅的军帐中，说自己拥有几个色雷斯国王提供的一支军队，如果将军们愿意与他分享指挥权的话，那么他也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帮助雅典。”凯厄斯顿了顿，眼中嘲讽之意更甚，“当然，雅典将军们没有一个理会他。有几个还指着他与阿瑞斯，称呼他们是雅典的罪人，应该回到雅典去接受审判，而不是在色雷斯像一只老鼠一般活着。”
“于是，他们灰溜溜地回去了，而阿瑞斯却向亚西比德辞行，自己悄悄地留了下来。”
乔娅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凯厄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时候的阿瑞斯有了一个软弱而可怕的念头。”
“是什么？”
凯厄斯侧头看向乔娅，语气平淡地说：“他想起了他留在雅典的母亲。”

第40章
在阿瑞斯出生之前，他的祖父就已经过世了，父亲以及大他十七岁的兄长也相继开赴战场，家中只有母亲和年迈的祖母。他出生没多久，兄长战死，十岁时，父亲在西西里远征期间死于叙拉古人的长矛之下，尸骨无存。同年，祖母过世，雅典的家中只剩下了他与高龄产子之后身体便一年不如一年的母亲了。
自他参军后，已经有四年的时间没有同母亲见过面了。
“她是个非常独立且要强的女性，父亲是雅典著名的民主政治家，丈夫又是军中声望颇高的司令官，所以她一向以雅典城邦的光荣为傲，支持家人参战。只不过在丈夫和长子均在战场上牺牲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脆弱，她强烈反对阿瑞斯参军，甚至在阿瑞斯出门之前狠心说道，如果他执意要参军，那么以后就不要回雅典来了。”凯厄斯道，“所以四年来他从未再踏足过雅典。”
这时，似乎是因为那个溜进领主宫的盗贼迟迟未找到，窗外的亮光以及喧哗声逐渐微弱了下来，凯厄斯的声音在乔娅耳边更加清晰了一些，面孔却又渐渐隐于黑暗之中。
“他在随亚西比德离开雅典主帅的军帐中后，突然想到了独自一人留在雅典的母亲，她那样刚强的性格，会不会在雅典输掉战争之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走上极端。所以他选择留下来，参与羊河战役。”
羊河战役，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最后一场战役，此次战役果真如亚西比德所说，雅典地势不理，且指挥失当，雅典海军大败，仅海军司令官科农带着九艘战舰仓皇逃出，这九艘战舰中的巴拉洛斯号开往雅典报告战况，其余战舰则在科农的带领下逃亡塞浦路斯。
这个时候的战争基本已经落下帷幕，胜利的天平不可逆转地倾向了斯巴达。
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阿瑞斯不愿再随着战败的长官四处流浪，而是选择随着巴拉洛斯号一同回到雅典。
他的目的很简单，去见见母亲。
战败的船只上气氛极为低迷，甲板上没有开战前水手们的高声谈笑以及歌谣，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绝望。阿瑞斯蜷缩在甲板的最角落处，在海上飘摇数日，当战舰开至雅典港口，他便用手紧紧地握着船舷，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远远眺见城市中心山丘上的卫城。
离家在外流浪四年都没有过的动容，突然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随着那些脸上逐渐有了生机的士兵们冲下了船，然后看见了港口上雅典人冷漠的眼神。
战败的士兵，是没有资格获得谅解的。
雅典，这位曾经的海上霸主，在羊河之役后，彻底失去了对战争的控制权，将希腊世界的霸权拱手献给了斯巴达。
而阿瑞斯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记忆中的街道，然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他踌躇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来，准备敲门时，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在看见站在门口的他之后，有些奇怪地问道：“您是？”
“我……我找这家的女主人。”他说。
“我就是。”中年女人说着，然后顿了顿，“你说的是前一任女主人吧？”
阿瑞斯愣了愣。
“她已经过世了。”中年女人眼中露出些唏嘘的神情，“她的儿子在诺丁姆打了败仗之后就跟着亚西比德逃了，留下一个年迈的老母亲在这里。她生病没有人帮她请医者，连她的家人都因为她培养了一个打败仗的逃兵而唾弃她，她的父亲过世后，兄长也拒绝见她。等她的外甥想起来过来看看她，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死了很久了。”
阿瑞斯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那……她椁葬在哪里呢……”
中年女人道：“说来也是凄惨，她的亲人给她举行停尸仪式的时候，因为态度敷衍，并没有在屋子的正厅选好位置，那天下午，太阳照了进来，照到了她的尸体上，玷污了太阳神，所以……”
所以原定的追悼仪式草草结束，人们唱着哀诗的声音瞬间停下，那些人生怕自己被定下渎神的罪名匆匆离开，然后又将罪责推给了已死之人。最后，这个丈夫与儿子都踏上战场再也没有回来的孤身女人被连夜运出城外焚烧，也不知道飘散到了哪一方的土地上。
凯厄斯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直到窗外的喧哗彻底消失，他才侧过头来，看向乔娅，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道：“人类从精神上便离不开信仰，尽管他们所信仰着的神祇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他们仍旧会为了这一个传说，将其他的同胞踩在脚底下，还使劲碾上几下。”他的话猛地顿住，语气中的嘲讽之意稍稍褪去些许，他微微低下头，闷声道，“我早就说过，这个故事乏味得很。”
“我也早说过，没有一个故事是乏味的。”乔娅答道，“我在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看到过，战争结束的那一年，雅典有个神庙里的阿波罗神像被毁。”
凯厄斯的唇角带上了浅浅的弧度：“阿瑞斯干的。”
“他为什么要毁掉阿波罗神像呢？”乔娅又问道。
“会让人类狠狠惩罚人类自己，这样的神祇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凯厄斯讽笑道，“不过后来阿瑞斯才知道，一个神祇倒下之后，人类又会造出一个神祇，人类终究是希望有一个虚无飘渺的东西来奴役、控制住自己。”
“倒也不尽然。”乔娅道，“信仰有各种各样的存在方式，有人信仰神祇，自然也有人信仰其他的东西。”
凯厄斯飞快地扭过头来，红宝石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只不过这双平时令美第奇家族仆人望之便两股战战的眼睛，此时在乔娅看来，却带上了一些孩子气。
“你到底是来听故事的，还是来激怒我，让我杀掉你的？”他气急败坏地说。
乔娅脸上忍不住带了些笑意，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是想来知道那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谜题的。”她慢条斯理地说，“当你无意中窥见了历史的一角，自然是想将面纱尽数掀开的，而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乔娅尽量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不会翘得太高：“我不会告诉你。”
凯厄斯眯了眯眼睛，威胁道：“乔娅小姐！”
“就算沃尔图里先生再怎么说‘我杀了你’，我也不会害怕了。”乔娅侧过脸，看向窗外，避开了对方的眼睛，“因为沃尔图里先生说过，不会让我死。”
“我说了你那是你听错了。”
乔娅继续鸡同鸭讲：“既然我不害怕沃尔图里先生了，那么我也不会害怕沃尔图里先生的红色眼睛还有冰冷坚硬的皮肤，还有……”她顿了顿，侧过脸，望进了凯厄斯的眼睛里去，轻轻笑道，“沃尔图里先生尖尖的牙齿。”
她看见凯厄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一般，僵硬了起来。
而她则趁此机会拉开了窗户，动作矫健地跳上了窗台。
卫兵过后，领主宫与敞廊之间又恢复了幽静，只剩下几盏灯光吝啬分下的几点光亮，依稀可见路面的石板缝隙，阿诺河上烟雾仿佛飘到了此处，使得她的视野竟变得朦胧起来。
“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她喃喃说道，随即又笑了起来，“佛罗伦萨真是个好地方呢。”
她说着，便松开了握着窗棂的手，正准备一跃而下时，凯厄斯那只冰凉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见站在窗前的凯厄斯正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看。
良久，他说：“你不能告诉别人。”
乔娅失笑：“这话我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呢。”
“如果你不想死或者是别人死的话，就保持沉默，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凯厄斯说着，顿了顿，然后又道，“两年，我最后再给你两年。”
乔娅眨了眨眼睛，还没明白凯厄斯话中的意思，凯厄斯已经松开了手，她一头向下栽去，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调整自己的姿态，在落地的时候接了个翻滚，紧接着便很快稳定住了身体。
她站起身来向后望去，凯厄斯仍旧站在窗内看着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眼神却像是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时候，乔娅忽然理解了“帅成狗”这个词是如此地符合凯厄斯此人，他帅是真的帅，然而狗也是真的狗。
她很想借着这具未满十五岁的身躯对着站在二楼窗户里的凯厄斯做一个鬼脸，然而十五岁身躯中超过三十岁的灵魂抑制住了这样的举动，她捏了捏鼻子，回过了头，沿着来时的路，朝着托蒂府邸奔去。
兴许是好几年前就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终于有人给了解答，又或者是来回两趟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她回到房间后便一头砸在了床上，脑子里几乎没有想太多问题，便沉在柔软的枕头里，比这座城市迟了许久地，进入了梦乡。
梦中她仍是在灵薄狱中竭力奔跑，维苏威火山滚烫的岩浆在她身侧喷薄而出，第勒尼安海的海水不断地冲刷着她的脚踝。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都无法逃脱无形的魔鬼的追捕。
直到那双苍白而优美的手再次从她的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禁锢在那个宛若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怀抱中，冰凉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侧，她听着那个声音说。
“两年。”他说，“我允许你再活两年。”

第41章
也仿佛是在那天之后，佛罗伦萨便彻底陷入浓浓的秋意之中，而乔娅也没有再在佛罗伦萨见过凯厄斯了，丽莎与美第奇家族那个年轻的男仆发展出了不错的友情，从对方口中获知，这名撩动无数佛罗伦萨女孩心弦的沃尔图里先生已经回到了他的家乡沃特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应该再过十来年把。”丽莎说，“上一次沃尔图里家的访客是凯厄斯先生的兄长，也是十年前来到的佛罗伦萨，当时也是……”
……惹得佛罗伦萨的未婚少女们春心荡漾。
乔娅在内心默默地补上了这么一句。
这个讨论话题发生于托蒂府邸的午饭过后，丽莎的手艺填饱了大家的肚子，待乔娅将伊莉莎奶奶以及玛蒂娜的午饭送上楼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乱糟糟的书桌上拿出了那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等她再回到餐厅时，从马科到丽莎等三人，都已经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餐桌旁，几双眼睛带着星星一般的光，紧紧地盯着她。
洛伦佐美第奇的过世对佛罗伦萨的金融行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以至于原本就十分忙碌的里卡多基本上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晚上都是凌晨才驱车返回，有时候直接就托车夫回来捎口信，说自己已经在银行的办公室里歇下了，于是托蒂家的饭桌故事会也无限期暂停。
乔娅自知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要离开佛罗伦萨，便在某一天拿着书下楼吃饭，提议饭后读书一小时，来代替饭桌故事会。
阿图罗和西里欧自然是挠着脑门为难道：“可是我们认识的字很少啊，还都是玛蒂娜夫人教会我们怎么写自己的名字的……”
“没事，我来读，你们听就可以了。”乔娅这么回答。
于是酒足饭饱的一小时之内，乔娅会念念书，而需要出门采购宅子内的人生活用品的丽莎则会带回来一些消息。
比如这一天的消息，就是佛罗伦萨的待嫁少女们心碎了。
“这一位沃尔图里先生一走，不知道下一位沃尔图里先生什么时候会来咯。”阿图罗听完丽莎的转述之后，便笑着说道。
西里欧也嬉嬉笑笑地说：“佛罗伦萨那么多漂亮女孩，居然也没有留下沃尔图里先生。”
乔娅本来正低着头翻书，闻言也没有抬头来，她将书本翻到前一天讲完的那一页，手指摩挲着纸张上的页码，然后小声问道：“沃特拉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她在阿德里亚娜的教导下，对亚平宁半岛五大巨头城邦的掌权贵族如数家珍，也十分了解西班牙以及法国皇族，可是对于“沃特拉”这座城市，却知之甚少。
她只知道，这座城里，有一个神秘莫测的沃尔图里家族。
丽莎似乎也是思考了一下，才说道：“这是一座很小，也很闭塞的城镇，似乎从好几百年前就是沃尔图里家族的领地了，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听说有其他家族跟这个家族通婚，所以外人对那里都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一个相当古老且富裕的家族，而在这个家族统治下的沃特拉，也更像是一个只靠着城镇本身便能自给自足的地方。”
“这样啊。”乔娅点了点头。
丽莎又无精打采地趴在了餐桌上，道：“沃尔图里先生怎么能不辞而别呢……”
乔娅笑了笑，道：“难不成还得让他站在领主广场的敞廊上大喊一声佛罗伦萨再见么？”
她这么说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她最后一次见到凯厄斯时的情形。
其实，与她而言，也不算是不辞而别。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昏暗，能看到他的五官轮廓已实属不易，然而大约是他那双眼睛给人的印象太过独特，以至于乔娅光是凭着轮廓，便已经在凌晨时分的朦朦胧胧中描摹出他那双红色的眼睛。
他说，他给她两年。
两年之后……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乔娅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了下来，她伸手揉了揉脸，正准备继续读下去时，却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陶器摔碎的声音，她愣了愣，立马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三楼玛蒂娜的房间传来的，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餐桌旁的座位上起了身，飞快地跑上了楼。
玛蒂娜自生病之后便移到了三楼僻静处养病，平时除了照顾她的伊莉莎奶奶以及里卡多，她从不见其他人，乔娅也只有有时候的晚上会爬到她窗户前跟她说说话，但她的病情究竟如何，除了她本人以及伊莉莎和里卡多之外，没有人清楚。
但乔娅知道，她病得很重。
那扇门仍旧是关得紧紧的，但是乔娅却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她一口气爬上了三楼，气息已经有些紊乱，跑到门口时，还来不及调整呼吸，便已经伸手敲门，叫道：“伊莉莎奶奶！伊莉莎奶奶！是玛……玛蒂娜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门里沉默了许久，直到阿图罗抱着马科以及丽莎等人也跟着跑上来时，门才从里边被开了一个缝，伊莉莎奶奶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她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几个人，然后小声道：“夫人没事……”
这时，屋内又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声，乔娅看见伊莉莎奶奶闭了闭眼睛，颤抖着嘴唇，说道：“既然这样……那么，乔娅小姐进来吧。”她顿了顿，然后疲惫地说，“你只能待一会会儿。”
乔娅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玛蒂娜的病情已经非常不容乐观了，她瞬间只感觉呼吸一窒，然后咬着牙向门内看去，然而门缝内的空间除了伊莉莎奶奶苍老而疲惫的脸之外，便是一团漆黑。
她像是被操纵着的提线木偶一般，对着门缝越来越大，动作机械而生硬地向屋内走去，当踏出第一步，看见屋内那扇窗户透着的光亮时，她感觉到了后背一阵发凉。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间背光的屋子，明明有一扇大大的窗户，但是光亮衰微，阳光的温度都如同死亡般的冰冷。
她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玛蒂娜。
玛蒂娜仰面躺着，浅金色的头发像是流淌着的瀑布一般，流满了床头；她的脸非常苍白，如果说凯厄斯的面色惨白得如同是大理石雕塑一般，而她的脸，则是真真正正沉疴入骨的模样。
她闭着眼，眼睑微微颤抖着，没有丝毫血色的嘴角，却带着点点血痕，如同是疾病给予她最大的讽刺。
而那个乔娅在半个小时之前端上来的餐盘已经摔碎在了窗边，饭菜了一滴。
伊莉莎奶奶默默地跟着乔娅身后，过了许久，才哽咽说道：“玛蒂娜，你不要怪我，我知道你想要见她。”
而躺在床上的玛蒂娜则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站在床边的乔娅时，瞳孔瞬间缩小了一些，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手抓着床单，便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伸处一只手去推乔娅，哑着嗓子喊道：“伊莉莎！你怎么能让她进来！快让她出去！”
她的推搡动作看起来很大，然而传递到乔娅身上之后，却只让乔娅感觉到了这只左手的无力与柔弱，她一把握住了玛蒂娜的手腕，然后上半身凑近了一些，平静地说道：“你要骗我道什么时候呢。”
玛蒂娜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而这么一句之后，她刚才冲上肢体的那股力量瞬间被抽走，身体像是没有骨骼支撑一般向后倒去，乔娅扶着她的后背，让她的身体轻轻地落在了被榻上。
玛蒂娜笑了笑，道：“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乔娅道，“里卡多跟我说过十多年前在佛罗伦萨曾名噪一时的西蒙内塔，当时他的表情非常奇怪，而后我问了小美第奇先生，他告诉我，曾经的佛罗伦萨第一美人西蒙内塔，在二十一岁那年，死于肺痨。”
玛蒂娜一个人住在三楼的僻静处养病，除了里卡多和伊莉莎婆婆不见任何人，连乔娅刚到佛罗伦萨的那一天，只在她的的窗边站了会儿说了两句话，便被她匆匆赶走，就算来到乔娅的房间谈话，也坚持开窗以及保持距离。而后乔娅爬到她窗前，她都没有允许乔娅进屋，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看不见对方的脸，也触碰不到对方的呼吸。
其实这一些反常之处，也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在这个时代，肺结核，是不治之症。
并且会引起全城恐慌。
玛蒂娜闻言，笑了一声，她眼中的野性冲淡了脸上的病容，恢复了一些年轻时叛逆少女的模样，她说：“不愧是我的女儿，真是聪明。”她说着，眼角的笑容又淡了些许，“可惜……我们认识得太晚了。”
“如果……”她刚说完这个词，便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伊莉莎奶奶立刻上前，一手穿过她的肩颈，扶着她的背，另一手则用一条手帕覆在她的嘴边，从乔娅的角度，看见那条黑色的手帕上已经沾染上了好些血迹。
她蹲下身，默默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玛蒂娜垂在身侧的双手，而这是，她才发现，玛蒂娜的右手一直握着什么东西，她轻轻地拨开玛蒂娜扣着的手指，然后在那只纤细的手掌里面，发现了一朵脆弱的康乃馨干花。
“对不起……”玛蒂娜虚弱的声音在她身侧响了起来：“我曾经答应过你的，不要死，我似乎……是做不到了……”
乔娅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玛蒂娜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灰蓝色眼睛，倏地掉下了一滴眼泪。

第42章
午后正是一个城市最具活力的时候，这个时候的阳光带着最为热烈的温度，如同水流一般肆意挥洒，有零星几群白鸽在街道上方的逼仄天空飞过，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带出转瞬即逝的倒影。而城市的码头及广场上，则是如织的人流，以及一层层交叠入耳的托斯卡纳方言。
也就是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之中不知道有谁突然对着一个方向叫了一声，随即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穿着单薄的少年正迈着细长的双腿，在红色的屋顶上飞驰着。
虽然光看身形就能判定出他的年纪并不大，但他的身手却极为敏捷，动作也异常灵活，佛罗伦萨的屋顶在他的脚下仿佛是一条延伸至远处的宽阔而平坦的道路，没有一分一毫的障碍，他踩着一栋屋子二楼窗户的过梁，直直跳到了一楼的摊贩阳篷顶上，借着这个缓冲，又滚下了地。
街道人的行人纷纷向后避让，而他也顺势在石板路上做了一个翻滚，然后稳住了身体。
这个时候，行人们才看见他黑色头巾下几根淡金色的发丝，以及秀气漂亮的面部轮廓。
“这……”人群之中有人突然说了一句，“这是个女孩子？”
众人听见这个声音，下意识地看向这个半跪在地的单薄少年，然后发现了衬衫领口之上，光滑而平坦的咽喉部。
此时的乔娅已经不再在意别人顶着她的目光了，她微微张着嘴，喘着气，抬起头来，太阳在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之上羞怯地露出了半张脸，然而这半边的阳光却刺得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而仅仅是这一眨眼的时间，却又让她整个人抖了抖，她立马睁开眼睛，摇了摇头，然后朝着前方跑去。
托蒂家族银行，在那个方向。
玛蒂娜在与乔娅见过那一面之后，便陷入了昏迷，而伊莉莎则是一边收拾着摔在地上的陶壶和餐盘，一边哑着嗓子说：“她最近这几天都是这样的，能清醒的时间很少，还都是咳嗽咳醒来的，每次都咳出很多血。里卡多这段时间事务繁忙，晚上很晚才回来，每次都以为太晚了，她是自然睡着了……”她说着，咳嗽了几声，缓了许久，才道，“她让我不要告诉里卡多……”
她站起身来，这时的乔娅才发现，伊利莎奶奶比之前给她红色裙子的时候，还要再佝偻憔悴一些了。
“我真的是把玛蒂娜当成我女儿来疼，她当初生病之后，不允许我来照顾她，我一直强调我女儿当年也得过痨病，我照顾了好几年都没事，她才准我留下来照顾她的。”伊莉莎奶奶哽咽道，“没想到，十多年前我送走了我女儿，现在又要送走玛蒂娜了……”
她回过头来，看向乔娅，而乔娅却一眼看见了她嘴角处的血迹。
“伊莉莎奶奶……”乔娅睁大了眼睛。
“好了，姑娘，你也见过她了，她会很开心的。”伊莉莎奶奶眼角含泪，笑着说道，“你赶紧离开这间屋子吧，不要再进来了……就算她今天死了，也不要再进来了……”
乔娅被伊利莎奶奶推出了房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身材矮小瘦弱的老太太，在这个时候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当关门的声音在她身后重重响起之后，她先是愣了愣，随即身体向后一靠，靠在了门板上，然后又无力地向下滑去，蹲在了门口。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哭，却又无法哭出来的冲动。
她在玛蒂娜的房门口蹲了很久，直到太阳在走廊上留下的影子微微西斜之时，她才猛地站起身来，冲下了楼。丽莎等三人正带着马科坐在中庭的喷泉边上，看见她走下楼来，便立即站了起来，马科不太说话，但仅仅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她就知道这个弟弟想知道些什么。
她顿了顿，又向后迈了一步，回到了阶梯上。
牵着马科的丽莎眼神关切地问道：“乔娅小姐……请问玛蒂娜夫人她……”
乔娅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了，她索性转身飞奔上楼，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上了那套只有在晚上才会穿的衣服，拉开了房间窗户，第一次，拥着阳光，跃下了窗台。
她要去找里卡多。
乔娅没有去过托蒂银行，但她知道从托蒂府邸到托蒂银行，是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的。
她在某一天晚上给马科将《奥德赛》的时候，平常都不太说话的马科，却难得地抱怨了一下被里卡多带去银行学习银行事务，坐了好长时间的马车。
“不过从爸爸的办公室窗外就能看见美第奇学院。”马科当时说道。
美第奇学院是洛伦佐美第奇创立的一个艺术学院，旨在通过系统性的艺术学习，培养那些天资过人的艺术人才。
这个学校在佛罗伦萨的北边，而托蒂府邸，在佛罗伦萨的南边。
乔娅径直飞越过了圣母百花大教堂附近的区域，在她所经之处，都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原本在街上走动着的人，都围到了屋檐下，对着这个飞奔而过的男孩打扮的少女指指点点。而在屋顶上飞奔的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这具身体已经达到了体能的极限，呼吸节奏已经完全乱了，到这个时候，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肺部进行自由的呼吸。
而当她跑到美第奇学院附近时，只感觉眼前忽地一黑，脚下的瓦片突然变成了软软的，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来，滚到了屋檐边上。
屋檐底下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然后纷纷后退，在屋檐下留下一片空地，然后看着她从屋檐边沿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一楼的阳篷上，而此时，她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身体进行缓冲伤害的跳跃翻滚，便已经从木头拼就的阳篷上滑了下来，滚落在了石板路面。
她还醒着，却也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街道两边屋檐围起来的天空。
直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她耳朵边，一双布满了茧子伸到了她的眼前，她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问道：“这位小姐，需要帮助吗？”
她的瞳孔缓缓地滚动向身侧，看见一个戴着帽子的男青年。
他中等身材，很年轻，可能比皮耶罗还要年轻一些，相貌算不上英俊，五官轮廓只能说得上是清秀，眉骨很高，眼睛里自带一股子忧愁，但是嘴角的笑容却又十分真切，给人一种温和却又略带些内向的感觉。
他的出现，倒使乔娅从一个类似虚脱的状态中唤了回来，她缓缓地回过神来，没有拉住他伸过来的手，而是将双手置于地面，将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撑了起来。
“没事。”她回答道，然后咬着牙，站了起来。
男青年并没有因为自己伸出的手被她忽视而不满，反而是收回了手，微笑着看她站了起来，然后道：“那边街道拐过去有一个医生，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不用。”乔娅摇了摇头。踉跄着朝前方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请问你知道托蒂家族银行在哪里吗？”
托蒂家族银行就在美第奇学院的对面，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四层建筑，银行大门还开着，只不过从外望去，大厅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一个中年人正站在室内，拉着屋门，准备关门。
这个点还远不是银行应该关门的时间。
乔娅匆匆向带她前来的男青年倒了谢，也不等他的回应，便向着银行大门跑去。她的脚踝在之前从屋檐上摔下来的时候崴到了，脚掌接触地面的时候，便能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不过她倒也来不及留意这些，好歹在那个中年人彻底关上银行大门之前赶到了门前，一手撑住了大门，留下了一个不大的缝隙。
中年人动作猛地顿住，看了她一眼，便道：“托蒂银行今天提前关门了，要办理业务的话，请明天再来吧。”
“我找里卡多托蒂先生。”乔娅道，她眉眼之间带上了几分焦急神色，“他家里出了急事。”
中年人皱了皱眉：“托蒂先生已经先行回家了。”他顿了顿，“就在二十分钟前。”
十五分钟前……
那时候她刚从不远处的屋顶上摔下来，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乔娅愣了愣，她倒没想到自己刚好与里卡多错过。
她向门房道了谢之后，便立马扭过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回程要比去程顺利许多，她已经摸清楚了这条路线的跳跃点和攀登点，也提了神，不像来时那样恍恍惚惚从屋子上摔下来，她跑过领主广场，撞到了好几个正在街边布道的传教士，又沿着阿诺河跑了许久，穿过了维奇奥桥，远远地就看见了停在托蒂府邸门口的，那一辆绘着托蒂家族徽的马车。
她正要朝那边跑去，经过一个巷道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进了昏暗之中的巷道里。
她先是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后便回过神来，然后开始挣扎了起来。
那双钳制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听见一个稍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起：“乔娅波吉亚小姐，不要害怕，是我。”
她扭过头去，看见了前几天才在领主广场上看见的那个神父。
他脸上仍是带着笑，轻声道：“您现在可不能过去。”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乔娅的挣扎一般，继续道，“里卡多托蒂先生，因为涉嫌暗杀前任领主大人，被正义旗手下令捉拿。所有托蒂府邸的人，都逃不脱牢狱之灾。”
乔娅瞪大了眼睛。
“哦，有一个人例外。”神父又道，“托蒂家的玛蒂娜夫人似乎在卫兵赶来前，就已经过世了。”

第43章
“托蒂家的玛蒂娜夫人似乎在卫兵赶来前，就已经过世了。”
……
…………
乔娅在听见这句话时，呼吸先是停滞了几秒钟，随即便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只不过神父毕竟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在他的全力钳制之下，身体年纪仅仅十五岁的乔娅就像是被绳索紧紧地捆缚住，所有的挣扎，都是在徒劳耗费自己的体力。
这时，她看见两个年轻力壮的卫兵经过巷子口，仔细看去，还能看见这个人正押着一个身量矮小，脚步踉跄的男孩，而只是看到那个男孩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她的眼眶瞬间泛起了红，眼泪已经无法控制地涌出了眼眶。
明明在这一天早上，一切都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在冷空气的围追堵截下，艰难地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隔着窗户看着晨光倾洒在佛罗伦萨红色的屋顶上，她还在想就算回到了梵蒂冈，她也会常常写信回来，问问玛蒂娜的病情、马科的学习情况，以及西里欧最后有没有向丽莎表明爱意，阿图罗有没有在领主宫门口等到他深爱的莫妮卡。
只不过，中午时分的祷告似乎并没有任何用，佛罗伦萨的梦像是漂浮在阿诺河上的泡泡，风一吹，就破灭了。
她再次开始挣扎，不顾一切地想冲出这条黑暗的巷子，从那两个卫兵手中带出她那个年幼且内向的弟弟。
“乔娅小姐，不要怪我，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安全。”神父死死地钳制住她，在她耳边说着，随后她便感觉到后颈一疼，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乔娅悠悠转醒之时，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便先感受到了身下的颠簸，这样的颠簸程度她有些熟悉，在盛夏之际，她乘车从梵蒂冈沿着亚平宁山脉来到佛罗伦萨之时，就是这么一路颠簸着过来的。
她慢慢地撑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薄绒毯，而自己受伤的脚踝，已经被细细地包扎过，脚踝部位火辣辣的疼痛感也已经暂时消失。
几丝不带温度的阳光从车窗窗幔的缝隙之间漏进车厢内，温柔地洒在了她的脸上，她反射性地闭了闭眼，然后听见车厢外一阵马嘶声，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神父轻轻掀开了门帘，见乔娅已经醒了过来，便将手中的水袋以及用纸包裹着的干粮递了进来，问道：“乔娅小姐，饿了么？”
乔娅想要开口说话，然而还未发出声音，便感觉到嗓子一阵干涩，如同已经锈迹斑斑的钝刀正在切割喉咙一样，她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接过神父递来的水袋，拔开塞子，便将里面的液体朝喉咙里灌了进去。
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水袋里，装的是品质上乘的葡萄酒，味道她还有些熟悉，应该是教堂里做礼拜时象征耶稣圣血的那些葡萄酒。
她一口气喝下了小半袋，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拭去溢出嘴角的液体，然后看向神父，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神父脸上含笑，道：“乔娅小姐应当已经猜到了。”
“我父亲让你带我回梵蒂冈，可应当没下过命令让你用这种方式带我回去。”乔娅勾起唇角，冷笑道。
“形势所迫，在下不得不出此下策。”神父缓缓道，“这段时间来，乔娅小姐每个主日都会与托蒂家族其他人来到教堂做礼拜，您与托蒂家族成员相处如何，在下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托蒂家族出事，在下猜想，乔娅小姐应当不会按照罗德里戈神父吩咐的那样，按时回到梵蒂冈。”
乔娅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低下头，右手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水袋，她艰难地从喉咙中吐出几个字：“当值正义旗手……有什么证据……证明前任领主大人是里卡多暗杀的？”
神父微微一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一个神父，并不是佛罗伦萨市政厅官员。”
“可是没有证据。”乔娅咬着牙说。
“乔娅小姐生活在梵蒂冈，应该也知道。”神父道，“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证据的。”
乔娅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直以来，她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旁观着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教皇带头，开启了奢华**生活的罗马教廷；无知的村民将来自外乡的独身女子绑上了火刑架；罗马街头的妓院里，与她年纪相仿却已经眼神媚人的妓女；以及残忍杀害了邻居，给了钱就能在教廷获得赎罪券，免除一切罪责的杀人犯。
这个神父说得没错，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证据，也不是所有罪恶都能得到惩处。
“那么……他们会死吗？”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又开了口。
神父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敢保证他们的生死。乔娅小姐，您应该知道，上一个意图刺杀洛伦佐美第奇的人得到了怎样的下场。”
一手制造了血色弥撒的帕齐家族主谋人，被佛罗伦萨民众抓住，绞死在了领主广场，那副惨景最后又被波提切利画在了市政厅的墙壁上。向世人宣告，对美第奇家族图谋不轨的人，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不过这次抓捕是由市政厅秘密进行的，知道的人并不多。”神父又道，“极有可能是掌权的贵族们想要逼迫托蒂先生以达成什么目的，既是如此，他们便不会轻易处死托蒂一家人，乔娅小姐不妨往好的方面想一想，牢狱之灾，也比丢掉性命要好得多。”
至少保住了一条命，不是吗？
乔娅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靠在了车厢上，她缓缓地伸手，从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沾满了灰尘的衬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朵残破不堪的干花。
那是她从临死前的玛蒂娜手中拿到的，是那朵她第一次见到玛蒂娜时，便送给她的康乃馨。
这是一种对于她而言，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她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中从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她的佛罗伦萨之行，只是一个短暂的避暑旅行。
但是就是这个她曾经以为的可有可无的人，在午夜十分，隔着一扇窗户，直接道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玛蒂娜曾说，很后悔当初抛下她，以至于他们竟然这么晚才认识。
但乔娅知道，如果重来一次，玛蒂娜还是会离开罗马，因为那样一个自由而不羁的灵魂，有着强烈的目标和信仰，那样的人，是无法忍受生活枯燥且充斥着教堂的肮脏和黑暗的梵蒂冈。
所以，玛蒂娜才会问她：“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乔娅？”
神父在看见乔娅手中的那一朵康乃馨干花时，眼中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稍稍顿了顿，然后柔声道：“乔娅小姐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玛蒂娜夫人会得到厚葬的。”他顿了顿，又道，“您也应该清楚，我能做到的就有这件事而已，而乔娅小姐您……目前还什么都无法做到。”
他的话将乔娅后面的话全部堵死，乔娅看了他许久，才终于叹了一口气，嘲讽地笑了一声：“我现在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安排你来送我回梵蒂冈了。”
她说完，便仰头靠在车厢上，手上用力，却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朵脆弱的康乃馨干花，闭上了眼睛。
佛罗伦萨与梵蒂冈之间有三百多公里，在后世驾驶汽车三个多小时便可以到达，可是在只能使用马车作为代步工具的这个时代，便无法去计算路程所耗费的时间了，乔娅在车厢里睡睡醒醒了数次，现实与梦中那些托蒂家族生活的片段交织，让她直到马车停在了奥尔西尼宫门口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的时候，仍旧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梵蒂冈的气温比起佛罗伦萨来要稍微暖和一点，尽管如此，她在有人踏进车厢之后，还是将身上盖着的薄绒毯拢得紧了一些，连脸部鼻子以下的部分都埋在其中。
她朦胧间听见神父对人说自己舟车劳顿许久，身体和精神都有些不济，便抬起头来，先是被掀起的车帘外涌进来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然后便听见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在她身侧说道：“乔娅，你回来啦！”
她侧过头来，便看见了蹲在自己身侧的卢克蕾西亚。
小姑娘已经换上了秋天的裙子，平常都披散在脑后的金色头发被仔细地盘了起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是满满的喜悦。
“乔娅，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发现我特别想你。”小姑娘说着，跪坐在了乔娅的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都没想到你这次去佛罗伦萨去了这么久，是在那里玩得太开心了吗？你看到了波提切利的画了吗？是不是非常漂亮？阿德里亚娜说佛罗伦萨是一座非常非常美的城市，是真的吗？”
乔娅听着她的一系列问句，过了许久，才笑了笑，道：“那里很美。”

第44章
乔娅回到奥尔西尼宫之后，因为长途跋涉精神不济，且身体有恙，阿德里亚娜并未立马给她安排课程，而是特意吩咐，让她留在自己的屋中休养一段时间。
许久没有待在奥尔西尼宫了，侍女们扶着她刚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她环顾着四周，竟然会觉得有些陌生。她一把甩开搀扶着她的侍女们，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见窗外中庭的青翠欲滴的橄榄树和已临近凋谢的虞美人时，又一点一点地找回了前十几年的记忆。
“乔娅小姐，您是否需要回床休息？”侍女们的声音将她从出神的状态中唤醒，她的瞳孔稍稍动了动，下意识地说：“不用……我看会儿书……”这个时候，她的视线移动到空荡荡的书桌上时，才反应过来，她带去佛罗伦萨的那些书，都被留在了托蒂府邸的书桌上了，乱糟糟地堆做一团。
她忽然又脱了力，然后坐在了那把放置在书桌前的但丁椅上。
这个时候，阿德里亚娜缓步走进屋子里来，乔娅身后的两个侍女立即向她行了礼，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她穿着黑色天鹅绒质的长裙，肩头点缀着贵重的水獭皮，红棕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与珠链编在了一起。她一向是梵蒂冈最标准的贵妇打扮，脸上带着最具社交性质的微笑，这也是她要求这几个孩子们每一个都必须做到的。
不过这一次，她脸上并没有带笑，而是径直走到了乔娅身后的那一张卡萨盘卡长椅旁，靠着长椅的扶手坐下。
乔娅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阿德里亚娜正盯着自己的背影，半晌之后，她才听见阿德里亚娜慢条斯理道：“你的脚伤是怎么回事？”
“穿着高台鞋走路急了点，崴到了。”乔娅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你们从小就学习如何穿着高台下优雅地行走。”阿德里亚娜道。
乔娅回过头来，朝着阿德里亚娜笑了笑：“正是一直以来都十分优雅，偶尔急躁了些，就崴到了脚踝，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
阿德里亚娜面色稍霁，扶着卡萨盘卡长椅的动作又放松了一些，她挥了挥手，示意一个侍女端些葡萄酒来，然后道：“听说你脚受了伤，我还以为你去了一趟佛罗伦萨，学到了玛蒂娜一天到晚到处疯跑了。”
乔娅在听见玛蒂娜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起来，她立马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突兀，而阿德里亚娜却仿似并未看见她脸色的变化，只是说道：“玛蒂娜的事情，我听说了。”
乔娅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去这一趟佛罗伦萨，对于这个生母有了什么样的看法，亦或者是，这个生母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但是你必须得记住一点，永生不能忘。”阿德里亚娜厉声道，“你是波吉亚家的女儿，你为波吉亚家族的荣誉而生！”
乔娅将攥紧的手隐藏在长长的袖子里，然后勾了勾唇角，说道：“我知道。”她稍稍停顿，又笑道，“这句话，我从三四岁的时候，就听您说过了。”
不过那时候的她，对于这一切并不在乎。
她接受这个时代所给予她以及施加于她身上的一切，但是相对的，她不在乎这世间所发生的事情，不在乎所谓的波吉亚家族的荣誉，自然，也不是那么太在乎自己。
如果上天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命运，那么她就顺着这条路走就行了。
可是，当她再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却不知道又跳出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阿德里亚娜接过侍女端来的葡萄酒，酒杯在她指间轻轻晃了晃，她的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些，道：“这段时间你父亲非常忙，所以没有时间过来探望你，但我知道，你理解他的，对吗？”
乔娅点头道：“我知道。”
阿德里亚娜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走到乔娅身边，稍稍弯下了腰，端详着乔娅的淡金色发丝，以及美丽清秀的面庞，笑了笑，然后道：“你一定会成为教皇的女儿。”
乔娅也随着她笑笑，只不过这笑容，却并没有直达眼底。
阿德里亚娜走后过了许久，卢克蕾西亚才提着裙子，小跑着踩上了乔娅房门前的阶梯，她绕过门前的科林斯式廊柱，猫着腰，来到乔娅的窗前，正准备来个突然出现吓一吓乔娅，却发现乔娅正坐在窗边，一手托着腮，双眼带笑地看着她。
“啊。”卢克蕾西亚皱了皱鼻子，“又被发现了。”
乔娅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道：“这么多年还玩这一招，你都不知道你已经长高了吗？”
卢克蕾西亚摸了摸头顶，笑道：“啊，原来我长高了！父亲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乔娅看着卢克蕾西亚开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听着小姑娘又开始絮絮叨叨：“乔娅，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难过，你去了佛罗伦萨，切萨雷去了比萨，父亲最近好像很忙，已经好几个周末没来看我了，家里只剩下我和讨厌的胡安，还有不敢说话的杰弗里，阿德里亚娜每次还让我背好多好多的书……”
乔娅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头发，道：“背书是好事。”
“哇！”卢克蕾西亚又皱了皱鼻子，“乔娅你已经跟阿德里亚娜同流合污了！”
乔娅失笑一声，然后问道：“你说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来看你了，你知道他最近都是在忙些什么吗？”
卢克蕾西亚皱了皱眉，似乎正在回想，过了许久，才到：“应当是教廷的事情吧，你知道的，教皇已经……不行了。”
英诺森八世在打败罗德里戈波吉亚登上教皇之位时，便已经是一个身缠疾病的老人了，那时候乔娅的这具身体年纪还小，罗德里戈并没有避讳在她面前表现出对于自己败选的怨恨，一个平时看上去老谋深算、城府深沉的人，狠狠地将笔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我居然输给了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家伙！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其实对于罗德里戈而言，英诺森八世年老多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等一个年轻人死于非命实在太难，等一个老人自然病故，那就容易得太多了。
阿德里亚娜那句“你一定会成为教皇的女儿”，就是对于罗德里戈的笃定。
而罗德里戈之所以命令神父务必将乔娅从佛罗伦萨带回，也是因为，在这样一个重要关头，教皇的私生女，比一个红衣主教的私生女，更来得值钱，也更容易，找到一个更有权势的婚配对象。
乔娅眼神暗了暗，她知道，对于教皇之位势在必得的罗德里戈已经悄悄地，更换了她的婚配对象，将之前那个她从未见过面也并不知道名字的未婚夫，果断而绝情地抛弃。

第45章
在这一年的春季刚刚开始的时候，英诺森八世教皇的病情便已经加重了，连四月的复活节大弥撒都无法出面主持，而由罗德里戈全权统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大家都知道，教皇行将就木，或许在这一年，教廷就即将迎来新的教皇。
只不过，英诺森八世的继任并不好当。
英诺森八世年老体弱，也毫无威信，在就任教皇初期，所有事务都是依靠前任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的侄子朱利亚诺罗韦雷来处理，尽管如此，他生活却相当奢靡，带头兴起买卖神职以及贩卖赎罪券的敛财之风，前一年的狂欢节□□之中，红衣主教们互赠载满了妆容华丽的演员、小丑和歌手的凯旋车，吟唱下流不堪的诗句。
在他治下的罗马，治安极其混乱，六万的罗马居民中，有超过七千的娼妓，在他屡次兴兵无果，国库亏空严重之时，教廷主要倚仗的经济收入，居然还是妓院的缴款。
且他不顾众人劝告，允许米兰、那不勒斯、威尼斯、佛罗伦萨和一些城邦国家和封地推迟向教廷进贡，并将大部分国库经费浪费在了十字军东征的准备工作上，然而这一次的十字军东征并没有后文。而后，财力不足的罗马教廷，只得任由支持天主教的西班牙国王和衷心拥护基督新教的法国国王欺辱。
但是，教皇这个位置，仍然是极具诱惑性的。
乔娅虽然整天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养伤，看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每天完成了学业的卢克蕾西亚都会找时间过来探望她，顺便带回从阿德里亚娜和茱莉亚口中得到的第一线消息。
而跟卢克蕾西亚不和的胡安则是会等到夜幕降临之时，才磨磨唧唧地过来，先从窗口往屋里探，看见卢克蕾西亚不在之后，才绕到屋门口，装模作样地敲敲门。
在乔娅离开梵蒂冈之后没几天，切萨雷也动身前往比萨求学，奥尔西尼宫没有了切萨雷之后，胡安一下子少了一个逞勇斗狠的对象，很是消停了不少，虽然还是天天嚷着要骑马，但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急于求成、冒冒失失。
他最近迷恋上了带着几个仆从去罗马闲逛，每次来看乔娅的时候，都会带上在罗马街头看见的小玩意儿，然后说看见最近罗马街头的小姑娘们都带着这些东西。
“看来你去罗马闲逛是为了看小姑娘的。”乔娅让侍女收下他送来的丝巾，懒洋洋地说。
胡安站在她的床边，挠挠头，嘿嘿一笑，他绕着乔娅的四柱大床走了一圈，然后道：“乔娅，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个场景非常熟悉？”
乔娅瞟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说：“哪儿熟悉？”
他又“嗖”地一下蹿到了乔娅面前，笑着道：“你在去佛罗伦萨的前两天，我因为骑马从马上摔了下来，躺在床上动惮不得；而现在，你瘸着腿从佛罗伦萨回来，行动不便，只能躺在床上，而我——”
他拖长了音，满脸的得意之色，乔娅挑了挑眉，截下了他的话头：“你是要在我的床边跳上一曲以显摆你灵活的双腿吗？”
胡安顿了顿，皱了皱脸，又坐回了放置在床边的但丁椅上，不安分地换了几个姿势之后，又道：“要不我给你读书吧？你之前看的那几本书呢？”
乔娅语气平静道：“在佛罗伦萨，没有带回来。”
胡安“唰”一下坐直了身，然后蹿到了乔娅窗前，一脸好奇地盯着她，说：“我听说你在佛罗伦萨出事了，现在看你连书都没有带回来，看样子是真的？”
乔娅淡然道：“你听谁说的？”
“布兰达奥。”胡安说。
乔娅笑了笑，道：“布兰达奥是父亲的高级顾问，我不认为他会给你说这些。”
“好吧。”胡安耸了耸肩，“是我偷听到的。”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见乔娅的侍女离这里还有些距离，便凑到了乔娅身边，小声说道：“上一次我们去探望父亲的时候，布兰达奥突然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跟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就跟着他先出去了。我当时尿急想如厕，便也跟着出去了，听见布拉达奥提到了你，说的是你跟托蒂家的人相处密切，如果托蒂家出事了，那么于你而言，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乔娅听他说着，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的手指在枕头前轻轻敲动着，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瞳孔。
“后来我就听说托蒂家全家被抓，一个在佛罗伦萨任职的神父按照父亲的吩咐，把你送了回来。”胡安道。
乔娅点了点头，道：“是真的，佛罗伦萨……出了一些事情。”
“那么你脚上的伤……”胡安的视线移到了她被细细包扎过的脚腕上。
“只不过是穿着高台鞋走得太快了，没有注意脚下而已。”乔娅笑着敷衍过去，然后拐过了话题，“那么你呢，在我离开梵蒂冈的这段日子，你又偷偷摸摸地干了什么好事？”
“什么叫做‘偷偷摸摸’？”胡安叫道，“你是不是已经听信了卢克蕾西亚那些诽谤我的话了？”
“要不然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你三天两头的就要跑去罗马呆上一整天。”乔娅顿了顿，挑眉笑道，“还欲盖弥彰地带来这些小礼物。”
“什么叫做‘欲盖弥彰’？乔娅你为了诋毁我而专门提升了自己的文学造诣吗？”胡安忿忿地说，他站起身来，埋着头，背着手，在乔娅的床前走了好几个来回，活像个急火攻心的老夫子，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吐出一口气，说道，“罢了，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乔娅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
胡安一屁股坐在了床前的地毯上，破罐子破摔道：“父亲给我安排了婚事。”
乔娅先是愣了愣，手指攥紧了手掌下的床单，随后立马调整了表情，发出了几声仓促的笑声，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每天总是念叨着让父亲赶紧把我嫁出去的你，居然先被父亲安排了婚事。”
胡安哭丧着脸：“你知道咱们在西班牙的哥哥，甘地亚公爵吗？”
乔娅点点头。
罗德里戈不止瓦诺莎一个情妇，他在将瓦诺莎从曼托瓦带到罗马之前，已经有了好几个情妇以及私生子，他们并没有像乔娅姐弟几人一样，生活在罗德里戈身边，而是从小便在波吉亚家族的老家西班牙长大。
而其中的一个孩子，路易吉波吉亚，在格拉纳达战争中与西班牙军队并肩作战，并在隆达战役凯旋之后，因为作战英勇，被赐予了甘地亚公爵的称号。
“他去世了。”胡安说道。因为从小到大并没有怎么见过这位兄长，所以说到这个人过世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悲痛之色，反倒皱着眉毛，有些不耐烦，“父亲说，在他的遗嘱里，将他的领地和爵位都赠给了我。他死的时候，同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的表亲，阿拉贡王室家族的玛利亚订了婚，所以，我继承他的封地和爵位的同时，也继承了他的未婚妻。”
乔娅愣了愣。
而胡安已经皱着一张脸，满是愤恨：“我可一点都不想去西班牙娶一个别人的未婚妻。”
乔娅回过神来，看向胡安，道：“所以？”
“所以，我去罗马的妓院逛了逛。”胡安没好气地说。
乔娅气笑了：“罗马的妓院敢放你进门吗？”
“只要身上有达克特金币，什么人他们不敢放进去。”胡安仰着下巴道，“我不开心，我花钱还买不到开心吗？”
胡安虽然比起同龄人来说个头要高上许多，身材也更加魁梧一些，但是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将将十四岁的孩子，以至于这句话说出来，让人忍不住发笑，不过乔娅笑了几声之后，却又安静了下来。
几年前，胡安去探望罗德里戈的时候喝了一杯放在罗德里戈书房里的葡萄酒，过不了多久，便浑身发烫且抽搐，不住地说胡话，梵蒂冈的御医赶来之后，说是他中了毒。胡安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孩子，自然是不会有人将毒药浪费在他身上的，这一辈下了毒的葡萄酒是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胡安在罗德里戈的宫殿里躺了好几个星期，期间罗德里戈的私人医生以及阿德里亚娜和乔娅一直守在他身边，罗德里戈则夜夜留在小教堂里向圣母玛利亚祈祷。
好在最后胡安终于苏醒，也因为替父亲挡下了那一杯毒酒，而成为罗德里戈最宠溺的孩子，养成了一个任性妄为的性子。
不过，就算是身为最受父亲宠溺的男孩，婚姻仍旧是无法由自己做主的。
而这个平时最为叛逆的孩子，所能做出的反抗，就是每天逃掉阿德里亚娜布置下来的课程，带着随从去罗马逛妓院，
乔娅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来，揉了揉胡安的头发，说：“你为什么不跟父亲说呢，他那么疼爱你，说不定会允许你做出自己的选择。”
胡安闭着眼，将头在乔娅的手掌间蹭了蹭，闷声道：“我不想让父亲对我失望。”
“你知道的，乔娅，从小，父亲还有阿德里亚娜就告诉我们，我们波吉亚家族的荣誉精神。”胡安说，“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自己选择新娘的，我就是生气，生气为什么我要娶一个本应该是别人新娘的女人。但是我又不能违逆父亲，我担心他生气，他失望，然后放弃我。”
乔娅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一些。
其实不止罗德里戈，切萨雷、卢克蕾西亚以及杰弗里，这几个乔娅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基本都有着同样的心思，他们担心父亲失望，失去父亲给予的宠爱。
这一点，是传承于他们的母亲，瓦诺莎。
乔娅虽然看上去年幼，但心理年龄与瓦诺莎差不多大，当她作为一个摇摇学步的小孩子，看着怀着胡安的瓦诺莎每日坐在窗前翘首以望时，便知道这个看上去美颜优雅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见得对罗德里戈怀有多么强烈的感情。
她只是担心，担心罗德里戈怀里又有了其他年轻漂亮的女人，放弃了她以及她所生下的几个孩子。
由奢入俭难，她是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毕竟，这样的生活，是她想要的。
“乔娅，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那个声音又在乔娅的脑海中响起，像是午夜时分悄然绽放的花。

第46章
乔娅的脚伤其实在回到奥尔西尼宫的一周后便已经痊愈了，但是她痊愈之后仍旧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书桌前看书，每到阿德里亚娜来探望她，她就总是在下床的时候皱着眉头，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阿德里亚娜只得一次次推迟她的课程。
因为天气越发寒冷，侍女们得了阿德里亚娜的命令，不敢给她开窗，这间装饰豪华有余空灵不足的屋子少了窗外庭院里那几株橄榄树和屋檐四合的天空，使得人看书的兴趣都减少了几分。
她之前带去佛罗伦萨的那几本书并没有能够带回来，其中便有那本茱莉亚的哥哥从威尼斯带过来的《十日谈》，所以一时间也读不进去什么新书，便装模作样地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摸出一本翻得书页都卷了边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两个侍女看见她拿出来这本书，便笑道：“乔娅小姐还看这本吗？不是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看了许多遍吗？”
乔娅回过头朝她们笑了笑，道：“这不一样，史书百看不厌。”
整个梵蒂冈因为英诺森教皇的病重而云波诡谲暗流涌动，连年纪稍小的卢克蕾西亚都有所察觉，来探望乔娅的时候，都说最近阿德里亚娜在教导她书画鉴赏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然后小声地问乔娅，如果父亲真的成为了教皇，那该有多好。
乔娅翻着书，听她说着最近课堂上的趣事，在她发问的时候，则扭过头去看着她，笑着道：“是的，会有更多人知道我们家有个漂亮懂事的小姑娘。”
卢克蕾西亚红了脸，在乔娅身边来回走动，她这个小习惯，倒是跟她讨厌的哥哥胡安一模一样。
“可、可是。”卢克蕾西亚犹豫道，“我担心……”
乔娅温柔地打断她：“这些事情是由大人来操心的，莱克西亚就在家里，乖乖地给我收拾书桌吧。”
卢克蕾西亚顿了顿，然后小手叉腰，气呼呼道：“乔娅，你又把你的书桌弄得一团糟了！”
在乔娅那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读到了战争末期，雅典阿波罗神像被损毁这一桩无头悬案的时候，胡安破天荒的在下午的时候就飞奔到了乔娅的院子里来，还没有跑上门廊下的台阶，便先叫道：“教皇过世了！”
他的声音很大，音调很高，惊得乔娅窗前橄榄树上的鸟雀都立马拍着翅膀飞向了屋檐，留下几根微微晃动着的枝条。
乔娅合上了手中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刚刚侧过身，便看见胡安跨过了房门，大步朝着她走来，他的气息还未平稳，眼中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乔娅，就在刚刚，教皇咽气了！”胡安兴奋道。
乔娅坐在但丁椅上，身量比胡安矮了一些，她抬起手，拍了拍胡安的肩膀，道：“小声一些，教皇过世是一件非常悲痛的事情，我们应当满脸哀戚。”她用手指点了点胡安的鼻梁，“而不是像你这样。”
“哦。”胡安吐了吐舌头，然后蹲下身来，兴奋道，“马上要举行教皇选举仪式了！”
乔娅勾了勾唇角：“是的。”
胡安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然后道：“乔娅，我发现你一点都不开心。”
乔娅的右手摸索上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这本书的书脊，柔声道：“教皇过世，我内心悲戚。”她上半身微微向后靠去，脸上平静无波，“接下来，就看谁会得到圣灵的指引和神明的启示，成为新一任的教皇了。”
英诺森教皇过世当天，原本便已经十分混乱的罗马，治安形势更为严峻，无数商铺被抢，背街小巷发现了许多具尸体。在这样的情形下，罗马教廷在隔天便正式开始了教皇选举仪式，以期选出新任教皇，结束群龙无首的罗马的乱象。
在这一天，西斯廷教堂的大厅里，教皇护卫队、罗马贵族还有各信奉天主教国家的使节守护着教堂，不让外人进入，罗马教廷枢密院的二十三位红衣主教聚在教堂之内，选出新任教皇。
他们的选举仪式非常独特，并不是共聚一堂，各自陈情，而是被隔离在巨大冰冷的教堂内的一个个单间里面，他们不仅相互之间不能接触，并且也无法跟外界接触，他们需要各自通过祈祷和神启做出自己的决定，最好是周围除了头顶悬挂的十字架和一旁燃烧着的蜡烛，其他什么也没有。
屋内设施并不豪华，甚至可以用“寒酸”二字形容，一张简陋的床，一个排泄用的便桶和尿壶，一个装有糖渍杏仁等小点心的餐盘，选举仪式只举行一周，这一周之内，他们睡在这间冰冷的小屋里，连食物的也是由侍从从门上的一个开口递进来。
这个选举仪式，对于那些年纪过大的红衣主教们而言，也是一种身体上的折磨，乔娅就听说过之前有几个年届七旬的红衣主教在选举仪式结束后就重病缠身，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的故事。
在罗德里戈进入西斯廷教堂参加选举仪式之前，阿德里亚娜和茱莉亚便亲自下厨，准备第一天的丰盛的餐点，并对负责对罗德里戈进行投喂的侍从千叮咛万嘱咐。在选举仪式正式开始的那一天，两个人更是去了家附近的小教堂对着圣母玛利亚祈祷了一整天。
这几天的卢克蕾西亚没有学习安排，便带着杰弗里每天腻在乔娅的房间里，乔娅检查杰弗里识字读书的进度，而卢克蕾西亚则埋在书桌前，给远在比萨的切萨雷写信。
乔娅无意中看到过一次信上的内容，满篇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对哥哥甜腻腻的撒娇。
而整日在外游荡的胡安则会在傍晚时分回到奥尔西尼宫之后，则会给乔娅讲述在梵蒂冈和罗马的见闻。
因为教皇过世，罗马陷入混乱之中，无数罗马市民聚集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手中挥舞着旗帜或者是十字架，高声祷告、吟唱赞美诗，希望红衣主教们赶紧选出新任教皇，结束罗马的乱象。
第一轮选举持续了三天，这天一早，更多的人聚集在了广场上，期盼地望向西斯廷教堂的烟囱，过了许久，一股青烟从烟囱里飘了出来，这代表了没有一位红衣主教的得票数超过规定的三分之二，根据规定，此次计票作废，没有人胜出。
第二轮持续了两天，与第一轮几乎一模一样。
而也是从这一天起，广场上聚集着的人越来越少，人们灰心而又疲倦，纷纷回到自己的家中亦或是亲戚朋友的家中，教堂前的广场上只剩下了一片寂寥，以及地上混乱的灰尘，和几幅被丢弃在地的旗帜。
阿德里亚娜和茱莉亚回到奥尔西尼宫的时候面色明显更为凝重，连卢克蕾西亚和胡安眼中都难掩焦急之色，而乔娅则仿佛不受外界影响，每天坐在杰弗里身后看书，时不时分去几眼，看上杰弗里的稿纸上的拉丁文是否书写正确。
那天晚上，乔娅在仔细检查了杰弗里默写的一章《阿非利加》之后，便准备亲自送他回自己的房间，而杰弗里从椅子上磨磨蹭蹭地下来时，忽然抬头看向乔娅，问道：“姐姐，你不担心父亲吗？”
乔娅挑了一边的眉毛，道：“你知道？”
杰弗里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阿德里亚娜每日去教堂祈祷，是希望父亲能当上教皇。”
“那你不担心吗？”乔娅又问道。
“不担心。”杰弗里摇摇头，道，“父亲都准备了很多年了。”
乔娅愣了愣，杰弗里与马科年纪差不多大，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性格也是相似的，一样的内向，一样的不爱说话。但是比起在里卡多和玛蒂娜的呵护下不失童真的马科来说，杰弗里却显得太过早熟了一些。
她蹲下身，揉了揉杰弗里的头发，看着杰弗里的眼睛，说道：“那你听姐姐的话，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杰弗里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这句有些拗口的话。
到了第三天乔娅难得一次早早地醒来，侍女服侍着她进行了晨间洗漱之后，便去厨房取早餐了，她往身上裹了件稍厚一些的羊绒披肩，见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便不再装瘸，径直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户。
深秋的冷风灌进屋内，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见西斯廷教堂的方向，一缕白烟慢悠悠地飘向了晨光微熹的天空。
这时，她听见胡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出结果了！乔娅！”
她将视线移回了庭院，便见胡安迈着长腿，正快步穿过庭院里的橄榄树，朝她的窗前走了过来，他的随从都跟不上他的步伐，只得一边扶着自己的帽子，一边小跑着跟了上来。
他冲到乔娅的窗前，与乔娅面对着面，看着乔亚的眼睛里，正发着光。他的额角上还布着密密的细汗，大概是在广场上看到结果了之后，便立即跑了回来。
“终于出结果了，乔娅！”他兴奋道。
乔娅歪了歪头，笑道：“所以，结果是……”
“我们是教皇的孩子啦！”胡安大笑道，他隔着窗框，一把将乔娅搂到怀中，紧紧地抱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乔娅，你是教皇的女儿啦！”

第47章
虽然在奥尔西尼宫众人看来，罗德里戈出任新任教皇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乔娅知道，在格外讨厌外国人当教皇的意大利红衣主教们来说，作为西班牙人的罗德里戈想要成为教皇，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更何况，罗德里戈的对手中，还有拥有法兰西和米兰公国背景的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以及西克斯图斯四世的侄子，有着那不勒斯国王支持的朱利亚诺罗韦雷。
怎么看，罗德里戈都不是胜算最大的那一个。
但是罗德里戈有许多人都没有的一个长处。
他很有钱，非常有钱。
钱财，对于这个年代的罗马教廷红衣主教们而言，是一个难以抵抗的诱惑。
在胡安兴奋至极的时候，乔娅倒是非常平静，她笑着拍了拍胡安的背，道：“好了，胡安，收起你失控的情绪，接下来的生活才是最难熬的。”
胡安松了松拥着她的手臂，皱着眉，拥着她，问道：“乔娅，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乔娅故意拖长了语气，“近段时间内，你估计都没有再去罗马逛妓、院的空闲了。”
乔娅说得没错，在西斯特教堂的烟囱里冒出白烟之后，居住着波吉亚家族几个孩子的奥尔西尼宫里便倏然忙碌起来。
因为即将接触不一样的社交圈，出席更高层次的场合，阿德里亚娜命侍女们重新给孩子们量了身体尺寸，每个人要做好几套新的衣服。
这个时候的罗马受教廷人质土耳其王子杰姆的影响，年轻的贵族公子们都喜好穿土耳其风格的服饰，胡安便是其中之一，且他因为身量修长，气质不羁，在罗马的贵族公子圈中还颇有名望，算得上是一个时尚达人，在阿德里亚娜要求他不要再穿土耳其服饰之后，他小小抗议一把，最终无果，在出门的时候换上了蓝色的修米兹。
而借着脚伤的由头在屋子里躺了一个多月的乔娅，也终于被迫结束了自己不用上课不用出门的潇洒日子，在阿德里亚娜“乔娅你再躺下去我就去梵蒂冈宫请御医”的警告下，她不得不任由阿德里亚娜指派的两名黑人女仆搀着自己走出了屋子。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冬天，新上任的亚历山大六世教皇罗德里戈波吉亚召开了第一次枢机主教会议。
在这一次会议上，他将迄今为止自己担任的瓦伦西亚大主教一职任命给了远在比萨求学的切萨雷，并将西班牙最高宗教职位赐予了他；与此同时，罗德里戈还将时任蒙雷阿莱大主教的侄子升为红衣主教。不仅如此，梵蒂冈的其他要职也都被波吉亚家族的亲眷垄断。这位新上任的教皇可以说是在上任之初，就已经毫不避讳地将“任人唯亲”这个词贯彻得淋漓尽致。
而奥尔西尼宫，则成了罗马贵族中最新的社交中心。
在罗德里戈成为教皇之前，因为他副教宗的身份以及在众红衣主教中都首屈一指的财富，生活在奥尔西尼宫的波吉亚家族的几个孩子从来不乏各类的晚宴或者聚会邀请。
波吉亚家族都以修长的身材和姣好的容貌而闻名，其中，切萨雷稳重老成，胡安能言善道，卢克蕾西亚虽然年幼却也颇具才学，三个人就组成了整个宴会的焦点和中心。
而乔娅作为最大的孩子，一向都是带着年纪最小的杰弗里坐在晚宴的最角落处，杰弗里不善言辞，而乔娅懒得说话，两个人刚好凑在一起，可以不受外人打扰地大吃特吃。
而在罗德里戈上任之后，这样的晚宴只有多没有少，而且还多了许多带着重礼上门拜访的客人。以至于自家父亲当上教皇之后，父亲还没好好见到一面，冲着父亲而来的客人便已经见过了好几茬。
接到教廷任命的切萨雷从比萨赶到梵蒂冈还需要好些时间，作为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乔娅，就算是号称脚伤未愈，也依然被阿德里亚娜赶鸭子上架，与茱莉亚一同出面接待客人。
大概是乔娅腿上裹着的厚厚的绷带太过显眼，每个前来拜访的客人先是被奥尔西尼宫这几个貌美女子惊艳之后，视线便一直徘徊在了乔娅裹满了整个小腿的绷带上。
几天之后，整个罗马都在流传着新任教皇那个貌美惊人的女儿断了腿的坊间传闻，据又恢复游览罗马烟花地习惯的胡安所说，罗马平民区甚至有人说乔娅腿伤严重，危在旦夕，不日将撒手人寰。
“我当时跳起来就是一顿暴揍。”胡安恶恨恨地说，“揍得他未婚妻都不敢上前相认！”
乔娅坐在自己的那把但丁椅上，侍女在她受伤的的那只脚下放了好几个软软的垫子，生怕她因为未愈的脚伤而感觉到疼痛，又在胡安来了之后盛上了放有小点心的餐盘和两杯品质上乘的葡萄酒。
乔娅往嘴里扔了一颗糖渍杏仁，然后道：“传言不可信，聪明人都是知道的。”
“所以愚蠢的人就是该打。”胡安哼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去，靠在了椅子扶手上，“等你脚伤好了，你就一路跳到罗马去，让他们都瞧瞧你腿脚有多利索。”
乔娅失笑道：“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弟弟？”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胡安振振有词，“万一你未婚夫听信谣言，以为你真的腿伤严重不日病亡，退婚了的话，那可怎么办？”
乔娅眼角微微抽搐。
胡安眼睛一转，又道：“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我是甘地亚公爵了，我养得起你，我带你去西班牙，让人好好伺候你，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你真的腿上严重不日病亡，我也一定给你修一座豪华的坟墓。”
乔娅从餐盘里抓过一把糖渍杏仁，作势朝胡安扔去，胡安则是嘻嘻一笑，从椅子上窜了起来，脚底抹油，溜出了房间，在庭院里朝着乔娅喊了一声“我出去玩玩回来再跟你说外面好玩的故事”，便带着侍从跑离了这间院子。
乔娅又靠回了椅子扶手上，将手里的糖渍杏仁一粒一粒地扔进了嘴里，眼神有些飘渺。
阿德里亚娜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乔娅十五岁的生日晚宴，奥尔西尼宫上下都在为了这一场生日晚宴忙得热火朝天，反倒是作为晚宴主角的乔娅本人对此并不上心，每日除了接待访客之外，便是午祷时分日头高悬之时才慢悠悠地起床，然后窝在自己房间里读茱莉亚的兄长从其他地方带来的，被阿德里亚娜命令禁止的书。
而到了她生日的这一天，她没能安睡到午时，而是打着哆嗦从被子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窗户，却见窗户连晨光都没映出分毫。
这个时间，太阳都还没有从群山之外苏醒。
乔娅环抱双手，搓了搓两边冰冷的肩膀，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被子钻了很久，一直到晨光慢慢攀爬上百叶窗，都没有能弄明白为什么自己窝在这么厚的被子里都能被冻醒。
在两个侍女的服饰下洗漱完毕之后，乔娅照例问过今日午时有没有其他访客，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便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翻出了昨天看到一半的书。她将将翻开书籍的扉页，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起先以为是通宿未归的胡安刚回奥尔西尼宫来就跑到她这边来将罗马见闻了，但是这个脚步声稳重而有序，明显不属于在她院子里就是一通乱跑的胡安。
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开了个缝，在一棵棵橄榄树之间，看见了信步而来的布兰达奥先生。
在罗德里戈成为教皇之后，身为他身边的高级顾问，布兰达奥这几天自然也是忙得转不过身的，所以在这么一个早上看见衣着得体、精神抖擞的布兰达奥大步而来，还是让乔娅略微感到了吃惊。
她索性直接打开了窗户，笑着问道：“布兰达奥先生今天怎么有空了？”
布兰达奥在她门廊外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道：“今天是乔娅小姐的生日，无论是出于罗德里戈神父的吩咐，或者是我个人的意愿，我都会过来的。”
乔娅挑了挑眉：“那么请问布兰达奥先生今天是出于我父亲的吩咐，还是您个人的医院呢。”
布兰达奥道：“两者皆有。”
乔娅脸上的笑意敛了敛，她的手指在书桌桌面轻轻敲动了几下，然后道：“父亲找我有很重要的事吗？”
“父亲想念女儿，在忙完手头上的一切工作之后，迫不及待想要见她。”布兰达奥笑着说。
乔娅嘴角向上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我就姑且相信吧。”
她说着，一只手扶着桌子，一瘸一拐地朝屋外走去，而这时，她听见布兰达奥道：“这个时候，乔娅小姐便可以放下无谓的伪装了。”
乔娅无声笑了笑，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拉下裹满了整个小腿的绷带，露出了被裹在绷带之下许久的形状优美的脚踝，挺着胸背，步态优雅地朝着屋外走去。

第48章
罗德里戈出任新任教皇之后，便将居住地搬到了历代教皇的寓所梵蒂冈教皇宫，这里就在君士坦丁大帝修建的圣彼得教堂以北附近，这里是天主教徒朝拜的地方，广场上、大殿前，永远都跪着从欧洲各地赶来的教徒，他们手捧着达克特金币，向新任教皇乞求大赦。
而乔娅随着布兰达奥穿过广场，来到梵蒂冈教皇宫里的新任教皇办公室时，发现新任教皇罗德里戈穿着教皇的象牙白锦缎法袍，站在自己这间屋子中央，仰着头，端详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
他在听见乔娅脚下的高台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之后，便回过了头，正对上乔娅灰蓝色的眼睛。
这间办公室的布置与他之前的办公室相仿，仍旧是办公桌放置在了窗户前，主人坐在桌后时，是完全逆光，让人看不见面部表情的。不过大约是因为这间崭新的办公室还稍有些空旷，甚至能闻到窗幔布料崭新的味道，以至于并没有罗德里戈以往的那种给人的压迫感。
“乔娅，我的女儿，欢迎回到梵蒂冈。”罗德里戈柔声道。
虽然身居高位多年，但是罗德里戈从不会在表面上有任何严厉之色，尤其是对着这几个养在身边的孩子。
乔娅也笑了笑：“我也恭喜父亲如愿以偿。”
罗德里戈看向站在乔娅身后的布兰达奥，而布兰达奥微微低下头，向后退出了办公室，走的时候，还顺便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之后，少了屋外走廊时不时的脚步声，这间让人有些陌生的崭新的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了乔娅与罗德里戈两人，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而罗德里戈开口后，甚至还能听见紧紧跟随着他声音的回音。
“乔娅，你看看这面墙。”罗德里克回过身，指向窗户对面的这一堵墙，“我想请人在这里画上一幅圣母像，把我加进去，跪在圣母面前祈祷。”
乔娅瞥了一眼那一面粉刷得洁白无痕的墙面。
“这里，我想把我们一家都画下来。”罗德里戈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道，“把我们一家人永远地留在教皇宫。”
乔娅道：“父亲会永远留在教皇宫的。”
罗德里戈看向她，笑着道：“我要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永远留在教皇宫。”他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了窗前，朗声道，“切萨雷已经在从比萨赶回梵蒂冈的路上，我已经给他安排了瓦伦西亚大主教的职位，以他的聪明才干，罗马教廷难不住他。至于胡安，他也将进入教廷护卫队，未来掌握兵权，甘地亚公爵的封号、领地，以及作为西班牙国王表亲的新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你，乔娅……”
他回过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乔娅：“你会是整个亚平宁半岛最高贵的女人之一。”
乔娅脸上的笑容一僵，她鼻腔吸了一口气，然后嘴角又向上提了一些，道：“父亲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罗德里戈缓缓走到了她身前，他右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低着头，端详着她的脸，然后道：“乔娅，我的女儿，你猜到了？”
“这也并不难猜。”乔娅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十五岁了，正是父亲能卖一个好价钱的时候。”
罗德里戈脸上表情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眼中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慈爱之色，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女儿叛逆期的好脾气的父亲，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与美第奇家族走得很近？”
对于罗德里戈的这个问句，乔娅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既然他能在托蒂府邸附近的教堂安排一个神父，自然也会有其他渠道知道她在佛罗伦萨的社交生活。她坦然道：“我只是接受了皮耶罗美第奇先生的邀约，参与了一个社交集会而已。”
罗德里戈摇摇头：“与你关系最为密切的，显然不是皮耶罗美第奇。”他站直了腰身，思忖了一会儿，道，“这个美第奇家族的继承人我曾经见过，是一个毫无政治才能，而耽于享乐之人，性格傲慢且懦弱，我不觉得你会跟他走得很近。”
乔娅抬起头来，看向罗德里戈。
“我听我安排在佛罗伦萨保护你的人说。”罗德里戈道，“与你走得近的，除了皮耶罗美第奇，还有一个在美第奇家做客的年轻人。”
乔娅皱了皱眉。
“或许你并没有发现，乔娅。你与去佛罗伦萨之前很不一样，以前的你聪明，且懂得藏拙，懂得在我的面前收起的尖利的牙齿和爪子，而这时候的你，锋芒毕露，看我的眼神里是带着刺的。”罗德里戈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望进乔娅的眸子里，“是什么改变了你呢，我的女儿，是里卡多托蒂？玛蒂娜？还有那个在美第奇家族做客的年轻人？”
乔娅的手在长长的袖子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与她激烈的手上动作不同，她平静地回望着罗德里戈探究式的目光，说：“父亲，这个您说错了，没有谁能改变我，区别只是我愿不愿意隐藏罢了。”
“那是什么让你不愿意在我面前隐藏了呢？”罗德里戈唇边带了一丝笑意，“小狐狸？”
“我只是想在父亲这里得到一些答案。”乔娅道。
罗德里戈挑了挑眉：“你想知道什么？”
乔娅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道：“父亲是否早就知道里卡多托蒂一家会遭遇市政厅的抓捕？或者说……”她顿了顿，“父亲是否与托蒂一家遭遇抓捕有关？”
罗德里戈面不改色，唇边的弧度甚至没有一丝变化：“我的女儿怎么有这样的疑问？”
“父亲通过安排在托蒂府邸附近的探子，对我在佛罗伦萨这段时间的生活了若指掌，我不觉得父亲只是为了了解一个平时乖顺的女儿在离开梵蒂冈之后每天乏味的日常生活，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个神父本来就是为了监视托蒂一家人的。”乔娅道，“而且你早就知道托蒂一家会被市政厅实施抓捕，因为我与托蒂一家相处和谐，担心我不愿离开佛罗伦萨，于是通过布兰达奥先生，下令无论用何种手段，都要将我带回梵蒂冈。”
乔娅勾起一边的嘴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命令，所以即使知道我刚回到梵蒂冈时精神萎靡，腿部受伤，身体虚弱，在胡安中毒之后一向着紧子女的您依然从来没有探望过我，这是您的愧疚吗？”
罗德里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神色严肃起来，许久，他叹了一口气，道：“所以，你的改变，是因为托蒂家族？”
“父亲，这不是改变，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生活在佛罗伦萨的银行家，是因为什么，被身在梵蒂冈的教廷副相视为眼中钉。”乔娅道，“绝不仅仅是因为那个银行家娶了您一个早就从罗马逃跑的情妇。”
罗德里戈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闭了闭眼睛，道：“你不应该去思考这些，乔娅，你是波吉亚家族的女儿。”
“波吉亚家族的女儿也是有眼睛和心的……”
“闭嘴！乔娅！”罗德里戈粗暴地打断了乔娅的话，他伸出双手握住了乔娅的肩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是我的女儿，你本应该是波吉亚家族的骄傲，你不该对我的任何决定作出置喙，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为了波吉亚家族，为了罗马教廷。请你变回那些乖巧沉静的乔娅波吉亚，接受斯福尔扎家族提出的结亲请求，为波吉亚家族的辉煌增添荣光。”
这大概是乔娅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罗德里戈在面对子女的时候如此失态，只不过奇怪的是，她并未因罗德里戈狰狞的眼神而感到害怕，她甚至像是第一次尝试跑酷动作时那样，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感。
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罗德里戈的眼睛，道：“我从不乖巧沉静。”她笑了笑，“我大概是你这几个子女中，最让你头疼的那一个了。”

第49章
“所以你就被父亲关到屋子里来了，连十五岁的生日晚宴都取消了？”
胡安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乔娅窗前的书桌上，从侍女端上来的餐盘里挑了颗形状浑圆的杏仁软糖，然后往空中衣袍，上身微微一倾，嘴巴稳稳地接住了软糖，他也不忙着咀嚼，而是朝乔娅递了一个颇有得色的眼神。
乔娅坐在椅子上，正垂着头理着自己的裙子，慢条斯理地说：“是的。”
胡安拍了拍大腿，从书桌上跳了下来，他双手环抱着，缓步绕着乔娅走着，嘴里说道：“我已经听说了，说的是米兰大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在这次的教皇选举仪式上帮了父亲大忙，所以父亲继任教皇之后，阿斯卡尼奥成为了教廷副相，并且向父亲提出了联姻请求。”
至于罗德里戈是用什么手段让原本作为自己竞争对手的阿斯卡尼奥转而给自己投上那关键一票的，乔娅也大概想象得到。
举办教皇选举仪式期间的西斯廷教堂虽然号称将各位红衣主教隔在一间间封闭的屋子里，但是凡事无绝对，西斯廷教堂烟囱里冒出的那几缕烟，就是那些与世隔绝的房间里的一次次政治以及财力的博弈。
“这一次结亲的对象是米兰掌权人卢多维科以及阿斯卡尼奥的表亲，是亚得里亚海畔的佩萨罗领主，之前与曼托瓦侯爵的妹妹结过婚，而后妻子死于难产，他也孑然一身。”胡安道。
乔娅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乔瓦尼斯福尔扎。”
乔娅：“……”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这是她此生听说到的第五百五十二个乔瓦尼了，编号暂定乔瓦尼552。
“所以让我奇怪的是，乔娅你这一次，居然跟父亲说了‘不’。”在乔娅给这个乔瓦尼斯福尔扎定编号的时候，胡安走到了乔娅身前，蹲下了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的，父亲虽然对自己的子女一向慈爱，但是没有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向他说过‘不’，他是在他的底线之内纵容我们，就算我现在冲出去杀了一个人，他能立马代表罗马教廷赦免我的罪责，但是如果我违抗他的命令，他会当做没有我这个儿子。”
乔娅挑眉道：“他并没有当做没有我这个女儿，这不，给我禁了足，还让你来当说客了。”
胡安笑道：“我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说客。”
他走到了窗台前的书桌上，脚尖一跃，整个人又坐到了书桌上，从餐盘里摸出了一颗形状并没有之前那么规则的杏仁软糖，在手里抛上抛下把玩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托蒂家族是怎样的一家人？”
乔娅愣了愣，脑海中立刻闪过那个开着康乃馨的庭院。
在梵蒂冈，除了罗德里戈、布兰达奥以及阿德里亚娜，没有人知道她前去佛罗伦萨的真正原因，包括胡安在内，都以为她只不过是受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姨妈的邀请，前去佛罗伦萨避暑。这只不过是一次极为普通的旅行，乔娅从出发到归来，理应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是没有人想到，甚至知道其中内情的三个人都没有想到，原本安静乖顺的乔娅，在从佛罗伦萨回来之后，竟开始了迟来的叛逆期。
偏偏还是在她即将与斯福尔扎家族联姻的时候。
那天过后，罗德里戈下令取消了乔娅十五岁的生日晚宴，并且借着罗马流言发酵之际，放出乔娅卧病在床不便见客的消息，让阿德里亚娜把乔娅关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在她服软温顺之前，不允许其他人来探望她，也不允许她出门半步。
乔娅在那一天晚上，过了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最为冷清生日。
她身边只有两个阿德里亚娜临时换来的女仆，这两个女仆长相颇具异域风情，似乎是来自北非，乔娅分别用意大利语、法语、加泰罗尼亚语以及拉丁语跟她们对话过，在看见她们一头雾水的眼神后，便知道罗德里戈这次是连交流的权利都给她剥夺了。
好在这两个年纪与乔娅相仿的女孩似乎知道那一天晚上是她的生日，在她上床临睡前跪坐在她的床榻前，用她并不了解的语言，唱了一首说不上好听的歌。
那个时候乔娅就想起了在佛罗伦萨时，那张小小的餐桌上，里卡多眯着微微下垂的眼睛，笑着给她以及马科讲述佛罗伦萨早年间的趣事，而阿图罗、西里欧以及丽莎就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插上几句话，里卡多并不会因为仆人插话而怪罪他们，反而是含笑点头，似乎对于自己这三个捧哏异常满意。
托蒂家族是怎样的一家人？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可是真正回答出来，那几个字对比着那段真是的日子，却又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就是……”乔娅顿了顿，“就真的是一家人的模样吧。”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胡安问道。
乔娅扭过头去看他，他背对着窗户，像是罗德里戈惯用的那种姿势，身体轮廓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但是面庞却是陷在了一片黑暗之中。但他与罗德里戈又是不一样的，尽管别人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一片澄澈的眼睛。
乔娅朝着他那张隐于黑暗之中的脸笑着说：“那样的一家人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他们或许没有滔天的权势，也没有堆山积海的财富，但是如果我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他们会给予最大的包容和尊重。”
胡安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以为你并不在意那些。”
“没有拥有过，自然是不在意的。”乔娅答道。
这样的感觉她失去太久了，以至于自己都忘了自己自由的选择被人尊重时是怎样的感觉了，而当玛蒂娜隔着窗户那么问她的时候，她甚至都无法去做出回答。
胡安笑了一声，道：“你说得这么恳切，我倒无从说服你了。”他从书桌上跳了下来，走到了乔娅身前，蹲下了身，握住了乔娅放在腿上的手，仰着头，直直望向乔娅的眼睛，“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做这个说客，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所以我想像你说的那种家人一样，去尊重你的选择。”
乔娅愣了愣。
胡安仍旧是笑着的，只不过这样的表情却不太像他以前当梵蒂冈混世小魔王时期那样混不吝的笑，此时的他，倒有一种，他长大了的感觉。
仔细想想，此时的胡安已经接受了兄长的馈赠，成为了甘地亚公爵，即将前往西班牙迎娶自己的王室新娘。
那些原本在她眼中仍旧是孩子的弟弟妹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长大了。
乔娅从他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来，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又点了点他的鼻子，笑着说：“如果你有一天能不三天两头的就往罗马妓院跑，你姐姐我会更开心的。”
胡安皱着一张脸：“乔娅，我已经尊重你的选择，就请你不要剥夺我花钱买开心的自由了。”
乔娅失笑，而胡安皱巴巴的脸又瞬间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先是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随机又将脸埋在了乔娅的腿伤，发出几声闷笑，肩膀不住地抖动。
这是他小时候便养成的习惯。
罗德里戈和阿德里亚娜都教育孩子们须得喜怒不形于色，而偏偏胡安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家伙，他的爱与恨都异常浓烈，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长姐乔娅，厌恶兄长切萨雷，对于性格骄纵的卢克蕾西亚极其看不过眼。
虽然他是罗德里戈最为宠溺的孩子，但是偶尔还是会被罗德里戈特意点出他性格上的外露。
于是他开始努力隐藏情绪，而最开始做出的努力，就是在任何在罗德里戈认为该面无表情的场合，一头栽到乔娅的怀里。
她像是以往那样，将手放在了胡安深棕色的头发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样的触感让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另一个弟弟，那个有着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男孩子，她的手不可自控地抖了抖，又被她使劲压了回去。
待到新旧年更替之时，乔娅仍未像罗德里戈期望的那样屈服，她反倒是与那两个语言不通的侍女相处甚欢。
三个人先是通过简笔画进行交流，乔娅又开始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意大利语，过了几个月之后，两个女孩子虽然依然不能用意大利语交流，但是也能听得懂大概的意思了，于是乔娅便给她们取了意大利文的名字，纤细一些的那个叫露琪亚，身材稍微丰腴一点的那个叫艾莉西亚。
两个女孩来自被马穆鲁克王朝统治下的埃及边境，因为马穆鲁克王朝与奥斯曼帝国连连战火，她们整个村子的人便决定渡过大海，去到海对岸的国家生活。
信奉□□教的人们去到天主教统治的国家生活，这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但是为了生存，她们还是做出了努力。
乔娅在她们的简笔画以及肢体比划中得知了她们的经历之后，便给他们讲起了马穆鲁克王朝第一任女王珍珠小枝的故事。
这也是一个在□□世界堪称传奇的女子，她是奴隶出身，被□□世界最高领导者哈里发赐给了埃及阿尤布王朝的苏丹萨利赫，成为了萨利赫的妾，在生下一个儿子之后，才摆脱了奴隶的身份，成为了一个自由人。
十三世纪中期，天主教世界开启了第七次十字军东征，指挥者是法国国王路易九世，萨利赫亲征途中病逝，随军前行的珍珠小枝立刻扛起指挥军队的重任，与巴赫里马穆鲁克的将领们成功抵挡了十字军的攻势，又切断了十字军的补给线，最终迫使十字军投降，路易九世被俘。
而后，她开创了马穆鲁克王朝，成为了马穆鲁克王朝第一位、同时也是最后一位□□教女王。
露琪亚和艾莉西亚听乔娅讲起珍珠小枝，面上便浮起了不安之色，两个女孩在她说完之后，便急急忙忙比划了起来。
乔娅点头笑道：“我知道呀，珍珠小枝的即位引起了□□世界的震动，□□世界是不允许有一个女王的存在的，于是强迫她与哈里发指定之人结婚，并使那个人成为了苏丹。在她洞悉新任苏丹密谋废她另娶之后，她先下手为强，杀掉了对方，后来又被新任苏丹的支持者杀害，曝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
两个女孩立马点头。
“我知道你们其实也是受教皇之命来监视我的。”乔娅说着，看向两个女孩，女孩们对视一眼，便埋下了头，不敢再看她。
乔娅继续道：“其实，珍珠小枝在决定成为马穆鲁克王朝女王的时候未必没有猜到自己日后的结局，但是如果她是知难而退的人的话，早在萨利赫征战途中病逝之时，便立马退缩，寻找下一个可以依附的人了。”她笑了笑，“不过，如果有能力能够自我崛起，又何必依附他人呢，哪怕最终的结局是身死魂消。”
她看着两个低着头的女孩：“就算放弃家乡世世代代的信仰，也要生存下去的你们，不也一样么？”

第50章
亚平宁半岛的春季终于在一场大雨之后姗姗来迟。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大概是乔娅过得最为轻松的一个冬天，早上再没有阿德里亚娜安排好的课程强行将她从睡梦中拉起来，而且除了生日那天早上她极为奇异地在自己的被子里被冻醒以外，其他的每一天，她都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午祷时分方才慢悠悠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由露西亚服侍了穿衣，由艾莉西亚服侍了洗漱，坐着发会儿呆，再继续看前一晚没有看完的书。
好在在罗德里戈下命令禁止他人探望之前，茱莉亚那个身为佣兵头领的哥哥已经从亚平宁半岛的各地带来了足够分量的书，使得她在禁闭期间也不至于断了精神食粮。
如果想要了解屋外的信息，那么自有“不同寻常”的说客胡安前来拜访时提供。从梵蒂冈的哪位红衣主教最近又迷上了哪位罗马交际花的教廷秘史，再到南方哪个小领主家里发生哗变，侄子杀掉掌权的姑妈，这样的家长里短，他都能向乔娅一一道来，且用词精辟，点评辛辣。
如果问他：“你作为堂堂教皇的儿子，甘地亚公爵，阿拉贡王室的姻亲，是怎么去知道这些市井妇人才乐于讲述的坊间传闻的。”
他自然会得意一笑，然后道：“自然是从罗马某些信息交换渠道听来的。”
日常消遣以及外界交流都具备了，这被迫关禁闭的日子，也就消磨得快了一些，等到这个冬天结束，露西亚将冬天的厚被子收起来，换上了一床稍薄一些的被子后，胡安带回了一个消息，说的是那个要与波吉亚家族结亲的佩萨罗伯爵乔瓦尼斯福尔扎已经率着自己的亲卫，兴高采烈地来到了罗马，准备成为新任教皇的女婿了。
“我与切萨雷去城外迎接了。”提到切萨雷，胡安像是生吃了一个柠檬一般，五官全部紧紧地皱了起来，“这位佩萨罗伯爵，相貌么，到还能凑合得过去，就是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真得让我有一种我的马镫扔到他脸上的冲动，他神气得恨不得立马向整个罗马宣布，他成为了拥有巨额陪嫁金的教皇的女儿的丈夫。”
乔娅走马观花一般翻了翻手中的《斐德罗篇》，然后道：“原来我还有那么多陪嫁金，真是意料之外呢。”她抬起头，又想了想，“那么这位佩萨罗伯爵现在住在哪？”
“住罗马。”胡安随口道，“我听说了他目前的住址，出门拐两个弯就是罗马最大的妓院盛开蔷薇，”他说完，扯着嘴角啧啧了两声。
“而一听他的住址便知道附近有个全罗马最大的妓院的你……”乔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又加上了啧啧两声。
胡安立马黑了脸：“乔娅，你人还没嫁过去，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他那边了？”
乔娅笑着伸手，作势朝他的鼻尖比划过去，他也不躲，直直愣愣地站在她身前，任由她轻轻弹了弹他的鼻尖，然后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说：“反正在这个家里你就只欺负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弹过切萨雷、卢克蕾西亚还有杰弗里的鼻子。”
“那你怎么不想想在这个家里只有你被我弹过鼻子，所以你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乔娅刚刚弹过他鼻尖的手又移到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深棕色的头发，“得趁你还没比我高太多，就得先抓紧这个时间赶紧欺负欺负你，等你以后长得更高更魁梧了，可不会准我再弹你鼻子了。”
胡安嘟哝了几句，他的声音太低，乔娅并没有听清，她正准备问问胡安他说了什么时，胡安已经伸出双手护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懒散地说：“我现在要遵从父亲的命令，出去带着我那个佩萨罗来的‘姐夫’好好逛逛罗马了，所以我们只得明天见。”
乔娅笑着摆了摆手，道：“你去吧，可别把佩萨罗来的客人带坏了就行。”
此时的胡安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又探出半个身体来，朝着乔娅笑道：“怎么？如果我把他带坏了你可要怎么办？”
乔娅又翻回了那本《斐德罗篇》，头也不抬地道：“奖励你一套我亲手做的奥斯曼风格的衣服。”
“好嘞！”胡安得令，又带着自己那两个守在门口的侍从，踏着他一贯有力而又急速的步子，走出了乔娅的院子。
在胡安离开后不久，艾莉西亚便端着两杯葡萄酒进了屋子里来，她看见屋内只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翻书的乔娅，先是愣了愣，然后便将自己的步子放得更加柔缓，走到了桌边，将两杯葡萄酒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乔娅刚好翻过了一页，抬起了眼帘，正好看见艾莉西亚收起了托盘，正准备后退离开，艾莉西亚见她看向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些慌乱，她连忙开口，嘴里吐出几个发音并不标准的意大利语单词。
乔娅分辨出了她的“抱歉”这个词的读音，便笑着道：“艾莉西亚不用道歉，我并没有特别认真地看书。”她合上书，道，“毕竟柏拉图也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得进去的。”
她怀中抱着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端起了书桌上的其中一只酒杯，想了想，问道：“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艾莉西亚将托盘加载手臂和腰身之间，两只手腕开始比划起来，连带着她的阿拉伯语和突然之间蹦出的几个蹩脚的意大利语单词。
这算得上是乔娅与这两个埃及女孩的交流方式进阶版，好在经过一个冬天的磨合，她们也都基本适应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乔娅已经能从她们的比划和阿拉伯语混着意大利语的语言中准确无误地解读出她们想要表达的东西。
艾莉西亚比划了许久，乔娅点了点头，便开始沉思起来。
艾莉西亚说，在她前去罗德里戈处汇报完乔娅的近况时，正好遇见因为紧急情况只匆匆敲了两下门边闯进办公室里来的布兰达奥。
她与露西亚就是布兰达奥从市场上替罗德里戈找回来的，当时布兰达奥选择雇佣她们姐妹，就是因为她们才刚好从埃及穿过地中海来到亚平宁半岛，辗转来到罗马，并非本地人，身后没有亚平宁半岛那些城邦公国错综复杂的背景关系，对于罗马贵族们并不熟悉，而且她们听不懂意大利语，甚至因为出身平民，连自己的母语阿拉伯语，也只是听得懂会说而已，并不识字。
用来监视教皇那个聪明沉慧的女儿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他大约没想到，乔娅会这么有耐心地教这两个早就过了学龄的女孩从头开始学习意大利语；而这两个女孩虽然对于亚平宁半岛上的城邦和贵族并不熟悉，但是对布兰达奥这个出面雇佣她们的人，却是记得牢牢的。
所以艾莉西亚第一眼看到迎面走来的布兰达奥便认出了她，并且因为乔娅特别指明过布兰达奥的敏感身份，所以眼看布兰达奥脸色焦急汇报事情时，脚下拖拉了许久，在翻译官离开之后，仍旧未离开罗德里戈的办公室，于是将布兰达奥对罗德里戈说的事情听了大半。
而与她交流都需要阿拉伯语翻译官的罗德里戈以及布兰达奥仍旧把她当成一个不懂意大利语的埃及乡下姑娘，所以并没有留意到她离去脚步的迟缓。
只不过艾莉西亚只学了几个月的意大利语，听力水平有限，只能听得懂个大概，她艰难地描述了许久，其实也就描述出了一个主要内容。
“佛罗伦萨的那根原本用来当成给刺客组织诱饵的树苗，自己找到机会跑了。”
佛罗伦萨的草，用来当成给刺客组织的诱饵。
乔娅只是稍微往深处想了想，便觉得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艾莉西亚看她不太对劲，便上前一步，打算扶着她，她连忙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你去忙，不要让他们起疑心。”
艾莉西亚有些着急，拼命指着乔娅的脸，然后用意大利语说着：“没有血的颜色。”
乔娅勉强笑了笑：“好了，没事，我缓缓就行，你先去办你的事，别让人听见我们俩说过话——更别让人发现你会意大利语。”
艾莉西亚为难地咬着唇，抱着托盘向后走了一步，乔娅朝她笑了笑，摆了摆手，她便低下头，回过神，迈出了乔娅的房门。
而在她离开之后，乔娅手中的酒杯也立马从她的手中滑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红色的葡萄酒液体洒了一地，从她脚边汨汨流过。
她站在书桌旁，身体有些僵硬，过了许久才弯下身，将倒在一片红色液体中的酒杯拾了起来。而她，也保持着半蹲的姿态，另一只手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抱起。
佛罗伦萨的树苗，刺客组织的诱饵。
这个作为刺客组织的诱饵的树苗必定指的是年仅八岁的马科，而当树苗成为了诱饵，那就代表着，更为惹眼的大树，已经被人拦腰斩断。

第51章
佩萨罗伯爵来到罗马之后，受到波吉亚家族的热情款待，波吉亚家已经荣升瓦伦西亚大主教的切萨雷以及身为西班牙甘地亚公爵的胡安亲自陪同，带着他在罗马城中以及周边逛了好几天。
不过在罗马城中待了数日，他自然也就知道了罗马城中的纷纷流言，人们都道那个与他结亲的波吉亚小姐身患腿疾，已经许久不曾在公共场合中露面了，估计不是重病难愈就是已经成为了一个跛子。
所以在第一次看见步态优雅从容，容貌美丽娇艳的乔娅时，他满脸惊讶，用胡安的话来形容，就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在奥尔西尼宫的一个晚宴上。
距离罗德里戈对外宣称乔娅病重拒绝见客已经过去了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除了切萨雷以及胡安会有其他的社交活动之外，奥尔西尼宫已经鲜少举行各种各样的宴会了。这一次的晚宴名头是为佩萨罗伯爵接风洗尘，不过在众人知道乔娅波吉亚也将出席之后，便知道这是教皇想将这个已经离开社交圈四个多月的女儿重新带回公众视野，于是参会人员便多多少少带了一些好奇心。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波吉亚小姐，没想到这个几个月前才将将年满十五的少女在两个异族女仆的陪同下缓步而来时，带着一股子不招摇，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气质与光华。
乔娅并没有太过留意宾客们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她径直走到坐在主位的阿德里亚娜身边。
阿德里亚娜则从她出现便一直盯着她看，似乎是在检查她的步履是否适合一个来自豪门的贵族小姐，而在她走到自己身边后，脸上便洋溢起了笑容，拉过乔娅的手，道：“身体好些了么？”
乔娅也跟着笑笑：“没有什么大碍。”
她说完之后，便分出了一些视线看向阿德里亚娜的身侧，胡安与卢克蕾西亚都站在阿德里亚娜身后，他们俩正对着乔娅挤眉弄眼。
而胡安身边则站着一个穿着奢华的陌生人，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与一家子都是西班牙人轮廓的波吉亚家族成员不同，他是标准的意大利人长相，甚至有些偏古罗马人的长相，高鼻梁，宽下巴。中等身材，个子只比尚还年少的胡安高一些。
他紧紧盯着乔娅，眼中满是惊艳。
胡安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向乔娅，朝着乔娅挑了挑眉毛。
这场宴会之后，乔娅与那位年轻的佩萨罗伯爵乔瓦尼552算是正式地见了一面，而后，罗德里戈以及阿斯卡尼奥便将婚期安排在了半个月之后，婚礼在梵蒂冈教皇宫的波吉亚寓所举行，由教皇罗德里戈亲自主持。
奥尔西尼宫内，几乎所有人对于乔娅态度的突然转变都没有觉得意外。
从罗德里戈下令软禁她开始，大家就想当然地觉得乔娅一定会屈服，或者说，找寻回曾经的真正的她。当她请求自己那个语言不通的埃及侍女给罗德里戈带去一封言辞恳切的道歉信之后，众人便开始笑着向罗德里戈庆祝，说着家里不懂事的小姑娘终于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而阿德里亚娜则是四个月内头一次踏进了乔娅的房门，四处打量这这间囚禁了乔娅四个月之久的屋子，然后再将视线投向了乔娅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笑道：“果然是要嫁人了，连书桌都开始自己收拾了。”
此时的乔娅正站在自己的四柱大床前，像一个商场橱窗里的模特一样，面无表情地任茱莉亚以及卢克蕾西亚摆弄。
茱莉亚托着她的手臂，仔细打量着她的手腕，说着她的衣服袖子一定要设计精巧，这样才能露出这双骨骼精致的手腕，而卢克蕾西亚则是从床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套配色华丽的裙子中挑选出了一套，便拎着裙子的肩部往乔娅身上套：“乔娅你试试这套，一定很适合你。”
乔娅一边十分配合地任由卢克蕾西亚给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回过头对阿德里亚娜说道：“当然是莱克西亚早早过来给我收拾的。”
卢克蕾西亚扭过头朝阿德里亚娜吐了吐舌头。
阿德里亚娜笑着理了理裙摆，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茱莉亚和卢克蕾西亚两个年轻姑娘忙来忙去，缓缓说道：“乔娅，你已经见过佩萨罗伯爵了，有什么感想吗？”
“长得太普通了。”乔娅诚实地说，“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阿德里亚娜才笑着拍了拍胸口，然后说：“乔娅的回答真是让人意外。”
乔娅笑了笑：“我不是从好几个月前就已经让人倍感意外了吗？”
她在阿德里亚娜望向她之前，便先扭过了头，与茱莉亚说起女孩子的手腕的话题，茱莉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德里亚娜，表情有些许不安。
而阿德里亚娜则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步行至乔娅身侧，伸手结果卢克蕾西亚手中的裙子，一边沿着乔娅的肩线比划着，说道：“你的父亲请了平托瑞丘在梵蒂冈教皇宫的波吉亚寓所内画上了他还有你们几个孩子的画像，你知道，就算前有公开自己有私生子的英诺森八世教皇，但是罗马教廷千百年来，却没有一个教皇敢将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甚至是画在教皇宫的寓所内。”
乔娅还未回答，阿德里亚娜已经拥着她的肩膀，上前一步，在她耳边道：“他很爱你，你不要用怨恨去回报他。”
自那次晚宴之后，乔娅像是之前没有给罗德里戈写信的时候一样，仍旧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方才慢悠悠地起床，好在解禁之后，卢克蕾西亚可以常来跟她说说话，茱莉亚也给她带来了自己兄长从其他城市找到的新书。
直到婚礼前两天，佩萨罗伯爵乔瓦尼552派人送来了一封请帖。
送信人是乔瓦尼552从佩萨罗带来的亲卫，相貌倒是比佩萨罗伯爵本人要英俊一些，他如同中世纪的骑士那样半跪在乔娅身前，语气恳切地说：“伯爵认为，罗马春景美轮美奂，天气方暖，连台伯河河水都褪去了冰冷，刚巧伯爵从佩萨罗带来了两匹来自曼托瓦的优良马匹，于是想邀请波吉亚小姐明天一道骑马同游罗马城。”
这时正是午后，乔娅的屋子内除了露西亚、艾莉西亚两个异族侍女之外，还有拿着好几片蕾丝布料想与乔娅讨论花式的茱莉亚，她略带妩媚的眼睛先是在这个亲卫身上晃了一圈，然后笑道：“怎么？佩萨罗伯爵想跟乔娅赛马吗？”
亲卫头也不敢抬，只是说：“伯爵只是想跟着波吉亚小姐游览一遍她的家乡。”
茱莉亚听到这句话便笑出了声，乔娅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请帖，说道：“刚巧我也许久没有骑马也没有好好逛逛罗马城了，这个天气在台伯河边上走走正好。明天午祷过后，烦请伯爵在奥尔西尼宫门口等候了。”
亲卫喜道：“伯爵知道您答应了此次邀约，一定十分开心。”
大约也是老天偷听到了这一次邀约，给了赴约这一天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乔娅刚刚起床，打着呵欠踏着床边的地台走下来时，便看见露西亚推开了窗户，窗外是一片只飘着几丝薄云的蓝色晴空。
露西亚回过头，看见眼神有些恍惚的她，便比划了一个早上好的手势。
她给对方回以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然后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露西亚用力点了点头。
乔娅朝她走近了一步，然后拉起了她垂在身边的手，她手背上的皮肤略有些黝黑，因为从小就开始干一些粗活，手掌以及指腹都布满了厚厚的茧子，而露西亚在乔娅握着自己的手后，便有些着急地想要抽出手来，嘴里用并不标准的意大利语说着：“丑、丑陋……”
乔娅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样一双有故事的手，是最美丽的手。”她捧着露西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然后抬起头，望进对方的黑色眼睛里，说道，“此时此刻的我，没有钱财，没有权利，连自我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我无法给到你们足够的报酬，我很感谢你们，但是口头上的感谢，却又太过苍白，我不知道……”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露西亚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
跟着露西亚和艾莉西亚生活的这段时间，虽然她教会了这两个异族女孩简单的意大利语，但是也捎带着学到了几句较为日常的阿拉伯语，于是她听出来露西亚说的是“不用”。
露西亚脸上带着笑，将自己的手从乔娅的手中抽出，然后开始像他们以前的交流方式那样阿拉伯语夹杂着意大利语加上肢体比划着。
她说，她很开心在异国他乡里听到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女孩子赞颂她们伊斯兰世界的最后一个女王，让她们这些漂洋过海改变信仰以盼望生存下去的异乡女孩多了几分慰藉。背井离乡是她们的母亲做出的决定，但如果没有这个看似荒谬的决定，那么她们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死于马穆鲁克王朝与奥斯曼帝国的边境战争之中。
伊斯兰世界的女性地位很低，没有什么话语权，但她们那个沉默了半辈子的母亲却突然做出了这样一个疯狂的选择，而更疯狂的是，基本上整个村子决定跟随她的人，都在大洋彼岸的异教世界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有时候，不合常理的抗争过后，所能迎来的，就是新生。
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神色严肃地看着乔娅，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乔娅小姐。”
乔娅愣了愣，然后笑道：“谢谢你。”

第52章
乔娅答应佩萨罗伯爵的邀请骑马共游罗马城的这一消息，也传到了阿德里亚娜的耳朵里，于是在午饭时间一边姿态优雅地切着牛排，一边对乔娅耳提面命，贵族小姐骑马注意事项一一讲清楚，然后做了最后总结：
“你记住，贵族女士一定要侧骑，跨骑那是男人的姿势。你是一个即将婚配的体面人家的小姐，跨骑不但影响生育能力，还非常不雅，几百年前甚至还会被以‘淫秽放荡’的理由治罪，你知道，贞德当年被宗教法庭指责的罪状之一就有‘跨骑’。”阿德里亚娜拉着乔娅的手，细细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要跨骑。”
乔娅点头笑道：“我当然知道，马术师父教我的就是侧骑，我可从来不会跨骑。”
她这么回答了之后，阿德里亚娜点了点头，表情稍微轻松一些，而坐在另一边卢克蕾西亚喝完了蔬菜汤，便笑着道：“乔娅一向是最不让大人操心的那个，阿德里亚娜你大可以放心。”
阿德里亚娜放下了乔娅的手，靠在了自己的椅子上，皱着眉说：“我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你们知道，虽然教皇即位之后大力整治罗马治安，但是总体而言，罗马依旧不是让人省心的地方。”
坐在卢克蕾西亚身边的茱莉亚柔声道：“此次有佩萨罗伯爵还有他的几个亲卫陪同，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阿德里亚娜勉强笑了笑，又扭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乔娅。
乔娅刚喝了一口葡萄酒，在接到阿德里亚娜的目光之后，便一手端着葡萄酒杯，一手指天，严肃道：“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不会跨骑的。”说完，又朝餐桌上的其他几名女士笑了笑，在饭桌上一向话少的她突然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倒使气氛缓和了不少，卢克蕾西亚以及茱莉亚笑作一团，阿德里亚娜紧皱的眉头也放松开来。
午饭结束之后，乔娅换上了贵族小姐们骑马专用的裙子，由两名异族女仆陪同来，穿过奥尔西尼宫长长的庭院回廊，来到了奥尔西尼宫的奥门口。
此时佩萨罗伯爵一行人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午后时分，正是一整天内阳光最为灿烂的时间段，整条街天当头沐浴在毫无云彩遮掩的阳光之夏，无论是行人，或是街道砖石，或是不远处的西斯廷教堂穹顶，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熠熠生光的金色。
佩萨罗伯爵打扮得比前几天晚上时还要隆重一些，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身后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胸前还挂着一个色泽格外刺眼的金质勋章。
他在看见乔娅的时候眼神有了那么一些飘忽，喉结上下滚动，看得出来有些紧张，而后便向前走了几步，乔娅也顺势伸出了右手作下垂式，他支屈一膝作半跪式，握着她伸出的右手，轻轻吻了吻指尖，作了一个吻手礼之后，才站直了身，望着乔娅道：“乔娅小姐，请容我介绍这两匹马。”
乔娅的视线投向了他身后那两匹由亲卫牵着的马，点了点头。
切萨雷和胡安都喜欢骑马，罗德里戈专门替他们从盛产良驹的曼托瓦重金购置了好几匹马，还派了专人前往德国寻觅良种猎犬。而佩萨罗伯爵带来的这两匹马，也是从曼托瓦寻来，一匹棕鬃，一匹灰鬃，灰鬃的是一匹性格温驯的母马，佩萨罗伯爵便在马背上安上了女士侧骑专用的偏鞍，扶着乔娅踩着马镫坐了上去。
正如阿德里亚娜所说，这个时代的女性骑马都是使用侧骑，即双腿都放在马背的一侧，一般来说是朝着左侧。骑马本身是一项颇有难度的贵族运动，即使是跨骑，都非常考验一个人的平衡能力，切萨雷和胡安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都经常从马背上摔下来，而侧骑的难度更是比跨骑要高上许多，即使有了侧骑专用的偏鞍，在运动幅度较大的时候，仍旧十分危险。
不过此次策马同游只不过是佩萨罗伯爵安排的一次骑马散步而已，两个人骑着马，后面跟着六个佩萨罗伯爵安排的亲卫，沿着台伯河边沿慢慢走着，一边欣赏罗马春光，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乔娅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走出过奥尔西尼宫的那个房间了，如今骑着马走在台伯河畔，倒有一种得见天日的感觉。
已经回暖的台伯河上春光粼粼，使得倒映期间的罗马式建筑也跟着晃晃悠悠。
“佩萨罗就没有这么恢弘大气的城市景观了。”与她并行而走的佩萨罗伯爵乔瓦尼552说道，他一边称赞罗马的建筑，一边偷偷瞥向乔娅。
乔娅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却也没有直接扭头看过去，她看了一会儿台伯河水面上的倒影，然后道：“听说伯爵现在的居所离盛开蔷薇也就只用拐两条街。”
佩萨罗伯爵顿了顿，然后立马道：“我也是住进来之后才知道的，不过乔娅小姐放心，我从未去过那里，待我们完婚之后，我就带你回到佩萨罗，那里虽然没有罗马这般恢弘，但是也有极为迷人的海景，我想你会喜欢的。”
乔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我们跑快一些，我给你介绍介绍罗马吧。”
她说完，还不等佩萨罗伯爵回话，便先抖了抖缰绳，驾驶着灰鬃马先往前小跑起来，虽然她的马加快了速度，但她侧坐在马鞍上，仍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佩萨罗伯爵脸上带着些欣赏的表情，便也加快了自己的马的速度，跟上了乔娅。
“那里便是古罗马斗兽场。”乔娅指着河对岸的一个方向说，佩萨罗伯爵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檐，完全看不见斗兽场的轮廓。
乔娅看见他有些疑惑的眼神，便笑着说道：“离台伯河还有些距离，不过现在的斗兽场也早不是以前的斗兽场了。”
佩萨罗闻言便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乔娅抖了抖缰绳，策着灰鬃马又加快了一些速度，道：“当年斗兽场建成之时，整个罗马举行了整整一百天的庆祝仪式，那时候的斗兽场还叫竞技场，也有人称它为露天大剧场，是古罗马角斗士们与猛兽厮杀，以使王公贵族们取乐的地方。”她看向佩萨罗伯爵，说道，“那里原本是古罗马的公共用地，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暴君尼禄为了强征这块地打造他的花园，在罗马放了一把火，这把火几乎将罗马城烧成灰烬，而后尼禄得以在那片灰烬上，建起了富丽堂皇的金宫，和自己的巨大雕像。”
“暴君尼禄的那一场大火我自然是听说过的，大火之后他大兴土木，不顾国库空虚，甚至拆掉了神庙的石料，用来修建‘金宫’。”佩萨罗伯爵点点头，道。
乔娅继续说道：“他将这场大火的罪责全部推到了基督教徒身上，对罗马城中的基督教徒大开杀戒，其中便有耶稣十二弟子中的彼得和保罗。而后，代朱里亚克劳狄王朝而起的弗拉维王朝为了与尼禄的□□切割开来，便强征八万犹太俘虏在原地建起了斗兽场，罗马帝国覆灭之后，天主教逐渐兴盛，因为圣彼得和圣保罗在此罹难，罗马教廷便禁止斗兽场举办一切活动，几百年来，斗兽场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暂居之地，甚至在近几十年来，教廷拆了斗兽场的石料和砖块，用以修建教堂和枢密院。”
“如今的斗兽场是住所，是碉堡，也是教廷的采石场，所以你现在是看不见当年那个气势恢宏的斗兽场了。”
佩萨罗伯爵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真是……令人唏嘘啊。”
“历史本就是如此。”乔娅弯腰伸手拍了拍灰鬃马的脖子，动作极为轻柔，她在看向斗兽场的方向时，眼神也柔和了一些，“尼禄大兴土木之时，自然是想不到元老院宣布他为‘国家公敌’后，他连想要自杀都找不到人帮他。而弗拉维王朝的韦帕芗皇帝也想不到，他为了树立德政，而在尼禄‘金宫’的原址上修建的斗兽场，最后也成了基督徒圣殿的采石场。”
她直起腰身，看向佩萨罗：“所以啊，权势和财富，真的没有什么，是能永垂不朽的。”
佩萨罗伯爵听她说完，赞道：“我只听别人说乔娅小姐身体羸弱所以不喜外出，没想到乔娅小姐还知道这么多东西。”
“正是因为身体羸弱不喜外出，所以只能看一些歪书了。”乔娅道。
“所以正是因为看了书，才会有跟其他罗马贵族不一样的见解吗？”佩萨罗伯爵道，“别说其他的罗马贵族了，我想，大概是换做您的父亲听到您的这样一番话，估计也会大吃一惊。”
乔娅笑了起来：“那么伯爵吃惊吗？”
“是有些吃惊的。”佩萨罗伯爵点了点头。
两个人任着马匹小跑，沿着台伯河走出了老远，来到了罗马城边缘的贫民聚居地。比起罗马城闹市区来说，这里要更拥挤一些，残垣断壁之间支起了一个个布棚子，一个棚子内挤着七八个人，或坐或躺。衣着褴褛的小孩子满街道乱窜，路边还有人类和牲畜的排泄物。
佩萨罗伯爵在经过这个区域的时候脸都皱成了一团，在看见一个十来岁的脏兮兮的男孩蹲在街边排泄时，他做出了一个嫌恶的表情，然后盯着走在他左前方的乔娅，从她的裙子一直看到灰鬃马的马蹄，生怕贫民区地上的泥污溅到乔娅的裙角已经灰鬃马身上。
乔娅回过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他皱成一团的脸，便笑道：“刚刚不小心走错了路，这里是罗马贫民区，还住了些从异教地区搬过来的人，咱们赶紧离开吧。”
佩萨罗伯爵忙道：“对对对，咱们赶紧离开吧。”
乔娅听他这么说，回过头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扬起了一个弧度，握紧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抽在了灰鬃马的马臀上，灰鬃马吃痛，嘶鸣一声，便加快了速度，从贫民区街道中间冲了出去，惹得街道两边的人都指着她的背影骂骂咧咧。
大约是在罗马的这几天佩萨罗伯爵都没有好好骑过马，难得一次马蹄踏出了罗马市区，又听见了马儿撒欢的嘶鸣，他握着马鞭的手也有些犯痒，来不及等亲卫赶到，便也随着乔娅一道策马冲了出去。
贫民区外，便是一路横贯罗马城而出的台伯河，郊区的旷野少了城内河道的人工开凿痕迹，带着野性的湍急水流拍打着两岸，这样的水流声，趁着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更使得人的心都随着马蹄一般飞驰而出。
佩萨罗伯爵没想到以侧骑这样高难度姿势骑马的乔娅居然也能跑得这么快，成年男人的好胜心使得他不断地驱赶着自己的坐骑，想着再快一些，便能超过跑在他前面的乔娅了。
而这时，侧坐在偏鞍上的乔娅身形却有了些摇晃。
佩萨罗伯爵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乔娅已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从偏鞍上掉下，滚进了台伯河的急流之中。
佩萨罗伯爵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立马勒住了马匹，他几乎是从马鞍上滚了下来，再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河边。
旷野之上的台伯河波涛滚滚，带着席卷一切的姿态，将所有坠入的东西，卷入了水底漩涡深处。

第53章
即便切萨雷曾经见过乔娅晚上在屋顶上飞驰的样子，却也从来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温柔娴静的姐姐会游泳，即使知道，在看见台伯河的滚滚浪涛之后，也不觉得那个身娇体弱的少女可以在这样湍急的水流之中活下来。
这是四季之中风光最为迷人的春季，却也正是台伯河河水最为汹涌的汛期。
那一天，台伯河两岸都是教廷护卫队的士兵，甚至还有许多罗马贵族的仆人们也加入了搜寻，只不过从乔娅坠河的地点，一直到奥斯蒂亚附近，都没有发现坠河人，只是在入了夜之后，一个费拉拉大使派出来的仆人从河岸边捞出了一条珠链。
那是乔娅这一天固定在头发上的装饰，珠链上还缠绕着几根**的头发，在搜寻人员手中的火把照耀之下，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台伯河再往下，便是第勒尼安海了。
在来自梵蒂冈的搜寻队伍沿着台伯河两岸搜寻至第勒尼安海畔的奥斯蒂亚时，台伯河上游罗马城边缘的那个贫民区里，依然没有任何贵族踏足此处。
初春时节的亚平宁半岛带着料峭春寒，入了夜之后少了阳光的照射，气温急剧下降，贫民区的每家人都搜出自家里最能抵寒的衣物，一家人披着衣服，靠在背风处取暖，说着近几天的趣事，然后谈到了午后那两个骑着马闯进贫民区的贵族男女。
“是迷路了吧？”一个小男孩说，“不过那马还真长得好看，骑着马的贵族小姐也好看。”
他话音刚落，便被自己的母亲敲了敲头，只得“哎哟”一声，抱着头缩到更角落处。
乔娅坐在一栋废弃屋子的窗后，窗户没有玻璃，风带着几点雨丝灌进屋内，连着这个小孩的嘟哝也带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笑了笑，然后又在风中裹紧了披在身上的脏兮兮的绒毯。
这间屋子虽然是早前的罗马居民废弃的，但是搬来此处的人用能找到的工具和砖石，将屋子细细填补过，房屋角落处放了一张由木头搭成的简易的床，还有从其他地方寻来的缺腿少手的椅子。
靠近门窗的地方，则烧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屋子里的住户，便是靠着这个火堆，来抵御初春时节的寒冷。
火堆上架着一口锅，一个黑发黑眼的异族妇女就坐在乔娅对面，一手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另一手拿着勺，往锅里舀了一勺，倒进了陶碗里，然后站起身来，颤颤悠悠地将碗端到了乔娅面前，说了一段阿拉伯语，乔娅先是愣了愣，想开口婉拒，却又想到这个老妇不太懂意大利语，便还是笑了笑，双手捧过了碗，喝了一口碗里的汤。
这是蔬菜汤的做法，只不过他们买不起新鲜蔬菜，只有在罗马城外找些野菜来煮汤，似乎是为了款待乔娅这位客人，还在汤里放了一小块牛肉。
平民用不起盐，汤里除了牛肉没有任何调味，味道自然是说不上好的，但她还是全部喝进了肚子里。虽然不算什么珍馐美味，但这么一碗汤下去，还是让她感觉暖和不少。
这时，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抱着一捆干柴走进屋内，他先是看了乔娅一眼，然后走到了火堆边上，将干柴一根一根地放进了火堆里。
添了柴禾之后，火光更盛，将这间屋子里照得亮亮堂堂的。
这里是露西亚和艾莉西亚的家，确切来说，是她的家人漂洋过海来到罗马之后，寻到的一处遮风避雨的住所。异教徒在罗马的生活非常不容易，而因为两姐妹找到了在梵蒂冈的工作，于是她们的母亲和弟弟的生活，也要比贫民区其他家要过得稍微好一些。
比如他们就买得起牛肉来煮汤。
露西亚曾经对乔娅介绍过她的家人们，她的父母生下了两个女孩两个男孩，长子早年在马穆鲁克王朝与奥斯曼帝国的边境战火中丧生，这也是促使她们的母亲做下远渡重洋这个决定的直接原因。露西亚和艾莉西亚排行二三，也是目前家中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另外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弟弟阿布德。
也就是这个抱着柴禾走进来的男孩子。
因为营养摄入不足，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但是他非常聪明懂事，在两个姐姐去梵蒂冈工作之后，他留在家里肩负起了照顾母亲，以及其他病弱乡邻的重任，是个非常靠得住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水性极佳，在家乡时就救下过好几个落了水的孩子。
乔娅在听说露西亚和艾莉西亚这个水性极佳的弟弟阿布德之后，便在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早在她刚刚回到梵蒂冈的时候，便从胡安的问她的问题中，猜出了托蒂家族遭到佛罗伦萨卫兵抓捕是是跟罗德里戈有关，而艾莉西亚探听到的消息，更是佐证了她的猜测。
现在的托蒂家族，玛蒂娜病逝，里卡多受冤而死，阿图罗、西里欧、丽莎还有伊莉莎奶奶生死不知，而年幼的马科独自逃脱。
就算夜色再浓再安谧，只要想到托蒂家族目前的境况，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的，每个夜晚都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床顶上画的以撒献祭。
她决定离开梵蒂冈，去佛罗伦萨找马科。
她不能再在这个歌舞升平的地方，坐等着，然后又听见来自佛罗伦萨的坏消息了。
逃离梵蒂冈说来简单，她每天晚上都可以从窗户沿着屋檐跳出禁锢着她的奥尔西尼宫，但是她也清楚，只要奥尔西尼宫发现她逃跑了，那估计要不了一天，她就会在去佛罗伦萨的路上，被教廷护卫队给抓回来。
她需要有人帮她，帮助她给梵蒂冈施一个障眼法。
横贯罗马城而后注入第勒尼安海的台伯河早在她的初步计划之中，只不过台伯河在冬春季节便进入了汛期，就算她在曾经的学生时期校运会的游泳项目上拿到过名次，但是仍然不敢轻易去挑战这条河。
而露西亚口中那个水性极佳的弟弟阿布德，使得她的逃离计划，有了完全实现的条件。
计划准备妥当之后，所欠缺的便是一个契机。
乔娅原本打算在婚礼结束她随着佩萨罗伯爵搬进他在罗马的住所，行动稍微自由一点之后，再实施这个计划。
然而佩萨罗伯爵出乎她意料地，在婚礼之前，便提出了一个骑马游河的邀约，乔娅在佩萨罗伯爵的亲卫以及茱莉亚离开之后，拿着那张请帖，几乎是要笑出声来。
骑马是一项具有相当危险性的运动，尤其是侧骑，尽管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侧骑专用的偏鞍，但是坠马事故的发生率依然很高。乔娅在十来岁跟随奥尔西尼宫的骑术老师学习骑马的时候就没少摔过，可以说，乔娅此次应佩萨罗伯爵的邀约，骑马游览台伯河时，从马背上摔下来，是一起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故，绝不会让人有所怀疑。
而这一起事故唯一的意外，便是乔娅的身边，是正处于汛期的台伯河。
乔娅在故作惊慌地摔进河里之后，便立马屏住了呼吸，顺着河流往下游漂去。
她时不时地冒出水面呼吸，然后又沉底，每一次沉底，都会从身上取下一件随身物品，或者是头发上的珠链，或者是系在手腕上的蕾丝，任他们顺水漂下；而每一次冒出水面时，则是确定自己与坠落点的距离，然后拼命找机会回到岸上。
只不过她之前预料得不错，汛期的台伯河水流充沛，她光是保持不沉底，不被水下的暗流卷走，就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想要靠岸，几乎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就在她体力濒临耗尽之时，她终于顺水飘到了阿布德前一夜系在河水两岸之间，横在河面上的一条绳索旁，然后使劲全身力气，用手勾住了那条绳索。
而这时，在岸边等候已久的阿布德立马入水，一手划着水，一手抓紧绳子，以保证自己不会被水流冲走，然后游到了河中央的乔娅身边，拉着已经筋疲力尽的她，慢慢地游回了岸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砍断了这条横在河道中央的绳子。
然后这个虽然看上去瘦弱，却异常有劲的小少年背着她，绕向荒无人烟的地方，回到了她曾经与佩萨罗伯爵经过的那处肮脏而拥挤的贫民区。
搜寻队员们沿着台伯河的流向越走越远，几乎靠近了台伯河的入海口，却不知道，他们寻找的那个人又回到了罗马城的边缘地带，披着贵族们看一眼都会脸露嫌恶的破毯子，喝着贵族家里仆人都不愿意喝的蔬菜汤。
乔娅喝完蔬菜汤之后，便将陶碗放在了一边，而那名老妇则拿过了碗，又往碗里盛了一勺蔬菜汤，递给了将将坐下的阿布德。
阿布德接过碗，一口便将碗里的蔬菜汤喝完，然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拭了唇角，又埋下头来，将柴禾填进火堆里。
过了一会儿之后，老妇又脚步缓慢地走了过来，将怀里的一个布包递给了乔娅，然后用阿拉伯语说了一段话，乔娅正在愣怔之时，便听见一旁的阿布德用不太标准的意大利语说道：“我妈妈说，这里都是我的衣服，你要离开罗马的话，需要换一身衣服再离开。”
乔娅知道阿布德平时会在台伯河岸的码头上做帮工，所以会说一些意大利语也不是很奇怪。
她接过布包，掀开了一个角，却看见了里面干净而整洁的衣料，她的动作稍稍顿了顿，然后看向阿布德。
阿布德身上还穿着下午跳水救她时的脏衣服，因为没有好好浆洗过，衣服干了之后，便皱巴巴地贴在了他有些瘦弱的身躯上。
露西亚母亲给她的这个布包里，大概是阿布德最好的一身衣服了。
她手里捧着装了阿布德衣服的布包，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枚珍珠，裹在了她身上的毯子里。
这枚珍珠出自她常带的那副耳环，她在临出门赴约之前，便已经将自己常佩戴在身上的几样首饰的宝石和珍珠拆了下来，缝在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方便她逃离之后不至于饿死街头，首饰被拆掉之后，虽然价值大打折扣，但是就算被卖出去辗转来到了梵蒂冈，也不会有人认出这些首饰原来的模样，更别说原来的佩戴者了。
她确定无论是露西亚的母亲还是阿布德都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之后，便将这条毯子从身上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一边，然后看向阿布德，说道：“麻烦你向我跟你妈妈说一声谢谢。”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也谢谢你。”
阿布德看了她一眼，便对着母亲用阿拉伯语说了一段话。
妇人笑着摆了摆手，大约是一些不客气一类的话，而乔娅则是对着她笑了笑，又朝阿布德问道：“请问一下，能把你下午的时候用来割绳子的刀借我吗？”
阿布德愣了愣：“刀？”
“对，刀。”乔娅眯着眼睛笑着，“借我一会会儿好吗，我有大用处。”

第54章
贫民区的很多青壮年男子都是在城边的河岸码头上做一些力气活儿，每天天不亮就相约着一道步行去码头。乔娅也对着阿布德跟在这个队伍里面，一边打呵欠，一边掰着指头算了算，自从回到梵蒂冈，自己已经是许久没有见到早晨五六点钟才从城市另一边初初探出来的脸颊了。
天气还没完全转暖，但他们身上也只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袖口的衣料已经被磨得抽丝，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粗粝得如同未被打磨过的石头。
乔娅与阿布德走在这支队伍的中央，借着走在四周的成年人隐藏自己的身形。阿布德的衣服穿着乔娅身上还有些短，手腕和脚踝都裸露在外。当了十五年的贵族小姐，乔娅无论是脸、身形还是皮肤，都跟贫民区的居民相差甚远，于是她在屋子里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打了几个滚，又从火堆里扒拉出来一根烧完的木柴，往自己脸上抹了几把黑灰。
她自己用刀割掉了长发之后的短发造型，是她自以为的神来之笔。
她将那些长长的淡金色头发投进火堆的时候，阿布德看了看那些头发，又看了看她那个毛毛躁躁毫无美感的头顶，皱着眉，想了半天，才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好可惜。”
“头发没了还会长的嘛。”乔娅笑眯眯地说，“而且我头发长得可快了。”
少年阿布德眼神凶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缩到了离她有些距离的角落里，她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知道看见了阿布德头上稀疏的头发丝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伤害了一个秃头少年脆弱的内心。
以至于阿布德带着全副武装的她混进前去码头的人群中时，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仍旧是臭臭的。
大概是因为一手带大了好几个弟弟妹妹，乔娅对于哄孩子既有耐心，又很在行。等他们除了贫民区之后，阿布德的紧绷着的小脸才稍有些缓和，然后走在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笑着说了一串阿拉伯语，阿布德抬头回了他一句话，然后回过头来，见乔娅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便哼了一声，说道：“我叔叔问，你看上去很面生，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说你是外地人，来罗马寻亲，饿晕在了山上，我妈妈把你捡回来的，你今天就要去找你亲人了。”
乔娅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对着阿布德小声说道：“虽然教廷的搜寻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我扭头回了罗马，但是保不齐日后他们会回城搜寻，你一定要小心些，任何我来过的痕迹都全部抹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我这次出逃，在明面上是不关你两个姐姐的事的，但是以防万一，你一定要提醒她们，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再说意大利语，就算是你的亲人也不可以，你知道吗？”
阿布德看了她许久，才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乔娅笑了笑，她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摸摸孩子的头，又立马反应过来一般发量稀少的孩子一般都比较介意别人揉自己的头发，于是又默不作声又收回了手
一行人说说笑笑间，也来到了城外的驿站处，这里总有些需要在各大城市运送货物的商贩停靠休憩，阿布德带着乔娅走在了队伍最后，然后在马厩的后面找到了前一天联系好的车夫。
这个车夫也是阿布德的乡邻，因为在家乡时便是有名的马贩子，会赶车，来到罗马之后，倒是很快做起了贸易运输行当。他刚好有一批货要送去佛罗伦萨附近的蒙特里久尼，便应了阿布德的请求，带上了乔娅。
乔娅动作潇洒地跳上了马车拉着的稻草堆后，刚靠着稻草堆坐下，跟车夫说完话的阿布德便绕着马匹走了过来，来到乔娅身前，盯着乔娅乱糟糟的头发看了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一路顺丰。”
“行，借你吉言。”乔娅笑着说道，“如果以后我还有机会回到罗马，一定会来看看你。”
“到时候我肯定不住在那个破地方了。”阿布德道，他说完，朝前走了几步，对着乔娅伸手了握着拳的右手，乔娅还以为他要跟自己碰拳，便也伸出了手，刚准备跟他的手背碰上，他却忽然握住了乔娅的手，手掌相合，在掌心中捏着的圆润的东西贴在了乔娅的掌心中。
“我姐姐跟我说过了为什么要帮你。”阿布德扬着下巴道，“尊重我们的人，我们也会尊重她，所以我们不需要这个，早晚有一天，我会带着我的妈妈，我的姐姐，还有我的乡邻们，搬出那个破地方的。”
乔娅愣了愣，而这时，阿布德已经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几步，也不等乔娅说话，转过身便朝着已经走远的乡邻们跑去。
太阳彻底跃过了罗马城层层叠叠的屋檐，晨光带着粒粒金色，跳到了乔娅的肩膀上，将她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映得更加灿烂，一颗形状圆润的珍珠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中，在圆形的轮廓边缘，镀上了一道光。
运送货物的马车，自然是跟贵族们乘坐的马车没有可比性，没有挡风的车厢，没有减小缓冲的垫子，自然也没有休息的时候盖的薄毯。乔娅就躺在干草垛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睁开眼便可以看见卷着薄云的蓝天，自然而然地，也就忽略了车轮下的颠簸。
车夫这几年在亚平宁半岛走南闯北，不仅意大利语要比其他乡邻流利，见识也更丰富一些。他坐在前面赶车，闲来无事会用略带着些口音的意大利语跟乔娅聊天，而乔娅把声音放粗了些，为了跟波吉亚小姐这个身份彻底割裂开，还特地把口音换成了托斯卡纳方言，想着这个外乡车夫应该听不出这个口音是否地道。
在乔娅自己的叙述中，她来自佛罗伦萨，此次来罗马是来寻亲的，不过到了罗马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亲人已经在很久之前死于瘟疫，从佛罗伦萨到罗马这段路程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积蓄，走投无路差点饿死街头，然后被阿布德的母亲救下，带回了贫民区。
“那你真是勇敢呢。”车夫道，“看你年纪应该还挺小的，就敢跑这么远。佛罗伦萨到罗马这条路我经常走着，可不算短。”
乔娅一听他说经常去到佛罗伦萨，便立马从干草堆之间坐直了身，呼出了一口气，尽量压制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然后笑着说：“那是自然的。”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叔叔上一次去佛罗伦萨时多久之前呀？”
车夫拍了拍马鞭，道：“我呀，才刚回来没多久呢，应该是半个多月前离开的佛罗伦萨。”
乔娅死死攥住了身边的稻草，调整了一些表情，又问道：“半个多月前啊，那是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晚一些。请问，佛罗伦萨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车夫笑了一声：“大事？从洛伦佐美第奇离世之后，佛罗伦萨天天都是大事。”
“能说说吗？”乔娅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一些，“我已经离家好久了，想知道家里都发生了些什么，领主广场上……”
她话还未说完，车夫便已经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你说到领主广场我就想起来了，佛罗伦萨的领主广场不是偶尔会处决死囚么，我上一次去佛罗伦萨的时候，刚好碰到一起，那个死囚是个中年男人，听说之前还是佛罗伦萨一个贵族，因为涉嫌谋杀前任领主，在领主广场被处以绞刑了。”
他又继续说道：“听说啊，他还有个儿子，是个有病的，从小就说不了话，偶尔能说几句，却都是口齿不清，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一概不做回应，也就这几年稍微长大了一点就好了些。市政官员原本念着他年幼且身有疾病，便没有对他处以极刑，只是把他关在领主宫高塔上。谁知道他父亲被处决没过几天，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机会，逃了。”
“你说，一个七八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子，是怎么逃出领主宫高塔的？”车夫说完，又拍了拍马鞭，“小兄弟？”
车夫喊了好几声，乔娅才抖着声音应了一声：“嗯，我在呢。”
“你声音怎么有些不对劲？”车夫问道。
乔娅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自己的眼眶，然后带着几分刻意的笑，说：“没事，就突然想到我弟弟了，我一个人离开家去罗马，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过得好不好。”
正如乔娅猜测的那样，里卡多最终还是在曾经处决了无数人，包括了艾吉奥的父亲和兄弟的领主广场，被处以绞刑，而活下来的马科，却不知道使用了怎样的方法，从领主宫的那座高塔上逃走。
她在擦掉眼泪之后，便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开始猜测马科是怎么逃出领主宫高塔的。
领主宫的高塔是没有外部台阶的，整座塔矗立在领主宫的锯齿状城墙上，外部光滑，只能从内部的阶梯上去。马科沿着高塔内部的阶梯而下，躲过领主宫的仆人的守卫大摇大摆地走出领主宫是不太可能的，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然也没有能力从高塔上的窗户跳下而安然无恙地逃走。
他是被人救走的。
而乔娅的第一反应，便是那位飞檐走壁能力超群的刺客，艾吉奥奥迪托雷。
大约是心里有了挂念，时间便过得格外地漫长，当马车驶入车夫这一次的目的地蒙特里久尼城之时，乔娅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已经耗费了七八天的时间了。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坐在干草垛之间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从车上跳了下来，随着准备在蒙特里久尼城里吃点东西，往水袋里装满葡萄酒，再继续朝佛罗伦萨进发。
蒙特里久尼是一座很小的城镇，建筑是非常典型的中世纪时期的砖石风格，窗户都很小，夜幕降临之后，灯光也并不如罗马以及佛罗伦萨那样的大城市绚烂，城内台阶两处屋檐连着屋檐，暖黄色的光组成了这座小城的轮廓。狭窄的巷道
车夫入了城没多久，便找到了这次货物的买家，买家一边指挥着仆人从马车上卸下货物，一边掂了掂布袋子里的弗罗林金币。
乔娅在这个时候，便习惯性地观察着自己的四周，她的视线沿着阶梯攀升而上，便看见了离此地不远处，最高处的一栋颇为豪华的住宅。
“那里是？”乔娅盯着哪一栋豪宅问道。
买家正将那一袋金币递给车夫，闻言便顺着乔娅的视线望了过去，然后笑了一声，道：“那儿呀，是统治着蒙特里久尼的奥迪托雷家族的祖产。”
“奥迪托雷？”乔娅愣了愣，然后立即扭头看向买家，“是佛罗伦萨的那个奥迪托雷？”
“是不是佛罗伦萨的奥迪托雷我就不知道了。”买家说，“但是托斯卡纳地区几百年来，也就出了一个特别有名的奥迪托雷家族……小兄弟你去哪儿？”
此时的乔娅已经顾不得他们后面的话了，她飞快地奔向那道阶梯，眼睛死死盯着阶梯之上的那栋豪宅，看着豪宅处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靠近。

第55章
在乔娅第一次爬上奥尔西尼宫塔楼，眺望这罗马这座城市的灯火之时，她就已经对夜空中的光亮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无论是罗马，亦或是贯穿佛罗伦萨而过的阿诺河上的粼粼灯光，每一个城市，每一种光亮，都会在她心中产生不一样的触动。
而蒙特里久尼城中央那栋屋子窗户所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在她的眼中，就像是深夜风浪中的灯塔，她只要握住它，她就能从惊涛骇浪之中获得一丝生存之机。
只要……
然而当她真的站在了大门前时，胸口出的狂风骤雨又像是忽地一下暂停住了，她面色平静，只有灯光照出她灰蓝色眼睛里的点点水光，她缓缓地伸出右手来，用手背的指节，照着大门，扣了三下。
“砰砰砰”。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她忽然之间便忍受不住这样的安静，又换成了手掌，对着门就开始狠狠拍了起来。
这样的敲门方式有悖于阿德里亚娜在她前十五年的教学方式，不仅毫无贵族仪态，还带了几分歇斯底里。
她也不知道敲了多久，连自己已经被那份期望翻来覆去折磨了好多遍之后，门终于从里面被开了一个缝，屋内的灯光迫不及待地倾泻而出，擦过她的身体，在蔓过她的脚边。
她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初春料峭的寒风在从她侧面轻轻卷过她耳边参差不齐的发丝，拂过她面颊的时候，让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同时双颊两道与众不同的冰凉感觉，让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居然哭了。
那只伸在半空中准备敲门的手又扭回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又抬头，往门里看去。
那道门缝里，是一张属于中年女子的脸，眼角带了丝皱纹，但是仍可见年轻时清秀可人的模样。
她一手扶着门，有些好奇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乔娅，轻声问道：“请问……您找谁？”
乔娅缓和了自己的心跳声，呼出了一口气，又稍稍找回了一些仪态，然后说道：“我找艾吉奥奥迪托雷先生。”她顿了顿，又道，“我在佛罗伦萨见过他几次，我知道他是一名刺客，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他。”
从应佩萨罗伯爵骑马共游邀约的那天开始，乔娅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次觉，当她被那个自称克劳迪娅的女士引入这间别墅，坐在放置了软垫的椅子上时，还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一闭眼，就要回到放置着甘草垛的马车上。
这是一间装饰大气而豪华的屋子，正厅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座华丽的石英吊灯，烛光在石英和水晶的折射下，填满了这间宽敞的屋子。
当她双手颤抖着，从克劳迪娅的手中接过一杯葡萄酒之后，才终于从那种灵肉分离的感觉之中挣脱而出，她微微低下头，盯着酒杯之中带着微微涟漪的水面上倒映着的灯光看了一会儿，才将杯子抬得更高一些，抵在嘴唇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杯中的酒。
克劳迪娅在乔娅身边的椅子上落了座，看着乔娅喝酒的姿势，又看向她虽然布满了灰尘和污泥但是仍旧能看得出污垢之下洁白肤色的纤细手腕，想了想，然后道：“小姑娘？”
乔娅顿了顿，她没指望过自己的伪装□□无缝，但是被人一语道破之后，还是有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失落。
克劳迪娅似乎是看出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失落，笑了笑，说：“就算你把头发弄成这样子，还压着嗓子说话，但是有一些细节地方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哦。”乔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葡萄酒杯又捧得更紧了一些，斟酌着开口，“我之所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是为了方便从家里跑出来。前些时候家里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看我看得很紧，我好容易才找到机会……”
她还没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克劳迪娅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她顿了顿，停下了对于自己为什么会以一个脏兮兮的假小子的形象跑到蒙特里久尼的叙述，而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克劳迪娅女士，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克劳迪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小姑娘，你跟艾吉奥是在佛罗伦萨相遇的？”
“是的。”乔娅点点头，“他跟我的继父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通过我继父认识他，他救过我，还……”乔娅想到在托蒂府邸屋顶上，艾吉奥理直气壮的那番扒心上人窗户的言论，飞快地从脑海之中搜寻出一个词，然后说，“他还跟我有了一次……谈心。”
乔娅看见克劳迪娅的眼皮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的手有些不安地敲了敲木质的椅子扶手，然后语气有些委婉地说：“其实吧，艾吉奥这个人，我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从年少时期，就非常地擅长哄女孩子开心，连二三十岁的成熟女性都常常为他所倾倒，更不要说……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了。”
“哦。”乔娅点了点头，里卡多曾经用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来表达过自己对于艾吉奥漫长情史的认知，艾吉奥也在深夜的屋顶上向她这个还未满十五岁的旧友继女大谈自己当年扒窗户的光荣历史，所以克劳迪娅的这段话，让她对艾吉奥又增添了由衷的赞叹：
真的不愧是意大利人。
赞叹之后，她又老老实实地说：“我不在意。”她是想通过艾吉奥找到马科，而对于艾吉奥本人从小到大到底泡了多少妹，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而克劳迪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更加的难看，她甚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有些烦躁地在乔娅身前走来走去，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而乔娅捧着葡萄酒杯，仰着头，看着克劳迪娅在自己身前徘徊，吊灯的光随着克劳迪娅的身影忽明忽暗。
她不知道克劳迪娅是因为什么事而感到烦恼，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别人觉得为难的话，那么她会在问道艾吉奥的行踪之后，立马向克劳迪娅辞行。
克劳迪娅来回走了几圈之后，才看向姿态优雅而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乔娅，呼出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你说你知道艾吉奥是一名刺客，也知道他最擅长讨女性的欢心，那么你也该知道，他是个注定流浪的人，干的也都是些刀头舔血的活儿。他曾经去西班牙，一去就是两年，这两年间，我与母亲只能通过他寄回来的书信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止折磨着他，也折磨着我们。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
乔娅仰着头，灰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泄了气一般，后退了一步。
这时，大门处又传来了几声敲门声，乔娅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她还来不及细想赶过来的是奥迪托雷家的客人还是前来搜寻她的教廷护卫队，便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克劳迪娅，是我。”
乔娅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她此次前来寻找的艾吉奥奥迪托雷，而原本站在她身前的克劳迪娅已经提着裙摆，踩着高台鞋，快速走向门前，拉开了大门，而门外那个戴着白色兜帽的男人刚往屋子里迈进一只脚，便遭遇了克劳迪娅一记重拳捶在了肩膀上。
“怎么了，克劳迪娅？”艾吉奥的声音带着些许莫名以及几分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的委屈。
乔娅也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探着头看向大门处。
“艾吉奥，你看看你又干了些什么好事？”克劳迪娅的声音带着竭力压制住的愤怒，“你连这么小的女孩子你都下得去手，你的良心还在吗？身为你的妹妹让我感觉异常地惭愧……”
克劳迪娅这句话一出来，乔娅还没有咽下去的葡萄酒差点就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她有些艰难地控制住那些液体又咽回食道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胸口，然后长呼出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她的眼眶里面已经布满了强忍着喷酒冲动所激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正伸手抹泪花的时候，她又听见克劳迪娅控诉道：“你看人家小姑娘都哭了！艾吉奥你是人吗？”
乔娅：“……”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开这个误会，给艾吉奥还一个清白的，于是便捧着葡萄酒杯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了几步，试图劝慰正在气头上的克劳迪娅：“那个……”
她刚开口，便引起了正向克劳迪娅解释的艾吉奥的注意力，艾吉奥的视线越过克劳迪娅的侧脸，看向了她，在略微愣怔了几秒之后，又跟克劳迪娅说：“克劳迪娅，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这明明是一个脏兮兮的臭小子啊，我怎么可能会去招惹他？”
乔娅：“……”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将手里的酒杯砸向对方。

第56章
如果让古代意大利人选择一个最为放松惬意的社交方式，那么毫无疑问，这个社交方式便是聚众泡澡。
意大利人大概是整个欧洲最喜欢洗澡的民族，从古罗马帝国时代连统计者都无法具体统计出来的公共澡堂数量，到被笼罩在黑死病蔓延恐慌中的中世纪依然雷打不动的洗澡习惯，意大利人保持着三四天去一次澡堂的频率，男女同浴，赤身**，并无禁忌，从老到少，神色自若地在弥漫着整个澡堂的蒸汽和噪音之中开始交谈嬉闹。有些澡堂备有理发师和外科医生，更有甚者，备有床铺和单间，方便澡堂客人召妓。
对于这种流行于世的社交方式，乔娅一向是退避三舍的，每当茱莉亚邀请她去奥尔西尼宫附近的高级澡堂洗澡时，她都会内心惊恐而表面平静地表示：“我已经请侍女给我烧好了热水，我在家洗澡。”
而面对她这个从来不去公共澡堂，只在奥尔西尼宫那个狭窄的私人浴室洗盆浴的贵族小姐，每个人都是一脸看奇葩的眼神看她。
乔娅非常乐于当这个奇葩，并且她非常着急向艾吉奥询问弟弟马科的去向，所以在克劳迪娅提出带她去附近的公共澡堂洗个澡后，她面色平静地说：“我可以自己去烧水……”
话还没说完，克劳迪娅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便往屋外冲：“那多麻烦，你还是来感受一下蒙特里久尼的特色澡堂吧。”
乔娅：“……”
她算是知道了作为刺客的艾吉奥为什么面对这个妹妹却是一副百口难辨的模样了。
蒙特里久尼是一座很小的城镇，小到镇上的住户大都互相认识，在乔娅随着克劳迪娅走在通向澡堂的路上时，就遇见好几个镇上的居民，他们都会向克劳迪娅打招呼，态度颇为恭敬。而大约也是因为这座城镇太小，所以整座镇子里也就只有一个澡堂，隐藏在奥迪托雷庄园不远处的一个巷道深处，隔得老远，便能看见从狭窄的窗户里飘出的缕缕白色蒸汽。
克劳迪娅当先掀开帘子迈进澡堂里，然后微微扭过头来，在看见乔娅眼中隐隐的慌乱之色后，她笑着说：“我听你口音，你是从罗马来的吧？”
乔娅点了点头。
“仪态谈吐也都不俗，肯定是来自罗马贵族人家。”克劳迪娅接着说道，“我知道罗马有些富裕人家家里会有私人浴池，所以不太能接受公共澡堂，不过你放心吧，在蒙特里久尼，是男女分浴的。”
乔娅听见这个公共澡堂是男女分浴，便稍稍松了一口气，连迈进浴室的动作也不那么僵硬了。
而克劳迪娅则是看见她有些拘束的表情，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蒙特里久尼镇虽然小，但是公共澡堂的设施却丝毫不逊色于罗马那样的大城市。女性浴室是好几个巨大的木制浴盆，女士们在泡澡的同时可以饮酒玩乐，浴盆外还配备了床榻和帷幔，如果泡得乏了，就可以到床榻上去休息。
而此时临近公共澡堂的关闭时间，浴室内已经没有其他的女客人，只有地上的水渍和仍旧停留在室内的水汽表明在不久之前，这里是个相当喧闹而忙碌的地方。
克劳迪娅当先脱了衣服走进了浴盆里，姿态放松地靠在了浴盆边缘，而乔娅则是忸怩了半天，在克劳迪娅含笑的注视之下，才捂着胸口，踏进了浴盆，坐在了克劳迪娅对面。
“捂着做什么？”克劳迪娅说，“你又没有。”
乔娅：“……”作为曾经的直男本男，她从来不曾在意cu问题，然而当她遭遇了一名成熟女性直截了当的嘲讽之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来，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语气坚定地为自己的cu做出保证，“我会有的。”
“好吧，我姑且相信。”克劳迪娅并不那么上心地说。
大约是热水确实能解乏，乔娅在浴盆里泡了一会儿，便感觉到一种惬意如同涓涓流水一般，从脚底缓缓上游到了她的头部，她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往浴盆里缩了缩。白色的水汽缓缓上浮，将墙壁上的维纳斯与玛尔斯共浴的壁画线条也氤氲得有些模糊起来。
很奇怪的，她在自己一向抵触的公共澡堂里，寻找到了好久没有体会到过的平静的感觉。
“怎么样，蒙特里久尼的特色澡堂不错吧？”乔娅听见克劳迪娅这么问她。
她点了点头，手掌并拢作成勺状，舀了些水，淋在了自己的肩颈，然后说道：“我只去过一次公共澡堂……进去了没几分钟，就离开了。”
用“离开”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当时的情况，似乎还是有一些保守了。
那是去年春天的时候，她是在拗不过茱莉亚，便一路忐忑地跟着茱莉亚去了奥尔西尼宫附近的公共澡堂，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一脚迈进浴室，满目白花花男男女女的□□还是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灵冲击，更别说，她还看见了在浴池边上与人大笑的胡安，她本想借着门口的帷幔遮住自己，但没想到胡安先一步看见了她，先是愣了愣，接着便是满目怒火：“乔娅！”
还没等胡安把话说完，乔娅立马转身便跑。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真的就是完全落荒而逃的状态了。
“这就是蒙特里久尼的特色。”克劳迪娅满脸骄傲，“我开创的。”
奥迪托雷家族大约是十四世纪中期来到蒙特里久尼的，在此之前，蒙特里久尼只是一个由锡耶纳领主建立了不到一百年的小城镇，人烟稀少，农田荒芜，只有最高处那栋豪华庄园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城镇的模样。
而奥迪托雷家的祖先，也正是因为这座庄园，而来到了这里。
十四世纪的蒙特里久尼位于托斯卡纳以及佛罗伦萨争端的最前线，常受战火侵扰，奥迪托雷家组祖先来到蒙特里久尼之后，先是修筑了这座小镇的城墙，而后又翻修了城里最高处的庄园，成为了这里的管理者和掌权者。
艾吉奥和克劳迪娅的父亲乔瓦尼奥迪托雷便出生在这里，后来搬去了佛罗伦萨结婚生子，乔瓦尼的弟弟马里奥则留在了此处。他的孩子们只在幼年时期来过蒙特里久尼的奥迪托雷祖宅，对这里的印象便只是一个并不繁华的乡下小镇。
后来，乔瓦尼遭到佛罗伦萨当值正义旗手乌贝托的诬陷，与长子、幼子一同在领主广场上被处以绞刑，侥幸逃脱的次子艾吉奥在圣十字教堂杀掉乌贝托复仇之后，带着母亲和妹妹一同逃出了佛罗伦萨，计划逃去西班牙。
逃跑的过程并不顺遂，事实上，他们刚出城，就被前来追击的帕齐家族成员维耶里追上了，那时候的艾吉奥还不是刺客，他的拳脚功夫也只停留在街头斗殴的水准，面对训练有素的佛罗伦萨卫兵，根本无力抵抗。
而就在他节节败退之际，他们的叔叔马里奥奥迪托雷带着佣兵赶到，击退了佛罗伦萨卫兵之后，带着艾吉奥一行人回到了蒙特里久尼。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和叔叔都是刺客，可以说，整个奥迪托雷家族，就是一个刺客家族。我们的祖先买下这处庄园，也是作为刺客组织的活动据点。”克劳迪娅说，“后来，艾吉奥就成为了一名刺客，而我则留在了蒙特里久尼，负责整个城镇的财政工作。”
乔娅将鼻子以下的部位都埋入了水中，看着克劳迪娅，眨了眨眼睛。
在克劳迪娅的筹划以及刺客组织带来的经济效益之下，这座逐渐没落的带着浓重中世纪风格的小镇渐渐繁荣起来，甚至连装饰颇为豪华的男女分浴的澡堂子都开了起来。
乔娅在浴盆里泡了许久，等到她赤着脚迈出浴盆之后，原本脏兮兮的臭小子，除了那头仿佛狗啃了的糟心发型之外，已然成为了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克劳迪娅盯着她的发型看了许久，最后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会长出来的。”
对于发型，乔娅就并没有像cu那样十分在意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浑不在意地说：“没事，我头发长得很快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站在她身前的克劳迪娅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友好了。
洗干净身上的泥污之后，克劳迪娅带着她又沿原路返回奥迪托雷庄园。这时的乔娅比起来时少了些忐忑和担忧，她跟在克劳迪娅身后，一步一步地踩着前行的台阶，来到了奥迪托雷庄园前的空地上。
一般的乡村别墅，屋前大多是设计精妙的花园和回廊，而奥迪托雷庄园的前方，是一座占地面积并不小的圆形训练场。她顶着那个训练场看了许久，再回过头，借着地势之利。半座蒙特里久尼镇的灯光尽收眼底，甚至可以看见城镇边缘出高耸入夜空的城墙。
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镇，其实是一座相当顽固的堡垒。
克劳迪娅没有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看见乔娅正遥遥望着城墙后，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在着急什么，乔娅小姐。”她转过身迈下了几级台阶，来到了乔娅身侧，她个头比乔娅稍微高一些，便伸手揉了揉乔娅乱糟糟的头发，“能让一个贵族人家的小姑娘下定决心，把头发弄成这样，吃了这么多苦也要跑出来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如果你需要我，我也会倾尽全力去帮助你。”
乔娅微微仰着头，看向她。
她眼底的笑意更浓：“当然，嫁给艾吉奥除外。”
乔娅：“……”

第57章
乔娅是被清晨的鸟鸣声温柔地从梦境中拉出来的。
她醒来的时候，正好有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在她的脸颊上，她刚刚睁眼，便能看见窗外浅蓝色的天空上，正缓缓游走着的如同烟雾一般轻薄的云。
她揉了揉眼睛，用手肘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她低头缓了好一会儿，在环顾了四周，看清了这间无论跟奥尔西尼宫还是罗马贫民区都有很大差别的屋子之后，才反应过来，前一天她跋山涉水来到了佛罗伦萨不远处的蒙特里久尼，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注定，她要找的艾吉奥奥迪托雷，就在此处。
想到艾吉奥，她像是收到惊吓的麻雀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过挂在床头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就往屋子门口冲。
然而她还没把门拉开，就听见一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她意外地冷静了下来，然后呼出了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克劳迪娅，她似乎还有些意外乔娅这么快就开了门，眼睛上下了扫了一遍乔娅之后，才说道：“你怎么还穿着这套衣服。”
乔娅身上仍旧穿着阿布德那身衣服，只不过经过从罗马到蒙特里久尼的颠簸，这身原本对于阿布德来说最干净整洁的衣服，已经沾满了汗水和脏污，皱皱巴巴地贴在乔娅的身上。
“赶紧换下来。”克劳迪娅一边进了屋，一边说道，“你昨天晚上可刚洗了澡呢。”
大概是因为克劳迪娅身为蒙特里久尼的财政部长，多年手握财政大权，使得她拥有了一种说一不二的气势，乔娅乖乖地退回到了屋子里，拉上窗户的帷幔，脱下了那身属于少年的衣物，然后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自己的床头。
“你还想着还给人家嘛？”
乔娅听见身后的克劳迪娅问道，她点了点头，柔声道：“虽然我也知道很有可能我再回到罗马的时候，他已经穿不下这身衣服了，但是这是别人现阶段最珍贵的东西，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好好保存。”
克劳迪娅笑了一声：“真是个心软的孩子。”
接着，乔娅听见木质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循着声音回过身来，看见克劳迪娅打开了放在角落处的那个胡桃木柜子，一手撑着柜门，一手在柜子里找着什么东西。
在乔娅好奇的注视之下，她从柜子里找出几件衣服来，然后直起了腰身，朝着乔娅走了过来：“我当时从佛罗伦逃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那个时候为了逃命比较匆忙，也没有带什么衣服，就只有这两套。”
她将一条裙子搭在了手腕上，又将另一条裙子抖了抖，拎着裙子比在了乔娅的肩头：“应该是挺合身的。”她看了看裙子的长度，又抬起头来看向乔娅，笑着说，“你先穿着，回头我找裁缝给你做几套，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袖子是要羊腿式还是什么款式？要加蕾丝吗？”
乔娅被她接连的几个问题砸得有点懵，回过神来，才小声说道：“我……我没有特别喜欢的款式。”
“怎么会没有呢。”克劳迪娅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要求我两个哥哥送我各种各样的蕾丝花式了。”
“我……”乔娅刚开了口，却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她还有卢克蕾西亚的衣服一向都是由阿德里亚娜张罗的，她只需要挺直腰背地站着，任裁缝在她的身上比划，量好尺寸，再过上几天，她就能收到崭新的衣服，而至于衣服的款式、颜色或者是袖口有没有缝上蕾丝，她从来没有去关注过。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自由选择穿着的权利。
“我……”乔娅想了想，手指攥了攥身上内衣的衣角，“想穿裤子。”
这个时代的女性，亦或者说是在之后四五百年内的女性，都是不被允许穿裤子的。在欧洲的传统观念之中，上半身绷紧的紧身衣以及曳地的长裙，才说得上是女子的标准穿着，十九世纪时，还有不少国家将禁止女性穿裤装写进了法律，这项指令直到1909年《拿破仑法典》才明言废止，而就算是在二十世纪初的世界大战之中，投身行伍的女兵们，上了战场却仍旧是穿着裙装。
上辈子的乔娅作为一个直男本男，是很少穿裙装的，再加上她的那些小爱好，无论是跑酷还是玩滑板，都不适合穿裙装，以至于她的衣柜里清一色的全是各种样式的运动裤。
只是没想到一朝穿越，她连穿裤子都得晚上偷偷摸摸地穿了。
玛蒂娜隔着窗户的那番话让她想起来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也让她生起了一股子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冲动。
只不过，在女性地位本就很高的意大利，十五世纪末时仍旧有诸多的限制，去追求相对自由的权利，在别人看来，只会觉得不可理喻，正如她第一次在瓦诺莎的信上得知十六岁的玛蒂娜为了自由恋爱的权利，而选择只身一人离开家乡时，在觉得震惊的同时，竟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十五世纪末的女孩子那样，觉得玛蒂娜此举并没有什么必要。
所以，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做好了接受克劳迪娅震惊而不解的眼神，在提出这么个要求时的不安，过度到了一种相对于平和的心态。
窗外的光洗漱被帷幔所遮挡，只在室内笼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乔娅自己的心理作祟，她觉得此时此刻，这间面积并不大的屋子里漫长而又安静，她甚至听见了窗外几声金属相撞的脆响。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几声响声代表着什么，便看见克劳迪娅笑了笑，说道：“艾吉奥跟我说你也喜欢爬到屋顶，我就知道你肯定就跟个假小子一样了。”她扬了扬手中的裙子，“不过要委屈你几天了，裁缝那边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做出你想要的衣服。”
乔娅愣了愣，而克劳迪娅已经将那两条裙子塞到了她的怀里，看着她动作有些迟缓地接过裙子，然后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说道：“换上衣服，我带你去训练场看看，艾吉奥在那边。”
“训练场？”
罗马来了个想穿裤子的贵族小姐，而蒙特里久尼也不甘示弱，这里有一个门前没有花园，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训练场的贵族庄园。
乔娅在前一天晚上经过这里的时候，看着这一片圆形的空地，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便是训练场，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觉得即使奥迪托雷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刺客，但是也不会家门口对着整个小镇的居民联系如何刺杀目标。于是她从奥迪托雷家族的露营地，猜到了撒了种子还没有长出苗的菜园，却没有想到，这里还真的是一个训练场。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将这一座不大的城镇笼罩其中，阳光并没有正午时分那样毒辣，但是耀眼依旧，乔娅站在位于高处的奥迪托雷庄园的平台上，可以看见每一粒光如同可以流动的金子一般，滚落在台阶下那些一栋连着一栋的砖石结构的房屋屋檐上。
这座城镇一改夜里的静谧，狭窄的巷道里满是往来的行人，街道两边有裁缝店、药店、铁匠铺，甚至还有站在路边揽客的妓女，即使乔娅与真正的蒙特里久尼还隔着许多级阶梯，却似乎也能听见城镇之间接连不断的脚步以及鼎沸人声。
蒙特里久尼有如一只麻雀，虽然小，却五脏俱全。
她一边视线往下，观察着这座早晨开始忙碌起来的城镇，一边随着克劳迪娅来到了屋前的训练场上，而耳边越来越清晰的金属碰撞声也使得她终于弄清楚自己在屋子里听到的声音是来自哪里了，她回过头来，看见圆形训练场上两个戴着白色兜帽的人正手持长剑，一人主攻，一人主守，攻的人气势逼人，守的人滴水不漏。
克劳迪娅与乔娅走近训练场时，两个人也结束了这场训练，主守的那个人收起长剑，对着之前主攻的那个人说了什么，便潇洒地跃过了训练场边缘的围栏，大步迎了上来。而他迎面走来时，乔娅才看见他兜帽下的脸，正是艾吉奥。
艾吉奥表情轻松，额头上甚至没有汗，似乎刚才的训练中他并未花费太大的力气，他几步走到了克劳迪娅身前，先跟克劳迪娅问了早安，在侧过头看向站在克劳迪娅身后的乔娅，挑着眉笑道：“又见面了，里卡多家的小姑娘。”
乔娅朝他点了点头。
“听克劳迪娅说，你是专程从罗马过来找我的？”艾吉奥问。
乔娅有些无奈地笑笑：“是的，不过因为我没说明白，害得克劳迪娅女士误会艾吉奥先生了。”
“误会？”克劳迪娅提高了声音，“这可不是误会，艾吉奥可没少干出这种事情。”
艾吉奥摸了摸鼻子，似乎是有些心虚，他绕过了克劳迪娅，来到乔娅身边，微微蹲下身子，双眼平视着乔娅，又看了看她的头发，说：“小姑娘这次来找我，是吃了不少苦啊？”
乔娅愣了愣，立马道：“并没有，我只是……”
“我知道你肯定是费劲了心思的。”艾吉奥笑着说道，“如果里卡多知道你这么在意他们，他也会很欣慰的。”
乔娅忽然就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了，她努力睁大了眼睛，避免自己的视线模糊，她想伸出手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有了些微微地颤抖，她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控制着手，抓住了艾吉奥的衣服，小声问道：“所以……里卡多……里卡多……”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艾吉奥说，他伸手拍了拍乔娅乱七八糟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她，“我来到佛罗伦萨的时候，玛蒂娜已经病逝，被葬在附近的教堂，里卡多……已经被处了刑，其余的人下落不明，而马科……在领主宫高塔上离奇失踪。”
“不是刺客救的？”乔娅瞪大了眼睛。
艾吉奥沉默了一会，说道：“不是。”

第58章
艾吉奥在得到托蒂一家被捕的消息时还在威尼斯，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佛罗伦萨，只不过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领主广场上又搭起了那座巨大的绞刑架，他的老朋友孤零零地被吊在领主宫的窗前，而广场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如当年他的父亲和兄弟被陷害处刑的时候。
被绞刑处死的人的遗体是不能归还给亲属的，也不能按照天主教徒的方式埋葬，他们会被吊在绞刑架上，就像是领主用来震慑众人的警示牌一般，任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待到尸体腐烂之时，刽子手就会把尸体从绞刑架上放下来，扔进填满了骷髅和腐尸的乱葬岗。
艾吉奥在当天夜里，便趁着夜色的遮掩，将挂在绞刑架上的里卡多放了下来，带到了玛蒂娜的安葬地，葬在了玛蒂娜的身边。
玛蒂娜去世的时候，托蒂家族已经失去了往昔的荣光，只草草安葬在附近教堂墓园的最角落处，没有奢华的墓碑，也没有城市名流写的墓志铭，更没有代表着悼念与哀思的花朵。但也正是这样一处冷清之地，使得艾吉奥能够连夜在这里，再偷偷葬下一名亡故之人。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清晨橘红色的太阳便已经爬上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红色的穹顶，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一对相携逝去的夫妇的坟墓，便转过身去，朝着领主广场跑去。
只不过那一天清晨，领主广场附近的卫兵混乱不堪，不仅是因为原本挂在绞刑架上的尸体不见了，还因为被关押在领主宫塔楼上的罪犯之子也同样离奇失踪。
“真的就是离奇失踪，领主宫塔楼的门锁甚至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关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原地消失了一般。”艾吉奥说道，他说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异常沉重，一点也没有里卡多口中的佛罗伦萨花花公子的模样，他坐在训练场的围墙上，弯着腰，手肘搭在腿上，小臂自然地垂在大腿内侧，像是一个正遭遇巨大打击的少年人一般，“我在佛罗伦萨逗留了很久，也传信给了组织里的人，他们也在其他地方打听马科的下落，只不过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我们依然是毫无头绪。”
他说完之后，便抬头朝克劳迪娅看了一眼，克劳迪娅立马会意，上前轻轻地扶住了乔娅的肩膀，而乔娅也从艾吉奥所描述的那些场景中回过了神来，双眼经过了好长时间，视线也逐渐对焦到了艾吉奥身上。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艾吉奥脸上带上了笑，不过这个笑容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里卡多曾经说过你来自罗马贵族家庭，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来自罗马哪个家族，但我也知道，你从罗马到蒙特里久尼这一路上受了不少苦，我之所以不愿再昨天刚见面时与你深入交谈关于托蒂家族的事情，是不希望你在经过满怀希望一番跋涉之后又突然陷入失望之中，这样对你打击太大了，所以我才让克劳迪娅带你去洗个澡放放松，再好好睡上一觉补充体力。这样的话，在今天告诉你这个坏消息，你的承受能力也要好一些。”
乔娅沉默着点点头。
的确，昨天晚上她偶然来到蒙特里久尼就得知此处是奥迪托雷家族的庄园之后，确实是惊喜与恐惧交加，惊喜的是居然如此巧合地找到了本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艾吉奥，恐惧的是从艾吉奥这里再听见坏消息。
她的心理状况如同是绷紧的琴弦，只要有一点点外力，就能“呯”一声断掉。
而这样一个充满了市井气息的早晨，刚刚好地放松了她心底里的那一根弦。
“好了！”艾吉奥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道，“不过你放心吧，里卡多家的小姑娘，我们是不会放弃寻找马科的，毕竟他是里卡多唯一的儿子，也是刺客世家托蒂家族最后的血脉。”
乔娅最终还是没有在说话，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剩下的问题就是你了，小姑娘。”艾吉奥凑近了乔娅，说，“如果你要回罗马的时候，我可以派人护送你过去。”
乔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仍是带着笑的，只不过稍稍凑近了一些之后，她从他的笑中又看出了一些东西。
“没有得到马科的确切消息……或者说，在见到平安无事的马科之前，我不会回去的。”乔娅说，“或者说，你也知道我不会回去。”
他带着一道伤痕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一些，他站直了身，看向克劳迪娅，说道：“看吧，克劳迪娅，我就说过，这个孩子非常聪明。”
乔娅跟着艾吉奥回到了奥迪托雷庄园内，与昨晚的匆匆浏览不同，这一次，由艾吉奥为首，带着乔娅将这间别墅的每一个房角、每一条走廊都走了个遍，甚至连墙上挂上的奥迪托雷先祖的画像都详尽解释了。
“这是多梅尼科奥迪托雷，是奥迪托雷家族的创始者，也是一一手建立起蒙特里久尼这个刺客大本营的人。”艾吉奥指着走廊画像上的那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说，“他在威尼斯长大，是往返于亚德里亚海上的一名船员，为他父亲的赞助人马可波罗运送货物。知道他结婚生子之后，他的父亲才告诉他，他是一名刺客，而这个时候，他也有了一名刺客老师。这名老师，就是但丁阿利吉耶里。”
乔娅的微微瞪大了眼睛：“但丁阿利吉耶里？”她见艾吉奥都回过头看她，便继续问道，“是写了《神曲》和《新生》的但丁？他是一个刺客？”
艾吉奥点头：“是的。”
乔娅呼出了一口气，好吧，原来她每天看的书，居然是一名刺客写的。
两个人再一次往走廊深处走去，艾吉奥继续说道：“后来但丁在拉文纳遇刺，多梅尼科回到了威尼斯，知道了但丁是被圣殿骑士所杀，而这之后，他的父亲、赞助人马可波罗，以及妻子，都遭圣殿骑士杀害，他带着儿子来到了佛罗伦萨，改姓奥迪托雷，学习声乐、古典文学等一切贵族必备的知识以及礼仪，在佛罗伦萨法院谋了一个职位，很快成为了佛罗伦萨的贵族阶级。与此同时，他也买下了这栋别墅，秘密训练自己的儿子，以及其他有志成为刺客的孩子。”
乔娅默默地听着，然后道：“圣殿骑士？那又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但丁？”
“如果说刺客代表着自由的意志，那么圣殿骑士，便代表着绝对的秩序。”艾吉奥答道。
乔娅皱了皱眉：“自由的意志，和绝对的秩序……这是相互对立的。”
“的确，刺客组织与圣殿骑士从千百年前，便一直是对立的。”艾吉奥回过头看向她，笑道，“你姑且可以认为是千百年仍未解决掉的恩怨，并且在后世也将继续持续下去。”
刺客组织最早可以追溯至古罗马时期，而几乎是从那时开始，有着刺客信仰的人们，便开始为了自由意志而战，在这一场持续上千年的战斗中，那些刺客们的敌人，便是意图控制自由意志，以绝对的秩序来构建世界的圣殿骑士。
“一百多年前，法国兄弟会的刺客大师托马德卡尔内隆进攻了巴黎的圣殿塔，从明面上消除了圣殿组织，但是直到但丁被刺，刺客们才知道，这个组织并没有并连根拔起，于是，刺客兄弟会以及圣殿骑士的争端又起。”艾吉奥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我的父亲、兄长、弟弟，皆是死于圣殿组织的阴谋。”
乔娅微微皱了皱眉：“托蒂家族的被捕，与十几年前的奥迪托雷家族被捕如出一辙，都是被强行扣上罪责，在没有确切的罪证的情况下，就定了罪，处了刑。”
此时艾吉奥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他停下了脚步，一边去拉门把手，一边笑着说：“你还挺会举一反三。”
“我是绝对不会相信里卡多会去刺杀洛伦佐美第奇的。”乔娅坚定地说，“托蒂家族银行的业务与美第奇家族息息相关，牵扯极深，洛伦佐的过世对托蒂家族而言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就算与银行无关，我也相信里卡多不会做让整座城市陷入混乱局面的事情。”
艾吉奥笑了一声，将门拉出了一个缝：“你跟里卡多才相处多久啊，就觉得自己这么了解他吗？”他顿了顿，又说道，“洛伦佐可是一个城市的掌权者，杀掉掌权者，不就是实现了彻底的自由了？”
乔娅道：“那么完全陷入混乱的城市以及死于混乱之中的普通人，是得到了彻底的自由吗？”她盯着艾吉奥的侧脸，说道，“自由意志即是自由抉择，而不是制造战争，杀掉一个给城市带来繁荣和益处的掌权者，不过是自由意志的矫枉过正罢了。我相信里卡多不是那样的人。”
艾吉奥的动作停顿了许久，才发出一串极为爽朗的笑声，他一手推开了们，朝屋内走去，说道：“里卡多那家伙说得没错，你真的挺适合的。”
乔娅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发懵，她在房门前愣神了一会儿之后，才朝屋子里踏进了一步，另一只脚还没跟进来，便听见屋子里的艾吉奥说了一句：“我今天听克劳迪娅说，你想要穿裤子？”
乔娅愣了愣，然后有些试探性地问道：“蒙特里久尼……也有不准女性穿裤子的法律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是从前从不会有女孩子这么要求罢了，她们都喜欢裙子和蕾丝……我以前没少逛佛罗伦萨的那个中央集市，给克劳迪娅买蕾丝……”艾吉奥说着，从屋子里另一个拐角走了出来，这时，乔娅看见他的手臂上搭着一套白色点缀着红色的衣服。
这套衣服的白色并不是教皇法袍上的象牙白锦缎，而是更加朴素而简洁的质地，而点缀在其中的红色，如同火焰一般鲜艳而生动。
艾吉奥一手拎着衣服肩部的布料，抖了抖，露出了外袍颈部连接着的白色兜帽。
“这间刺客袍是在我安葬了里卡多之后返回托蒂府邸找到的，万幸的是，里卡多将它藏在了自己书房的暗室里，没有被卫兵发现。”
“你还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里卡多像是突然发了痴似的，给你准备了这套衣服，我说，那个小姑娘出身罗马贵族，与教廷估计还有些渊源，对于刺客兄弟会来说，不是一个好的人选。”艾吉奥低头看着这套衣服，说道，“他当时回答我，说，他向你承诺过，如果你有需要，他随时为你提供帮助。”
乔娅的身体忽然僵住，而右眼则毫无预兆地滑下了一滴泪水来。
她的思绪又飞回了佛罗伦萨阴雨绵绵的那段日子里。
她、里卡多、马科，以及阿图罗等三人，聚在饭厅用饭，那是后期已经很难见到的托蒂午饭故事会，他们谈到了成长的烦恼，以及乔娅以前不在意，而到了佛罗伦萨之后却又突然在意起来的的婚事来。
当时里卡多放下了自己餐具，笑着说：“玛蒂娜的女儿，当然也是跟玛蒂娜一样的。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父亲给你订下的是哪一家的婚约，但是如果以后你有需要，我随时为你提供帮助。”
于是，他给她准备了一套刺客的衣服，给她提供了自由。

第59章
蒙特里久尼，八月底，正是太阳最为毒辣的午后。
乔娅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拿着佩剑，顶着满头的大汗走到了训练场的围墙边缘，这里有克劳迪娅早早准备好的加冰葡萄酒，最适合这些刚刚结束了训练精疲力尽的年轻人。
她将佩剑系回了腰后，从托盘上拿起了那个陶制的酒杯，刚准备仰头喝光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杯壁上一个笔触极为粗糙的太阳神，原本应该英武逼人的阿波罗歪着头，像是被人砍断了脖子，她盯着这个图案看了许久，直到她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浑厚男声：“乔娅，训练结束了？”
乔娅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打扮得像一个标准的中世纪领主，有着一头打理的一丝不苟的棕色头发，所有发丝全部都梳到了耳后，看上去精神且贵气，相貌与艾吉奥有些相似，不过少了些艾吉的不羁之气，脸上是中年人特有的一团和气，然而一道贯穿他左眼的陈旧伤疤却使得他的脸上无端地多了几分凌厉。
他就是艾吉奥与克劳迪娅的伯父，马里奥奥迪托雷，蒙特里久尼现任统治者，同时也是意大利刺客兄弟会的领导者。
乔娅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对，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艾吉奥兄妹在收留乔娅的时候，马里奥正带着他的佣兵在附近的城市参与其他的刺客行动。他在乔娅来到蒙特里久尼的第二天夜里便赶了回来，在奥迪托雷庄园看见了穿着刺客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庄园会客厅的乔娅时也并没有动怒。
他耐心地从艾吉奥口中了解到来龙去脉之后，便对乔娅说：“虽然刺客兄弟会中有家族传承，但你毕竟不是托蒂家族的人，你愿意成为刺客吗？”
“信仰也不是由家族传承的。”乔娅笑着说。
“你知道刺客的信仰？”马里奥有些惊讶，看向了艾吉奥，而艾吉奥只是笑着耸了耸肩。
“我知道，我的继父曾经告诉过我。”乔娅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下摆，“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躬耕于黑暗，服务于光明。”
马里奥问道：“那么你能参透吗？”
“或许吧。”乔娅说，“这是里卡多给我提供的自由，我也有自由选择是否接受，但是从一开始给我自由的选择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哪怕比起你在罗马贵族区坐在床榻上喝着加冰葡萄酒，任整个亚平宁半岛最有名的画师为你画像来说，这条路更加艰苦且渺茫？”
马里奥的这句话倒是让她想起了玛蒂娜。
作为教廷副相最为宠爱的情妇，她本该如马里奥所言，在罗马的贵族区，穿着剪裁合身的裙子，喝着加冰的上品葡萄酒，让当世最有名的画师给自己画像，过着普通罗马贵族都无法企及的奢靡生活。可是她依然毅然决然地离开，就算曾经差点被冻死在森林里，绑在火刑架上差点被烧死，她都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乔娅，你找到了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了吗？”
“怎么说呢……”乔娅笑了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就算再苦再累，仍旧一往无前。”
马里奥看了她许久，搭在椅子上的手指也轻轻敲了敲，说道：“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安排人来教导你。这段时间你就在蒙特里久尼安心学习刺客的技能，等到时机合适，兄弟会的领导者们会聚在一起，为你举行一个入会仪式。至于你的弟弟马科，你放心吧，整个组织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地去寻找他，如果有消息，会一定时间送到蒙特里久尼来。”
没有隆重的入会仪式，也没有正式的岗前动员，乔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加入了刺客兄弟会，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有一些恍惚的话，那么在第二天练习缴械技巧的时候被马里奥安排来的佣兵一脚踢到墙脚的时候，她就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感。
刺客并不是只需要会在屋顶上跳跃就可以了，作为一名刺客，要强化自己的身体，并且精通各种各样的格斗技巧，以及刺客特有的袖剑暗杀技巧，这样才能在刺杀行动中立于不败之地。
而且，马里奥亲自安排的格斗导师字典里面是根本没有“怜香惜玉”这个词的，用他的话来说：“我现在对你放水的话，以后你任务失败当场死亡的时候可要恨死我了。”
乔娅觉得，这个导师并不是字典里没有“怜香惜玉”，他甚至是没有字典的。
乔娅也并不是真正的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她曾经热爱的跑酷和滑板，没有一项是简简单单毫发无伤便能学会的，她锁骨骨折过，肘关节脱臼过，可以算得上是千锤百炼过的。刺客的训练一开始固然辛苦，然而五个多月过去。
只不过这五个月多的时间里，她那头曾经被克劳迪娅嫌弃过的乱糟糟的头发长长了许多，披散下来的话刚好及肩，有几分秀丽少女的模样了，不过头发虽然长了，脸却被夏天毒辣的阳光晒黑了，穿着刺客服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从海边来的野小子。
以至于马里奥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都在说：“乔娅，你再黑下去，克劳迪娅那孩子可得找我麻烦了。”
而乔娅也是这么回答的：“没事，已经八月底了，马上又是秋天，之后就要下雨了，我白得很快的，要不了一个雨季就又白回来了。”
克劳迪娅：“……”
蒙特里久尼的八月跟其他城市并没有什么不同，午后的阳光榨干了空气中的所有水分，中世界独有的砖石结构的屋子凌厉的线条在热浪之下显得有些扭曲，小城里的人脸上大多没什么精神，连城里最红火的铁匠铺都不得不在下午停止了工作。
反倒是那家开在巷子里的澡堂另辟蹊径，将那些浴盆里冬春两季热气腾腾的水换成了冰水，使得这座内陆小城的得以体验了一把居住在海边的人才独有的夏季清爽，以至于每天下午最热的那段时间，乔娅就会收到来自克劳迪娅发出的泡澡的邀约。
自从在蒙特里久尼特有的男女分浴的澡堂里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放松的感觉之后，乔娅倒不像以往那样的排斥公共澡堂，大多数时间她都会欣然赴约，而公共澡堂也起到了一座小城的社交重地的作用，没过两个月，她就通过了澡堂将蒙特里久尼的女性认了个遍，又通过这些女性，认识了城中的其他男性。
小城虽然不如大城市那版繁华而绮丽，却也有另一种大城市的居民难以比拟的热情。
整座城市都知道最高处的奥迪托雷庄园里多了一个操着一口罗马口音的小姑娘，性格有些羞怯，特别是进澡堂子的时候还会在身上系着布单，话虽然不多，却也懂事明理，对每一个人都很客气。
她会在天光破晓之时便从床上爬起来，先在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城市里面先跑上一圈，从城镇最高处的奥迪托雷庄园，跃过每一家的屋顶，跳到城镇的城墙边缘，在沿着原路返回奥迪托雷庄园。她的跳跃很轻巧，尽量不会在踩踏人家屋顶的时候留下声音，曾经起得早的人打开窗户，看见正在半空中飞翔的她。
从初春的三月，到暮夏的八月底，她原本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逐渐长长，口音也发生了变化，而蒙特里久尼人也渐渐地习惯并接纳了她的存在。
乔娅一口气喝光了那一杯加了冰块的葡萄酒之后，才算是从体力极限以及酷热中缓过神来，抬头一看，马里奥仍旧站在围墙后面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乔娅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便将杯子放回了托盘，向自己的导师打了声招呼，一手撑着围墙，轻巧地跃过，正好落在了马里奥的身前。
她还未开口，马里奥已经先说道：“我刚才看你盯着这个杯子看了许久，杯子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乔娅先是愣了愣，又快速扭头扫了一眼那个放在托盘上的已经空空如也的杯子，然后说：“只是一个……异教人物而已。”她的话稍稍停顿了一下，“一个差点断头的阿波罗。”
马里奥并未继续问她为什么对一个差点断头的阿波罗这么有兴趣，而是垂着眼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里，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情？”乔娅问道。
“在佛罗伦萨附近，蒙特里久尼的另一个方向，有一个叫艾萨克的村庄。那里原本跟蒙特里久尼没什么交集。但是兄弟会里有一个成员是来自那里的，他的母亲仍旧生活在那个村庄里。”马里奥皱着眉头，说道，“可是前不久，听人传来消息，那个村庄被一场诡异的大火焚烧殆尽了，据说是因为村里有个人跟其他人结了死仇，放了一把火，与整个村子同归于尽。”
乔娅也随着马里奥皱紧了眉头：“你是需要我去……”
“是的，我需要你去那里，确认一下信息真伪。”马里奥顿了顿，“另外，那条消息里还有一个内容。”
乔娅已经在脑内盘算着这次的出行，便随口问道：“什么内容？”
“有人在村庄失火之前，看到了一个金色头发的，七八岁的陌生男孩。”

第60章
在蒙特里久尼这样的小城，夜生活其实并不丰富，每到深夜，除开妓院以及澡堂，也就只有一家酒馆还亮着灯，酒馆老板人称老克洛，养了一只猫，在蒙特里久尼生活了四十多年，自称见证了蒙特里久尼从凋敝到繁荣，算是行走的城镇史书。
这家酒馆不大，顶灯也异常昏暗，供应的是廉价的基安蒂葡萄酒，不过城里大多数都是平民，对酒的品质要求也不高，再加上老克洛性格爽朗热情，于是这家酒馆从下午直到掌灯时分都是人声鼎沸的，而到了深夜，喝醉了的客人相携着离去之后，乔娅才会掀开酒馆门口的帘子，走进来，坐在一个靠近酒桶的位置上。
这是乔娅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才找到的一个去处。
她来到蒙特里久尼之后，仍旧保持着每天深夜从窗台上跳下，满城乱跳的习惯，只不过与在罗马以及佛罗伦萨时不一样，在这里，所有人，乃至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都知道住在奥迪托雷庄园的人会在屋顶上飞，所以没有人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她，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去躲避所有人的视线。
所以在每一晚的例行运动后，她会选一条还未踏足过的路，慢慢地步行回到奥迪托雷庄园，直到她发现了这一家到了深夜仍未打烊的酒馆。
酒并不是最好喝的，但是行走的城镇史书老克洛很会讲故事。
老克洛也习惯了这个深夜才会光临的顾客，几个月的闲聊下来，也熟络了不少，甚至还会在听见屋外传来靴子与石板路摩擦的声韵之后，便笑着从柜台里拿出被子来，倒上一杯葡萄酒。
这一天乔娅踏进酒馆的时候，老克洛先是跟她打了招呼，说了声稍等，便继续跟自己养的那只猫斗智斗勇。
乔娅也不介意，只是看着身形肥胖的老克洛吃力地追赶者那只身手矫健的猫，等他好不容易将猫从叠了三层的酒桶上赶下来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汗珠，就像乔娅每天高强度高负荷的训练之后的样子。
他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今天这猫太皮了，费了我不少劲。”
乔娅笑着说：“但也没看您把它关起来。”
“它自由惯了，再把它关起了，非得隔着笼子就跟我龇牙咧嘴不可。”老克洛说着，便往柜台走去，“怎么，今天还是一杯基安蒂？”
“干脆放肆一点好了。”乔娅说，“两杯吧。”
“你确定这是放肆？”老克洛笑了一声，“五杯吧，我陪你喝一杯，今晚就算我账上了。”
乔娅一边看着那只猫又轻轻巧巧地跳上了柜台，好奇地看着老克洛在柜台后忙活，一边笑着说：“您这样做生意，不会亏本吗？”
“几杯葡萄酒而已，亏不了。”老克洛说着，便拿出托盘，端出了五杯基安蒂葡萄酒，缓缓地走到了乔娅的桌前。
小酒馆的桌子说不上豪华，但好歹也干净，每到那一拨吵闹的客人走了之后，老克洛都会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张桌子从桌面到桌腿擦干净。
乔娅双手交叠放在酒桌上，眼睛已经瞄向了托盘上的酒杯，老克洛今天用的并不是以往造型朴素的陶土杯，今天的这五只被子上，都印上了图画，本该英武非凡的阿波罗歪着脖子，像是被人斩断了头。
乔娅立马就想到了下午的时候，在奥迪托雷庄园看见的杯子，这两处的杯子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颜色有些细微的差别，应当是烧制时的温度不同所导致的。
她从托盘上拿起了其中一只盛满了基安蒂葡萄酒的杯子，仔细看了一眼被子上的图案，然后问道：“最近镇上都换杯子了么？”
“今天刚从佛罗伦萨送来的新货。”老克洛坐到了她对面，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次品，杯子上的阿波罗都是歪着头的。”
“倒也不算，估计是有什么特别的典故吧，毕竟是异教神祇，还有很多故事我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乔娅说着，啜了一口杯中的酒，在放下杯子时，便看见那只花猫已经坐在了柜台上，晃动着尾巴，打了个呵欠。
实在是太晚了，连猫都困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明天要暂时离开蒙特里久尼了。”
“暂时离开？”老克洛刚从托盘上拿出一只酒杯，听见乔娅的话，动作便顿了顿，“去哪里？”
“艾萨克。”乔娅仔细想了想在马里奥的描述中艾萨克的位置，“是一个很小的村庄，跟蒙特里久尼隔着一个佛罗伦萨。”
“那岂不是要经过佛罗伦萨？”老克洛瞪了瞪眼睛。
乔娅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向了手中被子里看不清楚颜色的酒。
她上一次去佛罗伦萨，也大约是在这个季节，空气中依然是没有丝毫水分，阳光就像是个狰狞着索取人精力的恶魔，无论是人，亦或是动物，在这样的酷热高温之下，都是无精打采的。
偏偏佛罗伦萨十分反常地下了一个多月的绵绵小雨，使得贯城而过的阿诺河并未像以往那样在夏季进入枯水期，每到夜晚就骄傲地映着河岸两边的灯光摇摇晃晃，分外惑人。
已经过去了一年。
但是这一年，她所经历的，却比在这个世界的前十五年还要多。
“既然明天就要赶远路，那今天还是不要喝这么多了。”老克洛说着，“而且自去年洛伦佐过世之后，佛罗伦萨也不像以前那么太平了，哎……皮耶罗要是有他父亲一半的才能，倒也不至于这样……”
他感叹完了，又啧啧道：“不过这对蒙特里久尼来说，说不定是好事呢。”
佛罗伦萨曾有数次入侵蒙特里久尼，老克洛也是从佛罗伦萨的入侵战争中熬过来的人。提到佛罗伦萨时，自然是没有好话的。
不过也多亏了他，乔娅才能知道蒙特里久尼外面的世界。
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女王资助的航海家哥伦布航海归来，正在着手第二次出海西航；上任一年的新任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亚速尔群岛和佛德角群岛以西一百里格的子午线为分界线，并把该线以西的土地划分给了西班牙，以东的土地归属权给了葡萄牙，这条瓜分殖民地的线，也被称为教皇子午线。
而在蒙特里久尼不远处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威信正在无能的皮耶罗手中一再削弱，反倒是时任圣马可修道院院长的萨沃纳罗拉已经得到了大半佛罗伦萨人的信任。
“佛罗伦萨这座城市现在表面上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已经乱了，在那里，几乎每个人都是萨沃纳罗拉的信徒。”老克洛说喝完了酒，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你经过那里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放心吧。”乔娅站起身来，笑着说，“我一向不会惹乱子的。”
她说着，一边朝着门口走去，一边从腰里掏出了几枚硬币，向后丢去，在听见老克洛一边嘟哝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接过硬币，便笑着说：“我还是得付钱的，万一您的酒馆倒闭了，我以后上哪儿喝酒去？”
她刚说完，便听见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她在掀起酒馆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坐在柜台上的猫正歪着头，橙黄色的大眼睛正有些好奇地盯着她看，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老克洛的碎碎念：“真实的，你这姑娘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还是怀念以前动不动就害羞不说话的乔娅。”
乔娅总觉得在待蒙特里久尼的这几个月，自己出了头发长了一些，皮肤黑了一些之外，便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了，但是无论是奥迪托雷庄园的人，还是蒙特里久尼城中的那些熟人，都常说乔娅的性格越来越像开朗了。
她的举止也从原来连走一步的距离都要严格遵循着贵族礼仪的上层人家的小姐，变得越来越具有市井气息了，再加上她现在基本上都穿着刺客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兜帽外袍以及深灰色的裤子，虽然身形纤细，但是光从她的背影来看，几乎每一个陌生人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十五六岁正值年少的男孩。
克劳迪娅帮助她收拾好了这次出门所需要的行李，在叠好了三条裤子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甚至以为我是在帮我的弟弟收拾行李。”
乔娅正在检查自己系在右手手腕上的袖剑，她左手中指与拇指相扣，在袖剑的剑刃上弹了弹之后，右手向上一挥，收回了袖剑，然后扭过头去看克劳迪娅，笑着说：“等以后穿裤子的女孩子多了，你也就不会有这样的错觉了。”
“那可不，在你的带领之下，蒙特里久尼已经有好几个小姑娘偷偷穿裤子了，有一个还穿上了街，又被自己的父亲给骂回了家。”克劳迪娅说。
乔娅右手握拳，脸上带笑：“你相信吗，克劳迪娅，以后的女孩子会有选择穿裤子还是穿裙子的自由的。”
克劳迪娅将收拾好的行李递给了她，在她伸手接过行李的时候，自己又伸出右手来，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她的眉间：“你现在都这么皮了，当时的那个小可怜儿哪儿去了？”她说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顿，问道，“现在的你，跟五个月前的你，不一样了，对吗？”
“对啊。”乔娅将行李挎在了肩上，笑着说，“至少不会再让你和艾吉奥看见我的表情就想待我泡澡。”
克劳迪娅：“……”
艾吉奥在半个多月前动身去往威尼斯，而马里奥也在前一天晚上带着佣兵连夜赶去了其他地方，奥迪托雷庄园只剩下了克劳迪娅和几个留守在此的刺客。克劳迪娅一路将乔娅送到了蒙特里久尼城外的驿站旁，看着她欢天喜地地从马厩里牵着出一匹大黑马，便笑着说：“你要跨骑？”
乔娅拍了拍马脖子：“当然。”
而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正像她一般骄傲地回应。
克劳迪娅先是叮嘱了她骑马一定要小心，说完之后，脸上又浮起笑容来：“其实，除了头发、皮肤，还有你的性格之外，你有其他的地方也发生变化了，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乔娅眨了眨眼睛：“哪里？”
“你的个子。”克劳迪娅说着，上前一步，凑到了她的耳畔说，“还有胸。”

第61章
乔娅早上出发的时候，蒙特里久尼还是艳阳高照，而在她骑着黑马一路驰骋，在傍晚只是远远眺见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之时，头上已是乌云密布，天空似乎并没有经过夕阳西下的隆重仪式，便直接过渡到了夜晚，等到她来到佛罗伦萨城外时，那些分散在山野之间的农户与贵族家的庄园，都已经亮起了灯光。
乔娅在城外找了一家农户，自称自己是从罗马到热那亚寻亲的，路过此地，想找个歇脚的地方，然后花了些钱，买下了这户人家一间闲置的屋子和床铺一晚上的使用权，她将有些疲乏的黑马牵到了午后，一边拍着马脖子，一边喂一些新鲜的野草，大黑马一边嚼着马草，一边甩着尾巴，还冲着乔娅喷着鼻息，经过一天跋涉，这匹马跟她的友谊倒是已经突飞猛进了。
乔娅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以前骑马都是侧骑，每次骑马的时候都在提心吊胆，唯恐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所以跟自己的坐骑都培养不出感情来。
乔娅喂了马，便回到了屋子里。
此时正是晚祷时间，农户一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乔娅随着他们一起做完了祷告，才开始吃晚餐，农户家里的晚餐自然是比不上奥迪托雷庄园的，两个粗粮面包，一杯羊奶，以及一杯葡萄酒，乔娅尝了尝葡萄酒，味道比老克洛酒馆里的基安蒂葡萄酒还要差一些。
不过她也不挑，在农户家几个人的注视下将给她准备好的面包和葡萄酒一扫而尽，唯独羊奶因为味道太膻，她下不了口。
用完晚饭之后，她便跟主人家道了晚安，进了那一间暂时属于她的屋子。
这间屋子很空，只有一张床以及一张桌子，桌子上是一个锈迹斑斑的烛台，尽管农户的妻子在床上换了一床新的被褥，但是仍能从烛台以及桌子上的落灰看得出来，这间屋子已经闲置了许久。
她对于睡觉的地方并不挑剔，只不过是因为马已经乏了，必须得找一个歇脚的地方，比起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进城，还是住在城外比较安全，她可是记得罗德里戈连佛罗伦萨的一个小教堂都能安排自己的眼线的。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直到夜色更浓，听见农户一家人也都回房睡觉了之后，她才起了床，从克劳迪娅收拾好的行李中拿出了刺客袍，披在身上，拉开了床头的窗户，轻轻一跃，便跳出了窗。
这扇窗朝着屋后，她刚落地就听见一声马嘶，她扭过头去，正好看见大黑马闪闪发亮的眼睛，她立马用右手食指在嘴唇边上比了个噤声的标志，然后走上前去，拍了拍马脖子，小声说道：“我进城去办点事儿，不方便带着你，不过你放心，我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大概是她的动作太过温柔，大黑马很快平静下来，只是马尾巴还时不时地甩动一下。
乔娅安慰好了自己的新朋友，便朝着不远处的佛罗伦萨城进发。
此时的夜已经很深了，佛罗伦萨除了城中仍在巡防的卫兵手上的火把之外，便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几窗灯光，她熟门熟路地从交叠的红色屋顶上跳过，经过了圣母百花大教堂以及领主宫，来到了阿诺河上的维奇奥桥上。
这座桥的对面，再走不远的距离，就是托蒂府邸了。
乔娅还记得她上一次走过这座桥的时候，那天的天气不错，被绵绵阴雨困在家中多日的佛罗伦萨人们都涌上了街头，阳光洒在阿诺河上，像是一粒粒滚动着的金子，她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以及不远处堤岸码头上水手们的吆喝声。
那时的玛蒂娜躺在床上，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而她惶然无措之下，不顾所有人惊异的目光，跳在了佛罗伦萨的上空，想要去把里卡多找来。
而就是这一去，就再也没机会看见托蒂家的那些人了。
她在回来的路上，踏上了这座桥，眼睁睁看见卫兵们抓走了他们。
维奇奥桥是但丁与阔别多年的初恋情人贝阿特丽切的重逢之地，对于许多沉迷于但丁长诗的读者而言，这是座象征着重逢以及新生的地方。
时隔一年，乔亚再一次踏上这座桥的时候，只觉得有些恍惚，她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桥上呆站着，听着桥下阿诺河的河水踏过河底石头的声音，过了许久，才迈出了右脚，然后缓缓的几步，走下了维奇奥桥，踩在了阿诺河畔的石板路上，在几窗孤零零的灯光之下，来到了托蒂府邸前。
不知道什么原因，托蒂府邸并没有被市政厅没收，大门的门楣上还挂着托蒂家族的族徽，只不过大门的门锁疏于保养，已经是锈迹斑斑，而整栋楼也与这个门锁一样，陈旧、腐朽，且落满了灰尘。
乔娅在屋前站了一会之后，便向门的左边摸索了一下，寻到了墙壁上的一出凸起，双手撑着那处凸起，便开始向上攀爬起来，她熟门熟路地爬到了自己房间的窗户的窗台上，一手攀在窗户的过梁上，另一手则用指尖摩挲着窗户的缝隙，然后从窗外拉开了窗户。
她也不拖沓，直接猫着腰踏入屋内，然后一脚踩在正对着窗户的书桌上，另一脚带着身体向前跃去，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又稳定住了身体。
她这一套动作轻巧而迅速，并且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不过那一个翻滚在地上沾了一身的灰。
她拍了拍袖子和衣摆上的灰尘，向书桌前走去。
她离开佛罗伦萨离开得极为突然，带来的书仍旧胡乱地堆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她这次过来，也是想拿回自己自己当初带来却没能带走的《十日谈》。
今夜并没有高悬的月色，以至于在少了屋内灯光的情况下，想要在乱糟糟的布满了灰尘的书桌上找到一本并不算厚的书，竟也成了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十日谈》作为她常读的书，按道理来说，应当是会放在她最顺手的地方，但是她几乎翻遍了书桌，仍旧没找到这本书。她找了一会儿之后，便觉得自己大概是落在了其他地方，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就碰到了一个东西，她低下头，便看见那个放在书桌最边缘处的东西从书桌上直直落下。
在这个时间，她的身体先思维一步，率先运作起来，弯下了腰，在这个东西摔落在地发出声音之前接住了它。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在接住了这个东西之后才缓过神来，松了一口气，捧着这件冰冰凉凉的小东西站直了身。
她已经从手中的触感以及物品的大小猜出来这是一个陶制的杯子，想着大约是之前自己喝玩葡萄酒之后便顺手放在桌上，正打算将杯子放回桌子上时，忽然又想起来，她从来都是餐桌上跟着托蒂一家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读书，而且因为她看起书来很容易忘记身边还有东西，没少打翻杯子弄脏书，所以她几乎不会在看书的时候喝东西。
一个酒杯，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的书桌上。
她皱起了眉，抬手将杯子送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看见了杯子上一个歪着头的太阳神阿波罗。

第62章
乔娅第一次在奥迪托雷庄园看见那只绘有歪头阿波罗的杯子时，还以为这个杯子只是陶器匠人一时失手的作品，当天晚上又在老克洛的酒馆里看见五只一模一样的，还以为坏心眼的佛罗伦萨陶器商人卖给了蒙特里久尼一批残次品。
而早该在一年前便被锁柱的托蒂府邸发现这样一只杯子之后，乔娅明白过来，这一切并不只是意外。
她手里拿着那只杯子，又坐回了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像是以前给马科讲故事那样，望向了她的脚边，那里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小金凳，凳腿之间甚至结起了细细的蛛网。她扭头看向窗户，窗外没有月光，也没有拍打着窗玻璃的雨点，只有阿诺河上倒映出来的波光。
那些波光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漂浮着、摇晃着，像是站在人被夜风温柔拂起的金发。
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一个有着这样的金发的少年半跪在这扇窗前，叩响了她的窗户，大雨淋湿了他的头发，平时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一绺一绺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但是被雨淋了个透他并没有任何的狼狈之感，他高昂着下巴，血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刚从圣泉之中缓步迈出的古希腊神祇。
她上一次梦见凯厄斯的时候，是在刚来到蒙特里久尼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习惯奥迪托雷庄园的枕头和床铺，就像刚回到梵蒂冈待在自己的房间的时候的那样陌生，每每半夜被各种各样的梦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时，就会下意识地望向窗户，而每当望向窗户的时候，就会感觉有一个苍白的美丽的少年半跪在那儿，盯着她看。
对于其他人而言可怖的画面，在她来说，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因为她仍旧十分清晰地记得，在她濒死之际，那个少年在她耳畔说过，他不会让她死。
所以在她重新枕回枕头上，开始尝试第二次入眠时，总会梦见他。
或许是充满戾气扬言要杀了她的时候，或许是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讲着一个仿佛亲身经历的故事的时候，又或者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拉住了已经从窗台上跳下的她，双眼灼灼地看着她，说：
“两年，我允许你再活两年。”
乔娅回过头，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这只杯子，杯子上的阿波罗笔触稚嫩，线条模糊，在异教神话中驾驶着太阳战车英武不凡的神祇歪着脖子，看着滑稽至极，但乔娅知道，这里隐含的意义。
这个杯子是在说《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里所记载的，那个在战争后期被一剑斩下头颅的阿波罗神像。
“是你吗？”乔娅喃喃地说。
她说完，嘴角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将杯子收进了系在腰间的小袋子里，站起身来，掀开了窗户，跳上了窗台。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更安静一些，连举着火把的巡夜卫兵都更少了，她只在经过领主宫附近的时候稍稍停下了脚步，然后往下那座竖立在城垛上的高塔，那座塔与奥尔西尼宫的塔楼差不多高，塔上挂着印有红色鸢尾花标志的旗帜，那是佛罗伦萨的象征，也不知道塔楼是不是专门为了关押犯人而修建，塔楼顶楼的窗户十分狭窄，还用好几根黑色的铁柱交叉隔开。
她隔着领主宫广场遥遥望着，直到附近的巡夜卫兵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她才扭头离开。
乔娅本以为第二天起床时会看见一个阴雨连绵的佛罗伦萨，而当她清早被鸟鸣声吵醒时，却先瞧见了从窗外透进来的，洒了一室的晨光，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时，屋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她应了一声，便看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主人家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女孩探了头进来，有些怯怯地问道：“我母亲让我来问问哥哥，哥哥要不要先吃一个早饭再走？”
她操着一口口音浓郁的佛罗伦萨方言，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其他地方的口音，如果不是乔娅曾在佛罗伦萨住过一个多月，估计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乔娅本想在农户一家起床之前离开，但是没想到在佛罗伦萨的屋顶上跑了那么一圈，在后半夜才得以睡下的情况下，她居然能睡到太阳高悬，这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
她看着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笑了笑，说：“好的，替我谢谢你的母亲。”
农户的女主人是一个个子有些矮小的中年女人，大约是因为这年头的平民很少吃肉的原因，她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脸色还有些发黄，不过精神头倒是很好，无论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农户的主人家天还没亮就出门干活去了，而女主人则在家里忙活，给乔娅留了两个粗粮面包，一份黄油，还有一杯葡萄酒。
乔娅走到餐桌前扫了一眼，还没说话，女主人便笑着说：“我看您昨天没有喝羊奶，就想着您大概是不太喜欢这个东西的，就没有给您准备。”
乔娅笑着道了声谢谢，便从容地入了座，端起了那杯酒，啜了一口。
女主人见乔娅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眉眼便松和了一些，转身去准备午饭所需要的材料去了。
平民的厨房和餐厅并没有完全分割开，乔娅坐在餐桌旁吃早餐，还能看见女主人忙碌的背景，她喝了一口葡萄酒之后，便开始往面包上抹黄油，她并没有像以往在奥尔西尼宫或者是托蒂府邸时那样慢条斯理、柔和优雅，而是草草抹了一些，便开始送到口中咀嚼起来，甚至还发出了啧舌的声音。
而面对她这样完全平民化的吃相，站在她身边的小女孩，以及正背对着她的女主人才彻底放松起来。
在前一天用晚饭的时候，这家人还把她当成一般的客人那样热情而又随意，而仅仅是一餐过后，第二天又如此小心谨慎，应该是从她前一晚的用餐习惯上看出她应该是贵族出身。
餐桌礼仪是乔娅这辈子从小就开始学习的，就算一开始再痛苦，十几年来每上餐桌就被那么双眼睛盯着，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为了她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以至于冒充投奔亲戚的穷小子时也忘了吃相。
在乔娅粗鲁地啃着面包时，女主人已经恢复了前一晚上热情而健谈的模样，她一边在火炉上架上了锅，一边笑着问道：“小伙子，那么你下一站打算去哪歇脚呢？”
乔娅正在嚼着一口面包，有些含糊不清地说：“艾萨克村。”
女主人回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艾萨克村？”她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然后走到了乔娅对面坐下，兴奋道，“我就是那附近来的！”
乔娅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一家人的口音都有些奇怪，明明是佛罗伦萨的方言，偏偏还夹杂着其他地方的口音。
她喝下一口葡萄酒，终于把堵在食道的干面包咽了下去，然后拍了拍胸口，感觉自己刚刚逃离被噎死的命运，于是劫后余生一般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女主人，问道：“您住在艾萨克村吗？”
“不是，但是我住的地方离艾萨克村很近，只有不到一天的步行路程。”女主人笑着说，“确切来说，我是镇上的居民，每到圣马库斯节的时候，周边的很多人都会自发到镇上来参与狂欢，其中就有很多艾萨克村的人。”
“圣马库斯节？”乔娅有些好奇地问道。以“圣”为开头，那么这么节日应该是跟天主教有关的，但是她在梵蒂冈生活了十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个圣马库斯节。
女主人仿佛听出了她的疑问，笑着说：“这个节日是我们镇里特有的节日，是为了纪念为城里驱逐嗜血怪物的传教士马库斯的，也不过二十多年的历史。每到那一天，城里的人都会穿上红色的袍子，自发来到城中央的钟楼广场参与庆祝活动。”
“嗜血怪物？”乔娅皱了皱眉，这是……吸血鬼吗？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地名，然后吸了一口气，对着女主人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是来自……沃特拉城？”
女主人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似乎是从陌生人口中听到这个地方使得她格外地兴奋，她笑着说：“对！就是沃特拉！”
而乔娅则是在她确认之后愣了愣，手中握着咬了一般的干粮面包，愣在了原地，在女主人问她是在哪里听说的沃特拉之后，她才回过神来，然后说道：“曾经遇到过一个也是来自沃特拉的……朋友。”
“那真是很难得啊。”女主人感叹着说。
乔娅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她笑着说道：“沃特拉是个很小的城镇，沃特拉人也很少外出，城里的商铺大多都是领主开设的，而城里的居民也大多是受雇于领主的家族，或者是种地，或者是在那些商铺里工作，大家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是也过得很幸福。而我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来到艾萨克村探亲的我的丈夫，才不顾父母的反对，嫁到佛罗伦萨来的。”她说着，顿了顿，“只不过我来到佛罗伦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沃特拉城了。”
她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黯淡了起来。
乔娅皱了皱眉，说道：“从佛罗伦萨到沃特拉城的路途也算不上远……”
女主人摆了摆手：“不是距离的问题。”
“那是？”
女主人叹了一口气，说：“沃特拉城历来的规矩就是如此，如果离开了那里，就再也不能回去了。”

第63章
离开佛罗伦萨一直向西而行，便是前往沃特拉以及艾萨克村的方向，越往前走，天空上的云彩便愈加稀薄，阳光也愈加毒辣，对于极其怕热的乔娅来说，更是折磨，她无精打采地靠在黑马的背上，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隐隐灼痛，让她不得不从行李中找出了刺客外袍盖在身上，耳畔全是此起彼伏的暮夏初秋之际濒死吼叫的蝉鸣，听得在高温烤灼下的人有些心烦意乱。
农户女主人在向乔娅介绍沃特拉的时候，就用了“阳光之城”这样的词来形容那座闭塞的小城。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每天都是艳阳高照，就算是亚平宁半岛上本该阴冷多雨的冬季，那里仍旧是洒满了暖阳。大概也是因为充足的阳光总是使人身心舒畅，所以生活在沃特拉以及附近的人们，每天都是笑意盈盈的。
乔娅在听女主人介绍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的那个来自沃特拉的“朋友”，想到了他那张在皮耶罗的形容下非常古罗马奴隶主的脸，自己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对这位当地人的热心解说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但不管怎么说，女主人口中的“阳光之城”，还是让怕热的乔娅产生了一点畏惧之心。
她出发之前，在自己的水袋里装满了葡萄酒，穷人家里是用不起冰块的，这袋没有加冰的葡萄酒随着她走了没多久之后，也变得温热起来，口感有些微妙，她只喝了一口，便眯起了眼睛，只得又将水袋系了回去，缩回了用刺客外袍搭在马背上的简易帐篷里。
她顺着路边的路标一路驰骋，艰难地抵达艾萨克村附近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好歹让她从高温中喘过气来。
黑马跑了一天也有些乏了，她便赶着马来到路边一处河滩前，放马在试探边缘的草地吃草，而自己则脱了靴子，挽起了裤脚，在乱世嶙峋的河滩上跳跃着，然后跳到了河边的一块扁平的巨石上，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河水。
杳无人烟的荒野小河并不像城市河道那般浑浊还散发着臭气，这里水质清冽，大约是因为太阳落了山，少了阳光照射，水的温度也不算太高，她便解下了系在腰间的水袋，放在了河边两块石头的缝隙之间，好歹降降葡萄酒的温度。
她放下水袋之后，便站起身来，朝着河对岸望去，如果路标指引得没错，对岸便是艾萨克村了。
在农户女主人的讲述之中，艾萨克村是一个位于河边的小小村落，常住人口也不过一百来人，家家户户基本都认识，而且因为户与户之间相距不远，每到夜晚，村子里的灯火都会连成一片，算得上是这片地势平坦的河原上一个较为特殊的景观。
而现在已至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时间，乔娅对面的河岸上仍旧什么也没有，只有已经西沉的夕阳被密密的枝桠无情的切割开来，在河面上留下了一点残光。
反而是另一边的山麓上随着夜幕的伸展，亮起了一盏盏灯火，在即将完全陷入黑暗的河原上留下了那么几串光源。
乔娅看了一会儿，刚弯下腰将水袋从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取出，还没系回腰间，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她连忙调到一块巨石后面躲了起来，就看见石滩之后的那条小路上，慢慢地走来两个人，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照明，不过火把的亮光也将他们的模样照了个清清楚楚，看穿着应当是住在附近的农民，他们的口音跟佛罗伦萨的口音有一些差别，与那位农户女主人跟相似一些。
他们走得很慢，足够乔娅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两个人似乎是去其他村落交换种籽归来，打算栽到自家休耕期刚过的地里，言语之间满是对那个村落的不满，说是在那个村落提供的种籽里面发现了好多发霉发潮的。
“简直比艾萨克村的人还虚伪！”
其中一个人这么骂道，而乔娅在听见“艾萨克村”这个名词之后，便立马提起了神，她从藏身的巨石之后探出头来，便看见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撞了撞另一个，说道：“这里刚好就是艾萨克村附近，你可别乱说。”
被撞的那个立马眼神惊恐地住了嘴，走了几步之后又说：“原来是在河对岸吧？”
对方点了点头：“是。”
“哎你说，真有那么离奇的事情吗？一夜之间，一个村子就被烧没了，就算是有一户人家失了火，就算这个村子屋子挨得再怎么近，那也不至于烧掉整个村子呀。总觉得又像二十多年前，嗜血怪物又肆虐的时候……”
对方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左右望了望，又将声音压低了些：“领主下令不允许我们讨论这件事了，而且明天就是圣马库斯节了……”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见漆黑的河原上，传来剧烈的喘气声，两个人瞬间愣了愣，便惨叫了一声，落荒而逃，其中一个人还把火把都丢在了地上。
而在他们跑远了之后，乔娅才从巨石之后走了出来，她走过那片石滩，来到草地上吃饱喝足的大黑马身前，大黑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呼气声，用温热的鼻息吹起了她耳边的碎发。
她笑了笑，牵着马走回了路上，捡起了那两个人落在路上的火把，笑着说道：“这算是意外收获吗？”她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地添加了一行字：收获火把x1。
她骑着马，举着火把，趁着夜色顺着路旁的指引，走过了河上的一座古老的石桥，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艾萨克村，正如那两个人所说，这里已经被一把火烧的面目全非，空旷的河原之上，只剩下十几栋聚在一起的焦黑的房屋框架，连周边的土地和树木也都被烤焦，生命的气息极其微弱。
她举着火把，在这个原本应当是一个村落，此时却只是废墟的地方搜巡好几遍，仍旧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线索，走到村头的位置正准备翻身上马离开的时候，却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亮，在地面上看见一个如同用黑色颜料画上去的焦黑的人类的躯干轮廓。
她的动作顿了顿，蹲下身来，用手中的火把沿着那个轮廓又照了一遍，从线条上来看，确实是属于人类，而这个轮廓旁边，又是好几个堆叠在一起的焦黑的痕迹。
乔娅眉头几乎打成了结。
那两个生活在附近的农民说，这个村子是几乎一夜之间被烧光的，他们有一点说得确实没错，如果一栋房子着了火，即便这个村子里家家户户挨得多近，也不可能一个晚上便烧光整个村子，反倒因为村民们住得不远，能够及时支援，而且村边就是条河，有了充足的水源和人力，应该很快就能将火势控制下来。
乔娅首先否定了意外这一说法。
这些位于村口地面上的交叠在一起的焦黑的人类躯干的痕迹，也只证明了一点，这里曾经烧死了人，而且是被堆放在一起的很多人。明火灼烧是极为痛苦的，活人被烧的时候肯定是痛苦夹杂着惊恐而四处逃窜，不会全部聚在一起，而最有可能的生机就是村子附近的河，所以他们也肯定会逃向河边，而不是村口。
那么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些人被焚烧的时候，已经死了。
很有可能，这把烧掉了整个村子的大火，是在村子里的人全部被杀掉之后，才烧起来的。
艾萨克的大火，不是天灾，是**。
而因为沃特拉城一带曾有嗜血怪物出没的传说，加上艾萨克村的这一把大火有些诡异，村民都不敢靠近，这些村头交叠在一起的焦黑的人类躯干痕迹也无人发觉。
乔娅扭头看向那片亮起灯火的山麓，那里，应该是就是农户女主人口中，与艾萨克村相距不远的沃特拉城了。
沃特拉地区常年晴空，就算到了晚上，天幕上仍旧是皓月当空，繁星闪烁，星空与山麓上的灯光构成了一副交相辉映的景色，比起城市几乎让星空都黯然失色的灯光，更具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情。
每年的八月底，康乃馨迈入凋零期的时候，便到了沃特拉城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圣马库斯节。
这个并未在天主教世界流传开来的节日，是属于沃特拉小城独有的传统，二十多年前，沃特拉城曾受嗜血怪物的入侵，而城中的方济各会修士马库斯站了出来，驱赶了嗜血怪物，一直追到了位于东方的罗马尼亚地区，最后死在了那里，而从此之后，沃特拉再也没有受到嗜血怪物的侵扰。
为了纪念这样一位圣徒，沃特拉城每年会举办一次圣马库斯节，在节日当天，全城的人都会穿着红色的袍子，聚集在城中心的钟楼广场，开始这一天的狂欢。
乔娅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得太巧，还是太过不巧。
她在抵达艾萨克村的第二天，便是沃特拉城的圣马库斯节，在这一天，全城的人都会披上红色袍子，连小孩子都不例外，以至于没有穿红袍的人，在这些群体中格外显眼。
乔娅秉持着刺客尽量低调潜入的原则，在山麓下的城墙处蹲了许久，几乎要被过于明媚的太阳晒得脱水，这才蹲到了一个落单的倒霉蛋，从后偷袭，打晕了对方之后，直接扒下了对方身上的红袍，穿在了自己身上，才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里的主干道。
而一进城，她几乎要被满城涌动的红色给晃花了眼。

第64章
沃特拉是一座沿山而建的城镇，与蒙特里久尼整体阴郁的色泽相反，这座小城的建筑色彩更偏向佛罗伦萨一些，狭窄的砖石街道两边，是一栋栋紧紧靠在一起连成一片的三层小楼，无一例外，都是赭石黄的砖墙以及红色的瓦片屋顶。
这样迥然的风格，则是因为中世纪时意大利并未完全统一，除了北部伦巴底地区参与了西欧的中世纪进程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独立发展着自己的中世纪风格。
沃特拉独有的明媚阳光、暖色调的建筑，以及那些笑闹着的穿着红袍朝着城中央涌动着的人群，则一度让被人流拥挤着往前走的乔娅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她不用去费尽心思获取沃特拉的地图，人流就已经卷着她往钟楼广场而去，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惊恐。
马里奥以及艾吉奥教授她基本的刺客技能时，其中便有一个练习，是跟在人群之中隐匿自己的踪迹和存在感。这个技能虽然算不上杀伤力十足，却非常适合潜入，乔娅学得也是异常认真，常常在蒙特里久尼的街道上练习，有一次埋着头跟着三四个中年男子，还差点跟到了妓/院，被克劳迪娅嘲笑了好久。
乔娅这次潜入沃特拉，也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在她觉得沃特拉领主对艾萨克村事件一定有所了解之后，便决定趁圣马库斯节当天周边所有人赶往沃特拉城，城中龙蛇混杂之际，潜入领主的城堡去了解此事。
她先是佯装听闻圣马库斯节而前来参与的外地人，在沃特拉城周边转了几圈，从几个也准备赶去参加节日狂欢的年轻人口中了解到，沃特拉城并不像其他中世纪城邦那样有一个特定的领主，这里的统治阶级是一个家族，也就是沃尔图里家族。
沃尔图里家族非常神秘，除开盛大的节日庆典，他们一般不会轻易露面，城里的直接管辖权是交给民选出来的管理者，管理者每月去一次沃尔图里城堡汇报城里的情况，以至于平民除开庆典，几乎是见不到这个家族的成员的。
沃尔图里传承千年，代代都是沃特拉的统治者，拥有极为丰厚的家族底蕴，每个成员都有着惊为天人的美貌，以至于这个神秘至极的家族在沃特拉地区有着为数众多的信徒，在当地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天主教。
所以每到圣马库斯节，沃特拉城地区的所有人都会赶到这座山麓上的小城，除开是参与一年一度的狂欢盛会之外，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见一见那个一年才会短暂露上一面的沃特图里族人。
跟在这些狂热的信徒之中，只需要跟着他们一道附和沃尔图里家族就可以了，其他倒是不用在意太多，于是乔娅从城门口顺着人流，挤过狭窄的阶梯巷道，最后挤进了钟楼广场之时，并没有人发现她是一个生面孔。
她松了一口气，正要观察四周之时，忽然听见广场上的人群忽然更加激动起来，他们大声呼喊着，连被父母抱起来的小孩子都重重地拍着手。
外来人员乔娅立马反应过来，跟着人群发出她并不懂其中含义的欢呼，然后抬头望向所有人都盯着的地方——那座广场中央的塔楼。
从佛罗伦萨的农户女主人，再到沃特拉周边的平民，每个人在提到圣马库斯节的狂欢时，都不会跳开狂欢活动的举办地钟楼广场，据说在几百年前，这座广场便已经存在，但是在大约一百年前，沃尔图里家族忽然出资，在广场的中央修建了这座钟楼，当时还有人质疑道，在广场上修建钟楼，可能会影响道广场上的人在疏散时的效率，但是当钟楼修建完成之后，这里还反而成为了沃特拉的地标性建筑。
乔娅抬头看向钟楼的时候，被正午时分高悬的太阳给晃了晃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等到兜帽下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正午阳光的强度之后，她看见了这座钟楼的全貌。
钟楼并不高，是与整座小城风格并不搭的哥特式建筑，正方体柱式，墙身雪白，外墙装饰着线条繁复的花纹，每一面都有一个狭长的窗户，使得能洒进室内的阳光极为有限。
乔娅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而后才想起来，这座钟楼与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前的乔托钟楼极为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山寨货”一词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时，广场上的人群欢呼更甚，她恍惚间看见钟楼最顶层的窗户后出现了一个身影，还以为是沃尔图里家族的人，紧接着便看见那个窗后的人探了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圆脑袋。
乔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然后听见周围的人用沃特拉口音喊着：“是罗德里格斯先生！”
意大利是没有罗德里格斯这个姓氏的，这个老人应当是个从英国漂洋过海而来的，怪不得留着这样的发型。
这位罗德里格斯先生虽然并不是纯血统的意大利人，但是沃特拉口音的意大利语说得非常流畅，乔娅听了个大概，大意是欢迎各位前来参加这一年圣马库斯节狂欢的沃特拉人，然后总结了一下这一年沃特拉的各行业发展，这个秃顶老人，应该便是这一任民选的管理者了。
罗德里格斯先生说了一会儿，便稍稍停顿了一下，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接着说道：“这一天，想必大家期待已久，是的，来自尊贵的沃尔图里家族的代表，也来到了狂欢节现场！”
这一句话音还未落尽，广场上的欢呼便使得乔娅觉得自己差点丧失听力，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捂住了耳朵，无措地看向四周，只看见钟楼之下挤满的红色之中，伸出了无数只手，像是坠入翻滚着滚烫岩浆的火山口，等待着救赎的濒死之人。
乔娅虽然在梵蒂冈居住了十多年，但是她性格沉静，不喜外出，便从未见过来自欧洲各地的信徒前来梵蒂冈朝拜的模样，即使胡安曾对着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过教皇选举仪式时，西斯廷教堂外的广场上那些跪着捧着着十字架祈祷的人们，但她仍然不能想象宗/教信仰带给普通民众的是怎样的一种狂热。
而就在欢呼达到最**时，她看见罗德里格斯先生身后缓缓地走出一个身上披着黑斗篷的高大身影，她在看见那身黑斗篷的时候，瞳孔便猛地缩小，耳畔的那些巨浪般的噪音仿佛在这一瞬间与她隔了好几个浪头，变得朦胧而恍惚起来，安静得使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有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看着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优美的手，缓缓地掀开了盖在头上的帽子。
她一瞬间想起了佛罗伦萨那个背阳的巷道里。
那个在她身前居高临下掀开兜帽的人。
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一个在她眼中，一个在她的脑海里，缓慢而同步的进行着，直到钟楼上的那个人掀开了帽子，露出了一头一丝不苟的及肩黑发。
世界又瞬间恢复了正常。
乔娅在欢呼声中皱了皱眉头，又低下了头，眼神疑惑地用一只手捂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她还没有想明白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便听见钟楼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是属于青年的丝绸般的润滑而优美：“伟大的沃特拉人民，我是阿罗.沃尔图里。”
乔娅循声望去，看见了钟楼上那个几乎全身隐于背阳处而有些看不清楚相貌的黑发青年，与凯厄斯一样，他也有着极为笔挺而优雅的身段，撑在窗台上的手苍白细长，大概是因为头发是黑色的，他的面色比起凯厄斯来说更加苍白，五官精致，嘴角带着弧度正好的得体微笑。
如果说凯厄斯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那么他就是完全成熟的青年。
阿罗.沃尔图里，应当是凯厄斯的某个哥哥吧。
乔娅并没有再继续看站在塔楼上的阿罗，她四处环顾了一下，便收回了视线，趁着所有人正为阿罗狂欢的时候，低下了头，猫着腰，扭过了身，从人群之中向广场边缘挤去。好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为阿罗疯狂，并没有人理会这个撞到自己的陌生人，使得她花不了多久的时间，便挤到了钟楼广场的边缘，然后跳下了广场台阶，靠着台阶喘了一口气。
她在刚开始接受刺客训练的时候，知道融入人群是一项考验技术的技能，却没想到脱离人群也是一样的耗费体力。
她在呼吸平稳了之后，便开始四处观察广场附近的建筑。
与佛罗伦萨一样，沃特拉的领主寝宫沃尔图里城堡也建在中心地带的广场边缘，此时此刻，几乎全城的人都聚集在了广场上，而广场之外纵横交叉的城镇街道上反而是空无一人的，正好方便她发挥。
她脱下了那身限制行动的红色外袍和帽子，露出了白色的刺客袍，右手伸到脑后，捏住垂在脑后的兜帽，便盖在了头顶，检查了装在右手手腕的袖剑机关后，便借着地形的便利，跳到了下方一栋小楼的屋顶。
广场上虽然正在举行着狂欢活动，但为了避免被发现，乔娅还是尽量压低了身形，她踩着屋顶上的瓦片，飞快地在广场的外援绕了一个圈，靠近至高处的沃尔图里城堡的后方。
尽管并不熟悉沃特拉城的地形以及建筑分布，但她还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那座位于钟楼广场后高处的哥特式城堡的后方，借着城堡边缘的砖墙，挡住了广场众人的视线。
哥特式建筑一般都会设立多扇形状狭长的窗户，这样的设计非常适合刺客攀爬，乔娅在来到城堡后方之时，几乎没做休息，便踩着一块凸起的缝隙，整个人向上跃起，双手抓住了窗框外的短台边。
她以这样的方法连续爬了好几层楼，然后找到了一扇并未关严实的窗户，便攀着短台边破开窗户晃进了室内，她整个人在室内的地上滚了一圈之后又半跪住，还未完全稳住身形，便感觉到身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风声。
在蒙特里久尼进行了将近六个月格斗训练之后，她的反应能力是异于常人的，她立马侧身，打算避开身后人的攻击，然而在她侧身的动作还未完成之时，一双大理石般冰冷而又坚硬的手已经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摁在了墙壁上。

第65章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瞬息之间，甚至已经超过了人类所能感知到的速度，乔娅只觉得自己一个眨眼的动作还未完成，就已经被人扼住脖子摁在墙上，这种身体机能的巨大差距使得她有一种本能的害怕，直到她系在腰间的布袋子随着她被摁在墙上的动作晃了晃，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她被这声响动唤回了神智，瞪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站在她身前的人。
他金发及肩，肤色苍白，在昏暗而冰冷的屋内，穿着一件刺目的象牙白色的衬衣，衬得整个人更像是一块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冷玉，偏偏在极冷的色调里面，有一双岩浆一般滚烫炽热的眼睛。
他原本就压得极低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正在拼命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这时候，这间屋子外传来一个极为缓慢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住，一个听上去极为稚嫩，却冰冷克制完全不似少女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需要帮助么？凯厄斯？”
凯厄斯朝着房门口瞥了一眼，极不耐烦道：“滚。”
门外的女孩子仿佛早就习惯了凯厄斯的态度，没有说话，乔娅只听见了轻轻地布料婆娑声，紧接着，那个缓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直到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开始才收回了手，乔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往下滑，原本悬在半空中的脚以及心脏这才归了位，她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伸出右手摸了摸系在腰间的袋子，在确定袋子里的东西完好无损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这间她鬼使神差般爬进来的屋子，以及站在她身前的老“朋友”，凯厄斯。
这个房间无论是装潢或者是色调，都阴冷而诡异得可怕。窗户完美地避开了午后阳光最热烈的角度，尽管这个时间点的阳光是最为热烈而强大的，然而它们倾其所有，也只能筋疲力尽地攀爬在窗台的边缘，以至于一路而来被沃特拉地区的阳光晒到几乎脱水的乔娅居然感觉到了几分寒冷。
房间里挂满了猩红色的天鹅绒帐幔，墙壁上则画着满了各种残忍而激烈的战争画面，她看见了画中被刺杀的亚西比德、穿着雅典铠甲的年轻水手们站在战舰甲板上，隐藏在重重帐幔最里层的壁画，则是被砍下头颅的阿波罗神像，以及站在神像之下的，披着雅典铠甲的金发少年，他身形狼狈，垂着头，眼神冷漠地望着那个从高处坠下的面相庄严的神像头颅。
这么一个与一般人家装潢截然不同的房间里甚至没有床铺，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这把椅子并不像是现今意大利流行的但丁椅，而更像是乔娅曾在史书图鉴上看到过的，存在于古希腊时期的克里斯莫斯椅。
这是一间，没有任何活人存在过的气息的屋子。
即使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好几圈，正式移到凯厄斯的身上时，便先看见那双溢着怒火的眼睛。
虽然她与凯厄斯的相处，也仅仅只是在佛罗伦萨的那几天，但是她仿佛能十分直接地窥破这个人……或许说这个吸血鬼最真实的性格与想法。他确实是危险的，但同时他又是透明的，他可以说到做到，在极为愤怒的时候痛下杀手，但是在那样愤怒的前提下，他是理智的，他知道杀戮有时候并不奏效。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在所有人都害怕他的时候，皮耶罗仍旧能够盯着他仿佛在盯着死囚的眼神，开着他的玩笑。
乔娅先对着他露出了笑容，甚至朝他走近了一步，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咬着牙说道：“我杀了……”
“你”字还未说出口，乔娅已经开口截断了他这句话：“好久不见。”
他像是举起了爪子准备狠狠挠一挠人却先被人给弹了脑瓜崩子的猫，愣住了一下，连眼中的怒火都像是忽然凝固了那么一会儿，直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乔娅已经又靠近了他一步，仰着头，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那双红色眼睛里的怒火消了大半，只不过眉头仍旧像是打了死结的，他仍旧是那副脾气不好的古罗马奴隶主表情，咬牙切齿地说：“乔娅小姐，你以为全天下的窗户你都可以爬吗？美第奇家族的领主宫也就罢了，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住着一个吸血鬼的城堡啊。”乔娅答道。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道破凯厄斯的身份，只不过说起沃特拉城众人闻之色变的嗜血怪物，她脸上还是带着笑。
沃特拉在中世纪早就嗜血怪物的传闻，周围不少村落都遭过殃，每到夜间，无论是城中，还是山间，都少有行人。传说是沃尔图里家族想尽办法压制住，直到二十多年前，沃尔图里家族出资请求传教士马库斯将这些祸乱已久的嗜血怪物赶出沃特拉，这才还给了沃特拉城美轮美奂的夜色。
不过大概也没人想到，千年来一直统治着沃特拉的沃尔图里家族里，才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凯厄斯从不在阳光灿烂之时出现，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都伴随着佛罗伦萨极为罕见的夏季阴雨；他从来都不会与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尽管在社团集会需要大家团坐一起的时候，他都会尽量避免与其他人肢体上的碰撞，而他眼中几乎能够具象化的戾气使得常人根本不会想要靠近他；更别说，他拥有一双人类根本不可能拥有的血红色的眼睛，以及冰冷坚硬的皮肤。
就算他仍旧没有承认，但乔娅也绝不会将他从一个陌生吸血鬼手中救下自己当成是一个自己闲来无事的梦。
而凯厄斯在听见乔娅的回答之后，先是一愣，继而嘴角迸出一丝冷笑，他的红色眼睛里又燃起了怒火，以至于这张如同天使一般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具分裂感的矛盾的美感，他压低了声音，道：“一个？不，乔娅小姐，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吸血鬼。”
而乔娅则是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在广场上看见了沃尔图里家族的其他人了，所以我确定了我的猜想。”她顿了顿，“掌控了沃特拉城上千年的沃尔图里家族成员，都是吸血鬼。”
“知道你还闯进来？”凯厄斯的表情近乎狰狞，“你知道在你开始爬上外墙的时候，几乎城堡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吗？你在外面爬到了哪儿，我就在城堡里跟到了哪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跑进来见到的第一个吸血鬼不是我，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是个知情者，本该杀掉，但是我给了你逃跑的机会，给了你这条命，不是又让你送回来的。”
乔娅听见凯厄斯的话，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吸血鬼那样惊人的洞察力，或者说，吸血鬼的感知力已经超乎了作为人类的她的想象，她知道吸血鬼身体强壮，武力惊人，却没想到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也能将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感知得清清楚楚。
而在城堡里所有吸血鬼都感知到她的存在的情况下，凯厄斯在城堡内跟着她移动，并在其他吸血鬼找到她之前，先一步截住了他。
乔娅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声说道：“对不起。”
凯厄斯仍旧是咬着牙凶巴巴的模样。
乔娅抬头看他，然后郑重说道：“真的对不起。”她想了想，又道，“我没有想到……我的闯入给你添了麻烦，但是我真的，不得不来，不管这个城堡里面是有吸血鬼还是狼人，我都会来……”
她话还未说完，凯厄斯便已经皱起了一张脸：“欧洲已经没有狼人了！”
“哦。”乔娅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那么我换一种形容吧……就像是你故事里的阿瑞斯，他明知道羊河之役雅典必败，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留在了雅典军队里，就是因为他知道参与这场战争的军人背后，有他的母亲，所以他无所畏惧。而我，大抵也是如此的，我在广场上看见阿罗.沃尔图里的时候，就知道沃尔图里城堡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但是无论何种危险，我都不会害怕，因为……”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凯厄斯，却发现凯厄斯正盯着她，眼中原本的愤怒与戾气都软化不少，甚至有些呆滞。
她对于凯厄斯表情的变化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想清楚哪里奇怪，便直接说道：“因为我知道，这里是我找到我弟弟唯一线索的地方……”
凯厄斯：“……”
乔娅：“……？”
不知道为什么，凯厄斯的表情又有了一些变化，那副呆滞的模样像是被风蚀依旧的雕像，开始凝固，甚至有了龟裂的趋势。
而这时，屋外又响起了那声慢悠悠的脚步声，凯厄斯猛地扭过头，像是发泄一般，冲着门口怒吼道：“我不是说了吗？滚！”
而门外的女孩子仍是冰冷而又不急不缓的声音：“凯厄斯，阿罗回来了，他想见你。”她顿了顿，“还有你身边的那位小姐。”

第66章
如果不是亲自置身于沃尔图里城堡，乔娅绝不会想到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内超过三百天都是烈阳当空的沃特拉城内，还会有这样一个色调阴郁空气冰冷的地方。
当她随着凯厄斯走出了房门时，便看见了一条狭长而幽深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冷灰色的墙壁，墙壁上放置着花纹繁复的铁艺烛台，两边的烛台连成一片，延伸向了走廊的尽头。这些光亮非常有限，但组合在一起，却刚好填满这条走廊，只不过尽管烛光是暖色调的，这条走廊本身却拥有着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那个女孩就站在门侧边，她大概跟此时的乔娅差不多的年纪，一头棕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时下年轻女孩喜欢上的珠链或是蕾丝，身上穿着乔娅初见凯厄斯时他穿的那个样式的黑斗篷，脖子上挂着一个图案奇怪的挂坠。
她的个头比乔娅还要矮一些，身量也并不算壮实，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但是体型并不能评判一个人是否强悍，乔娅在看见她精致而苍白的脸颊，以及一双大大的红色眼睛之后，就明白了，她是一个吸血鬼。
凯厄斯是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拉开门的，但乔娅同时又看出，他拉开门的那条手臂又尽力在克制什么，以至于他的手背上都浮起了根根青筋，而在这样满脸戾气的凯厄斯面前，屋外的女孩毫无惧色，可以说那张漂亮而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仅仅只是低了低头，以示恭敬，然后一字不改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凯厄斯，阿罗回来了，他想见你，还有你身边的这位小姐……”
“让他滚。”凯厄斯简略而粗暴地打断了她。
“凯厄斯……”
“简，你回去告诉阿罗，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再敢出手干涉我的事，我就杀了他。”凯厄斯说完了这句话便狠狠地砸上了门。
乔娅的视线已经习惯了走廊上那一排稍显黯淡的烛光，在房门猛地隔绝了光源之后，她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楚屋子里的东西，只能听见屋外那个慢悠悠的脚步声远离，以及屋内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而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她的视野又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她先是看见凯厄斯衬衣上的枝蔓暗纹，紧接着，那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便朝着那扇洞开的窗户奔去。
乔娅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听见凯厄斯说了一句：“到我背上来，抓紧我。”
她下意识地照做，然后看见竭尽全力只能在窗户边上盘旋的阳光忽地涌到了她的面前，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而后夏末时节干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沃尔图里城堡带给她的阴寒感，将她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中，伴随其间的，是在她身侧两边呼呼作响的风，它们在她耳边躁动着，吹落了她头上的兜帽，还拂起了她那头刚刚及肩的淡金色头发。
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尽管她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自己正毫不受限地在这个世界穿梭着，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攥在手中的凯厄斯的衣服，然后鼓起勇气一般地，缓缓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自己在飞。
真正意义上的飞。
沃特拉地区种植着许多许多的伞松，大约是阳光太过充足，这些如同蘑菇一般的松树长得非常高大，构成了山麓上的沃特拉城以及山下河原村落周边的茂密植被。
而此时此刻的她，被凯厄斯背在背上，穿梭在了这些伞松的树冠之上，凯厄斯的速度很快，快得她脚下的那些翠绿的树冠只匆匆在她的视野之中留下一片残影，而她在这些残影之中艰难辨认出了自己所在的高度之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内心燃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像她上辈子第一次看见有人飞腾于相叠交错的建筑之间时。
乔娅不知道这样的御风飞行持续了多久，直到凯厄斯停下来时，她仍有那么一点恍惚，她的呼吸直到好几秒种之后才恢复了正常，她放松了攥紧凯厄斯衬衫的手，从他冰凉的背脊上滑落下来，双脚及时。
“你害怕了？”她听见背对着她，站在她前方的凯厄斯闷声问道。
她先是愣了一下，才摇头，然后又想到凯厄斯应当看不见自己摇头的动作，便说道：“没有……我没有害怕，这是……我做梦都想感受到的。”
凯厄斯从鼻腔里喷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而这时乔娅才反应过来，这是凯厄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站在阳光下。
作为一个人类，她尚且觉得沃特拉城的阳光毒辣异常，更何况凯厄斯这么一个本该畏光的吸血鬼，在这一秒钟，她脑补了凯厄斯之所以没有转身看她是因为面孔已经被阳光腐蚀，而下一秒，她就看见了凯厄斯的颈侧皮肤上，像是光滑的镜子一般，反射出的粒粒金光。
“凯厄斯你……”乔娅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要消失了吗？”
凯厄斯回过头来看她，他那张本来就像是最出色的画师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天使般的面孔被笼罩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整个人的轮廓就像是被这些光芒模糊掉了，随时随地会化成一团破碎的光点，像是河边的萤火虫一般，飞散开来。
乔娅上辈子看过的动画片里这样消失掉的男女主角像是跑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轮回闪过，而后变成了在她面前与阳光彻底融为一体的凯厄斯，她猛地摇头，想要上前一步抓住凯厄斯的衣袖，却看见置身于粒粒光点之中的凯厄斯皱着眉说道：“谁说的我要消失的？”
“你……”乔娅还没说完，凯厄斯就凶巴巴地打断她：“你再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我就杀了你，然后用你这个眼神看你。”
乔娅：“……”
古罗马奴隶主凯厄斯的一句话打断了她内心正在循环播放的伤情背景音乐，她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然后看了看自己周围。
凯厄斯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山头，山麓以下是茂密的伞松，而山头则是平坦的草甸，她站在这里，能看见山下在一片绿野之间蜿蜒而过的小河，以及远处藏在对面山麓上的暖色调小城。
而这时的凯厄斯带着一身光辉，席地坐在了草地上，屈起一条长腿，手臂随意地搭在了膝盖上，他的坐姿并不是像站姿那么挺拔优雅，像是在街头混迹多年的平民少年，然而这样的坐姿在他做来，却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乔娅看了他一会儿，便也坐了下来，她并没有用贵族小姐标准的坐姿，而是像凯厄斯一样，自由而无羁地坐着。
他们身后有一株伞松，巨大的树冠或多或少遮住了些午后炽热的阳光，在她脚下留下斑驳的影子，山头有细细微风吹过，带来小河渗入空气中的点点水分，使得她终于不像是在高温下煅烤的铁浆了。
她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壶，壶口对着嘴，喝了水壶里的小半壶有些温热的葡萄酒，然后将水壶递给了身旁的凯厄斯，凯厄斯扭头看她，看了看她灰蓝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递来的水壶，不耐烦地说：“我不喝。”
“哦。”乔娅应了一声，又将水壶系回了腰间，顺手拍了拍水壶旁边的布袋。
她这个动作引起了凯厄斯的注意，大约是她之前被凯厄斯从墙上放下来之后第一时间查看布袋里的东西，使得他有些好奇。她见凯厄斯将视线瞟向了这个布袋，便直接将它从腰间解下，用递水壶的姿势直接递向了凯厄斯。
凯厄斯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伸出了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依然是尽量地躲避过了与乔娅的手直接接触。乔娅并没有在意这个小细节，仍旧是笑着看他，用眼神鼓动着他拆开这个布袋。
凯厄斯动作缓慢地拆开了这个布袋，而这层并不算厚的亚麻布料被揭去之后，陶制杯子上那个线条粗陋的歪着头的阿波罗就这么闯进了他的视野，他愣了愣，然后侧回了头，看向了乔娅。
“是你吗？”乔娅问道。
凯厄斯在她发问之后，却冷不丁地扭过了头去，只给乔娅留下一个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后脑勺。
“我知道是你。”乔娅继续说道，“我前些天回了佛罗伦萨一趟，在我的桌子上看见了这个杯子。”
“你是因为什么又回到了佛罗伦萨？”
“你来托蒂府邸找过我的，对吗？”
乔娅一口气将她在看见这只杯子的时候所想到的问题全部抛了出来，然后静静地等凯厄斯回答，然而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听见凯厄斯背对着她说道：“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凯厄斯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怯意。
只不过她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再去仔细挖掘凯厄斯语气的不对劲了，她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所以……我的弟弟，马科，是你救下来的，对吗？”

第67章
对于这个问题，乔娅是没有指望能够得到回答的。
她费劲千辛万苦从罗马跑到了蒙特里久尼，却没有找到任何马科的踪迹。在蒙特里久尼待的近半年时间里，她学会了以平常心去面对这个很有可能没有答案的问题。
也许，凯厄斯只是与美第奇家族谈一些家族合作的生意，才会又一次来到佛罗伦萨；也许，凯厄斯只是想到了曾经跟他讲过好几个故事的女孩，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爬上了那栋早就被市政厅锁起来的屋子。
她对着凯厄斯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便苦笑了一下，回过头，双手圈住了屈起的双腿，下巴放在了膝盖，也不知道凯厄斯是不是在听，便自顾自地说：“我听说艾萨克村在被烧毁之前，来了一个陌生的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其实亚平宁半岛上有千千万万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他不一定就是我的弟弟马科，但即便如此，只要能听到一点点相似他的消息，我都会找过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不管沃尔图里城堡里面的时吸血鬼还是狼……”她立马顿住，悄悄扭过头，看了凯厄斯那边一眼，见凯厄斯并没有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还是吸血鬼，我都会爬上那堵墙。”
她说完之后，凯厄斯仍旧没有回应，反倒是一缕微风越过山顶，带起了她鬓角的金发，她的视线随之转移，伸出了一只手，将那绺不太听话的头发拢到的耳后。而这时，她才听见凯厄斯的声音：
“你的头发太丑了。”
她放在耳朵背后的手僵住，动作有些机械地扭过头去，有些茫然地看着凯厄斯。
凯厄斯仍是保持那个非常具有街头平民气息的坐姿，脸朝着正前方，乔娅只能看见他每一寸都恰到完美的侧脸轮廓，以及那些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轻轻跳动的钻石一般的光芒。
“我的头发……”乔娅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之前逃跑的时候，为了不被发现，所以就用刀割掉了，现在已经长了很长了。”
“脸也黑了。”
乔娅又一头雾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尽可能地学到更多的东西，每天顶着大太阳训练，被晒黑了也是正常的。”她说完之后还有了那么点委屈，“明明都白了很多了。”
“这一切也都是为了你的弟弟？”凯厄斯扭过头来，看向她，问道。
乔娅冷不防地撞进他的红色眼眸里，愣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是的。”
“你不是只在佛罗伦萨住了一个多月吗？”凯厄斯道，“一个月就能让你为了这个人放弃掉一切吗？”
乔娅直视他，问道：“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吗？”
她与凯厄斯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背阳的佛罗伦萨巷道之内，她挡在了昏迷的马科身前，攥紧了衣袖，强忍住牙齿发颤的冲动，告诉他，会以生命作为凭证来保守他的秘密。
凯厄斯被他这么一问，又扭回了头，这次连侧脸都不给乔娅看了。
而乔娅则是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情却意外地愉快了起来，她解放了圈着双膝的手，整个人向后仰倒，躺在了草地上，一只手偷偷摸摸地伸向了凯厄斯，拉了拉他垂在草地上的衬衫一角。
凯厄斯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移动，离她更远了一些。
乔娅知道他性格有些别扭，但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便说道：“你知道我是托蒂夫人的私生女，那你知道我的生父是谁吗？”
凯厄斯没有说话。
乔娅继续说道：“在去年接过教皇法冠的亚历山大六世，就是我的生父。”
凯厄斯仍旧没有说话。
本以为自己的父亲是教皇这一点就足够让凯厄斯震惊，但没想到凯厄斯非常平静，这让乔娅有些失望，她叹了一口气，将双手枕在了脑后，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在浅蓝色天穹上缓缓游移着的薄云，说道：“我第一次知道我的母亲是为了逃脱婚约，从热那亚逃到罗马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惊了。你知道热那亚在哪里吗？如果说亚平宁半岛是一只靴子，那么热那亚在靴子的边缘部位，而罗马在靴子的脚踝部位，这么远的距离，她一个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女孩，只带了几样首饰，担心家里的人去各路驿站找她，便连马车都没有坐，直接用脚，走过了这只靴子。”
“而后，她在罗马结识了我的父亲，成为了他的情妇，后来又因为不认同他的观念，而选择再一次离开。这一次，她去了佛罗伦萨，在离佛罗伦萨并不远的一个小村落里，被当地人认为是女巫，绑上了火刑架，而里卡多.托蒂先生，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用了五个弗罗林金币把她救了下来，可以说，里卡多给了她新生。”
凯厄斯冷笑道：“原来一个人的新生只用五个弗罗林金币便可以买下吗？”
“你不懂，凯厄斯。”乔娅笑着摇摇头，“你是吸血鬼，你已经不再是世界循环的一份子，你不会理解身不由己的苦处。在这个世界上，平民会担忧是否会有家人、邻居，甚至是自己，在下一刻便因为瘟疫成为一具横死街头的尸体；贵族们则在担忧自己的权力和钱财是否更甚于从前。有时候一个人的新生甚至不需要五个弗罗林金币，对于即将渴死的旅人来说，只需要一杯最廉价的基安蒂葡萄酒就已足够。”
“所以……”凯厄斯回过头来看她，“里卡多.托蒂，也给了你新生。”
乔娅坐了起来，笑着望进他的眼睛里：“对，他给我的选择，使我获得了新生。”
这是乔娅第一次向别人吐露自己的心里所想。
在奥尔西尼宫的时候，她是自小早慧，性格沉稳的贵族小姐，一举一动皆是贵族礼仪标杆；而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即使玛蒂娜开始教会她去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是她仍旧不知道如何将这些心思吐露出口。
她想来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只有在每天深夜，整座城市几乎都陷入沉睡之后，才敢换上一身从来没有公开穿过的衣服，跳上自己的窗台，用上一辈子的爱好，来宣泄自己从不曾发泄出来过的情绪。
正如里卡多在初见她时所说，佛罗伦萨是一个美丽的城市。的确，这里有着一个更具自由气息的家庭，有一座她两辈子加起来所见过得最美的教堂和穹顶，有一条充满了浪漫诗人传说的桥，还遇见了一个她从没有想到过的非人类。
而她，在一年之后，也终于将这些想法，向这一个非人类，进行了倾诉。
她说完之后，就感觉像是卸下了一直压在肩上的一块巨石一般轻松，她知道凯厄斯不一定会理解她，但是正如玛蒂娜说的那样，当有一个人愿意听你诉说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她正想继续说的时候，却听见凯厄斯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呢？”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凯厄斯站起了身，风吹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勾勒出他完美而劲瘦的腰身，他原本一丝不苟拢在脑后的金发变得有些散乱，光看着背影，只觉得他像是刚刚从暴风雨中跑回温室里的小猫。
乔娅也跟着站起身来，朝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便又听见他说：“我去了佛罗伦萨，也去了你的家，不小心留下了这个杯子，但是我没有救你的弟弟。沃特拉也没有你的弟弟马科，你走吧，赶紧离开这里。”他说完，回过头来，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永远不要再来沃特拉，下一次我再看见你，我一定杀了你。”
乔娅并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古罗马奴隶主式的杀人宣言，事实上，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为了凯厄斯的口头禅，每一次乔娅都是在笑着观察他的表情，或是如皮耶罗所说的一脸高傲，或是阴狠的，或是恼羞成怒的，但没有哪一次，像是今天这样愤怒的。
尽管他尽力遏制了声音中的颤抖，但乔娅还是从他压得很低的声音中听出了愤怒。
她知道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却也无从解释，她正想着将两个人的对话从头捋一遍，然而那个吸血鬼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像之前乘着风而来时那样，整个人嗖地一下，就从这片视野开阔的旷野之中消失，只剩下了前方一株伞松上轻轻晃了晃的树冠。
乔娅站在山头，瞪着远处山麓上的沃特拉城，心里的那丝莫名逐渐被没来由的烦躁所取代，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然后抬头望天，心里想着跟吸血鬼吵架真是累，莫名其妙生气不说。还一生气就跑，跑得还快，本来自诩跑酷达人的她追也没处追。
“我为什么要追上去呢？”乔娅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又提了提另一边的石子，“就算是生气，也得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吧？”
别人吵架扭头就跑的都是女孩子，女孩子又跑不过男孩子，男孩子三步追上去抓住手腕，像是跳华尔兹那样打着旋地把女方拉入怀里，强吻一下就解除误会了。而扭头就跑的凯厄斯，可根本就没有给她追上去的机会……
乔娅想到了自己拉着凯厄斯的手，让凯厄斯旋转着投入自己的怀中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将脚下的石子踢得老远，然后想着凯厄斯不愧是狗男人，一年未见，还是那么的狗。

第68章
乔娅从马里奥处得到的任务仅仅只是为那位母亲住在艾萨克村的同僚查探艾萨克村的无名大火，寻找马科的线索只不过是她自己的私事，在凯厄斯这里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在沃特拉城周边又停留了几天，从当地居民的口中获取了一些信息之后，便骑着大黑马，回到了佛罗伦萨。
此时已经步入九月，而月份的界限就像是天气变脸的一个征兆一般，傍晚的时候，她的马蹄跨过了沃特拉地界，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她本来准备去前方的一家旅馆投宿，看天色预感到大雨即将来临，便直接去了视野里最先出现的一个农户，花了比住旅馆还要多一些的钱投宿一晚。
这家农户没有马厩，只有一个小小的羊圈，里面蹲着三只羊，其中还有一只小羊羔，征得主人同意之后，她将委委屈屈的大黑马牵到了羊圈里，一顿安抚之后，才回到了屋内，而她前脚刚踏进屋里，积蓄了许久的倾盆大雨便迫不及待地坠落下来，隔着窗户都能听到雨点拍打着地面与植物的声音。
乔娅这次投宿的农户并不像佛罗伦萨城外的那家人一样热情，男主人和女主人话很少，在答应了乔娅的投宿请求并收下钱之后，便没有再跟乔娅说过话，而这家人唯一的小孩只有七八岁，是个男孩，似乎胆子很小，只敢在乔娅没有看他的时候偷偷用余光瞟她，而当她发觉这个小孩的视线扭过头来之后，小孩又立马跑到了屋里的柱子后躲着。
虽然待客并不热情，但这家人倒还是虔诚的天主教徒，纵然家徒四壁，但是仍旧供奉着圣母玛利亚的小像。尽管晚饭只是一个粗粮面包和一杯带着膻味儿的羊奶，但一家人在晚饭前还是做了一个程序完整的祷告，才开始用餐。
为了尽量不在陌生人前露出破绽，乔娅逼着自己喝完了那杯羊奶，大概也是因为这家人比佛罗伦萨的那个农户更穷，晚餐的这杯羊奶的分量并不足，所以她咬咬牙，一闭眼，就这么塞进了肚子。而直到用完晚饭进了屋子里之后，她还没有从羊奶的膻味儿里回过神来，只有把窗户打开，嗅着雨中清新的泥土味，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
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主人家的那个小男孩才慢腾腾地打开了房门，将自己的身体挪了进来。
在乔娅前来投宿的时候，男主人就表示过，他家只有两间卧房，一间是男女主人的，一间是小孩儿的，两夫妻原本是打算这一晚让小孩跟他们一块儿睡，但是乔娅在看过两家卧房里都是一样的小床之后，觉得这样一张床睡三个人还是太挤了一些，便直接说她不介意跟小孩子睡一张床。
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当男女主人同意乔娅的提议，让乔娅跟小男孩同睡一张床时，她看见小孩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她当时就对自己产生了那么一点疑惑。
而小孩直到就寝时间才慢慢地挪进房间，从进屋到爬上床，都不敢看她一眼，让她之前的疑惑成为了自我怀疑，一直以来几个弟弟妹妹都争相粘着她，怎么到了这个小孩这里，她仿佛就成了孩子们最为恐惧的床边怪兽呢。
而这时，窗外忽然有那么一瞬亮如白昼，乔娅在这一瞬间，脑子也跟着一片空白了，紧接着便是一生炸雷在沥沥的雨声中响彻天穹。
她身体颤了颤，还来不及来得及把自己缩进双臂之间，便先听见那张小床上传来了属于小孩子的呜呜啜泣声，而因为这一声啜泣，她对于惊雷的恐惧反倒淡了许多。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将雨声和远处的隆隆雷声关在了窗外，然后慢慢地，走到了床边。
小男孩已经将自己缩进被子里，被子隆起了一座小山，正在轻轻颤抖着。
乔娅忽然就想起了平时飞扬跋扈，但是每到雷雨天气，就跟自己一样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胡安。小时候胡安就住在她隔壁，每到下雨天，无论会不会打雷，胡安都会抱着自己的枕头叩开乔娅的房门，然后一头钻进乔娅的被子里。
而有些奇怪的时，当身边有一个比自己还怕雷声的人时，乔娅便不再那么害怕了，她将个头比自己矮上许多的胡安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说深夜大雨之后的清晨，花是最艳的，鸟声也是最悦耳的。
乔娅像是哄小时候的胡安一样，轻轻拢住了这座被杯子笼罩着的小山，用手轻轻拍了拍，想了想，然后说：“其实我也怕打雷。”
过了许久，她听见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我不是怕打雷，我是怕你……”
乔娅眨了眨眼睛，自己什么时候比雷声还可怕了？
她还要继续问，便听见缩在被子里的小男孩带着哭腔说：“上、上一次打雷下雨的时候，我家就死了一只小羊羔……”
乔娅拍了拍小孩子的背，说道：“小羊羔是很可怜……”
“是被一个男孩子咬死的。”小男孩泣不成声地控诉道，“他跟你长得可像了……”
……
…………
“轰隆！”
一声炸雷又起，把乔娅整个人几乎震得原地发抖起来，如果此时她手里有一面镜子，就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那些生活在古堡里的吸血鬼。
她呼出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她颤着手，安抚着缩在被子里的男孩，将声音放得更加地柔和，问道：“他大概多大的年纪？也是金色的头发吗？五官跟我很像？”
过了许久，男孩才抖抖索索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盯着乔娅的脸看了一会儿，才说：“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大，金色的头发，跟你长得非常像。”他说完又抖了抖，说，“我的房间离羊圈很近，所以我听见小羊的叫声，就、就从窗户探头出去看……”
然后在这样一个雷雨肆虐的夜晚，他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的金发男孩正伏在羊圈里，那个金发男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地直起了身体，而这个时候，他才看见对方身下，是自家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小羊羔身上的毛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四只细细的小腿正不断地痉挛着，似乎还没有死透。
而那个之前伏在它身上的男孩，正转过头来看他。这个时候，闪电在不远处带出白昼一般的光，这一瞬间，他只看见对方清秀可爱的脸，以及脸上的斑斑血迹，便吓得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
“那只小羊羔还是我跟妈妈接生下来的，它才出生不到一个星期……”小男孩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乔娅沉默着，将他拢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小孩子哭累了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而乔娅搂着他，却一直没有倦意，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看着闪电出现的那一刹那，得以借着光闯入她视野的羊圈低矮的屋檐，就这么，度过了一个雷声大作的雨夜。
*
大雨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停歇，就如同乔娅之前说的那样，大雨过后的清晨，花更艳了，鸟鸣也更加清脆。
她收拾好了行李，出了门，便刚好碰到早起准备早餐的女主人，女主人轻轻点头当做打了招呼，便准备扭头去往厨房，乔娅在她离开之前，便先问道：“请问，附近是有什么野兽吗？”
女主人愣了愣，回过头来看她，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好几个月前，是有一只狼，咬死了我家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
“狼？”乔娅歪了歪头，“您看见它了吗？”
“我没看见，不过我家那只小羊羔的脖子上有两个血洞，不是狼咬的，还能是什么东西咬的？”女主人道。
“可是……”乔娅顿了顿，“我听说，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孩咬的。”
女主人脸色一变，急忙说道：“小孩子的胡言乱语而已，小伙子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在羊羔身上咬出那么深的两个血洞。”
乔娅笑了笑，说道：“当然，我是不信的，所以这才来问您。”
女主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朝乔娅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说道：“因为我家孩子的胡言乱语，附近的人都说是因为我们家不虔诚，所以被神降罚，小伙子，你是外乡来的，可千万别听信这样的胡话，传到外面去……”
“不会的。”乔娅应道，她正准备向门口走去，又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对靠在柱子前一脸惊慌的女主人问道，“对了，您还记得，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女主人仔细想了想，然后说道：“那时候是冬天下雨最频繁的时候。”
冬天。
乔娅脸上挂着笑，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冬天，正是里卡多被处以绞刑，而马科从领主宫塔楼上离奇失踪的时候。

第69章
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雨洗去了佛罗伦萨连续数日高温所带来的焦躁与烦闷，许多市民趁着地上的水迹还未干的时候，便相携着出门，小孩子们嬉笑着追逐打闹，有时候太沉浸于玩耍了，反而来不及躲避过马车车轮碾过路面凹陷所溅起的污水，被浇得湿透，便放声大哭起来，给本就喧闹的佛罗伦萨城又新添了一道新的声音。
城市苏醒之后便是一天新的忙碌的开始，自然没有人发现，位于阿诺河畔维奇奥桥头的那幢早就被市政厅上了锁的托蒂宅的窗户里，又多了一个人影。
乔娅在从农户女主人那里得到了去年冬天的信息之后，出门牵了马，本想直接掉头折返沃特拉城，可是刚跨上马，便看见了远处耸立在翠山以及苍穹包围之中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马脖子，又翻身下了马，瞥了一眼羊圈里那几只羊，便径直走到了男孩儿的卧房窗前。
她伸出右手来，用指背敲了敲窗玻璃，然后看见床上缩成一团的杯子轻轻动了动，一个顶着黑色乱毛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在看见站在窗外的人是她之后，男孩子才慢慢腾腾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了窗前。
他打开了窗户，看着乔娅，怯生生地问道：“你、你要走了吗？”
“是的。”乔娅笑着点了点头，她从腰间掏出了一粒从自己以前的耳环上拆下来的珍珠，递给小男孩，问道，“这个可以买一只小羊羔吗？”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大概是够的。”乔娅将珍珠放到窗台上，“就当做，我替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子赔给你们的小羊羔吧？”
小男孩的眼睛微微放大：“你相信我？”
“对呀。”乔娅忍不住伸手抹了抹男孩子乱糟糟的黑发，“我相信你，并且，我还要谢谢你。”
这是她自马科失踪之后，所得到的唯一一条关于马科的确切消息，尽管这条消息算不上是喜讯，甚至使得她几乎一晚上没能合眼。
农户的女主人说得没错，一个小男孩是根本没可能在小羊羔身上留下仿佛野兽留下来的伤口的，而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金发男孩，已经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又是什么？吸血鬼？或者是凯厄斯口中早已销声匿迹的狼人？
她本打算掉头折返沃特拉城，然而大黑马刚踏上返程的路时，她又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向佛罗伦萨而去。
凯厄斯曾经说过他没有带走马科，而乔娅选择相信他。
*
乔娅时隔一年，又见到了阳光之下，仿佛幕布上色彩浓艳的美人的佛罗伦萨，只不过在一夜暴雨之后水位猛涨的阿诺河并没有变得更加清澈，而是仿佛携裹着上游的浑浊的赃物，从佛罗伦萨成横贯冲过。
乔娅从托蒂宅背街的那一处爬上了屋顶，然后晃进了托蒂宅的三楼走廊。
上一次她趁夜而来，为了避免为巡夜的卫兵发现，只在自己的房间里扫过一遍便匆匆离开。而白天虽然人多眼杂，但是相应的，在城市街头巡逻的卫兵也不是很多，只要注意不被偶尔路过的普通市民看见，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将整个托蒂宅好好地搜查一遍。
艾吉奥曾经在里卡多被处刑之后来过一次托蒂宅，并从里卡多的书房暗室里找出了给乔娅准备的刺客袍。但他将刺客袍交给乔娅的时候也说过，他是在执行任务时找出的空隙赶来佛罗伦萨，而因为时间有限，他只匆匆搜查了一遍里卡多的书房，便趁着夜色遮掩去领主广场偷挂在绞刑架上的里卡多的尸体，以至于托蒂府邸内还有很多地方并未搜查完。
所以乔娅在这次离开蒙特里久尼的时候，便已经打算在艾吉奥之后，将托蒂宅的每一间房都搜索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关键证据，还托蒂一家一个清白。
托蒂家族的仆人们为了干活方便，都住在一楼，丽莎的房间靠近厨房，而阿图罗和西里欧更靠近大门一些。乔娅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便看见中庭院子的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一张翻到的椅子下，还压着一件已经布满了脏污的女士贴身衬衣。
她皱紧了眉，然后按着顺序，一一搜查了这三间房，不过都如她所料，每一间房门都没有被锁，而房间里已经乱作一团，衣服、床单四处散落，而乔娅之前送给丽莎的一条项链也早已不知所踪。
乔娅踏过满地杂物，两步并作一步地从阶梯爬到了二楼。二楼是她、马科以及里卡多的房间，她的房间不知道为何上了锁，而且就她之前的查探来看，仅仅只少了一本从梵蒂冈带来的《十日谈》，而马科和里卡多的房间则像一楼的三个仆人房一般，有着明显地被人翻查过的痕迹，马科的小书架甚至被人推翻在地，上面的书掉了满地，还沾满了杂乱的脚印。
她在里卡多的房间里待得最久，还按照艾吉奥给的方法，打开了里卡多书房的暗室，但是暗室里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箱子，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有些失望地从屋子走到了走廊上，正准备继续爬上三楼去，却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的一道黑影，她猛地往后扭头，身后却也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而这一扭头，却让她留意到了中庭花园里，那个早已吐不出水柱来的喷泉旁边，有一朵孤零零的康乃馨。
乔娅晃了晃脑袋，觉得大概是自己前一天没有睡好，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她呼出了一口气，走到了走廊扶手边缘，盯着楼下的那朵独自盛开的康乃馨看了半天，然后右手撑着扶手，整个身体便跃过了走廊栏杆，从二楼跳了下去。
她缓步走到了喷泉旁边，像一个骑士一般单膝跪地，伸出手来想将那支康乃馨折下来，指腹刚碰到花萼之下时，又僵硬住了。
如果玛蒂娜在的话，应当不会想让这栋屋子里最后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因她折损吧。
过了许久，她叹了一口气，缩回了手，站起身来，踏过满地的杂物，沿着阶梯，走过了三楼的走廊，一直走到了玛蒂娜的房门前。
与一楼以及二楼的混乱不同，三楼的走廊上没有任何被随意丢弃的东西，只有厚厚的一层灰尘，证明着一年来都不曾有人踏足过此地，她推了推房门，而房门也在她意料之外地，发出了一声木料摩擦的吱呀声，开了一个小小的缝。
玛蒂娜的房间是背街的，到了午后阳光最为猛烈的时候，房间里也并没有多少光亮，甚至还有些阴冷，堪比沃特拉城的沃尔图里城堡。而一年过去，这间屋子除了潮气更甚之外，与一年之前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连放在桌上用来给玛蒂娜盛药的陶制碗都还放在远处，只不过里面剩下的药渣已经变成了黑色，看不清楚原有的模样。
这间屋子是除了乔娅的房间之外，没有任何被翻动痕迹的，大概是因为玛蒂娜死于痨病，而被黑死病折磨了上百年之久的佛罗伦萨人位于此类瘟疫的恐惧早已铭刻在心，连三楼的楼梯都不敢踏足。
乔娅在房间里面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藏匿线索的地方，她走到玛蒂娜的床边时，还看见那朵放在枕边的康乃馨干花，她的脚步顿了顿，弯下腰来，捧起那朵干花，然而她的手刚刚触碰到花茎，枯萎的花茎便像是摔在了地上的陶器，碎成了许多片。
她整个人僵硬起来，然后便拼命地想要将那些几乎碎成粉末状的花茎拼凑在一起，然而指腹却在干花下方，触碰到了床单之下的一件硬物。
她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掀起了床单一角，然后在原本放置康乃馨干花处之下，看见了一本厚厚的书籍。
而这时，她听见床底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有一个人道：“长官，我亲眼瞧见窗户里有人影的，这间屋子里已经被锁了这么久了……”
她当下也顾不得那朵碎成粉末状的康乃馨了，抓过那本藏在玛蒂娜枕边的书籍便塞进了怀里。然后飞快地冲出了这间屋子，跳上三楼扶手，又折身跃起，双手抓住了屋檐，爬上了屋顶，猫着腰在屋脊上行走。
此时已接近傍晚，斜晖将她的影子投向了屋顶的另一边，她整个人趴在屋顶的角落，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一队卫兵正围着托蒂宅仔细搜寻，而这时，街尾有人喊道：“快来，那边有异常！”
正准备破门而入的卫兵听见同僚的呼喊，便收起了武器，迅速集结，向着同僚指的方向赶去了。
乔娅呼出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在她原本的印象中，佛罗伦萨的卫兵并不会如此严密巡逻，而托蒂宅并不位于佛罗伦萨居住人口最多的区域，所以管辖这一个区域的卫兵并不多，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卫兵集结于托蒂宅附近，而看这些卫兵的紧张程度，似乎是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难不成最近的佛罗伦萨不太平？
此时，夜幕将橘红色的夕阳驱赶开来，随着天色逐渐变暗，河对岸的中心区域的灯光也斑斓起来。
昼夜交替之际，她站起身来，隔着阿诺河与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看见了领主宫独特的城垛，以及城垛之上，挂着鸢尾花旗帜的领主宫塔楼。
她刚朝前迈出一步，忽然又感觉到一条黑影闯入了她的视野角落，她猛地回头，她的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层层叠叠的，在夜幕之下失却了红色的艳丽色泽的城市屋顶。

第70章
这一天，佛罗伦萨在经历一个阳光异常明媚的白天之后，又迎来一个旖旎的夜晚。当钴蓝色的夜幕蔓延至整个天穹之后，还带来了一片明亮如水的月色。
领主广场灯火辉煌，人流如织，领主宫的每一扇窗都是亮着的，隔得老远，也都能听见领主宫内传来的悠悠竖琴声，以及人们的高升谈笑。乔娅猫着腰，蹲在敞廊的屋顶，观察着那几扇窗户，她能看见窗子里往来的人影，他们大多都穿着华丽的衣裙，步履优雅，手上还端着看起来造价不菲的酒杯。
领主宫内正在举行一场舞会。
自从前一年洛伦佐过世，皮耶罗成为美第奇家族新任的家主以及佛罗伦萨的实际掌权者之后，这座原本繁华富庶的城市，便逐渐开始混乱起来。
一是因为皮耶罗本人不善经营，美第奇家族的产业原本在洛伦佐手中便已经缩水不少，而在皮耶罗经营一年之后，更是逐渐衰败下去；二是皮耶罗也不喜政治，相比起他父亲喜欢出资修建城市的公共设施以及资助艺术家，他更沉溺于在美第奇家各大别墅举办盛大的舞会。
在领主宫内的贵族们醉生梦死的时候，几个路过敞廊的平民正低声唾道：“每一天都是舞会酒会，果然如萨沃纳罗拉所说，这帮贵族已经没救了。”
另一个则说道：“美第奇家族早晚要被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败光。”
乔娅正要探头去观察时，其中一人低声叫道：“有卫兵！”其他人立即噤声，埋着头朝着巷子小跑而去，而在他们离开之后，才有一队举着火把的夜巡卫兵路过此地，他们在敞廊附近巡查一番之后，便列好了队，朝巷子里走去。
乔娅等到这队卫兵走远了，确定周边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从敞廊屋顶跳了下来，跑到了领主宫侧面，攀着窗台便向上爬起来。
她的身体贴着墙壁，绕开了还亮着灯的那几扇窗，在听见卫兵们的脚步声之前，刚好跳到了一扇漆黑的窗户前，便轻轻推开了窗户，在卫兵的火把照过来之前，跳进了这间屋子里。
她借着窗外的灯光将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这间屋子非常符合美第奇家族的审美情趣，装饰华丽贵重，靠着墙拜访了许多把高背椅子，但是并没有备有床，应该不是某一间卧房，更像是休息室一类的所在。
她走到门前，耳朵贴在门缝上，想听听门外的动静，然而却听见了一阵阵悠扬的音乐声，以及靴子以及高台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看来此处离举办舞会的宴会厅并不远。
她正想着怎么混出去时，便听见离门不远的处传来一个颇为严厉的声音：“莫妮卡。”
乔娅愣了愣，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而在那个叫莫妮卡的女孩子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之后，她才想起来，阿图罗那个总是挂在嘴边的苦涩初恋，不就是美第奇家族的女仆，名叫莫妮卡么？
她也不知道美第奇家族有没有第二个莫妮卡，但还是屏息凝神，专注于偷听屋外的动静。
那个叫住莫妮卡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语气高傲，身份应当不低，如果是这场舞会的客人的话，应当是不会认识莫妮卡，或者说以一种极为强硬的口吻命令莫妮卡，所以这个人应当是美第奇家族的人。
乔娅在内心掰着指头数自己知道的美第奇家族成员，无奈她住在佛罗伦萨期间几乎足不出户，对于美第奇家族的认识也只有从阿图罗的只言片语中获取。
莫妮卡应了一声之后，那位年长一些的夫人隔了很久，才道：“皮耶罗呢？”
莫妮卡低声道：“领主大人喝醉了，我正准备去煮一碗蔬菜汤来。”
那位夫人闻言，声音更沉了一些：“知道了。”
她说完之后，乔娅便听见了一串缓慢的脚步声来，而那串脚步向着另一个方向，越来越远，莫妮卡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从乔娅所在的房门路过，然后去向与那位夫人相反的方向。
两人的脚步几乎听不见之后，乔娅便将房门开了个缝，屋外的光以及音乐与笑声交杂着倾泻而入，她刚往外踏出一步，便又听见了一串脚步，立马闪身回屋，同时又将所有光亮以及声音关在了门外。
与美第奇家族那个夫人以及莫妮卡的不同，这次的脚步声杂乱无序，深浅不一，还伴随着人的粗重喘息声，从这些声音来看，这次经过的，大约是有两个人。
脚步声到了门前便停住了，乔娅反射性地往后一退，退到了墙与门之间的缝隙里，而下一刻，门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相互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里来，一个正往桌子上摸索着烛台，另一个索性一头栽到在了地摊上。
而在他俩撞进来的时候，乔娅也闻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酒味。
贵族的舞会上倒少见喝得这么烂醉的人。
那个仍旧坚持站着的青年最终也放弃了摸索烛台，而是也跟着躺在了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皮耶罗，你当上领主之后倒是越来越胖了，我都快撑不住你了。”
虽然这个人醉醺醺的说话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乔娅还是认出此人正是一年前参加了皮耶罗集会活动的贵族公子阿昂佐，那么照他这么说的话，那个一进门都倒在地上的，就是她此行的目标任务，皮耶罗.美第奇了。
皮耶罗似乎已经神智有些缥缈，他一边无力地否认着，一边一只手抓住了放在墙边的椅子，试图站起来。大概是他此时的样子太过狼狈，阿昂佐不太忍心让别人看见美第奇家族现任掌权人连站都站不起来，便也撑着墙壁，朝着门走去：“我先替你把门关上。”
而在他刚刚把门合上时，就感觉到了一个冰凉而锋利的锐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刻，阿昂佐无论喝的再多，那一点朦朦胧胧的醉意，也全都醒了，他先是身体一抖，正准备转过身去时，就听见了一个压低了的少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转头，小心脖子插上去。”
他闻言，身体立马僵硬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个少年继续说道：“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也不会杀领主大人。我现在要你出门，去把女仆给领主大人煮的蔬菜汤端进来，表情和动作都自然一点，也不能告诉其他人。如果你不回来，或者有卫兵跟着你回来，那么明天晚上你睡在自己的床上的时候，我这把袖剑，会直接插在你的脖子上。”
阿昂佐一愣，然后结结巴巴道：“领主大人他……”
“放心，我保证明天早上美第奇家族的掌权人还是他。”身后的少年答道。
阿昂佐不敢扭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瞥了瞥皮耶罗那处，喝得酩酊大醉的皮耶罗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动作僵硬地，走出了门。
他刚刚出门，乔娅便立马关上了门，收起了袖剑，快步走到皮耶罗身前，也不观察皮耶罗睡得有多沉，直接半蹲下/身，一手捏住皮耶罗的肩膀，一手大拇指指甲狠狠地掐在了皮耶罗的人中处，然后在皮耶罗发出惨叫之前，率先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身为美第奇家族继承人，从小养尊处优的皮耶罗大概从没有遭受此等折磨，原本正在熟睡之中，却活生生被疼醒，惨叫声还没发出来直接又被捂回了嘴里，睁开眼泪蒙蒙的眼睛，看见蹲在身前的戴着白色兜帽看不清楚脸的少年，又要发出一声惨叫时，被对方恶狠狠地威胁：“你再叫的话，我就杀了你。”
皮耶罗这才按下了惨叫的冲动，盯着对方兜帽下的下半张脸，点了点头。
乔娅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捂住皮耶罗的手，然后身体往后一倒，索性面对着皮耶罗坐在了地上，同时又将头顶的兜帽往下拉了拉，以免皮耶罗认出她来。
她调整了一下语气，声音待了几分冷冽，对着皮耶罗问道：“冷静下来了吗？”
皮耶罗点点头。
她一边脑子飞快地准备着等会儿要从皮耶罗处问出来的问题，一边确认皮耶罗神智是否清醒：“酒醒了吗？”
皮耶罗点点头，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乔娅算是有点理解为什么凯厄斯总对此人一脸的不耐烦了，她尽力保持这面上的波澜不兴，问道：“那你究竟是酒醒了，还是没醒？”她说着，甩了甩右手，袖剑“唰”一声探出，雪亮的刃光恰好投在了皮耶罗的眼眶处。
而皮耶罗并没有被她的袖剑吓到，而是呼出一口气，轻飘飘地说：“我觉得我疼得酒醒了，可又觉得自己还没醒。”他笑着看着乔娅，“要不然，我怎么会在梦中又见到了你了呢，我的好朋友，凯厄斯。”
乔娅：“……？”

第71章
皮耶罗说完这句话，嘴角翘起，弧度逐渐增大，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他喝了太多酒，脸上还泛着红晕，眼眶还渗着晶莹的泪珠，他用那样迷离而朦胧的眼神看着盯着乔娅，身体慢慢地向她倾斜而去。
乔娅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吓得头发都几乎炸了起来，她连忙往后缩了缩，皮耶罗喝醉了酒，动作有些迟缓，扑了个空之后，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趴在了地上，乔娅还没来得及上前查探他的情况，便听见几声隐隐的啜泣。
乔娅在听见这声啜泣之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此时此刻，她的身体比刚刚被她用袖剑威胁的阿昂佐还要僵硬，她朝皮耶罗稍稍凑近了一些，然后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
“这一年我过得好累的，没有人看好我，都说我是败家子，连凯厄斯你也不愿意理我了……”
乔娅嘴角微微抽搐，然后虎着声音问道：“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凯厄斯……”
“动不动就威胁要杀了我的金发美少年除了凯厄斯也没别人了啊……”
乔娅：“……”好像是哦。
她叹了一口气，坐在地上，靠在了高背椅子上，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是喝醉的，对吗？”
皮耶罗哭着说：“我不知道。”
乔娅：“……”看来是个醉鬼没错了。
皮耶罗并没有站起来，仍旧是以那样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只不过大概是腿蜷久了有些发酸，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又接着说：“你知道的，凯厄斯，我跟你说过的，其实我对于通知美第奇家族以及佛罗伦萨没有什么兴趣，我只是想永远在我父亲的保护之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你从来没考虑过你父亲有一天会不在吗？”乔娅问道。
“没有。”皮耶罗非常诚实地说。
此时的乔娅已经觉得额角有些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然后又说：“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不，你不要问我。”皮耶罗又哭了起来，“你们每次问我问题都让我很是慌张，万一我答不出来怎么办？”
乔娅：“……”
这也是乔娅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暴躁，她伸手挠了挠头发，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哄小时候的胡安以及杰弗里睡觉，温柔地说：“就算你答不出来，我也不会为难你。”
“不会杀了我？”
“不会。”乔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额角暴起了一根青筋。
而皮耶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便有些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眯着眼睛看向乔娅：“那么你想问什么？”
乔娅深呼出一口气，朝他凑近了一些，问道：“你还记得托蒂家族吗？”
皮耶罗有些迷茫地跟着重复：“托蒂家族？”
“就是曾经住在阿诺河对岸的托蒂家族，在美第奇学院附近经营了一家家族银行，去年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家族的家主里卡多因为涉嫌谋害上一任美第奇家主——也就是你的父亲，整个家族的人全部被抓，里卡多被处以绞刑，他的儿子被关在领主宫的塔楼里，但是没过几天就离奇失踪……”
乔娅话还没说完，皮耶罗就眯着眼睛猛地点头，说：“你去年冬天不是为这事回来过吗？”
乔娅愣了愣，食指指向了自己：“我？”她皱了皱眉，又加上了一句，“凯厄斯？”
“对啊……”皮耶罗向后靠了靠，直接靠在了一张椅子腿上，晃着声音，口齿不清地说，“我知道托蒂家族啊，不就是乔娅小姐家么……当初市政厅提出逮捕里卡多.托蒂的时候，我还专门去问了卫兵，他们说乔娅小姐早就离开了……我也是无能无力啊，我知道里卡多跟我父亲是朋友，但是正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在我父亲死后他们才想杀掉里卡多……但我没办法啊凯厄斯，你不要怪我，我就是连我父亲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乔娅颤着手，抓住了皮耶罗的衬衣领口，将他那张喷着酒气的脸提到了自己面前，低声问道：“你知道托蒂一家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啊，我父亲因为什么死的我再清楚不过了。”皮耶罗依旧是喝醉了酒的迟钝模样，但是提到他已经过世的父亲时，他说出的句子就有了些逻辑，不像之前那样颠三倒四、语焉不详了。
他晃了晃脑袋，接着说：“我知道托蒂家是被冤枉的，我也知道你对乔娅小姐有一些不一样，所以我把乔娅小姐的弟弟偷偷带出了领主宫塔楼。”他说完，朝着乔娅嘿嘿一笑，“你不知道，第二天整个佛罗伦萨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因为丢了一个死囚而惊惶不安，可他们不知道，这个神不知鬼不觉中带走死囚的人，是以往他们最瞧不起的废物。”
乔娅在他承认是自己带走马科的时候已经瞪大了眼睛，她原本抓住皮耶罗衣领的手突然间便没了力气，任由衣料从指间滑下，皮耶罗又顺势靠在了椅背上，慢慢地扭头看向乔娅，笑道：“你也想不到，对吗？”
乔娅嘴唇微微张合，却也说不出话来。
的确，她猜过刺客，也猜过吸血鬼，却从来没有想到，除开刺客以及吸血鬼之外，最有能力从领主宫高塔上带走马科的人，就是此时领主宫的主人，皮耶罗.美第奇。
“那么……”乔娅问道，“马科.托蒂呢？你把他藏到哪儿了。”
皮耶罗在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褪去，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忽地掉了下来。
这大概是乔娅两辈子加起来所见到的眼泪最多的男人了，好在她带大了好几个弟弟，对于处理梨花带雨的男孩子倒也是得心应手，她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道：“你说吧，我知道背后的故事一定很曲折。”
皮耶罗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你向上帝发誓你不会怪我。”
乔娅：“……我向上帝发誓我不会怪你。”
“今天的你好奇怪哦，凯厄斯。”皮耶罗说，“好有耐心啊。”
乔娅：“……我杀了你。”
“这才是我熟悉的凯厄斯啊。”皮耶罗伸手抹了抹眼泪，语气中带了些许委屈，“你知道领主宫人多眼杂，我让我一个亲近的仆人连夜将他安置在了城外，结果没多久，他就不见了……”
他低下头，又接着说：“托蒂家的这个小孩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固执得很，虽然是我把他救出来的，但他已经认定了住在领主宫的人都是坏人，所以就想方设法地想逃走，他逃了好几次，我们都把他找回来，但是因为他毕竟是我偷偷带出来的死囚，不敢加派人手看住他。到了冬天，有一天雨下得特别大，他借着雨势逃了，而这回，我们再也没能找回他。”
乔娅叹了一口气，蹲在了皮耶罗身边，抱住了自己的双腿。
马科确实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世界，当他认定一件事情之后，便很难再改观。而这倔强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里卡多，还是随了玛蒂娜。
“那天的雨太大了，他那么小一个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皮耶罗喃喃说道，“但我也没想到，你会真的为了那个孩子从沃特拉赶到佛罗伦萨来，还撂下狠话，说如果那孩子真的死了，你一定杀了我。老实说，这句话你对我说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知道，这不过是你的口头禅，但那一次，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第72章
阿昂佐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在休息室的门前踌躇了许久，才颤着手，有些犹豫且迟疑地将门推开了一个缝，灯光泄进屋子里，照出了一只躺在地上的鞋子。
那是属于皮耶罗的鞋子。
阿昂佐瞪大了眼睛，也不管手中的蔬菜汤会不会从碗里洒出来，当即冲进了屋子里，还没来得及确认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的状态，便先听见了那个光从语气里就已经透出来浓浓的酒精味的声音。
“凯厄斯……你去哪里了……你听我继续跟你说……”
阿昂佐听见皮耶罗还能说醉话，便松下了一口气，他将盛着蔬菜汤的碗放到一边，蹲下/身来，一手撑着皮耶罗的后颈，将他扶坐起来，叹着气说：“哪来的什么凯厄斯，皮耶罗，你喝得太多了。”
皮耶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含糊不清道：“刚刚凯厄斯来过了……”
“那不是凯厄斯。”阿昂佐说。
“啊……不是么……”皮耶罗喃喃说着，又看向阿昂佐，“你骗我，那明明就是凯厄斯……如果不是凯厄斯的话……怎么动不动就要说‘杀了你’……”
“你虽然喝醉了但是居然还有点逻辑……”阿昂佐感叹道，然后又说，“那么你再想想，如果是凯厄斯的话，需要那么费劲地威胁我把我赶出去吗？以他的作风，不应该是直接出现在我面前，只扔下一句‘你再不出去就杀了你’吗？”
皮耶罗顿了顿，打了个嗝，喷了阿昂佐一脸的酒气，然后点点头：“对哦。”
他点了头，半眯着眼睛看着阿昂佐将那碗醒酒的蔬菜汤端过来，又问了一句：“如果不是凯厄斯的话，那是谁呢……”
阿昂佐将汤碗端到了他的嘴边，说着：“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刚才我在我脑子里快速搜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可疑人物。不过既然他没有伤到你，那么就先别想这个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稳住佛罗伦萨的政局，不能再容许萨沃纳罗拉继续发展下去了……”
乔娅挂在房间的窗台上，听着屋子内的两个人的话题逐渐拐向佛罗伦萨现今政局，便彻底放下了心来，她呼出一口气，挂在窗台之下的身体摇晃起来，借着势头，跳到了隔壁的窗台上。
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对面敞廊的屋顶也传来了一声响动，她站在窗台上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望向敞廊，却只见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洒满了如水的月光。
从午间时分在托蒂府邸搜查的时候，乔娅便总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然而当她有所察觉之时，这个跟踪她的人又会立即消失，连一片衣角都不会留在她的视线里。这几次下来，乔娅觉得自就像是一只被人用奶酪吸引了注意力的猫，连这一点点破绽，都是对方故意留下来的。
她蹲在窗台上，盯着敞廊的屋顶看了许久，直到脚下又一群夜巡的卫兵举着火把走过这条相对偏僻的巷道，她才带着几分疑惑与试探地，从窗台上跳下，沿着敞廊的罗马柱，爬上了敞廊的屋顶。
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她站在屋脊上四处望了望，四下里只有领主广场的灯光在灯光阴影之下一层叠着一层的屋顶，仿佛这个夜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正准备跳下敞廊，找到出城的路时，眼角余光又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这下她没有再多考虑，便立即改变了方向追了过去。
大约是如阿昂佐以及皮耶罗所说，如今的佛罗伦萨早比不上一年前的那样的太平了，不光是夜巡的卫兵更多了一些，连入了夜后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乔娅离开领主广场之后，跟着那个影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奔着，跑过了一片平地，又抓着砖墙上突出的木梁爬上了墙，然后便是在屋顶上、月光下急速飞驰着。
那个黑影速度非常快，乔娅追得极其吃力，然而当她体力逐渐不止，即将追丢时，对方又似乎放缓了脚步，以至于她能在视野的边缘看得见他的漆黑的袍角。
这下，乔娅真成了一只被奶酪吸引的猫，然而明知自己被对方戏耍，她也无法放弃，在她被断掉所有线索的时候，别说一块奶酪，哪怕是一杯膻味儿十足的羊奶，她都会硬着头皮喝下去。
她随着那个黑影在佛罗伦萨城中奔走，在她体力濒临极限的时候，那个一直往前奔跑的黑影顿了顿，停在了一栋建筑之下。
乔娅也跟着顿住了脚步，抬头看去，发现这栋建筑，是圣母百花大教堂前的乔托钟楼。
这个人带着她在佛罗伦萨绕了一圈。
她正想着这个人带着自己在城中绕了一圈耗费自己体力的目的时，对方已经转过身来，向乔娅露出了自己之前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苍白而英俊的脸，他有着一双与凯厄斯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睛，只不过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凯厄斯那样天真与阴戾相互交杂的复杂感情，平静得就像平原上的溪流，他看着乔娅，微微欠了欠上半身，原本收在外袍里的金色挂坠随着他这个动作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图案，而同样的图案，乔娅之前在沃尔图里城堡的那个冷面少女简身上见过。
这个青年朝乔娅笑了笑，以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说道：“乔娅小姐你好，我是沃特图里家族的卫士德米特里。”
果然，是一个来自沃尔图里家族的吸血鬼，那么那个标志，应该就是沃尔图里家族的族徽了。
乔娅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她站直了身体，对着德米特里点了点头，也没有马上控诉对方跟踪并且戏耍自己，而是学着他嘴角的弧度，笑着说：“你好，是凯厄斯找我有事吗？”
德米特里笑着摇了摇头：“是阿罗找你。”
“阿罗？”乔娅皱了皱眉。
乔娅只在沃特拉城的圣马库斯节的庆典上见过一次阿罗.沃尔图里，在她的印象中，如果说凯厄斯是一个坏脾气的古罗马奴隶主，那么阿罗就像是古希腊神话中优雅而自信的奥林匹斯神祇，只不过在乔娅的眼中，这个人虽然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但不一定比凯厄斯更无害。
她闯进沃尔图里城堡的时候，阿罗便已经通过简表达了想要见她的请求，但是被凯厄斯态度强硬地回绝，并且号称阿罗再插手他的事，他一定杀了阿罗。
这句话倒不见得能表现出凯厄斯跟阿罗关系恶劣，倒是让乔娅知道阿罗并不是一个善茬。
乔娅提起了几份戒备心，她看了看德米特里，又抬头看了看乔托钟楼。乔托钟楼有八十四米高，站在钟楼底下并不能看见楼顶，她也不知道德米特里口中的阿罗在乔托钟楼的哪个位置。
“阿罗在顶楼。”德米特里似乎看懂了她的想法，出声提醒道。
乔娅收回了视线，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阿罗为什么想要找我吗？”
“不知道。”德米特里摇摇头，“我们从不知道阿罗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也不知道为什么阿罗让你在带我见他之前先带着我在佛罗伦萨跑上一圈吗？”乔娅笑道，“是为了让我爬到钟楼楼顶的这一截路变得格外艰辛吗？”
德米特里愣了愣，随后笑道：“阿罗说了，你可以走楼梯去见他。”
乔娅：“……即便是这样，我也不会感谢他。”
不管阿罗有什么意图，总归不会是杀掉她。
此时的她，对吸血鬼已经没有了当初在佛罗伦萨背阳巷道初见獠牙时那样的恐惧，在稍稍收拾了因为体力濒临极限的狼狈之后，她拍了拍刺客袍衣摆上的褶皱，然后推开了乔托钟楼的门，登上了钟楼内的台阶。
乔托钟楼建于一百年前，是一座在佛罗伦萨城中极为少见的哥特式建筑，这一类建筑的特点便是高耸瘦削、尖形拱门，以及大扇狭长的彩绘玻璃窗，这一类的建筑似乎都自带着一股哀婉而阴森的气息，在乔娅举着火把，沿着旋转而上的阶梯慢慢向上时，总有一种耳朵里会突然冒出管风琴音乐，魅影与克里斯汀引吭高歌的错觉。
阿罗就背对着她，站在顶楼窗户前，他穿着沃尔图里家族的人惯穿的那一身黑袍，黑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后。
乔娅看着那个背影，觉得下一刻他就要转身大叫一声“Sing！My angle of music！Sing！For me！”。
阿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是与魅影截然不同的优雅微笑，他的笑容仿佛带着一股令人迷惑的吸引力，使得乔娅也不由自主地提起了嘴角，还未等她上前，阿罗便已经大步走向她，笑着道：“终于见到你了，乔娅小姐。”
他一边走着，一边取下了手上的白手套，然后向乔娅伸出了自己苍白的纤长的右手。
乔娅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有些疑惑，然后抬头看了看他。
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会面并不流行握手礼，这个在后世极为普遍的礼仪，在此时仅仅只是身着厚重盔甲的骑士们因为不便做出其他礼仪动作，脱下右手甲胄，表示没有武器，而向对方表明并无恶意的动作。
虽然乔娅穿着极为男性化的刺客袍以及裤子，并不能像普通女士那样提着两边裙摆屈起膝盖行礼，但她也不觉得阿罗会用这样一个骑士之间的礼仪方式来向自己敬礼。
而在她犹疑之间，阿罗已经收回了手，又将手套回了白手套中，然后笑着问道：“乔娅小姐是在凯厄斯那里听说过我吗？”
乔娅想了想当时凯厄斯提起阿罗时的古罗马奴隶主杀人宣言，然后摸了摸鼻子：“算是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有接过阿罗的握手礼不太礼貌，而自己没有穿裙子，做女士的提裙礼也很奇怪，便直接效仿男士礼节，右手拉下了戴在头顶的兜帽，朝着阿罗微微鞠了一躬。
阿罗在她突如其来的男士礼节之下愣了愣，然后又笑着说：“果然是在蒙特里久尼掀起女士裤装热潮的乔娅小姐。”
乔娅站直了身体，有些疑惑地看向阿罗：“您知道我来自蒙特里久尼？”
阿罗微微眯了眯红色的眼睛，朝着乔娅走近了一步，用一种轻飘飘的声音说：“我知道的乔娅小姐并不只是来自蒙特里久尼。”他在靠近乔娅的那一刹那，红色的瞳孔游移到了眼角的位置，盯着乔娅的侧脸，“而是来自梵蒂冈。”

第73章
他的声音很轻，比起凯厄斯仿佛咬着牙而从獠牙之间挤出来的话语，他更像是坐在宴会主席上晃着葡萄酒杯侃侃而谈的贵族青年，只不过即使他的笑容再明媚，声音再柔和，乔娅也不会降低自己的警惕之心，反而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毛都根根竖立起来了。
自从胡安小时候因为喝了一杯本属于罗德里戈的葡萄酒而中毒之后，罗德里戈便将这几个孩子的安全看得尤为重要。而在乔娅第一次前往佛罗伦萨之时，罗德里戈就曾告诉她，他虽然身为罗马教廷的副相，位高权重，但是教廷内外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而伴随其间的，便是他的子女，也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乔娅，现在英诺森教皇病危，各个派系的红衣主教都在蠢蠢欲动，表面平静，暗地里云播诡谲。你的身份很敏感，所以整个佛罗伦萨除了玛蒂娜以及她后来的丈夫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在乔娅向罗德里戈提出前去佛罗伦萨探望素未谋面的目前的时候，罗德里戈逆着光坐在那张书桌背后，便是这么语重心长地说着的。
而乔娅对此深以为然，她从未向其他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姓氏，而后来认识的人，比如皮耶罗的人，也只是从她的口音听出她来自罗马，而当问到她来自哪个家族时，她都是笑笑，接着便将话题带到其他地方去。
即使是面对凯厄斯，她也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
而阿罗却在第一次和她正式见面的时候，便带着得体的微笑，告诉她，她藏得极深的秘密，已经被他彻底扒了出来。
大概是此时乔娅脸上惊恐的表情太过明显，阿罗的笑容更加柔和了一些，他伸手想要拍一拍乔娅的肩膀，而乔娅早一步窥见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愣了愣，却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手僵在半空中而觉得尴尬，反而笑道：“乔娅小姐，您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
乔娅皱着眉看他：“如果没有恶意的话，您为什么回去调查我的身世，难道是好奇？”
阿罗笑了一声：“的确是好奇。”他见乔娅一脸的怀疑，便又继续道，“乔娅小姐想必已经知道凯厄斯的真实身份了吧？”
乔娅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您迟疑了，是为什么呢？”阿罗笑着问道。
“我知道，吸血鬼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乔娅顿了顿，“凯厄斯也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阿罗闻言，大笑了两声，然后又问道：“那么乔娅小姐知道，凯厄斯在沃尔图里家族，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怎样的角色？
乔娅皱了皱眉，在她的认知内，沃尔图里应当就跟人类世界中的家族没有什么两样，人类世界中，统治佛罗伦萨的是美第奇家族，统治米兰的是斯福尔扎家族，而在吸血鬼世界中，统治沃特拉城的，便是沃尔图里家族。
而至于这个家族成员全是吸血鬼的家族内部还具体分了怎样的角色，她并不清楚，而从凯厄斯的态度来看，应当是希望她离吸血鬼世界越远越好，所以自然也不会充当一个有耐心的讲解员。
阿罗大约是看出了她眼神中的茫然，笑着解释道：“沃尔图里，是由我、凯厄斯，以及我们的兄弟马库斯一同建立的，至于建立的年份……抱歉，时间过得太久，我也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我只记得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恺撒被元老院的人刺杀，整个罗马陷入悲恸和混乱，而凯厄斯砍掉了自己院子里的一棵伞松。”
乔娅愣了愣，恺撒被当时的元老院成员刺杀，那是公元前44年的事情了。
“凯厄斯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其实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人，大约是战场最能磨炼出一个人的意志与执行力，他平时看上去脾气不大好，很少有人敢惹他，但是我知道，他很自律，不会杀掉任何不应该由法律制裁的人……”阿罗说着，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轻飘飘地加上一句，“噢，应该是有例外的，几百年前，几个不长眼的狼人一起袭击了他，他一怒之下带领沃尔图里的卫士杀掉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狼人，现在欧洲的狼人估计已经绝迹了。”
乔娅：“……”
原来凯厄斯口中的“欧洲已经没有狼人了”是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乔娅小姐应该明白了，凯厄斯在沃尔图里家族是怎样的角色了吧？”阿罗笑眯眯地看着乔娅。
乔娅迟疑着，说道：“他是……执法者？”
阿罗脸上笑意更浓：“是的，执法者。”
“与人类世界一样，吸血鬼世界也有自己的法律。在公众场合暴露身份者，处死；不分情况过度捕猎引起人类关注者，处死；制造嗜血魔童者，处死。”阿罗看向乔娅，放慢了语速，“而知道了吸血鬼存在的人类，要么成为吸血鬼同类，要么……死。”
乔娅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搏动了一下，她呼出一口气，又抬头看向阿罗，说道：“可是我……”
“是的，一向大公无私严苛无情的凯厄斯既没有把你转变成吸血鬼，也没有杀了你。”阿罗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指了指乔娅，“这就是我会对乔娅小姐好奇的原因。”
这时候，乔娅才知道，为什么凯厄斯一直跟她强调，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知道吸血鬼世界的存在，因为一旦他人知道她是个知情者，那么按照吸血鬼的法律，横竖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直视着阿罗那双红色的眼睛，说着：“不过，这是我跟凯厄斯之间的事情，阿罗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阿罗笑了笑：“我还以为凯厄斯已经跟你说了。”
乔娅还想继续追问，阿罗已经转过身去，缓步走到了空旷的窗台边上。
已至深夜，城市的灯光更加黯淡，但相对的，月光也更加明亮。阿罗侧身站在窗边，月光洒了他一身，在他侧脸映出了蒙蒙的银辉。同样的场景乔娅也曾在凯厄斯身上见过，阳光像是被揉碎了一般遍布他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之上，耀眼得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让她以为下一刻他就要跟阳光化成一体，融化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之中。
这大约是吸血鬼一个并不为人所知的特质。
吸血鬼确实如传说中一般美丽非凡，但他们也同样遵循着自然界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的准则，即便是凯厄斯那样有着天使一般纯净而精致五官的少年，也能徒手拧断另一个吸血鬼的脖子。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到佛罗伦萨了，这次来倒是有不同的感觉呀……”阿罗望着窗外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城市，感慨着说。
如水的月光并没有柔化阿罗带给人的侵略性，但是乔娅反倒并没有他道出自己身份时的那样慌张无措了，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说道：“那么阿罗先生这次来来到佛罗伦萨应当不止是看看许久未见的城市吧？您是想要把我转变成吸血鬼，还是想要杀了我呢？”
阿罗侧过身看向她，笑着摇了摇头：“乔娅小姐可不要把我想象成坏人，执法是凯厄斯的事，我不会自己找事做。”他说着还挑了挑眉，道，“况且，我要真的越俎代庖的话，凯厄斯恐怕真要杀了我——不是说着玩儿的。”
他回过身朝着乔娅走了过来，像是讲故事一般，放缓了语速，道“我是真的很久没有来到佛罗伦萨了，离佛罗伦萨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去年冬天的时候。那时候雨下得最大，佛罗伦萨与沃特拉城交界处接连发生命案，听说是有人制造出了嗜血魔童——乔娅小姐应当不知，嗜血魔童是指有的吸血鬼将还未开智的孩子制造成了吸血鬼，而这些没有是非观念的孩子力量非常强，且没有自控能力，随时有暴露的危险，所以吸血鬼法律是严令禁止嗜血魔童的出现的。”
“那时候凯厄斯刚好回到了佛罗伦萨处理一些事情，得到消息之后，我带着简从沃特拉出发，与凯厄斯在两地之间的交界处汇合，抓住了那个制造嗜血魔童的家伙。他辩解称是看到那个小孩濒死挣扎，他于心不忍，想给那个孩子永生。但是凯厄斯还是果断地拧断了他的头颅，然后在他藏身的屋子里地下室里，找到了那个嗜血魔童。”
阿罗说着，眼神瞟向了乔娅，而乔娅则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乔娅小姐，你猜这个时候的凯厄斯，是铁面无私的沃尔图里执法长老呢？还是知法犯法对你网开一面的凯厄斯先生呢？”他用那样轻飘飘的语气问道。
而乔娅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阿罗笑了笑，说道：“他让我和简离开，剩下的事情他自己处理。当然，等我和简再回到那间屋子里时，里面已经没有凯厄斯以及那个嗜血魔童的身影了，而凯厄斯自称自己已经将那个嗜血魔童撕碎烧成了灰，这大概是一向严苛无情的执法长老凯厄斯第一次没有将死囚就地处决吧。”他顿了顿，“说到这里，乔娅小姐已经猜到了吧。”

第74章
冬季的早晨苏醒得非常晚，乔娅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上坐着吹了许久的风，才看见远处的山间忽然冒出了一缕橙色的光，将周围的夜空渲染出了一抹极为梦幻的光暗交织的色彩。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爬上这处佛罗伦萨的最高点，她从一年前刚刚来到佛罗伦萨之时，便听车夫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赞叹过这座全世界最美丽的教堂，也不止一次在梦中艰难攀登这个佛罗伦萨的制高点。在蒙特里久尼学习刺客技巧的时候，艾吉奥甚至给她画了简笔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攀爬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心得。
最后，他告诉她：“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
类似的话罗德里戈也曾经对她说过，但是乔娅知道，这两个人的话中之意，却是天差地别。
此时此刻，她坐在穹顶之上，大概是因为藏着的心事太多，既没有艾吉奥对于高处美景的赞叹，也没有罗德里戈从高处到权力的引申，她满脑子都是初至佛罗伦萨时，马科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衣角，有些生硬地吐出“姐姐”这个词的模样。
阿罗是一个非常理解甚至是精通语言艺术的人，乔娅丝毫不奇怪为什么沃特拉城的圣马库斯节庆典上，会由他去代表沃尔图里家族向所有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人致辞，如果说凯厄斯负责执法，那么他极有可能负责这个家族的外交。
他在与乔娅这一次的见面之中，聊了许多话题，待乔娅逐渐降低警惕之后，话题一转，又深入到去年冬天所遇到的那个嗜血魔童身上。他的话中并没有明说那个在吸血鬼世界法律之外的嗜血魔童是不是马科，他只是有意地带着乔娅走进他所设下的语言陷阱，从“金发”、“年幼”，以及“凯厄斯第一次没有就地处决死囚”这几个特点，让乔娅自己认为那个孩子就是马科，并且提到了艾萨克村那把离奇的大火。
“我知道乔娅小姐在刚来到沃特拉地区之后，就去了艾萨克村，很抱歉虽然沃尔图里家族掌管着整个沃特拉地区，但是我并不清楚这把火的具体原因，我只能告诉你，可能是与凯厄斯有关，这也是为什么我下令不允许沃特拉地区的民众讨论此事的原因。”阿罗笑着说，“所以乔娅小姐发现了什么吗？”
乔娅觉得他在成为吸血鬼之前，一定是一个出色的外交家，只不过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边自己曾经读过的那些历史书籍的内容，但是并没有从中找到一个疑似阿罗的人。
乔娅知道，阿罗这样狡猾的人，绝不会是单纯地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那么阿罗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我说过，我只是对乔娅小姐感到好奇，毕竟您是第一个让凯厄斯自己破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的人。”阿罗眼中的笑意敛了敛，眼神却更郑重了一些，他沉吟片刻，嘴角又微微翘起，“况且我也许多年没有来过佛罗伦萨了，过来看看，缅怀故人也好。”
他转过身，踏上了窗台，整个人逆着月光站着，在乔娅脚边投下了一个细长的身影，他离开前，转过身，看着乔娅，说道：“乔娅小姐这身装扮……是刺客吧？在很多年前，我有幸在雅典见过一个刺客组织的先辈，跟乔娅小姐一样，都是非常自由而潇洒的人。”
他说完，便从窗台上忽地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股极为轻微的，吹响乔娅侧脸的风。
这是乔娅最为繁忙的一天。
从白天查探托蒂府邸，到夜探领主宫，再到与德米特里在佛罗伦萨城中飞驰了一圈，最后到与阿罗再乔托钟楼上的会面，她从未有过一次完完整整的休息。而当阿罗离开之后，她呼出了一口气，感受到了迟来的疲倦，她在钟楼上站了许久，又来到了圣母百花大教堂前，循着记忆中艾吉奥提到过的那些关键点，在天亮时分，爬上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
艾吉奥说得没错，从穹顶上所看见的佛罗伦萨很美，只不过当一个人无心欣赏风景的时候，再美的景色，也只不过是一张映在瞳孔上的画片。
她在太阳彻底升起之前站起身来，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乱，她并没有腾出手来整理，而是张开了双臂，迎着风，以及那片耀眼的晨光，义无反顾地，向下一跃。
这是只有刺客，才能完成的，代表着信仰的跳跃。
*
乔娅回到蒙特里久尼之后，还来不及换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便先一头扑上了自己的床，而继续在下一刻，她就发出了只有处于深度睡眠之中才会有的均匀的呼吸声。
从出发到归来，这一段时间里她不是借住在农户家，就是睡在鱼龙混杂的旅馆，再加上心里揣着事情，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而奥迪托雷庄园这一张算不上软的床，倒成为了她能卸下心防的栖息之地，能包容一个时间长长的梦。
这个梦里她梦见了许多人，有她上辈子的父母，这辈子陪伴了她孩提时代的瓦诺莎，以及奥尔西尼宫的所有人，罗德里戈黑着脸，告诉她，她是这一辈子唯一一个胆敢忤逆他的人，他要把她扔到台伯河去喂鱼，而在她即将被丢下台伯河的时候，胡安忽然冲了出来，在她身上套了一个救生圈。
她就戴着那只救生圈，在春季正处于泛滥期的台伯河中奋力游动，从白天游到了黑夜，然后看见岸边一个正埋着头吃着什么东西的金发男孩。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失踪已久的马科，她立马游到了岸边，怀着激动的心情，拍了拍男孩儿的肩膀，男孩儿转过头来，用一双红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然后将手中血迹斑斑的小羊羔朝她递了过来，用软糯的声音以及熟悉的僵硬语气说着：“姐姐，你要跟我分享一只小羊羔吗？”
乔娅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重重地喘着粗气，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只带着温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反射性地握住了那只手的手腕，然后自己右手一甩，亮出袖剑，下一秒，她的后脑就被拍了一下，伴随着艾吉奥懒洋洋的声音：“嘿，醒醒。”
乔娅被那一拍给猛地拍回了神，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僵硬地扭了扭脖子，看见了自己握着的一直属于女性的纤细手腕，以及坐在她床边的，黑着脸的手腕的主人克劳迪娅。艾吉奥站在克劳迪娅的身后，正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自己刚刚犯了案的手。
乔娅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然后想起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立马收回了袖剑，像是贵族男士行吻手礼那样吻了吻克劳迪娅的手背，然后将克劳迪娅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枕边，哑着嗓子道：“其实我是打算这么做的。”
艾吉奥朝她挑了挑眉。
而克劳迪娅仍是阴着脸：“看来以后都不准你穿着衣服睡觉了，这实在太危险了，我不过是看你睡了一天都没有吃饭，大发善心来叫你去用晚饭的。”
乔娅一直陪着笑脸，在听见克劳迪娅说到晚饭时才愣了愣，然后道：“晚饭？”
“对啊，晚饭。”克劳迪娅说。
乔娅这一觉睡掉了几乎一整天，从清晨蒙特里久尼的铁匠铺尚未开业，到各个商店早已打烊，这座色调本就阴郁的小镇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克劳迪娅给乔娅留了晚餐，除了牛肉蔬菜汤和腌渍咸鱼之外，还有一杯加了冰块的葡萄酒，用以拯救因为羊奶而对以杯子作为容器的液体产生了心理阴影的乔娅。
而乔娅一边吃饭，一边想马里奥汇报自己的任务完成情况。
“艾萨克村确实是遭了火被烧成了灰烬，连一根草都没有剩下。不过这把火似乎有些蹊跷，沃特拉城领主下令所有民众不得当中讨论此事，所以消息并没有传出沃特拉城，以至于连我们的同僚也不能确定消息的真假。”乔娅喝下了一口葡萄酒，然后拍了拍胸口，说道。
马里奥点点头，面色有些沉重，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乔娅正拿着面包的手顿了顿，忽然就想到了阿罗所说的，这把火与凯厄斯有关，她眉头稍稍皱了起来，然后又立马舒展开，说道：“我没有什么发现，不过可能领主知道得多一些，有机会我会继续回去调查。”
她说完之后，餐桌上便只剩下了沉默，她佯装无事地啃着面包，然后把手伸向了蔬菜汤，便听见马里奥叹了一口气，道：“那么……关于那个传闻中曾出现在艾萨克村的男孩呢？”
乔娅低着头，慢慢地咀嚼着面包碎片，说道：“有不太好的消息，不过我想着那位等母亲消息的同僚应该很着急，所以就想着先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坐在她旁边的克劳迪娅道：“笨死了，哪有什么同僚，不过是叔叔听见有同僚递了消息过来，但又怕是空欢喜一场让你失望，所以编了个理由给你，有任务压在身上你不至于失魂落魄而已。”
乔娅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克劳迪娅，又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马里奥。
马里奥并没有接过克劳迪娅的话，而是叹了一口气，看着乔娅道：“即便是坏消息，那也是好消息，至少你有方向了，不是吗？”
乔娅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面包，在餐桌旁僵硬了老半天，然后才小声说道：“可是我怕……”
“怕什么？”坐在马里奥身侧的艾吉奥笑了笑，“你知道奥迪托雷庄园的那座雕像吗？”
乔娅点了点头。
奥迪托雷庄园内有一座女性雕塑，身姿纤长，穿着古罗马女士斯托拉，她一直以为是哪一位古罗马神话里的女性神祇。
“那是阿蒙内特，刺客兄弟会的前身，‘无形者’的创始人之一。”艾吉奥说道，“如果她当初跟你一样怕了，那么还会有现在的刺客兄弟会吗？”

第75章
在刺客兄弟会的传说之中，阿蒙内特是一名生长于托勒密王朝末期的埃及女性，她原本效力于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七世，后来远渡重洋，来到了罗马，与几个有着相同志向的伙伴一同创立了“无形者”组织，而这个组织，在经过千年的演变之后，成为了如今的刺客兄弟会。
乔娅对于这位兄弟会的创始人了解并不算太多，因为已经过了太多年，历史早已尘封在故人的记忆之中，那个年代的波澜壮阔，早成为了时代的飞灰。
不过艾吉奥这一句话，倒让乔娅从畏畏缩缩、恍恍惚惚的状态中醒过了神
她在用完这一顿晚饭之后，向马里奥为首的奥迪托雷一家人郑重地道了谢，接着便说道自己在蒙特里久尼修整两日之后将会再次出发前往沃特拉寻找马科。克劳迪娅见她恢复了精神，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才是那个剃掉头发跋山涉水也要找到马科的乔娅嘛。”
乔娅低头笑了笑，知道自己的确是让奥迪托雷一家人担心了。
她正准备向众人道晚安时，忽然想到了自己前几日在托蒂府邸的搜查到的线索，便连忙从外袍怀里摸除了那本在玛蒂娜的床单下面找到的书，递向艾吉奥，道：“这是我之前去托蒂府邸寻找线索时，在玛蒂娜的房间里找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艾吉奥在她说话的时候便将那本书接了过来，随意翻开，他刚看到扉页时，便挑着眉说道：“欸？玛蒂娜的日记？我可要好好看看她在日记里是怎么写里卡多的……”
他说着便要翻开下一页，而这时乔娅已经回过神来，立马伸手从他手中抢走了那本书，抱在了怀里，控诉道：“你怎么可以随意翻看别人的日记？”
艾吉奥原本捧着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克劳迪娅和马里奥，然后又看向乔娅，笑着说：“这不是你给我的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是玛蒂娜的日记！”乔娅说着，抱着日记落荒而逃，“我绝不会让玛蒂娜的日记落到佛罗伦萨花花公子的手里！”
乔娅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抱着玛蒂娜的日记本扑在了床上，她将脸蒙在枕头上好几秒种之后，又将日记塞到了枕头底下，这才像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仪式一般，抬起头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窗户是打开的，窗框刚好装进了月亮，月光与风一道踱着轻巧的步子来到她的房间，轻轻地拂起了窗幔，像是春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
她呆呆地看着那轮月色，看了许久，才又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了扉页。
出乎意料她的意料，扉页上写着一串潇洒而从容的笔迹：给我的乔娅。
纸张泛黄，而笔迹却是新的，这是一本写了很久很久的日记，而在玛蒂娜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在日记扉页加上了乔娅的名字，将这本日记，送给了乔娅。
乔娅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串字符，踌躇了许久之后，才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十二月四日，我的女儿出生了，我早就知道刚出生的婴儿不好看，可我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嫌弃。瓦诺莎说小孩子长开了就好看了，还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也一样丑，我觉得她在骗我，我刚出生的时候她才三岁，根本不可能记得住。”
乔娅看着这稚气十足的笔迹和内容，皱了皱鼻子，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虽然一直对自己相貌没有什么概念，但是从罗德里戈和玛蒂娜，以及那几个弟弟妹妹的相貌来看，她应该是长得不差的。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笑了一声，而笑容却又渐渐地褪了下去。
玛蒂娜写下这一段的时候，应该才十六岁，十六岁还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她天不怕地不怕，带着几件首饰就敢打晕侍女，从曼托瓦逃到罗马，结果还是因为刚出生的女儿长得不好看而发愁。
“十二月六日，这个小家伙，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好看了。我希望她别长得太像那个西班牙来的家伙，我看着那家伙伪善的脸就觉得想揍人。”
乔娅皱了皱眉，“西班牙来的家伙”应该说的就是罗德里戈，瓦诺莎的信中曾说玛蒂娜是逃婚到了罗马，与罗德里戈一见钟情之后，便留下来成为他的情妇。然而这篇由玛蒂娜亲手写下的日记里，字里行间却都是对罗德里戈的憎恶之情。
这中间，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十二月十日，小家伙长开了，眼睛跟我一样，是灰蓝色的，瓦诺莎说她以后一定像我一样长得漂亮。那个西班牙佬来的时候也抱着她亲个不停，好像非常高兴，而且重复说了好几遍，说一定会对我以及女儿，比他以前的情妇更好。如果不是为了麻痹他，从而找到机会逃走，我根本不想对此作出回应，我不想成为谁的情妇，尽管这个人是一个红衣主教。”
“十二月十三日，西班牙佬想给我的女儿取名叫多纳泰拉，意为神明的馈赠，我难得一次否决了他，而是一定要给我的女儿一个快乐的名字，我希望她一辈子快乐，不要像我一样，以为自己逃出了一个牢笼，实际上是又被关进了另一个牢笼。”
“十二月十四日，与西班牙佬的角力，我胜出了，她叫乔娅。”
乔娅在看到玛蒂娜为自己命名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抖了抖。
玛蒂娜是被迫的。
她为了逃脱斯福尔扎家族的婚约，只身一人逃到了罗马投靠姐姐瓦诺莎，她本以为自己即将获得新生，却没想到，她被罗德里戈留了下来，成为了红衣主教的情妇，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但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一场不幸，而迁怒于这个在她意外之中的女儿，反而将自己最大的愿望，寄托在了这个女儿的身上。
Gioia，喜悦。
“十二月二十三日，离圣诞节只剩下不到两天，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罗德里戈.波吉亚会不顾一切带着瓦诺莎离开曼托瓦来到罗马，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在我来到瓦诺莎的住处落脚时，他会宁肯伤了瓦诺莎的心，也要用极为强硬的手段把我留下来。
用他的话来说，波吉亚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为了家族的长久繁荣，他会用尽各种手段，即使需要利用他的子女。
他其实并不缺孩子，事实上，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他甚至应当洁身自好，不跟女人产生任何瓜葛，但是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现在都生活在西班牙的瓦伦西亚。而他与瓦诺莎的相遇其实也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他知道，曼托瓦的卡塔内家族是驯鹰人后裔，他想要波吉亚家族出现一个流传着驯鹰人血统的孩子。
而瓦诺莎与他来到罗马之后，数年不曾有孕，所以当我逃婚来到罗马时，他就已经打起了其他主意。他不在乎瓦诺莎会不会难过，也不在乎米兰斯福尔扎家族的责难，而是软硬兼施，将我囚禁在罗马，为他生下具有驯鹰人后裔血统的波吉亚家族的孩子。
我并不知道驯鹰人代表着什么，卡塔内家族从未有过关于驯鹰人的传说，但毫无疑问，无论是我还是瓦诺莎，亦或是我刚刚生下的女儿，都是罗德里戈.波吉亚的工具。”
“一月二十三日，驯鹰人？刺客？圣殿骑士？”
“一月二十八日，我听到了，罗德里戈.波吉亚表面上是罗马教廷的红衣主教，但背地里，他似乎是一个延续了几千年的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名叫圣殿骑士，历史比天主教还要久远，而罗德里戈就是这个组织目前在意大利的最高首领。除此之外，他正领导着这个组织四处追杀一个名叫刺客兄弟会的组织的成员。就我目前所知来看，这两个组织的的斗争可追溯到恺撒时期。”
“二月十三日，罗德里戈，或者说，圣殿骑士，正在寻找一个叫做苹果的东西，”
“二月二十二日，刺客的大本营曾经就在佛罗伦萨，我想到我找到了我可以去的地方。”
“三月十一日，瓦诺莎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即将分娩，罗德里戈已经没有那么需要我了，比起温顺听话的瓦诺莎来说，我是一个难以掌控的刺儿头，而且我已经生下了孩子，他对我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我应该是有机会可以离开了。
不过……乔娅……”
“三月二十九日，虽然我早就决意要离开梵蒂冈，可是当乔娅出生之后，我确实是因为这个孩子而一度动摇，但是现在，我知道我不能再犹豫了，我要为我自己、为乔娅，活出一个自我来。
我一定要离开梵蒂冈，彻底离开罗德里戈.波吉亚。我会在他主持复活节大弥撒的时候悄悄溜出他用来关押我的屋子，那一天的罗马教廷从英诺森教皇到小教堂的主教，都会沉浸在荒唐的欢愉之中，从而无暇顾及我，所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而之后，即使踏遍整个亚平宁半岛，我也要找到驯鹰人的秘密。”

第76章
玛蒂娜虽然并不是每天都在记录，但是每一篇的间隔时间都非常短，即便是逃亡在外，居无定所之时，她也会偷偷跑到村民家附近，忍着蚊虫的袭击，借着马厩顶棚的灯火，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述着这两天内的惊险经历。她几乎是从乔娅出生开始，便将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她病情加重的那年。
她卧床无法起身的那段时间，笔迹发生了变化，虽然仅仅只有十来篇内容，但是还是能分辨得出这是属于两个人的字迹，应当是她自己口述，里卡多以及伊莉莎奶奶代笔。
伊莉莎奶奶识字不多，写的字也有些笨拙，乔娅花了老大的力气才看得懂，也才知道，正是因为玛蒂娜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乔娅关于她出生的真相，才会不顾一切地写了两封信分别寄给了瓦诺莎以及罗德里戈，保证绝口不提当年罗德里戈囚禁自己的事，以此来换得多年未见的女儿来佛罗伦萨探病。
“七月十九日，西班牙佬的回信从梵蒂冈寄了过来，他在信中说，会让乔娅自己来选择是否会原谅我这个母亲。说实话，虽然一直以来我都是标榜着自己是为了乔娅而出走，但实际上，我错过了她的成长，马科在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也总在想，乔娅在马科这个年纪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我觉得我对不起那个孩子，我对不起瓦诺莎，我对不起太多人，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即便乔娅恨我，不愿意原谅我，不愿意来佛罗伦萨看我，我也没有任何怨言。等到我死了，我就会将这本日记寄给她，让她知道所有的真相。”
“八月十五日，梵蒂冈的回信来了，出乎我的意料，这封信是乔娅亲自回的，她的信不长，只说了自己会在下个月来到佛罗伦萨探望我。这个孩子的字写得很漂亮，看来西班牙佬有好好教她。”
“八月二十七日，乔娅今天就要来了，里卡多早早地起床打扮自己，他带来了好几件衣服让我选，让我选一件漂亮的，一件乔娅一看就会觉得喜欢的，所以我给他选了一件特别夸张的外套，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件夸张到不行的外套，从衣兜里掏出了三枚弗罗林金币，跟那群人说要买下我。我觉得我的女儿应该也会跟当时的我一样，觉得这个样子的他有些滑稽，但是又说不出的亲切吧。
选定了衣服之后，他又问我，打算怎么告诉乔娅，关于她出生的真相，其实到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把乔娅卷进这些绵延了上千年的斗争中来了，无论是驯鹰人，亦或是无形者，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我只想她作为乔娅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而不是驯鹰人的后裔。”
乔娅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看完了玛蒂娜的这本日记，日记只记录到了乔娅来到佛罗伦萨的这一天，而往后，便是一些她并不认识的符号文字，这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占据了整整七八页的篇幅，最后几个符号应该是仓促之间写下的，有几分潦草。
她翻遍脑子里所有的关于古代文字的记述，都没有相似的，而比起这些文字，更让她在意的，便是罗德里戈是圣殿骑士组织一员这件事了。
大概连罗德里戈都没有想到，他的女儿，会在阴错阳差之下，成为了与圣殿骑士相对的，刺客兄弟会中的一员。
乔娅叹了一口气，合上了这本日记本。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从窗户缝隙飞进来的雨丝将窗畔的帷幔一角打得湿透，初秋的风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屋内，给乔娅发红的眼睛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屋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她立马双手抹了抹脸，然后小跑着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并不是每天雷打不动邀约她去澡堂泡澡的克劳迪娅，而是脸上带着笑，双手环抱胸前的艾吉奥。
艾吉奥看见她有些发愣的表情，便说道：“我是来代替克劳迪娅邀请你去泡澡的。”
乔娅：“克劳迪娅说你一个礼拜都不一定会洗一次澡。”
艾吉奥：“……”
乔娅看见他一副被亲妹妹出卖而有些生无可恋的表情，便笑了笑，侧身让了一条路来，说：“怎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觉得内心很是悲伤，当年克劳迪娅被自己那个混蛋未婚夫骗了，还是我冲到大街上去把那个人狠狠地揍了一顿，结果她就是这么在你面前编排我的。”艾吉奥叨叨说着，坐到了乔娅房间的书桌前。
“大约是担心作为佛罗伦萨花花公子的哥哥会对一个未婚少女伸出那只罪恶的右手吧。”乔娅跟在他后面，随意说着。
“罪恶的右手？是这个吗？”艾吉奥亮出了绑在右手手腕上的袖剑，然后用左手指腹弹了弹袖剑上的刃尖，道，“不过话说回来，作为我的妹妹，克劳迪娅应该不可能不会知道我喜欢的类型。”他用右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S型。
乔娅低头看了看自己，S并不明显，在艾吉奥这里大概非常安全。
调侃完毕，艾吉奥侧头看了看窗外。
小雨已经有停止的趋向，远处的天边泛着黄昏时分的橘色夕阳，他看了一会儿，便说道：“你明天要去沃特拉吗？”
乔娅靠着墙壁站着，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艾吉奥看向她，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乔娅愣了愣，笑道：“谢谢。”
“不过在送你离开蒙特里久尼之前，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你。”艾吉奥说道。
她抬起头来，看向艾吉奥，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而艾吉奥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晃了晃腿，问道：“我之前离开佛罗伦萨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你，喜欢谁就大胆地扒谁的窗户，所以，你扒了谁的窗户？”
乔娅在他充满兴味的注视之下，整个人愣了愣，随即僵硬成了一尊大理石雕像。
“看你这个反应就知道了。”艾吉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来，我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乔娅好歹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然后立马反驳：“没、没有！”
然而艾吉奥并没有理会她这句反驳，而是凑近了一些：“所以，你扒了谁的窗户？昨天我梦见了里卡多，他告诉我他也非常想知道。”

第77章
乔娅自然是不相信艾吉奥这番无中生友的言论的，她搪塞着想要将艾吉奥赶出自己的屋子，艾吉奥并不因此而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嘴里还不停地网上添柴加火：“看乔娅这个表情应当是扒过不止一次……而且还相当开心了……”
乔娅争辩道：“作为一名刺客，当然是扒过很多人的窗户了！”
艾吉奥正色道：“对呀，那你应当是习以为常，而不是忙着把我赶出门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乔娅赶出了屋，然后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了门，他挑着眉，耸了耸肩，哼着蒙特里久尼铁匠们现下流行的小曲儿慢慢都离开。而乔娅则将耳朵贴在了门上，确定艾吉奥离开之后，才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背贴着门，缓缓地蹲了下来。
傍晚时分橘红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来，温柔地包裹着放在书桌上的那本属于玛蒂娜的日记，以及放在日记本旁边那只陶制杯子。
她从佛罗伦萨带走的那只杯子被凯厄斯带走了，然而等她再回到蒙特里久尼时，才发现绘有歪着头的阿波罗的杯子似乎成为了蒙特里久尼近段时间来潮流，无论是奥迪托雷庄园，亦或是老克洛的酒馆，她睁眼闭眼，总能看见这副仿佛幼儿涂鸦一般的画。
原本英武庄严的古希腊太阳神就那么在暮色之中歪着头看她，像是对她发出了一个疑问，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乔娅，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乔娅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住了额头。
她本以为自己看多了波吉亚家那几个相貌出众的弟弟妹妹之后，自己就会对美丽的面孔产生免疫，但没想到颜狗还是颜狗，当她在那个背阳的巷道里看见扯下兜帽的金发少年之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给迷惑了一下。
她也觉得自己只是颜狗本质作祟而已。
无论是雨夜窗台上那个被雨淋湿的少年，是在她命悬一线之际的一个拥抱，还是那些由他讲述的千年前的传奇故事，那都是这张美丽面孔的附加产品。
可是，当她即将离开佛罗伦萨时，艾吉奥告诉她，想见到喜欢的人就大胆地爬上她的窗户时，她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就是凯厄斯那双奇异而又美丽的红色眼睛。
其实，漂亮的面孔哪里没有呢，沃尔图里家个个相貌出众。
但是每次闯进她梦境里的，只有那张漂亮又阴戾的脸，像是天使与魔鬼同时在她的脑海中拉锯。
“想要见到喜欢的人有错吗？没有。”
纠结了两辈子的直男本男乔娅，今天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我大概是喜欢上了他了吧”。
然后，她从地上站起来，跑到了窗前，刚刚下过雨，构成这座城市的暗灰色调的砖石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迹，夕阳的光点在这些水痕上跳动，又猛地撞进她的视野里。
这座色泽阴郁的城市第一次在她眼中变得灵动起来。
*
清晨时分，朝阳刺破了笼罩在天际之上的晨霭，漏下了几缕光来，算是蒙特里久尼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的前奏。
乔娅比以往都要醒得早一些，在奥迪托雷庄园里的大部分人都还没起床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带上了玛蒂娜的日记，绕到了后院的马厩里，从几匹英武的骏马之中，找到了上一段旅行的好朋友大黑马。
大黑马在远远看见她时，就发出了一声极为兴奋的嘶鸣声，她小跑着来到马厩前，先是拍了拍马脖子安抚，接着便将它从马厩中牵了出来，绕过了后院，经过了阿蒙内特的雕像，走到了庄园前方通往城镇以及城门的阶梯。
奥迪托雷庄园前的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进行这一天的格斗训练了，乔娅还在好奇这个庄园之内除了自己还有谁这么勤奋，那个人便已经听见马蹄声回了过了头，正是艾吉奥。
这倒是乔娅第一次看见艾吉奥这么早起来训练。
艾吉奥一挑眉，收起了武器，一手撑在训练场的护栏上，整个人轻轻巧巧地跃过了护栏，一边走向乔娅，一边问道：“这么早。”
乔娅道：“你不也一样吗？”
“比圣殿骑士起得早也没什么坏处。”艾吉奥道，“我决定每天都要比圣殿骑士起得更早。”
乔娅仔细回忆了一番，罗德里戈.波吉亚似乎每天都起得很早，听他身边的高级助手布兰达奥先生说过，这位红衣主教在礼拜日那天通常天不亮就起来了，准备礼拜日的大弥撒，勤劳程度连与他并不算和睦的教皇英诺森八世都赞叹不已。
她咳了一声，并没有告诉艾吉奥，圣殿骑士的至高大师每天的起床时间非常地违反人类生物钟。
艾吉奥见她没有吭声，便又道：“这就出发了？不跟马里奥还有克劳迪娅打声招呼？”
“昨天晚上说过了，不过是稍稍提前了出发的时间。”乔娅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艾吉奥点点头，又笑起来：“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疲倦，看你这黑眼圈，肯定是一晚上没有睡好。”
乔娅打呵欠的姿势猛地顿住，然后摸了摸鼻子，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那个……你曾经扒过窗户的那个姑娘，你还喜欢她吗？”
她看见艾吉奥脸上的笑稍稍有些僵硬起来，他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发，才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过去这么多年了早不喜欢了？”
艾吉奥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他仔细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她是我的恋人，那时候的我非常爱她，我没有想过跟除了她以外的人在一起，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被迫分离，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一场意外，那么我应该是成为一个银行的经营者，并且已经跟她生下了好几个孩子了吧……不过在我杀掉乌贝托成为佛罗伦萨的通缉犯之后，这一切也都不存在了，我在回到佛罗伦萨之后，她告诉我，因为等我无望，她最终接受了父亲的安排，与其他人订下了婚约……”
“然后你就开始了浪迹花丛的生涯。”乔娅接着他的话头说道。
艾吉奥嘴角微微抽搐：“你说话的风格怎么跟克劳迪娅越来越像了。”
乔娅笑了笑：“为了让这个话题并不是那么的悲伤。”
“爱情不总是悲伤的，至少我现在想起来，十七岁的我爬上她的窗户，揽住她的腰吻住她的时候……”
乔娅连忙打断他：“你等等，我觉得不用说得这么详细的。”
艾吉奥笑着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你在想什么呢。”
“我觉得佛罗伦萨登徒子的猎艳史可不适合我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听呢……”
“不准学克劳迪娅说话。”艾吉奥说着，顿了顿，“十六岁怎么了，好多十六岁的女孩子都当上母亲了。”
乔娅听见这句话抖了抖。
“而我们兄弟会的新晋刺客，还在当胆小鬼。”艾吉奥啧啧叹道。
“我不是胆小鬼。”乔娅嘟哝着说。
“那你还不赶快告诉里卡多，你到底爬了谁的窗户。”艾吉奥挑着眉说。
乔娅哈哈干笑着，忙不迭地牵着大黑马便溜向了通往城门的阶梯，一边跑，一边挥着手说：“如果我今天梦见他的话，我就代替你转告他啦。”
刺客兄弟会罗马分部著名爱情导师艾吉奥.奥迪托雷一席话语发人深省，导致刺客兄弟会罗马分部新晋非正式会员乔娅从蒙特里久尼出发后，直到来到沃特拉城外，都还在思索要不要继续当胆小鬼。
一人一马坐在城外的小河边，马吃着草，而人则翻着母亲留下来的日记，渴求能从母亲少女时期的日记中寻得几分对于恋爱的指导性意见。
不过玛蒂娜似乎都没有因为喜欢某个人而夜不能寐过，倒是有因为数不清的佛罗伦萨小伙子每晚在她窗前唱小曲儿吵得她辗转难眠，终于有一天，她怒极之下，往窗外泼了一盆水，而正扒在她窗台下的里卡多当先被浇了一身。
里卡多浑身**，吞吞吐吐地对着端着一只空盆，站在窗里，目瞪口呆的玛蒂娜说：“我、我听说有登徒子每夜守在你家窗下……我、我、我来保护你的。”
玛蒂娜眨了眨眼睛：“是、是吗？”
里卡多：“是、是、是……”他“是”了半天，终于牙一咬，心一狠，说道，“我不是因为有登徒子才想保护你的，我、我想保护你一辈子！”
……
…………
乔娅一拍大腿：“妙啊！”惊得正在撒欢啃草的大黑马扭头看了看她。
她拍完大腿，又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道：“可是这不太合适，首先凯厄斯也不会拿水喷我，最重要的一点是，谁也不敢在他窗下唱小曲儿。”
顿了顿，她豁然开朗：“我敢！”
上辈子大学期间，她所在的女生宿舍楼每隔几个月就会有男孩子弹着吉他唱着歌在楼下表白，过不了多久，宿舍楼大门里便会走出来一个含羞带怯的姑娘来。
这大概是沉迷极限运动而与恋爱相距甚远的乔娅，离恋爱中的男女最近的一次了。
乔娅收起了日记本，站起身来，拍了拍大黑马的马脖子，说道：“我不是胆小鬼，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会告诉他我的想法。”她笑着道，“感谢里卡多和玛蒂娜，我觉得在他窗下唱歌这个方法就挺不错的。”

第78章
这一天的沃特拉城又如往常一般，整座城镇被极为强烈的阳光所包裹着，圣马库斯节已经过去了许多天，城镇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少了那些穿着红色斗篷拥挤在大街小巷中徐徐前进的朝圣者，那些狭窄而陡峭的阶梯小道，以及商店聚集的主干道都空旷了不少。
在这样一个小城里，基本家家户户都是互相认识的，而没有了圣马库斯节的朝圣者掩护，穿着白衣，戴着兜帽，单独一人行走在城中，还一脸迷茫的外乡人乔娅便显得极为显眼。
因为上次是被人流挤着前行的，乔娅根本没有来得及观察周围的街景，以至于她进了城之后，便处于两眼抓瞎的状态，周边的那些与佛罗伦萨相似风格的建筑看似眼熟，却又都极为陌生，只想着沃尔图里城堡似乎是在城镇的最上方，便一直往上方走。
而愈往上，阳光也就愈加毒辣。
钟楼广场开阔平坦，阳光毫无遮挡地肆虐。纵然是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当地居民，在正午时分也都是躲避在室内，无人敢拭午间阳光的锋芒，宽阔的广场上连一只鸽子也没有，于是在通往钟楼广场的这条路上，只有乔娅一个人的身影，场景壮烈而孤勇。
而她走到钟楼广场边缘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中暑了，她将兜帽的帽檐拉得更低了一些，抬头望见广场最上方那座色泽阴郁的哥特式城堡的时候，又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从心底透至全身。
不是说吸血鬼都惧怕阳光么，怎么沃尔图里家族偏偏选择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没有了圣马库斯节那样盛大而热闹的庆典，沃特拉钟楼广场便显得空旷，甚至带着些许冷清，少了熙熙攘攘的红色人群，才能让人有多余的视野以及心情，去看广场上的这座城堡，以及广场下那些如同梯田一般起起伏伏的红色屋顶。
城堡的风格与这座小城其实是格格不入的。
小城是最接近阳光的颜色，无论是构建房屋的砖墙还是红色的屋顶，无论是街边小店里笑容可掬的女郎还是酒馆门前小憩的猫，都能感受到这座阳光之城的热情与温度。
而小城最上方的沃尔图里城堡却是再标准不过的深灰色哥特式建筑，有着尖尖的穹顶，以及狭长的窗户和拱门，拱门、檐角都雕刻着繁复而华丽的花纹，窗玻璃之内漆黑一片，在沃特拉城内招摇的阳光只得在窗台前徘徊，而无法透进分毫。
怎么看，都觉得这里住着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王。
可是偏偏乔娅从城门口一路问上来，每一个沃特拉人听见她提到沃尔图里家族的时候，都是一脸的尊敬，有个老太太还说着是这个家族经过好几代人的努力，将沃特拉建造得如此富饶而繁荣。
乔娅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说：“不，并不是好几代人，只有一代人。”
“小伙子，你是去朝圣的吗？”老太太问道。
乔娅先是敷衍一般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我、我是去找人的。”
“找人？”老太太的眼神有些迷茫，“沃尔图里家族是不接见外人的。”
“唔……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外人吧，我有一个朋友是沃尔图里家族的人。”乔娅说。
“朋友？”老太太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小伙子，你是沃尔图里家族的朋友吗？原来你这么了不起！”
乔娅：“……”
老太太激动得说了好几句乔娅听不懂的方言，然后又道：“如果你见到阿罗，请你替我们沃特拉人好好感谢他，我儿子都是托他的福才开起了一件铁匠铺……”
乔娅干笑着点头。
“还有、还有凯厄斯！”老太太又激动道，“替我感谢凯厄斯，前年我女儿嫁去了附近一个村子，却差点被他的丈夫打死，一辈子都无法站起来了，是凯厄斯下令处死那个无赖，给我女儿一条生路。”
乔娅干笑：“……”
乔娅坐在钟楼广场边缘望着对面高处的沃尔图里城堡，想着老太太嘱咐她的那一番话，便笑了起来，她没有想到一群吸血鬼聚在一起建立了一座以人类为主要居民的城镇，更没有想到，这群吸血鬼还真的当起了非常合格的统治者，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成为了整座城的大圣人。
她又忍不住在想，凯厄斯在听发生在镇子里的犯罪事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一脸凝重呢，还是打着呵欠呢，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下令处决那个差点打死妻子的无赖的呢？
她呼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穿过空旷的沃特拉钟楼广场，一直走到了沃尔图里城堡的拱门下，对着城堡大门，伸出了右手，正准备敲门时，又想起了自己的原计划，右手在大门前僵硬了一会儿，才收了回来，顺着城堡外的走廊，绕到了城堡的后方。
这是她上一次爬窗的地方。
此时正是沃特拉阳光最为灿烂的中午，也是一天之中视野最为清晰的时刻，她可以看见沃特拉城层层叠叠的屋顶，以及远处一片翠绿的伞松，也可以抬头便能看见阳光在那些形状狭长的窗户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光斑。
她在一扇扇窗户中找到了她上次爬的那一扇，找到了之后又有些踌躇，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头一样，在窗下走了好几圈。
在翻阅了玛蒂娜的日记，决定像里卡多那样突破自我，做一个勇敢的人之后，乔娅那强行鼓起来的一股劲儿，到了凯厄斯的窗下之后，又像是解开了绳子的气球一般，忽地泄出了好远。
此时此刻，她只希望自己能像一个真正的意大利人一样，能不顾刺眼的白昼，与喧闹的城市，毫无羞怯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圈，直到头顶上传来一个带着些许冲冲怒气的声音：“乔娅，你要把沃尔图里的草坪给踩光吗。”
乔娅一听见这个声音，动作便立马停顿起来，悬在半空中的脚有些小心翼翼地落地之后，她才有些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三楼的那扇窗户。
窗后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人，齐肩的金色头发，阳光一般剔透的精致五官，身上披着一件布料柔顺的衬衣，勾勒出他修长美好的身形。他看着乔娅，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也是凶巴巴的。
无论是声音，还是相貌，就连身上那件象牙白衬衣，都令乔娅异常地熟悉。
乔娅看着他，忽然之间就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她回过身来，抬起右手，朝站在三楼的他挥了挥手，挥着挥着，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而凯厄斯看见她这个笑容，先是愣了愣，接着表情更加凶恶，道：“我不是说过你再来沃特拉我就杀了你么？”
乔娅答道：“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凯厄斯：“你别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乔娅答道：“那你来杀我啊。”
凯厄斯：“乔娅，你不要再挑战我的忍耐限度。”
乔娅答道：“来啊，你快下来啊。”
凯厄斯：“你就知道我一定不会杀了你，对不对？”
乔娅答道：“对啊对啊。”
……
两个人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下，一番虚张声势的语言拉锯之后，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凯厄斯的眼中的凶狠褪了一些，看上去已经没有可止小儿夜啼的程度了，但是仍旧是那个生人勿进的坏脾气古罗马奴隶主。
而乔娅仰着头看着他，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在玛蒂娜的窗台上扒了许多天的里卡多为什么在面对玛蒂娜的那一刻，却突然一改往日的胆怯，而脱口说出那句想要保护她一辈子的话了。
面对那个人的时候，那份喜欢的心思，怎么可能藏得住。
她笑着说：“这回我是来找你的，凯厄斯。”
她清楚地看见凯厄斯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要给你唱首歌，你听好了。”乔娅对着他说。
还没等凯厄斯说话，她已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唱到：
“quando nasce un amore non e mai troppo tardi，^……

第79章
直男本男乔娅自然是不会特意去学习一首情歌的。
事实上她读书期间，每一次被同学们拉着去KTV，也都是处于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有一个好心的女同学怕她无聊，就鼓励她去点歌，她觉得闲着没事不如唱歌，于是就去点了自己唯一会唱完整首的歌。
《霍元甲》。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要求她去KTV的时候唱歌了。
其中的原由她并没有往深了去想。
后来她去学习跑酷，给予她很大帮助的人是一个意大利留学生，身姿欣长，容貌昳丽，笑起来眼睛像是两弯新月。他们俩经常在深夜之时溜出宿舍楼，在各种各样的建筑上跳跃，比谁最先赶到行政楼的楼顶。
意大利小伙回国的前一夜，两人最后在行政楼楼顶相聚，小伙儿没有以前那样指导她翻越姿势，而是给她唱了一首他母语的歌。
唱完之后，乔娅拍了拍手：“真好听，要不你把歌词抄给我，我也学一学呗？”
小伙子：“……”
直到乔娅到了这辈子，学会了意大利语，才知道，这是一首情歌，是一首很动听的情歌。
只不过当时那个意大利小伙儿唱歌时的温柔神情她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在决定去凯厄斯的窗下唱小曲儿的时候，她想起来的第一首歌也是这一首，无他，这是她唯二能唱完整首的歌，而此时的这个场景，也实在不太适合唱《霍元甲》。
只不过，歌还没唱完，那个在窗户里的人，便已经站不住了。
她唱着歌，眼睁睁看着凯厄斯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先是迷惑，又是犹疑，紧接着他就转过了身，乔娅本以为他要去端上一盆水泼下来，没想到他走了几步，又急匆匆回来，关掉了窗。
这倒是乔娅始料未及的。
不过……
“一扇紧闭的窗户而已，怎么能拦得住一个经验老到的刺客？”曾经在老克洛酒馆一口气喝掉了十多杯葡萄酒的艾吉奥如是说。
乔娅并没有因为那扇关起来的窗户而气馁，反而眼睛微微发亮，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她干脆一边唱着歌，一边跑到了城堡下，借着助跑的瞬间速度跳起，一把抓住了一楼窗户的过梁，然后双臂使劲，爬上了窗顶，又像上次那样，从哥特式建筑这些狭长的窗户着手，动作潇洒速度极快地，爬上了凯厄斯的窗。
因为攀爬动作剧烈且极为耗费体力，她唱歌的声音都没有之前那么平稳，歌词之间还夹杂着几声比较明显的喘气声，不过她并没有打算停下来，而是一边唱着爱情诞生如梦如幻，一边挥起了右手，亮出袖剑来，插进了两扇窗户的缝隙之中，慢慢地往下试探，在遇到阻挡时，便操纵着袖剑，将剑刃往一边拨去。
当她用袖剑拨开了窗户的闩时，歌曲也到了尾声，她一边唱着“Quando nasce，quando nasce un amore”，一边推开了窗户。
阳光依然只能徘徊在窗台上，拥在她的身侧，便不再向前，好似在她的身上罩了一层金色的斗篷。
她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是不需要莴苣姑娘的长辫子也能爬到高塔上来的王子的感觉。
而那个莴苣姑娘……不，是金发的吸血鬼，正坐在正对着窗户的高背椅子上，屋内昏暗的色调，以及猩红色的天鹅绒帷幔，衬得他的肤色更加苍白，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逆着光站在窗台上的乔娅，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正在忍耐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激荡情绪。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杀掉你。”这几个字从他咬得紧紧地齿缝间溢出。
“我是不会觉得你会杀掉任何人。”乔娅笑着答道。
“我杀掉的人不计其数。”凯厄斯说，他微微抬起了下巴，“人类、吸血鬼、狼人，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我拧下头颅。”
“那是你的事。”乔娅说着，从窗台上跳下，走出了那团只能停留在窗台附近的阳光。
她朝着凯厄斯走去，每接近他一分，便越能感受到他身周传来的凛冽的寒意，这间有吸血鬼存在的屋子，与强光强烈的沃特拉城截然相反，像是一个冒着冷气的冰窖，而低温的来源，就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吸血鬼。
“我知道，你几乎杀掉了欧洲的狼人。”她走近一步，顿了顿，又接着向前走了一步，“还是沃尔图里的执法长老，是吸血鬼世界一个令人恐惧的存在。”
她看见凯厄斯的手背更紧绷了一些。
“我还知道，你是会给我说故事的凯厄斯，在我命悬一线之际救了我，告诉我不会让我死的凯厄斯。”乔娅笑着说，“你再努力散发杀气也阻挡不了我，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杀我。”
“乔娅！”凯厄斯终于开口，他紧紧咬着牙，还在强行忍耐着暴戾的情绪，那一双红色眼睛像是要滴出血一般，又像是在喷发边缘的维苏威火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回避了我所有的情感之后，又那样轻佻地，一一地把他们挑出来，在我面前炫耀，你觉得我会痛哭流涕吗？还是告诉你我就是那么一个藐视法律而将你视作唯一的人。我的确不想杀你，但是在被我杀掉的人里，也不乏我曾经并不想杀的……”
“那你杀了我吧。”乔娅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愣了愣，那些在滚烫的岩浆又缩回了他的瞳孔里，他看见乔娅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这里，为你跳动。”
岩浆与风暴忽地消失，整个世界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凯厄斯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他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乔娅，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眨哪怕一下。
乔娅看见他僵硬的表情，内心有些犯嘀咕，不知道她这句跟上辈子在宿舍楼下表达的男同学们学的情话，面对一个大概活了许多许多年的吸血鬼有没有用。
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看见坐在高背椅子上的苍白吸血鬼笑了一下。
一个非常短促的微笑。
但是隆重程度不乏冬日里绽放的康乃馨。
乔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你这句话很俗。”凯厄斯说，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平日里的那几分阴戾，“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你。”
乔娅：“……”
“跟谁学的吧？”凯厄斯又说，“皮耶罗？还是那个收留你的刺客？”
乔娅：“……”
“歌也唱的难听。”凯厄斯又皱着眉说，“你的父亲不是从小就为你请了最好的音乐老师吗，你连里拉琴都能弹得那么好，为什么唱歌就那么难听？”
乔娅：“……”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眉头微微都皱了起来。
而凯厄斯已经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乔娅的身前，他比乔娅高出太多，只能低着头看她，别在他耳后的发丝就那么从他而后滑落下来，轻轻地撞在乔娅的额头，乔娅抬起头来看他，正好看见他那双红色的瞳孔。
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然而她却感受不到身前人的温度，以及他本该与自己交换的鼻息。
“你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乔娅.波吉亚小姐。”他说着，伸出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拨开了乔娅戴在头顶的兜帽，“而越了解你，我就越想杀了你。”
他翘了翘唇角，露出了獠牙。

第80章
吸血鬼凯厄斯知道乔娅是新任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在这个贵族小姐们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修道院学习礼仪、文学、语言以及教会学的年代，她却自小娇养在梵蒂冈的奥尔西尼宫接受最好的宫廷教育，除开一般的贵族女性必修课，还学习了在常人看来浮躁无用的艺术与诗歌。
只不过与那些表现欲强烈的弟弟妹妹们不同，她很少出风头，平日里总是待在房间里看书，看了一本又一本，除开《圣经》以及其他教会书籍之外，她还偷偷看了被罗马教廷视作无稽之谈的□□，以及冗长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伯罗奔尼撒战争，那是他的终点，亦是他的起点。
他低着头，看着离他近在咫尺的乔娅的脸，原本在梵蒂冈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不顾一切逃出了那个繁华的牢笼，用了极度危险的方式，跳进了水势汹涌的台伯河，而后剪短了头发，晒黑了皮肤，以往眼波如水的灰蓝色眼眸带着几分坚毅，乍一看像是一个容貌清秀的男孩子，大约将她养大的教皇父亲，都不一定能一眼认出她。
但是他可以。
这其实跟他一年前所想象的她完全不同。
如果时间没有改变一切，她应当还是像以往那样长发飘飘，步履轻盈，每见到一个人都会提着裙摆，行最标准的屈膝礼。他通过各种方式能看得见她成长的痕迹，想着当那花瓣最为娇艳的时候，再赐予她初拥，让她永远地停留在此刻，永远地停留在他的身边。
但偏偏，她没有甘于当那朵枝桠上的花。
这让他想到了一身狼狈，在那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提着一把剑，步入阿波罗神庙的自己。
“这次我放你走，你不要再来沃特拉了，我不能再让你活第二次了。”凯厄斯伸手，轻轻触碰了她的头发，他们的发色相近，都是阳光的颜色，他的深一些，像是被夕阳染红的云，而她的更浅一些，像是正午时刻最炽热的光，而他触碰着这些发丝，就感觉到自己的指腹一阵灼痛，就像是修道士们所说的，黑夜中的恶魔最终会在阳光之中消弭无形一样。
乔娅并没有看见他手指上的细微动作，她直视着凯厄斯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在这双红色的眼睛里看见任何的阴戾和不耐，他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少年，平静而普通。
“所以你承认了那一次从吸血鬼手中把我救下，向我承诺不会让我死的人是你了吧？”乔娅说。
凯厄斯的手指微微一抖，像是那几根缠绕在他之间的发丝直接化成了火焰一般，他再低下头，却刚好撞进了乔娅含笑的灰蓝色眸子里。
“是你救了我，你在我耳朵边说绝不会让我死。”乔娅的声音在他耳畔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人类对于吸血鬼而言不是食物吗，你为什么要救我呢，凯厄斯，你是不是喜欢我？”
凯厄斯的红色瞳孔倏地紧缩。
“你……”他刚开了口，乔娅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我杀了你，乔娅’！”
他咬着牙，瞪着眼，如果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那么此时此刻，他一定会涨红了脸，只不过，吸血鬼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身体反应，只有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这样的表情或许在其他人看来显得有些狰狞，在乔娅看来却有了几分可爱。
他伸出手，看上去像是要抓住她乔娅。
大约是心绪忽然间的激荡，使得他动作迟缓了一些，而乔娅已经敏捷地蹿到了窗边的墙壁前，双手牵在身后，盯着墙壁上的笔触精美的壁画，一边走，一边说：“来，让我们看看这间屋子的墙壁上都画着什么：天空一声巨响，一个世代从军的家庭里诞生了一个男孩，他的父亲和兄长很早就过世了，他是祖母和母亲抚养长大的，从小就爱跟人逞凶斗狠……”她指着壁画上那个正跟同龄小孩打架的金发男孩，笑道，“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这么瘦小啊，凯厄斯。”
凯厄斯站在屋子的中央，视线随着她游走，看着她盯着那些壁画看图说话。
“然后呢，这个男孩儿从了军，打了败仗，跟随长官流浪与沿海一带，当了雇佣兵，每天干着拿钱杀人的勾当，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了。”乔娅看着画上正蹲在河边洗去自己兵器上的血迹的金发少年，扭头去看凯厄斯，啧啧叹气，“亚西比德真是的，带坏了小孩子。”
她又跳到了另一面墙壁前，说着：“后来呢，他为了母亲，又选择回到了他的家乡，结果发现他的母亲已经离世，且因为一个可笑之极的渎神罪名，而被丢弃在了城外荒野，于是他愤怒地提起了自己的兵器，连夜赶到了城内的阿波罗神庙……”
画面上身着雅典铠甲的金发少年冷漠地看着从高处垂下来的神像头颅。
“砍掉了太阳神的头。”乔娅说着，回过头来，看向了他，他站在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像是一尊莹白的玉石雕像一般，散发这朦胧的白色的光芒。
“我叫乔娅，你呢。”乔娅看着他说道。
“西奥多罗斯。”凯厄斯说着，唇角又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来，“这个名字我一千多年没有用过了，说出口来还有些陌生。”
“西奥多罗斯，神明赐予的礼物？”乔娅问道。
“是的。”凯厄斯慢慢走上前来，来到了乔娅的身侧，他抬起头来，看着壁画上的自己，“我的名字是我一生之中的最大的笑话，估计阿波罗也会觉得可笑吧。我来到罗马后，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反正都已经渎神了，也就不在乎抛弃自己的名字了。”
“所以你有将近两千岁了？”乔娅说道。
“我没有仔细算过，不过前几个月阿罗那家伙突然跟我说祝我一千九百一十六岁生日快乐，所以大概是这样吧。”凯厄斯提到阿罗的时候，眼中又多了几分不耐。
乔娅听见凯厄斯说自己的年龄说了一长串数字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那么些了不起，白马王子吻醒了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又一个王子吻醒了被纺锤刺中睡了一百年的睡美人，还有一个王子解救被困高塔的莴苣姑娘，而她，爬上了一个活了一千九百一十六年的吸血鬼的窗。
她踮起脚来，伸手拍了拍凯厄斯的肩膀：“没事，不用生气，我不嫌弃你老。”
她在凯厄斯回过神来之时，便又回过头去看另一边的墙壁，发现墙壁上又多了几抹色彩：“咦？还有新的画吗？来让我看看……”
只不过人还没有走过去，动作更快的吸血鬼已经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窗户边上，在窗台前游离的阳光轻轻地擦过他的面颊，带出了如同流动的金子一般的光亮。
乔娅眨了眨眼睛，又想扭头去看那一面墙壁，然而凯厄斯冰凉的手又强行将她的头扭了回来：“不准看！”
“为什么……”乔娅有些奇怪。
“没有为什么！”凯厄斯又是那一副暴躁的模样，“你敢看，我杀了你！”
乔娅刚要反驳，耳畔传来了一串极为缓慢的脚步声，她愣了愣，然后看向了房门口，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三声力度恰好的敲门声。
凯厄斯眉头紧皱，低喝道：“简，我说过，不准来打扰我，你想死吗？”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乔娅听见一个闷闷的少年声音：“是我，亚力克。”
还不等凯厄斯的眉头舒展开来，门外的少年亚力克又说道：“是阿罗让我来的，他说他听见乔娅小姐来了，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介绍我们认识认识，所以，让我来找你……”
亚力克的话音刚落，凯厄斯便极不耐烦地说道：“让他滚。”
乔娅正想着凯厄斯跟阿罗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很差劲的时候，就听见门外又想起了一个带着笑意的优雅的声音：“看来弟弟真的不想见到我呢。”
凯厄斯讽笑道：“怎么，吸血鬼要宴请一个人类？那么餐桌上是女人的血还是男人的血？”
门外的阿罗并没有在意凯厄斯话语中的嘲讽，依旧笑着回答：“我已经问过那几个在托蒂家族服务过的孩子了，有一个孩子说乔娅小姐喜欢吃通心粉……”
阿罗话还未说完，乔娅便已经猛地冲上了前，拉开了房间的大门。
走廊壁灯的光忽地泄进昏暗的室内，连同着门外两个吸血鬼被拉长的影子。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与乔娅一般高，棕色的头发，有着与乔娅之前遇见的少女简极为肖似的精致五官，与其他的沃尔图里家族成员一样，他也是肤色苍白，双眼血红。
阿罗站在少年的身后，身姿挺拔，一身及踝的黑色长袍，胸前挂着乔娅曾在简以及德米特里身上看到过的形状奇特的挂饰，虽然他极为俊朗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是乔娅仍能从他的笑容之中窥见几分危险的意味。
而他在看见乔娅打开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分，他朝乔娅的身后看了一眼站在窗边只穿了一件单薄象牙白衬衣的凯厄斯，视线又移向了乔娅，笑着道：”所以，今天的晚饭，乔娅小姐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第81章
乔娅并不在乎是否会在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堡里与一群吸血鬼共进晚餐，她脑子里满是阿罗口中的那几个“在托蒂家族服务过的孩子”，她呼出一口气，努力按捺住了内心的惊涛骇浪，正要说话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而后，她感觉到了背部传来一阵冰凉。
凯厄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又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自己直面着阿罗，然后恶狠狠地瞪向了站在阿罗身边的亚力克。
乔娅看见亚力克抖了抖，少年往门外瑟缩了一下，在察觉乔娅正看着他的时候，又调皮地朝乔娅做了一个鬼脸。
乔娅：“……”
看来他的害怕是装出来的，不用担心了。
阿罗并没有因为凯厄斯的举动而生气，他仍是温和地笑着，说道：“不要怪亚力克，是弟弟你太多年没有跟人类来往过了，不知道在城堡底下藏几个人是根本藏不住的。”他说着，声音里又带了些责备的意味，“弟弟，我既然说了邀请乔娅小姐在城堡内用晚饭，自然是没有恶意的。”
“我不信。”凯厄斯直截了当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满脑子的鬼主意。”
阿罗脸上笑意不减，在看见乔娅正从凯厄斯的身后探出头来看她时，便笑着摇摇头，说道：“凯厄斯这家伙，快两千岁了，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阿罗！”凯厄斯低低喝了一声，只不过在乔娅听来，颇有些咆哮的意味。
只不过在其他人看来可怕至极的凯厄斯在阿罗眼里大概还是个任性暴躁的孩子，他好脾气地笑笑，道：“你也不告诉乔娅小姐你将那几个被关在佛罗伦萨领主宫的人类孩子安然无恙带回了沃特拉城里，害得乔娅小姐四处寻找，我看你啊，就是想看乔娅小姐着急的样子。”他顿了顿，又故作惊讶地说，“还是说，你不想让乔娅小姐知道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
凯厄斯咬牙怒吼：“阿罗我杀了你！”
阿罗笑出了声，然后又看向乔娅：“我特意将那几个孩子邀请到了城堡内，我想乔娅小姐一定很想跟他们叙叙旧？”
乔娅抬头看了看黑脸的凯厄斯，又看了看站在对面一脸温和笑容的阿罗，说道：“我去。”
而她在话音刚落之时，她又立马伸手扯了扯凯厄斯身上这件象牙白衬衣的后摆，随后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冰冷而坚硬，触感跟奥尔西尼宫的科林斯式廊柱差不多。
不过这个动作倒是成功制止了坏脾气的古罗马奴隶主凯厄斯的再一次杀人宣言，他像是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瞪着眼睛，咬着牙，又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扭头恶狠狠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乔娅。
乔娅睁大了眼睛，朝他笑了笑。
两个人表情僵持了半天，凯厄斯才松了口，没好气地说：“走吧，我跟你去。”他说着，又恨了阿罗一眼，朝乔娅说，“晚宴归晚宴，别跟那家伙握手。”
乔娅有些莫名地看向阿罗，而阿罗仍是笑着的，只不过一边的眉毛稍稍挑了起来。
沃尔图里城堡的内部一如城堡外部给人的感觉，古老而阴沉，走廊上铺设了与凯厄斯房间帷幔同样色泽的地毯，被走廊的壁灯，以及厅堂的吊灯上跳动的烛火映衬出了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墙壁上除了装饰华丽的壁灯之外，还挂有一幅幅郑重装裱的画，这些画幅大小不一，甚至连风格也并不统一，从泛黄的古埃及壁画，到中世纪呆滞刻板的祭坛画，再到佛罗伦萨近年来流行的色彩明艳的风格，像是一本历史书一般，从头翻到了底。
乔娅借着烛光将那些画一一看完，无论画的风格和主题再怎么变化，每一幅画里都会出现三个男人，三人的穿着从古希腊时期的希玛申，到罗马时代的托加，再到如今的一袭黑色长袍，相貌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三人之中一头金发，一脸傲慢与狠戾，看上去年纪最小的是凯厄斯，黑发及肩，脸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的是阿罗，而另一人则是一头黑色的卷发，五官深刻而英俊，虽然也是一双红色的眼睛，但是与凯厄斯的阴戾与阿罗的笑意不同，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
“那是马库斯。”乔娅正在画中观察那个陌生的男人时，走在她身后的凯厄斯说了一句，她回过头去，正好撞进凯厄斯的眼睛里，而凯厄斯稍稍一愣，随即又有些不太自然地扭过了头。
乔娅嘴角轻轻扬了扬，正想继续问凯厄斯关于托蒂家族那几个仆人的事情，走在他们前方的阿罗便已经笑着开口：“那是我另一个弟弟，凯厄斯的另一个哥哥。”
从这些画来看，沃尔图里家族应当就是这三人建立起来的。
乔娅点了点头，又想到阿罗看不见自己点头，便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阿罗笑了一声，道：“那可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了，乔娅小姐若是有兴趣，待会儿的晚宴上可以听听沃尔图里的故事。”他顿了顿，微微侧了侧头，眼角瞟向走在乔娅身后的凯厄斯，“听说凯厄斯一年前去佛罗伦萨的时候参与了美第奇家族继承人的故事会，想来应该也比以前会讲故事了，那么就让他来给乔娅小姐解惑吧。”
乔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凯厄斯，凯厄斯的表情有些僵硬，嘴角紧紧抿着，她又将视线往下移动，看见了凯厄斯攥成拳头的手。
看来凯厄斯跟阿罗的关系是真的不太好啊。
乔娅想着，又瞟向了走廊上的新的一幅画上，她的视线刚刚移到画幅上，便看见了一个身着甲胄的背影，她本以为这是凯厄斯，然而却看见这个人身后垂着一条黑色的发辫。
女人？
她的视线稍稍上移，然后看见了这个女人抬起的右手手臂上，站着一只棕色的鹰。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正想将画幅上的其他内容看清楚时，便听见走在前方的阿罗笑着说道：“马库斯居然肯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真是令人惊喜，也许是乔娅小姐带来的好运吧。”
乔娅一愣，稍稍扭过头去，看向前方，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处，来到了城堡的正厅。
虽然整座沃尔图里城堡古老而阴森，连着走廊上猩红色的地毯以及稍显狭窄的空间都给人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然而正厅却是异常地开阔明朗。拱形的穹顶上方开了好几扇天窗，夕阳从天窗外涌入，在正厅之上交叉相汇，而穹顶中央，则有一扇巨大的水晶吊灯，以及数十盏形状复古的黄铜吊灯，每一个水晶烛台上都点着白色的蜡烛，烛光通过石英和水晶的折射，将偌大的正厅照得如同白昼。
厅内正面靠墙处则有一个高出地面大约五英寸的平台，台上三把巨大的石椅，椅背上雕刻着沃尔图里族人胸前挂饰上的图案。而其中一个石椅上，已经坐着了一个人。
他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并不像凯厄斯和阿罗那样打理的一丝不苟，而是有些随意地垂在肩上，一身黑色的长袍，却毫无压迫感，坐在石椅之上时，就像已经融入空气中一般，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存在。
他听见阿罗的话，扭过头来，红色的眼睛扫过站在走廊口的一众人，才缓缓开口道：“听说今天有客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并没有阿罗那般轻得刻意，这种声音更偏向于柔和，可以看出他应当是一个比起他另外两个兄弟而言性格更加温和的吸血鬼。
此时阿罗已经大跨步向前，朗声笑道：“是的，沃尔图里城堡里有了新的客人。”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还是凯厄斯带回来的。”
乔娅听见站在她身后的凯厄斯“啧”了一声。
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扭过头去，看向凯厄斯，小声问道：“凯厄斯，你是不是跟阿罗关系不好啊？”
她刚问出口，便听见站在另一边的亚力克咳嗽了一声，她顺着声音望去，亚力克立马扭头摸着鼻子，看向墙壁上的壁画。
而凯厄斯则是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乔娅，有些暴躁地说：“没有。”
“哦。”乔娅点了点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凯厄斯道。
“没什么。”乔娅摆了摆手，“如果你讨厌他的话，我也跟你一起讨厌他好了。”
凯厄斯：“……”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像是发泄一般揉了揉乔娅的头发，知道乔娅“哎哟”了一声，他才说道：“我没有告诉你我把托蒂家族的那几个人带回沃特拉，是因为我生你的气。”
乔娅一边从吸血鬼的魔爪之下解救自己的头发，一边有些莫名地问道：“你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凯厄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然后说：“不过我已经安排亚力克再过段时间把他们送去那几个刺客住的地方了，我是不想再见到你了，但是我想，你应该还想见到他们。”
“你为什么不想再见到我了？”乔娅又问。
凯厄斯凶巴巴地看向她：“闭嘴！不准问！”
乔娅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满眼真诚地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好不好，就一个。”
凯厄斯继续凶巴巴：“那你赶紧说！”
“我……”乔娅顿了顿，“我弟弟，是不是也被你带回沃特拉了？”
凯厄斯愣了愣，随后有些慌乱地站直了身，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

第82章
大抵是因为作为吸血鬼聚居的沃尔图里城堡很多年没有过人类客人了，城堡的餐厅被布置得极为隆重，长长的餐桌中央每隔五英寸的地方就要放上一瓶开得娇艳还带着露珠的玫瑰，金银烛台被仔细擦过，可以倒映出清晰的人脸来，连烛光也比不上它们闪亮。
靠近主位的地方摆放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盐碟，盐碟上是一个黄金雕刻而成的青年，穿着古希腊式的希玛申长袍，手里捧着里拉琴，应当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而他脚下踏着浪，却又是用珐琅和宝石镶嵌而成。
盐从中世纪以来便是极为稀缺的资源，对盐的控制还引发了不同时期的战争，于是从那时起，贵族们总会在宴会的中心区域放上一个盛放盐的盐窖，盐窖一般由金或银制成，镶嵌着珍珠、宝石以及珐琅，以彰显自己的财富以及权力。
不过在近年来，盐窖也换成了盐碟，然而这个小器物对于工艺和财富的要求却更高，几乎每一件都是极为精美的艺术品。
从沃尔图里家族的这个盐碟来看，这个家族相当有钱。
而除开装饰用的花朵和烛台之外，餐桌上的每个人的位置前都放着不同规格的餐具，并且是威尼斯产的玻璃餐具，在这个大多数平民家庭还共用一个陶碗的年代，一套威尼斯产的玻璃餐具，也足以成为财富的象征。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透明的玻璃餐具，才让乔娅看清那些高脚杯中色泽鲜艳的鲜血。
乔娅被亚力克带到了离主座非常近的一个位置上，她的前方摆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是满满的一盘意面，餐盘一边的高脚杯里，并不是与其他人一般的鲜血，里面盛放着深红色的葡萄酒，并且还细致地放上了冰块。
乔娅入了座之后嘴角有些微微地抽动，她拿起放在餐盘上的餐具，正思考着吸血鬼做的意大利面该会是什么味道的，便听见已在主座落了座的阿罗笑道：“怎么，我们的凯厄斯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乔娅听见他提到凯厄斯，便抬头望向对面，凯厄斯刚刚入座，与另两位沃尔图李掌权人一袭黑袍不同，他仍旧只穿着那一件单薄的象牙白衬衣，金发有些凌乱在拢在耳后，看上去像是正在乡间别墅里度假的贵族小公子一般。
他仿佛察觉到了乔娅正在看他，本准备朝乔娅这边扭过头来，又僵了僵，停顿下来，给乔娅的视野之中留下了一个精致完美的侧脸。
自从乔娅再次向他询问弟弟马科的下落之后，他又安静了下来，就像是乔娅刚爬上他的窗，看见他孤独地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椅子上的时候。
“肯定又是小孩子吵架了。”阿罗笑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坐在他另一边的马库斯，“马库斯，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阿罗的时候吗？”
马库斯并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只是点了点头。
好在阿罗也并没有在意两个弟弟对自己的敷衍态度，而是将视线投到了乔娅身上，笑着说道：“亚西比德麾下最年轻的将士，骄傲而勇猛，但是脾气很坏，常跟同袍斗殴，每次都是下死手，年纪是最小的，但是赢的次数也是最多的。如果被他发现有谁因为他年纪小而让着他，那他可以赌气不吃完，然后跑到别人的军帐里，把人拖出来，嚷着要重新比过。”
乔娅将视线移到凯厄斯脸上，正好看见凯厄斯扭头狠狠瞪了阿罗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有那么一刻是交汇的，那时候凯厄斯眼中的狠意还未完全收敛，只不过他在触碰到乔娅的眼神之后立马变了个样，有些慌乱，只能有匆匆忙忙地将头扭向另一边。
乔娅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餐具，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餐盘中的意大利面，想着凯厄斯大约是当一个铁血军人当久了，连谎都不会撒，面对自己不想说出来的事，只能用这么幼稚的手段去回避。
“……乔娅小姐呢？”
乔娅被阿罗几声给唤回了神，她看着阿罗，眼睛里满是茫然，然后听见坐在自己身边的亚力克悄声在她耳边道：“阿罗刚刚问你，你生气的时候喜欢做些什么。”
乔娅虽然有些奇怪阿罗为什么会问自己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但还是想了想，答道：“我没有生气过。”
阿罗眨了眨眼睛，有些震惊：“乔娅小姐……没有生气过？”
“没有。”乔娅答道。
在刚刚短短的几秒时间内，她飞速地在自己的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两辈子，发现自己确实并没有太过外露地表达过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她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的负面情绪，而尽量使自己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这一辈子尽管成为了红衣主教的私生女，她仍然是一个面对所有人都只会笑的女孩。
唯一一次顺着情绪发泄出来，还是对着里卡多。
那时里卡多说再过不久她就要回到梵蒂冈结婚生子，而她却通过情绪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最后里卡多笑着说，一定会帮助她。
“这倒是让人没有想到呢。”阿罗感叹了一句，然后又笑着说，“那乔娅小姐可别由着凯厄斯来，这家伙又爱生气又难哄，可不能越惯越坏了。”
他话音刚落，凯厄斯就咬着牙转过头去看他，眼中满是杀意。
而乔娅则是伸手端起了葡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然后笑着说：“我觉得凯厄斯不难哄呀。”她说着，又看向阿罗，“给他唱歌就好。”
阿罗：“……”
……
…………
餐厅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众人开始埋头进食，乔娅一边啜着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边用眼角余光四处扫视这片区域。
除开坐在主座的沃尔图里的这三位创世人之外，长桌两边还坐着乔娅曾见过的德米特里和简以及亚力克，另外还有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一样的肤色苍白，双眼血红，而阿罗亦在晚宴开始之前向乔娅介绍了他们分别切尔西以及海蒂，另外沃尔图里家族还有一个成员，名叫菲利克斯，目前被其他事情绊住了脚，无法前来赴宴。
乔娅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几个人的名字倒不是意大利名字，应该是来自其他国家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来到意大利的。
而晚餐开始后，乔娅也发现了沃尔图里家族绝对的等级秩序，这个家族在用餐前并未进行晚祷，想来是没有信仰天主教的，而在三位创始人宣布晚宴开始之前，其他人也绝不会进食，即便是在气氛相对活跃的进餐时间，除开亚力克刚刚提醒了乔娅一句，其他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而在这样一个与托蒂家族餐间氛围截然相反的古堡餐厅之内，乔娅并没有发现阿罗之前提到的“成为托蒂家族服务的孩子们”。
而在她四处张望的时候，阿罗又开口说道：“乔娅小姐是在寻找什么吗？”
乔娅立马收回视线看向主座，阿罗上半身稍稍倾向她，脸上带着笑。在阿罗说话之后，沃尔图里卫士们是绝不会出声的，于是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乔娅，仿佛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乔娅不由得将阿罗与在前一年才成为了教皇的罗德里戈做了下对比，同样的笑容可掬，同样的语言柔和，当然，也是同样的让乔娅觉得可怕。
看来阿罗非常适合去做教皇。
她这么想着，正要开口，便听见凯厄斯冷声道：“我倒要问问阿罗，你既然知道我把那几个人从佛罗伦萨带了过来，也用他们作为要挟，让乔娅赴了这场晚宴，那么他们人呢？”
乔娅一愣，她并没有想到凯厄斯说得这么直白。
而其他人仿佛早就习惯凯厄斯这么直接的说话方式，脸上并未有太多惊讶，阿罗也仍是笑着说：“瞧瞧，弟弟又把我当成坏人了。”他顿了顿，又道，“乔娅小姐应该知道吸血鬼世界的规矩了，如果知道有人知道吸血鬼的存在，那么这个人要么成为同类，要么就是死。”
乔娅微微皱了皱眉。
“乔娅小姐放心，那几个孩子还活着。”阿罗笑了笑，“本来凯厄斯也是将他们安置在沃特拉城内，并且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们知道沃尔图里家族的真相，不过嘛……世间总是有太多的意外。”
乔娅看见连凯厄斯都面露惊讶地看向了阿罗，她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眼睛死死地盯着阿罗。
“他们知道了。”阿罗说，“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
“吸血鬼新生儿时期不太稳定，所以我让菲利克斯看住他们，免得他们嗅到活人的血腥气就按捺不住躁动。”阿罗说着，将视线从乔娅的身上移开，放到了凯厄斯的身上，这时候，乔娅发现，他脸上的笑容开始逐渐变冷，“所以，弟弟，你要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放过那个嗜血魔童吗？”

第83章
乔娅觉得，阿罗此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能将严厉和柔和两种态度灵活地运用起来并且完全不会有任何突兀，比如他上一刻，才厉声质问完凯厄斯，下一刻，脸上又带着笑意，仿佛在之前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看向乔娅，说道：“等那几个孩子稍稍稳定一些，我就会安排乔娅小姐与他们见面。”
乔娅看了看坐在阿罗身边面色铁青的凯厄斯，又扭过头来直视着阿罗，她心里有千百个问号正在死命跳跃，但她也知道嗜血妖童在吸血鬼世界之中是一个禁忌，便勉强挤出一分笑容来，道：“有劳阿罗先生了。”
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凯厄斯的表情明显变得更臭了。
乔娅无端生出一种明明跟小伙伴约好了跟阿罗绝交，结果自己背叛了小伙伴跟阿罗一起玩耍的感觉。
她心虚地低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两人用着最为标准的贵族用餐礼仪，一人喝鲜血，一人吃面条，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时不时闲聊几句。
乔娅在被阿罗和凯厄斯说破了身份之后，也不再隐藏自己在梵蒂冈作为教皇之女生活的那几年经历，阿罗问起梵蒂冈与罗马的风土人情之时，她也笑着说了一些，然后阿罗又感慨一般说道：“我也许多年没有去过罗马了，当年我与凯厄斯以及马库斯住在罗马的时候，还是恺撒时代呢。”
他这句话倒让乔娅想起来阿罗曾经说过，他在古罗马恺撒时代曾经见过刺客组织的先代领袖，是一位相当独立优秀的女性。
“您曾经见过的那位刺客先辈……是阿蒙内特吗？”乔娅问道。
阿罗点头笑道：“是的，我是听说后来的刺客组织的人都这么称呼她，不过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从埃及来到罗马，名字叫艾雅，”
从埃及来到罗马的，名叫艾雅，这也大概是解释了为什么“无形者”组织的罗马分部女领袖，会以古埃及神话中的空气与不可见女神为名。
“不过我与艾雅只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跟艾雅走得更近的，应当是凯厄斯。”阿罗道，“似乎是艾雅祖上与凯厄斯是旧识。”
……活得久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就能碰到老朋友的曾曾曾孙女。
她瞟了凯厄斯一眼，正巧凯厄斯也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立马亮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来，而凯厄斯则是一愣，很快地侧过头去，给她留了个金灿灿的后脑勺。
*
这场看似隆重的晚宴最终在乔娅的干笑表情中结束，阿罗这个主持者不仅成功引出各种各样的话题cue到在场的每个人，还能无视从头到尾都是脸上带着飘渺笑容的马库斯以及脸色铁青的凯厄斯，强行为他们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向大家做出了充分的解释。
乔娅觉得凯厄斯如果是女的，那么一定会收到皮耶罗的邀请，成为小社团的女主持。
以至于晚宴结束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也在心中替阿罗擦了擦累出来的汗。
好客的沃尔图里家族已经为乔娅准备好了房间，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由简与亚力克带着她沿着阶梯盘旋而上，走向那个据阿罗所说的城堡风景最美的房间。
不过在三个人刚出发的时候，就被亚力克无意之间拆穿，指出那个房间是整座城堡里唯一安放了床的房间。
与白日里阳光仅仅只能徘徊于窗台上不同，到了夜幕降临之时，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进古堡内，给这座色调阴郁的城堡增添了几分清辉。
乔娅吃了一顿晚饭，也差不多了解了沃尔图里家族的组成，这个在吸血鬼世界中如同皇帝一般的家族金字塔尖上站着三人，分别是阿罗、凯厄斯以及马库斯，其余人都是护卫，要么是成为吸血鬼之后投靠沃尔图里家族，要么就是由这三个金字塔尖上的人选中亲自转化而来。
简和亚力克便是如此，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因为一些原因被阿罗看中，亲自将他们从人类转化成了吸血鬼，带回了沃特拉。这对双胞胎姐弟虽然长得非常像，但是性格却是截然相反的，姐姐简极为老成，一般不会多说话，而弟弟亚力克则像一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猫，时不时地会扭过头来看乔娅。
乔娅也会对他回以一个笑容。
前往三楼的阶梯是盘旋而上的石梯，两边的墙壁上亮着烛火，照的阶梯上的人影也飘飘忽忽的。
乔娅在行至二楼的时候，想了想，问道：“能请问一下……那几个被关起来的新生儿吸血鬼，有几个人吗？”
简的脚步并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说话，反而是亚力克扭过头来对着乔娅用口型说了一个词：
两个。
乔娅皱了皱眉，当时被佛罗伦萨卫队抓走的托蒂家族仆人应当是有四个人的，除开那三个与乔娅年岁相当的年轻仆人，还有一直在托蒂府邸三楼照顾玛蒂娜的伊莉莎奶奶。
在玛蒂娜过世的那天，乔娅发现伊莉莎奶奶更加憔悴和佝偻，并且看见她嘴角咳出的血沫，因此知道一直留在玛蒂娜身边照顾她的伊莉莎奶奶也得了病，大概是活不了太久了。但是却没想到，最终活下来的，居然只有两个人。
而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见简如同冰凌一般清脆的声音，道：“我奉劝乔娅小姐一句，在那两个新生儿吸血鬼从嗜血状态下脱离之前最好都不要去见他们。”她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说道，“并不是所有吸血鬼都会贴心到给乔娅小姐安排上一顿冒着热气的晚饭的，大多数情况下，您看着熟悉的人，正是会不顾一切吸吮您血液的家伙。”
这个身材娇小而单薄的女孩子语气及其僵硬严肃，就像是在夜幕降临之后，举着蜡烛在小孩子床前将鬼故事的人。
乔娅应了一声，她本想问问阿罗口中的凯厄斯和嗜血妖童的那件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这个问题应当由她亲自去问凯厄斯比较好。
简和亚力克将乔娅送到房门口便准备离开，简当先一步折身离开，而亚力克则是迈出一步之后，又扭过头来看乔娅，乔娅原本打算关上房门的动作也顿了顿，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乔娅小姐，您晚上最好别四处乱走。”
乔娅眨了眨眼睛。
亚力克又道：“吸血鬼都不睡觉的，所以……您大声说话，或者做了什么其他的事，我们……都能听得倒。”
乔娅：“……”
亚力克说完，便扭回了头，朝他的姐姐走去，只给乔娅留下了一片翻飞的黑色袍角。而乔娅呆站在自己的门口，隔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了一声布谷鸟的叫声，才将她从愣怔之中唤醒。
之前凯厄斯就曾说过，她爬上城堡的那一刻，每一个城堡内的吸血鬼都能察觉得到；而亚力克更说了，她大声说的话，所有吸血鬼也都听得到。
那……岂不是……她唱的歌也……
乔娅拒绝再深入地想下去，而是动作僵硬地关上了门，走到窗边，拉上了帷幔，将月光隔绝在了窗帘之外，然后循着隐隐透入的光亮找到了屋子里的床，然后将自己摔进了床里。
好在吸血鬼虽然不睡觉，但是对床的要求一如对饭桌上的盐碟的工艺要求。
乔娅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场与吸血鬼领头人博弈的晚宴也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她躺倒床上后，便觉得困倦之意像是一个遇神杀神的战神一般冲进了她的脑内，她根本无力阻挡，就连将自己身上的刺客袍脱掉的力气都没有。
她隐隐约约之间觉得窗边的帷幔被人拉开，冷色调的月光一时之间又充盈了整间屋子，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之中出现，浑身上下洒满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于是等这个人走到她床边的时候，她还小声说了一句：“……晚上偷偷跑进别人的屋子里……我杀了你哦……”
那个人沉默片刻，答道：“这句话早应该由我来对你说。”
她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是那个自己非常熟悉的声音，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她打了个呵欠，又小声说道：“……他们说吸血鬼晚上是不睡觉的，我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们都听得到，所以我们就用这个音量说话好不好？”
对方没有回答。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凯厄斯，你今天早些时候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啊，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等了一会儿，仍旧没能等来对方的回答，困意再一次席卷了她的理智，她想着做梦都还能梦见困得想睡觉，看自己也真的很累了，所以当她感觉到自己被一阵寒意包裹住的时候，也没有醒过来，而是在被子里拱了拱，然后抱紧了这个在秋老虎肆虐的天气里格外凉爽的寒意源头。
“胆大包天的家伙……”
她迷迷糊糊听到耳朵边有人这么跟自己说，不过她此时已经连回应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只觉得这股子冷意有那么点熟悉，似乎在自己的去年冬天生日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么一次……

第84章
或许是沃尔图里家族这张唯一的床太过舒服，又或许是乔娅这段时间来太过劳累，她睡了很久，在迷迷糊糊间醒来时，直觉自己每天凌晨起床的生物钟似乎是失效了，自己全身的肌肉都放松得像是正在融化的软糕，看来是睡了很久。窗前的帷幔将室外的光线遮得太过严实，让她刚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有些分不清此时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下了床来，直接走到了窗前，拉开了帷幕。
阳光依旧只能徘徊至窗台上，尽管如此，却已经能让她感受到了属于秋初的午间阳光的热情。
这一天沃尔图里城堡的人类餐食是牛肉蔬菜汤、黄油面包和牛奶。
吸血鬼们并不像人类需要一日三餐定时吃饭，他们饮用过一次人血之后，可以好几天不用进食，于是这一次这张长长的餐桌上没有了那些盛着人类血液的玻璃酒杯，就只有盛着热气腾腾的牛肉蔬菜汤和面包的玻璃器皿，以及躺在冰块上维持着优美姿态的黄油，昨天还热闹非凡，今天只剩下乔娅拿着餐具，一边喝汤，一边看向坐在她前方的亚力克。
据亚力克所说，这天一早，阿罗和凯厄斯就带着简以及德米特里出门办事去了，本来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亚力克，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凯厄斯将他留了下来。
“并且让我全程陪同乔娅小姐。”亚力克说道。
“好吧。”乔娅点了点头，用餐刀抹了些许黄油，沾在了面包上，又抬起头来，见亚力克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物看，便叹了一口气，“你要来点儿吗？”
亚力克抿着嘴摇了摇头：“这是乔娅小姐的东西……”他顿了顿，“而且我吃人类的食物就像嚼木头一样，不过……”
虽然他话没说完，但是一手带大了好几个弟弟妹妹的乔娅还是能看出他眼中的希冀之色，便随口问道：“你还记得作为人类时期的事情吗？”
亚力克摇了摇头。
她忍不住问道：“是成为吸血鬼之后都会忘记作为人类时期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亚力克老实说道，“我不记得了，但是简还有些印象，其他人的我就不知道了。”
看来记忆留存还是看着人来随机的？凯厄斯可以把自己人类时期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甚至还在墙上留下了几幅连环画，而亚力克却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想到了那两个刚刚成为吸血鬼新生儿的托蒂家人，乔娅在面包上抹黄油的动作都缓慢了起来，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记得她，还有……
……那个让她非常在意的嗜血魔童。
她用完午餐，便自己收拾了餐具，由亚力克带路，朝着厨房走去，他们路过了城堡面向花园的落地窗，乔娅扭头看向窗外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以及笼罩了园中玫瑰的阳光，忽然就想到了昨天晚上被子里的寒意。
她便随口向亚力克问道：“城堡里有什么特别冷的东西吗？”
亚力克想也没想就答道：“吸血鬼啊。”
乔娅：“……”
她回想起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的那个模糊的梦境，有个人爬上了她的窗户，走到了她的床边，他们似乎说了几句话，具体内容虽然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仍能十分确定那个闯入她梦境的就是凯厄斯。
难不成……她不是在做梦？
*
乔娅很想像那种抓住学生早恋的校长一样，直接抓着凯厄斯的衣领质问他是不是偷偷钻自己被窝了，她甚至想到凯厄斯慌乱扭头的模样就会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出声来。然而凯厄斯这一去，就去了好几天，乔娅被亚力克领着将沃尔图里城堡里里外外都逛了个遍，甚至等来了沃特拉一个极为稀有的下雨天，仍旧没有等来凯厄斯。
大约是因为前一年在佛罗伦萨经过了一个多雨的秋季，乔娅对于秋雨已经产生了免疫力，在早晨拉开窗户被灌进屋内的雨丝和冷风给引得打了一个喷嚏之后，也没有多少的惊讶。
反倒是沃尔图里城堡里的那几个吸血鬼倒是相当兴奋，亚力克大早上的就跑去花园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浑身湿透地跑进来，在城堡内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不过他身上并没有多少狼狈，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头发上滴着水，而是兴高采烈地对坐在落地窗边的乔娅说道：“乔娅！下雨了！”
他这模样倒让乔娅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在雨夜爬上她窗户的凯厄斯。
也是浑身湿透，连金色的发梢都往下滴着水，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生出狼狈之感，似乎并没有因为被雨淋湿而紧紧贴在身上的衣物而感到不适。脸上的水珠反而让他苍白得不似真人的皮肤多出了几分清透，红色的眼睛像是被山涧溪流冲刷过的红色宝石，清澈而明亮，一个活了将近两千年的老家伙，少年感因此直线攀升。
那时的湿身凯厄斯，使得活了两辈子的颜狗乔娅老脸一红。
除了亚力克，留守城堡内的还剩下切尔西以及在城堡底下看管吸血鬼新生儿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至今尚未露面，乔娅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而切尔西是一个相比亚力克来说性格更加沉默一些的青年模样的吸血鬼，他每次见到乔娅的时候，都只是微微点头，连笑也很少，但每遇见他一次，乔娅就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东西。
而她在下雨的这一天用完午饭决定回房间去小睡，无意中瞥见了三楼走廊边缘一幅画时，却猛地停住了脚。
这幅画很宏大，似乎是描绘的战争，战场两边的士兵们都穿着古希腊时期的甲胄，表情狰狞地互相厮杀着，他们的脚边堆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这一处滨海之地。
而画幕的角落之处，有一个跟战争格格不入的人，她背对着画幕，梳着一根油亮的黑色辫子，身上穿着简单的甲胄，隐约可辨她健美的身材，她抬着右臂，臂膀上站着一只棕色羽毛的鹰。
一个词钻进她的脑海里，然而她想了半天，也没有准确地将这个词读出来。
直到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是驯鹰人。”
乔娅先是一愣，然后回过头去，那个几乎从不曾出现的沃尔图里三长老之一的马库斯就披着那一身黑袍站在她身后，脸上虽然带着笑，却缥缈得像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泡沫幻境。
她并没有马库斯的突然出现而觉得惊讶，而是满脑子都在循环他刚刚说得那个词。
驯鹰人。
在玛蒂娜的日记中提到过的，她的祖先，驯鹰人。
马库斯朝前走了一步，视线移向那个处于画幕角落处的女子，说道：“鹰是桀骜不驯的动物，在驯鹰的过程中不知道死了多少只不肯为人类所驯服的鹰，而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有那么一个人，完美地驯服了一只鹰，所以后世也称她为驯鹰人。”
“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乔娅皱着眉重复。
“是啊，她是在战场上极为著名的佣兵。”马库斯笑了笑，用手指了画幕上的一个地方，“这幅画属于凯厄斯，如果你对驯鹰人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他。”
而乔娅顺着他指的那个地方，才发现在一片修罗惨境中，一个手持长矛，半跪在血水里的金发少年，他的头发凌乱，表情狰狞，似乎还在咬着牙，看上去十分狼狈，尽管他几乎站不起来，但他依然用手中的长矛，刺进了举着兵刃冲向他的士兵的胸口。
乔娅站在这幅画前盯着画中的凯厄斯看了许久，直到亚力克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走到了走廊岔口处，她才回过神来，扭过头去应了一声。
“乔娅在看什么？”亚力克小跑着上前，而乔娅连忙后退一步，与那幅画隔出一些距离来，然后笑着转移了话题：“怎么？这么快就到晚饭了？”
亚力克并没有继续去看之前吸引了乔娅大半注意力的那幅画，而是笑着说：“刚刚切尔西告诉我，那两个新生儿已经恢复神智了，乔娅你可以去探望他们了。”
乔娅愣了愣，然后笑道：“是吗？那太好了！”
她跟着亚力克走出走廊，踏上前往城堡地下的楼梯时，还有些疑惑，她即将要见到一年未见的故人，按理说应当是非常激动难耐的，然而实际上她内心却并没有那样的感觉，而是平淡得像是见到了每天都会见到的窗头的树叶。
走在前方的亚力克还在说：“当初凯厄斯让我将他们安置在沃特拉城里的时候，我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凯厄斯要救两个人类，还不准我吸他们的血呢，没想到居然是乔娅小姐的朋友啊。”
“啊……算是朋友吧。”乔娅说着，又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她觉得不太对劲。
托蒂家族的人，对她而言，怎么仅仅只是“算是朋友”呢？
她抬起头，又连忙上前，跟上了亚力克的脚步，走到了一个仅靠壁灯照明的地下室中。

第85章
地上与地下通过一串并不平整的阶梯相连，步完阶梯之后，便来到一个极为狭窄的入口处，那个总是存在于其他人话中的菲利克斯便坐在入口处的壁灯下，他是一个身形有些魁梧的青年模样的吸血鬼，与其他举手投足皆优雅异常的沃尔图里家族成员不一样，他几乎是瘫坐在一张但丁椅上的，而那张小小的但丁椅似乎难以承受他庞大的身躯，下一秒就要完全崩塌。
尽管吸血鬼并不需要睡眠，但他还是不断地眯着眼睛打着呵欠，在看到亚力克来的时候，呼出了一口气，道：“终于有人来探望我了。”
“不是来探望你的，菲利克斯。”亚力克笑道，“是来探望你看守的那两个家伙的。”
菲利克斯撇了撇嘴，视线越过亚力克，看见站在亚力克身后的乔娅时，眼睛里冒出了些许光亮：“甜点？”
乔娅还未反应过来他话中的“甜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亚力克已经语气轻柔地开口了：“她就是乔娅小姐哟。”
菲利克斯愣了愣，随即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说道：“那两个家伙现在状态已经平稳很多了，但是仍旧不可掉以轻心，我跟你们一块儿进去吧。”
乔娅朝他笑笑，道：“谢谢你了。”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也朝着乔娅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当前一步步入了着他原先后方的那个一片漆黑的入口。
如果说地上是富丽堂皇却有些阴森的城堡，那么地下便是一个古老而陈旧的地牢。
进去那个入口之后，气温骤然下降，乔娅一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一边四处张望着，这似乎是一条仓促间挖出来的地道，连墙壁都并未修建得凭证，右边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吊着一盏锈迹斑斑蛛网密集的壁灯。而乔娅的左手边，便是一片木制栅栏所隔开的牢房，壁灯的光亮有限，无法涉足牢内，乔娅再仔细朝那边看，也只能看到一团漆黑，但是从牢房那边飘过来的血腥味，却让乔娅有些头皮发麻。
“沃特拉地区的死囚们都会投入此地。”走在乔娅身边的亚力克说道，“沃尔图里家族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关过新生吸血鬼了。”
而至于为什么沃特拉地区的死囚们会投入沃尔图里城堡之下的地牢里，不用亚力克特别说明，乔娅光是闻见这陈年累积的血腥味，也能猜到几分了。
亚力克转过头来，朝她做了个鬼脸：“乔娅小姐是不是害怕了。”
乔娅没想到吸血鬼也会有恶作剧的心思，只得勉强抽了抽嘴角，然后说道：“也……还好吧。”
“那是。”亚力克说道，“早几年瘟疫横行的时候，外面街上都比我们的地牢要让人害怕得多。”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走，过了会儿乔娅便听见走在最前方的菲利克斯扬声说道：“新生儿，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菲利克斯的身边，借着壁灯并不明亮的光，依稀看见格栅之后有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的身影。
其中一个人动了动，缓缓抬起了头，正好与乔娅对上视线。
乔娅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双极为浓郁的红色眼睛，下一刻，那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格栅旁，盯着乔娅，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乔娅小姐？”
乔娅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丽莎？”
与乔娅隔着格栅相望的正是那三个年轻仆人之中最小的女孩儿丽莎，她的年纪比乔娅还要小几岁，身量也没有乔娅高，相貌算不上上乘，但也是个非常清秀明媚的女孩儿，她年纪轻轻，就已经负责起了托蒂家族所有人的三餐，从乔娅初至佛罗伦萨时那一碗几乎撑死她的意大利面，到乔娅离开时丰盛的晚餐，她进步得很快，连伊莉莎奶奶都会止不住地夸她。
而此时的丽莎依然是比乔娅要矮上许多，深棕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然而发梢处却是红色，还拧在了一起，衣领处也是一串喷溅状的血痕。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眼睛也是红色的，只不过与其他沃尔图里家族的族人清晰剔透的红眸不一样，她的眼睛红得可怕，就像是一潭浓稠的血浆。
“吸血鬼新生儿对于鲜血的渴望是非常强烈的。”站在乔娅身后的菲利克斯说道，“这段时间他们用人血比较频繁，所以眼睛会是这个样子。”
乔娅的手腕稍稍一抖。
而丽莎听见菲利克斯的话也没有任何异样，她只是看着乔娅，语气平静地问道：“乔娅小姐，您怎么把头发剪了。”
“说来话长……”乔娅说着，将视线投向了地牢内缩在角落处的另外一个身影，她还没开口问，丽莎便已经先一步回答她了：“那是阿图罗。”
“阿罗图……”乔娅皱了皱眉，“那西里欧呢？”
丽莎也皱了皱眉，但是她红色的眼睛中并没有悲伤或是其他感情，平静得可怕，皱着眉似乎也只是忘掉了一些关于这个人的记忆而在努力回想。
“西里欧……很早就死掉了。”丽莎轻声说道，“我们被关在佛罗伦萨的牢里时，一个牢头想侮辱我，西里欧为了救我冲撞了他，被他命人活活打死。”
乔娅一愣，然而还未等她说话，丽莎又道：“我会为他报仇的，菲利克斯告诉我，我可以从这里出去，抓住那个老头，把他的皮剥下来也未尝不可，只要不被人类发现我们的身份就可以。”
乔娅盯着她的脸，有些不可置信。
一方面是因为西里欧的死，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丽莎可以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讲述完与自己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为自己而死之后，又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复仇计划。
而自己……还颇有些赞成。
这不是丽莎，也不是她自己。
而这时，乔娅听见瑟缩在牢里角落处的阿图罗发出一声痛苦的□□：“莫妮卡……”这个名字还未说完，他就伸出一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还忘不了莫妮卡。”丽莎回头看了阿图罗一眼，然后说道，“我们是莫妮卡帮助着逃出来的，他似乎承诺过莫斯卡要回去娶她，不过现在也是不可能了，菲利克斯和切尔西都说过，吸血鬼和人类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劝他早点忘记莫妮卡。”
乔娅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估计有一些奇怪，要不然为什么丽莎看她的表情会带着些疑惑，她呼出一口气，尽量地去调整自己的心态，她回头看了一眼菲利克斯和亚力克，然后又看向丽莎，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会成为吸血鬼呢？”
丽莎答道：“我和阿图罗都是被马科少爷咬的。”
*
凯厄斯穿梭在沃特拉地区的伞松之间。
这一天是沃特拉难得的雨天，密密的阴云将蓝天遮挡得十分严实，雨虽然不大，但时间久了，也足以将一切暴露在天穹之下的物体悉数浸湿，比如伞松密集的树冠。
凯厄斯的速度很快，他踏在伞松的树冠之上的时间甚至不到十分之一秒，在水珠溅起又落下之时，他的人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弟弟，这么急切，是想快一点去见乔娅小姐吗？”
他听见阿罗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传来，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站在了树梢之上，一滴雨滴拍在了他的肩头，浸入他身上那件黑色长袍的衣料之中。
他回过头，阿罗就站在离他并不远的地方，吸血鬼的视力惊人，他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阿罗嘴角上扬的弧度，以及他血红色瞳孔之中所倒映出来的景象。
见两位领头人停下之后，简、德米特里以及海蒂也停了下来，在他们俩一公里意外的地方静静等待着。
“阿罗，我说过，你不要来干涉我的事情。”凯厄斯声音低沉。
“我是在帮你。”阿罗笑着说道，“毕竟我的傻弟弟情窦初开，做哥哥的，自然是要帮弟弟去完成那些他并不知道的步骤了。”
“我到现在才想清楚，你为什么会留下切尔西。”凯厄斯说。
“所以弟弟终于肯在杀戮之外费些心思了吗？”阿罗道。
凯厄斯抬头看了阿罗一眼，他的眼睛是非常透明的红色，就像是流淌在红宝石之上的水，这晶莹剔透的眼睛削弱了他眉目之间的煞气，使得他像是一个干净而天然的少年。
他站在乔娅窗对面的屋顶上看着她每日在窗前读书，或者是给自己的弟弟讲书里的故事，又或是她打扮得像个穷小子一样偷偷摸摸地从自己的屋子里爬出窗外，再身手矫健地爬上屋顶时，眼睛也是这样的透明的颜色。
他从前都没有发现，看着一个人类如何去享受她自己的生活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但是有时候回过神来，又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说人类吃牛羊肉之前，不是也要在自己的屋后开辟一个围栏，把牛和羊养在里面，没事儿就去看一看么。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就又能理直气壮地在深夜从领主宫的窗户跳下，跃过佛罗伦萨那些红色的屋顶，跃过波光粼粼的阿诺河，来到托蒂府邸对面的那处屋顶。
直到有一天，下了大雨，原本那个人类少女早早地拉上了窗帘。
他怒气冲冲地爬上了那扇他窥探很久的窗户，像是发泄怒气一般，狠狠地拍打着窗玻璃，然而当那个人类少女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就这么毫无戒备地将一个吸血鬼放进自己的屋子里之后。
他本来有了那么一点开心，又迅速地开始生气起来，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你居然敢放我进来，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是的……所有的吸血鬼都怕他，他也一度骄傲于此。
但是，她仍旧没有害怕，甚至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个时候，他甚至有些羡慕阿罗的能力，如果……如果能碰一碰她的手，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而仅仅只是这一瞬间，凯厄斯就觉得，自己不像是是自己了。

第86章
小雨打湿了凯厄斯的衣襟，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使得他就像是缓步从充满了雾气的仙境之中缓步而出的精灵，只不过他那张苍白而英俊脸紧紧绷着，如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涌动的情绪。
他胸前挂着的沃尔图里族徽的挂坠上结出了一滴一滴的水珠，又顺着挂坠末端滴落，砸在了他脚边的松针上，化归于无。
“你还记得罗马尼亚族群的史蒂芬和弗拉德米尔吗？”阿罗问道，他眼中依旧保持这那样恰到好处的笑意，只不过在提到那个罗马尼亚族群的时候，眼神稍微飘了飘，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在沃尔图里家族崛起之前，罗马尼亚族群是毋庸置疑的吸血鬼世界统治族群，那时候阿罗、凯厄斯以及马库斯，三个雄心勃勃的年轻吸血鬼想要成为吸血鬼世界的主宰，罗马尼亚族群自然是他们必须要翻越过的崇山峻岭。
那一战打得激烈，也是成为吸血鬼之后的凯厄斯第一次完全投入身心的一场战斗。
他出身于雅典的军人家庭，从小听着母亲和祖母讲述父兄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建立功业的故事，对于战争有一种天然的憧憬和崇拜，那时，所有看着他长大的人都会惊叹于这个长相好比厄洛斯的男孩居然会有这么残忍好杀的天性。
所以他在十六岁那年不顾母亲的反对，坚持参军，将此后的一生，悉数献给了在爱琴海上飘摇的雅典舰队上。
只不过对国家失望之后，他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
直到吸血鬼之间拳拳到肉的搏斗，再次唤醒了他对于战争的渴望。
从此之后，他就是无数吸血鬼的噩梦。
“我记得，是你拧断了史蒂芬和弗拉德米尔的配偶的头颅，将她们投进了大火。”阿罗继续道。
凯厄斯看向阿罗，眼睛微微眯起。
那两个女吸血鬼，确实是他亲手所杀。他对那两个美貌惊人的女吸血鬼毫无怜香惜玉之情，而是用他惯用的手法，干净利落地拧下了她们的脖子，随意投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而后她们的伴侣，那两个罗马尼亚族群的漏网之鱼，在接下来的百年间，虽然自己本身已经像是生活在污水沟里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了，但是仍旧不停地打听他的行踪，给他制造麻烦，想要在他落单的时候杀掉他。
“是我。”凯厄斯答道，语气非常平静，不见任何波澜。
“你曾经非常不解，那两个家伙侥幸逃脱了沃尔图里家族的追杀，为什么还要自己撞上来找死。也总是埋怨在狄黛米死后，马库斯变得毫无斗志。”阿罗道，“那么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凯厄斯的眼睛里有了几分阴戾。
阿罗看着他眼神的变化，反而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来，他扬起了一边的唇角，然后道：“吸血鬼的感情是非常偏执的，伴侣的性命，甚于自己的性命，那两个罗马尼亚族群的漏网之鱼之所以东躲西藏让你耗尽心思也找不到踪迹，是因为他们要尽力活下来，直到为他们的伴侣报仇；而马库斯，也是在伴侣死后，丧失了一切对于这个世界的热情，成了一具没有喜怒哀乐的行尸走肉。”
“我在知道你对一个佛罗伦萨的小姑娘颇有兴趣之后，就派德米特里去调查了她的背景，她的身份远不像一个平凡人类女孩那样简单，她是教皇的女儿，要弄到沃特拉来并不容易，好在这个女孩不仅身份不平凡，连所思所想也不平凡，自己制定了周密的计划逃出了梵蒂冈，而且还被刺客组织接纳，学到了一般人类女孩无从接触的格斗技能。”阿罗说到这里，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我让德米特里试探了她的能力，她很不错，一般的人类无法与她为敌，但是要成为你的伴侣的话，还是太弱了。”
“或者说，人类，还是太弱了，甚至不需要罗马尼亚族群的那两个家伙，任何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吸血鬼，都能取了她的性命。”
凯厄斯的眼神愈加深沉，手握成了拳，一根根青筋在他的手背上暴起。
的确，任何一个在他眼中脆弱不堪的普通吸血鬼，都能取了她的性命，他甚至亲眼看到过她在吸血鬼的钳制之下无力挣扎，也看到她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模样。
他讨厌阿罗的能力，无论是仅仅通过手指的接触就能窥探一个人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想法，还是仅凭肉眼就可以从一个人的表情，判断出这个人的情绪。
阿罗也知道，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从来都是戴上了白手套，也从不在他的表情之中分析他那些显而易见的情绪。
阿罗是个聪明人，他即使不使用自己的能力，也能清楚凯厄斯这个弟弟的任何情绪波动。
“凯厄斯，你知道弱点之于你是怎样的后果，所以当年你的歌者出现之后你毫不犹豫地将她杀掉，可是面对乔娅小姐，你下不了这个手。那么，就让她不再是一个弱点就可以了，她是个很不错的苗子，擅长隐匿与暗杀，耐力在人类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她会成为沃尔图里家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阿罗笑着说道，“所以，我是在帮你。”
凯厄斯看着阿罗，阿罗脸上还是他非常讨厌的微笑，他眼中的阴戾越来越浓，通常在他如此动怒的时候，连沃尔图里护卫中最为强大的简和亚力克都不敢惹怒他。
但是阿罗不会害怕，他仍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看着这个相互陪伴了一千多年的弟弟。
“你再干涉我和她，我杀了你。”凯厄斯沉声道。
阿罗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还有些不解：“我相信弟弟你一定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是在为你好，我甚至都隐瞒了你救下了那个嗜血魔童……”
“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向她解释。”凯厄斯稍稍扬起了下巴，“不要拿你对简和亚力克的那种手段放在她的身上，要不然……我会杀掉切尔西。”
他说到最后，身上的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体，冲向了阿罗。
阿罗此时脸上的笑意才有了些许崩裂。
“我想，如果我杀掉了你辛辛苦苦找到的能力者切尔西，你会比失去挚爱更痛苦吧。”凯厄斯扬起了一边的嘴角，笑得极尽嘲讽，“说不定你偏执的感情并不在于你的挚爱，而在于你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各种各样的能力者……不，我亲爱的哥哥，你有挚爱吗？”
*
沃尔图里城堡的地牢也不知道哪里有一个隐秘的出风口，乔娅只觉得冷风一股一股地灌了进来，连着壁灯上的烛火也越发飘忽起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再抬头，便看见在烛光映衬下，丽莎那双浓稠血浆一般的眼睛也变得阴森诡异起来。
“我和阿图罗被莫妮卡救出之后，听说马科少爷在领主宫高塔上失踪了，便在佛罗伦萨城郊流浪了好段时间，想打听马科少爷的消息，然后碰上了沃尔图里先生，他将我们带到了沃特拉附近的艾萨克村，说佛罗伦萨的追兵们绝对不会找到这儿来，还安排人带我们去当地的商铺工作。”丽莎语气平静地说，“我们在沃特拉城生活了将近一年，直到前不久，阿图罗出门走商归来，带回了浑身是血处于昏迷中马科少爷。”
“阿图罗说是在不远处的山林中看见马科少爷的，以为他受了什么伤，就赶紧带回了村子，但是我们发现马科少爷没有了体温，也没有了呼吸，甚至也没有了心跳，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是还没有等我们找到地方安葬他，村子里的人就带着钝器赶了过来了。几十年前沃特拉地区曾经有嗜血怪物的传说，他们说马科少爷是嗜血怪物，而我们是鸠占鹊巢图谋不轨的外乡人，所以将我们连同毫无声息的马科少爷绑上了火刑架。”
“火还没烧起来，马科少爷就醒过来了……”

第87章
接下来的故事，不用丽莎仔细讲述，乔娅也能想象得出来。
就像是那些以孩子为主角的恐怖故事一样，一个浑身血迹、金色头发、漂亮精致，看上去早已死去的男孩子，在大火蔓延至他的身体上之前，忽然睁开了眼睛，只不过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他以前那样透亮的蓝色，而是如同血浆一般，深深的红色。
这个漂亮的孩子迈出即将包围他的火焰，将那些在他视线中或尖叫着逃跑，或双腿抖若筛糠的人们全部抓到了手上，亮出了锋利的獠牙，贪婪地吮吸着这些生灵体内的血液。
嗜血魔童，极其危险，且没有控制能力。
“后来凯厄斯先生赶了过来，带走了我们和马科少爷，并且命人放了一把火，将那些死尸连同整个村子烧成了灰烬。”
这也是艾萨克村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的原因。
乔娅花了好些时间，才使得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下来，她站直了身体，看了看熟悉而又陌生的丽莎，从她的语言之中，慢慢地拼凑出这个横跨了一年的故事。
凯厄斯在收到托蒂家族出事的消息之后，就从沃特拉城赶到了佛罗伦萨，只不过他感到的时候，里卡多已经被处刑，马科被皮耶罗从领主宫高塔上放出来之后又失踪，而乔娅也早被罗德里戈派出的神父带回了梵蒂冈。
他先是遇见了在莫妮卡的帮助下从牢中逃脱的丽莎以及阿图罗，将他们带去了沃特拉之后，又在与阿罗追查嗜血魔童时，发现那个嗜血魔童正是马科。撕碎了将马科制造成嗜血魔童的老吸血鬼之后，他又违背了吸血鬼世界的法律，悄悄将马科藏了起来，只不过没想到作为嗜血魔童，马科的行动并不可控，他逃离了所有控制，来到了艾萨克村附近，被出门行商的阿图罗，带回了村子，之后便是那场使乔娅从蒙特里久尼赶往沃特拉的大火。
而这一切，哪怕是乔娅在时隔一年之后与凯厄斯再见之时，他也并没有给她吐露半个字。
一股冷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又悄悄地从乔娅衣服的缝隙之中，作为地牢之中唯一一个人类，她忍不住将双手环抱了起来，呼出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应当是感慨万千，甚至会忍不住哭出声来，毕竟那是玛蒂娜和里卡多唯一的孩子，是每天晚上都会抱着书和小凳子跑到她的房间，乖乖地坐在她的脚边听她讲故事的弟弟，她甚至仍旧能够十分清楚地回忆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马科那软软糯糯还带着几分胆怯的声音，然而此时，这个孩子成为了在吸血鬼世界中绝对禁止的嗜血魔童。
只不过当真相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当她看向丽莎的时候，却在那双血浆一般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脸的倒影，与丽莎的表情一般，她自己的脸上，也是毫无波澜。
她忽然想起，这一天在走廊上遇见切尔西时，通常沉默寡言的切尔西问了一句：“乔娅小姐今天想家吗？”
她皱了皱眉，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亚力克，问道：“亚力克，你想家吗？”
亚力克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我的家就是沃尔图里啊。”
*
下雨天的傍晚，是没有被大火烧过一般的夕阳的，就如同佛罗伦萨小雨纷纷的那段日子，仿佛只是不经意间，那些笼罩了整座城市的阴云便突然暗下了几分，紧接着，夜色便以不可抵挡之势，侵袭了整个世界。
城堡正厅的水晶吊灯，以及墙壁上的黄铜烛台早在傍晚时分便已经被一一点亮，整座城堡完全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凯厄斯带着一身的雨水回到了沃尔图里城堡，他外袍上的水滑至袍角，再凝结成了水滴的状态，一滴一滴地向下滴落，在他所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渍。亚力克守在旋转楼梯口，在他远远走来的时候，便朝着他伸出了双臂，接过了他脱下来的那一件湿透的黑色长袍。
凯厄斯的长袍之下是那件单薄的象牙白衬衣以及贴身的黑色长裤，一双皮鞋紧紧地包裹着他的小腿，从衬衫到长靴，并没有一丝雨点，整个人像是正随意在房间内的书桌前看书的贵族少年，雍容贵气又带着些少年从容。
他随意地将被淋湿的金发拢至耳后，直接踏步迈上了阶梯，再向上走了几级之后，又猛地顿住，问道：“这几天，她还好吗？”
跟在他身后的亚力克自然是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的，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说：“乔娅小姐的适应能力很强，并没有因为跟吸血鬼生活在一起而感到害怕，每天固定的时间用餐、午睡、看书。”
她一向是这样。
“今天她在三楼走廊口的那幅画前停了很久，一直盯着画中的驯鹰人看。”亚力克说道。
凯厄斯点了点头，又听见亚力克说：“地牢里的那两个新生儿醒来了，我按照您的安排，带她去见他们了。”
凯厄斯的眉毛压得很低，他沉声问道：“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亚力克答道，“不过表情和情绪都非常平静，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想家吗。”
凯厄斯沉默了许久，左边唇角稍稍翘了几分，大概是他的相貌太过于纯净，即便是眼神再阴戾，看上去也带着几分孩子气。
“那你想家吗？”凯厄斯侧过脸，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看着站在他后下方的亚力克。
亚力克被转化的时候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尽管他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但是他仍旧不懂得大人之间颇含深意的问答，只是有些莫名地说：“我的家不就是沃尔图里吗？”
凯厄斯看了亚力克半天，抿了抿嘴，扭头朝着三楼自己的房间走去，亚力克一边跟着他，一边问道：“凯厄斯，你不去找乔娅小姐吗？”
“不用，她在我房里。”凯厄斯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大步跨过了阶梯。
“诶？乔娅小姐怎么会在你的房间？”
“她有问题要问我。”凯厄斯答道，“既然她有问题要问我，那自然是不会待在她自己的房间等我的。”
就像她想要听他的故事，所以跑过了大半个佛罗伦萨，不顾被卫兵们抓到的危险，也要爬上他的窗。
而正如凯厄斯所言，乔娅在傍晚的时候，便来到了凯厄斯的房间。
她本以为，作为沃尔图里三大长老之一的凯厄斯的房间会布置下重重机关，或者会有沃尔图里护卫牢牢把守，然而当她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扇门，并在房门口站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感觉到任何杀气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丝疑惑以及不敢置信。
她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踏在了屋内柔软而华丽的波斯地毯上，被她端在手中的烛台照亮了她身周的方寸之地，而并未被关上的窗户外吹起了一阵带着湿意的风，在拂起了床边的帷幔之时，也将她手中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她将烛台放在了屋中央的桌子上，然后走到了床边，关上了窗户，同时也将沥沥雨声锁在了窗外。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她站着床边，隔着窗玻璃，看着远处沃特拉城的灯光次第亮起，看了许久，才又折身返回，握起了那盏烛台。
她握着烛台，沿着屋内的墙壁又走了一圈，借着有限的光亮，又将墙壁上的画看了一遍。
之前在这个房间看图说话的时候，她只是粗略地扫了一遍，而这次，身边没有了那个总是臭着脸的坏脾气吸血鬼，她总算能将这些壁画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这些壁画虽然画风类似，但从笔触上来看，应该是分属不同的画家，从左边墙壁的起始，一个男婴的诞生，到他的成长，再到他亲手斩下神祇雕像的头颅，大约由三个不同的画家绘制。
而壁画的最后一幕，是作为弑神者的少年被架上高台，他曾经的同袍们手持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兵刃，将锐利的刃尖，对准了他的咽喉以及胸膛。
一个视战场为归宿，甚至为此失去了与母亲见最后一面的战士，最后没有死在他最热爱的战场上，没有死在敌军的兵刃下，而是在他的乡人们的诅咒声中，死于同袍的刀下，他的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从他的身体上流下，又有一小股，流下了处刑的高台。
乔娅看着那个在画中几乎被兵刃捅成了马蜂窝的少年，看着他沾满了脏污的金发，看着他阴戾的眼睛，以及癫狂的笑，伸出手来，摸了摸画中少年的脸。
“那些人都被我杀掉了。”
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亮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过头来，看见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朝着她走了几步，将自己的金色头发，以及精致的脸，暴露在了她手中的那盏烛火之中。
“我剥下了他们的战甲，在他们的脖子上开了个口子，把他们挂在了神庙的大门前，看着血从他们的伤口流出，流遍他们的全身，再从他们的脚尖滴落，在神庙门口汇成一条溪流。”凯厄斯平静地说。

第88章
乔娅倒没有想到凯厄斯会突然平静而又坦然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去。
她想到了前两次凯厄斯以阿瑞斯的故事之名说起自己作为人类时的那些经历的时候，眼带嘲意，语带讥讽，一言一句中充满了对人类以及对所谓神祇的不屑与讽刺，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的感情太过于真实且饱满，所以乔娅一下子就猜中了其中原由。
而此时此刻的凯厄斯看着曾经的自己被处刑的画面，眼中毫无波澜，他说完了那几个对他兵刃相向的同袍的下场之后，又稍稍低下了头，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了乔娅，问道：“我做得很过分吗？”
乔娅并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凯厄斯是一开始的受害者，然后当受害者转而变为加害者的时候，却又让人对于善与恶的分界变得不那么明朗了。
“你知道你弟弟的事情了吗？”凯厄斯又问道。
乔娅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呢？”凯厄斯朝她凑近了一些，“悲伤？难过？还是愤怒？”
乔娅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
按理来说，她是该悲伤，该难过，该愤怒的，可是从丽莎口中得知马科确确实实就是那个嗜血妖童的时候，她反而就像是听见一个陌生人的经历一般，内心毫无起伏。
她觉得，仿佛有一部分情感，被人强行从她的脑海之中剥夺掉了。
她看着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凯厄斯，语调平静地说：“所以，你们是想把我变成第二个亚力克，第二个简，或者是第二个菲利克斯？”
没有任何自己曾经的记忆和情感，而是将沃尔图里视作自己唯一的家。
凯厄斯沉默着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走上前来一步，迟疑着，伸出了手臂，握住了她的肩。他的手掌宽大，却没有任何温度，冰冷而坚硬，仿佛是被寒夜之中的大风侵蚀过的岩石，在触碰到乔娅隔着衣料仍有些温热的皮肤时，像是被滚烫的岩浆烫到了手一般，微微抖了抖。
他的眉头压得很低，乔娅手中那盏飘忽的烛光无法刺破重重黑暗，照亮他眉骨之下的那双眼睛，他的轮廓在黑暗与光亮的边缘显得更加锋利，也更加的幽深。
他曾经一直觉得，乔娅到现在一直还活着，全是因为他一时的好奇心。
毕竟他活了将近两千年，第一次有人在看见他拧下吸血鬼的脖子时，说他是一个惩奸除恶的吸血鬼猎人，一向刻薄的他差点笑出了声，压制住笑意之后又打算按照规则，将这个目击者杀掉，然而当视线与这个护在昏迷的弟弟身前的人类女孩对上时，却又收回了那双可当利刃的手。
执法长老凯厄斯一向任性，可以因为有狼人冒犯了他就杀光欧洲的狼人，也可以因为一个人类女孩的一句令人发笑的话，而放过她。
如果，如果他当时心一横，出了手，那么就不会想要窥探一个人类女孩的心中所想，不会变得不想他自己，更不会体会到近两千年来都不会体会到的情感。
他收起了臂弯，将她拥入了怀中，他知道自己的身躯像石头一样冰冷而坚硬，但又恶作剧一般将自己的怀抱收得紧了一些，他的声音依旧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之感，明明是抱着一个女孩，语气却显得有些恶狠狠的：“我不会把你变成任何一个其他人，如果有人自作聪明捣了什么鬼，我会把他的头拧下来。”
被这个力大无穷的吸血鬼抱得快要脱气的乔娅笑了一声：“我没见过这么杀气十足的情话。”
“这不是情话。”凯厄斯虎着脸说，“我是在向你作出承诺。”
“那不就是情话？”
“你怎么能用情话这个肤浅的词来定义一个战士作出来的庄严承诺？”凯厄斯的表情更臭了，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一些。
乔娅觉得这个吸血鬼大概是将近两千年没有抱过女孩子，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拥抱就像一条足以将人缠到断气的巨蟒。她一边被凯厄斯狠狠地勒住，一手坚持抬着烛火，一手拍打着凯厄斯的背部，第一下用的力气稍稍大了一些，凯厄斯没有反应，反而是自己被磕得手疼，她认识到了不同种族之间的体能差异，接下来便不敢再用力，将拍打换成轻轻地抚摸。
“我觉得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乔娅哑着声音说。
“我不。”凯厄斯答道。
“为什么？”乔娅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打出一个死结来了。
“我知道你难受。”凯厄斯闷声说道，“但是你上一次来到沃尔图里的时候，无视了我所有话，满心都是你弟弟，那时候的我更难受。”
乔娅：“……所以，你在报复我？”
凯厄斯没说话，但是还是稍稍放松了自己的死亡拥抱，使乔娅终于获得了一丝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她呼出一口气，感叹道：“我没想到，堂堂吸血鬼世界铁面无私的执法长老，居然报复心这么重。”
凯厄斯恶狠狠地说：“上一个被我报复的是狼人族群，现在欧洲已经基本上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乔娅嘴角微微抽搐，难不成我还得感谢你了？
虽然心中吐槽，但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给小猫顺毛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声音放得温柔了一些：“对不起，那次……是我着急想要知道马科的下落，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因为马科的事情正焦头烂额，又不忍心告诉我事实……”
“什么叫做‘不忍心’？”凯厄斯又怒气冲冲地截断她的话，“我的世界里没有这个词！”
乔娅：“……好，你又不屑于告诉我事实……”
凯厄斯这才满意下来，两个人便以一个静静相拥的姿态，在这间空旷而阴森的屋子里，轻声地说着话，秋日的第一场雨不停地拍打着窗玻璃，吸血鬼在古堡内外不停地游走，布谷鸟的叫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吸血鬼们除了不老不死，力大无穷，速度惊人之外，其中一部分群体还拥有特殊的能力，这些能力或者是在他们还是人类的时候便已经存在，或许又是在转化之后获得。他们的能力各有不同，有些可用于战斗，有些可用于侦察。
沃尔图里三长老之一的阿罗的能力是读心，他可以仅凭与目标的手掌接触，来读到这个人从前到现在的所有想法。他的这个能力，在吸血鬼世界之中非常可怕，而他还有一个癖好，就是从世界各地寻找拥有特殊能力的吸血鬼或者是人，吸血鬼直接收归旗下，而如果是人的话，则由他亲自对其进行转化，再带回沃尔图里，由此，组成了吸血鬼世界人人闻之色变的沃尔图里守卫。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切尔西。
他的能力是切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他能保证进入沃尔图里的那些新守卫们的忠诚，使他们不再怀念从前的生活，而一心归顺沃尔图里。
只不过这一次，在他的目标情感还未完全切断的时候，他就被人威胁着解除能力的继续使用。
凯厄斯是沃尔图里的执法长老，他是公认的战斗能力最强的吸血鬼，沃尔图里家族能够在吸血鬼世界中彻底立足而他人不敢置喙的很大原因是他的铁血执行。任何一个吸血鬼无论曾经如何的强大，在面对上他的时候，所有的骄傲都会被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他就这么掐住切尔西的脖子，将切尔西拎到了半空中，红色的眼中满是杀气，沉着声道：“乔娅不是你能碰的，离她远一点。”
切尔西的战斗能力并不算是强悍，他被凯厄斯扼住喉咙，如果凯厄斯想，只需要一瞬间他就会身首分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表情上的平静，说道：“这是阿罗下的命令，我不能违背。”
“我会杀了你。”凯厄斯说道。
“能死在您的手上，也是我的荣幸。”切尔西道。
凯厄斯眯了眯眼睛，扼住切尔西喉咙的手逐渐收紧，而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缓慢的脚步声，他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便听见阿罗道：“切尔西，照他说的办，你不心疼自己的命，我还心疼呢。”
凯厄斯听见阿罗的话，便放下了手，也不管原本被他拎在半空中的切尔西怎么样，便直接回过头去，看向阿罗，嘲讽道：“我都要杀掉切尔西了，你怎么还是笑着的。”
阿罗站在他前方不远处，身上并没有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而是披着一件红色的希玛申，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古希腊神话故事的神物，他笑着缓缓步上台阶，坐到了正厅那三张巨大石椅的其中一张上，轻飘飘说道：“毕竟是见着了我的弟弟，虽然跟一般的人类少年一样顽劣，但是我还是开心的。”
凯厄斯冷笑一声，便转过身，朝着旋转楼梯走了过去。
“你要去哪？”阿罗微微侧过头问他。
“带乔娅去见马科。”凯厄斯道。
“我是建议让切尔西先切断她对她弟弟的感情纽带，把她彻底转化，再让他们相见，要不然那个可怜的孩子可怎么受得了。”阿罗笑着道，“万一那个嗜血魔童伤到她怎么办？”
“有我在她身边，不可能有任何东西伤得了她。”凯厄斯微微抬起了下巴，说道。
“我知道你很骄傲，弟弟，但是别忘记自己也曾经失败过。”阿罗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他叹了一口气，“无能为力的时候，就算是你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吸血鬼，你也是最可悲的。”

第89章
因为年幼的孩子尚未具有分清是非的能力以及节制能力，在被转变成为吸血鬼之后，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将停止继续生长，无法被管教，极其危险，常常会为了满足自己对于鲜血的渴望而开启无节制的猎杀，不仅会暴露吸血鬼种群的存在，还会对人类世界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所以这一类的嗜血魔童是禁止被制造出来的。
凯厄斯作为沃尔图里家族的执法长老，将近两千年来处决过嗜血魔童以及其制造者不下千人，无论对方如何下跪求饶，无论那个孩子望向他的眼神多么的懵懂可爱，他都不曾动过一分一毫的恻隐之心。
“阿罗没有找你的麻烦？”乔娅出门的时候看了看天色，撑开了手中的伞，一边走出沃尔图里城堡的大门，一边扭头问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凯厄斯，“你不是犯法了吗？”
“他自己也不是没犯过法。”凯厄斯说道。
雨滴砸落在乔娅手上的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扑通声，她晃了晃手中的雨伞，然后朝凯厄斯招了招手：“来，给你留了一半，不过你要负责打伞。”
“你从哪儿找来的？”凯厄斯看着她手中的伞问道。
中世纪的欧洲是没有伞的，人们都是使用表层打了蜡的大衣来避雨，乔娅冷不丁举了一把伞，到让凯厄斯有些奇怪，他直接说道：“我不会冷，也不会生病，用不着打伞的。”嘴里这么说着，眼里还带了些骄傲。
乔娅发现了，这家伙不仅傲娇，还直男得令人发指。
她索性懒得再理会凯厄斯，转过身自己朝前走了。
上次凯厄斯为防止阿罗等人发现，将马科藏在了城外，但是他对于城外的掌控就弱了一些，以至于发现马科逃出来之后，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那个村子里已经几乎是没有活口了。
那次之后，凯厄斯便将马科藏在了城中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由他信得过的那几名沃尔图里守卫轮流过来看守。这个关押地点虽然离沃尔图里城堡有些距离，但是也在他在观察范围之内，一旦有异动，他会第一时间知晓。
他以往去看马科的时候，都是披着沃尔图里家族那一身黑色袍子，以人类肉眼所不能观察到的速度飞驰而去，而这次随乔娅出门，尽管外面下着小雨，他还是领着乔娅缓步从城中穿行，走过这座建在山麓上的小城里的每一级阶梯。
凯厄斯不同于阿罗，他本身对人类并没有多少好感，性格也算不上平易近人，所以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城中比较隆重的庆典，城里的居民基本上都不认识他，他与乔娅走在城里，周围路过的人除了会因这两个生面孔而多了几分好奇之外，便是感叹于这两个外乡人的模样和气度了。
沃特拉城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雨势不下，但是绵绵小雨下得久了，也足以建筑以及植物悉数浸湿，在任何缝隙里填满了雨水。
那些从小生长在沃特拉城的人们对于这罕见的雨一开始是新奇的，然而这样的雨一连下了三天之后，到让人有了些许恐慌，乔娅走在街头时，还看到有老人坐在街角檐下担忧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嘴里叨叨说着“主要降下大难”之类的话。
凯厄斯一听见神祇言论，脸色立马就变得比阴雨天的乌云还要黑，他本来是姿态从容地走在雨中，在听见城中百姓的担忧之后，紧紧地皱着了眉，眼神中充满了阴戾，好像下一秒就要掐着那个老人的脖子说“我杀了你”。
乔娅知道他对于神祇的态度可以说十分的厌恶，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想将他拉到伞下来，但是被她拉住的那个人分毫未动，她才反应过来，以她区区凡人之躯，是无法撼动一个吸血鬼的，只得轻轻咳了两声，引得凯厄斯立马转过头来看她，臭着脸说：“你生病了？”
乔娅还没来得及说话，凯厄斯又说：“人类果然还是太弱了。”
乔娅：“……”
凯厄斯虽然一脸鄙夷，但还是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那一身黑色长袍，不由分说就披在了乔娅的肩上，身上只剩下那件颇为单薄的象牙白衬衣。
他那身长袍应该是用的上好的料子，乔娅在他将袍子披在肩上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瞬间背了一筐湿透一样，整个人被压下去了一头，她抬头看向凯厄斯，本来想说不用，结果凯厄斯却先嘲讽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刺客组织的衣服质量还是那么差。”
乔娅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辩解一下：“毕竟刺客是不能像吸血鬼一样穿着十几斤的衣服到处跑的。”
凯厄斯啧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倒是他提到了刺客组织，便让乔娅想起了之前阿罗所说，凯厄斯与恺撒时代的刺客组织女首领阿蒙内特的祖上是旧识，便随口说道：“你与刺客组织渊源倒是很深。”
“没有。”凯厄斯臭着脸说，“一千多年没有去关注过这个组织了，不过兄弟会和圣殿骑士的争夺我倒是知道一些，真要挖掘的话，从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也许还更久。”
“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吗？”乔娅问道，继而又想起了在沃尔图里城堡三楼走廊的尽头处看见的那一副画。画中描绘的正是还作为人类战士而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凯厄斯，而画幕的边缘，有一个背对着画幕，手臂上立着一只棕色雄鹰的女人。
沃尔图里三长老之一的马库斯亲口说，这个人就是驯鹰人。
也就是玛蒂娜日记中所写的，她们的祖先。
乔娅皱了皱眉，还想问凯厄斯关于驯鹰人的使，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你们两个，别往前走了，前面据说有什么怪物。”
乔娅与凯厄斯的脚步立马停住，她轻轻握住了凯厄斯的手，然后扭过头去，看向身后，发现在他们后方的一个巷口处，站着一个背着麻袋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附近酒馆的帮工，他大概是路过此地，看见这两个往小巷深处走的人，便忍不住出声叫道。
他看见扭过头来的少年是个生面孔，便又说道：“这条巷子再往下走就没有人住了，据说是因为曾经有怪物出没，一般城里的人在白天都会躲得远远的。”
乔娅笑着说道：“我养的小猫往下面跑了，我把它抓住就马上回来，你放心吧。”
小伙子应当也是着急赶回店里，便道：“那你们可要小心了，千万别待久了。”得到乔娅肯定的回答之后，他便扛着背上的麻袋拐去了另一条巷子。
待那个小伙子走远了之后，乔娅便抬头去看凯厄斯的脸，见那张苍白的俊脸上除了有几分不耐的表情之外，也没有其他戾气，也松了一口气，说道：“人家也是好心。”
“我就讨厌人类跟我搭话。”凯厄斯不依不饶，“他再继续说，我就杀了他。”
“你这么讨厌人类跟你搭话，倒没见到你杀了皮耶罗。”乔娅取笑道。
凯厄斯皱紧了眉头：“我当时离开沃特拉之前，阿罗告诉我千万不要杀掉美第奇家族的人。”
乔娅挑了挑眉：“你居然还听阿罗的话。”
“姑且听一听，我要真杀了美第奇家族的人还是会有些麻烦。”凯厄斯说着，手上从乔娅的掌心中脱离了出来，又顺势将她温热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手中，紧紧地握住，“我们走吧。”
大约是凯厄斯为了隐藏自己的地方，便在这条巷子的周边制造了一些恐怖传说，使得城中的居民都不敢靠近此地，乔娅从拐进这条狭窄得紧紧只能并排通过两个人的砖石小道之后，便听不见其他地方传来的人的声音了，整条巷子里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便只剩下了巷道两边的屋檐往下滴的水，像是在空旷的巷道之中制造除了绵长的回音。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砖石结构的屋子，与沃特拉城整体活跃明亮的色调不同，这座屋子像是隐藏在一缕阳光之中的斑点，色调阴郁，在淅淅小雨的映衬下，生出了几分阴森之感。
“昨天亚力克刚来看过他，把他喂饱了。”凯厄斯说道，“所以现在他是安全的，你不用担心。”
乔娅不敢再往深处想凯厄斯话中的这句“把他喂饱了”是什么意思，她在屋子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想推开这间门，手抬到了半空，却又忽然僵硬起来，她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切尔西有切断过他的感情纽带吗？”
凯厄斯看着她，说道：“没有。”
“那……他还记得我吗？”乔娅皱着眉说道，“丽莎说，他在火刑架上醒来的时候，像是不认识任何人一样，连她和阿图罗都差点被他抽干了血。”
“他是要比一般的嗜血魔童要狂躁许多。”凯厄斯道。
乔娅在这瞬间就想到自己在佛罗伦萨住的那段时间，里卡多总在饭桌上说一些佛罗伦萨流传许多年的故事以及毫无笑点的笑点；玛蒂娜总是隔着窗户，与扒在窗台上的她谈梦想谈自由；而她这个弟弟，总是在晚饭后抱着一本书和小金凳跑到她的屋子里，眼巴巴地盯着她，等着她每日例行的睡前故事。
他……是比一般的小男孩都要安静温柔得多。
乔娅觉得之前自己被切尔西剥夺掉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又全部灌进了她的脑海之中，前些天的平静仿佛是她做了一个梦，现在这个心脏即将破开胸膛跳出，连泪水都波涛汹涌地冲撞着眼帘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他不说话，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人类时期的记忆。”凯厄斯道。
乔娅喃喃道：“他……从小就生了病，不愿意说话，不愿意理会别人，他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他只遵循自己那个世界的规矩。”
她没有再继续说，而是抬起头来，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才又抬起手来，将门推开。

第90章
玛蒂娜的日记里写过，马科到了该学说话的年纪，却迟迟学不会说话。
他每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在意身边的任何人和任何事。有人说这个孩子受到了魔鬼的惩罚，被夺去了意识，没有人愿意理会他，他去教会上学也学不到任何东西，以前玛蒂娜叫他的名字他偶尔会扭过头看他，而去了教会学校之后，他再也不会对外界的呼唤有任何回应。
于是玛蒂娜干脆将他接回了家，亲自教他写字读书，在每天晚上都会为他讲故事，渐渐地，他才学会几个简单的词语，在玛蒂娜与他交流的时候，也会笨拙地回应。
而玛蒂娜病倒之后，每天给马科讲故事的，便是乔娅了。
那一个多月，他几乎夜夜都会抱着一本书和小凳子跑到乔娅的屋子里来，也不说话，只用那双跟乔娅同样颜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乔娅便能理解他的意思，然后坐下来，给他读上一夜的故事，他是一个最安静的倾听者，在听故事的时候，更像是一个聆听圣言的信徒。
里卡多和玛蒂娜从未在她面前直言过马科的病情，只说这个孩子性格内向羞怯，不喜欢说话，甚至于玛蒂娜病逝，里卡多入狱，也从未将这个孩子托付给她。她知道，因为里卡多和玛蒂娜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不应该将照顾马科的责任压在她的肩上。
但是，正因如此，乔娅才会这么放不下马科，为了逃出找到失踪的马科，甚至跳下了汛期的台伯河。
随着那扇门被乔娅推开，屋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洒进屋内，乔娅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仿佛充斥了整个世界。她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陈旧的与新鲜的叠加在一处，与三天小雨制造出来的潮意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腐朽的味道。
门外的光擦着一双小皮靴的边缘，最终投射在屋门正前方的墙壁上，照出那里一道飞溅状的陈旧血痕。
乔娅往前走了一步，血腥味更浓重了一些，而她这一步刚落地的时候，就听见屋子角落处的一阵衣料婆娑声，她循着声音往那边望去，正好对上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与她曾经在沃尔图里城堡地牢内遇见的丽莎一样，红得浓稠，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血浆，菲利克斯说过，这种红色，是因为吸血鬼频繁饮用人血，超过了正常频率所体现而出的。
乔娅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向那边走去的时候，凯厄斯已经伸手拦在了她身前，她一愣，抬头望向凯厄斯，却见凯厄斯正望向那个角落，眉头压得极低，浑身上下带着杀气。
他在用自身的气势去震慑对方。
乔娅这才反应过来，马科现在是一个没有自控能力的幼儿吸血鬼，并且，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保存有人类时期的记忆和理智，她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去接近他，还是太过于冒失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理智。”凯厄斯对着那个角落，冷声说道，“但作为动物，应当有畏惧强者的本能，一旦你有妄动，我不会手下留情。”
角落处没有再传出任何响动。
凯厄斯扭头看向乔娅，缓缓地收回了拦在她身前的那只手臂，乔娅的手指顺着他的手指一路往上，然后与他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对视着，这一瞬间，她又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佛罗伦萨的那个夜晚，凯厄斯在濒死的她耳边所作出的承诺。
他不会让她死。
乔娅笑了笑，也不管凯厄斯会不会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而感觉到莫名其妙，便上前走了几步。
屋角的上方有一扇狭小的天窗，尽管天窗很小，连小孩子也无法通过，还罩上了一层帷幔，但其间透出的几点光亮，也足以使她清晰地将这个小小的角落勾勒得一清二楚。
这里虽然是个角落，但是更像是贵族人家的育儿室，一边有一张小床，床上虽然没有柱子和窗幔，但是地台上仍旧雕刻着线条精细的古罗马神话中的神祇，地台之下，则是一条花纹华丽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有几只散落的木雕小马，边沿有一处深色痕迹使得毯子上的花纹有了那么一丝不和谐，而乔娅再走近了一些，才发现，那一处深色痕迹，就是血痕。
马科就坐在毯子上，后背是墙壁与小床地台形成的一个夹角，他一手抱着双膝，另一只手攥着一本册子，一双红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靠得越来越近的乔娅，又畏惧于站在乔娅身后的凯厄斯，便往后又缩了缩。
他并不像乔娅所想的那样一身血污与泥垢，穿着打扮与在佛罗伦萨当托蒂家族的小少爷时没什么差别，甚至连身量和五官比起一年之前也没有任何成长的痕迹，只有皮肤变得更加苍白了，而那双红色的眼睛也提醒着乔娅，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了。
他因为乔娅的靠近而越来越不安，在乔娅踏进他的安全范围之后，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狮子一般炸起了毛，后背微微弓起，眉目有些狰狞，对着乔娅露出了小小的獠牙，乔娅本想向后退一步，然而视线在瞄到他手中的册子时，愣了愣。
马科在发现她的出神之后，便像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找到了捕猎的机会，伸出了利爪，而觉察了他的动机的凯厄斯也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杀意更浓。
两个吸血鬼将乔娅夹在中间，各自释放出了浓浓的杀意，其中的压迫感，如果是换成一个普通人类，估计早就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了。不过乔娅并没有留意到这两个吸血鬼的对峙，而是盯着马科手中的那本书册看了许久，然后说道：
“文雅的女士们，我深知你们天生都是富于同情心的，着者这本书，免不了要认为故事的开端是太悲惨愁苦了，叫人们不禁想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场可怕的瘟疫，这对于身历其境、或是耳闻其实的人，都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
正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弦一般紧绷着的马科愣了愣，那双血浆一般粘稠的红色的眼睛看着乔娅，眼中没有了焦距，只有一些茫然。
“……乐极固然生悲，悲苦到了尽头，也会涌起了意想不到的快乐。”乔娅说完，干脆掀开了衣摆，在那条沾了血污的地毯席地坐下，朝着马科伸出了双手，“还要继续听姐姐讲故事吗，马科？”
马科盯着她看了半天，慢慢地、慢慢地，朝着她爬了过去，将手中的书册递到了乔娅的手中，然后靠在乔娅的腿上，蜷缩着身体，躺了下来。
乔娅看着手中的那本并不算厚的书册，正是她那本在佛罗伦萨便丢失了的《十日谈》，连边角页被不小心打翻的葡萄酒浸湿的痕迹都还在。
她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马科的背部，触手只觉得冰冷而又坚硬，而偏偏怀里的这块沉甸甸的小石头还能说话，开口就是熟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姐、姐姐……”
她呼出一口气，把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又给逼了回去，柔声说：“对不起，马科，姐姐来晚了。”她勉强笑笑，“你想听《十日谈》吗，姐姐再给你讲一遍，好吗？”
*
乔娅陪马科待了很久，直到马科开始因为饥饿而变得暴躁不安，凯厄斯才将乔娅带离了马科所在的那间屋子，而由其他沃尔图里的守卫前去给马科提供食物。
那一连下了三天的小雨早在午间时分便已经停了，乌云很快散去，阳光又涌进了这座山麓上的小城，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暴晒，原本积了不少水的路面已经彻底干透，黄昏时分的夕阳又将晴空的绚丽之姿完完全全地投放在了暖色调的沃特拉城中。
雨后的沃特拉城又喧闹起来，大抵是习惯了日照的居民被小雨逼得在家闷了三天，眼看终于出了太阳，便拖家带口地出门遛弯来了，越靠近钟楼广场，人群聚集得越多，连那些担忧“主要降下灾难”的老人们原本担忧纠结的愁眉都彻底舒展开了。
白昼与夜幕交替之时，广场上的沃特拉钟楼便亮起了灯，有敲钟人在晚祷时分敲起了钟，聚集在广场的人们便停下了脚步和相互的攀谈，双手合十，抵在唇间，开始了祈祷。
乔娅和凯厄斯站在广场边沿，两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开始祈祷，乔娅并不信奉天主教，而凯厄斯对所有宗教信封嗤之以鼻，更别说耶稣还比他小了五百多岁。好在所有人都在虔诚祈祷，并没有发现他们中出现了两个没有信仰的奇葩。
乔娅是面朝着城镇的方向，看着城中次第亮起的烛光，以及在烛光中隐隐可见的红色屋顶，轻声说道：“每次到晚祷的时候，我就想起在佛罗伦萨时皮耶罗组织的那场社团活动。”
凯厄斯一听见皮耶罗的名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我把国王的桂冠给了你。”乔娅说着，扭头望向凯厄斯，笑着说，“结果第二天，下了大雨，活动被迫取消，我还以为听不见凯厄斯.沃尔图里先生的故事了，正失望的时候，你就冒着大雨爬了我的窗户。我到现在都很好奇，如果第二天没有下大雨取消活动的话，你是会像其他人那样把桂冠让给我，还是硬着头皮给所有人讲述你的故事？”
凯厄斯皱了皱眉，脸有些黑：“我会把在场的人都杀了。”
乔娅：“……”大兄弟你这么回应我的情话的吗？
“但会留下你。”凯厄斯又加了一句，“只给你说。”
乔娅：“……”好歹这狗男人终于知道挽救一下自己的直男心态了。
她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有起有伏，最后终于平稳到达终点，然后点了点头，说：“那么，那本《十日谈》是你跑去我的房间偷出来的？”她越说越开心，“你是不是那一夜无法入睡，寂寞难耐，思念成疾，无法遏制，于是翻窗而过，待在我的房间，从那间房的每一个陈列布置中想象我的身影，怀念我的声音，继而偷走了我的书？”
“……”凯厄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恼羞成怒，“你说我偷？我杀了你！”
乔娅大笑两声：“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读书人的东西，怎么能叫做偷’？诶，不对，你不是读书人啊，你是战士。”说着，她又故作严肃，粗着嗓子道，“这是一个战士庄严的承诺。”
“……”
“乔娅，我杀了你！”

第91章
乔娅在沃尔图里与马科见了面之后，当天晚上便写了一封寄往蒙特里久尼的信，信中只写了马科尚还活着，只不过受了一些伤，不方便舟车劳顿回到蒙特里久尼，她将在沃特拉再带上一段时间，好好照顾马科。
信写完之后，她又陷入了沉思，马科此时的状态，是绝对不可能再跟里卡多刺客组织里的那些旧友再见面了，而且成为了吸血鬼的马科不会变老，也不会死亡，她自己的生命有限，仅仅只能看顾他几十年，在他往后的生命里，是离不开沃尔图里家族的照拂的。
直到银质烛台上的烛火即将点燃之际，她才叹了一口气，又在信的末尾写道：“马科自出生起，就患有疾病，无法自如与人沟通交流，这也是里卡多和玛蒂娜并没有让他成为刺客的原由，如今托蒂家族沉冤尚未昭雪，他并不适合与前尘扯上太多关系，我只想遵循玛蒂娜和里卡多的愿望，让他永远做一个快乐的小孩子，而至于托蒂家族的刺客传承，我来扛。”
信刚写完，已经燃至底端的蜡烛便忽地熄灭了，她持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然后接着窗外的月光，将信笺放到一边，将羽毛笔掼在了墨水瓶里之后，便起身离开了书桌前，准备摸黑上床，在睡梦中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她刚刚将杯子拉到胸前，就听见窗台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吸血鬼们的洞察力比她敏锐得多，能爬到城堡的窗台上来，自然不是什么贼子或者杀手，她打了个呵欠，准备翻个身睡觉时，视野中又忽地燃起了暖色调的烛火。
她扭过头去，看见凯厄斯正站在她的书桌前，微微垂着头，将一支全新的蜡烛，放在了她书桌上的银质烛台上，他的视线扫过烛台下方墨迹还未干透的信笺，以及垂在墨水瓶的羽毛笔，最后落到了双手捏着被角坐在床上的乔娅身上。
乔娅从没有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夜闯女子闺房的家伙，被撞见之后不仅并没有立马逃走或者跪地求饶，而是与她对视，眼中竟还有几分凛然正气，仿佛正在说：我只是来给你点个灯而已。
凯厄斯：“我来给你点灯。”
乔娅：“……”
“人类不是挺喜欢亮堂么？”凯厄斯说。
乔娅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谢谢啊。”
凯厄斯也跟着咳嗽了两声，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躲闪，不住地瞟向这屋子里的四处，然后看到了乔娅之前晾在烛台下的那一封信。
这时候，乔娅已经发出了邀请：“你要过来坐坐吗？”
凯厄斯立马扭过头去看她，一句带着问号的“啊”已经先去他的视线朝着坐在床上的乔娅抛了过去。
“亚力克说你们沃尔图里城堡就只有这个房间有床。”乔娅看向凯厄斯，微微歪了歪脑袋，“想想沃尔图里城堡连做工精美的盐碟都有好几个，床却只有一个，想来床才是最珍贵的，你不过来坐坐吗？”
凯厄斯觉得乔娅这段话虽然可以用无稽之谈这个词语来形容，但是仔细想想还是挺有趣的，便迈着大步走向前去，临到乔娅床前，步子却又放得小了一些，挺直了背脊，坐到了床上。
这张沃尔图里城堡中绝无仅有的床一如那只宴桌上的盐碟，被打造得极为奢靡豪华，床柱与地台上的精美雕刻自不必说，在其间的花卉和藤蔓的纹路上还镶嵌了金和银，绕着床柱的翩翩起舞的爱神维纳斯肢体曼妙，额间还嵌着一只蓝色宝石的饰物，另一边则是扑腾着小翅膀飞在桂树之间的厄洛斯，手中拉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爱神之弓。
乔娅曾经沉思过，两棵床柱都雕刻着爱神，也不知道沃尔图里城堡的这群吸血鬼们是多么渴望真爱降临了。
乔娅的视线在床柱上绕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凯厄斯身上，凯厄斯自从坐在她的床畔之后，便沉默得像是一尊石雕，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就像是一个正在仔细听上级将领的命令的士兵，视线也是向前，并未投到乔娅身上。
乔娅看着他的侧脸，说道：“我有个问题，一直以来很想问你。”
凯厄斯：“说。”
“我刚到沃尔图里城堡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偷偷钻我被窝了。”乔娅问道。
凯厄斯动作有些僵硬地扭过头来，红色的眼睛刚刚与乔娅的视线触碰到，便像是触了电一般飞快地移开，乔娅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的推断是真的了，沃尔图里家族的执法长老大半夜地爬到人类女孩的被窝里来，这件事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作为此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乔娅微微眯起了眼睛，朝他凑得近了一些，然后说道：“执法长老啊，没想到啊，原来是你这样的吸血鬼。”
凯厄斯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起了拳头，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估计又要被他那双仿佛猛兽吃人前奏的眼神吓到两股战战了，然而已经洞悉了这位古罗马奴隶主坏脾气的表象之下，是一个单身了将近两千年的大龄傲娇少年实质的乔娅，对于他这些色厉内荏的表现已经通通免疫，她索性捂着肚子，靠在了床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还说“吸血鬼世界有没有一条夜闯闺房会被判罪的法律呢”。
如果吸血鬼还有人类的正常反应，那么此时此刻的凯厄斯应该是表情凶狠，连带红晕，但是吸血鬼体内的血液并不能如正常人一般流动循坏，于是凯厄斯便只有苍白着脸，凶巴巴地看着乔娅：“不准说！”
沃尔图里城堡里可都是吸血鬼，可都是目明耳聪的。
乔娅笑了半天，在凯厄斯越来越凶恶的眼神中好不容易停了下来，一边揉着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一边揉了揉肚子，然后小声说：“其实，你不用偷偷爬到我被子里来的。”
凯厄斯皱紧了眉。
乔娅原本盖在杯子里的手悄悄地伸出了杯子外，轻轻地拉住了他衬衫的袖口，她也不知道那些不用睡觉的吸血鬼会不会听见，便又将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说：“你不用偷偷，你光明正大来就可以了。”她看见凯厄斯的眼睛有些发愣，便笑得更开心了，“我每天的窗都开着，等你来。”
她说完这句话后，屋子里便陷入了一阵沉默，书桌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两道几乎触碰在一起的人影投在了床柱上挽着金弓的爱神厄洛斯浮雕上。
过了许久，凯厄斯才闷闷地说：“你不用开窗。”
乔娅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你就算锁着窗，我也进得来。”凯厄斯扬起一边的唇角。
乔娅：“……你好厉害哦。”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凯厄斯那双永远都是带着戾气和杀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充满了小孩子恶作剧成功一般的得意之情，“我不止一次爬到你被子里过。”
乔娅这回是真的不解了，她歪了歪头：“啊？”
“去年，冬天。”凯厄斯说，“我去梵蒂冈悄悄看你，看见你住的那个院子里每个人都在忙，我听他们的交谈，似乎说第二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所以当天我留了下来，看见你在午夜前就睡着了，我就在你的床边，跟你说了生辰快乐。”
他说完，又扬了扬下巴：“我其实是第一个对你说生辰快乐的人。”
乔娅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知道沃尔图里家族的人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肯定也派过善于隐匿和调查的守卫前去梵蒂冈监视过她，但她没有想到，其中还会有凯厄斯。
她去年冬天的生日，正式在教皇宫与作为新任教皇的父亲罗德里戈.波吉亚摊牌，拒绝了这位教皇父亲安排的婚事，指出他一手策划了托蒂家族被捕一事，并第一次，向他露出了自己藏了许多年的獠牙和利爪。罗德里戈勃然大怒，将她送回了奥尔西尼宫，令她禁足思过，并加派了人手，只为了看住她。
仔细想想，那一天，她确实是被冻醒的。
只不过那一天的意义对她而言，远远不止是自己这辈子十五岁的生日，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将生日这件事放在心上。
原来……早就有个家伙，蹲在她的床边上，守着时间，对睡着的她，道了生日快乐。
凯厄斯似乎对乔娅一脸震惊的表情感到十分满意，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正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乔娅突然神色严肃地在床上站了起来，上前一步，跪坐在凯厄斯的面前，张开了双臂，将凯厄斯的头拥在了自己的怀中。
吸血鬼是没有呼吸，也没有温度的，乔娅觉得自己像是在抱着每家银行门口都会有的石狮子，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在感觉到被她按在怀里的吸血鬼正所有抗议的时候，她就笑着说：“谢谢你。”
怀中的吸血鬼似乎消停了一些。
“今年，明年……不，还有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你都必须要成为第一个给我说生日快乐的人。”乔娅说，“请这位战士对我许下庄严的承诺，可以吗？”
过了半晌，她听见自己的胸前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有你这么逼着战士许下承诺的吗？”顿了顿，“还不放开我？”
她笑了几声，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你可是沃尔图里的执法长老，要挣开我的钳制轻而易举，怎么还求我放开你？”
“乔娅我杀了你！我才没有求你！”
“好好好，我收回。”她低下头，凑到凯厄斯的耳朵边，“我是想让你小点儿声跟我说，不要让其他吸血鬼听见，你对我的承诺，只能让我听见。”
凯厄斯消停了很久，直到乔娅都觉得困意袭来之时，她才听见那个闷闷的声音说道：“我会每年数着时间给你说生日快乐。”
乔娅：“……没了？”
“你不就要我起誓这个吗？”
乔娅放开凯厄斯，瞪着眼睛看着他：“你不会再多用一些缠绵悱恻的修饰语，来充实一下你的情话吗？”
凯厄斯的表情开始变得凶恶：“谁说我在说情话了，这是一个战士庄严的承诺。”
乔娅：“……”
好吧，我不勉强你了。

第92章
乔娅给马科读完那一本《十日谈》的时候，沃特拉的冬天也姗姗而至。
亚平宁半岛上的冬天大多阴雨绵绵，连半岛上的河流也都是冬春两季最为汹涌，而沃特拉却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里没有雨，也没有雪，每天都是阳光和煦，将花园里那些枯枝残花照出几分不一样的风姿。
在读完那本《十日谈》之后，乔娅又挑了个日子，在沃特拉城的书商那里转了好几圈，选了几本适合小孩子的读物。
她这段时间天天早晨都从沃尔图里城堡走到小城角落处那条小巷子里探望马科，城里的居民已经对她颇为熟悉了，她常光顾的几间店铺的老板和伙计碰到她时还会跟她打招呼。
城里的书商经常往来于沃特拉城以及佛罗伦萨，在乔娅埋头挑书的时候，还会闲聊一般给乔娅说起佛罗伦萨的情况。大约是因为生活于富足的小城镇，所以沃特拉的居民提起大城市佛罗伦萨的时候，语气里都会带些开玩笑的自嘲以及对佛罗伦萨的调侃。
“听说美第奇家族已经彻底失去民众支持了。”那个书商坐在自家的书摊后面，拖着声音说，“连从前跟美第奇家族关系密切的波提切利都天天去追着听萨沃纳罗拉的布道了。”
乔娅现在已经能完全听懂沃特拉地区的方言了，她从书摊上拿起一本但丁的诗集，漫不经心道：“但现在还是美第奇家掌权，不是吗？”
“那倒是，梵蒂冈有什么大事，也是美第奇家族派遣使者过去。”书商说，“再过不久，教皇的那个私生女就要成婚了，不知道美第奇家族会派遣谁去……”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乔娅正弯下腰来拾起了那本但丁诗集，然后伸手拍了拍书本封页沾染上的灰尘，说道：“这本书多少钱呀，我要了。”
书商笑着说：“那可不适合小孩子看。”
“我自己看。”乔娅说着，扔了二十个索尔迪在书摊上，顿了顿，又问，“教皇的私生女要成婚了？哪个私生女？”
“教皇有几个私生女啊。”书商又靠回了椅子上，“今年开春的时候年纪稍大一些的那个不是失足落水过世了吗，就只剩一个了，当然是剩下的这个啊。”
乔娅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书本的封页，过了一会儿，跟书商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之前挑好的几本儿童读物，离开了书店。
虽然沃特拉的冬天依旧是阳光灿烂，但是入夜也很早，天色暗下来之后，气温骤然下降，白天还觉得燥热的人，晚上就该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马科待的那间屋子更冷，他是吸血鬼，并不畏惧严寒，但是对于火有一种本能的害怕，一开始乔娅端着烛台他都不敢靠近，后来是对于姐姐的依赖战胜了对烛光的恐惧，才一点点磨蹭上前的，而乔娅看见他这么怕火，自然也就不敢点燃壁炉，而仅仅只靠一根蜡烛和一条羊绒披肩来取暖。
就这两件装备也就屋子里只有马科的时候能稍微顶得住一些，如果凯厄斯死乞白赖跟过来，两个吸血鬼制造出来的寒冷，会轻易攻破这一点小小的防卫，乔娅只有每读上一段，抖上个十几秒，再接着读下一段。
这一天的凯厄斯是以“听说要读新书了那么我勉为其难过来听听”作为理由跟过来的，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乔娅要读的新书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他黑着脸听了一段，便转身出了屋子，而马科看他离开了之后，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趴在了乔娅的腿上，仰着头，紧紧地盯着乔娅。
乔娅揉了揉这个小石头柔软的金色头发，然后说：“这本书一年多前我给你读过，你还记得吗？”
马科仍旧是眼巴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乔娅笑了笑：“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把以前我给你读过的，还有你妈妈给你读过的，再读一遍给你听，好吗？”
马科歪了歪头：“妈妈？”
“对，是妈妈，她教你写了你自己的名字，还给你讲了很多故事。”乔娅说。
“妈妈呢？”
乔娅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她低下头，正好对上马科的眼睛，她还没有想好自己去回答马科这个问题，就看见马科歪头看了看墙壁，说：“坏、坏叔叔在外面。”
乔娅眨了眨眼睛，然后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马科，外面那个是哥哥，不是叔叔。”虽然男朋友比自己大了一千九百多岁，可以算得上是一场世间少有的忘年恋，但是至少从表面上看不能跨越辈分。
“又、又有一个哥哥来了，跟叔叔站在一起。”马科说。
“是哥哥。”乔娅纠正道，然后敲了敲这个小石头的额头，“你居然能感觉到来人的性别吗？”
吸血鬼的洞察力极为敏锐，能够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人，但是乔娅还没听哪一位吸血鬼能感知得出来人的性别。
“我、我看到的！”马科说着，有些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乔娅有些微微的惊讶，她拍了拍马科的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了屋子门口，打开了门，而站在门口的吸血鬼也感知到了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向她，除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凯厄斯，还有站在他对面的亚力克。
乔娅的眉头微微皱起，难道马科的眼睛真的能穿透障碍物？
亚力克看样子已经也是刚刚到，还未跟凯厄斯开始交谈，他看见乔娅开了门之后，便稍稍低下了头，说道：“乔娅小姐，有您的信。”他顿了顿，“来自蒙特里久尼。”
乔娅是在初秋的时候将信寄出的，因为想到艾吉奥在威尼斯执行任务，所以便将收信人的名字填成了克劳迪娅，然而这封与沃特拉的冬季一般姗姗来迟的回信，却是厚厚一叠信笺，上面全是属于男子的潦草而又狂放的字迹，落款是艾吉奥.奥迪托雷。
艾吉奥似乎是很久没有写过信了，乔娅刚看了十来分钟，便吹毛求疵地从信中找出了十几个拼错的词，而这位平时交谈辞藻华丽的前任佛罗伦萨花花公子在写信的时候用词倒是非常朴实，他在信中没有过多询问乔娅关于她所说的马科生病的事情，只是确认了马科平安就好。
而这厚厚的一叠信笺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内容，是替克劳迪娅代笔，艾吉奥虽然混不吝，但是非常疼爱这个妹妹，克劳迪娅说每天记账本看见纸笔就头疼，于是他就顺便把克劳迪娅的那些碎碎念也一并记到信中。
比如蒙特里久尼的澡堂老板决定在女子浴室里增添多种熏香；比如城中妓馆那个头牌□□决定嫁去佛罗伦萨了；比如老克洛酒馆里的那只肥猫年纪大了精神越发不如从前，也许是怕主人伤心，有一天早上离家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老克洛难过得好几天都没有开心。
“你说这是何必呢，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死了，只要身边没有了它，老克洛都会很伤心。”
乔娅看到这里，便顿了顿，老克洛酒馆里的那只猫很肥，经常跳到葡萄酒的酒桶上睡觉，每一次老克洛都要追着它到处跑，最后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也不知道当年是不是被脑子进了水，才会把这只臭猫捡回家来。
她叹了一口气，双手托着脸颊，看着银质烛台上跳动的火苗。
“你为什么叹气？”
乔娅抬起头来，视线刚好对上半跪在窗台上的凯厄斯。
凯厄斯穿着那件象牙白的衬衣，身后是繁星点点的夜空，使得他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星辰一般，落在她的窗台上，化成了一个精致美丽的少年。
乔娅看着他那双红宝石一般剔透的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的妹妹要嫁人了。”
凯厄斯皱了皱眉：“对于人类来说，成婚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你为什么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她……很可能是代替我，嫁给我原本的未婚夫。”乔娅说。
凯厄斯道：“那我是该感谢她，要不我去找阿罗拿几件好东西，在她结婚的时候送给她当做贺礼？”
乔娅：“……为什么要找阿罗要？”
“好东西都在他那里。”凯厄斯说，“我跟马库斯都不太在意那些东西，也不太会管，所以都是他在管。”
乔娅：“……原来阿罗财政负责人啊。”
她笑了笑，而在她笑的时候，凯厄斯的眉头也舒缓了一些，他继续说道：“你妹妹喜欢什么？宝石？黄金？还是名画？我从来没有送过人东西，不知道该送什么，我叫他把最好都拿出来，你看着挑。”
乔娅：“我觉得他应该会舍不得。”
凯厄斯抬下巴：“他舍不得我就杀了他。”
乔娅看他这个样子，只觉得这个活了将近两千年的老家伙实在是可爱得过分，他在作出提议的时候，眼睛亮了许多，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妹妹挑选礼物。她站起身来，上半身上前凑去，伸手摸了摸凯厄斯的头发，笑着说：“谢谢你。”
大约是因为两千年来都没有人敢在执法长老头上动土，于是这位执法长老愣了愣，而等他缓过神来时，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处多了一点让他极为陌生的温度。
他眨了眨眼睛，正好对上乔娅笑意盈盈的双眼。
“谢谢你，凯厄斯。”

第93章
亚历山大六世继任教皇后不久，就与斯福尔扎家族结下婚约，将自己与情妇瓦诺莎大女儿乔娅嫁给佩萨罗伯爵乔瓦尼.斯福尔扎，只不过婚约还未履行，这个女孩就在这一年春天一次郊外踏青时，从马背上滑落，坠入了汛期台伯河，教廷护卫队沿着台伯河一直搜寻到入海口附近，都没有找到人，这位大小姐基本上可以断定已经死在汹涌河水之中了。
“丧事结束之后，教皇就让小女儿代替姐姐履行此次婚约，只不过这个小女儿年纪还比较小，本来时打算明年六月完婚，但是斯福尔扎家族那边一直催促，所以便决定在这一年冬天举行婚礼。”
街头酒馆里，总有人喝得迷迷糊糊了之后，就开始高谈阔论探讨时政，而作为离圣都梵蒂冈最近罗马，每个人都对教廷近年所发生事情如数家珍，离圣诞节还有十几天，就已经开始有人在回顾罗马教廷年度新闻了。
“这个小女儿多大啊？”有个中年男子晃了晃手中酒杯，问道。
酒馆之中嘈杂人声使得这段故事讲述人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他仰起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去年冬天曾经见过她和她姐姐一面，她现在也不过才十二三岁吧。”
“年纪这么小？”发问中年男子有些惊讶，“教皇舍得嫁吗？”
“怎么不舍得？”周边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便由一开始讲述着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大家都知道，原本教皇在竞选时候最大对手是米兰大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以及红衣主教朱利亚诺.罗韦雷，但是最终由教皇获选，据说是贿赂了斯福尔扎，得到了那一张极为关键选票，击败了罗韦雷，成为了教皇。而在之后为了延续两家利益，所以才结下了这门婚事。但是教皇上任之后，与米兰公国大敌那不勒斯有了交好迹象，所以斯福尔扎家族急了，便一直催促婚事。”
“没想到，原本婚约者，大女儿失足坠河，生死不知，所以，这个婚约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妹妹头上，已经到了这么紧要地步了，也就顾不得这个小女孩年纪了。不过教皇似乎是要求婚礼结束之后，让小女儿在梵蒂冈在住上一年，再跟随她丈夫回到佩萨罗封地去。”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都不住地点头，有人说斯福尔扎家族这么紧张，那么看来米兰和那不勒斯关系应当是势同水火了，也有人说教皇看似疼惜女儿，但是到紧要关头也还是不会在乎女儿安慰。而提到这两个婚约者时，只有人笑着调侃道：“听说那个教皇小女儿虽然年纪小，却长得很是美丽，而且陪嫁还异常丰厚，佩萨罗伯爵真好福气。”
乔娅听到这里，便一不留神让陶制酒杯从自己手中滑落下去，而坐在她对面凯厄斯反应比她更快，在杯子坠地之前，就已经伸手稳稳接住，杯中酒液都没有洒出来一分一毫。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朝着乔娅方向退了过去，然后说道：“觉得他们吵？我把他们杀了？”
乔娅用双手揉了揉额角，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答应过我，跟我一起出来不会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边。”
“但是我更不喜欢看见你叹气。”凯厄斯说道。
乔娅看向他，发现刚刚说出这句情话凯厄斯仍是摆着一张真情实感臭脸，便无奈地笑了笑，用右手托着腮，歪着脸看向凯厄斯，说：“你是有多久没有叹过气了。”
“从来没有。”凯厄斯说，“我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无奈这种情绪。”
乔娅挑起一边眉毛：“那么在你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时候呢。”
凯厄斯：“……”
乔娅眯着眼睛笑了几声，然后又说：“凯厄斯，你知道，蒙特里久尼一个酒馆老板猫悄悄离家出走了。”
“不过是离家出走了而已。”凯厄斯说，“再抓回来就行。”
“人类可没有吸血鬼那么敏锐洞察力，连猫也比不上，只要猫不想让你找到，那么你永远也找不到它。”乔娅说。
“为什么要去找一只猫？”凯厄斯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人类生命那么短暂，何必要浪费时间去找一只猫。”
“所以你从来没有叹过气啊。”乔娅耸了耸肩，她微微地扭过头，看向隔壁桌那些正在高声谈论着教皇小女儿婚事人们，说，“因为人知道，那只猫离开了人很可能会死，所以想在它死之前找到它，将它带回家里，让它睡到暖烘烘壁炉旁边软垫上，尽管在它在时候，人有时候会止不住地埋怨它。”
凯厄斯眉毛都快打结了：“我不懂。”
乔娅也不指望这个两千年来只知道打打杀杀执法长老能去理解这样复杂感情，她想了想，又说：“我在设计假死逃离梵蒂冈时候，是我跟我父亲关系降至冰点时候，他对我这个叛逆且无法掌控女儿应该是极为不满。猫离开了，人会难过，我不知道我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她说完，晃了晃脑袋：“应该是不会，毕竟无论是就我对他了解，还是从我母亲日记本上所看到他，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不听话女儿而暗自垂泪人。”
“所以你这次来梵蒂冈是为了看他？”凯厄斯问道。
“也不是。”乔娅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她余光瞥见了凯厄斯眼神瞬间凶狠了起来，便立即把剩下那口气又咽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道，“我妹妹卢克蕾西亚年纪还很小，如果不是我假死逃跑，她还要过几年才会出嫁，从一方面来说，她这一生悲剧，是由我造成……”
“所以——”凯厄斯扬起了下巴，眼神不善，“你要回去嫁给那个佩萨罗伯爵，拯救你妹妹？”
乔娅：“……？”
“我等会儿就去杀了他，你就没有结婚对象了。”凯厄斯咬着牙，嘴角带起了一丝狞笑。
乔娅忙不迭阻止：“……等、等，你别激动！”
乔娅把憋回去那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捋了捋自己呼吸，说：“我不会结婚，没有谁会给我结婚，我这次来梵蒂冈，只是想远远看着我妹妹出嫁。”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晦暗，“这个小姑娘从小就喜欢听古希腊浪漫神话，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嫁给一个从奥林匹斯山上来王子，她还像模像样地邀请我到时候站在她身后为她送行……”
那个时候卢克蕾西亚也才跟现在马科差不多大，她有着一头与乔娅一样浅金色长卷发，青灰色眼睛，年纪小小，却已经是一个清秀小美人了。她在姐姐、哥哥还有姑妈陪伴下娇宠长大，从小牙尖嘴利又很臭美，常常偷穿阿德里亚娜给乔娅订做漂亮裙子，因为个子矮了许多，便颤颤巍巍地站在了椅子上，任那些缥缈裙摆垂在椅子之下，使得她像是那些踏着雨雾行走小仙女一样。
“我是欧律狄克，我现在在冥府。”她朝着乔娅笑眯眯地说，“我在等俄耳甫斯弹奏着里拉琴来救我。”
“俄耳甫斯跟欧律狄克可是一个悲伤故事。”乔娅说，“他忍不住回头了，所以欧律狄克又坠入冥府了。”
卢克蕾西亚扬起小巧下巴：“那么切萨雷会来救我，他会比俄耳甫斯更勇敢！”
冬季罗马城总是一连会下好几天雨，这些雨汇聚在一起，最终成为了汛期台伯河滔天巨浪。
乔娅与凯厄斯走出酒馆时候，城中又下起雨来，此时罗马城已经是晚上，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她干脆拉着这个老家伙走到一处狭窄巷子里，借着房屋围墙和窗户顶上过梁，爬上了这座酒馆屋顶。
小雨打在她脸颊上，她觉得雨滴在脸上滑落痕迹有些犯痒，便干脆抹了抹脸，又将鬓边碎发拢在了耳后，然后发现了不远处几栋张灯结彩建筑，便兴高采烈地指向那处：“凯厄斯，你看，那里是罗马最大妓/院，盛开蔷薇。”
她说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攥住了凯厄斯衣领便转过身去，指着那边道：“那里，就是梵蒂冈了。”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以往，都是她坐在奥尔西尼宫高塔上远眺罗马，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凯厄斯看出她眼里兴奋在瞬间消失无影，便皱了皱眉，问道：“你不喜欢？”
她愣了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其实不喜欢那里，但是，那里是我这辈子家乡。”乔娅说，“那里是很多人倾其所有也要赶来朝拜地方，那里是很多人得到拯救地方，也是……很多人被毁掉地方。”
她抬起头来，在凯厄斯黑色兜帽下看见了他那双剔透红色眼睛，笑着说：“幸运是，拯救我地方不在那里，而我也没有被那里毁掉。”

第94章
卢克蕾西亚在与佩萨罗伯爵定下婚约之后，便与姑妈阿德里亚娜以及茱莉亚从奥尔西尼宫搬到了新修的玛利亚.德尔波提科宫，乔娅在梵蒂冈待了小半天，便打听到了德尔波提科宫的具体位置，这处新修的宫殿离教皇宫不远，据罗马城酒馆中的醉汉们说，两座宫殿之间还有密道相通，方便教皇探望女儿以及与年轻的情妇茱莉亚私会。
婚礼将从德尔波提科宫开始，新娘的兄弟以及教皇派出的队列将在宫殿门口迎出盛装的新娘，在梵蒂冈□□一圈之后，来到亚历山大六世教皇位于教皇宫的寓所内，举行盛大而隆重的仪式。
乔娅原本的打算是在队列□□的时候，混入人群中，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即将出嫁的小妹妹一眼，但是临到婚礼前夜，她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比新嫁娘本人还要紧张。在她睁大着眼睛与天花板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有多久的时候，听见了窗台处的响动，她本以为是雨滴拍打窗户，没想到视线刚移动至窗边，就看见窗玻璃后一个惨白的身影。
在沃尔图里城堡住了这么一段时间，她已经不会被突然出现在窗外的惨白身影所吓到了。
乔娅与窗外的惨白身影对视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慢悠悠地走到了窗前，打开了窗户。
雨夜纷飞的雨丝以及凯厄斯自带的寒意一道涌进了屋内，乔娅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揉了揉眼睛，然后问道：“你来干嘛？”
自从天气转凉之后，乔娅半夜都会被他冻醒，所以在经过友好协商之后，凯厄斯勉强答应等天气暖了之后再来钻她的被子。
“你大半夜不睡觉，一直翻来覆去的，吵死了。”披着一身雨水的凯厄斯半跪在窗台上，瞪着乔娅，凶巴巴地说。
乔娅觉得这个老家伙是没事找事，她瞪着眼睛说道：“吵到你睡觉了吗？”
“对。”凯厄斯一脸严肃。
乔娅开始沉思，这段时间是不是自己这个邪恶的人类把这个纯洁了近两千年的正直吸血鬼战士给带坏了，人家都开始面无表情地说谎了。
好在她们栖身的这个旅馆比较偏僻，不会有人看见一个披着一身黑袍蹲在窗台上的登徒子，要不然过不了多久罗马城的卫兵便要举着火把小跑而来了。
乔娅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如果明天还下雨怎么办。”
“婚礼会因为下雨延期吗？”凯厄斯问道。
乔娅摇了摇头，说：“我了解我的父亲，一场至关重要的政治联姻是不会因为一场雨而取消的，大不了也就是队列和新娘狼狈一些罢了。”她干脆纵身跃到了窗台上，坐在了凯厄斯的身边，双腿晃在了窗外的半空之中。
“我想问问卢克蕾西亚自己的意思。”乔娅侧过头，看向凯厄斯，她灰蓝色的眼睛因为这句话而多了几分亮光，“我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一直都陷入了对于自己的憎恶当中，我不愿意嫁给佩萨罗伯爵，所以假死逃脱，但是我没想到，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与‘佩萨罗伯爵’的婚约，还是波吉亚家族与斯福尔扎家族的联姻，没有了我，自然还会有其他的受害者。”
“是我把卢克蕾西亚亲手推入火坑的。”乔娅说完，一滴雨便滴在了她的手背上，她顿了顿，低头看向了手背上的水滴，说道，“所以我要去问卢克蕾西亚，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凯厄斯看着她，垂了垂眼帘，又回过头去，看向他们脚下空荡荡的巷子。
这段时间以来，乔娅的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入冬以来连日阴雨，让她的肤色也白回来了一些，不过她已经不再是波吉亚家族的小姐了，没有繁复而华丽的饰品，也没有花样繁多的裙子。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从脑后垂到了肩膀，身上也是最普通不过的衣裙，此时此刻的她，就是罗马城中最平凡的少女之一。
但她所经历的，所思考的，却是这个时代很多的人，都无法触碰到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妹妹很可能和你并不一样。”凯厄斯说，“你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从梵蒂冈逃走，这样回去的话，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那我也跟我父亲不一样，我会去倾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乔娅说完，扭过头去看凯厄斯，笑道，“而且不是有你吗，所以我相信我不会有危险。”
她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是一道杀手锏，于是说完之后，还朝着凯厄斯眨了眨眼睛，而凯厄斯则是抿了抿嘴，将脸扭到了另一边去。而资深凯厄斯面部表情读取专家乔娅知道，这个老家伙是害羞了。
她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凯厄斯坚硬的肩膀：“明天我就靠执法长老您来保护了。”
凯厄斯“哼”了一声，还未说话，乔娅已经又开口了：“我已经被冻得不行了，执法长老请回吧。”为了加强这句话的可信度，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加上了一声非常响亮的喷嚏。
凯厄斯脸色黑如锅底，这回连“哼”也不奉送了，在乔娅眨了眨眼之后，就发现自己的身侧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顺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自己似乎是惹到了这个小心眼的吸血鬼。
卢克蕾西亚与佩萨罗伯爵举行婚礼的这一天，倒是连日阴雨的罗马城中难得一见的晴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探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前一天夜里雨水留在地面上的痕迹还未完全清楚，早起的小孩子们高声笑着，踩踏着地上的积水，在半空中制造出一个小小的彩虹。
前一天灾后半夜才勉勉强强入睡的乔娅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便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上了刺客袍，便从旅馆房间的窗户跳了出来，几番起落之间，便已经踩在了旅馆对面的一栋小楼屋脊上，观察着四周。
虽然在前一天还想着卢克蕾西亚结婚的时候遇见大雨连绵的话应该会心情不好，但是当她一早起床发现晨光灿烂的时候，还是颇有些头疼。阴雨虽然影响人的心情，但也会影响人的视线，更方便她潜入德尔波提科宫。
她在街角那几个小孩子踩踏积水的时候，又纵身跃向了另一边，而那些玩作一团的小孩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在水坑里发现一个一闪而过的白色倒影，她抬起头看向白影飘过的房檐，只能看见远处梵蒂冈西斯廷教廷那座深入蓝色碧空的烟囱。
德尔波提科宫的仆人们在天不亮的时候便已经起床忙碌了，卢克蕾西亚.波吉亚的两名贴身侍女更是在天亮后没多久，就备好了她的嫁衣以及所有的饰品，跪坐在了床地台边，等候小姐起身。
天亮后没多久，阿德里亚娜便来到了卢克蕾西亚的屋前，敲了敲门，问道：“小姐起来了吗？”
“还没有。”其中一个侍女说道。
“快叫她起床了。”阿德里亚娜皱了皱眉，“今天比较特殊，可不能由着她胡来。”
回话的那个侍女刚刚应了一声，帷幔之中便传来了卢克蕾西亚稍显稚嫩的声音：“你们先出去吧，今天我想亲自给自己换上嫁衣。”
阿德里亚娜皱紧了眉：“卢克蕾西亚……”
她接下来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卢克蕾西亚已经略带着撒娇说道：“拜托了，阿德里亚娜，我从很久之前就这么期望了，而且你也知道，在一个月前我就自己练习编发和穿衣了，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卢克蕾西亚想来擅长对着年长的长辈撒娇，而无论是罗德里戈还是阿德里亚娜，都很吃她这一招，阿德里亚娜只想了一会儿，便缴械投降，说道：“你们出来吧，让小姐自己穿衣编头发。”她说完又笑了一声，“反正时间还早，如果她真的干不成，也还可以补救。”
“阿德里亚娜！”少女羞愤地说了一句，惹得门外的阿德里亚娜笑了笑。
而在侍女们得到命令，退出房间并顺手关上房门之后，床幔微微抖动，一身白色刺客袍的乔娅从床上滚了下来，待她稳定了身形之后，便看见了搭在梳妆台椅背上的红色天鹅绒长裙，她走近了一些，仔细观察了这件长裙，发现袖口和裙角上都镶嵌着水貂毛，便笑了起来，说道：“卢克蕾西亚，看来你的嫁衣是阿德里亚娜的手笔呀，她最喜欢水貂毛了。”
卢克蕾西亚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双手抓了抓自己的金色头发，然后看向乔娅，眼神中有惊讶，以及疑惑。
“乔娅？”她问道，“你真的乔娅吗？还是只不过是我在做梦，梦见你回来参加我的婚礼了？”
乔娅笑着侧头看向她：“你还不相信么？”
“可、可是……”卢克蕾西亚又揉了揉眼睛，“可是切萨雷和胡安都说……”
“说我死了？”乔娅问道。
卢克蕾西亚皱着眉，噘着嘴，呼出一口气，说道：“那时候的台伯河水那么大，我站在岸边都觉得害怕……所以他们都说……都说你死了。”
“也可以这么说。”乔娅耸了耸肩，“反正我去了半条命。”
“可是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回来？”卢克蕾西亚从床上站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乔娅，声音中带上了哭腔，“你知不知道父亲难过成什么样子了，胡安哭了好多天，我也……”她的声音在视线移到乔娅头上的白色兜帽时猛地顿住。
乔娅慢慢走到卢克蕾西亚的身前，伸手揉了揉她浅金色的头发，说道：“对不起，我知道，让你们伤心了，但是……这是我必须要做出的选择。”她顿了顿，然后说，“我这次，是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卢克蕾西亚抬起头看她，眨了眨眼睛：“跟你走？”
“是的，是因为我，才使得你这么小年纪便匆匆嫁人。”乔娅笑了笑，“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是在等待俄耳甫斯的欧律狄克，如果你不想嫁给佩萨罗伯爵，我会带你离开，带你去找你的俄耳甫斯。”

第95章
乔娅在前一晚辗转反侧的时候，便已经思考过，自己的想法对于这个时代、对于在波吉亚家族长大的卢克蕾西亚是不是太过离经叛道，毕竟阿德里亚娜每每提起逃婚的玛蒂娜，无论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说出来的话，都满是愤怒指责之意。
一个逃离婚约的人，注定使家族蒙羞，这是贵族子弟从小便接受到的教育。
不过这样的想法只在乔娅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就立即被她否决了，她觉得，卢克蕾西亚应该是有自由的，有罗德里戈未曾赋予过她的选择权。
所以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离开了栖身的旅店，一路翻腾，小心地避开了教皇护卫队和德尔波提科宫内的侍从，一路寻到了卢克蕾西亚的房间，像小时候那样，悄悄钻进了妹妹的床幔之中。
“很抱歉，我最终做出了跟我母亲一样的决定，逃离了梵蒂冈，其实我在跳下台伯河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回到梵蒂冈，不会再跟波吉亚家族有任何牵扯。”乔娅笑着说，“这其中有很多原因，但是你还小，我就不会告诉你了，我只希望我的每一个弟弟妹妹都开开心心地度过一生。”
卢克蕾西亚皱着眉，盯着乔娅看了许久，那双与乔娅相似的灰蓝色眼睛里，慢慢地漫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乔娅愣了愣，她倒没想到卢克蕾西亚会哭，在她带大的这几个弟弟妹妹里面，除了切萨雷，就属卢克蕾西亚性格最要强，几乎没有哭过。
她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看见女儿哭的笨爸爸，开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最后只有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抱了抱这个小姑娘，然后说：“对不起。”
卢克蕾西亚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眼睛涌出的泪花擦掉，然后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道：“你不准告诉胡安。”
乔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他。”
卢克蕾西亚听她做出了承诺，这才放下了心，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道：“我没有怪你。”
乔娅愣了愣。
“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我。”卢克蕾西亚抬头起来看她，小姑娘眼角弯弯，带着灿烂的笑意，“我是愿意嫁给佩萨罗伯爵的，我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们自己的命运了，这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会有任何怨怼，有可能……”
她说着，又低下了头，声音带了些失落：“有可能……佩萨罗伯爵就是将我从冥府里拯救出来的俄耳浦斯呢……”
乔娅拉着她的手，蹲下身来，仰着头看向她皱着的小脸蛋，笑着说：“如果有机会，欧律狄克会不会亲自逃出冥府呢？”
卢克蕾西亚的手微微抖了抖。
“如果你想的话，我会帮助你。”乔娅笑了笑，“只是连累台伯河，又要再倒霉一次了。”
*
波吉亚家族与斯福尔扎家族的这一场结亲异常隆重。
婚礼在教皇宫的波吉亚寓所举行，这一决定曾遭到教廷一些较为传统的官员和教廷亲王反对，他们认为圣殿只能容许男人在其中处理教廷公务。
然而众所周知，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对自己与情妇瓦诺莎的这几个孩子非常宠溺，在大女儿这一年早春失足落水之后，他将所有的宠爱倾注于仅剩的女儿卢克蕾西亚身上，不仅给了她三万达克特金币的嫁妆，还强硬地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将婚礼定在圣殿举行。
教廷护卫队穿戴华丽，一早便等在了德尔波提科宫的大门前，新郎佩萨罗伯爵、新娘的哥哥胡安，以及胡安的朋友土耳其王子杰姆，三人策马随队，头戴奶白色的绸缎头巾，身披金色织锦披肩，全身金光灿灿，比婚礼的主角新娘还要高调的许多，然而平时与卢克蕾西亚关系更亲密一些的切萨雷却不在队伍之中。
乔娅坐在远处的屋顶上，看见身着那一袭红色天鹅绒长袍的卢克蕾西亚在茱莉亚和阿德里亚娜的陪同下，提着裙摆，踏上马车，随着队列向教皇宫进发。她在上马车之前还四处望了望，似乎是在寻人，她并没有看见远处的乔娅，匆匆收回实现之后，便放下了帘子。
凯厄斯陪着乔娅在屋顶上坐着，因为这一天罗马阳光极为灿烂，他便将那身黑色袍子的兜帽戴在了头上，以遮掩自己在阳光下会像钻石一般闪闪发光的皮肤。
他对人类的教皇嫁女儿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一直盯着乔娅看，然而乔娅全程看着远处德尔波提科宫门口的新娘，并没有回过头来回应他的视线，使得他有些淡淡的不爽，他“哼了”了一声，仍旧没有引来乔娅的注意力，便说道：“她没有立马跟你离开吗？”
乔娅看见新娘上了车，这才回过头来看他，摇了摇头，说：“她说与佩萨罗伯爵结婚是她的责任，无论如何她都会履行婚约，等到婚礼完成后，她会留下一封遗书，然后趁夜色悄悄跑出德尔波提科宫来，我在台伯河边等她就可以了。”
“麻烦。”凯厄斯道。
“但是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的波吉亚家族的成员，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是非常勇敢了。”乔娅说道。
“那你呢？”凯厄斯问道。
乔娅看向他：“我？我不一样。”
在这一瞬间，她有一种想告诉凯厄斯关于自己的全部真相的冲动，只不过这冲动也仅仅只存在一瞬间，吸血鬼是来自过去，而她是来自未来，未来能包容过去，过去却不一定能兼容未来。
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闪过那么一刻，没有人知道这一眨眼的时间内她想了什么，她最终也只是笑了笑，说：“毕竟我敢跟吸血鬼相爱，当然不一样。”
她一向敢于打直球，只不过也是第一次这么直白说到“相爱”这个词，这个对于凯厄斯来说过于陌生的词让这个活了将近两千年的吸血鬼愣了愣，就像是每天饮用的乏善可陈的血液里，又多了几分新奇的香味，让他赶到了陌生，以及一种奇特的战栗全身的感觉，他立马扭过了头去，不敢再看她。
一人一吸血鬼就在这个屋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华丽而隆重的队列缓缓前行着离开，梵蒂冈这条普通不过的道路又恢复了安静，太阳攀升到了最高点，无情地烤灼着屋顶上的这两个家伙，再缓缓西落，为天际染上一条条金色的暮色霞彩。
在夜幕降临之时，乔娅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刺客袍的灰尘，将兜帽拉到了头上，说道：“我们出发吧。”
凯厄斯刚站起身来，便顿了顿，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然后微微眯了眯眼睛。乔娅有些莫名地看向他时，他也回过头来看她，只不过此时他眉头微微皱起，眼中也带了几分浓重的杀意。
还未等乔娅开口询问，他便说道：“有两个老熟人出现了。”
“老熟人？”乔娅眨了眨眼。
“罗马尼亚族群的漏网之鱼。”凯厄斯说道，“因为我杀了他们的伴侣，所以这些年来一直趁我单独一人出现的时候找我的麻烦。”
他话音刚落，便见乔娅超另一边迈了好几步，与他隔了一些距离，如果吸血鬼还能有血液流动的话，那么此时他的额角估计已经暴起了根根青筋：“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与你划清界限。”乔娅一本正经地说，“免得他们觉得我们俩有什么关系然后来找我。”
凯厄斯咬牙切齿地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
乔娅哈哈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在迷惑敌人而已，执法长老别激动。”
执法长老好歹消了一些气，然后道：“你去接你妹妹，我把那两个家伙解决了就来找你。”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小声说道，“有我在，任何家伙都伤不了你。”
乔娅笑道：“执法长老，大声说一句‘我会保护你’就这么困难吗？”
凯厄斯立马暴走：“乔娅！你再多一句话我就杀了你！”
成功将吸血鬼逗到炸毛，乔娅内心极为满足，她哈哈笑了两声，便转过身，踩着脚下的屋脊，脚底像是抹了油一般，飞快地蹿出了老远，在月色明朗的梵蒂冈，留下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
就像乔娅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次踏上梵蒂冈一样，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一次来到台伯河畔。
罗马入冬之后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雨，台伯河像往常一样，在这个时间段初初进入汛期，水流湍急，还时不时有浪卷到岸边来。夜幕以后，城外的河边并无行人，只有远处寥寥几点灯光，在少见的冬夜晴空之下，也黯淡了起来。
乔娅在与卢克蕾西亚约定在城外河边的一棵橡树旁见面，这棵树就在他们小时候跟随罗德里戈去行宫避暑时的必经之路上，据说是有些年头了，树干极为粗壮，枝叶异常茂密，乔娅那时候领着弟弟妹妹们坐在一辆马车上，每每经过这里，那些调皮的小鬼们都会掀开帘子看看，胡安还曾经跳下马车，跑到橡树跟前，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乔娅围着树干走了一圈，在树干面对着台伯河的那一处蹲下身来，光亮有限，她摸索了许久，在接近树根的地方，找到了那处已经稍稍模糊的刻字。
这时，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并没有少女特有的轻盈感，而是极为整齐，且坚定的脚步声。
她摸索着刻字的手一顿，呼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稍稍扭过头，白天才看见的教廷护卫队此时一身戎装，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按着佩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而教廷护卫队的前方，站着一个令她感觉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
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相貌俊朗，表情冷峻，看着乔娅的眼神不带一点波动。
“切萨雷。”乔娅语气平静地说，“卢克蕾西亚还是告诉你了。”
切萨雷扬起一边的嘴角，然而语气却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乔娅，你还活着，真是让人没有想到。”
乔娅笑了笑，看了看他身上的铠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全副武装的教廷护卫队，说道：“那么，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切萨雷也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多少有几分凶恶之意，让乔娅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罗德里戈：“乔娅.波吉亚，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他顿了顿，“而你，是一个企图掳走我妹妹的……刺客。”

第96章
在这过去一年时间里，罗德里戈使尽手段心机，终于成为了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原本在比萨大学学习教会学切萨雷被匆匆召回了梵蒂冈，成为了历史上最为年轻红衣主教。
切萨雷少年老成，平时话也不多，除了妹妹卢克蕾西亚，他跟任何人都算不上特别亲近，有一种天生冷漠傲慢之感。他虽然不是罗德里戈最宠爱孩子，但却是最放心孩子，他让切萨雷从小学习神学以及教会学，八岁就领了圣职，给切萨雷通往教廷权柄路上扫除了所有障碍。
虽然切萨雷在几年前就曾经看见过乔娅在半夜爬上了奥尔西尼宫塔楼，却从未告知长辈，并且偶尔还会与乔娅谈起自己向往，所以乔娅从未想到，有一天，这个向来省心弟弟，会带着一群全副武装教廷护卫队，将她拦在了台伯河畔。
不过当他最后说出“刺客”这个词时候，乔娅便恍然了。
大约是这个弟弟，已经受父亲罗德里戈影响，加入了圣殿骑士团。而阴差阳错之间，她早就已经站在了波吉亚家族对立面。
尽管夜中河畔光亮有限，但是乔娅还是能勉强地看见切萨雷眼中有些复杂情感，她叹了一口气，掀开了自己兜帽，河畔风一下子拂起了她脸颊边上纷乱发丝，她看着切萨雷，然后说道：“是，我是一名刺客。”
切萨雷面上仍旧是一派冷峻，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丝冷笑，然而乔娅却看见他扶着腰间佩剑手紧紧地攥住了剑柄，手背上迸出根根青筋，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承认了？”
乔娅点了点头：“没错。”
“那么，你也知道父亲身份了？”切萨雷又问。
“是。”
切萨雷眼中黑了一些，他上前一步，问道：“当初你不顾自身安危，制造出了一起意外事故，就是为了逃离梵蒂冈，然后……成为一名刺客？”
乔娅说道：“成为刺客是源于一场意外，但我从未后悔。”
“从未后悔？”切萨雷怒极反笑，他一下将手下按着佩剑从鞘中抽了出来，剑刃雪亮光忽地刺破了河畔晦暗，又在瞬间映出了乔娅平静灰蓝色眸子。
“波吉亚家族养育你十几年，你就这样背弃了家族，站在了所有人对立面上，这之后，你居然又说了一句你不后悔？”切萨雷将手中剑指向乔娅，“那如果我杀了你呢？”
乔娅仍旧是平静地说道：“正如你所说，乔娅.波吉亚已经在今年春天失足落水而死。”
切萨雷剑尖与她相隔不过几英寸，她甚至能感觉得到兵刃上寒气浸透她脖颈肌肤，深入她肌理，只要切萨雷再上前一步，这把剑就将没入她血肉，她面上不表，然而右手手腕上袖剑已经准备就绪，她不想伤害这个自己自小带大弟弟，但是想要脱身，应该问题不大。
就在她心中盘算如何打昏切萨雷溜之大吉时候，切萨雷却又将剑收回了鞘中，没有了剑刃上光，只有教廷护卫队火，在她视野之中映下一片晦暗光亮。
切萨雷盯着她，然后说道：“您都听到了吗？父亲。”
乔娅微微一愣，她视线越过了切萨雷肩膀，看向了那群教廷护卫队，这些平时训练有素军人们从中间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穿着象牙白法袍亚历山大六世教皇，她这一辈子父亲，罗德里戈.波吉亚从这条通道中缓缓步出。
在护卫队手中烛火之中，他脸孔倒比在他办公室内那张背着光办公桌后要清晰得许多。他额头上比起去年多添了几道纹路，眼神也略微浑浊了一些，这是苍老象征，然而他在看向不远处乔娅时，眼睛却有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足以将人全部看透光。
乔娅本以为是卢克蕾西亚在临走前去向最亲密哥哥切萨雷道别，于是引来了切萨雷提前围堵，但是罗德里戈出现，却让她又慢慢地生出了另一种让她恐惧想法。
“是卢克蕾西亚告诉我。”罗德里戈看着她眼睛，缓缓开口道。
乔娅嘴角勉勉强强地勾起一个弧度，她果然还是被卢克蕾西亚背叛了。
“你也别怪她，这个孩子忠于家族，忠于圣殿骑士，如果单单是她早该丧命姐姐回来，她会欢呼雀跃到整个梵蒂冈都知道她喜悦。”罗德里戈提到小女儿，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只不过这份笑意转瞬即逝，“可是，当这个姐姐背叛家族，成为了一名刺客时候，她痛苦了很久，在我询问之下，最终告诉了我，让你带你走回正道。”
乔娅竭力压下了自己内心愤怒，只不过这一份力气，却使得她声音带上些微颤抖：“卢克蕾西亚这么小，你为什么要把她卷入兄弟会和圣殿骑士之间中去……”
“那我也要问问里卡多.托蒂为什么要把我女儿卷进去！”罗德里戈很快地截断了他话，他一直以来都是以和煦笑容示人，尤其是对待子女，在去年冬天乔娅生日那天，是他第一次对着孩子发火，而这一次，他脸紧绷着，怒火几乎快从他眼中迸出，他像是一座正在蓄势待发火山。
“切萨雷、胡安、杰弗里，他们都将按照我安排，加入圣殿骑士团，只有你和卢克蕾西亚这两个女儿，我希望你们能安安稳稳地生活，成为公爵夫人也好，成为领主夫人也好，你们会在我安排下，过上这个世界所有女孩子都不敢想象到好生活。”罗德里戈愤怒地说，“可是，你偏偏听信了里卡多.托蒂和你母亲那个愚蠢荡/妇话，违逆了我安排，甚至效仿了你那个母亲，逃离了梵蒂冈，去做了一名刺客。”
“耻辱！这是我罗德里戈.波吉亚一生耻辱！”
一向表情和善教皇愤怒到身体都在发抖，他大声叫嚷着，对着他曾经娇养了十几年女儿，说着：“既然你在春天时候就已经跳下台伯河了，那你，就永永远远待在那里吧！”
*
罗马尼亚族群幸存者，弗拉德米尔和斯蒂芬，一直以来都像是跗骨之蛆一般跟随着凯厄斯，凯厄斯作为沃尔图里家族代表住在佛罗伦萨期间，就没少受到过这两个家伙骚扰，他们知道凯厄斯强大，一般不会与他有正面冲突，但总是时不时会出一些阴招，像是夏季在人耳边嗡嗡作响苍蝇一般，让人烦不胜烦。
凯厄斯原本是不在意，他对于自己力量非常自信，如果这两个古老吸血鬼一起对他发出攻击，他也有把握立于不败之地。
只不过，当身边多了一个乔娅之后，他也难免开始了瞻前顾后。
尽管他表现得浑不在意，但是他也知道，阿罗说没错，乔娅是一个人类，就算她再强大，仍旧是一个面对吸血鬼利爪和獠牙只能做无用挣扎人类。
所以，他必须要在两年之约期间，用尽所有方法，保护住他人类女孩。
梵蒂冈由一栋栋华丽精致教堂所构成，夜晚灯光足够圣洁辉煌，而在这样神圣灯光之中，凯厄斯身着一袭黑袍，在灯光无法顾及巷角，拧断了一个吸血鬼新生儿头颅。
他忽然又想起了与乔娅初见，那也是一个背光巷子里，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不会滴血吸血鬼头颅，人类女孩尽管眼中有惊恐之色，却还是鼓起了勇气，去保护自己以及身边人。
他皱了皱眉。
他已经死了将近两千年，在这一夜却又感觉到了那种心脏还在胸腔中搏动感觉，这种心悸反而让他有了一种恐慌。
他将手中头颅随意地扔在一处，身形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教堂穹顶，然后又朝着乔娅所说那个地点飞奔而去。
*
在那些教廷护卫队举着兵刃朝乔娅冲过来那一瞬间，乔娅脑海中闪过了还在蒙特里久尼进行格斗训练时候，艾吉奥对她说过话。
他问她怕死吗？
其实对于已经死过一次乔娅来说，死亡这个词，一旦变成了真实经历，反倒让她并不是那么畏惧了，她没有回话，但是艾吉奥却从她眼睛中看见了答案，有些奇怪地说道：“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不惧死亡人啊。”
“为什么？”
“有了牵挂人，永远都不会想死。”
“牵挂越深，就越怕死。”
乔娅身体忽地动了起来，她迎向那些士兵，右手挥出，系在手腕上袖剑立马弹出，在悄无声息之间，便捅进了冲在最前方年轻士兵心脏之处，她并不急着将利刃抽出，而是左手搭在对方肩膀，借力腾空跃起，一脚踢在了接着冲了过来那人手腕上，将那人手中兵器踢飞老远。
而这时，第三人又至，她身体顺着年轻士兵身体绕了一圈，双腿骑在了对方肩膀上，借力抽出了插在他胸口处袖剑，身体向后弯曲，利刃直插入第三人颅顶，随后空翻跃下。
这个时候，第一个人才从喉咙口发出一声呻/吟，跪倒在地。
乔娅学是暗杀，讲究是在瞬息之间无声杀人之术，尽管马里奥和艾吉奥都夸过她天资过人，但她也知道，面对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教廷护卫队，她根本毫无胜算，只有逃跑，但是当罗德里戈出现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她连逃跑机会也非常渺茫了。
看上去和善可亲教皇，实则是圣殿骑士团罗马分册最高大师。
如果他想，乔娅今晚必死无疑。
乔娅咬紧了牙，调动了自己身体所有反应能力和力量，尽可能以最快最省力方式打退来人攻击，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人类，而且还只是一个接受稀客训练不到一年十六岁人类女孩，她已经做到了极限，杀掉了七八个人之后，她身上已经添了不少伤口。
而就在她用袖剑放到一个士兵，一柄雪亮剑在她猝不及防之时便斜刺了过来，她立马后退躲避，仍旧被犀利剑锋在脸颊上划下了一道短短伤口，她匆匆后退了几步，调整好了自己姿态，便接住了接下来又一剑。
用剑人是切萨雷，在他参与了战斗之后，其他教皇护卫队战士便在他眼神命令之下退出了战团，举着各自兵刃，将他们围成了一圈。
切萨雷虽然年纪尚小，但他从小就跟随教廷护卫队士兵们练武，学也都是杀招，无论是力道还是劈刺角度，都比乔娅要成熟得多，乔娅本已濒临体力极限，在他杀招步步相逼情况之下，招架已经是勉强。
她一边招架，一边后退，直至退到了台伯河边沿。
切萨雷眼神隔着相交兵刃，冷冷地注视着她，问道：“告诉我，兄弟会那些刺客聚集地在哪里，父亲会饶过你，到时候你还是波吉亚家小姐。”
乔娅笑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你会死，你知道吗？”切萨雷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乔娅回道：“我知道。”
“你不怕死？”切萨雷又问。
……说不怕死，那是不可能。
有一个整日里躲在小城角落弟弟等着她去读故事，她早在心中答应了玛蒂娜和里卡多，永远让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活得开开心心。还有……她跟一个活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家伙约好了在这里等他，以后她每一个生日，他都要做一个送出祝福人。
艾吉奥说得没错，牵挂越多，就越怕死。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告诉你刺客组织聚集地。”乔娅对着切萨雷笑了笑，“只是连累台伯河，又要再倒霉一次，吞下一个我了。”
她脸上笑意还未褪去，便先闷哼了一声，只觉得腹部一痛，切萨雷手中剑已经捅入她腹部。
远处罗德里戈垂下了眼帘，回过了身，背对着河边切萨雷和乔娅，在教廷护卫队簇拥下缓步离开。
而切萨雷收回了剑，看着摇摇欲坠乔娅，伸出手，将她向后推向了水势汹涌台伯河。
在乔娅坠入水中之前，她看见了苍凉月色之下，切萨雷冰冷着脸有了些微动容，连嘴唇都稍稍动了动，只可惜她已经听不清楚他说话了，只在坠入水中那一刹那，从他口型分辨出了一个词语。
“……再见，姐姐。”

第97章
冬季台伯河水势大，也是透骨冰凉，乔娅坠入河中那一刹那，没有被弟弟亲手推下河愤怒，也没有命不久矣不甘，她任冰凉而汹涌河水包裹周身，忽然就想到了入了冬之后就被自己嫌弃凯厄斯。
“都是这么冷，还不如死在他怀里呢。”
*
“那是如今亚西比德手下最锋芒毕露年轻人了，名字叫西奥多罗斯，今年才十九岁，但是营里很多老兵都不是他对手，再给他几年，他名字一定会响彻整个提洛同盟。”
一个沉厚有力声音代替了水流声灌入了乔娅耳朵，她晃了晃脑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属于夏日阳光代替了浑浊台伯河水涌入了她视野，她有了那么一瞬间恍惚，等再定神之后，便看见坐在自己对面一个中年男人，他正举着酒杯，朝她倾斜致意，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让乔娅惊讶并不是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中年男人，也不知道对方说着一口流利希腊语，而是他身上衣服。
他披着一件蓝色肩部固定式希玛申，这是古代希腊男女间极为流行一种披身式长外衣。
这是一个酒馆，似乎就开在了闹市之中，酒馆中人声鼎沸，每个人都身着颜色不一、款式各异希玛申，连着那些充斥了耳畔喧闹之声，也都是乔娅听着颇有些吃力希腊语。他们大多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高谈阔论，在讨论战争，讨论以雅典为首提洛同盟以及以斯巴达为首伯罗奔尼撒同盟，以及在诺丁姆战役中大败逃走雅典海军主帅亚西比德。
这个时代，是近两千年前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
她看见自己伸出了右手，举起了酒杯，这只右手有着极为健康肤色，连皮肤都带着几分粗粝之感，胳膊与小臂肌肉紧凑而有力，如果不是腕骨细了些，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手属于男人。
当然，这只手不属于她。
此时此刻乔娅，满脑子都处于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疑惑和惊恐之中，并未留意到坐在对面中年男人说了什么，直到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洪亮而极富朝气声音：“是么？十九岁小伙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喝酒，要不我去跟他碰一杯？”
说着，这个身材健美女子便抬起了头，强行带着乔娅视线，穿过一个个古老而又陌生面孔，找到了一个身着铠甲，坐在角落处金发少年。
少年战甲色泽晦暗，像是经历过了太多次战争，与一个人纯真一道被战火所磨灭，裸露着胳膊上也带着好几道新旧不一伤痕，然而与这一身行伍之气不同，他金发灿烂得就像是夏季朝阳一般，柔顺地垂在他肩甲之上，他似乎觉察到了这个女子视线，微微侧过了头，露出了一张极为精致脸，以及一双充满了戾气琥珀色眼睛。
仅仅一眼，乔娅觉得自己意识就在这具陌生躯体之中，彻底地僵硬住了。
这是乔娅非常熟悉一张脸，以及无论形状还是神采都深深镌刻于心眼睛，只不过在她认识凯厄斯时候，这双眼睛已经是代表着非人类血色，而此时此刻凯厄斯，或者说是雅典战士西奥多罗斯，还是一个彻头彻尾人类。
“这小伙子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这名女子道。
坐在她对面中年男人苦笑着说：“卡珊德拉，不是我没有提醒你，西奥多罗斯这个小伙子虽然年纪小，但是武艺过人，下手又狠，是有不少人觉得他长得好看就对他轻薄了一些，但是下场都很惨，我知道你喜欢长得好看人，可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
名叫卡珊德拉女子笑了几声，然后说道：“比起长得好看人，我更喜欢钱。”
也许是凯厄斯在这个名叫卡珊德拉女子眼中真不如钱，卡珊德拉只看了他一眼，便又收回了自己视线，而乔娅意识受困在了她身体里，无法自由控制，也只能跟着她一边喝酒，一边与坐在她对面中年男人一道谈论起如今战争形势起来。
这处喧闹酒馆并不在雅典，也不在斯巴达，而是属于雅典盟友色雷斯，色雷斯人勇猛好战，几乎每一个壮年男子都是一个强大雇佣兵，同时他们也喜欢美酒、喜欢跳舞，更像是一个远离了秩序自由之地。
雅典主帅亚西比德在诺丁姆一役败于斯巴达主帅莱山德之后，为了逃避责罚，便带着亲卫，逃到了色雷斯，成为了当地一支极为强大雇佣兵组织。
而他这一走，雅典海军节节败退，颓势已现，色雷斯这一家闹市酒馆中，每一个人都在说，斯巴达会成为战争最后赢家。
“卡珊德拉，你是斯巴达人，你希望斯巴达赢吗？”那个坐在卡珊德拉对面中年男人问道。
卡珊德拉笑了几声，说：“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吗，我早就不是斯巴达人了。”
乔娅意识被迫跟随着卡珊德拉在色雷斯人领地里晃了许多天，她看见卡珊德拉在酒馆中与人高谈阔论，也看见卡珊德拉与相貌姣好男男女女互相**，还曾通过河面上倒影看到过自己这个宿主容貌。
卡珊德拉身姿高挑，肢体肌肉看上去并不发达，但是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个从小便接受了非常严格力量以及格斗训练人，她算不上是传统意义上美女，相貌五官说得上标致，但是光是那双犀利而坚定眼睛，便已经不在男人主流审美之列了。
但是她活得相当自在。
她是一个来自斯巴达雇佣兵，但是在乔娅这一段时间观察以及分析来看，她应该是小时候遭遇了什么意外离开了斯巴达，所以对于斯巴达并没有任何归属之感，与朋友谈论起战争，也都是站在一个中立角度来看待所有问题，而且见解独到，论点犀利，往往能在小酒馆众人探讨之中独领风骚。
而在理论之外，她收钱办事时候，业务能力也相当达标，任何武器她都非常在行，还非常擅长射箭，而除开这些正面格斗技巧之外，她还会用一把断矛进行暗杀，虽然这把暗杀武器比起后世兄弟会刺客们所使用袖剑来说不太便利，但是在她使用之下，干脆利落，几乎从未失手。
意识被困在这样一个雇佣兵身上，确实要比被困在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贵族小姐身上要好得多，但是乔娅跟随着卡珊德拉在飞檐走壁、爬山出海许久，除了刚刚苏醒时所在那个闹市酒馆，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凯厄斯。
而卡珊德拉连着出了好几次任务，似乎也是想休息一下，将断矛上血迹洗干净之后，回到住处，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便出门参加了狄俄尼索斯祭典。
色雷斯人信奉酒神狄俄尼索斯，葡萄酒酿造业极为发达，而酒神信徒也相当狂热，尤其是女性，常常在夜幕降临之后，在野外之地燃起篝火，身披兽皮，头戴花冠，围着篝火吵吵嚷嚷、疯疯癫癫，用肢体舞蹈，来表达出一种回归野性世界向往。
卡珊德拉与其是来跳舞，倒不如是来发泄。
她跳得累了，便坐在了篝火另一边石头上喝酒，色雷斯地区葡萄酒极为甘醇，每一个雇佣兵在活着完成任务之后，都会到最常光顾那一家酒馆里，点上满满一杯葡萄酒，仰着头，一饮而尽。
她喝完了自己兽皮袋子里酒，用手臂拭去了嘴角残存液体，然后便听见一队人散乱脚步声，以及壮年男子高声笑闹，她带着乔娅一道侧过头，朝着那边看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领头，带着一群年轻人向着篝火这边走了过来。
一看他们装扮，就知道是一群雇佣兵，而且是一队刚刚完成了任务喝了大嘴雇佣兵，无论是领头中年男子，还是那一群小年轻，每个人脸上都是带着淡淡红晕，一边笑着，一边说着下午那一战，是如何酣畅淋漓。
有两个年轻人说着说着，忽然嘿嘿笑着：“要我说，老大还得记西奥多罗斯头功，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没想到关键时刻那么靠得住。”
他们说话口音明显又跟卡珊德拉不一样，乔娅费了一些劲听懂了，正因为其中“西奥多罗斯”而有些恍惚之际，这群人已经走近了，领头人跟卡珊德拉明显熟识，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坐到了卡珊德拉身边。
而后面那群年轻人也吵吵闹闹地走了过来，其中有两个人扛着一个身形偏瘦走在队伍最后方，一边叫前面战友等自己，一边又埋怨道：“西奥多罗斯这家伙，看他虎头虎脑，还以为多能喝呢，没想到居然是个一杯倒。”
卡珊德拉微微侧过头，带着乔娅视线，一道望向了那个被两个战友扶着，歪歪扭扭走了过来年轻人。
他一身铠甲，腰间系着武器，及肩金发，精致到不似真人相貌，此时他眼帘微阖，似乎神智并不清醒，脸颊上还飘着一抹可疑红晕。
凯厄斯？
喝醉了？
正在乔娅震惊时候，卡珊德拉已经向坐在身边中年将领笑道：“亚西比德，没想到你手底下居然还有个不能喝。”

第98章
前任雅典海军主帅，现任雇佣兵头领亚西比德是一个性格相当随和，甚至可以说有些顽劣中年男人，他出生于雅典富豪之家，父亲是希波战争中英雄，父亲阵亡之后，他被雅典首席将军伯里克利抚养长大，当了很长时间雅典著名纨绔子弟之后又参了军，然后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情况下，一路打上了海军主帅位置。
而后几经沉浮，如今带着一帮年轻人流浪在外，却也不见落魄之感，仍旧是非常投入地参与进了这场狄奥尼索斯集会之上，然后跟卡珊德拉讨论起战局来，说到两军对垒于羊河，战事一触即发，雅典军队处境不利，他有意带着手底下这一批年轻人回去。
“我本来是不打算再回去那个地方，但是这些年轻人家人还在那儿。”亚西比德说着，看向另一个方向，“西奥多罗斯是年纪最小，但他母亲年纪很大了，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还是想去看看。”
乔娅视线随着卡珊德拉扭头动作，停在了坐在另一边，用手撑着额角，眼睛半闭半睁，似乎正在与醉意负隅顽抗，他感觉到了这边两个人正在看他，便恶狠狠地瞪了过来。这样眼神乔娅见过无数次，但还是第一次看见配合着脸上红晕瞪视，再加上他眼眶中微微盈着泪水，倒真有一种奶凶奶凶感觉。
卡珊德拉笑了好几声，说道：“这个小伙子不错，确实应该让他见见他母亲了，如果我是他母亲，我可舍不得他参军。”
“谁说不是呢。”亚西比德笑着说，“据说他母亲是不允许，但是他偷偷参了军，可把他母亲气坏了，我跟他说过，这次有机会回到雅典话，一定要好好跟他母亲道歉。”
“能想着跟母亲道歉，也是个好孩子。”卡珊德拉点点头。
亚西比德看向他，问道：“想到你那个弟弟了吗？”
此时天边泛起了淡淡微光，狄俄尼索斯集会也到了结束之时，彻夜狂欢人们大多都靠在了火边小憩，只剩下了这几个外来雇佣兵，还在一边喝着酒，一边谈论着刀头舔血生活。
卡珊德拉挑着眉叹了一口气，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道：“我找到我亲生父亲，解答了所有疑问之后，我会再回到雅典，如果有缘，我们会再相见。”
她干掉了兽皮袋子里所有酒，然后站起了身，她将右手手指抵在了唇边，乔娅还未理解她想要做什么，便听见了一声嘹亮口哨声，没过几秒，一只苍鹰从朝阳之中振翅飞来，飞过林间，以及摇摇欲灭篝火，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卡珊德拉肩上。
“再会。”她扭头看向亚西比德，挑起了一边眉毛，笑着说道。
这时乔娅在知道自己意识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两千年前斯巴达女佣兵身上。
卡珊德拉，就是驯鹰人。
*
卡珊德拉在色雷斯与亚西比德在狄俄尼索斯集会上那一次会面之后没过几天，便寻了一艘船，离开了色雷斯，在大海中飘摇奔波。
海上不知年月，乔娅也不知道卡珊德拉要去哪里，她一开始还能竖着天亮天黑来判定时间，后来也在长时间航行之中失去了耐心，只能从卡珊德拉写日记里拼凑一些小故事来聊以□□。
卡珊德拉出生于斯巴达，父亲是一位强大斯巴达将领尼科拉欧斯，而母亲，则是在希波战争时带领三百斯巴达勇士于温泉关一役战死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斯女儿密里涅。
她从小便接受来自父亲斯巴达式教育，身体强健，武艺出众，后来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名叫阿利克西欧斯，三口之家升为四口之家还没多久，一条神谕降下，据神谕者所说，如果让阿利克西欧斯活下，那么斯巴达最终将走向灭亡。
一家人在士兵和村民簇拥之下登上了郊外忒格特斯山，尽管母亲密里涅一直向行刑者求情，但对神谕坚信不疑父亲最终还是将尚在襁褓中阿利克西欧斯交了出去。而就在行刑者将阿利克西欧斯扔下山崖之际，小卡珊德拉挣脱了士兵们钳制向行刑者冲了过去，想要救回弟弟，结果却误将行刑者撞下了山崖。
而后，在周围人“杀人者”咒骂声中，父亲沉默着提起了小卡珊德拉，在悬崖外松开了手。
就像小说中主角坠崖都幸免于难一样，卡珊德拉被父亲扔下悬崖之后不仅没有死，还一点伤也没有，她身上带着外祖父列奥尼达斯曾在温泉关使用过断矛，在海浪中漂流了许久，最终停在了凯法隆尼亚岛上，在这里成为了一名小有名气佣兵。
长大后卡珊德拉辗转于希腊世界各个岛屿，她一开始只是只是想讨回自己借给别人钱，然而与这个世界、与战争牵涉越来越深越来越广：
她偶遇了当年将自己扔下悬崖父亲尼科拉欧斯，才知道自己和弟弟亲生父亲另有其人；又发现本该坠亡于悬崖之下弟弟还活着，并且成为了那个传递神谕秩序神教领头人，站在了她对立面；她从希罗多德口中得知了先行者秘密，又找到了自己母亲密里涅，并得知自己亲生父亲在火山岛锡拉。
“大概是去火山岛锡拉找自己亲生父亲？”乔娅这么猜测道。
经过这么多天日记故事，乔娅也大致了解了卡珊德拉这位先祖。
她原本以为在玛蒂娜日记中所描述“驯鹰人”应当是一个神秘高手形象，然而出乎她意料是，这位先祖性格相当爽朗，跟任何人都能聊到一起去，就算海上日子多乏味多辛苦，她仍然能乐在其中，似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早就死在她断矛之下弟弟阿利克西欧斯，便没有什么能让她觉得头疼了。
卡珊德拉心态或多或少也对乔娅造成了一些影响。
她从在色雷斯听见亚西比德说要带着手下这些年轻人回雅典时候便有些着急，凯厄斯在这一次回到雅典之后便知道了母亲过世后惨况，而后便是犯下弑神罪，被曾经战友所杀。
尽管如果没有曾经少年战士西奥多罗斯死于刑场，便不会诞生后来吸血鬼执法长老凯厄斯，但是乔娅一想到凯厄斯被架在兵刃上鲜血流尽样子，就会忍不住地一阵心痛。
这样感觉随着卡珊德拉登船到达了顶峰，她第一次恨自己如今只是一缕残存意识，只能被困在祖先身体里去见证这些已经发生东西。
而登上了船之后，海上浮浮沉沉日子却好似有着一种奇特能力，与天生适应力极强卡珊德拉一道，使得乔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卡珊德拉偶尔会放出那只与她为伴苍鹰，她叫它“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儿子，与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翅膀逃离克里特岛时，因为飞得太高，双翼上蜡被阳光所融化，他失去了翅膀，跌入海中丧生。
虽然同样名叫“伊卡洛斯”，但是卡珊德拉却很喜欢这只苍鹰飞得高，飞得越高，她脸上笑意越浓，似乎苍鹰眼睛变成了她眼睛，她能飞翔于高空，眺望着人类所无法目及远方。
在海上飘摇了很久之后，卡珊德拉才找到了火山岛锡拉，她将在色雷斯赚到钱全部赏给了水手，婉拒了水手们帮忙提议，然后一个人上了岛。
并不是找到了锡拉岛，便能想找那个人，她在岛上找了很多天，才在一处废墟之中找到了一扇大门，而开启大门钥匙，正是她那把用来刺杀属于外祖父列奥尼达斯断矛。
乔娅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就好像卡珊德拉亲生父亲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她费尽千辛万苦找过来一样。而迫切希望找到所有真相和答案卡珊德拉在打开大门之后，并没有犹豫，而是顺着门后甬道，走进了错综复杂地下岩洞。
地下岩洞尽头处，是一座气势恢弘神殿，一个身披希玛申，手持金色权杖男人正背对着卡珊德拉，站在了神殿正中央，他似乎早就会有人在这个与世隔绝地方找到他，回头动作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意味，看着卡珊德拉眼睛里好像还带着几分笑意。
“你找到我了，卡珊德拉。”
*
乔娅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双手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因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连光亮晦暗烛火也显得有些刺眼，她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在几秒之后，又发现了不对劲地方。
她，能控制自己闭眼？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短暂不适之后，她凭借那一盏烛火勉勉强强地看见了烛台之后，一个身着铠甲人影。
乔娅眯了眯眼睛，眼睛焦距之间汇聚在了那个身影身上，看清了她高挑身材、英朗五官，以及嘴角微微上挑弧度。
卡珊德拉？
乔娅瞬间睁大了眼睛，对方将她反应收入眼底，笑着说：“你找到我了，乔娅。”

第99章
这是一个相当黑暗且密闭的空间，唯一的照明，便是那一盏静静燃烧的烛火，烛光只得方寸之地，乔娅并不知道如今自己身在何处，此为何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千年前的火山岛锡拉，也许是在海上漂流了数月，她仍然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像是飘在海浪之间无法着陆一般。
卡珊德拉仍是一条黑亮的辫子垂在身前，披在身上的铠甲比起两千年前的佣兵装扮，更接近这个时代一些，周身也没有了那跋涉千里的仆仆风尘。她像是在一个地方休憩了许久，整个人几分悠然闲适。
她就站在那盏烛火前，眼神柔和地注视着乔娅。
乔娅的意识跟随者两千年前的卡珊德拉奔波许久，却是第一次直面卡珊德拉的眼神，这让她有些恍惚，她仰着头，对卡珊德拉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又皱了皱，抬起了手，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
这只手稍显细嫩，手腕并不健硕，指腹上只有习武一年才慢慢长起来的薄茧，并不像是卡珊德拉那样刀头舔血数年的粗粝且强健。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手。
“我……”乔娅张张了嘴，声音涌出喉头的时候，喉咙感觉到了因为许久没有说话而产生的干涩感，她顿了顿，才接着说，“我不是掉下了台伯河吗？”
尽管切萨雷并没有刺中她身体的要害，但是台伯河污染严重，且又在冬季汛期，带伤掉进河里，她基本上是没有生机的。
“当然是我救了你。”
站在她对面的卡珊德拉说道。
乔娅愣了愣，又抬起头看向前方，卡珊德拉半蹲下了身体与她平视，眼神中带着笑，仔细看去还有几分调皮之意。
“可……可是……”乔娅虽然无法看见自己的脸，但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眉头几乎是能打上一个非常复杂的结，“我是到了两千年前吗？”
“不是。”卡珊德拉非常果断地回答了她。
“那、那么……”乔娅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那么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卡珊德拉好心地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乔娅闭嘴，然后猛点头。
她是在这辈子的生母玛蒂娜的日记里第一次看见了“驯鹰人”这个词汇，只知道卡塔内家族是这个“驯鹰人”的后裔，而罗德里戈之所以将瓦诺莎带回梵蒂冈以及强迫了玛蒂娜，都是为了能生下一个带有驯鹰人血统的后代。
当时乔娅并不理解，为什么罗德里戈如此急迫地想要带有驯鹰人血统的后代，而如今看见从两千年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一直活到如今的驯鹰人卡珊德拉，她才有了一个不那么科学的设想。
而卡珊德拉的回答也佐证了她的设想：“因为赫尔墨斯之杖，所以我一直活到如今。”
卡珊德拉也随着乔娅席地而坐，烛光在她身后静静燃烧着，为她身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亮，但是与罗德里戈不同，她在逆光处并没有那样慑人的威压，而像是调暗了灯，与妹妹坐在床上谈论一些心照不宣的话题的知心姐姐。
如果没看过这个知心姐姐怎么以一把祖传的断矛暗杀敌人的话，这样的氛围确实还是挺温馨的。
“你的意识应当是随着我到了火山岛锡拉地下的神殿中吧，看见了我的亲生父亲。”卡珊德拉问道。
乔娅点了点头。
卡珊德拉笑笑，说：“我的亲生父亲，名叫毕达哥拉斯，在我的时代，他早应该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但是他还活得很好。”
乔娅嘴角微微抽搐，在上辈子，身为一个数学学渣，她一听见毕达哥拉斯的名字就觉得头皮发麻两股战战，却没有想到这辈子自己的意识会上溯两千年，与自己的祖先，看见了这位已经作古几千年的数学之父。
而且……毕达哥拉斯居然还是这辈子的祖先。
也不知道这位祖先知道了她的数学学术水平，会不会气得暴打她一顿……
乔娅想到这里，眼神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她往卡珊德拉身后看去，见祖先身后没有跟着另外一位祖先，便稍稍松了口气。
“我的亲生父亲将他所承担的重任交给了我之后，便离世了。”卡珊德拉说。
乔娅点了点头，哦，那一位祖先确定是离世了啊……不过这个世界这么奇幻，也不能完全否定祖先会被她的数学学术水平气得活过来暴打她一顿的可能。
乔娅在脑子里给祖先求了好一会儿的饶之后，再看向卡珊德拉，视线接触到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棕色眼睛，忽然又回想起了她刚才的那句话。
“我的亲生父亲将他所承担的重任交给了我之后，便离世了。”
她呼出一口气，试探着问道：“那个‘重任’，便是您活到如今的原因吗？”
卡珊德拉嘴角扬起，笑着点点头：“是的。”
*
卡珊德拉也是在地下神殿找到了亲生父亲毕达哥拉斯之后，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曾出现过一个生活在远古的古老种族，名叫伊述，又被称为先行者，而伊述人生活的那个时代，被称作“伊述纪元”。
伊述人比人类最早的文明还要早数万年的时间，他们创造了威力强大的神器与武器——伊甸碎片，用这些神器拓展自己已经超越凡人的能力，并且创造了人类这个种族，而其中，一些伊述人与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类通婚，生下来的孩子被称为混血儿，亦称为“污血者”。
人类作为拥有智力的生物，并不甘心长期处于被伊述人统治的地位，于是在两个污血者——亚当和夏娃的带领下，与伊述人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战争期间又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天灾，无论是伊述人还是人类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然而伊述人繁殖力并不强大，经此大难之后数量急剧减少，几近灭绝，很快，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便成为了人类。
伊述人虽然不再活跃，但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残留了不少痕迹，成为了人类世界中的神话流传千年，而那些由伊述人创造出来的伊甸碎片还影响了人类的发展，成为了圣殿骑士团以及刺客兄弟会这两个信仰完全不同的组织所争夺的焦点。
而毕达哥拉斯，就是一个有着先行者血脉的人。
“他守在亚特兰蒂斯的入口，研究先行者留下来的知识数十年，用赫尔墨斯权杖赋予他的不死的生命，默默地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和平。”卡珊德拉说着，顿了顿，“也默默地观察着我。”
乔娅想起了她随着卡珊德拉步入地下神殿所看见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独自一人站在神殿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支金色的权杖，对着这个闯入他的世界的人，只是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调温柔说道：“你找到我了，卡珊德拉。”
如卡珊德拉所说，虽然他从未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但是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我生活的年代还没有圣殿骑士团与刺客兄弟会，但关于绝对秩序与绝对自由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信念，却已经有了不少拥趸。”卡珊德拉说着，看向乔娅，笑着道，“那么乔娅，你选择了什么？”
乔娅愣了愣，然后道：“自由。”
“为什么呢？”卡珊德拉问道。
乔娅说道：“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自由实在是太可贵了。”
“追求越可贵的东西，所要付出的代价会更多。”
“您不是看见了吗？”乔娅苦笑了一声，“我付出了我的生命。”
说到这里，乔娅倒没有了醒过来时初见卡珊德拉那样的紧张感，她呼出了一口气，说道：“我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多年，渐渐忘记了自己还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而将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全部交给了自己的父亲来决定，直到我的亲生母亲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而我却发现，我竟然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失去了自由。”
“那你怎么去看待自由呢？”卡珊德拉接着问到。
“……就是自由地选择。”乔娅答道。
“如果你想要杀人呢？”卡珊德拉朝她凑的更近了一些，看进了她的眼眸之中，“如果因为你自己的原因，你要杀掉一个非亲非故的普通人，而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拦着你，因为他们充分尊重你的自由。”
“如果你身边的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也不能阻拦他，因为你必须充分尊重他们的自由。”卡珊德拉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眼神也严肃了起来，“那你会怎么做？”
乔娅愣了愣：“我不会……”
“你不会杀掉一个普通人？你身边的人也不会那样做？”
乔娅低下了头，她发现，就像秩序的尽头是上位者对平民的掌控一样，自由的尽头，就是混乱。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卡珊德拉说，“你以为你选择了自由，其实，你是选择了自由和秩序的平衡。”

第100章
赫尔墨斯权杖作为先行者遗留下来的伊甸圣器，蕴含了太多的先进知识以及人类所无法创造出来的力量，它可以赋予人类永生，但是相对的，持有者必须要有极高的思想觉悟，去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和自由之间的平衡。
毕达哥拉斯使用赫尔墨斯权杖维持着自己早该结束的生命，守卫在先行者失落的亚特兰蒂斯神殿，研究先行者留下来的知识，但是他也知道，即便是自己，也难以抵挡这些先进知识的诱惑，而如果有一天，先行者的知识以及力量落入贪婪之人的手中，那势必会使整个世界又重新陷入混乱。
于是，他选择了将这个重任，交给了比自己更具思想觉悟的卡珊德拉，封印了亚特兰蒂斯神殿，而后化为了飞灰。
“我那个之前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一见面就给了我这么个重要的任务，所以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证了许多璀璨文明的陷落，也见证过许多朝代的更迭。”卡珊德拉说，“这些年的历史里面恐怕并没有关于我的记载，但是我想，大概或多或少都会跟我有所关联。”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同样是活了两千多年，但是她的笑容跟阿罗完全不同，无论是眼睛还是嘴角的弧度，都是沉淀了两千多年，看多了生死，却无欲无求的释然。
由先行者的伊甸圣器赋予永生，具有勘破世间一切的能力，这样的经历只是短短几句估计便会引来许多人羡慕。但是乔娅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困难且折磨的任务，她要处于绝对中立，保持秩序和自由的平衡，使世间的天平不偏向任何一方，这就代表了，在长达两千年的时间之中，她都是一个旁观者和引导者，不能带有任何的私人感情。
她默默看着卡珊德拉，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卡珊德拉却笑了一声，道：“怎么你的脸上尽是怜悯。”
乔娅被她一针见血地戳中，连忙咳嗽了几声，然后开始解释：“其实……并不是……”
“你不用解释的，我知道。不过我后来找到了一个乐子。”卡珊德拉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不过孩子生下没多久我们就分离了，我拜托大流士将这个孩子送去了埃及，只想着让他远离希腊世界的纷争，而后，我看着他生儿育女逐渐老去，那些孩子又从一个小婴儿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这样的感觉很奇特，我就那样待在暗处，观察着我的一个又一个的后代们，想看他们会发展出什么故事来，最精彩的一个……应当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叫做艾雅的女孩。”
乔娅眨了眨眼睛，说道：“我知道她，她是创立了‘无形者’，也就是现在兄弟会，后来的人叫她阿蒙内特。”
“对，阿蒙内特。”卡珊德拉笑了笑，“她是个相当聪慧的女孩，也十分具有牺牲精神，你知道埃及的女法老克里奥佩特拉和罗马的恺撒吗？”
乔娅点了点头，这两个名字在历史书籍里是相当有名的。
“这两个家伙都死于艾雅策划的暗杀。”卡珊德拉道。
乔娅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她知道阿蒙内特是刺客兄弟会的创始人之一，却没有想到，这为女祖先，两位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的死亡会与她有关。
“艾雅是一个很优秀孩子，但是她对于秩序一方的憎恨太过强烈，我无法化解。”卡珊德拉摇了摇头，又说，“后来，我又等了一千多年，看到了一个叫乔娅的女孩。”
乔娅愣了愣，连身体都有了些许僵硬。
“在此之前，文明被毁灭，世界重归黑暗，瘟疫丛生，尸横遍野，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困在樊笼之中一般，一开始还会挣扎，而后连嘶吼也没几声了。”卡珊德拉朝乔娅又凑近了一些，她看着乔娅的眼神异常温柔，伸出手来，拍了拍乔娅的肩膀，“你的妹妹背叛了你，你的父亲和弟弟想杀了你，你会怎么去复仇？”
乔娅与她对视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我……我不会复仇。”
“为什么呢？”卡珊德拉脸上仍旧带着笑，似乎并不奇怪乔娅的这个回答。
乔娅呼出了一口气，郑重道：“因为我很清楚，我的妹妹并不是背叛我，她与我处于不同的立场之中，正如同我想要拯救她，她也想拯救我，所以求助于对她而言无所不能的父亲。”
“而我的父亲，他不仅仅是圣殿骑士团的最高大师，他还是人间信仰的化身。我经历过两次教皇过世，但是因为我的父亲是红衣主教，我住在梵蒂冈，我享受着这个时代最优异的物质生活，所以我毫发无伤，而在梵蒂冈之外的世界，则因教皇过世陷入一片混乱，夺走人性命的除了瘟疫，还有混乱引起的杀戮。”
“……而至于我的弟弟。”乔娅笑了笑，“父亲给他的命令是杀了我，而他的剑避开了我的要害，还将我推下河，想必是听过一句东方的古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已经在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给予了我生机。”
“我没有必须复仇的理由。”乔娅说。
卡珊德拉在她说完之后，便笑了几声，这几声笑，又像是她两千年前还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佣兵的时候那样，被没有背负任何东西，而是单纯地，因为开心而笑。
她笑完了之后，又伸手去揉了揉乔娅的头发，她的动作没有其他人温柔，乔娅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她薅秃，她揉了一会儿之后，便语带欣慰地说道：“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你，也很高兴能够向你分享我两千年前的经历。”
她说完，眼中含笑，静静地看着乔娅，然后收回那只手□□过乔娅脑袋的手，掌心向上，像是正捧着什么东西一般，而那盏静静燃烧着的烛火也跳动了一下，火光像是岩浆一般流动到了她的手心之中，逐渐汇聚铸成了一柄金色的权杖。
*
罗马冬日的晴天非常短暂，也仅仅是教皇之女大婚那日之后，这座傲立千年的古城，又重归于蒙蒙细雨之中，梵蒂冈那些富丽而巍峨的教堂在厚厚的云翳之中失却了耀眼的色彩，带着几分黯淡与荒凉。
因为亚历山大六世教皇以女儿年幼为由，使得卢克蕾西亚婚后并未跟随丈夫回到佩萨罗领地，而是仍与阿德里亚娜以及茱莉亚住在德尔波提科宫，过着与婚前并无二致的生活，她仍是每天听阿德里亚娜讲课，与茱莉亚闲聊时下贵族女子之间流行的衣料和首饰，父亲时不时会通过密道从教皇宫来到德尔波提科宫探望她，身边有时还会跟随着切萨雷、胡安，或者是她的丈夫佩萨罗伯爵。
那一场盛大的婚礼如同那一个少见的冬日晴天一般，在每个人的回忆之中，被冬雨冲刷而逐渐淡去。
只不过她一直都记得在自己成婚的那一天早晨，本以为坠河而亡的姐姐乔娅突然出现，给了她一个选择。
那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在母亲缺席的情况下给了她最多疼爱的姐姐。
可是，这个姐姐欺骗了所有家人，站到了家人的对立面上。
她在心神不安的状况下告诉了父亲，希望父亲将误入歧途的姐姐带回家。
只不过已经过去了许多天，父亲每次来探望她的时候，对此事矢口不提，虽然父亲对子女态度极其温和，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该说，有些事情，最好永远都不要在父亲面前提及。
直到又是一个雨后的周末，教皇主持完大弥撒，带着切萨雷、胡安以及杰弗里从密道来到德尔波提科宫与这处居所中的三个女人小聚时，说起了教皇宫的波吉亚寓所的那幅壁画的完成情况。
罗德里戈在即位之后，便邀请了自己最喜欢的画家平托瑞丘负责教皇宫波吉亚寓所里的所有壁画装饰，除了许多以他为主角的圣经题材绘画作品，他还专门留了一面墙壁，请求平托瑞丘将自己的家人画在上面。
茱莉亚因为身份敏感，很少踏足教皇宫，关于壁画的进度也是听其他人聊天的时候提起，她一边听着，便说道：“上回还听说壁画上的乔娅都开始动笔了，现在画完了么？”
她话音刚落，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她直觉自己好像提到了什么禁忌，便立马看向罗德里戈，罗德里戈垂下了眼，晃了晃手中的葡萄酒杯，其他人也都注视着他，连呼吸也变得极为小心。
只有尚还年幼的杰弗里大声说：“父亲让平托瑞丘把姐姐盖上了！”他的语气中还有些许不忿，“画里没有姐姐了！”
阿德里亚娜向站杰弗里身后的侍女使了一个颜色，那个侍女立即将坐在小凳子上的杰弗里抱了起来，嘴里说着“带杰弗里小少爷去吃糕点”，强制按下了小孩子所有的挣扎，带着他便朝大门口走去。
然而她还未踏出这间屋子的门，屋子里便响起了罗德里戈的声音：“等等。”
侍女身体一僵，抱着杰弗里缓缓地转过身来。
“杰弗里虽然年纪小，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知道的。”罗德里戈语气平静地说，他将手中的葡萄酒杯放到了身侧侍者手中的托盘上，视线投向了切萨雷、胡安，最后放在了卢克蕾西亚身上，“乔娅已经死了。”
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毕竟每个人都知道，早在春天的时候，乔娅.波吉亚便已经因为一次意外坠入汛期台伯河，至今还未找到，基本上是已经被定下了身亡，除了杰弗里闻言大哭，胡安咬紧了牙握紧了拳之外，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应当是悲伤过后的平静。
只有卢克蕾西亚微微睁大了眼睛，与乔娅相似的灰蓝色眼睛里满是惊异，而后，她缓缓扭过头，看向切萨雷，切萨雷第一次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是垂着眼，盯着手中酒杯中渐起波澜的葡萄酒水面。

第101章
一般情况下，罗德里戈在德尔波提科宫的天伦之乐会在午夜来临前结束，他会吩咐几个儿子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切萨雷会回到自己的住处，而胡安会去罗马找他的几个罗马公子哥儿一起寻乐子，杰弗里会被侍女带回住所哄着睡下，然后罗德里戈自己则会跟着情妇茱莉亚来到她的房间共度**。
这是德尔波提科宫中众人深谙于心的流程。
在阿德里亚娜吩咐侍女准备一些午夜用的糕点时，罗德里戈却站起身来，道：“我那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今晚就不留宿了。”
他这一句话一出，屋子里内的所有人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各异，而其中最难看的当属茱莉亚，她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失态，笑了笑，只不过这个笑多多少少有些勉强的意味，她在阿德里亚娜的眼神示意下，提着裙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要上前挽住教皇的胳膊，罗德里戈却已经让转身，朝着房门口而去了。
而卢克蕾西亚趁着所有人表情各异心绪翻涌的时候，伸手扯了扯切萨雷的衣袖，待切萨雷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无声地朝他说了一个词。
“回廊。”
这一次下了好几天的雨并不大，只不过大约因为雨丝太过轻盈，被风随意一撩，便越过了廊上的科林斯式立柱，将回廊的地面绵延除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自乔娅春季落水失踪，卢克蕾西亚能够依赖的，便只剩下了哥哥切萨雷，她与阿德里亚娜和茱莉亚搬到了德尔波提科宫之后便不再与几个兄弟住在一处，切萨雷来探望她时，两人便是在这处回廊上见面。
只不过这一天的卢克蕾西亚见到切萨雷的时候，眼中并不像是往常那样激动，她看四下里无人，便回过头，直直望着切萨雷的眼睛，说道：“切萨雷，乔娅呢？”
切萨雷语气平静道：“死了。”
“你知道她还活着的。”卢克蕾西亚有着着急地强调道，“父亲这么信任你，他肯定会告诉你的。乔娅还活着，她成为了一名刺客，我告诉了父亲，我想让父亲将她带回我们的身边……”
切萨雷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抹了抹卢克蕾西亚柔软的头发，柔声说道：“卢克蕾西亚，你想要改变一个人的立场，谈何容易。”
“那……”卢克蕾西亚带着哭腔说道，“就算把她的腿打断，把她带回来也可以，为什么要杀掉她呢。”
切萨雷笑了一声，道：“你还小，你不懂，杀了她，是父亲对她的仁慈。”
*
切萨雷离开德尔波提科宫之后，本是打算直接去往自己的居所，然而在迈出德尔波提科宫门之前，身体却猛地一僵，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通过连接两宫的密道，来到了教皇宫的波吉亚寓所。
罗德里戈即位之后，便邀请平托瑞丘负责这几间屋子的壁画创作，除开那些每一任教皇都会选择的圣经题材的画作之外，罗德里戈还是第一个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子女画在了教皇宫墙壁上的教皇。
这幅波吉亚家族的画作还未完工，原本在身着拜占庭风格服装的胡安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姿修长的金发少女，而在卢克蕾西亚大婚那天之后，罗德里戈便让平托瑞丘将这个少女抹去，原本属于她的地方，画上了一棵袅娜的桃金娘。
即便是晚上，教皇的办公室内的光源仍是在他身后，让所有站在他身前的人都看不透他的表情。
罗德里戈一边看着助手布兰达奥早先整理好放在他桌上的文件，一边问道：“卢克蕾西亚问你了？”
“是的。”切萨雷答道。
“你如实告诉她了？”罗德里戈稍稍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分去一些视线给那个站在他对面的儿子，此时的切萨雷微微低着头，这是他面对罗德里戈时一向的姿态，代表中毫无逾越之意的恭敬。
切萨雷说道：“是的，如实告诉她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卢克蕾西亚还小，哭闹一会儿也就没事了。”
罗德里戈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额角上，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揉了揉，声音中还带上了些许疲惫：“等他们长大了，自然会理解我的用意的。”他微微睁开眼，看向切萨雷，“切萨雷，你懂吗？”
切萨雷摇了摇头。
“你以后要从我手中接过波吉亚家族的舵，你应该明白，任何会让家族置身险境的因素，都应该在其发酵之前彻底扼杀掉。”罗德里戈说，“乔娅是我的女儿，我爱她，毋庸置疑，但是如果她脱离了我的控制，那么将会是波吉亚家族的一大隐患。手握权柄之人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心软，所以，我不得不杀掉她。”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切萨雷说了一句：“这就是你杀掉她的理由？”
声音确实是属于切萨雷，然而这样极度的阴冷和浓重的杀伐之气的声音，却断不可能从切萨雷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口中发出来。
罗德里戈揉着自己额角的动作一顿，然后睁开了眼，看向了站在他前方的切萨雷，而这时的切萨雷也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仍是那张稚嫩而俊美的脸，然而眼睛却是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血红色。
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带来了瞬间白昼，罗德里戈身后的窗户，在这一瞬间映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影子将他完全地覆盖其中，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无暇再去理会这道可疑的影子，而是盯着站在他前方的切萨雷，瞳孔微微放大。
“你是谁？你不是切萨雷。”罗德里戈沉着声音问道，“你是刺客吗？”
他一边说着，眼睛紧紧盯着切萨雷，一边从办公桌下的暗格里面取出了一把匕首。
然而这个拥有红色眼睛的切萨雷并未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他只是用那种充满阴戾的眼睛盯着罗德里戈，然后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怎么敢杀她。”切萨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这句话，带着一番刻骨的恨意。
尽管罗德里戈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从这几句话里，他也大概了解到这个人是为谁而来，他呼出一口气，说道：“你是，为乔娅那孩子来的吗？”
切萨雷的眼睛瞬间迸发出凶光，而下一刻，他已经半蹲在了办公桌上，右手手指紧紧扼住了罗德里戈的喉咙。
罗德里戈根本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便被扼住了喉咙，连吐字也极为困难，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占据了切萨雷意识的人的来历，很有可能比刺客兄弟会还要复杂。
切萨雷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轻而易举地看清楚那双血色眸子里的怒火、憎恨，甚至还有隐藏在最深处的痛苦。
“你没有资格说她的名字。”切萨雷的声音压得极低。
罗德里戈直视着他的眼睛，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吐出几个字：“她、她是我的女儿，我把她养大，我最有资格……决定她的生死……”
“哈，人类的掌控欲，真是可笑。”切萨雷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你杀掉了她，可是她就算是死，也不层屈服于你，你才是最可笑的人。”
罗德里戈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然后举起了右手，将之前从办公桌暗格中取出来的匕首，朝着切萨雷的胸口狠狠地插了过去，而他的刀锋还未至，便见切萨雷忽然闭上了眼，猛地松开了手，罗德里戈又跌坐回了椅子上，慌乱之下，手中的匕首在切萨雷的脸上划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切萨雷发出一声惨嚎，捂着自己的脸，从罗德里戈的办公桌上滚落，而罗德里戈在椅子上瘫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擦了擦自己额角冒出的冷汗，然后用颤抖的手扶着桌面，撑起了自己有些虚脱的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切萨雷蜷缩在桌脚处呻/吟着，捂住脸的手指缝间流下了几道血痕。
罗德里戈呼出了一口气，那把带着血的匕首也从自己手中滑落下去，跌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是从一个极为可怕的梦境中苏醒，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真切感，他正准备绕过办公桌去叫医生来看看切萨雷，便听见了身后窗户的木制窗棂与窗框摩擦的声音。
风带着雨丝闯进温暖的屋子里来，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正打算转过身去关掉窗户，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已经从他的身后，扼住了他的脖颈。
“我要你死。”一个陌生的，清冷至极的男声在他身后说道。
罗德里戈好像在虚空之中看见一双形状美丽却极为阴戾的红色眼睛，这双眼睛像是漩涡一般，将他往血色深渊之中拖入，他的意识在短暂的空白之后，便开始极力地挣扎起来。
似乎在他的身后，是第勒尼安海冰冷的海水，也是维苏威火山里滚烫的岩浆。
就在他的恐惧越来越大，而那只扼住他脖颈的手也正要使力拧下他的头颅之时，他恍惚之间听见雨声之中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女的声音。
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是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躺在婴儿床上的小婴儿的时候。
孩子的母亲玛蒂娜从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孩子报以太多的期望，反正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一个拥有驯鹰人血统的后代而已。
然而这个孩子第一次盯着他没多久，却忽然笑了起来。
与无数情妇生下无数子女的罗德里戈.波吉亚，好像也就是那时候，才知道了为什么有的父亲，会倾尽所有也要给孩子献上整个世界。

第102章
入了夜之后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冲刷着波吉亚寓所窗外的橄榄树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只不过乔娅听力过人，她在跳上波吉亚寓所的屋顶上时，在雨声之中，辨出了一声惨嚎。
尽管声音因为极度的痛楚而有些脱离本音，但她还是分辨得出，这是切萨雷的声音。
她当即从屋顶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她回过头去，只见罗德里戈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穿透了蒙蒙雨雾，带着一道影子。
她飞快地爬上了窗台，第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披着黑袍的影子。
他那身黑袍已经被雨浸透，袖角还在往下滴水，尽管背对着乔娅，但是她仍能感受到他周身传来的森然寒意，这充斥了满屋的暖色灯光，都无法使他的温暖上那么一分一毫，他就像是从湖泽之中爬出来的幽冥恶鬼。
他惨白的手捏住了罗德里戈的后颈，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然而乔娅知道，这只看上去细弱的手腕，拥有能够生生撕碎巨石的力量，他只要稍稍一用力，被他扼住的这个人，将会身首分离。
乔娅喊了他一声：“凯厄斯。”
这个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扼住他人后颈的手背上那些狰狞的青筋也逐渐消了下去。
他放下了人事不省的罗德里戈，缓缓地侧过身来，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但从他紧紧抿着的嘴唇，乔娅便已经可以想象得出他的眼神会有多么阴沉可怕。
她在卡珊德拉的回忆中见到的凯厄斯是一个稍显沉默可眉目之间却并没有什么阴翳的少年，然而两千年的漫漫岁月，也不知道是什么侵蚀了他，把他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
她呼出一口气，拉下了盖在头上的**的白色兜帽，朝他伸出一只手，对着他说：“是我，我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凯厄斯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被雨淋湿的发丝贴在了苍白的脸颊上，然后滑下了一滴水，在下巴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滴，将坠未坠。
乔娅听说沃尔图里三位长老中的马库斯是因为很多年前挚爱亡故之后，便成了如今这样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所以才对吸血鬼之于感情的偏执程度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从卡珊德拉处离开之后，她担心凯厄斯的状态，知道凯厄斯不会轻易回到沃特拉，便冒着大雨，在整个罗马城中找寻了一夜，却没想到最后会在波吉亚寓所找到他。
她松了一口气之后，看着浑身湿透的凯厄斯，又觉得有些心疼，便对着他笑了笑：“我没事，你可以过来检查检查，我真的没事。”
下一秒，那个黑色的身影从她的视线之中消失，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撞进了一个怀抱之中，只不过别的情侣拥抱是宽厚而温柔，而这个情人却是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并且连力度都没有掌握好，直接将她从窗台上往下撞了下去。
乔娅在下坠之时并没有感到任何害怕，她任由那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看着下坠的风吹开他的兜帽，露出了他湿透的金发，以及如同岩浆一般滚烫的红色双眸，然后在坠地之时，那副大理石一般坚硬的身躯抱着她在空中转了一圈，紧紧地抱着她，用身体减缓了落地的冲击。
虽然这副身躯的坚硬程度与石板路面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落在了那棵橄榄树下，还有几片叶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地飘下，最后有一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间。
一只苍白而美丽的手替她摘下了那片缠着她发间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扔，便被她握住了手腕。
乔娅趴在了凯厄斯的身上，伸手握着他的手腕，她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然而那只可以生生撕碎吸血鬼坚硬身躯的手却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宠物般，任她摇来晃去。她晃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看向被自己压着的凯厄斯。
活了两千年的老家伙除了头发稍稍乱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大碍，他那双红色眼睛中的情感稍稍平息了些许，从乔娅的角度来看，甚至带了些委屈。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说：“你知道吗，一般只有好久没有见到主人的狗狗才会这么一头撞过来。”
凯厄斯难得没有臭着脸放出他的杀人宣言，他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扣在了乔娅的后脑，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摁下，乔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这个吸血鬼凭借蛮力按回了自己的怀中。
他们并不是躺在柔软的床上，也没有在多浪漫的地方，教皇宫中随时还可能会有发现不对劲而聚集过来的教廷护卫队，乔娅贴在这个阴冷的人的身体上，任由雨滴穿过橄榄树枝，拍打在她的身体上。
她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的模样肯定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却在内心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就像她被陌生吸血鬼几乎抽干了血液之时，光是听见凯厄斯的那句“我不会让你死”时，就可以安心地任由自己睡去。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不再身处于危险之中。
*
这一场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日出之时，才有了短暂的停歇。
在早些时候，教皇之子，最年轻的红衣主教切萨雷.波吉亚顶着一连几乎凝固的血迹，踉踉跄跄地从教皇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走了许久，抓住了一个正在教皇宫门口巡逻的教廷护卫队成员，咬牙切齿地说：“把医者叫来，教皇遇刺了。”
亚历山大六世教皇与他的儿子切萨雷在教皇宫波吉亚寓所遭遇刺杀，切萨雷面部被教皇的那一把匕首划伤，一脸的血污，医者对他的伤口进行了清洗之后，发现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从左脸横贯至右颊唇角的伤口，这样的伤口基本上是无法没有痕迹的愈合，这道狰狞的伤口，恐怕要伴随他今后的人生了。
而罗德里戈被赶过来的教廷护卫队发现时是昏迷不醒的状态，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外伤，但是脖子上有一圈淤青，似乎是被人用力掐过。他被侍从们抬到床上时，忽然睁开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捏住侍从的手臂，表情极为恐惧地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随即又晕厥了过去。
而一直守在一边的卢克蕾西亚却是苍白着一张脸，身体晃了晃，还是茱莉亚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扶住。
卢克蕾西亚抓住了茱莉亚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再、再过两天，就是乔娅的生日了。”
*
乔娅牵着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凯厄斯淋着雨，从教堂巍峨的梵蒂冈，一路走到了随时可见断壁残垣的罗马，沿着横贯城中的台伯河缓步而行。
小雨在早晨短暂停了几分钟之后，便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吸血鬼不惧寒冷，自然也不担心淋会儿雨就感冒，他虽然一直不说话，但还是将自己身上那件黑袍解了下来，随手一扔，便将乔娅整个人兜头盖住。
乔娅虽然对于同龄人来说已经算是高挑，但是身体仍然没有发育完全，堪堪只及凯厄斯的肩膀高度，他这件黑袍几乎是完美地将她罩住，只留下她小皮靴的一角。
乔娅刚准备发火，却感觉到一只手隔着这一件黑袍，揉了揉她的脑袋顶，她愣了愣，而就是这一愣神，她便被凯厄斯拥入了怀中。
跟吸血鬼的拥抱并不算温柔缱绻，就像是摸着黑一头撞在了回廊上的大理石立柱上，尽管乔娅抗议过很多次，但是凯厄斯仍然没有改掉这个连拥抱都横冲直撞的毛病。
乔娅抿着嘴笑了笑，伸出手来，揽住了凯厄斯的腰，从他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衬衫，摸索着他光滑而又冰凉的腰身，然后说道：“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凯厄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乔娅也不气恼，继续说：“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所以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想到了你，艾吉奥曾经说过，人没有牵挂的时候，是不畏生死的，可是在那么一瞬间，我却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我不甘心不能继续陪着你，也担心我死了之后，你会是怎样的难过。”她将头贴在了凯厄斯的胸前，说道，“但是，还好，我最终还是活着的。”
她依然能感觉得到雨点拍打在身上，也能听见台伯河的浪涛拍打在岸，凯厄斯曾在一千多年前生活在此，而她原本也在五百多年后在这座城市走马观花，或许冥冥之中，便是会有这样的缘分，能让他们，在这个时代，相聚在这里。
她正内心感叹着，忽然听见了那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凉的嗓音隔着那层黑色袍子，对她说道：“生日快乐。”
她愣了愣。
“我害怕我再也不能给你说生日快乐了。”凯厄斯的声音是少有的轻柔，他将乔娅如珠如宝地捧在怀中，臂膀想要收紧，却又害怕伤到他的人类女孩，他呼出一口气，努力掩饰着声音之中的颤抖，“我每天都跟你说好不好？每跟你说一遍，你就多活一年，然后你也会变成一个几千岁的老妖怪。”
乔娅笑了一声，应道：“好。”

第103章 完结章
当冬夜逐渐苏醒，春季又临之时，连日笼罩着亚平宁半岛冬雨也渐渐退场，春光还未完全接管这片土地，便传来了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一世去世消息。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法国王室分支安茹家族与阿拉贡王国因为那不勒斯继承权争斗百年，而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父亲在十多年前曾经继承了安茹家族在那不勒斯权力，于是查理八世宣布作为安茹王朝继承人有权占领费迪南一世领地。
春季结束之后，查理八世在米兰公国和费拉拉公国支持下，带领着两万五千人队伍冲入了亚平宁半岛，其中还有一个由一百三十多门大炮组成炮兵部队。
夏秋交际时候，这支部队就来到了佛罗伦萨附近。
这时候正是秋老虎肆虐，然而待在沃尔图里城堡却完全不会有热到烦闷担忧，这座古老城堡里有许多活了几千年行走空调，足以使人从早上起床到晚上上床前都保持完全清醒和冷静。
法兰西军队本要经过沃特拉地区，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查理八世绕过了这个山麓上小城镇，而选择多花两天时间越过山脉朝佛罗伦萨进发。
据亚力克所说，这完全是阿罗功劳，似乎在近百年前，阿罗让安茹家族领导者见识过沃尔图里厉害。
而没过几天，乔娅正在一个午后顶着大太阳为马科选新书时候，就听见街道上人们说，佛罗伦萨沦陷。
书摊老板仍是那一副神秘莫测样子，靠在椅子上，手指有着节拍地敲打着膝盖，看着乔娅正侧耳听着路上几个女孩子讨论，便说道：“听说是还没开始攻城，皮耶罗.美第奇就大开了城门，迎着法兰西皇帝进城了。”
乔娅有些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没有任何条件投降？”
“不仅没有任何条件，还满足了法兰西皇帝所有条件。”书摊老板斜了乔娅一眼，“虽然在此之前，美第奇家族仍是佛罗伦萨领导者，但是市民都已经成为了萨沃纳罗拉狂热信徒，皮耶罗.美第奇就算是有心抵抗，也没有人愿意听他了。”
乔娅叹了一口气，又埋下头来继续挑选书籍，说着：“他不是当领导者料，这样结局恐怕他自己早就意识到了。”
她挑了好几本书，付了钱之后，便径直拐进了附近一个狭窄巷子里。
巷子是背阳，只有一面墙壁上有半拉阳光，凯厄斯正环抱着双臂，靠在另一面墙壁上，他身上披着那件黑色袍子，只有下巴部分露了出来，然而光凭他紧紧抿着嘴唇，就可以猜到他此时一定很不高兴。
他早上听说乔娅又给马科读完了一本书，就兴冲冲地想要陪乔娅去采购新书籍。但是由于阳光太过热烈，为了不被阳光晒出一身钻石光亮，他只有披着那一身黑袍，乔娅嫌弃一身黑袍他太过显眼，就在去书摊选书之前，把他塞到了巷子里。
此时乔娅早就已经对这位坏脾气古罗马奴隶主杀人宣言产生了免疫力，就算凯厄斯连说了三个“我杀了你”，她还是在离开这条巷子之前特意叮嘱道：“你就在这儿等我，绝对不可以迈出这条巷子一步，你知道吗？”
凯厄斯眼睛迸发出杀人光芒：“你敢限制我？”
乔娅无视他同时继续说道：“迈出这条巷子话就不是乖孩子了，我不会理坏孩子。”
凯厄斯：“……”
乔娅说完，立马转身溜之大吉，她知道，就算凯厄斯再一脸不耐，但是她话，总是会听。
不过就是回来时候需要哄哄而已。
乔娅抱着这几本书刚踏进巷口，凯厄斯便歪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红色眼睛刚刚碰见她脸上笑容，就立马转移了视线，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轻飘飘“哼”。
乔娅笑得更开心了一些，她跑到凯厄斯身边，用肩膀蹭了蹭凯厄斯手臂，说：“别生气了，我晚上给你讲故事。”
凯厄斯语带戾气：“你别把我当小孩哄。”
“哦好吧，那我不哄你了。”乔娅点点头。
凯厄斯兜帽下眼神更加凶狠，乔娅笑出了声，然后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也不知道其他人对他误解是有多深，才会觉得这家伙可怕。
“明明很可爱嘛。”乔娅一边往巷子口走去，一边说。
凯厄斯并不知道她口中“可爱”指是自己，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重新长至腰间淡金色头发，粉嫩耳垂上金色翅膀模样耳饰，以及如同阳光般明媚明黄色裙裾，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了那么点这个女孩子仍在他身边踏实感，而被她勒令只能在看不见地方等着她气闷也逐渐消散了。
“你知道佛罗伦萨事情吗？”乔娅问道。
他应了一声，简短答道：“早晨听德米特里说了。”
“沃尔图里家族不是跟美第奇家族有近百年生意往来吗？”乔娅扭过头来看向他，“不帮帮？”
他道：“我从来不管这些事，都是阿罗在处理，前段时间他与法兰西国王见了一面，应该是拿到了比美第奇家族能给到更多好处。”他说着，讽笑了一声，“阿罗可比一般人类还要老谋深算得多。”
说完之后，却发现乔娅停住了脚步，正仰着头看他，他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乔娅笑了笑，说道：“我在想，你总是嘴上挤兑阿罗，但近两千年了，却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凯厄斯愣了愣，然后有些暴躁地说：“与他一起，能得到更多利益。”
“你可从来都不会考虑‘利益’这个问题啊。”乔娅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所以你是怎么想呢。”
还没等凯厄斯回话，乔娅便替他答道：“是因为觉得这里就像一个家吗？”
凯厄斯沉默了半晌，然后伸手胡乱地揉了揉她头发，低声说：“再乱说，我杀了你。”
乔娅又一把握住了他手，捧在了自己手掌之间，然后说：“那我呢？”
凯厄斯任她摩挲着自己冰凉手腕，说：“你，也永远别想离开我。”
他说完，扬着下巴，满脸傲气地说：“两年之期就快到了，所以赶紧接受我初拥吧，不要再拒绝了！”
他一边说着，眼神在乔娅腿和胸前不断地游移着，而话音刚落，乔娅便松开了他手腕，踮起了脚尖，将他兜帽往下狠狠一扯，笑道：“放弃吧，我不会接受！”
她恶作剧完成之后，便捧着书转身向着另一条空无一人巷子跑去，凯厄斯明明一眨眼时间就能追上她，但还是勉强着自己使用人类那仿佛乌龟爬行速度在后面追着她，一边追一边大喊一声：“那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这声直男呐喊惊飞了巷子屋檐上停驻乌鸦。
而另一个直男本男咯咯笑着：“我不会死！”
“屁话！人类那么脆弱，总有一天会死！”
“我都跟你说了，我有特殊永生技巧！”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保持永生？”
“我就不告诉你！”
*
赫尔墨斯权杖，先行者遗留下来伊甸圣器，能赐予人永生，并且能随着持有人心意任意改变形态。
它在卡珊德拉心意下，是一盏静静燃烧着烛火，而后如同岩浆一般，缓缓地汇聚在一起，又化成了一柄金色带有双翅雕塑权杖。
“这家伙，陪伴了我快两千年了。”卡珊德拉垂着眼看着被自己握在手中金色权杖，眼神竟然有一丝温柔。
她当年接过这柄权杖，也一并接过了生父毕达哥拉斯交托于她重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以旁观者和平衡维持者身份静静地看着朝代更迭、时代变迁。令他人垂涎永生，在她身上，也不过是与世无关地寂寞了两千年。
这是她无可推卸责任。
“只是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了。”卡珊德拉抬起头，看向乔娅，笑着说。
乔娅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婉拒词句还没有说出口，在看见卡珊德拉眼神之后，又咽了回去。
卡珊德拉知道关于她一切，所以才会做出这样判断。
“我……我没有您那么伟大。”乔娅说，“我意识附在两千年前你身上，看到了你在战争之中所作出努力，看到了你与雅典思想家们雄辩，你是一个大格局人，所以毕达哥拉斯才会将这柄权杖交托于你。而我，还达不到那样高度。”
卡珊德拉笑了笑，说：“与其说是你达不到那样高度，不如说你本来就是一个生在秩序社会天性自由人吧。”
乔娅愣了愣，随即感觉到了心脏在胸腔之中疯狂跳动感觉。
“如果世界只有自由，那么必将会走向混乱直至灭亡；如果世界只有秩序，那么世界会失去进步契机而变成一潭死水。其中平衡是至关重要，而你，天生就掌握着这样平衡。”卡珊德拉说着，将权杖递向了乔娅，“你是最适合拥有它人。”
此时乔娅看着这柄越来越靠近自己权杖，心绪乱作一团。
她没想到，卡珊德拉会通过赫尔墨斯权杖，窥破了她来历。
现代社会，确是保持了秩序和自由平衡，每一个人都是出生在由秩序构架起来世界，却也没有丢失掉追求自由天性。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把金色权杖。
而随着赫尔墨斯权杖易主，卡珊德拉发辫逐渐变得花白，连着那张英气十足脸也渐渐添上了些皱纹，她就像是一个普通长者一般，用温和眼神看着乔娅，说道：“其实，我曾经想过将重任交给玛蒂娜。”
乔娅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我说过，我乐趣之一，就是看我后代们故事。”卡珊德拉笑着解释道，她视线穿透了乔娅，像是在虚空之中看见了什么回忆一般，显得有些恍惚，“她也是个好孩子，可是，她太幸福了，也许短短三十几年岁月，就已经活出了她最想要样子。”
“而你不一样，乔娅。”卡珊德拉视线移到了乔娅身上，脸上笑容带了一些调皮意味，“我知道，你爱人永生不死，你在你漫长责任期内，不会寂寞。”
她说着，身体以肉眼可见速度逐渐变得佝偻，双腿骨骼已经无法支撑住身体，使得她向后跌去，乔娅立马将权杖丢在一边，抱着她，跪在了地上。
这个维持了三十来岁模样近两千年女人第一次衰老，她头发已经完全变得雪白，额上和脸颊上也布满了沟壑，她浑浊双眼穿透了乔娅，看向了黑暗之中一片虚空，然后用自己母语，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而后，便化成了点点光粒。
*
在亚平宁半岛被战争阴云所笼罩时刻，沃特拉小城人民仍在初秋夕阳之下过着相对平和日子。
乔娅随着凯厄斯登上了城中最高处，想着远方眺望时候，便想起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十七个年头。
如果没有玛蒂娜那封信，她恐怕仍旧是待在梵蒂冈浑浑噩噩贵族小姐，严格遵从着秩序，忘记自己本来应该是一个自由人。
卡珊德拉说得没错，玛蒂娜是一个太过幸福人，她最大牵挂就是两个孩子，而最后，她孩子们，也都得到了最好安排。
“大地啊，万物之母，我向你致敬。”
凯厄斯看向她：“你怎么说起了希腊语？”
乔娅朝他笑笑：“一个长辈临终前说。”
“波吉亚家族原籍不是西班牙么，你还有出身希腊长辈？”凯厄斯皱起了眉毛。
“对。”乔娅笑出了声，“她还告诉我，你是一杯倒。”
凯厄斯立马暴躁着语无伦次起来：“谁是一杯倒！他胡说！不对，他怎么可能认识我？吸血鬼喝酒又不会醉！除非他两千年前就认识我……不对！我两千年前也不是一杯倒！”
眼前有壮阔美景，身旁有老吸血鬼在唠叨，就算以后百年千年都有重任压在肩上，也不会觉得痛苦和寂寞。
乔娅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金色双翅模样耳饰，在心里默默念着：
玛蒂娜，里卡多，卡珊德拉，还有……我父亲兄弟们，你们知道吗，我也是一个很幸福人。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