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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之钮祜禄氏日常
作者：田甲申
内容简介
 珍珍刚戴上男友送的戒指就穿越了。 哪成想，新家的姐姐成了嫔妃，生了个儿子竟然叫爱新觉罗胤禛！ 她正准备体验躺赢人生，实现自己清朝大地主的梦想。谁料康熙爷把她塞进了大清第一豪门家族，成了国公夫人。 新婚之夜，珍珍是悲喜交加：郎清，你怎么也穿越了！ 新郎官却一脸菜色：老婆，再过三十年你要守寡，我要被鞭尸，你准备好了吗？ 没过多久，街坊中到处流传小道消息。那个只知道打架的钮钴禄氏少爷，那个纨绔子弟，如今被媳妇踩在头顶啦！ 街坊邻居纷纷表示祝贺，恨不得买几挂鞭炮来放。 不省心的妯娌？不听话的熊孩子？朝堂混乱？九龙夺嫡？ 有了未来的记忆，再也不怕站错队！看她一路高歌猛进，做大清最幸福的贵妇，走向人生巅峰！ [本文必读注意事项] 1.女主历史上是胤俄舅舅阿灵阿的福晋,故事在女主出嫁后主要发生在钮祜禄氏府中，所以本文叫钮钴禄氏日常。 2.女主对清朝的了解仅限于康熙王朝之类的老电视剧，对九龙夺嫡只知道康熙王朝里的惠妃容妃大阿哥太子 3.清朝半架空，考据不考据随作者，私设很严重 4.男女主1v1，男主没有出轨的胆子 5.慢热宅斗日常小甜文，部分配角下线较晚 6.包衣可以识字，吴雅氏有翰林掌院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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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城什刹海边，天不过微亮，正黄旗下住在什刹海的各家各户，便有仆人陆续开始洒扫门庭。
金丝套胡同口的老梧桐下，满城里最受欢迎的馄饨摊的主人王伯，已经早早竖起了自家馄饨摊的招牌，烧上一锅水便熟练地坐在马扎上包起了馄饨。
“王伯，包十包生馄饨，有一包不要葱。”
王伯的眼神不好，他眯了眯眼睛才透过水汽看清了来客。
“哟，吴丫头今儿把妹妹也带来了？珍丫头的病都好了？”
来的是南官府胡同里住着的正黄旗包衣下吴雅家的两个女儿，姐姐年方十四出落得亭亭玉立，妹妹不过五岁秀气可爱，什刹海这带不少人家的长辈们，都格外疼爱这对漂亮的姊妹花。
年长的姐姐点点头，从荷包里点了铜板放在王伯的摊位上，“昨儿郎中来过说妹妹都好了，我看着她也是有精神多了，就带她出来买点东西醒醒神，她这一病在家都猫了有一个月。”
王伯也是什刹海边喜爱这对姊妹的老人家之一，他含着笑意，看着年小的妹妹珍珍踮着脚拉了拉姐姐的袖口，娇声娇气地说：“姐姐，我也不要葱。”
珍珍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像个粉雕玉琢瓷娃娃，王伯看着就心中欢喜，听见这句立时笑弯了眼“诶”了一声：“小丫头放心，王伯一定给你包一碗都是肉不带葱的！”
小丫头嘬着手指点点头，又娇声娇气地说：“谢谢王伯！”
她姐姐看见她放在嘴里的手指，不由掏出帕子蹲下身皱着眉说：“怎么那么大了又开始嘬手指了，你这一病个把月，越活越小了。”
珍珍有点疑惑地伸出手指看看带着口水的指尖，再看看嫌弃又疼爱她的姐姐，鼓着嘴眨眨眼煞是可爱。
可事实上她心中却是万分苦恼加万头草泥马蹦来蹦去地绝望：装小孩真的真的好难啊！
眼前的小丫头珍珍前世名叫吴曦珍，是一位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每天认真学习强国的社会主义好青年。
在不幸变为大清康熙年间一枚小萝莉之前，曦珍刚带着对幸福未来的憧憬，答应了男友郎清的求婚。
当郎清将求婚用的白玉戒指套上曦珍手指的那一刻，她突然晕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变成了一个生活在清朝，病得奄奄一息的五岁小萝莉，只有脸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穿越？
对于这桩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奇迹，曦珍是十二万分地拒绝，开玩笑，她的四六级呢？她的司法考试呢？就这么都白费了？
病得奄奄一息的曦珍想，自己要是这么一命呜呼了也挺好，反正自己才刚穿来，要是马上就死了没准还能穿回去。
可偏偏小萝莉的家人想方设法地要救她的命，于是在花了许多钱吃了许多药，无数个日夜一家人的轮流守护后，小萝莉珍珍终于是恢复了健康，曦珍也自此认命，接受了自己要以这个身体在清朝长长久久活下去的事实。
“额娘，馄饨买来了。”
塞和里氏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她接过大闺女手里的生馄饨说：“我去把馄饨下了，阿爷阿奶都起来了，你去把启哥儿喊起来吧。”
乖巧的大闺女点点头，转身钻进了东厢房，屋里有一张架子床，窗下则是一座大炕，一个看着两三岁的男孩坐在炕上。
先前塞和里氏已经给他穿好了衣服，他这会儿闭着眼，头往前一点一点的，看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启哥儿快醒醒，吃早点了。”
她两手一箍把男孩抱在怀里，一回头，看妹妹珍珍盯着屋里的一架铜镜发愣，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珍珍稚嫩的脸庞。
“珍珍怎么了？身上还是没力气吗？要不要姐姐抱你？”
珍珍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她不是身体不适，只是偶尔从镜子里看见忽然间变小的自己依然很不习惯。
主屋里早点已经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雪白的小葱猪肉包一屉，鲜黄的小米粘糕一屉，再有就是几样自己家做的小菜。
彼时可不是几百年后的现代，想吃个包子北京城随便哪个街角都能找到包子店，若是懒得出门打开手机饿了么叫个外卖就行。
这会儿的北京人民，只有宫里的各位大小主子和一些王公贵族，才能随时随地有精致的点心吃，其他普通人则要到德胜门大街上的第一楼去买回来，所以吴雅家这一桌的早点就显得分外不同。
塞和里氏能张罗出这一桌，其实也是嫁过来后婆婆李氏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李氏的身世称得上离奇，她原是山东一大户人家的女儿，清军没入关前有一次围困北京城，其中一支队伍杀到山东境内打秋风，她家全体被俘成了包衣，再之后就由当时还是旗主的皇太极做主配给了这家的老爷子为妻。
门帘一掀，吴雅家的老爷子额森和老夫人李氏前后脚走了进来。
老爷子一条腿似乎不大好，走路一瘸一瘸的，但人精神矍铄。李氏举止端庄有度，皮肤甚是白皙，除了一头的银丝和眼角的鱼尾纹外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残酷的痕迹，看得出年轻时候定是个美人。
两位老人家虽说衣着朴素，但收拾得颇是整洁，配色大方简洁，衣角也熨帖平整看不见一个线头。
三个孩子站了一排朝祖父母请安。
额森乐呵呵地点了个头夸了三人一句“乖”，头一个坐下，其余人也依着大小顺序纷纷落座。
李氏轻声细语地问儿媳：“启哥儿他爹呢？”
“他阿玛今儿要伺候早朝，天没亮就进宫去了，我给他蒸了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两个鸡蛋让他在班房吃。”
李氏淡然地一点头再没说过什么。
吴雅家虽然家境普通，但行容举止都是依着李氏从前在家的习惯来，食不语、寝不言便是其中一条规矩，一顿早点就在寂静中过去。
用过早点，塞和里氏又一头扎回厨房开始忙活，李氏则搬出绣架开始绣花，她这一副牡丹争艳已经绣了有个把月。只有老爷子闲来无事，翘着二郎腿，搂着耷拉着脑袋睡回笼觉的孙子，躺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大孙女牵着小孙女的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老爷子瞥了一眼问：“今儿是要带二丫头一起去私塾了吗？”
珍珍心里一喜，只听她大姐说：“她病了一个月没有去过，我昨儿问了额娘，额娘说已经大好是可以早点回去读书了。”
老爷子点点头，“行了快去吧，别累着她了，早些回来知道吗？还有和你们大堂兄问声好。”
珍珍高兴地牵了姐姐的手出了家门，沿着窄窄长长的泥土路往东走，两人沿着家门口的泥土路走了不到二十米就拐进了一座稍微大一点的院子里。
这说是私塾其实学生也就七八个人，都是吴雅氏族里的孩子。教书的先生是她们的大堂兄傅达礼，其人如今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这私塾的主意一开始就是他提的，说是给族里的男孩启蒙也让女孩们识几个字，功名其次，教授他们礼义廉耻陶养他们的性情才是第一。
作为翰林傅达礼除了要负责起草皇帝的各项旨意，还是皇帝的日起居注官，他每十日才得休沐一日，这个私塾也就只有在他的休沐日才开。
但族里的孩子们都十分珍惜这每十日才得一次的机会，每到这一日大家都早早就到。傅达礼先教一篇新文章，再检查上回留下的作业，此时孩子们便捧着习作一个个上前。
珍珍由姐姐牵着手一块走到傅达礼跟前，珍珍借此仔细打量，她们的这位大堂兄约莫三十来岁，虽是个读书人，但到底是关外民族的后代，生得身量修长肩膀宽厚，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今儿不用当值他穿了一袭石青色的布衣衫，腰上系的腰带上垂着一只君子兰花案的荷包，颇是衬他一身的儒雅气质。
傅达礼垂着头一张张认认真真地翻看习作，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提起笔在纸上圈出几个字：“你这一回比上次写得好多了，笔势流畅笔锋微露，只是我圈出来的几个字还需要再好好练练，回家后记得继续按着字帖练习。”
珍珍看见她大姐得了夸奖，高兴地一笑露出两颊上的一对酒窝。
珍珍不由自主地想：我姐姐可真是个美人。
傅达礼微微一侧头，温柔的目光这就转到了挨着姐姐的珍珍身上。
“珍丫头的病都好了？”
要说自己这位堂兄不但学问出众，人长得帅连声音都好听，说起话来简直就是如沐春风。珍珍的内核到底是个现代人，没什么男女大防的观念，又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堂兄更加不觉得有什么要避讳的，打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傅达礼瞧这才到他腰的小女孩，一直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他，两颊红润精神奕奕，看样子是全好了。
傅达礼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疼爱之心。他成亲多年育有两子，一直想要一个女孩只可惜不得。珍珍的岁数比他的小儿子还小半岁，在他心里他一直都是把这个最小的堂妹当小女儿疼爱。
他嘴角含着一丝宠溺的微笑，修长的手指拾起案上的一卷书轻轻放到珍珍怀里。
“这卷书送给你，你先前不过才来了两次学堂就病倒了，想来之前学的都忘了。这本书你姐姐都学过，平日在家先让你姐姐教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珍珍努力恢复到五岁萝莉的软萌状态，用扑闪的大眼加甜萌地嗓音说：“谢谢夫子。”
傅达礼的大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头顶。
“下了学叫哥哥就是，往后跟姐姐常来哥哥家玩。”

第2章
家塾只上半日，傅达礼走后孩子们陆陆续续归家。珍珍开心地牵着姐姐的手也打算回家，一转身，两个女孩挡在了两人跟前。
这两个女孩一个看着十五六岁，通身一件鹅黄色撒花夹袍，脖子上挂了一块长命银锁，另一个五六岁，身着一件桃红袄子外头罩了一件青缎褂，细细的辫子垂在胸口，头上插了一枚小花簪。
大点的五官秀美只可惜生了一张国字脸，原本一个能打九分的小美人立时是减去了三分姿色，小的倒是一张瓜子脸，偏最重要的一双眼睛生得不好看，眼尾微微朝上吊起俏得俗气。论容姿也能称得上是两个小美人，却远不如珍珍和她姐姐两，一个娇美秀丽，一个清丽绝色。
两人五官生得颇为相似看得出应该也是一对姐妹。
珍珍忍不住一直打量两人的原因在于，自打她穿到清朝她周围的人都衣着朴素，就连刚才那位官至翰林的傅达礼日常也是一身布衣衫，这对姐妹虽然身上也没怎么穿金戴银但衣服却是缎子的。
珍珍前世的男友郎清是个十足的历史迷，他曾对她提过清朝真正富裕的时代是在康熙四十年之后到乾隆中期这段时间。
顺治朝和康熙初年，清政府实际只控制了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和两江，那时明朝因农民起义灭亡没多久，关内百废待兴。旗人虽然是统治阶级，但整个国民生产力因为战乱遭到了破坏，也只有上层贵族的生活条件优渥。
像珍珍家就是，温饱生活不是问题，一日两餐有荤有素，鱼肉不断，但无论是李氏还是塞和里氏头上不过带两件银首饰，一家人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布衣衫。
“你妹妹的病都好了？”
大点的姑娘说话声很温柔，眼神里也透着真真的关切。
珍珍还在猜测两人同自己的关系的时候，只听她大姐柔声说：“多谢芳姑姑，珍珍的病全好了。”
珍珍嘴角一抽，眼前这一位是姑姑，那她牵着的那个萝莉也是她的姑姑了？
秀芳一对含愁的柳眉微微一拧，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了，我好几次想来探病，只是怕妹妹年纪小过了病去，我阿玛和额娘也惦记得很。”
这芳姑姑人似乎还不错，可她的妹妹却是个十足的熊孩子，打刚才起脸上就挂着“不耐烦”三个字，珍珍看向她时她还鼻孔朝天别过了脸。
呵，没教养的熊孩子，欠教训是吧。
珍珍轻轻扯了扯姐姐的衣角装着小可怜样儿说：“姐姐，咱们回家吧，珍珍饿了。”
芳姑姑的妹妹听见这句话立马是翻了个白眼，似乎珍珍说肚子饿是多么低俗的一件事。
“行，咱们家去吧，额娘应该做好饭了。芳姑姑，我和妹妹先走了。”
珍珍甜甜一笑由着姐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没走几步她就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回头朝芳姑姑的妹妹作了一个鬼脸。
小女孩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气得就想追上来还以颜色，她刚一动就被她姐姐一把拽着，板着一张脸说：“秀雅你上哪去？还不赶紧跟我回家，不听我话仔细我告诉额娘打你。”
小女孩用力跺跺脚一张小脸鼓得和皮球似的。珍珍仗着自己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干起恶作剧毫无心理负担。
额森牵着孙子博起在院子里散步，两姐妹一进门额森就乐呵呵地说：“哟，你们出门遇着什么好事了？瞧二丫头这笑得和偷了腥的猫似的。”
珍珍跑过去仰着头说：“阿爷，大堂兄今儿送了我一本《千字文》还让姐姐教我。”
额森摸了摸小孙女的头，“好，咱们珍丫头如今也是读书人了，读书人好，有出息，咱们启哥儿将来也要好好读书考个进士老爷光耀门楣。”
博启不知道为什么阿爷突然点他的名，含着手指呆呆地看着大家，一圈人围着他直笑。
额森弯下腰对珍珍说：“阿爷给你烤肉吃好不好？”
珍珍一听眼睛都亮了，刚兴奋地喊了个“好”，额森赶紧“嘘”了一声，冲小孙女挤眉弄眼道：“别喊，咱们悄悄摸去厨房，可别让你阿奶和额娘知道。”
老爷子活到这把岁数简直就是个老顽童，他一手牵着小孙子一手扯着小孙女，果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老婆子在屋子里绣花，儿媳妇在炕上纳鞋底，老爷子脚底抹油提溜着两个孩子就溜进了厨房。
姐姐含笑跟了进来，瞧着左摸摸右翻翻嘴里嘀咕着“哎，我的刀呢，她们给收哪去了”的老爷子说：“阿爷，我也来帮忙吧。”
额森弯着腰在一个旧箩筐里不知道翻什么，手往后一摆说：“不用，你看着启哥和珍珍就是了，灶台那烫，别让他两往那靠。”
他摸索了半日翻出一把宽菜刀来，粗粝的手指像是爱抚什么珍宝一样轻轻在到身上摸索，眯着眼睛笑说：“呵，老伙计又到用你的时候了。”
他拿起一大块五花肉，先切了一小块肥肉往刀刃上蹭了蹭。珍珍前世的时候也见过自己的外婆这样做过，说是刀时间久了不用会钝，拿肥肉擦擦上点油会好很多。
额森接着手脚麻利地将一块五花肉切了一盘肉片，每片肉片几乎都是一指来一寸来宽，规整的很。他取了一只空碗，倒上酱油、醋、糖、盐，放上一把胡椒面用筷子迅速搅拌均匀，最后再倒进用清水洗过沥干的肉片。
珍珍傻傻地搂着博启看得是目瞪口呆，她阿爷这刀工这把式简直就是厨师水准啊。可是古代不是男子远庖厨的么？她穿来这么久了也没见额森和威武做过一顿饭啊。
额森抓起一块抹布擦了个手，悠哉地提起烟杆子吸了口烟说：“成了，这肉腌个一刻钟就行，咱们先把灶台里的火升起来。”
珍珍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一抬头，看见她大姐面露难色，秀气的眉毛拧到了一处，高挺的鼻尖上微微冒汗，不知是因为厨房里越来越高的温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阿爷，阿奶说过不让在炉灶里烤肉。”
额森转过身压着嗓子说：“要不我说别吱声呢，咱们悄悄地烤完，悄悄地吃完，然后再悄悄地回去，谁都不会发现的。”
珍珍同她怀里的弟弟一样，现下是一脸呆相。这怎么想都不可能不会发现吧！
额森已经把火生上，麻利地开始往竹签子上串肉片刷油了。珍珍拽了下姐姐的衣袖悄悄问：“姐姐，我们会不会挨骂……”
她和姐姐的漂亮脸蛋基本都是遗传自她们这美人阿奶，可这位老太太通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是真害怕李氏发火。
她不安地仰起头，大姐拿帕子轻轻给她抹去额头上被炉灶的火烤出来的汗，温柔地说：“算啦，阿爷高兴，咱们就算挨骂也是值得的。”
珍珍一想也是，横竖她现在就是个五岁的娃娃，就算要挨骂上头还有额森和姐姐顶着呢。
说话间一股子肉香飘了出来，小弟嗅了嗅，兴奋地在珍珍怀里拼命往飘出香味的地方伸头。
额森抹了把汗将一把竹签子从炉灶里取出来。肉烤得恰到好处，表面微微泛着金色，汁水四溢香气扑鼻。
“来，快趁热吃。”
额森给孙子孙女一人塞了一根竹签子。
珍珍略吹了吹咬了一片肉，一时感动得眼泪都快淌下了。肉不但鲜美无比还烤得恰到好处的嫩，她就算是上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肉。就为了这口，挨骂也是值得的！
额森志得意满地笑了。
“好吃吗？”
珍珍火速地吃完了一串，小手一摊，用实际行动给了答案。
“阿爷，珍珍还要。”
“咱们珍丫头是个小饕餮呀，有口福会吃！”
额森笑着把小孙女抱怀里，亲自拿了一串肉串喂她。珍珍自然是很享受这样有人伺候的待遇，吃得津津有味。
小弟一看急了，他还一口都没吃上呢！他话还说不利索只能着急地直哼哼。珍珍想喂她，一旁的姐姐说：”你吃吧，我来。“
她怕签字戳着他，拿筷子把肉拨到碗里喂他，小祖宗吃得满嘴油，喂完一片就张着小嘴要第二片。
一伙人在厨房干坏事干的热火朝天，打突然门口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冷淡如水却活似地狱来的阎王。
“老爷，您在这做什么呢？”
珍珍一口肉差点没呛喉咙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李氏站在厨房门口，她一眼就看见滴满了油的炉灶，但依然神情未变，只是两道同珍珍两姊妹生得一模一样的眉毛微微拧着。
额森的表情那就是孙悟空见了如来佛祖，“蹭”一下把珍珍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说：“呵呵，孩子们想吃肉我就随便弄点。”
李氏淡淡地说：“老爷，随妾身进屋说几句话。”
额森垂着头跟着老伴出去了。
珍珍抱着碗看得目瞪口呆。她这阿奶果真厉害啊，这是顾忌着老伴的尊严所以才要进屋去驯夫啊！
三个孩子担心地站在院子里，主屋大门紧闭，别说骂声了连说话声都没漏出一丝来。这倒也颇符合李氏的为人。
威武此时回家来了，珍珍只见小弟迈开小短腿朝爹爹扑了过去，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珍珍对这位便宜爹到底还有几分不适应，只依在姐姐身旁小小地嗫嚅了一句“阿玛”。
威武抱起儿子，因常年习武而练得粗糙有力的大手拍了拍小女儿的头顶。“怎么都站在院子里？”
威武嘀咕了一句，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了个纸包出来塞到小女儿手里，“乖，同你姐姐一起吃吧。”
纸包里是几块花生酥，这东西对在现代生活过的珍珍来说没什么稀罕，可在古代却十分少有，听她那个额娘塞和里氏说得跑到鼓楼大街那儿才有的卖。威武下值回家要带这一包，就得绕一大圈。
珍珍并不真的稀罕这一包糖，她所珍惜是眼前这一家人。
前世她的爷爷奶奶在另外一个城市生活，父母虽然十分疼爱她，但两人都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平日里忙于工作。她高中开始住校，很早就学会了独立生活。
考上大学后她忙于学业，同父母之间聚少离多，一家人相守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的事在她记忆里少到可怜。
她喜欢这个家里老顽童般的爷爷，喜欢温柔的阿玛额娘，疼爱她的姐姐，就连平日不怎么说话看着十分严肃的奶奶在她病重的时候也是毫无怨言几日几夜地守候在她身边。
珍珍觉得也许老天爷让她穿到清朝来再活一世是想让她经历一次家人的温暖。
想到这里珍珍接下来那句“谢谢阿玛”就说得格外自然。
威武人高马壮说话中气十足，这几句话主屋里的人当是听见了。
没一会儿额森装着没事人似的慢慢跺步出来，一丝死里逃生后般的侥幸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威武问了声安，额森点点头抽了口烟袋，在吐出的白烟中问：“宫里都好吗？主子爷如何？”
威武说：“主子爷看着精神好多了，南边战事也算有了点喜讯，还听说今儿早朝的时候让几位大人们议立太子的事。”
额森默默地抽了口烟斗，半晌后才用力一点头，“看来主子爷心里已经定了主意了。”

第3章
皇上、太子。
珍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陈道明演的康熙帝痛心疾首废太子。
“怎么都站在这？”
塞和里氏掀了帘子从屋里出来，瞧着一家人站在院子里说话的样子不禁笑了，“别都杵在院子里，赶紧进屋吃饭吧。”
这会儿吃的是一日里的第一顿正餐称为早膳。旗人讲究一日两膳，早膳名早其实不早，一般在十一点前后，晚膳则在下午四点前后，这两顿都是正餐。
而在早膳前和晚膳后又各有一顿小点曰早点和晚点，一般是面条之类的主食，当然考究点的人家就会换着花样来，或包子或炸果子，可以自己做也可出门买。
屋里的八仙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炒油菜、白菜烩豆腐，猪肉炖粉条还有一道蛋花汤。
高中吃食堂，大学吃食堂，工作了靠外卖度日的珍珍自打穿到清朝来，就深深爱上了塞和里氏的手艺，虽然菜色普通但看着新鲜健康，口感又不油腻。
这里面唯一让珍珍觉得不习惯的就是主食。家里除了李氏外都爱吃面食，塞和里氏平日会先给其他人准备好馒头，然后单单用一只小青花碗给婆婆盛一碗米饭。
珍珍拿着手里的半个馒头半天没动，一双眼睛一直眼巴巴地瞅着阿奶手里那碗无公害无污染的白米饭。塞和里氏不由问：“二丫头也想吃米饭？”
珍珍那头点得和捣蒜似的。想她一个地地道道的江南人当然喜欢米饭，刚穿过来的时候正在生病别人塞什么就吃什么，病好后这一个月来可把她给憋坏了。
塞和里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怎么突然喜欢吃米饭了。”
威武说：“孩子大了口味总会变的，去给她盛米饭吧。”
塞和里氏想想也是，这孩子以前吃葱，最近也不爱吃了，于是另拿了一只小碗给珍珍盛了一碗米饭。
珍珍夹了一根炒得碧绿的油菜配着米饭含到嘴里一脸满足，额森笑说：“这孩子像足了她阿奶。”
李氏的清冷脾气让她脸上依然平淡如水，但眼底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珍珍她姐牢记傅达礼的话吃过饭就开始练字。而珍珍为了早日脱盲修成满汉双学位便缠着姐姐教她。
姐姐给了她一本字帖，先耐性地手把手教她写了几个字，再让她自己练习。
珍珍上辈子用惯了电脑除了自己的签名外已经很少写字了，满文都是蝌蚪文简单些，繁体的汉字尤其是毛笔字，她的水平真和五六岁的小孩没区别，但既然来了这个时代往后要在这里长长久久的生活，珍珍暗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好。
两姐妹对坐在炕上伏案书写，塞和里氏则陪着婆婆做针线活，她歪过头笑着对李氏说：“瞧她们姊妹两这认真的架势像是要去考笔帖士呢。”
李氏抬起头看了眼说：“女孩子家会写字是好事，由她们去吧，也就废几个纸钱。”
塞和里氏自己就吃了不识字的亏，兼之对婆婆的话从来都言听计从，所以连连点头还摸着博启的头念念有词：“如今进了关识文断字的人才能出人头地，想咱们大房的傅大侄子和三房的萨叔都是靠读书才出了头，我也不指望咱们家启哥儿能考上进士，他能考上笔帖士进内务府混个文职那就比他爹强了。”
李氏说：“先前你不是提过想请三房帮忙给威武在内务府寻个差事吗？”
塞和里氏叹了口气，“内务府的差事如今抢手得很，这事托三房有个把月了迟迟都没动静，我估摸着是没戏。”
李氏没再说话，塞和里氏见婆婆不吭声只能把那些叹息都藏回心底低下头继续给儿子做衣裳。
过了一会儿李氏收了针线，带着几分满意地说了一句：“成了。”
她把绣了三个月的牡丹争艳从绣棚上取下叠好放到塞和里氏的膝上。
“额娘，您这是？”
李氏说：“你回头把这副被面送去给秀芳她娘吧，去的时候一句都别提给启哥儿他爹寻差事的事，就说是庆贺秀芳她爹升户部郎中。”
李氏刺绣的手艺是在闺阁的时候家里请了师傅专门教的，年轻时据说还给如今的太皇太后绣过朝服。
只是这些年岁数上去了越来越少碰针线，塞和里氏前阵子还奇怪怎么婆婆突然又把绣棚都搬了出来，原来都是为了儿子。
“额娘……”
塞和里氏说话间眼圈就红了。
李氏性情冷淡素来不大会应付自己这感情充沛的儿媳，她揉揉肩膀有些不自在地说：“哎，到底老了。”
两个女孩一听立刻搁下笔，一个说：“阿奶，我给你按肩。”
一个说：“阿奶，我给你捶背。”
李氏吃了孙女的讨好，脸上终于溢出一丝微笑，“嗯，你们都乖。”
屋内其乐融融，姊妹两正围着李氏说笑，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威武叔在吗？”
珍珍她姐似乎认识这个男孩，她说了一句：“是索柱叔叔家的费扬古哥。”
塞和里氏高声说：“门没上栓进来吧。”
不多一会儿一个高瘦的男孩走进屋，他先瞧了一眼珍珍她姐才对塞和里氏说：“我阿玛请威武叔去我家喝酒。”
塞和里氏说：“你坐会儿，我去喊你威武叔，他和老爷子上启哥儿他二叔家去了。”
塞和里氏下了炕出门去了隔壁，珍珍他爹有两个弟弟就住在隔壁院子里。
彼时的满人似乎还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珍珍发现这个叫费扬古的男孩一直盯着她姐姐看，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心里猜是这个愣头愣脑的人喜欢她这个姐姐。
果然，过了一会儿费扬古终于憋不住开口说：“妹妹，我……我阿玛给我寻着差事了。”
珍珍偷偷打量她大姐，此时睡了一下午的博启恰好醒了闹着翻身，姐姐拿了弟弟的小马褂给他穿上，又忙着给他抹脸，没怎么在意地随口一问：“哦？什么差事？”
“点了正黄旗的披甲，下个月跟着安王去南边。”
姐姐手一顿，她转过身，灵秀的双眸中含了一丝担忧，“南边？那地方不是在打仗吗？”
费扬古一点头。“咱们包衣要出头要么靠科举要么靠军功，我不是读书的料如果不去战场搏一搏那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个守城门的。”
有道理。
一直装着在玩弟弟其实在认真偷听两人说话的珍珍在心里猛点头。
她一抬头，却见姐姐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诧，她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良久之后她脸上浮现出一抹释怀。
“费扬古哥，万事小心一路平安。”
费扬古脸上浮起一丝潮红，他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我……”
“珍珍。”一直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的李氏此时突然说，“你阿玛额娘回来了。”
帘子一动，威武和塞和里氏走进屋，费扬古只能把那没来得急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威武叔。”
威武的大手轻轻落在眼前的男孩肩上。
“我之前都听你阿玛说了你要去南边参军的事，好孩子有志气，走，跟叔和你阿玛一起喝两杯。”
塞和里氏在两人身后噂噂嘱咐他早些回来，威武摆摆手搭着费扬古的肩走了。
珍珍眼珠子转了转爬上炕头趴在李氏的耳朵边嘀咕了几句。李氏瞧了眼一副无动于衷模样的大孙女又瞧了眼一脸古灵精怪的小孙女，双眼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啊，比你姐姐开窍。”
珍珍朝姐姐露出了一个自豪的表情，姐姐奇怪地问：“阿奶，妹妹同你说什么了？”
珍珍搂着李氏的脖子笑得无比得意。
“这是我同阿奶的秘密。”
——
吴雅家的住房条件算得上宽敞，祖孙三代住在一座小四合院里。额森李氏占了主屋，威武塞和里氏带着尚小的儿子博启住在东厢房，西厢房则是两个女儿的闺房。
晚上熄了灯两姐妹并肩躺在炕上，珍珍一钻进自己的被窝就浑身打了个冷颤，她在炕上扭了扭撒娇道：“姐姐，我冷。”
姐姐掀开被子的一角，“来，姐姐搂着你睡。”
珍珍裹着被子滚到姐姐怀里，果然两个人搂一起身上立刻暖了起来，珍珍眯着眼一脸幸福。姐姐含笑宠溺地点了下妹妹的鼻尖。
“怎么笑成这样，真和阿爷说的像偷了腥的猫。”
“暖和么。”珍珍搂住姐姐的一条胳膊，“姐姐，你喜欢费扬古哥么？”
姐姐轻轻笑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才多大呀就懂这些了？”
“懂啊。”珍珍的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她用力晃了晃姐姐的胳膊，“你说嘛，你到底喜不喜欢费扬古哥啊。”
姐姐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不喜欢，小机灵鬼，行了吧。”
珍珍好奇地一咕噜爬了起来，原本盖着的被子都滑到了她的腰上，“为什么不喜欢？费扬古哥有志气有决心，我看他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哎呀快躺下，要着凉的。”珍珍被姐姐拽回被窝里，由着姐姐把被角结结实实地给她掖好。
“费扬古哥有志气同我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咱们是包衣总有一天要去宫里伺候主子的。”
进宫？
珍珍突然浑身一哆嗦，她竟然忘了清朝的规矩是包衣家的女儿是要进宫去当宫女的！
姐姐似乎是感觉到她的颤抖搂住了她问：“怎么了？是觉得冷么？”
珍珍结结巴巴地说：“姐姐……咱们，咱们都要进宫去当宫女吗？”
珍珍瞧着姐姐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摸着她的脸说：“等我进宫后你要代替我好好孝顺阿爷阿奶，还有阿玛和额娘。”
珍珍圈住姐姐的脖子。
“姐姐，咱们能不进宫么？”
她们是包衣家的女儿进宫的事根本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姐姐不忍将这事实说给妹妹听。
“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轻轻拥住妹妹瘦小的身躯在黑夜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4章
这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入了腊月大家伙忙着准备过年，有一天威武肃着一张脸回来，一进门冲珍珍她姐喊了一句：“大丫头。”
珍珍抬起头，只见原本在帮塞和里氏准备早膳的摆桌的姐姐，听见阿玛喊她便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威武跟前。
威武的粗厚的大手轻轻摸上女儿的头，他脸上几番挣扎却终是欲言又止。姐姐蕙质兰心却懂了。“阿玛，是要选秀了么？”
搂着弟弟在炕上玩的珍珍脑袋上仿佛被打了一棍子，一下子闷了。
她温柔的姐姐不过还是个十五岁的女孩，搁前世应该是每天刷手机追星最无忧无虑的岁数，如今要进宫去为奴为婢伺候人了么？
塞和里氏把手里的活一放，往圆杌上一坐低头默默地抹眼泪，威武劝道：“好好的，你怎么先哭上了？”
塞和里氏哽咽道：“我能不哭吗，我一想到咱们闺女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我这心口就跟被刀子剜了一样。”
威武是个老实人，心疼女儿是真但想不出什么办法也是真，他一头闷坐到炕上眼巴巴地瞅着塞和里氏掉眼泪。
两人的话隔壁屋里的两位老人也都听见了，额森盘腿坐在炕上闷头抽烟，李氏幽幽地叹了口气。
想当年思宗皇帝选妃，直隶总督是她爹的同窗好友提前知会了她家，她的爹娘便让她躲去了山东的姥姥家。
没想到清军入关掳掠，王氏一族全没了包衣为奴，兜兜转转她的孙女竟然还是要进这紫禁城。
李氏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隔壁屋，对着一屋子茫然不知所措的人说：“三房家的秀芳这回可是也得进宫？”
她这句话一下点醒了威武，威武连说：“是，是，我怎么把这茬子事给忘了。”
李氏不紧不慢地说：“三房如今坐上了户部郎中也算是体面人家，自然是不会想女儿进宫去做伺候人的活，必定也是在想出路的。只是这事你出面怕是不够火候，不如让傅达礼出面，他是族长，咱们大房人丁单薄，傅达礼又一贯疼爱咱们大丫头，他定是肯相助的。”
李氏短短几句话便拨云见日，塞和里氏是个外柔内刚极富行动力的人，当下把眼泪一擦说：“咱们先吃饭，吃过饭了我同启哥儿他阿玛就上傅大侄子家去。”
半个时辰后，威武和塞和里氏出了门。
珍珍看她姐姐坐在炕上捧着一卷《论语》看。
这是傅达礼额外给她的，她跟着傅达礼读了好几年书天资又聪颖，傅达礼早就不让她像其他孩子一样念什么《千字文》、《三字经》了。
她静静地盘膝坐在窗边，面容平静又美丽，珍珍靠在姐姐肩头问：“姐姐你不怕吗？”
珍珍感觉到姐姐的头靠了过来，柔声说：“怕，当然怕。”
她一顿又一叹，“可怕没有用，该来的总要来。”
珍珍怔怔地看着姐姐平和娴静的姿态，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些古人的不同，他们即使无奈即使不愿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而她却会想着去反抗去争取。
多年以后，珍珍依然感激自己这份不变的心态，而当姐姐也渐渐学会的时候，终是有一片别样的天空与幸福等待着她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一个时辰后威武和塞和里氏一起回来了，不似去时的如丧考妣，塞和里氏的脸一看就是有了好消息。
额森问：“怎么说？”
威武道：“傅达礼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请了多毕兄弟一起去。他是咱们旗的佐领，选秀的事他最清楚。多兄弟说，宫里马上要立小太子和新皇后了正缺人使唤，这回内务府要人要的就格外的紧，过年前把名册交上去，过完年就选看，二月就进宫。”
珍珍在心里掐指一算，若一切按部就班地发生那她姐姐最多还有两个月就得进宫。她的心陡得就沉到了肚子里。
额森看着也是，两条粗眉毛都皱到了一块，他手重重地按在大腿上问：“那……那萨老弟怎么说？”
这次是塞和里氏回的话，“果真如额娘猜的，萨叔家正在替秀芳妹子走关系呢。萨叔媳妇托了内务府一位极靠得住的管事郎中，先前正白旗的高家和尚家，就是托的他打点才把家里的姑娘给撩了牌子。只是萨叔媳妇说，这得花钱，一个人二十五两，两个孩子就是五十两。”
塞和里氏话里提到的萨穆哈，就是秀芳和秀雅的阿玛。他是顺治十二年的进士，如今是户部郎中。
因先前在云南的时候揭发吴三桂造反立了功，如今同傅达礼一样算得上吴雅一族里最有仕途的人。
他的夫人王佳氏是原肃王长史的小女儿，肃王家如今复起，她娘家也是水涨船高。王佳氏长袖善舞颇能来事，她是一心想借着娘家的东风把女儿们送上云霄的，这也是李氏料定她们家不会坐以待毙的原因。
珍珍平日一直观察着家里的花销，对如今的物价也算有本账目在心。
如今南边在打仗，物价听说比前几年涨了不少，但北京毕竟是都城，这个时代也有所谓“维。稳”政策。
三藩一乱皇帝就命河北的谷仓放粮平抑京师粮价，所以总体来说京城的物价是稳中有升，还算平稳。
现在一升米大约要九文钱，面粉贵一些要十文钱；牛肉五十文钱一斤，猪肉便宜一些也要三十五文钱一斤。
菜便宜，每次塞和里氏出门买菜也就带个十几文钱，回来的时候提满满一篮子够家里做两三天的菜。
旗人里当差的俸禄是由银两和粮食两部分组成，每年过年前发放，而普通旗人像额森这样的也能领到一部分口粮。
珍珍家有男丁三个，其中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壮年的体力劳动者只有一个，其余三人都是女人，口粮上的花销不算多。
珍珍估算过他们家大概一个月开销在二两银子左右，再加上同僚应酬人情走动，以及购置一些衣物和杂物，威武一年奉银不过三十五两，这会儿塞和里氏手里最多也就能剩个五两。
李氏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又破又旧毫不起眼的小木盒交给儿媳妇。
塞和里氏打开一看，盒子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器型成兰花状，色泽温润呈浓郁的羊脂白色，仅有靠下部的花托处包着一层黄皮子。
塞和里氏虽然是个不识货的也晓得这是件好东西，前世跟着律所大老板开过眼的珍珍一看就知道，这可是一块上等的和田玉籽料，器型优美，色泽好，还带黄皮子。
虽然是个小坠子但老坑籽料在清代就空了，这么个小东西也能卖个小几十万，她本来以为这个家是实打实的一穷二白，没想到她阿奶还藏了这么一样好东西。
李氏道：“这是我爹娘送给我的随身之物，因是个小挂件，被掳时姥姥让我含在嘴里这才没被抢走留到了今天。你们拿去德胜门最好的玉器店卖了吧，要是国泰民安的时代至少能卖个五百两，如今在打仗愿意花钱的人少，但卖个一百两也不成问题。”
塞和里氏一听这数捧着盒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李氏握着她的手把盒子盖上：“赶紧去吧，把钱凑出来要紧。”
威武和塞和里氏对瞧了一眼脸上羞愧难当。珍珍悄悄摸了下眼泪，她姐姐亦是含着眼泪走到李氏跟前往地上一跪：“阿奶是孙女不孝。”
李氏脸上亦是难得的真情流露，她搀起大孙女，看着这个生得最是像她的孩子，眼里泪光一闪。“傻孩子，那些都是身外之物，阿奶舍不得的是你。”
她抹了把眼泪又吩咐塞和里氏：“你们拿到钱就赶紧送去萨穆哈家，但记得，这钱务必要亲自交到萨穆哈手上，如果家里只有王佳氏在那就等着萨穆哈回来。”
她这话说得就颇有深意了，塞和里氏问：“额娘是不放心萨叔媳妇么？”
李氏两道柳眉微微拧到一处。“防人之心不可无，事关大丫头的大事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威武第二日拿了玉坠子去京城第一的玉器店，果然如李氏说的，任他磨破了嘴皮子对方也就出了一百二十两。
得了钱他托了傅达礼又和他一起去了趟萨穆哈家，亲手把钱给了对方，接下来的事就是等待了。

第5章
怀着对萨穆哈的期冀，塞和里氏每天都过得忐忑不安，可日日传来的消息都在加重她的担忧。
先是吴雅家的隔壁邻居万琉哈氏传来了坏消息，他家在内务府也有不少当差之人，和珍珍她姐年岁相仿的女儿也在今年小选之列。
万琉哈氏自然是托了人想去将女儿保下来，可没想银子送了去，席面也请吃了好几顿，最后还是生生被拒。
内务府主选的几位口风极为一致：不行，真的不行，老兄弟们可别为难我们，宫里生生等着人用，未来的太子爷要是没好人伺候着咱们都得掉脑袋。
而更坏的消息则出在冬至后，萨穆哈又要外派办差了。
萨穆哈虽然是进士文人出身，但人却孔武，去岁三藩刚乱时他恰好在贵州，时任贵州总督甘文焜派了两批人马星夜兼程回京报信。
萨穆哈头脑活络身体强健，比另一队早七日到京，是第一个向皇帝奏报三藩已反之人。
这件大功立下后，萨穆哈仕途便有了光明之向，再次被外派办差便是皇帝再给他一次立功的机会。
萨穆哈的夫人王佳氏却不是安分的人，她听得萨穆哈要在这时候抛下女儿出京，在家闹了个天翻地覆鸡飞狗跳。
据说抹脖子上吊无所不用其极，直闹到半夜里金丝套胡同和南官府胡同住的十几户人家纷纷点灯起来看个究竟。
要说这萨穆哈向来对王佳氏颇多容忍，可这回却是铁了心要整治她，深夜里就叫了家仆把王佳氏锁起来，然后连夜去见了大房的傅达礼。
他向傅达礼传达的核心思想便是：在他出京办差期间无论如何要家中看死了王佳氏，且不许两个女儿和她接触。
傅达礼是个老实人和礼义人，也颇多看不上王佳氏娇惯无状的样子，萨穆哈亲自来请托自然应下。
但终了，他还是添得一句：“这内务府小选当真没有可通的路子了？”
萨穆哈苦笑一声：“这回尚家高家几家大户做了手脚后，剩下的人内务府将将够用，哪里还能再通路子。知道这事后她成日与我闹，还想扣了大房的银子合做五十两再去试试，被我知道了才锁起来。也怪我素日惯着她，这才让她如此无法无天，唉，真让你们见笑了。”
说着又叫家仆端了银子出来让傅达礼还回威武家，傅达礼收下后又嘱咐了他一番路途小心、办差谨慎的话。
这事第二日傅达礼便告诉了额森，额森怔了半天，猛抽一口烟说：“罢了罢了，我老头年轻时候给太皇太后做了十年羊汤，现在我孙女再去伺候那是福气。”
李氏比额森多了个心眼，搂着珍珍问：“萨兄弟就这么把媳妇锁起来了？他马上出京了，可别闹出事。”
傅达礼略略说了萨穆哈的安排，随后感叹了一句：“他这媳妇要是有她姐姐一分好也行啊……”
珍珍在李氏怀里竖着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新“八卦”，可一屋子大人又不把话说清楚。直到傅达礼走了，她才拉拉李氏悄悄问：“阿奶阿奶，姐姐的事没有办法了吗？”
李氏点头，随后对额森说：“你去隔壁和威武他们传个话，话说的缓一些，别让儿媳妇闹。”
额森得了令，匆匆而去。他去了东厢，片刻后就传来了塞和里氏的哭声，李氏是意料之中听见这吵闹没有半分波动。
她拍了拍怀里的珍珍问：“你还想为什么？刚刚你大堂兄在这里，我见你眼睛直转。”
珍珍感叹自家阿奶真是火眼金睛，遂把实话说了：“阿奶，我就是不懂大堂兄那句他媳妇要是有她姐姐一分好，这是个什么意思？”
李氏拍拍珍珍的前额有些嗔怪又有些教训地说：“小孩子家家怎么能问这些？”
“我，我不是小孩子了！”珍珍想自己明明二十多人，只是被塞进了五岁的身体，接着她拿手比了比嚷嚷，“我最近又长高了那么多呢！”
“好好好。”
李氏耗不过珍珍的死缠烂打，于是捡了要紧的事说与她。
原来这萨穆哈原本有一位原配大王佳氏，温柔贤淑大方得体，可惜身子不好膝下无出英年早逝，原配过世后萨穆哈又娶了原配的妹妹小王佳氏。
“可这小王佳氏不好，那萨爷爷为什么还要娶她呀？”
仗着童言无忌，珍珍把心里想问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李氏听此一问犹疑了好大一会儿才尴尬地说了句：“当年小王佳氏在姐姐病榻前照顾的不错。”
李氏是遮掩了过去，可珍珍毕竟不是小孩子，她话里听音明白了这其中的隐讳涵义。
感情这萨穆哈家就是个大小周后和李后主的故事，什么大周后病重，小周后和李后主偷情，大周后最后气到病亡。
渣男，千古渣男千篇一律！
是夜，珍珍在被窝里安慰要进宫的姐姐，又按耐不住把新知道的轶事告诉了姐姐。
没想姐姐却没有和她一样惊讶，珍珍扁扁嘴问：“姐姐是早就知道了吗？”
“小孩子，别问了。”姐姐替珍珍掩上被子说，“早些睡吧。”
珍珍踢了被子钻进姐姐的被窝，呜咽着说：“姐姐，我不要睡，我要和你多说会儿话。”
姐姐于是拍着珍珍的后背絮絮叨叨着：“我走了，你要在家好好孝顺额娘阿玛，阿爷腿不好，你到了冬天看见他出院子要去扶一扶。阿奶喜欢清静，你平日里和博启玩耍不要吵着她。”
“嗯，我都记下了。”
珍珍又往姐姐怀里钻了钻，姐姐拿了一块帕子替被窝里的珍珍擦了擦鼻涕，“别哭了，再哭都是小花猫了。”
“姐姐，宫里可不可怕，我好害怕，万一那些贵人折腾你怎么办？”
姐姐沉默了片刻后，端着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怎么会，我大清宫规严谨，主子们都是极和善的人。你没听阿爷一直说吗？太皇太后年轻时候在盛京多照顾他们这些包衣老人，连阿爷成亲，太皇太后还派身边的姑姑送过礼呢。”
珍珍知道姐姐说的太皇太后就是孝庄，她记得电视里那位威严的老太太，然后她又转而想到那个康熙，“那皇上呢？他要是哪天不开心了，也罚你们这些宫女呢？”
“不会，御前是没有宫女的，据说万岁爷脾气很好，即使是大过也都会饶过一命。”
珍珍惊讶于姐姐连这都知道，她在姐姐怀里抬起头望着她美丽的面庞怯怯问：“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姐姐温柔一笑没有说话，珍珍细想下自己明白了过来。
“姐姐是早就认定逃不掉了吗？所以早早去打听了。”
姐姐没有接她的话，转而又开始说那些家中的小事，还有便是叮嘱珍珍自己，“我们女孩子虽然读书不重要，可识字还是好的，我走了你还是要常常习字，等博启到了开蒙的年龄，你就将我抄给他的三字经读给他听。”
珍珍窝在姐姐怀里一直和她说到半夜，直到迷迷糊糊睡去时还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说，这样留住姐姐该有多好。
……
秀女的名册交上去过了十日，珍珍的姐姐跟着同旗的女孩们一起进宫选阅。包衣家的姑娘进宫是伺候人的，宫里挑人只看两样，一是模样是否端正二是人否蠢笨，其余皆不看。
姐姐一早就坐马车进了宫，一直到快日落的时候才回来。她归家的时候塞和里氏只说了一句“今儿累着了”，别得什么都没问，怕一问就伤心。
内务府选阅也是按旗来的，一日只看一旗，一旗下又分有参领和佐领，一日最多只能看十个佐领。
正黄旗是头一个，接着还有镶黄旗和正白旗。全部看完也颇费时日。
萨穆哈就在一家人等消息的时候启程出京，傅达礼虽然是个老实人，但好歹在朝中为官多年，当年党附鳌拜都能死里逃生官复原职，故而对付个王佳氏根本不在话下。
他先是派了自家的老奴才和萨穆哈留下的家仆，把萨穆哈家的院子围了个结结实实，接着安排人每日两次进去送水送饭，除此以外连个纸片都不交到王佳氏手里。
而萨穆哈的一堆孩子，男的都被傅达礼送去家庙念书，他还让人在家庙打扫了几间厢房安排孩子们居住，女的也就是秀芳秀雅两姊妹则交给了自己的夫人那拉氏。
如此整个吴雅氏都安生到了过年，直到元宵前才有消息传来，说是萨穆哈这次外派又立了大功，年后就要升为太仆寺卿。
这可是从三品的职位，虽然太仆寺就是个清水衙门，但朝中惯例，太仆寺卿、太常寺卿都是六部侍郎的预备役，只要上头有空缺就能随时补上。
吴雅氏在北京的族人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过百人，可眼下先有傅达礼做了翰林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再有多毕这个佐领兼御史，跟着马上要再出一位六部侍郎，怎能不让合族欢喜？
正月十五一早，傅达礼便领着几家人一起到后海的家庙上香行礼，感谢祖宗保佑，也顺带祈祷家和万事兴。
跟着第二日，内务府就知会上三旗各包衣佐领各旗入宫的女孩名单，传到后海的吴雅氏府邸，威武的大女儿自然在列，且整个名单上吴雅氏一族的女孩只选了她一个人。

第6章
这消息传来，塞和里氏扑进李氏的正屋，抓着在炕上习字的大女儿哭天抢地。
珍珍被她的哭声震得耳膜疼，她在一旁冷眼瞧着，被额娘搂在怀里上下“抚摸”的姐姐也是一脸不自在。
还好，李氏比她们更不能忍，她也没拍桌子没高声，只是冷冷说了句：“住嘴。”
接着塞和里氏的嚎啕大哭就憋在了嗓子眼里不敢再出来，李氏算得好相处的婆婆，可只要拉下脸给塞和里氏立规矩，总能收拾的她服服帖帖。
塞和里氏抬眼看婆婆脸色，便知这是要吃教训的节奏。
她只敢怯怯搂着大女儿说：“媳妇这是心疼孩子，也不知怎么萨穆哈家的秀芳就逃过了，如今他家飞黄腾达只苦了我们家孩子摊上这倒霉事。”
“你闭嘴。”
李氏朝大孙女伸手，珍珍看姐姐飞速地从额娘紧箍她的双手中“逃”了出来，乖巧地立到了阿奶身边。
李氏抚着姐姐的辫子轻声细语地说：“你的大女儿能有荣耀进宫伺候主子们是喜事，咱们家三房有老爷要升官那也是喜事，正月里得了两件喜事，你有什么要哭的？”
李氏说话的声音在家中从来都不是最响的，可偏偏就是家中最有用的，塞和里氏听了这话嘟哝了句“可是”，下一句还没吐出来，就又被李氏噎了回去。
“你公公当年在盛京做的是太皇太后的膳房总管，后来跟着太宗爷去军前效过力，再到从龙入关有了天子脚下的差事和院子。怎么？你心还不够？”
塞和里氏捏着帕子缩在角落不敢再发一句声音，李氏见此说：“你下去吧，两个丫头最近都在我这里歇着，要是在被我听见你说什么不该说的，正月里还哭哭啼啼，就别怪我这老婆婆给你做规矩。”
塞和里氏唯唯诺诺走了，珍珍有些不解，她待门关了趴在李氏膝上问：“阿奶，你怎么不让额娘说呀？进宫怎么会是好事呢？我舍不得姐姐。”
倒是姐姐拿手指抵在了她嘴上，“嘘，已经定了就自然是好事。”
珍珍被姐姐抵着嘴，她左看看李氏右看看姐姐，这才回过神来。
祸从口出，这是阿奶和姐姐一起教她的道理。
……
塞和里氏再怎么心里不痛快但到底不敢不听李氏的话，加上姐姐进宫的日子定下了，她索性把大门一闭，谁都不见，每日就在家里准备女儿进宫的事。
秀芳落选的事一下子传遍了整条南官府胡同，这事莫说吴雅家的人嘀咕，其他人也都在窃窃私语。
此时萨穆哈先前无意间的安排简直就是如有神助，王佳氏被关在家里出不了门，别人也进不去，这台搭不起来戏也就没法唱，闲言碎语嚼了几天那些想看戏的渐渐也就散了。
可这时候，偏偏秀芳有一日趁着傅达礼夫人那拉氏回娘家偷跑了出来，偷溜进了自家的院子和亲额娘报信。
这王佳氏被一关多日，里外消息不通，这时候才知道女儿不用入宫的事，当场在院里翻出了本来备着过年没能放的鞭炮来。
要说这王佳氏也真不是一般能闹事，南官府胡同前后住着的人家大半是包衣，这回几乎各家都有要进宫的女儿，她这一折腾附近的邻居各个黑了脸。
傅达礼下朝回府知道了这事，只感叹自家三房的爷爷真是讨了个好媳妇，赶紧招了家仆把秀芳从她亲额娘屋子里逮出来，然后给萨姆哈家的院子上了把锁。
对王佳氏本人，傅达礼除了遵照萨穆哈的嘱托好好关在院里外，其余也只能等萨穆哈回京再处置。
而萨穆哈这厢在正月底就办完了差事回京，他入宫刚刚面圣完就被傅达礼拦了个正着。
傅达礼拉着他足足唠叨了有半个时辰，个中都是些什么话自是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回家后的那天就让王佳氏和秀雅去吴雅家的家庙里跪了一晚上。
第二日萨穆哈亲自敲开珍珍家的门，他顶着一脸的疲惫和倦容说：“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回头我会去找内务府总管海拉逊，求他给咱们家女孩安排个好去处。”
于里塞和里氏应该对萨穆哈说一声“多谢”，可是于心于情她此时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们这一家人，她冷着一张脸说了一句：“叔叔慢坐，侄媳妇灶上还有活计恕不能奉陪了。”
撂下客人就走了。
倒是珍珍她姐走上前婉婉一福，“劳小爷爷费心了。”
她这个蹲礼行得几近完美无缺，世家大族家的姑娘仪态不过也就如此，萨穆哈不想不过半个月没见，这个大侄孙女的形容举止竟有如此变化，他愣了愣神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你这孩子，同小爷爷客气什么。”
萨穆哈看她捏着帕子头微微低垂着退到一边，又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轻轻一捋胡子问：“侄媳妇这是已经教她宫里的规矩了？”
威武老老实实地说：“是额娘教她的，她这几日白天一直都在额娘屋里待着。”
萨穆哈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又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珍珍被威武抱在怀里，一屋子的人都当她是个孩子没人留神她，她却借此一直在打量萨穆哈，她总觉得这事当中另有蹊跷，却一时又想不到关键之处在哪。
一直到又过了三日，一个消息传来才终于解了她的疑惑，秀芳的婚事定了。
对这桩婚事，不止吴雅氏族内震惊，街坊四邻也都议论纷纷。
她这许婚的对象非同一般，乃是正白旗下包衣的曹家。
这曹氏特殊在他家老夫人孙氏乃是当今康熙皇帝的乳娘。
孙氏当年产下一子后被内务府挑去了做康熙皇帝的乳母，没想入宫伺候两年后留在家中的孩子没吃上她一口奶就不幸早夭。
皇家挑奶娘都会再给奶娘的丈夫一些银两方便他娶一房小妾照顾家中（珍珍知道后内心万分吐槽皇家办事“周全”）。
在孙氏的长子不幸早夭后，孙氏丈夫曹玺后讨的小妾顾氏生了一个庶长子叫曹寅。
等康熙皇帝年纪长大八岁登基，孙氏作为乳母被放出宫再回家中，她拼着一身老命又生了一个小儿子——这，便是秀芳要许的对象曹荃。
曹荃眼下虽然无官无职，可怎么说都是皇帝的“奶兄弟”，这是非同一般的身份啊，日子长了以后总有官运亨通的那日。
所以秀芳乍得这桩婚事，不止吴雅氏族内震惊，街坊四邻也都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中都透着：唉，萨穆哈果然是一路高升，这不都攀上了皇家的亲了。
大约是料到这消息要引得塞和里氏不痛快，曹家派媒人上萨穆哈家定亲的那天，李氏用过早点便嘱咐两个孙女去把院门栓上。
然后她就拉着大孙女练绣工，又给了珍珍一本百家姓让她读书。
珍珍耐不住寂寞读了几行就抬头问：“阿奶，这事孙女想不明白？”
姐姐手里的针在绣架上翻飞，她噗嗤一笑手上没有停下问：“你哪里不明白了？”
珍珍只觉得云里雾里，她是看不明白这秀芳如何就不用入宫了，如何又突然得了婚事，这萨穆哈怎么又突然管死了王佳氏。
“之前我瞧萨爷爷明明可惯着媳妇了，媳妇说话他都不吭声。”
姐姐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珍珍而是重又将心思放在自己的绣架上，专心致志绣那幅红梅踏雪。
眼见姐姐是不会说，珍珍又倒向另一位“明白人”，她这时感叹有个五岁躯壳的好处，那便是撒娇卖痴毫无压力。
“阿奶，姐姐瞒我，求你告诉我嘛！”
这嗓音甜的她自己都浑身一抖，而李氏似乎也吃了她这一套，放下手中的丝线抱起她说：“你怎么什么都好奇？你和我说说，你怎么就知道萨爷爷惯着他媳妇了？”
姐姐抿嘴一笑说：“她呀，偷看大人说话呗。”
珍珍朝姐姐吐吐舌头，“我，我好奇嘛！阿奶，求您了，告诉我吧。”
作为一个现代人，珍珍实在吃不透这群古人的弯弯绕，只能求她这位好奶奶行行好，看在她是个乖孙女好孙女萌孙女的份上替她答疑解惑。
李氏好笑的点点她，然后转而问埋头针线的大孙女：“大丫头，你不妨说说，这萨爷爷存的是什么心思？”

第7章
见祖母点她，她放下绣花针端正说：“萨爷爷是官场里的人，最清楚不过什么是要紧的什么是可以放过的。
王佳氏平日闹不过是家里有个爱撒泼的媳妇，说出去还能讨同僚一声笑，可要是关键日子里拖了后腿，萨爷爷自然有十分的手段能管教她。”
李氏含笑点头转而问珍珍：“这下能明白了？”
珍珍还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什么是关键日子啊？”
“关键日子？自然就是升官的大日子。”李氏点点珍珍鼻尖有些宠溺地嗔怪。
姐姐一旁看着朝李氏笑说：“妹妹还小呢，阿奶和她说这些她自然还不能明白。”
李氏搂着珍珍摇了又摇，半是感叹半是欣慰地说：“你到底是明白人，比你额娘强多了，这样子入宫去阿奶也能放心些。”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珍珍见姐姐掏了帕子给阿奶，随后轻轻笑了下，淡笑下美得入含着露水在朝日中绽放的花朵。
阿奶和姐姐都觉得珍珍还小，说话含了半截点到为止。珍珍一个人坐在炕上玩着羊拐心不在焉地捉摸着这话中的寒意。
珍珍用法条的思路，仔细梳理了一遍事情的时间线：
一萨穆哈得了五十两银子要给两个姑娘办事。
二事儿没办成王佳氏想贪了五十两再去办一回。
三萨穆哈得了出京办差的差事。
四萨穆哈上傅达礼家认错，且求傅达礼在他出京期间管教王佳氏。
五萨穆哈差事办得好要回京升官。
六秀芳不用入宫又偷跑着去找王佳氏报信。
七萨穆哈回京又训了一顿母女两。
八秀芳得了这门好亲事。
她拿肥嘟嘟的指尖在炕桌上划来划去，突然一醒神问：“姐姐姐姐，若是萨爷爷的媳妇贪了银子，咱们是不是能去告他？”
姐姐从绣架上抬头，捏了一把珍珍的脸蛋说：“鬼丫头，明白了？”
“那咱们能去哪告他？”珍珍决心以后闲来无事研究下大清律法，好为未来的家长里短铺路。
“咱们旗的佐领参领，还有步军统领衙门都是可以告的，再不济还有大堂兄，他出入御前频繁，为人又正直。”
“所以萨爷爷是怕媳妇办砸了事被咱们知道，一状告上去，他就算没有过错这升官的事儿也要耽搁了！”
李氏一把将珍珍搂了过来，亲了亲她的小脑瓜说：“我们二丫头真聪明，那你说说萨爷爷为什么回京又要教训秀芳和她娘？”
珍珍一瘪嘴说：“谁让他们嘚瑟到放炮的，这里住着的都是有孩子要进宫的包衣，她们戳谁的心呢！”
“那就是了，曹家虽然还在包衣，但目下也是发达了的好人家。要是家门不严名声不好，这婚事怎么定？萨爷爷首要的是看重自己的仕途，待仕途稳当了再去为秀芳打点，虽然有个先后但也算煞费苦心了，就要看他媳妇能不能懂了。”
珍珍的心一沉，总算明白萨穆哈是如何能在近年一路高升。他真是充分秉持了平日里装糊涂，关键时候擦亮眼的精神。
人精，当官的都是人精。
珍珍再想想她那一脸耿直的便宜阿玛，总算知道为什么他至今还是个守门的侍卫了。
珍珍凑到姐姐肩上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比我聪明，可姐姐都不说呢。”
“有些事，要看破不说破，要忍得住。”李氏在她身后悠悠说了一句，“大丫头，你怀着这心去宫里当差自有福分。”
姐姐“哎”了一句，整理丝线的手平稳如初。
……
萨穆哈往日里在家里对王佳氏唯唯诺诺，可这回却端正了姿态要当家作主起来。
曹家来定亲这日王佳氏还没嘚瑟上一句，就被萨穆哈死死按回了院子里，他只肯受亲朋好友简单贺一贺，接着就关张大吉说是要和女儿多说说话。
珍珍在心里直为萨穆哈鼓掌，要是往日按照王佳氏的做派，这时候不摆个流水席根本消停不下来。现在有了萨穆哈做主，一下子就从“嚣张跋扈暴发户”转成了“谦虚有礼好人家”。
高，实在是高。
珍珍还在感叹萨穆哈的好手段，傅达礼的媳妇又来李氏屋里坐了坐，她送了些银两和衣料来，又话里话外地表达了傅达礼对萨穆哈这回的安排是完全不知情。
李氏哪能不知傅达礼和那拉氏难做人，他两是长房长子长孙，傅达礼又官运亨通早早就做了内阁学士和侍郎，怎么论他家本来都是吴雅氏族里说话分量最足的。
可偏偏前几年傅达礼的祖父阿玛接连去世，后头几房看傅达礼辈分低，就不如从前那般爱听长房的规劝。
这其中就以萨穆哈家最为明显。萨穆哈本是和额森一辈的，可他家是最小的那一支，萨穆哈和额森足足差了有近二十岁，比傅达礼还小个几岁。
萨穆哈阿玛早亡，都是长房一手把萨穆哈几个兄弟们拉扯起来，还敦促最为上进的萨穆哈和傅达礼一起去念书，这才有了萨穆哈考了进士和后来的发达。
过去萨穆哈和原配都很愿意听大房的规劝，偏偏这几年他日渐和傅达礼平起平坐，继娶的小王佳氏又不安分，才有了如今和大房渐行渐远的趋势。
李氏和那拉氏又拉着说几句贴心话，那拉氏才以不打扰李氏的由头要走，李氏赶紧让珍珍送送大嫂子。
珍珍乖巧地下了炕，引了那拉氏离去才又回到正屋。
李氏捂着手炉看小孙女进屋朝她招招手，“来，珍珍，阿奶这里有果子。”
李氏手里是一枚冻梨，珍珍在穿来之前也颇爱吃这北方才有的好物，当下就蹦蹦跳跳地窝到祖母身边，谢了祖母一口口吃了起来。
李氏拿了帕子给她擦擦嘴角说：“慢些，二丫头啊，这些日子好好回去陪陪你姐姐，逗她高兴些。”
本来吃着甜食的珍珍，听见这一句却眼眶全红，她想起温柔美丽的姐姐，再想想以前听过的那些紫禁城吃人不吐骨头的传说，伤心得一口也吃不下去。
“阿奶，姐姐真的要去吗？听说宫里都吃人不吐骨头！”
李氏叹了口气，“慎言。要知道祸从口出。”
珍珍想想也是，这是大清朝，还是皇权社会，她可不能在皇城根底下骂皇帝老头，不然搞不好小脖子不保。
可她还是心疼，于是扯扯李氏问：“阿奶，姐姐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不知道呢，若是有主子眷顾，或许过了二十就能许婚了，又或许等到三十也能出来。”
三十？珍珍内心深刻批判了皇家的黑暗，她瞪大了眼睛惊呼：“三十！那要多少年啊！我中间都再见不到姐姐了吗？”
李氏黯然垂下双眸，“三十能见到，已经很好了……唉……”
“还有不能见到的吗？”珍珍问出口后心中却明白了过来，若是姐姐被那个有几十个儿子的康熙皇帝看上了那就只能永远在宫里待着，又或者哪个娘娘看姐姐不顺眼了，她小命都保不住。
对了，她好像记得当年看uc新闻推送八卦说康熙是满脸麻子？珍珍再想想自己那个美丽的小姐姐，脑补着少儿不宜加一百集宫斗戏码，到最后是泫然欲泣。
封建社会人吃人！太不像话了！
想到这里她又忽然想起，自己也是包衣下女儿，那再过些年呢？会不会也和姐姐一样……
天啊……
她还在哀愁，李氏连着咳嗽了好多声，她入冬以后身上就不大好，过年时大多数时间也都窝在正屋的炕上养病。
珍珍赶紧爬到李氏身后给她顺气，一边奶声奶气地说：“阿奶，您不要伤心，要保重自己。”
“祖母没事。”
李氏拍拍珍珍与她吩咐：“和你姐姐多去说说话吧。”
珍珍点头，起身给祖母道别，飞速地跑去了姐姐的屋子。
珍珍穿来日久，对这一家人早已生了情感，尤其是姐姐对她最是无微不至，珍珍刚穿来时病重都是姐姐一碗碗汤药日夜陪她，病好后也是姐姐领着她每日念书识字。
想到这里她不由抹了抹泪，又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未婚夫。郎清，我走了以后你有没有想过我？唉，我真的好怕离别啊。

第8章
到了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时候，就是长姐入宫的日子，塞和里氏是通宵未眠，李氏虽然眠了一觉，但是天未亮也醒了过来。
内务府送宫女进宫的驴车早早停在了后海的大路口，这番正黄旗下包衣足足选了十余人，与吴雅氏相熟的万琉哈氏家的女儿也选去了两个。
塞和里氏边哭边送，从小受李氏教导的大女儿勉强还能维持得体，这眼圈含泪不敢在人前落下，只是圈着额娘不停嘱咐“保重”二字。
李氏拄着拐杖远远跟在武威一家身后，而额森则是一大早就跑了出去不见人影，听李氏说是怕看见大孙女走，于是去小庙里躲了起来。
宫女进宫只能带几件贴身衣物，身上现在穿的等进了宫也得脱下换上宫女的藏青色衣裳。
自打定下了要入宫的日子，塞和里氏就开始开始给女儿做内衬的衣裳，从夏天的单衣到冬天的棉夹袍一样都不少，一口气做了十来件。
她却不知，乖巧的大闺女默默地收下她为娘的一片心意，却把一句话深埋在了心底。
她如今才十五岁，塞和里氏做得再多也顾不了她在宫里接下来的十五年。
“吃饱点穿暖和点，千万别贪凉病着了，知道吗？”
塞和里氏一张嘴就哭了起来。
李氏拄着拐上走上前，素来清冷的面容上透着深深的疲态，不过几日的功夫她看上去竟苍老了几分。
不似塞和里氏的哭哭啼啼和絮絮叨叨，她只是平静地对孙女说了一句话：“记得阿奶的话，忍字心头一把刀，遇到事多想想你的阿玛和额娘。”
她话里有话，连珍珍都听懂了，她蕙质兰心的姐姐又怎么不懂。她氤氲的双眸隐含了一丝深沉的痛，郑重地朝阿奶一顿首。
珍珍的眼睛被眼泪模糊了一片，用力一揉，手背上全是泪水。
自打穿过来后姐姐是一家人里对她最好的人，现在姐姐就这样突然地离开家去宫里伺候人，三十岁前都不得归家。
珍珍恨得在心里把康熙爷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哼，什么圣祖皇帝，什么一代明君，就是个迫害人的封建统治者！
她一头扑进姐姐怀里紧紧地搂着她。
“姐姐要能写信你给我写啊！”
珍珍不懂深宫里的规矩，倒是武威含泪说：“别瞎写什么了，宫里不让往外头传消息的，进了宫就一心一意伺候主子们，别坏了事，别惹主子们生气。”
她的姐姐在听到阿玛的嘱咐时，本来含着的泪终于是掉了下来。直到她上了车还掀着帘子，依依不舍地与她们挥手。
珍珍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她仗着年纪小，跑到马车前趴在车板上哭着说：“姐姐，等姐姐出宫后珍珍养你一辈子，你一定记得要回来，回家来。”
姐姐解下自己的帕子最后一次为妹妹拭泪，“好，好，姐姐等着你，姐姐一定等你。”
时辰到了，内务府的人开始催发，隔壁万琉哈氏家的女儿红着眼睛过来，拽了拽她的胳膊。
“咱们要走了，赶紧过来坐好吧。”
姐姐将帕子塞进珍珍的的手里，死死地咬着唇一扭头钻进了车里，不再去看家人一眼。
珍珍呆呆地站着，手里捏着姐姐的梅花帕，上面有她的泪亦有姐姐的泪。
初春的风像刀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然而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在起风时为她挡风，会在下雨时为她遮雨了。
到了时辰，内务府人驾车启程。就在驴车掀起尘埃时，有一高瘦的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
珍珍定睛一看，是已要去从军的费扬古，他身上还披着皮甲，应是从大营里临时奔来的。
“妹妹，妹妹!”
"哟！"也不知道是哪个街坊惊呼了起来，“这费扬古小子怎么回来了，不是正在操练不日就要去南边打仗了吗？”
“唉……他不是喜欢武威家那个丫头吗，也是作孽，大概专程来送一送。”
街坊的议论在珍珍耳边晃过，她伸长头看见费扬古一路跑着追着入宫的驴车，一路跑一路喊。
“妹妹，等我去南边挣了军功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多久我都等你！”
“多久我都等你！”
珍珍突然又一次想起了郎清，当年她非要考离家千里的某校，她第一次去机场前，郎x也跑到她家来说过这话。
混着对姐姐的不舍，珍珍扑在塞和里氏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
武威见小女儿哭到如此伤心，也搂着她的头说：“小珍珍不哭了，不哭了，阿玛心疼呢!”
珍珍这一哭近乎歇斯底里，也是她来到这个朝代第一次如此哭泣。
等到她哭停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塞和里氏打了水给她擦脸时，额森这个在大孙女离开时怕哭躲起来的老头终于跑了回来。
他看见花猫似的珍珍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过来拿了塞和里氏手里的帕子，粗手粗脚地给小孙女擦起了脸，“二丫头，莫伤心啊。”
“阿爷也不要伤心。”
珍珍哭够以后恢复到了吴雅家那个乖巧可爱的六岁小丫头的状态，她说完这话还不忘回头看看坐在院子里一头雾水不通人事的小弟弟博启。
“弟弟，我们天天帮姐姐拜一拜。”
“拜，拜。是得拜。”
可珍珍哭过以后心里想的问题就更复杂起来。
如果姐姐三十岁才能出宫，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妥妥的大龄女青年，婚嫁问题绝对要变成老大难，一不留神肯定就要从此在家做老姑娘。
就吴雅氏这个情况，等姐姐出宫若是有一份不错的体己，或许在家中才能下半辈子无忧。
而如果姐姐没能出宫，那按照宫斗剧的理论也得要娘家贴补啊！可就吴雅氏这个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贴补姐姐的事儿。
想到这里，珍珍不由发愁起来，如何能在大清朝发家致富生活无忧呢？
……
另一边，窝在五岁阿灵阿躯壳里的某人，坐在钮祜禄家最逼仄的小院里也思考着这个问题。
身为大清第一豪门家失势的小少爷，到底如何翻身做主走向人生巅峰？

第9章
这是东城宽街国公府里最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子不过一进，主屋三间，西厢房三间东厢房三间，围成一圈逼仄得紧，同隔了一个花园旁宽敞又华丽的主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么简陋的院子却住着故国公爷遏必隆的三继福晋巴雅拉氏，如今的小公爷法喀乃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所出，这遏必隆前头刚断气，后脚舒舒觉罗氏就把正儿八经的太福晋和嫡少爷赶到了这。
这日是难得隆冬暖阳，可院里的主屋依然门窗紧闭，全因巴雅拉氏的小儿子依然病重不能吹一丝风。
巴雅拉氏守在儿子的身边，叹着气捏着一方素绢帕给他擦拭额头上不时冒出来的汗。她身旁的矮凳上坐了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乃是她的乳母劳嬷嬷。
劳嬷嬷从怀里掏出个蓝花布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到巴雅拉氏的膝盖上。
“格格，你这套陪嫁头面当铺的老板说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如今正在打仗年头不好，最多也就肯出六十两银子。”
巴雅拉氏皱紧眉头忿忿不平道：“这头面是当初我要嫁国公府，阿玛特地找京城最好的金店打的！”
劳嬷嬷道：“年头如此也没法子。格格，您今日当这个，明日当那个，终究不是个过日子的法子，哥儿还没长大怕您那点嫁妆就要山穷水尽了。”
巴雅拉氏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素绢帕咬着牙说：“若不是舒舒觉罗氏这个毒妇，咱们何至于此！”
劳嬷嬷叹道：“咱们有七少爷在，等七少爷长大皇上念着老国公爷总会关照一二，那时咱们就能熬出头了。但那之前咱们也得想些别的进项，等七少爷病好了送他去读书要花钱，给他寻官打点关系要花钱，接下来几年处处都有花钱的地方。虽说再不济您还有个娘家，但如今老爷太太都不在了，您嫂子的为人您也知道，一次两次的她还乐意帮衬，时日长了就……”
巴雅拉氏在家爹妈宠着，嫁了人老国公爷宠着，于这些事是一窍不通，要不她堂堂一个嫡福晋也不至于被个侧福晋欺辱至此。
“嬷嬷，您可有什么好主意？”
劳嬷嬷说：“开当铺做生意这个得有脑子有人脉，咱们没这个本事，我想着不如踏踏实实买几亩地再雇几个人帮着种，一来到了年底卖了粮有些进项，二来如今打仗地价便宜，等皇上平了天下地价肯定要涨，彼时再卖了也能赚一笔。”
劳嬷嬷说的倒是个好主意，巴雅拉氏问：“你可有看中的？”
劳嬷嬷说：“我先前就托了中人留心了，中人这几日同我说出了西直门后往北走过了中官屯那有一大片地都要卖，地价还十分便宜只要二两银子一亩。”
巴雅拉氏就算再怎么糊涂对地价也是隐隐有个印象。“怎么这么便宜？”
劳嬷嬷说：“那里原先是前朝有钱人们修园子的地方，到处都挖了河塘，如今荒废了一半是荒地一半是沼泽，收拾起来颇费功夫。旧主祖上也是在前朝当官的，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也是败落了，他们无心打理就想早早卖了换点钱举家回江南老家去，这才如此便宜。那中人说如今在打仗活不好找，雇人便宜，如果我们要买那片地他能替我们雇便宜的工人来收拾，那地虽荒但不贫收拾一下就能种粮食，沼地把淤泥清了弄个鱼塘，养鱼也好养荷花也好都能卖钱。”
巴雅拉氏正在那犹豫，突然睡得好好的儿子在床上用力抽动。巴雅拉氏心头一紧扑到床边急问：“我的儿，你怎么了这是？”
床上不过五岁的小男孩顶着满头的冷汗和一对高烧烧出来的黑眼圈，一把抓住了他这便宜娘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吐出一句话。
“买……赶紧买那地，死也要买！”
※
那头才死里逃生的小男孩正在为他的新人生攒第一桶金，这边珍珍也在筹谋着如何才能在清朝发家致富。只可惜她的五年计划还没想出来塞和里氏就病倒了。
她得的不是什么重病，就是想大闺女想的。珍珍牢记姐姐走前的嘱托当起了十足的孝女，时时守在塞和里氏的床边，不是陪她说话解闷，就是贴心地给她换冷水帕子。
躺了几日塞和里氏终于好些了，一日早晨她醒来对威武说：“我昨儿晚上梦见咱们珍珍她姐了。孩子他爹明儿你带着二丫头去香山在菩萨跟前烧柱香，求菩萨保佑大这孩子平安。”
武威第二日刚好不不用当差，他一早请了郎中确认妻子无碍后就赶了辆驴车带着珍珍一路往城北香山去。
香山啊，珍珍一路都四处探望，她对北京很熟，以前也常常去香山看枫叶，她记得从海淀去香山往往要堵一路车。可现在呢，出了城墙全是一溜溜的荒地和坟头，别说塞车了，能碰上个把人就不错了。
但这时代只有驴车，所以虽然不堵车但出行工具简陋，所以珍珍和武威回城的时候也已经夕阳西下。
武威是个粗人，头一次带着小女儿单独出门，又想起上次珍珍哭得撕心裂肺，内心极其想逗孩子笑一笑。于是一出门就说要给珍珍摘一支梅花，可直到回城也没瞧见一株。
武威正沮丧想和小女儿商量能不能换个其他的，就看见远处大道旁立着一群人还带着一车车的花草。武威摸了摸荷包还剩些散碎银两，于是赶着车到这群人前问：“这位兄弟可否卖一盆花草给我？”
领头的一个长工凑了过来闲话：“啊呀，大兄弟，这可是城里的一家大户人家新买的地，那车上也不是什么花草，都是稻子麦子，马上他们家小少爷催着要开春了雇了咱们来播种的。”
“哦？”武威倒是纳罕，这一处地到处都是沼泽，而且处处散落着一些前明士大夫的废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来这置地。
而且京中的旗人贵族不善经营，之前顺治朝圈地以后许多田都是租赁出去或是就空置不管，少有派人真的来管田里种什么的。
见武威惊讶，长工无奈地说：“大兄弟，咱们也觉得这国公府家的人行事奇怪，有这钱去买些良田坐收粮食不好么，何必要雇我们这些人花大力气来收拾这块破地。”
珍珍在旁听得惊讶不由脱口而出：“破田？这块地怎么能是破田！这可是未来的……”
长工看是一小女娃，想她不懂实情于是笑着教育她：“女娃子不懂啊，这里的地一半是荒地一半是沼泽地。荒地上建了许多废宅，光收拾就得花上一个月，沼泽要清淤泥又得花一个月。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荒被沼地隔成一块块的，都连不到一起，当年旗人老爷们圈地都看不上这块，全都喜欢永平那边的地能连成庄子好经营。”
珍珍别的地方不熟悉，这块地她可是门清!从北京城到香山中间的地方未来叫海淀，再过几十年就是天下第一园圆明园的所在！这地方能叫破地？按照二十一世纪地价理论，这里的地价那属于价格洼地前途不可限量！

第10章
珍珍一个激灵。
不管什么年代土地都是最值钱的，尤其是天子脚下那可是寸土寸金，要不后世的北京五环之歌都快唱成七环之歌了。无论什么时代还有比投资土地更安全回报率更高的么？
何况等三藩平定关内再无大战，接下来就是长达百年的康乾盛世，现在脚下踏着的这片在十年后就会接连兴建畅春园和圆明园。京城的王公贵族们为了簇拥在皇帝周围势必也会在此兴建宅邸，彼时定是地价大涨。
珍珍甜甜地一笑，顶着一脸的天真无邪问：“大叔，这儿的地都是谁家在卖？多少钱一亩啊？”
珍珍生得娇俏可爱，一笑就露出两颊的一对梨涡，让人打心眼里喜欢，那长工也没多想一个女娃娃问这些做什么，下意识地就说：“哎，听说原主卖得急没怎么要价，但具体什么数咱也不清楚，咱就是被雇来干活的，这事得问中人。”
珍珍又问：“那中人是谁，大叔你可知道？”
“这我清楚，是住在崇文门那一个叫张守才的，就是他介绍咱来替这家主人干活。”
珍珍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她一路都琢磨着这事，回程时比早上去香山沉默了不少，威武只当女儿奔波了一天累了也没觉得奇怪。
塞和里氏这几天都病着，家务事都是李氏在替她打点。塞和里氏病中只喝得下粥，而珍珍的阿爷额森是个标准的“肉食动物”，李氏于是就在厨房捣鼓了两道肉菜作为晚饭。
珍珍被送到李氏房中的时候，李氏正在摆菜，额森见到小孙女和儿子高兴地挥手说：“你两倒是腿长，正摆饭呢。”
威武说：“阿玛额娘，你们带着珍珍启哥儿先用吧，我陪我媳妇去。”
额森笑着打趣道：“怎么？你还怕你媳妇一个人喝粥寂寞了？”
威武憨态可掬地摸了摸头说：“阿玛别嘲笑儿子了。”
额森挥挥手就许了威武离开，又吩咐额森去把博启抱来用些荤腥，“就让威武和他媳妇去喝粥去，别让孙子孙女跟着他们挨饿。”
珍珍是听出额森口气里的揶揄，心下倒是对自家阿玛更添了一丝好感。威武这个人耿直老实，但是对老婆是一心一意，就说这老婆病了有几个男人愿意陪着吃清淡还不抱怨的？光这一点威武在古今中外的男人里就能胜过九成。
李氏备的晚餐不算丰盛但是道道精致，味道更是不差后世那些大厨。珍珍不过吃了一口就知道塞和里氏最多从李氏那儿学了个七分的手艺。比如那圆白菜，交给塞和里氏做那便是放点盐和料抄一抄就是，可李氏来料理就会再添那么一点点虾皮。虾皮金贵，吴雅氏不是大富人家用量不多，可就这么一点点便提升了整道菜的口味。
更不要说李氏添置的那几道肉菜了，一到红烧圆子这后海家家户户都会时不时烧上一点，可唯独李氏来做那圆子里肥瘦的量配得正正好好，汁水酱油加的不多不少，一口咬下去还能爆出一嘴鲜美的汁水。
吃过饭额森带着宝贝大孙子出去遛弯，珍珍摸着鼓起的小肚子歪在炕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片地的事。李氏搬出绣棚看样子是又打算绣什么，此时屋里就只剩了她们两个人，珍珍一咕噜爬了起来，亲昵地趴到李氏背上。
“阿奶，今儿阿玛带我去香山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地，那儿有好多废弃的院子看着可气派了，阿奶你知道是哪儿么？”
李氏捏着绣花针的手一顿，似是忆起往事幽幽一叹。
“哎，连那地都荒了啊，那里原先是前朝皇亲国戚们修的园子，什么田国舅啊，周国舅啊都在那有产业。”
“阿奶，在那干活的长工说国公府的人在那买了地，咱们家能买么？”
珍珍记得清楚当初姐姐进宫要钱打点关系，塞和里氏拿不出那么多钱李氏就让威武把自己的一块珍藏的玉坠给卖了。后来姐姐那事没成，这钱没送出去塞和里氏就又把钱原封不动地还了李氏。
珍珍是懂钱能生钱的道理，一两银子你得先花出去才能赚回二两、三两来，搁在李氏的箱子里永远也只是那一两。
她挑这时候只同李氏一个人说也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只有李氏能想得通这事也能做主。
果然李氏没有责备她这听来几乎是一个孩子戏言般的话，她把绣花针插到绣棚上，仔细地问她：“买地？”
于是珍珍就添油加醋地把遇到长工的事说了一遍，尤其那个中人的名字她说得格外清楚。
李氏脸上露出了些微惊讶的表情。她幼时曾有一回爹爹领她去过那的一所园子做客，主人家无不得意地提过他买下这片地时是十两一亩，如今已经涨到了三十两一亩。
李氏不是没有远见的人，只是她到底是个平日在深宅生活的妇人消息不畅，加之被掳后早年一直都在关外生活，进了关后贵族们又在京畿附近到处跑马圈地，她是真没想到那儿还剩了一片地。
于是这晚威武上爹妈房里问安的时候就被留下来说了半宿的话，第二天，威武特意告了假同额森驾着车一起去了趟外城，彼时旗人住在内城，汉人都住在外城。珍珍一听就在心里不断为自己的阿奶打call，老太太果然有主见有行动力。
爷俩一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塞和里氏今日已经能起身了，她也是知道威武他们是去干什么的，搂着珍珍一直等爷俩回来。两人一进门塞和里氏就问：“怎么样？可是找到那中人了？”
威武脸上泛着松泛的笑容。“咱闺女记性好的，说的住处名字一字不差，那张守才在南城颇有些名声，我和阿玛到了崇文门那一打听就寻着人了，他还带我们又去那片地看了一圈，原主在那有五十亩的地，国公府买了二十亩还剩了三十亩，也是一半荒地一半沼地。”
“那到底要多少钱？”
“中人说，活卖二两银子一亩，绝卖也可谈，不过要价高些，要二两五钱一亩。”
珍珍一听“绝卖”这两个字一下想起了读书时候老师给她们讲过的清代土地交易的案例，活卖地不管卖了多久，原主想要赎回只要备齐银子补上市价就可赎回，因这奇葩的规则导致无数的纠纷和命案。
珍珍正想着怎么提醒威武不要省那几个钱一定要对方绝卖，李氏突然开口一锤定音。
“咱们就出二两五钱银子一亩，买二十亩地。”

第11章
二两五钱一亩二十亩就是足足五十两。
塞和里氏这辈子从未一次花过这么多钱。
“额娘，就算地价便宜五十两是不是太多了，要不咱们少买点？”
塞和里氏瞧了眼威武，威武一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夫妻两知道李氏的脾气于是朝额森投去求救的眼神。
额森在成亲那日就发过誓，这辈子外头的事听主子爷的，家里的事一应全凭李氏做主，这么些年这个规矩都没破过。这个数他也有些动摇，又觉得自己也不是个聪明人，谨慎地看了眼老伴说：“孩他额娘，你想好了真一次买二十亩？”
李氏虽然轻叹一声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见退却。“我总想着，我同你阿玛百年之后要留下些什么给你们。自古没有比土地更能安身立命的，汉人说‘耕读传家’，就是说要把圣贤之书和土地传给子孙后代。如今地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二十亩地分成四份，我同你阿玛，你和你两个弟弟，各取其一，等我和你阿玛百年之后，你们兄弟三人再把咱们这份给分了。”
“额娘……”
李氏一摆手，她的眼神透着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一家人于是也不再多言，第二日额森请了中人来交付定金，中人做成这样一笔大买卖自是服务周到，跑前跑后不到十日就把事情全办妥了，又挑了一天陪着额森上官府更写档册，这地就真正算是他们家的了。
额森和威武拿着地契送去两个弟弟家，塞和里氏捏着属于她的那一份手都有些发颤。这么多年了她们家总算是有块地了。真像李氏说的那样，捏着这地契塞和里氏就觉得自己这心也安了，人也舒坦了。
她捧着那张纸活像捧了个宝贝，左看右看，在快把那张纸看出个洞之前终于是想起来得把这宝贝收好，于是高高兴兴地去她自己屋里了。
珍珍忍笑忍得辛苦，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平日一贯老实的额娘还会有这么傻气的一面。
李氏依旧是那幅人淡如菊的模样，拿到地契不过略略看了一眼就收进了一只黑漆匣子里。珍珍想她阿奶看不上这些也正常，想当初人家里可是良田百亩家财万贯的，如今这纸上的数不过是当初的一个零头。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用这两句话形容她阿奶再贴切不过了。
塞和里氏心情大好于是吴雅家今日的晚膳就格外的丰厚。塞和里氏特意让威武额外买了一只鸡，又请李氏指点，于是珍珍就瞧见晚膳里多了一道八珍炖鸡汤。
一家人坐下吃饭，额森照例是头一个动筷，他夹了个鸡腿放到珍珍碗里。
“今日办成了咱们家的一桩大事，头一个就得好好酬劳咱家的大功臣。”额森冲珍珍眨了眨眼。“阿爷都听你阿玛说了，这买地还是咱们珍珍头一个想起的，那中人的名字也是咱们珍珍问的，地能买成多亏了咱们珍珍。”
一家人都笑了，珍珍被瞧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氏也冲塞和里氏歪过头去，难得在饭桌上说：
“这孩子聪明伶俐不比她姐姐差，你们两口子好好养育珍珍。”
威武夫妇自然是连连点头。
一家人坐一起高高兴兴地用饭，忽然打门外传来个娇滴滴的女声。
“额森大哥、李嫂子，您二位可在家？”
珍珍没听过这声音，塞和里氏却似乎是认得这人，筷子一放，黑着脸说：“她王佳氏来做什么？。”
珍珍的好奇心一下就升到了顶点。
原来这人就是这些日子把吴雅家闹得不得安生的萨穆哈老婆。
李氏倒没露出气性，她看了一眼已经黑了脸的额森问：“老爷吃完了吧？要是吃完了不妨去隔壁万琉哈家串个门，把我晒得那些果干松懈去，他家媳妇马上就要生辰了权当点子心意。”
珍珍明白阿奶这是怕王佳氏进屋阿爷的暴脾气忍不住下了对方的脸，所以故意找点事儿把人叉出去。再说这额森虽然平日里脾气直，但碰上李氏那就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什么都依，于是立刻点头去厨房包了一包果干找万琉哈家唠嗑去。
等额森出门，李氏又问博启和珍珍：“都吃好了吗？”
博启人小，一碗饭一碟子蔬菜加一个丸子就塞得满满当当，他点点头，李氏就让塞和里氏把他抱出去。塞和里氏自然乐得，她心里别提多不想见王佳氏呢。
而珍珍把碗里的饭吃完后，放下碗筷端端正正坐着说：“阿奶，我吃完了，我今儿还没有习字，我在您这里练吧。”
其实珍珍是不想走，她讨厌王佳氏，但是好奇心趋使她想听听王佳氏这时候来登门又要作什么妖。想想前几日姐姐凄凄惨惨进宫，再想想萨穆哈女儿要风风光光嫁入曹家，这王佳氏但凡长了个正常的脑瓜也该知道不该这时候来讨人嫌。
李氏也不知道觉没觉出珍珍的用意，但她还是许了珍珍留下来练字。
王佳氏进屋时候，珍珍正悬腕写起了第一个字。王佳氏人踏进来就娇滴滴地一声感叹：“唉，我就说咱们家最有学问最有规矩的就数您了。瞧瞧珍丫头才多大，在您跟前就已经能坐得和钟一样稳当地练字了，再想想我家两丫头，每天上蹿下跳没个定性和皮猴一样，真是愁煞人了。”
这王佳氏真真是生了一把好嗓子，娇而不媚，就像一根羽毛缓缓沉到你的心底，微微动上那么一动就能挠一挠你的心。
珍珍忍不住偷偷打量她，这王佳氏中等身量，长了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皙，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大约是因为萨穆哈升了官手头宽裕，王佳氏颇会穿衣打扮，她今儿穿了一件宝蓝色槐花纹的夹袄，外套了一件青缎褂，看样子同她闺女秀雅的那件褂子用的是同一块料子，发髻上则插了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那垂下的流苏在鬓角边一晃一晃的别提多惹眼。

第12章
李氏不咸不淡地说：“弟妹谬赞了，珍丫头才练写大字没多久远不成气候。”
王佳氏那屁股都快粘上杌几了，听到李氏这句话瞬间那动作就慢了半拍。
李氏虽然没有明说但丝毫也没露出要招待王佳氏的意思，换了个懂人情世故的见主人家不上茶也就知道不该久留。
这王佳氏到底是与众不同，不管身旁的刀光剑影如何她是稳稳当当地往那一坐，养尊处优的手捏着一方锦帕子捂嘴轻笑。
“嫂子这是和我谦虚呢，我们家谁不知道嫂子过去是山东昌邑大户人家出身，不比咱们这些关外打鱼狩猎的粗人没半点规矩。我家老爷常说这山东是孔夫子的故乡，是那什么……礼仪之乡！就是街边卖草鞋的都带了三分规矩。”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李氏客气地说，“萨穆哈兄弟可是中了进士，那才是承了孔孟之道，正正经经的儒家子弟。”
“嫂子这又是抬举他了，他就是个粗人，枉读了几本书罢了。”王佳氏说话间是一脸的殷勤。“我家老爷总说小时候父母早亡，全靠大房几位兄弟帮衬，尤其是嫂子长嫂如母，那时候拘着他不许他做这不许他做那，小时候老爷心里还颇多抱怨，等进了官场才知道嫂子管得对，这做人做官都得有个样。”
“原也不是我要管，实是傅达礼的阿爷规矩紧，吴雅氏的家风正罢了。”
“那不同，他们爷们管得都是外头，而嫂子管得是家里。”
王佳氏一脸热切地等着李氏接话，谁想李氏正眼都没瞧她，反而是看了珍珍一眼捉了个错。“你写这勾的时候用力不对，提腕的时候稍稍带那么一笔即可。”
珍珍没想到李氏会在王佳氏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指点她练字，她一愣之后乖巧地说：“是阿奶。”
王佳氏被无视得明白，她脸上却一点都不见生气，反而在看见李氏指点珍珍写字后眼神更热切了几分。她把那杌几朝炕边挪了挪，那架势恨不能变个壁虎贴到李氏身上。
“大嫂子也知道我阿玛我几个兄弟从前都是肃王的亲随，一家子都是当兵的粗人也就养出我这么个不懂规矩的，秀芳秀雅都随我，跳脱得没个姑娘家的样，同嫂子家的孩子搁一起瞧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她话说到这珍珍就猜到王佳氏的来意了，果然她下句话锋一转突然哀哀戚戚起来。
“都说齐大非偶我如今也是整日在家埋怨老爷为何答应结曹家这门亲事。那曹荃的额娘孙氏是宫里积年的老嬷嬷、伺候过万岁爷的人，在宫里的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都是有脸面的，她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没见识过？我们这粗陋的丫头嫁过去回头一准要在婆婆跟前丢人。”
“我先前去老爷同僚的夫人那里打听过，这曹家过去在关外就是汉人，家中目下行的大半都是汉人规矩，这整个正黄旗包衣下还有谁比嫂子更合适教呢？所以我想求大嫂子指点秀芳几日。”
王佳氏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免得她嫁了人后万一那孙氏看不上眼曹家要说是咱们吴雅家没规矩。秀芳愚笨这话也本该她受，可咱们珍珍这样乖巧的孩子倒是白担这污名了。”
珍珍真要在心里给王佳氏鼓掌了，瞧她这话说得实在是漂亮，末了竟然还做了一副“我不是单为了秀芳，我也是为了你家珍珍”的姿态。
珍珍倒不是不能理解王佳氏的心，中国人自古讲的“门当户对”是颇有几分道理的。虽然她们家和曹家都是包衣，但包衣和包衣也大不同，曹家是天子近臣，孙氏是皇帝的教养嬷嬷，其夫曹玺是江宁织造，长子曹寅又是皇帝打小一起长大的伴读，将来必定也是要位极人臣的。反观萨穆哈家，如今不过是户部一郎中，珍珍是不知道萨穆哈是怎么攀上这门亲事的，但任谁看都觉得这门亲事是女方高攀了。
自古婆媳都是冤家，在这个时代若是媳妇做的不好，婆婆更是可以以孝字压下去折磨得媳妇死去活来。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这王佳氏未免把人的肚量想得太宽，她不顾亲戚偏帮自己女儿免了进宫又攀上一门好亲事，如今倒要回过头来求亲戚帮忙，这世上哪有这样简单的事？
珍珍偷瞧李氏，等着她的阿奶不痛不痒地甩她两句话把她给打发了。
李氏眉心微微一拧旋即松开。那是转瞬间的事，几乎是风过水无痕，若不是珍珍刚好看见就要错过了。
“要我教也可以，只是一切皆要依我的规矩来，旁人不许插手。若是你家姑娘受不得你自管领回去莫再来了。”
王佳氏是喜出望外，就差从杌几上跳起来了。“好好，大嫂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任你怎么教都行。”
李氏淡淡地瞥了她便不再说什么，王佳氏又赌咒发誓自己一定放下“慈母”心肠逼女儿认真学习，一定要教出个体面规矩的女孩好嫁去曹家，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丝毫没有注意李氏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王佳氏前脚刚走塞和里氏就又摸了回来，她素来是个直性子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额娘，她王佳氏来做什么？”
李氏道：“她是来求我教她姑娘规矩的。”
塞和里氏脸上笑容一僵。“额娘您没答应她吧？”
李氏道：“我答应她了。”
塞和里氏愣了愣神，接着捂着胸口就坐下了。她含了怨气对着向来严肃的婆婆又不敢真的发火，只能扑在案上惨烈地哭了起来。
珍珍叹了口气，她是很能理解塞和里氏现在的心情的，纵使是她虽然能隐隐猜到李氏这样做的原因，但心里还是有些小疙瘩，何况是目不识丁的塞和里氏呢。珍珍掏出怀里的小帕子往塞和里氏脸上抹：“额娘不哭不哭！”
塞和里氏看着乖巧的小女儿，又想到小女儿再长几年怕也要和懂事的大女儿一样入宫别家多年，更是悲从中来，搂着珍珍哭道：“我的儿啊，咱们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塞和里氏一哭就刹不住车，李氏由着她哭了一盏茶的时间后，拍了下炕桌厉声喝到：“把眼泪收了！这么瞎闹是要到哪天？”
面对向来威严的婆婆的一声怒吼，塞和里氏的泪水立刻缩了回去，她只是不甘心地说：“我这是心疼两个丫头，他萨穆哈家欺人太甚。”
李氏摇摇头，下了炕将一块手帕打湿递给塞和里氏擦擦脸，然后语重心长地拉着她手嘱咐：“你是心疼丫头们，她们都是我的孙女儿我怎么能不心疼，可你啊，心疼归心疼看事的眼皮子总是浅了点。”
塞和里氏擦着眼泪呜咽道：“媳妇愚昧，还请额娘指点。”
李氏眼神闪了闪。
“你觉得曹家肯结这门亲是因为什么？”

第13章
塞和里氏说：“还不是因为秀芳她阿玛如今升了户部郎中又是进士出身前途可期。”
塞和里氏说完，却不见李氏出声，她捏着帕子忸怩半日也不见婆婆说话，最后实在忍不住才嗫嚅了一句：“额娘，媳妇愚钝……”
“你是愚钝，且坐下吧。”李氏拍拍近前的位置拉了塞和里氏靠近自己，“威武不开窍，你也如此，偏生怎么就生出两个如此玲珑的女儿。”
李氏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珍珍，再想起已经入宫的大孙女，不由感叹天意弄人。
塞和里氏红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两个孩子都有赖您教了，现在也求您再教教我。”
李氏打心底还是认同塞和里氏这个媳妇的，虽不聪慧但胜在肯听劝，凡事只要自己愿意提点，都会虚心求教。
于是李氏细声细语地问：“你知道秀芳的阿玛能有大好前途，根子上是为何？”
“这……自然是为了他的进士出身。”
李氏含笑点头，“是啊，萨穆哈是满洲为数不多的进士出身，统共就这么点人，汉人科举里有个规矩，若是同年那边互相倚靠互相提拔。官场里若是有个科举出身，那便自然会抱成一团，这个道理你可懂？”
塞和里氏点点头，于是李氏接着说：“曹氏这一门在内务府里已经是到顶的家门了，论亲，皇帝乳母；论财，江宁织造；论贵，孙氏已经是一品诰命。再往上，要往哪里去？”
塞和里氏支支吾吾，她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只好央求着婆婆继续。珍珍在一旁瞪大了眼，趴在桌旁撑着脑袋也是虚心听讲。
“你平日里爱在街坊走动，可说的都是点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什么菜涨了什么鸡跑了，偏偏有些话你没打听到。我再问你，秀芳如今要嫁的曹荃是什么样你可知道？”
“这……这我怎么知道？”塞和里氏直叫屈，曹家那在内务府都是高不可攀的，她平日里见到的那些人哪几个能知道曹家的孩子什么样。
李氏对塞和里氏的“冤枉”一脸了然，她接着说：“曹家有个庶长子曹寅如今在御前当差，当的不错，傅达礼曾经夸过。曹荃是孙氏奶过万岁爷后再回家生的嫡子，年纪还小喜欢画画，之前传过一阵，他是如今南城各家笔墨铺子最大的买家。”
珍珍到这里恍然大悟，李氏这人心细如发，这些都是平日里家人嘴碎时说的，可到她这里硬生生能拼成一件完整的事。
“画画是文人雅趣，但毕竟不是正途。曹寅日渐得圣上看重，曹荃书没读好天天活得又随性，孙氏自然着急。”李氏幽幽一口气轻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孙氏一是看中了萨穆哈将要到手的尚书；二是我吴雅氏至今不曾散家，傅达礼和萨穆哈还走得极近，傅达礼掌着翰林做着近臣；三是觉得吴雅氏还算内务府里的读书人家，秀芳也上过几天学堂，届时能帮着规劝曹荃几句。”
塞和里氏这时候一拍脑袋说：“怪不得傅达礼如此忙还想着要开学堂，还拉上家里的姑娘们去念呢，真是想的早想得好！”
“未雨绸缪……”珍珍嘟哝了一句，塞和里氏显然是没听懂什么筹，可李氏刮了一下珍珍的鼻子夸到：“小机灵鬼。”
“好了，以上都还是看得见的，还有一件看不见的。”
“哦？”
李氏揉了揉额头，有些犹豫：“也不知我猜的对不对，秀芳的额娘有几个兄弟如今都在肃王府当差，做的最好的已经是肃王府长史。”
塞和里氏一下愣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肃……肃王……他们一家都是奴才，还能巴结上肃王？”
珍珍心里也闷了一下，只听李氏道：“这王佳氏的阿玛是老肃王的亲信，肃王家遭难的时候他们不离不弃，如今肃王府复起颇得皇上看重，他们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李氏拧着眉又道：“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这门婚事如此高攀，萨穆哈大约也去求肃王那里帮忙说和了。肃王本人求不上，肃王门前的贵人们说上一句两句应该是有。那孙氏也有意思，放着自己的夫婿不靠，长子不靠，拐了个大弯来挑，就为了自己那个亲生的儿子。秀芳若是嫁过去有什么差池，或是不能帮帮曹荃收性子，可就要难过了。”
塞和里氏气道：“那也是他们贪心要吃的苦，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这又是忘了咱们家一直说的话了，吴雅氏人口少，至今各房都还住在一条巷子里日日互相帮衬着，打断骨头连着筋。要是秀芳嫁过去丢人了，那丢的可是整个吴雅氏的人。”李氏点点还在习字的珍珍接着说，“大丫头如今入了宫，回头要是能早早出来也要议亲，二丫头再过几年咱们想想办法通融下不去当宫女也要议亲。要是秀芳在曹家丢了人，曹家人传给包衣其他的好人家听，那咱们几个丫头就算是好样的也难了，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可明白？”
塞和里氏这才恍然大悟，羞红了脸赶紧起身给婆婆道歉：“媳妇莽撞了，听了这番话才知道额娘的苦心。”
李氏严历地对她说：“你既然懂这道理那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改明儿王佳氏把秀芳领来你只管做你自个儿的事全当瞧不见她。你可是能答应我？”
塞和里氏叹了口气点点头。
李氏这才舒缓了脸色道：“行了你去吧。”
塞和里氏起身去牵珍珍，没想珍珍却紧紧依着李氏对额娘说：“我还想再在阿奶这里多练几个字。”
同曹家的亲事迫在眉睫，王佳氏心里自然比谁都急，第二天吴雅家的人还在用早点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王佳氏娇滴滴的声音。
“李姐姐在家么？”
说话间穿了一件簇新绛紫色马甲的王佳氏一头钻进屋，略略同屋里人打了个招呼就把两个女儿往李氏跟前一推。
“李姐姐，咱们家秀芳和秀雅就都拜托你了。”
珍珍险些被嘴里的包子给呛着。这王佳氏的脸皮是有多厚啊，昨儿她只说是让秀芳学规矩，怎么今天连秀雅也带来了？
李氏放下筷子，转头却是对小孙女说：“珍珍，带她们去我屋里坐，没有在饭桌上教规矩的道理。”
珍珍把那两姐妹一带，又赶紧跑了回去，塞和里氏正杵在婆婆屋里一脸不自在，可偏偏昨天刚刚挨了训，这刻她就是想抱怨也不敢。
李氏一摆手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既然答应了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萨穆哈媳妇不明白，可萨穆哈自己明白，这是个人情，他们家得欠。”
塞和里氏跟着问：“那咱们珍珍？要不要那个什么筹……也先跟着学？”
“这规矩让她们两姐妹学就行了，咱们珍珍现在不用学这些。”
李氏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塞和里氏愣了愣，她从没见过李氏这样的表情。
“礼记说，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秀芳秀雅这两个孩子都是父母娇宠长大的，性子还是有点随性，父母跟前自然无碍，但婆母偏生不是亲娘，有些性子是万万容不下的。学规矩学规矩，其实学来学去是磨性子，若性子没磨好就是徒有其表败絮其中。”
珍珍想，自家这阿奶说真是文化人水平，说话还留着一层面子。秀芳秀雅这两姊妹明明是一个心胸狭隘偏要装得大度，一个眼高手低一有不顺心就甩脸子，这两个臭脾气都是王佳氏这个亲妈一手惯出来的。
一日两日磨不出是吗？珍珍眼珠子一转突然明白了底下的意思，李氏这是在说秀芳秀雅姐妹两心性不好，即便李氏手把手教出了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没有好性子那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塞和里氏不像珍珍猜着了李氏的心思但似乎是有些懂了，脸上的神色缓了缓。
相处多年李氏也是知道自己这媳妇是个什么水平，遂说：“你先去吧，自家孩子平日里不要惯出坏毛病，其他的规矩以后都能学，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若是个不聪明的，呵呵。” 塞和里氏得了李氏这句话连连点头，看向珍珍的眼神里都带了三分期待。
李氏用完早点就回主屋教她的规矩去了，塞和里氏也学乖巧做起了睁眼瞎，对这对不顺眼的姊妹就当不存在。
可家中安静了不到一个时辰，李氏的屋里传出了一阵喧嚣。
秀雅刺耳的尖叫破窗而出。
“我不要学了，我要回家！”
正在练字的珍珍手一顿，嘴角勾出一丝微笑。
哟，这么快就来了啊。

第14章
塞和里氏浑身一震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走，我们看看去！”
她牵起珍珍的手往主屋走，两人刚出门就险些在院子里和从主屋跑出来的秀雅撞了个正着。
小姑娘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水顺着她的辫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好好的一身桃红色的新衣裳已经被水浸透，眼看着一件新衣裳就这么废了。
“秀雅小妹子这是怎么了？”
塞和里氏倒是好心，怕孩子着凉还想拉她进屋给她换身衣裳，偏偏秀雅完全不领情，大吼一句：“你们，你们故意磋磨我！我要回家告诉我额娘！”
吼完红着眼一把推开塞和里氏跑出了院子。
塞和里氏和珍珍对视一眼，两人更加好奇这李氏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让秀雅不到一个时辰就哭着跑了？
“额娘，秀雅这是？”
塞和里氏牵着珍珍刚一进屋就被一地狼藉吓了一跳。炕前的地上反扣着一只铜盆，这便是让秀雅浑身湿透的罪魁祸首，原本盛着的水则撒了一地。
秀芳则举着另一只水盆站在炕边，她一脸委屈地咬着唇，手臂颤颤巍巍地不停发抖。珍珍觉得她手里那只水盆随时随地都能翻下来扣她脑袋上。
李氏端坐在炕上，塞和里氏和珍珍的来到并没有打扰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秀芳，手上握了一把戒尺，每当秀芳熬不住露出想动的迹象，她就拿戒尺轻轻往炕桌一敲，秀芳立时就吓得不敢动弹。
“大户人家的姑娘皆是外有仪态内有涵养。所谓仪态就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肩要平，脚不能踮，身板要直。你走路的时候却是脖子前倾，左肩比右肩高，要矫正仪态就必须下苦功夫磨。”
李氏眼神平和，但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若是受不住可以立时放下水盆回家去。”
秀芳脸色一白，正当珍珍以为她也要甩了脸就跑时，她却咬了咬嘴唇倔强地说：“我能坚持得住。”
秀芳话音刚落，却见王佳氏牵着不情不愿一张臭脸的秀雅又回来了。她娇滴滴的声音再度在门前响起：“姐姐，让你受苦了！”
珍珍听得直觉得牙酸，塞和里氏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满脸写着“倒胃口”三字。
只见王佳氏半拖半拉还边打边骂：“死不争气的丫头，这点子苦都受不住！赶紧给你婶子赔罪！”
“我不赔！他们破落户凭什么埋汰我！他们就是趁机糟践我！额娘，你都不心疼我了！”
这秀雅闹起来学足了王佳氏的性子，而王佳氏被她闹得心慌，再看看还含泪举着铜盆的大女儿，不由犹疑着和李氏讨饶：“大嫂子，要不你看看……这孩子还小，咱们教也得有个教法，不能这么硬着来。”
李氏含着笑转头打量着王佳氏，这笑里把该说的话都含在了里面。王佳氏被她盯了一会儿脸就涨得通红：“我……我这是……”
“你既然心疼那就带回去吧。”
李氏接着就对秀芳说：“你放下吧，随你额娘回去。”
没想秀芳却一咬牙说：“我不回去，我跟着您学，额娘您回去吧。”
“这……”
王佳氏还在犹豫，秀雅听得刚刚的话已经如蒙大赦，她拉着王佳氏就说：“额娘，咱们回去回去。”
“那我……”
李氏一挑眉说：“要回去就都回去，我也累了。媳妇，替我送客。”
塞和里氏二话不说就替三人敞开了大门，珍珍还跟着跑过去将院门也两扇都敞开。
秀雅拖着王佳氏，王佳氏拖着秀芳，三人是扭扭捏捏才出了珍珍家的大门。
塞和里氏瞧着关上院门轻轻嘀咕：“这秀芳怎么突然鬼迷心窍非认死理地要学规矩。”
珍珍心里却是门清，秀芳这是中了跃上枝头变凤凰的蛊了。内务府世家那就是一个庞大的姻亲网，瞧瞧那《红楼梦》不就是么，贾王史薛四家互相通婚，如此才能互相照应共同富贵。秀芳嫁进曹家那就是个开始，至于秀雅，那是王佳氏希望相貌更出众的小女儿能比她姐姐更上一层楼。
不出所料，珍珍刚刚将院门栓上，就听见秀芳的哭声传来：“谁让你来的，你凭什么让她拖我后腿！”
珍珍一撇嘴想，这秀芳到底比秀雅强，还是个人物。
…
李氏这边不过一个时辰就关门谢客，那边萨穆哈家不乐意的却不止一个秀芳。
当晚，王佳氏又被萨穆哈罚跪了一遍家庙，秀雅则是被罚抄女则。母女两被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后，萨穆哈舔着老脸提溜了一大堆礼物，先拐着弯找了傅达礼再请了傅达礼向李氏一起赔罪。
珍珍到这里才明白过来，所以这王佳氏来求也是萨穆哈的本意。
她不得不又一次感叹，萨穆哈这个爹啊，前有老婆丢人，后有女儿拖后腿，做的不容易啊！
如此，秀芳又回到了李氏身边学规矩，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是丧着脸来哭着脸走。可到底硬生生抗了下来。
经此一遭珍珍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为达到目的吃得了大苦，还真是个性子坚韧的人。
…
萨穆哈家三人闹的那日，威武恰好在宫中值夜，第二天下午才回来。他一进家塞和里氏就把他拽屋里一五一十的把事说了一遍。
威武听罢乐呵呵地道：“我先前就同你说过，咱们家额娘是最有主见也最明白的人，她做事从来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如今你见识到了吧。”
“见识了见识了。”塞和里氏拍着胸口说，“往后额娘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再也不啰嗦一句。”
威武瞅着妻子露出畅快的笑容。自从大闺女进宫后威武的脸上已经许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塞和里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今儿当值的时候遇着什么好事了？”
她这一问珍珍也“唰”地抬起头。
嗯？难道她老爹要升官了？

第15章
“我有个不错的兄弟在宫里有些人脉，我请他帮忙打听下咱家大丫头的情况。他今儿同我说珍珍她姐如今在翊坤宫里当差，伺候的是已故遏必隆大人的女儿。”
珍珍偷听夫妻两个说话，“遏必隆”这三个字总让她想起什么来。她现在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沉迷司考不看些清穿小说，弄得现在她一个穿越者像在陌生游戏里打怪。
塞和里氏问：“那位娘娘性情如何可是好相与？”
威武说：“听说那位贵人在家的时候就是个性情温和的人，而且……”他凑到塞和里氏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听说皇上要选这位娘娘当新皇后！”
“什么，皇后？”
塞和里氏没忍住一下叫了出来。
珍珍扔下笔跑到夫妻两跟前抓住威武的手问：“阿玛，姐姐是要给皇后娘娘当宫女了吗？”
威武把珍珍搂怀里笑呵呵地说：“是呢，你姐姐交了好运了！”
塞和里氏日夜悬心的就是大女儿的事，威武这几句话说得她眼泪汪汪，“我……我去把这事告诉阿玛额娘去。”
夫妻两抱着珍珍到了主屋，威武把事一一告诉了两位老人家。
塞和里氏比威武更懂人情世故，她解下帕子抹了把眼泪说：“阿玛、额娘，珍珍她姐如今在伺候钮祜禄家的娘娘，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宽街见个礼？”
她口中的宽街就是弘毅公府，也就是翊坤宫妃的娘家。
额森说：“按着在关外的规矩威武此时过去见个礼倒也是应该的。只是……”
他谨慎地看了身边的老伴一眼，只见李氏不省赞同地摇摇头。
“额娘，您的意思是……”
李氏拧着细眉。“如今不是关外了，咱们同钮祜禄家从无往来，那是勋贵世家，咱们是平头百姓，你是好心想要去见个礼，只怕人家当你是去打秋风的。”
威武脸色一白，是了，如今京城不是盛京，高门早早拉开了和普通人家的差距，繁文缛节已经变得必不可少。
李氏宽慰道：“你担心孙女我知道，日后翊坤宫娘娘升了皇后，咱们孩子在她跟前若得了脸，到时候我们逢年过节随份礼去孝敬下才是正理。”
李氏这几句话说得在里，威武于是就此打消了念头。
知道女儿如今在宫里有了好着落，一家人这心宽了不少，刚好过几日就是乞巧节也是珍珍的生日。塞和里氏现下对身边这唯一的闺女是疼到了骨子里，她手里刚好也有几个闲钱就让威武带珍珍去城东的合意布庄挑个孩子喜欢的花样，预备买四尺布回来给她作身新衣裳。
塞和里氏心里也是憋了一股气的，她家闺女生得娇俏秀丽打扮起来难道还会输给秀雅吗？
这合意庄就在宽街上，这日挑完布威武抱着女儿在街边的茶摊歇脚时才想起这事。
“珍珍，你瞧，前头就是你姐姐侍奉的那位娘娘的娘家。”
珍珍一看果然是高门大院，门口还立了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子，一眼就知道是勋贵世家。
茶摊的老板听见也笑了：“这位爷是有女儿在宫里侍奉吗？这家入宫的那位格格是个好脾气，过去逢年过节还让小厮出来布施，真真是个好人。”
他话音刚落，宽街尽头响起了一阵喧嚣，老板的眉头随即抿了起来。
“让开让开，别在这挡道。”
街口骑来两匹高头大马，马上各坐了一个青须少年，一个穿绛紫一个穿玄黑色，皆是通身的绫罗绸缎，腰上悬玉挂剑，富贵逼人。两人身后是一排奴仆跟着小跑，殿后的则是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石青色的轿子。
其中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跑得极快，饶是宽街这样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宽阔道路也让一些行人来不及躲藏。
骑在马上一袭绛紫衣衫的少年扬起鞭子就骂道：“没长眼还是没长腿？看见爷不会躲着点？”
一个被马脚踢到的老妪正要哆哆嗦嗦爬起来，又被涌过来的奴仆挤倒。玄衣少年忍着不耐说：“赏她点铜板快把人拉走！”
立马有个奴仆从兜里撒了满地的铜板，只见老妪齁着背颤巍巍一个个捡起，甚是可怜。
本来懒洋洋的家奴已经端着笑脸冲出来打千问安：“国公爷，四爷好，不是说要在寺庙里住几日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额娘什么毛病？”
刚刚踢着人的少年不耐烦地说着，却听轿子里传出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要不是为了你姐姐，我犯得上去去那个碧云寺叩这么多头吗？”
“叩着人了吗？全是白瞎，人家大师根本不在！”
少年轻蔑一笑，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奴仆背着手不进门却往外跑。
“三哥，你去哪？”
玄衣少年跟着下马要追上去，他哥哥伸手拦住他：“我去和小王爷喝酒，你别跟来。”
说完他扬长而去，玄衣少年一脸不信，回到石青色轿子旁赔着小心说：“额娘，三哥是不是又……”
“哼，你管他干什么，你还不如他呢！”说完敲敲轿子，就有家奴指挥着轿夫把轿子抬进大门。
玄衣少年一脸尴尬地在门外站了半晌才叫上自己的奴仆讪讪进门。
这一幕自然也是落在了威武等人眼里。
“唉，这格格是好人，可那小国公爷和福晋太太哦……”
茶摊老板这一声感叹引来了珍珍的好奇，“老板，刚刚过去的就是小国公爷吗？”
老板拎来一壶热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酥糖塞到珍珍手里。
“小闺女聪明着呢，正是！来，叔叔请你吃糖。”
又是奶酥糖。
珍珍盯着手里的糖一脸黑线，她上辈子就不爱吃糖，最爱的零食是蛋糕薯片和辣条，偏偏这三样在大清都属于绝迹产品。
可小萝莉就得有小萝莉的样子，珍珍露出她最招牌最招人疼的笑容，小小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糖甜甜地说：“谢谢伯伯。”
果然茶铺老板笑开了花转头对威武说：“大兄弟好福气哪生了这样乖巧的孩子。”
威武看着女儿露出一丝骄傲，“是啊，我就这双女儿都生的聪明伶俐招人疼，唉，只是如今一个进了宫了。”
茶铺老板拍了拍他的肩道：“大兄弟你放心，要是伺候的是那位进宫的格格，那你家姑娘是有福气的。至于刚刚那几个嘛……”
老板露出玩味的笑容，“罢了罢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说这些贵人家的事。”
珍珍的胃口被吊到了顶峰，她撑着脑袋问：“可刚刚进去的另一个少爷似乎和那个小国公爷关系不好呢。”
威武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孩子，可别瞎说。”
老板放低了声音说：“小丫头聪明，这国公家孩子多，乱着呢。”
他伸手往前一指，“就街口纸店那边有个老头和男孩，瞧见没？”
珍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的手在一家纸铺店门口买东西。
“我说了你可别惊讶，那男孩是他们国公府的七少爷。”

第16章
别说威武了，就连假装在舔糖的珍珍都吓一跳。先前那两匹高头大马的少年公子是锦衣玉冠，而这七少爷虽说也穿着织锦缎，可衣料褪色样式老旧，更不要说他周身没有一件像样的配饰。
想想刚刚那两个穿金戴银的公子哥，珍珍再看那男孩瘦弱的背影，心口莫名地一揪。
茶铺老板一见父女俩那惊讶的表情心中顿时是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那小少爷是老国公爷最后娶的三继福晋所生，如今宫里那位娘娘连带你们刚才看见的那两个少爷都是一位得宠的侧福晋生的。那侧福晋跟老国公爷日子最久，娘家也颇有些能力，她生的三少爷年纪最大又同宫里的那位娘娘是一母同胞，爵位最后就落到了他的头上。等老国公爷一闭眼，这坏脾气的侧福晋仗着儿女鸠占鹊巢就差没把小七爷和他额娘赶出门了。可怜哦，明明是嫡子，爵位爵位没有，家产估计也要被那几个黑心人给贪完了。”
茶铺老板说话间那家仆买好了东西牵着男孩的手往国公府走，珍珍眼瞧着那家仆缩着肩膀牵着那小七爷从国公府的侧门入内，刚刚对着那几位主子谄媚无比的奴才靠在墙边连个正眼都没给小主子，唯独那个小七爷挺着腰板俨然是个小大人模样。
威武叹着气连连摇头：“世风日下，遏大人去世后不想国公府竟变成这样。”
茶铺老板兴致盎然地问：“大兄弟，你当差不？这宽街前后都在传她们府里出身的娘娘要当皇后了，可是真的？”
威武脸一僵正色道：“大哥，莫议国事当心祸从口出。”说完，他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抱着珍珍往回走。
两人一路无话，但珍珍觉得威武应当同她一样心里都在想着宽街那横行霸世的一家人。走到什刹海边的时候威武突然说：“珍珍，今儿的事千万不要同你阿奶或是额娘提一个字。”
珍珍当然点头，塞和里氏心软最多叨叨几句，可李氏却不好惹，若被知道她和阿玛出去乱看乱说那必定是好一通教训。
索性她是演技派，他阿玛是闷葫芦，而李氏和塞和里氏两人一个忙着教规矩，一个忙着操持家务，谁也没发现一丝端倪。
珍珍也没闲着，她穿过来半年，对吴雅家的情况心中隐约有了底，她趁家里长辈们不注意趴在炕上用简体字把各家的关系在纸上梳理了一遍。
如今吴雅家官途最好的就是大房的傅达礼和三房的萨穆哈，傅达礼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这官职比不上那些勋贵，但他日日出入御前来日绝对有希望更进一步。萨穆哈新得了太仆寺卿的虚职，又在刑部做着郎中，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早晚也能坐上六部侍郎或是尚书的位置。
这两人是吴雅氏一族里两颗冉冉上昇的政治新秀，其中傅达礼性情温和要他主动钻营不太可能，珍珍这么想着在傅达礼的名字上画了个X。
至于萨穆哈，他能力有野心有，但坏就坏在娶了那个王佳氏，她那个小心眼娇滴滴的脾气不来蹭你的便宜就不错了，要想请他家提携帮忙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算了算了，靠不住。珍珍又提起笔在萨穆哈的名字上划了个X。
看完这两个再看纸上其他人，珍珍托着下巴忍不住叹气。
人才凋零啊……
除了傅达礼和萨姆哈外，唯一还能看的就是身上有个世袭佐领职位的多毕了。剩下的不是她阿玛威武这样的低阶侍卫，就是内务府的笔帖士。最烂最烂的二房连关都没入，至今还在老家种地。
在古代一家子要繁荣靠一个人的能力是不行的，那必须得整个家族都出人才，她也是听额森说故事的时候才明白这个道理。
就说那趾高气昂还顺带窝里斗的钮扣家吧，最老的大家长额宜都生了十六个儿子，除了夭折无嗣的外，各个都在大清的功勋簿上画下了道道。最小的儿子遏必隆更是顺治皇帝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虽说英年早逝曾经那也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额森说这段故事时珍珍总算想了起来，难怪遏必隆这名字耳熟，原来是《康熙王朝》里那个党附鳌拜的倒霉蛋。
“珍珍，你可别忘了今儿是你大堂兄去学堂讲学的日子。”
她正在想入非非时，塞和里氏在屋外提醒了她一句，她火速穿好鞋捧上笔墨纸砚准备出门。
这时，额森笑呵呵地往房里探进他那颗圆滚滚的秃脑袋，“阿爷领你过去可好？”
学堂就在她家出门右转不到十米的地方，但珍珍到底是个孩子，从前都是姐姐牵着她的手去的，如今姐姐不在了这些日子不是塞和里氏送就是额森送。
珍珍最喜欢阿爷送她，她阿爷有一肚子的故事，随便一张口就是“想当年你阿爷我跟着太宗皇帝的时候”，珍珍尤其喜欢听额森说他打朝鲜棒子的故事，虽然她不知道她阿爷吹的牛逼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说来绘声绘色别提多解气！
吴雅家本来就女孩稀少，珍珍的姐姐进了宫，秀芳忙着学规矩，秀雅忙着赌气，如今整个学堂里就剩了珍珍一个女娃，族里的男孩们对她可说是宠上了天。
今天这个哥哥给她带家里的点心，明天那个哥哥送她一本新书，珍珍长得可爱嘴巴甜又爱笑，收到礼物的时候只要甜甜地说一声“谢谢哥哥”，就能把一屋子的堂兄们哄得心花怒放。
傅达礼对这个最小的堂妹也是疼爱有加，这日放学后他把珍珍领到他自己家，在炕上算账的那拉氏一见珍珍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了笑容。“珍珍来了啊，一会儿留在我们家吃饭吧。”
那拉氏是个温婉的女子，她笑望自己夫婿，傅达礼朝她点点头说：“你去将我那支紫毫笔取来。”
接着傅达礼领珍珍进了他的书房，珍珍一进屋就被书架上那一摞摞的书给震住了，到底是翰林院的学究，学富五车这四个字放他身上再贴切不过。
那拉氏取了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盒来，傅达礼示意她交给珍珍。
珍珍抽出盖子，木盒里原来装着一杆毛笔，笔杆通体呈黑色笔尖若蹙，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她赶忙推辞：“大哥哥，这个看着太贵重了，珍珍不敢收。”
那拉氏在一旁温柔地笑握珍珍的小手，替她合上盖子，道：“你拿着吧，这笔杆太细你大堂兄用不了，给你正好。”
傅达礼也说：“这不是我花钱买的，是几年前皇上赏的，只是当时库房里没别的紫毫笔了，又不能给我打欠条就把这支小毫给了我。”
珍珍捧着手里的盒子心里突然激动起来。这难道就是康熙爷摸过的御笔？！要搁现代怎么也能卖个大几十万吧。
不对。
珍珍转念一想情绪又陡地沉到了谷底。要卖钱她总得先回去啊，照现在这状况她99.9%是得在清朝过下半辈子了。
哎，算了，这事不重要，眼前还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那拉氏去打理晚膳后，书房里就傅达礼和她两个人，珍珍抱着盒子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大哥哥，咱们家能不能也置几亩学田？”
傅达礼向来知道这个小堂妹聪明伶俐，他并未把她的话当做孩童的戏言反倒是认真地问：“置学田做什么？”
珍珍说：“置学田后每年卖粮有了银钱就能办学堂请来夫子教哥哥们读书。”
傅达礼又问：“为什么要请夫子，我现在休沐日不都来教你们读书么？”
珍珍摇摇头，“大哥哥你从前每十日来一次，如今一个月才能来两回。”
傅达礼不曾想珍珍竟然观察细微至此，他领了皇帝的日讲官一职后比从前更忙，能来教孩子们读书的日子越来越少。
“是我的不是，我疏忽了。”
珍珍说：“大哥哥，这一日迟早都要来的，如今你在京里当差，要是有一日皇上把你外放出京那谁还能来给咱们上课？”
傅达礼道：“彼时我会请秀芳的阿玛来教你们的。”
小爷爷？珍珍心里一叹气，她这个大堂兄真是个老实人。

第17章
于是珍珍蹩起自己那家传的秀眉，眼神清澈语气困惑地说：“可小爷爷平日里比大堂兄还要忙呢，除了为秀芳姑姑的事，我都没有见过他几回。”
傅达礼虽然不是八面玲珑善于争斗的人，但毕竟是聪慧过于常人要不也做不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能当皇帝的老师。珍珍轻轻巧巧两句话，傅达礼就眼明心亮地明白了过来。
请萨穆哈来家学教课，大约就是等着他满口答应然后一年出现两回，到最后这家学形同虚设，吴雅氏这一群孩子才有苗头的学业统统荒废。
想到这里，对吴雅氏一族未来充满了责任心的傅达礼不禁一头冷汗，再看看豆丁大的小珍珍仰望自己眼神里的那份信任，更是十分汗颜。
学田？傅达礼仔细咀嚼珍珍的童言戏语后深感有礼，而聪明如他已经想出了比珍珍所说的学田更细的事情。
他俯下身摸摸珍珍扎着小辫的脑勺问：“珍珍，学田的事你是哪里听说的？”
珍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早有预备傅达礼有这一问，“是姐姐，姐姐走之前同我说了许多的话，让我将来一定要告诉大堂兄。”
傅达礼先是了然，接着是一叹，想到已经入宫的另一个冰雪聪明的堂妹，再瞧瞧眼前这个玲珑剔透的丫头，他那份家族责任感又一次填满心房。
珍珍见傅达礼还在沉思没下决心，赶紧趁热打铁说道：“姐姐说我吴雅一族能有如今这副光景全赖大堂兄的学识和小爷爷的成就，但一个家族要兴旺靠一辈人是不够的，姐姐是想办了学堂后让族里有慧根的哥哥弟弟们也去考功名，能中举是锦上添花，不能的学会了汉文可去考笔帖式、翻译。”
珍珍这再添把火的话让傅达礼露出了由衷的赞赏，他频频点头，心中不由想到了说出这番话的另一位堂妹，大堂妹如此聪慧在宫中必定也能有个好前程。
不过傅达礼在朝为官，眼界见识不是珍珍可比，他在听完珍珍的话后还告诉了她一些不为人知的道理。
“你小爷爷中的是仅有的两科满洲进士，那是顺治爷的恩典，彼时旗人去考的卷子比那汉人要简单许多。如今可不一样了，旗人科举要和汉人一起考，一科旗人最多中个七八人，大多是三甲靠后的名次，二甲进士目下只有一人中过。”
珍珍本来见傅达礼频频点头还以为他同意了，可这话听到现在怎么像是不同意？她不由紧张起来，可接着傅达礼的话却让她安心下来。
“科举路窄，但其他路多，如今八旗官学日渐兴盛，为的就是取旗人好学实干者入仕途。小妹妹所说堂兄都记下了，此事一定尽快办。”
万岁！珍珍心中欢呼，给傅达礼点了十二个赞，不愧是天子近臣一点就透。
不过她还惦记着一事，那个唯一的满洲二甲进士是谁？谁家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她预备回头好好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等楷模的家族如何立家。
傅达礼听她一问，笑说：“此人就住什刹海，乃是明珠大人的长子纳兰容若。”
珍珍表情一僵，她就是清史盲也听过纳兰容若，当年寝室妹纸失恋可没少念叨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能名留文坛的果然是学霸，珍珍默默记上了一笔，想着哪天在什刹海“偶遇”容若大师必须请他签个名。
……
傅达礼此人性情和顺但办事干练，不出一个月，他就拉上族中家底稍后的人家凑出了一份五十亩的族田。
其中他出了三分之一的大头，身为佐领的多毕主动给了二十两银子，萨穆哈那里不知傅达礼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掏了三十两。剩下的李氏让额森带去了十两，家里有在内务府任职的族人又几两几两的凑了些。
傅达礼选地也格外讲究，他趁休沐日绕着京城跑了一圈，选定了北顶娘娘庙附近的一块地（珍珍掰着手指一算惊讶发现那不是未来的鸟巢所在嘛！）。买下后将地一分为三：一为祭田供祭拜祖先用，二为义田供接济族中贫者用，三为学田供家庙设私塾用。
而原本设在吴雅氏家庙里的学堂也被傅达礼重新布置，一分为二，一为蒙学请了一位内务府“荣休”的笔帖式教八岁以下孩子三百千启蒙，二为经学，请了一位屡试不中但学识扎实的汉人老秀才教年长的孩子儒家经典。
吴雅氏的学堂还吸引了什刹海边不少亲近人家送孩子来读，秉着友善待人的心傅达礼看过孩子资质后便一一同意。
重新上学的第一日，珍珍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同时她现在也笃定一件事：学问好心肠善办事利索的傅达礼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后来，白发苍苍的珍珍看着飞黄腾达的吴雅氏，觉得自己没给历代穿越女的金手指传统丢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吴雅氏的热闹还在后头。
康熙十六年，这厢吴雅氏的学堂办得如火如荼，那厢宫中皇帝终于下旨立翊坤宫妃为新皇后。
新后册封后的那个中秋，南官府胡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因为这天一条巷子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内务府曹家的一品夫人孙氏带着儿子曹荃来萨穆哈家小坐，虽说是小坐，可由江宁上京的孙氏带了两大箱绫罗绸缎赠与未来亲家，轰动了街坊四邻。
二是威武家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坤宁宫掌事太监赵福，他送来的是皇后主子赐给贴身宫女家人的赏赐。
这一天让不少后海的旗人都愁白了头，他们掰着月饼朝天问卦，这到底是去萨穆哈家看皇帝乳母好，还是去威武家看皇后娘娘的大太监好。
索性孙氏是个妙人，主动替看热闹的人解了围。在她得知“赵公公来了”后，立即带着儿子去了威武家见礼。
孙氏踏进威武家大门时，威武一家刚刚在香案前叩拜完毕，皇后亲赐的荷包、赏银、衣料摆成了一排。

第18章
孙氏二话不说连蒲团都不要就拉着儿子对着皇后赐物叩首，接着又大方迎向了赵公公拜了一拜。
“夫人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这赵福连连摆手后退又虚扶了一把，“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您与吴雅氏有亲，甚是高兴呢。”
一听皇后娘娘都知道了自家的亲事，跟在后面的王佳氏差点乐开了花，她挤上前拉着孙氏的手不无得意。
“这可真是咱们家天大的福分啊……”
王佳氏那个“啊”还没起伏转折一下，就被孙氏打断，“主子娘娘有心，老奴才来日定带着儿子儿媳入宫谢恩。娘娘跟前的蓁大姑姑品格非凡，不是老奴才这里不争气的两个孩子能比的。”
孙氏一番自谦，让赵福听得顺心，可让王佳氏听得糟心，这人怎么能说自己媳妇不如别人呢！她眼见赵福离开，再望向孙氏的眼神就带了那么点气恼。
但孙氏眼里仿佛没有王佳氏这个人，她转向威武一家老老小小，端的一身平和亲近，问：“哪位是蓁大姑姑的额娘？”
王佳氏不甘寂寞，摆出主人翁的精神一一介绍，介绍至李氏时，孙氏靠近她见礼时轻轻一嗅闻见了淡若游丝的佛香。
“好香，李姐姐这可是调的木樨香？”
李氏捧了帕子缓缓道：“夫人雅兴，我不过随意摆弄罢了。正是木樨香，但家贫未能调入沉香，让夫人见笑了。”
“虽没有沉香，可您别出心裁调了松针入内。”孙氏点明后李氏看向她的眼神皆是赞赏，“我从前只知太皇太后身边的苏嬷嬷是当世难得的制香高手，如今见了李姐姐才知道山外有人人外有人，不知李姐姐家学何处？”
李氏淡然处之，不过嘴角略沾了一丝浅笑，“谈不上什么家学，不过旧时闺房中得母亲所授罢了。”
孙氏了然地点点头。这就是了，大户人家这制香调香都是由母亲保母在闺阁之中代代相传，孙氏立即明白眼前这位老太太应是当年汉人高门被清军掳获才成的包衣。
“从前就觉得皇后娘娘身边的蓁大姑姑品格非凡，原来是随了李姐姐的人品。”
“夫人过誉了，我那孙女不过就是个老实笨拙的孩子，能有今日都是进宫后皇后娘娘调教的好。”
孙氏李氏这简短的对话让王佳氏倒抽凉气，她可半点都不记得李氏有教过她家秀芳什么调香制香，平日就只管让秀芳端个水盆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原来她还私藏了这么一手。
只见孙氏眼睛一扫瞧见了乖巧地站在塞和里氏身边的珍珍，“这位可是府上的二姑娘？”
珍珍甜甜一笑，往前走了几步行了个标准的蹲礼。
“珍珍见过夫人。”
古代迎宫里的赏赐时男人要穿官服，女人要穿礼服。珍珍是个孩子没什么正装，塞和里氏今日就给她穿了才做好的新衣裳。布料是先前珍珍自己挑的一匹水色竹枝纹的绸缎，比玄色石青色看着青春活泼，又比桃红色鹅黄色看着端庄持重。
珍珍皮肤细白，五官娇俏，一双黑眸甚是灵动，两颊生了一对梨涡，笑起来若隐若现。
“荃哥儿，来，见过这位妹妹。”
孙氏轻轻一唤，就有一青须俊朗的蓝衫少年从他身后走出，想着孙氏叫他“荃哥儿”，珍珍便猜着他是孙氏的亲生儿子、秀芳的未来夫婿曹荃。
曹荃从进院子以来都安静陪在孙氏身边，若不是孙氏喊他，满院的人都忘记了他在此。
曹荃拱手作揖，朗声道：“珍妹妹安。”
俗话说男女有别，但珍珍的这具身体如今才八岁有余，也还未议亲，所以见见未婚外男也没有不合规矩。
但她毕竟带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大脑，在孙氏和曹荃的一声声“妹妹”攻势下，她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珍珍作为优秀法学生，立刻在脑海中梳理了她、孙氏、曹荃和秀芳的关系，然后往后退了一小步，故意躲在李氏的衣摆装作羞怯又紧张地回道：“曹家叔叔好。”
孙氏自宫中锻炼身经百战，听到这句“叔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立刻带上了赞赏之情。
可曹荃就不一样了，他显然被这句“叔叔”弄得有些尴尬，还有些手足无措地玩弄起腰间的一枚竹枝纹玉佩。
“倒是个伶俐的孩子。”孙氏含笑上前一步牵住珍珍白如脂玉的手，和蔼地问，“几岁了？可读书了？”
珍珍温婉回道：“夫子才教完一遍《论语》，这几日正在细讲。”
孙氏拉着珍珍的手不放，直笑着对李氏说：“女孩家学《论语》倒是稀罕。”
珍珍稍稍用了点力想把手收回来，她的余光已经瞧见王佳氏的眼睛在冒火，可偏偏孙氏就是拉着。
唉，曹夫人啊，您这是搞事情啊……
“我家设了学堂，大堂兄教导我们，女儿家虽不能考取功名，可读书写字是为教家中孩子知仁孝懂礼仪，树德正家风。”
珍珍顶着孙氏春风般和煦的眼神和王佳氏那冬天般冷厉的眼神，壮着胆子往下说：“我们学堂里学的最好的就是秀芳姑姑呢！”
珍珍心里朝佛祖耶稣太上真人n方神明拜了三拜，撒谎非我本意，本姑娘是为了息事宁人！
王佳氏一听秀芳赶紧插上来“解救”珍珍的手，拉着未来亲家叨叨：“是啊是啊，咱们秀芳的学业那是族里孩子中最好的，我家爷还为这学堂出了足足三十两银子呢！”
珍珍心中扶额，这王佳氏！我的小奶奶！能不能别谈钱！孙氏那眼神里都在怪你俗气啊！
而这边孙氏心里的小九九也转个不停，她刚刚打萨穆哈家过来，亲眼见过秀芳秀雅两姊妹，当时就觉得两姊妹的模样和气质不如宫中那位蓁大姑姑。
现在再看看眼前聪慧灵秀的小丫头，孙氏心中直可惜，可惜那威武仕途一般，不然……
王佳氏的叨叨还没有停，她叨来叨去无非是秀芳如何出色，萨穆哈如何上进，丝毫没有注意孙氏母子两神色有什么变化。
自刚才违心夸完秀芳，珍珍就装起乖来，脸带两抹红晕低头不语。
大约站了小一刻钟那边王佳氏的叨叨还没停，珍珍一边心里腹诽着“废话”多，一边轻轻转了下脖子。
不转则已，一转却见曹荃的眼神一动不动正盯着她。
珍珍像考试作弊被抓一样，猛得埋首，没有注意到曹荃的嘴角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氏这边大约是听够了王佳氏的吹嘘，她找了个空隙不动声色打断王佳氏，又亲切拉着李氏道别。
母子两正要离开，曹荃突然解下腰间的一方玉佩，“竹本固，固以树德。小妹妹刚刚说树德正家风，我正好以此相赠。”
孙氏回首看了他一眼，曹荃捧着玉佩恭声说：“娘，我们突然来访已是打扰，妹妹家中今日又逢喜事，儿想以此为礼相贺。”
孙氏点点头，但李氏却说：“曹公子客气了，此物贵重，我家孩子万万不能收。”
在王佳氏灼灼目光下双方好推却一番，孙氏才让曹荃收起玉佩，只留下曹荃临走前甚是遗憾的一眼。
待人都走了，塞和里氏才问：“额娘，刚才您怎么推了？”
李氏牵起珍珍的手，淡笑说：“曹夫人出入宫闱，会弄不清辈分吗？”

第19章
还是阿奶眼明心亮！
刚刚从亲戚们的修罗场里脱身的珍珍差点失态抱住阿奶哭一场，孙氏是什么样的人物，莫说就吴雅家这么几房人，就是宫里那一大堆的娘娘阿哥皇帝太后，什么亲王贝勒这个公那个爷，她见过的皇亲国戚比吴雅氏活过的人都多，她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上出错的？
珍珍不知道孙氏想做什么，但事有反常必有妖，对于作妖的行为她自觉抵制。
李氏牵着珍珍，左看看木讷的威武，右看看不明就里的塞和里氏，将满腹心事都藏在了怀里，只摸了摸珍珍的头顶说：“刚刚做得都很好。”
珍珍笑着露出那对小梨涡，得意得挽住阿奶的手。
…
秀芳的婚事已经迈入倒计时，她如今被关在家中绣她婚后要盖的百子千孙被，故而她既不用上学堂也不用再来与李氏学规矩。
而秀雅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王佳氏也许了她在家陪伴姐姐。不用见到这两姊妹，珍珍日常的生活便变得平静祥和了许多。
生活惬意闲适，珍珍就有更多的时间关心她家先前买的那二十亩地了。
这二十亩地一半是地一半是沼泽，买来时她问过那中人，国公府买下地后原有的田稍作休整后依然种粮食，而沼泽则把淤泥挖清后重新引入河水养鱼，稍浅的沼泽则在夏日种了荷花。
珍珍一听就觉得这办法甚好，于是鹦鹉学舌说给了李氏，精明如李氏很快就拟了个章程吩咐了额森去雇长工干活。
唯一的缺点是吴雅氏如今手头虽宽裕不少，但长工在地里干活还是要自家人去监督。威武等人还领着差事，这件事就落在了额森身上，从春到夏老爷子都赶着车隔两日就来回城郊一次，入秋丰收时人都黑了一圈。
珍珍来往在学堂和家中，吃着家里自产的粮食，呼吸着还没有被雾霾污染的空气，欣赏着北京城的第一场小雪，等着今年新添进项后加做的新衣，再想着姐姐在宫中已站稳脚跟。她只觉日子安逸，未来可期，常常怀着恬静幸福的笑容窝在阿奶的屋子里练字读书。
可第一场小雪来临后，北京城未能有积雪，什刹海未能结冰，吴雅氏的前程却蒙上了冷霜。
这天珍珍下学刚进家门就发现傅达礼的夫人那拉氏也在，这位和气的大嫂不复往日的端庄，坐在李氏的正屋里泪流满面。
“阿奶……”
李氏也是一脸疲惫，点了在旁抹眼泪的塞和里氏说：“你带孩子们先下去吧，别去外面说话，这些日子都待在家中为宜。”
珍珍嗅出这是家中有大事发生，她看似乖巧地跟着塞和里氏回自己屋子，可等塞和里氏去了厨房，她便偷偷又跑到了正屋窗下。
李氏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窗户内传出：“傅达礼现在何处？”
那拉氏抽噎着说：“他在家收拾行李，我说我要带着孩子同他一起去奉天，他不让我去，说他这明着是贬谪其实就是流放，流放之人哪里能带家眷的。可是奉天何等苦寒的地方，他一个人要在那怎么过活？”
流放！
这两个字让珍珍惊出一身冷汗。
大堂兄不是之前还在高升吗？怎么会突然之间流放？
贪污？受贿？打败仗？
所有能触犯天颜的罪责都在珍珍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又被一一否定。
李氏又问：“有说为了何事吗？”
那拉氏抽泣了两声后说：“爷没和我说清，只说是给皇上日讲时讲到论语犯了不该犯的错。”
“日讲……”李氏回味着这两字。
“我寻思我家爷对论语那是倒着来都不会有错的，怎么可能在日讲时讲错呢？”
李氏重重“唉”了一声，“半本论语治天下，哪里是论语错了，大概是论语的道理用错了。”
接下来的话，李氏和那拉氏越说越轻，珍珍听不见便垫着脚企图扒开一点点窗缝。
“咔哒”一声，倒被李氏抓了个正着。
“是二丫头吧？”
李氏高声点了她的名，珍珍揣着手一溜小跑窜进了李氏的屋子。她没有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解释，只是红了眼眶扑在李氏膝头。
李氏抱起她后，对那拉氏说：“伴君如伴虎，在朝为官就是如此。”
那拉氏已经抹净了眼泪，尽量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只有还红的眼圈和略哑的声音流出她的伤心难过。
“我会再劝劝爷，孩子不跟着去，我跟着去照顾照顾他也好。天寒地冻，我舍不得。”
李氏本还想再劝，但见那拉氏的一往情深又收了口。
“你家中的事若顾不过来，还有我们。”李氏转又问，“萨穆哈家那里可通过气了？”
那拉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让爷去和他们说说，好歹求个情什么，却被爷拦下了。”
李氏追着问了几句，那拉氏也说不清傅达礼的想法，只说坚持不许萨穆哈去搅和，现下也只是关在家中自己收拾东西。
珍珍听着心惊，待那拉氏走后她拉着李氏问：“大堂兄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李氏摇摇头，“最怕的是没有明面上的错处，而是撞在了圣上的不痛快上。”
等等！不是说康熙是明君吗？
“万岁爷不是明君吗？”她把想说的话跟着说了出来。
李氏笑笑，“明君也有不痛快的时候，这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道理。”
珍珍突然打了个激灵，急急揪着李氏的衣袖问：“姐姐也在宫里，要是遇到万岁爷心情不好，姐姐是不是也会……”
李氏的眉宇间突然染上一片阴郁，“你姐姐她啊……罢了，最多落个因笨出宫，咱们家也养得起她。”
李氏说这话时神情十分复杂，后面的话又戛然而止。珍珍愣了愣，突然胆寒，接着又开始腹诽，内心将康熙爷骂了个狗血淋头。
翌日清晨，额森去胡同里转了一圈，把傅达礼和萨穆哈两家昨晚的事打听了一遍。他们这才知道，昨日萨穆哈到家也是愁云密布，刚开口和王佳氏说了声傅达礼遭贬，王佳氏就哭天抢地活像他们一家子都要陪着去流放一样。
闹到萨穆哈头疼，他就躲去了傅达礼处与他喝酒，王佳氏听闻后又杀到傅达礼家，口口声声都是什么拖累、什么连坐。
牛！真牛！
珍珍给王佳氏鼓了鼓掌，她觉得王佳氏就是她当年吃外卖间隙当下饭菜的老娘舅节目主角，若是到了现代，粉个爱豆，一定能当撕逼小分队队长。
这日家学也分外安静，傅达礼的长子惟松遭遇打击木讷不语。散学时珍珍先安慰了他，然后说：“我有书一直没给大堂兄。”
惟松不疑，请了珍珍一起回府。
珍珍揣着小书包跟着惟松进了傅达礼家，她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有一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哪位？稍候。”

第20章
咦？珍珍听见陌生男声立即回道：“我，我等下再来，再来拜访。”
怕在外人面前失礼，她还特意加了一句。
屋内的傅达礼听出了是她，对客人道：“是我家中的一位堂妹，恰是蓁姑姑的小妹。”
那位客人似乎起了兴趣，道：“哦？那便请进来吧。”
说着，有人替珍珍打开了书房的隔扇，开门的青年男子穿着昏黄色的斗篷几与傅达礼晦暗的书房融为一体。
可他展颜一笑却是温暖：“倒是很像蓁姑姑，只是年纪小了许多。姑娘请进。”
珍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觉自己这样看陌生人不甚礼貌，于是抱紧了书匣快步走到书桌前。
她踮着脚将书匣轻轻放在傅达礼面前，认真说：“大哥哥，您之前借我的论语我来还您。”
傅达礼一怔，下意识说：“可我并没有借过你论语，我借你的难道不是诗经吗？”
谎言没拆穿，但珍珍却没有不好意思，而是改口说：“论语是儒家经典，读书人都爱读，我送大哥哥一本在出门路上念。”
傅达礼是真的疑惑了，他盯着珍珍看了半晌后，有些宠溺又无奈地笑问：“珍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那青年男子却哈哈笑起来，他摇着头感叹：“傅达礼啊傅达礼，你家的姑娘真是蕙质兰心。”
他将珍珍的书匣往傅达礼再推了三寸，“薄技雕虫尔，虚名画饼如。儿时论语在，敢负此心初。以此赠兄台，我先告辞了。”
傅达礼要送他，男子却推拒了。
珍珍带着疑惑的表情看这男子快步离去，傅达礼替她解惑说：“那位是李煦兄弟，过去出入御前见过皇后和你姐姐。他母亲也是当今皇帝乳母，曹李两家有些姻亲，待秀芳成婚也算与我们有亲了。”
傅达礼说完回身再看那书匣，品着刚刚那阙诗终于明白过来，“珍珍你是特意来安慰我的吗？”
“大哥哥，古来英雄都有三起三落，又有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这次讲论语有错，碰上皇上不高兴才罚你，可这只是一次，来日呢？来日方长呢！”
傅达礼一直含着笑意听珍珍的小絮叨，他不急不缓地说：“我于而立之年回首看除了为皇上写了几篇锦绣文章，于国于家尚一事无成，如今见河工困境想出力一二，没想却独木难支。往日我珍惜翰林的名声，在朝中独来独往，说得好听一点是洁身自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太过天真。”
傅达礼一番突如其来的自我剖白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已是含着泪道：“我曾以为刚正不阿远离是非直抒己见也能有所作为，可如今才知道这想法多么浅薄。想做一点事，哪里像写文章那样一支笔即可。”
珍珍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过来，感情大堂兄是掺和了那个“河工”才被贬，什么论语都是那个狗皇帝的借口。
“大哥哥，您正值壮年，还有机会复起。如果现在是独木，那就再去找别的木头一起支上！再说您也不是孤立无援啊，刚刚那位公子不就是来劝您的？”
珍珍觉得傅达礼便是太迂，将清名看得太重。听刚才的意思他被贬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他对河工提了什么意见但在朝中无人支持，恰好皇帝也不喜。
说白了，傅达礼没摸清形式说错了话还没人挺，没靠山的小臣子被当了冲头惨遭“降职”。
“大哥哥，若是那个河工很重要，于天下苍生有益，您就坚持做下去，再多找找路子，总能成的！”
“儿时论语在，敢负此心初。”他握了握拳说：“奉天路遥天冻，恰好是磨炼我心志之时，多谢了，小妹妹，这本论语我会带在路上细读。”
傅达礼这几句话说出后，珍珍的心总算安稳地放下，她这位堂兄总算没有再气馁，心志应比以前更坚韧。
不过珍珍还有一事：“大哥哥，刚刚那位公子念的诗是什么啊？”
傅达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珍珍，“这是陆游先生的诗，你赠我论语，我就回赠你剑南诗集吧。”
他再看看眼前这个素来聪慧的女孩，如今更是对她刮目相看。
“为何特意来找我说这些？”
珍珍当然是怕傅达礼被贬以后心灰意冷，吴雅氏跟着凉了一半。她委婉表达说：“大嫂子还有家里人还指望着您呢。”
傅达礼露出了然的笑意，面前的孩子虽然是垂髻之年，可心思细腻明晰不同于人。
可过来人的心比孩子多了一窍，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俊秀飘逸的两个大字。
“你的话我都记下了，这个是送与你的。”
傅达礼写的是“守拙”，珍珍灵犀一动抱着书本和字幅冲傅达礼眨眨眼。
…
傅达礼在两日后的清晨悄悄启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在出城前拐去了一处堂皇的府邸，那里有京城达官贵人府邸中最雅致的花园，亦有近年朝中高升最快的明珠。
珍珍不知道的是，历史在这里悄悄转了个弯，半年后傅达礼从奉天调往了南河总督府靳辅幕下，黄河的水患扰得他焦头烂额，但却是一番新事业。
那拉氏没有随傅达礼一起去奉天，只是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生活颇是艰难，与族中商量后她暂带孩子回离南官府胡同不远的娘家，这样两个孩子还能照常至家学念书。
珍珍这才知道清朝旗人允许妇女在丈夫亡故或出事后携子女回娘家生活，不用在夫家守节，她总算对这个“封建社会”有了那么一点点好感。
南方战事日日有好消息北传，安王已经进军湖广，离吴三桂的老巢只有一步之遥。
珍珍在心中回味着康熙王朝的剧情，听着威武他们唠叨着大局将定，还在正月十五那日跟着家人看了一次元宵彩灯。
一家人商量后塞和里氏将五两银子连同一车的米面，五只鸭子三十枚鸭蛋送去了那拉氏娘家，剩余的去布庄买了布，全家人都穿上了新衣裳，博启还额外得了一顶虎头帽，高兴得他一整个新年都戴着那顶在珍珍看来颇是傻气的帽子满院子跑。
过完年秀芳同曹荃的婚礼已是近在眼前。到底是族里进关后头一次嫁女儿，结的又是一门顶好的亲家，吴雅氏族人毫不吝啬家家都出人出力。
塞和里氏这日带着珍珍剪喜字，珍珍自己是个十足的手残党，对心灵手巧的人就格外的佩服。她也不知这塞和里氏是怎么做到的，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在剪刀口进出几下后展开就是个囍字。
塞和里氏随手剪好的囍字放到一边，在炕上玩的博启以为是好玩的拿起来就是一扯，吓得塞和里氏惊呼一声后打掉他的手。
“额娘，你打弟弟做什么呀。”珍珍搂着胖乎乎又委屈巴巴的博启直安慰。
塞和里氏瞪了她怀里一脸无辜的博启说：“不懂事的傻孩子，这囍字囍字是成双成对，撕了成了单只那要有不吉利的事的。”
塞和里氏嘴里叨念了两句“罪过罪过”，特意去厨房拿了浆糊来把被博启撕破了的地方又重新黏上。
珍珍在旁看的是一脑门子的黑线，这年头还有迷信这个的？
“额娘，我和你打赌不会有什么不吉利的！最多就是那天秀雅闹个脾气。”
塞和里氏随即敲了她一个板栗，“不许乌鸦嘴，不许瞎拿喜事赌！”

第21章
三日后雪尽、云开、日出，大晴亦大吉，今日乃是曹荃与秀芳的大喜之日。
南官府胡同一早就热闹了起来，吴雅家的三房萨穆哈家嫁女儿，亲朋好友们陆陆续续地登门庆贺。
萨穆哈在岁末年初正式升任户部侍郎，如今也是够资格上早朝议政的高级官僚，户部掌户籍财政乃是六部中油水颇丰实权颇重的衙门，如此一来萨穆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几能弥补傅达礼贬谪的阴霾。
今儿往来的宾客中就比过去吴雅氏办喜事时要多了几位贵人，这些穿着富贵、身配金玉的达官贵人自然是被迎到内堂喝茶。
婚礼从中午才开始，新娘出门更要等到太阳落山，但这可不代表新娘能睡懒觉。
天才微白，王佳氏就带人叫醒了秀芳，最后一次穿戴上未嫁女的装束到祖宗牌位前叩拜，随后就是沐浴开脸，一番忙碌后还未穿上喜服就已过去半日。
李氏身为大房的嫂嫂又教过秀芳几日规矩，今儿也带着塞和里氏和珍珍来帮忙。二人是主力，八岁的小珍珍其实就是个打杂外加瞧热闹领红包的。
珍珍当年看微信上的鸡汤里都说女人做新娘那天最美，今日她一瞧这话搁秀芳身上再贴切不过。只见她含羞带怯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一堆婶子们围着她打扮。秀芳之前每日端水盆哭了三个月倒真有进步，整个人脱胎换骨，举止气质都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沉稳端庄，只有她轻扶钗鬟时不小心碰落的一枚花钿透露着她的紧张。
萨穆哈和王佳氏心疼女儿，这回为秀芳出嫁出手极大方，头面用赤金打造，光金钗就有八根，要把这些全戴上自然也得有个相称的繁琐发型。
不知道是不是忙中出错，这繁复发型梳到一半，头油就见了底。于是塞和里氏叫珍珍赶紧去王佳氏的正屋取一瓶。
珍珍领了差事立马拔腿就去了隔壁院子，萨穆哈家比威武家要大不少，王佳氏的正屋要穿过一层隔墙，再进另一个院子，她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年龄约莫三十来岁娇怯女子立在王佳氏的院门前。
“你是……”珍珍也不多想，她怕秀芳等得急就直接问那女子，“夫人的头油你知道放在哪吗？”
珍珍说着推开屋门，她跨过门槛却见那女子没有动弹，“我问你呢？”
女子摇摇头道：“我不知，我……我没有进过夫人的屋子。”
珍珍无奈，只能自己摸进去找，索性并不难找，她取了头油后就奔出屋子，小短腿在门槛那里却差点绊倒。
“小心！”那女子飞奔过来扶住她，紧张又关心问，“没事吧？没有摔到吧？”
“没有没有！”珍珍赶紧看看手里的瓶子，看到完好无损长舒一口气，“幸好没摔到瓶子。”
“快去快去，是给大姑娘的吗？那你快去别让夫人等急了罚你。”
罚我？珍珍想王佳氏哪里管得到自己，可看见女子提起王佳氏就露出一丝恐惧，她不由好奇问：“你是？”
女子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周姨娘。”
周姨娘？珍珍倒不知道萨穆哈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不由起了好奇心，“你怎么在这儿，前头可缺人了。”
“夫人，夫人让我在这里学规矩呢。”周姨娘柔声催促她，“你送去吧，别耽搁了。”
珍珍一拍脑袋赶紧走了，可她又按捺不住好奇，临走还不忘回头瞧了一眼。多看的这一眼才发现这周姨娘并不十分貌美，只是气质温婉，自有惹人怜爱之处。
珍珍将头油送回了秀芳屋子后，李氏和塞和里氏就让珍珍去外头与几个堂兄堂弟一起等花轿和新郎，等着在大门那儿讨新郎官给的红包。
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婚礼部分莫过于此，而珍珍作为有着地主梦想的“财迷”自然也不能错过。他们一群孩子先聚在院子里商讨了个方案，然后齐齐涌到门口分了个前后左右，准备给新姐夫来个下马威。
太阳落山时曹家迎亲的花轿卡着吉时到了大门口，吴雅氏长辈们先是装模作样考了几题，接着就是一群孩子堵门不让进。在曹荃做了三首诗发了五个誓，又撒了两轮红包后才冲破正门。
从这开始萨穆哈同王佳氏就再不能陪在秀芳身边了，她在屋里哭别双亲后由萨穆哈的长子背上了花轿，再有两位被称作全福人的娘家亲戚陪同送亲至曹家。
这全福人得是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恩爱的已婚妇人，吴雅家符合这条件的便是塞和里氏同佐领多毕的夫人。她两搀扶秀芳上轿后抱着一双儿女各自骑着白马跟在轿子旁，取送子送女之意。其余的观礼的宾客们或乘轿子或骑马也一路随行至曹家。
曹家虽入了旗但本质依旧是汉人，婚礼也是按着汉人的规矩来办，不用什么射箭跨马鞍的习俗，而是由塞和里氏和多毕夫人将秀芳从花轿里搀出，扶她跨过火盆，随后就迎新人入明堂行正礼。
明堂之中曹玺和孙氏并肩坐在上首，一身喜服的曹荃在亲友的簇拥中而来，略带羞涩地手握牵红在双亲跟前等着他的新婚夫人。
曹荃本就生得秀气，今日又是小登科大喜自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观礼的宾客无不羡慕王佳氏得了一个乘龙快婿。
两位全福人扶着盖着红盖头的秀芳走上前从曹荃手里拿过牵红的另一头握好。
接着是曹氏的一位老人呼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人跟着一一拜天、拜父母、对拜。
全福人搀扶起秀芳，端上两杯茶交到新人手里。
此时要行的是敬茶礼，此处满汉婚俗又有不同。满人敬茶礼是在拜堂后行坐床礼之后，汉人则在入洞房之前，按着汉俗没敬过茶这婚礼就还不算完。
曹荃和秀芳并肩跪下，两人之前都是受过“培训”的，端着茶盅依着教的话说：“请爹娘喝茶。”
曹玺拿了曹荃的茶杯，孙氏拿了秀芳的，两人刚送到嘴边还没有沾杯，门口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怎么了？”
曹玺手一顿，他同曹荃生得很像，儿子的婚礼被打扰他并没有动怒，儒雅宽仁的面容上只是流露出困惑。
站在他身边的长子曹寅说：“爹，我出去看看吧。”
他话刚出口，两个兵卒突然冲进了大堂，曹玺一见惊得站了起来，他甚至有点害怕，因为这两个兵卒帽子上的红穗已经摘了都是白花花的丧礼用的白帽。
珍珍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她看见满堂宾客都神色惊惧，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兵卒厉声喊道：“皇后娘娘薨逝！嫁娶婚礼一概停止。民间禁喜事禁吹奏，各家速速挂白幡穿丧服。”
珍珍突然想起那个被塞和里氏说不吉利的“囍”字。
乌鸦嘴！我这个吴雅嘴就是个乌鸦嘴！

第22章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吱声，谁都觉得自己是听错了。毕竟这新后才立半年，之前也没有听说病危啊！
曹玺作揖恭敬地问：“这位兄台，您是说皇后娘娘？”
曹家是皇帝乳母家，在京中也算有名声，这兵丁见上座正堂之人发问料是曹家大人，他恭敬地朝他一拱手说：“曹大人，得罪了。请您这里速速散去撤下这些装饰，立刻换丧服为大行皇后服丧。”
他一句一字说的明白清楚，在场所有人不得不信。
这时屋中突然想起一声凄厉的哭声：“皇后娘娘……”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那红盖头下传来的，珍珍听来这秀芳虽是干嚎但异常凄厉，在这鸦雀无声的正堂里格外突出。
可也是她这一声哭，总算提醒了众人也开始装模作样地抹泪。
孙氏看着在红盖头下哀哭的儿媳眼神闪了闪。
作为在宫中伺候过的老人，满屋子的人里她最为镇定，先请两位全福人将哭泣的新娘扶进房里，接着对曹玺说：“老爷和大哥儿都有官职，赶紧换了衣服入宫吧，妾身有诰命，安顿好家中也立马入宫去。”
曹玺连带许多宾客心中都是无奈地叹息，红事撞白事，好好一场婚事变得如此不吉利。
不吉利也无法，皇后的丧事是国丧，曹玺领着曹寅和曹荃一一送宾客出门后，立即喜服换丧服直奔皇宫。
另一边孙氏则有条不紊地指挥仆人把红绸、喜字还有红烛全撤下，从库房里搬出四年前才用过的白幡挂上。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喜庆的红绸全成了惨淡的白幡。
这些外面的事珍珍并不知道，她跟着塞和里氏还有多毕夫人在新房里陪秀芳。喜服红盖自然是不能再穿，换下一切后的秀芳满面泪痕地坐在喜床上，虽说不上惊慌失措但略略有些失神。
珍珍心里叹气，任谁在婚礼上碰见这样的事情都会看不穿，更不要说才十七岁的秀芳。这不就是年龄太小，刚才聪明反被聪明误，为了急于表现她是懂规矩守规矩有忠心的曹家媳妇竟在正堂里就开始哭泣，可她偏偏忘了她是新娘，新娘在婚礼上哭不吉利又失礼。
珍珍看的清楚，刚刚孙氏听见秀芳哭声的时候那一闪而过的不快和嫌弃。
不一会儿，孙氏领着两个丫鬟一个手捧丧服一个手白皤进了屋，这两大摞白色出现在一片红色的喜房中极为刺眼。
“两位亲家太太，我也替你们找了丧服来，珍二姑娘也有。大丧中就不要穿红色走在路上了，等一会儿换完衣服我让人用轿子送你们回去。”
秀芳站起身垂首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说：“多谢娘。”
孙氏眉心抿成了一座山峰，似乎是对秀芳这一声称呼颇有微词，她没有接秀芳的话而是对塞和里氏等人说：“两位亲家太太，事出突然，我和大人竟连口媳妇的茶都没能喝上。可你家孩子已经进了我曹家门便是我曹家的人，往后我定会多加照应。”
秀芳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珠子里打转，珍珍想她这回不是装哭应该是真的想哭。孙氏一边说没喝上媳妇茶，一边只说秀芳是曹家“人”，明摆着是针对秀芳那一声“娘”来的。
孙氏又转身看见珍珍一个小不点一样的人躲在塞和里氏身后，她从怀中掏出一枚荷包朝珍珍招招手：“珍二姑娘吓到了吗？”
珍珍摇头，孙氏却拉着她的手，将素色的荷包塞给了她，“小孩子最惊不得吓了，你回去多喝点茶让你阿奶给你煮些甜粥。我这就是送你个小小礼物，你且收着，权当我向亲家家中赔礼了。”
搞事情啊！曹夫人！曹大奶奶！秀芳受委屈，你送我东西干什么！！就算是你看新媳妇不顺眼，你也不能拖我下水啊！
珍珍那是连声“不不不”，孙氏那是连声“要要要”。拉扯之中，孙氏竟看向秀芳说：“你家这小妹妹怎么这么腼腆呀！”
可怜秀芳咬的银牙都要碎了，还得装得谦恭和顺地说；“小侄女快收下吧，这是娘的一片心意呢。”
塞和里氏朝珍珍点头后，帮着秀芳对孙氏说：“曹夫人，咱们家的姑娘到底年轻，劳烦您往后多教导教导。”
“会的会的。”孙氏是宫中待过的人，她说话那是滴水不漏，“国丧里诸事不便，这新院子本来还有好些是要等婚事完了再添置的，现下也不便添了。我便准备让秀芳先去我院子里住些日子，等着国丧都过去了，再规整这里。”
秀芳愣了，塞和里氏愣了，多毕夫人愣了，连特不待见秀芳的珍珍都愣了。
这刚过门，孙氏就准备让新媳妇和丈夫分房睡？
大概是知道一群人心中在想什么，孙氏叹着气解了帕子按了按眼角。“皇后薨逝是国丧，我等圣上贴心之人亦应痛君之痛。新妇过门却是我家中的喜事，可又怎能比得过国事？一切一切都等国丧后再说吧，也请亲家太太都见谅。”
说罢孙氏就请塞和里氏等更衣出门，她们刚走出院子就见到了一身白麻孝服的曹荃。
“娘，父亲同哥哥已经进宫去了，家里的白幡也都挂好了。送您入宫后我会领着管家到各处巡查。”
好好的一场婚礼弄成这样，孙氏就算再怎么经历大风大浪的人也被今日的事折腾得身心俱疲，刚宾客都在她也是勉励支撑，此时对着儿子脸上方才露出一点疲惫。
“我送亲家们回去，秀芳累了已经歇下你就不要进去叨扰她了。明日开始京中有诰命的夫人都要齐集举哀，我同你父亲哥哥都不在家，接下来一个月家里的事都交给你打理了。你就不要回内院搬到外院去住吧，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管家。”
曹荃对母亲是言听计从，自然是连声应下。他又对吴雅氏的人再行了礼，眼中满是愧疚，“委屈诸位了。”
珍珍刚想这曹荃还是个人知道屋里的媳妇怕是要受委屈，就听见他对自己说：“娘给珍妹妹的赔礼……”
孙氏咳嗽了两声说：“收下了，等丧事过了，再送些去亲家那儿。”
珍珍觉得这母子两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等她到了马车上赶紧打开荷包一看，竟然又是曹荃那枚竹枝玉佩！
丫丫个呸！这母子两到底想干什么！
…
回到吴雅家，一切也像曹家一样变得惨白一切，丝毫看不出刚经历过喜事的样子。
莫说曹家人了，就连珍珍也被这红事撞白事的意外搅得心烦意乱，一直到这会儿踏进熟悉的家门她才缓过劲来，脑海里却瞬间浮现出另一层恐慌：皇后死了？自己的姐姐伺候的可就是皇后啊！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开始狂跳，她飞奔进找到李氏，焦急慌张地问：“阿奶，如今宫里有没有，有没有殉葬啊？”

第23章
塞和里氏跟在她身后进门，一听见珍珍的话心陡地就揪成了一团，方才听着皇后薨逝她只为秀芳的婚事徒生变故而忧愁，没来得及往深里想。
当珍珍这一问出她是先怔后急，眼泪唰得涌了出来，“你这孩子别瞎说话，现在哪有这样的事了！”
可另一边望向李氏时却哆哆嗦嗦问：“额娘，如今是不会再像孝献皇后那会儿一样了吧……这仁孝皇后难产死，也没听说宫里要人殉葬的……”
李氏厉声道：“你快把眼泪收了，孩子年纪小没经历过事不懂问一问也就罢了。孝康皇后和仁孝皇后丧事你都经历过，怎么还问这样糊涂的话！”
珍珍却把李氏这番话听了进去，她急急地揪着李氏的衣摆问：“阿奶，先头那位皇后薨逝后身边的姑姑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李氏松开眉心，摸着她的头诉起珍珍尚未穿过来之前的往事。
“入关之前殉主是常有的事，有被逼的也有自愿为主殉葬的，可进关之后这事慢慢就少了，前几年听说哪家的郡王爷去世王妃娘娘闹着要殉夫都被皇上给驳了。我记得先头那位仁孝皇后薨逝后从前身边的宫女太监或去了别的宫服侍新主子，或放出宫归旗。”
珍珍听得眼睛一亮，“那姐姐……姐姐是不是能回家了？”
塞和里氏擦干眼泪，脸上也跟着一下亮了起来。
李氏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却说了一句颇值得玩味的话。
“一切都得看皇上的意思。”
于是在国丧的悲痛之下，吴雅家的每个人心底却怀了一丝小小的期待，期待着哪一天三年前带走大闺女的那辆马车会载着她再次出现在家门前。
当然这点小小的心思被妥妥当当地深藏在他们心底，面上大家都还是为去世的皇后悲痛服丧。
珍珍是万万没想到穿到古代来她还真披麻戴孝了一回，还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然而更让她吃惊的事还在后头，披麻戴孝那还只是小事，国丧期间男人不准剃头，家中不能吃肉，普通百姓的喜事停一月，而他家这样有一官半职的则要服丧三月。
除此以外，像大官如萨穆哈是日日进宫完成各种国丧“任务”，而威武作为侍卫也要在皇后送丧中出几次“短差”。
家学也在国丧中暂停，珍珍无所事事，只能每天待在家里练字，顺带掰着手指数还有多少天姐姐才能回家。
国丧期间万物萧条京城平寂，唯一能泛起些波澜的就是那位王佳氏了。
古代女子出嫁三日后要由夫婿陪着回娘家，俗称归宁。秀芳归宁那天据说王佳氏备了一桌菜就等着她的好女儿带着乘龙快婿登门。谁想左等右等不来，过了午时曹家派了个管家来说国丧避嫌，归宁作罢。
王佳氏一听当场就气了个半死，在屋子里嚷嚷了一句：“就他们曹家要脸要做人，是忠臣孝子，咱们这些正儿八经跟着先帝，跟着肃王扛脑袋打天下从龙入关的都不及他们了？”
然后就大张旗鼓点了几个家仆要去曹府接人。幸好萨穆哈这时从宫中返家，官轿恰好撞上了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他火冒三丈二话没说就把他这惹事的婆娘给押回了家，还把一桌菜全倒给了灶王爷。
这事传到威武家，抽着烟杆子的额森说了一句：“萨穆哈到底脖子上还长着脑袋。”
珍珍却心想，她这位小爷爷哪止长了个脑袋，他简直就是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王佳氏再能闹腾，也不过就是个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没见小爷爷平日里缩着脑袋不理事，可关键时候哪次不把他这婆娘治得妥妥帖帖的，更何况是这最要紧的国丧呢？
撇开这一点点的波澜再无其他事发生，三月后官员除服，皇后停灵巩华城，这国丧才算告一段落。
孙氏在除服后第二天就亲自带着曹荃和秀芳回了萨穆哈家，算做迟来的“归宁”。
那一天曹家虽然没有敲锣打鼓，但三人皆是坐轿而来，另有四个仆人押了整整一车的礼物进了南官府胡同，如此排场算是给足了萨穆哈家面子和里子。
但孙氏行事也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她从萨穆哈家出来后没有直接回曹府，反而是领着儿子媳妇又上了一趟威武家，说是答谢李氏在媳妇出嫁前的教导。
珍珍瞧着地上堆得半人高的绫罗绸缎心中暗暗咋舌。
到底是织造夫人，这在京城难得一求的江南织锦于她不过是寻常送人的玩意儿。
她再偷偷打量低眉顺眼地跟在曹荃身旁的秀芳，她精神尚好，同出嫁前一样依旧是珠圆玉润的体态，就是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愁苦。
珍珍是一直在打量秀芳走路的姿势以及她和曹荃的小动作，从他两那生疏的动作和一直避免碰到的双手暗暗猜测两人还未圆房。不过当她事后悄悄问李氏时，收获的只有阿奶一顿板栗及一本女则。
曹家的人也并未久留，放下礼物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等他们离开塞和里氏才猛然惊醒地喊了一句：“哎呀，珍珍她大姐的事应该请曹夫人帮忙打听一下。”
珍珍回过神来也是觉得有些后悔，怎么刚才偏偏把这事给忘了。这孙氏到现在都能经常进出皇宫，姐姐的事她问一下不马上就知道了。
李氏瞧了这地上的礼物半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珍珍轻轻晃了晃她的手问：“阿奶，你怎么了？”
李氏说：“同你额娘把这些都收到库房里去吧，咱们家如今还不到用这些的时候。”
莫说李氏说了，就是不说珍珍觉得她们家也受不起曹家这份礼。她之前跟威武去布庄子买过布知道行情，普通的棉布大约要六百文钱一匹，普通的绸缎大约是二两银子一匹，但江南绸缎由于奇货可居一般都得五两银子一匹，孙氏送的这几匹绸缎就要五十两银子。
珍珍费力地帮着塞和里氏把东西都放进箱子里的时候心想，过一阵子她非得撺掇塞和里氏把这几匹绸缎都卖了不可，绫罗绸缎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在是不是？
…
除了担心姐姐，珍珍的日子淡的可以出水来。但入冬下起暴雪的那日她从学堂回来吃了一嘴的寒风，这脆弱的小身板接着就发起高烧。塞和里氏赶紧请了郎中，替她熬药去热，有额娘无微不至的照顾，珍珍在热度退去后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幸福的咸鱼。
第二天，她正继续“咸鱼”养病时，塞和里氏忽然冲进屋慌慌张张地把她叫了起来。
珍珍满脸疑惑地被额娘拖出被窝穿好衣服，又着急忙慌地抱着她进了正屋。正屋里额森、李氏都在，连她那本该在贞顺门当差的阿玛不知为何这会儿也在家。
撇开威武家的人，屋子里还站了两位男子，一个她认识，是她的堂叔佐领多毕。另一个瞧着四十不到，天生一张苦瓜脸，一对狭长的眼睛下悬了两个大眼袋，脸上透着几分愁眉不展的味道。
这两人都穿着官服，尤其是那个苦瓜脸男，胸口的补子上是一只孔雀，同萨穆哈的一样，也就是说他是正三品的大官。
多毕有些紧张地跟在那人身边，“海大人，威武家人俱在此，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就直说吧。”
苦瓜脸海大人肃着一张脸看了一圈屋子里人，威武一家人被他瞧得战战兢兢的时候，他突然朝额森一拱手笑着说：“老爷子大喜，您家的吴常在昨儿给皇上添了一位阿哥！”

第24章
“吴常在？”威武是傻了眼，“哪位是吴常在？”
不等苦瓜脸男回答，塞和里氏却已捂着嘴开始哭泣，“是珍珍她姐，是咱们大闺女啊！”
她这一喊威武浑身一震，接着一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即淌下了眼泪。
那位海大人也不急，等武威等人情绪稍平后才用欣喜的语气道：“这是大喜的事啊，如今常在母子二人都在宁寿宫太后娘娘的身边，一切安好。”
他挥手让一随从送上一只木箱说：“皇上侍奉太皇太后在汤泉，太后做主先赏常在家中二百两银，太后娘娘说吴常在是有福之相，来日皇上回京会再有赏赐的。”
这海大人就是内务府总管海拉逊，他公务繁忙，此次亲自跑这一趟也是太后的授意，赏赐带到收了威武的一枚荷包便告辞离去。
他走后，威武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箱却站在沉默良久。这一晚威武家极为安静，没有别人以为的喜悦和欢庆，每个人都默默地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珍珍因为风寒这几日睡在塞和里氏屋内的茜纱橱内，这日安置后她的心绪依旧因姐姐的事起伏不定，五味陈杂。
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似乎是威武打主屋请安回来。
没一会儿威武吹熄了灯，一片黑暗中是威武夫妻两的窃窃私语。。
两人小声说了许久珍珍一直没听清，直到屋里突然响起塞和里氏的小声啜泣。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女人生孩子头一遭哪里是好受的。”
“皇家的孩子金贵，没消息是怕折了孩子的福气保不住胎。”
“你懂什么，十月怀胎又不是母鸡下蛋说来就来，你们男人什么事儿都说的轻松。刚在阿玛额娘跟前我没吱声怕他们担心，我心里悄悄算了下日子，女儿怀这一胎的日子刚好和皇后娘娘薨逝前后脚，会不会……”
“别瞎想，别瞎说！肯定是因为怕消息传出来不利于保胎，你再瞎说我和你翻脸啊！海大人都是说咱们闺女如今在宁寿宫么，太后娘娘是个慈悲人，咱们家孩子有她庇护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威武的反反复复絮絮叨叨暴露了他的不安，听得珍珍更是揪心，她黑暗中开始盘算这几个问题：
姐姐到底怎么突然就被那个狗皇帝看上了？
现在有几个皇子了？
她记得雍正排行老四？
雍正他妈到底姓什么？
珍珍此时分外想念郎清，他当年那么喜欢历史，如果他在一定能告诉她雍正的出生年月。
另外就是异常后悔，当年她为什么不把复习司考的时间省出来一些用来看清穿！
…
威武一家子是心情忐忑或喜或悲的，可挡不住族人心里的喜悦。吴雅家上回同皇家结亲那大概还得往上算个五百年，据说在金国的时候族里有一位生得倾城倾国的姑娘做了金国不知哪位完颜家小王爷的侧妃。
但那也就是个传说，同如今宫里这位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最最要紧的是常在还生了个阿哥。
第二天各房各家的人就提着礼物上门几乎要把威武家的门槛给踏坏，而威武客气地回绝了亲戚们的好意闭门谢客。
海拉逊来给赏的时候多毕也在，他是颇能体会威武一家现在的心情，出面说了几句话把族人都打发了回去。
如此，威武家连那箱银子也没敢动，开始了第二次惴惴不安的等待，十个月前皇后薨逝的时他们是等着女儿回来，如今他们是等着皇上回京，等着海拉逊口中皇帝的“赏赐”。
并不是说他们有多想要这份赏，而是只有到了那一天他们才能确确实实地肯定他们家的孩子得了名得了皇帝的青眼，最重要的是在宫中能否安稳生存下来。
这也是珍珍最期望和最担忧之处，比起发家致富，她这位温柔美丽的姐姐能否安好活着更重要。
海拉逊说的赏赐迟迟没有来，多毕帮忙去打听了下，说是皇帝回京后太子出痘宫中正乱。
他的话并不能安抚塞和里氏，她每日长吁短叹，魂不守舍。今儿摔破一只碗，明儿切菜的时候割破了手，茶不思饭不想，人眼见地瘦了下去。
学堂里的孩子们大约也是从父母那听说了什么，瞧珍珍的眼神都同过去有所不同。
最明显的莫过于秀雅，姐姐出嫁后她自认在学堂的姑娘中最“尊贵”，但横杀出的这件事不但提醒了她过去族中有位比她美丽的大侄女，更提醒她眼前的珍珍未来可能得到的都比她好。
秀雅越想越膈应，说话也就一日比一日难听，但面对秀雅的屡屡挑衅，珍珍一概用礼节性的笑容打发。她心系姐姐，无心和这秀雅这种小心眼计较。
这日珍珍从学堂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她立刻加快脚步飞奔入屋。
明堂里大人们都跪在地上，香案前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珍珍当即也跟着跪下，那男子笑着过来将她搀扶起来。
他嗓音尖细，扶起珍珍时极为高兴，“这位就是娘娘的妹妹吧？”
珍珍乖巧地问：“大人，您是宫里来的么吗？您认识我姐姐吗？”
男子听得“大人”这个称呼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二小姐客气了，奴才是乾清宫的总管，二小姐叫奴才顾太监就成。奴才是替皇上来传旨的，二小姐的姐姐晋为贵人。皇上宠爱娘娘，特赏娘娘家人银二百两，庄子一座，房三十间。”
珍珍惊得嘴差点合不拢，又是房子又是庄子，他们家这是一朝翻身成从小康直接迈入中产了？
“顾总管，我……我姐姐她好么？”
小女孩乖巧的模样让人心生爱怜，顾问行从怀里摸出一个精心用红帕包起的东西个交到珍珍手上。
“奴才来前贵人娘娘吩咐，让我将这个赐予二小姐。”
她打开红帕，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杏花荷包，在荷包的角落里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珍”字。
姐姐进宫前，珍珍许多衣服都是姐姐给她做的，她一眼就认出了姐姐的针脚。珍珍捧着荷包眼泪一下漫上了眼眶。
顾太监看着珍珍眼角的泪水颇有感触，连着安慰了几句后才笑眯眯又对威武道：“除开这些田产银钱，万岁爷还有恩旨呢！”

第25章
顾太监笑眯眯道：“万岁爷授威武大人为护军参领，您明日就要走马上任了。”
珍珍的嘴微张着实有些惊讶，这狗皇帝竟然如此大方？银子票子房子，如今连阿玛的官职都安排上了。
顾问行是个大忙人宣完旨连茶都没喝一杯就回宫去了。但他的到来让威武全家都稍稍安心，这一番动作至少证明目下长女在宫中颇得圣心。
第二日威武就上新设立的包衣护军衙门报道，而家中余下的人也没闲着。珍珍彼时也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花钱也很累！
皇帝的赏赐中有三十间房。彼时北京城二环内的房产不能自由买卖交，都是按需调配，多大的品级会赏赐多大的房子。
比如说这回皇上赏了威武三十间，内务府就需按图索骥，盘点内城里是否还有合适的空宅院。若是没有，那就圈几处院子将里头的人迁出另行安顿，再敲敲打打将小院子合一。
好在三十间房的空宅院并不少，内务府挑了几处让威武挑选，威武最后选定了他们如今住的这条胡同最里头的一处三进大院，刚好同萨穆哈家作了邻居。
置办好不动产，接下来就是买仆人。
先前帮威武家买过田的中人张守财不知打哪听说他家出了娘娘的消息，热心肠地主动上门领来一个牙人说是南城最好最靠谱的。
塞和里氏半点没有经验，于是就请自己的婆婆李氏出面。
双方约好相看的日子，那天一早珍珍原本是要去学堂的，临出门前却被李氏给叫住。
塞和里氏奇怪地问：“额娘，买仆人的事您一概做主就是了。珍珍才多大的孩子叫她做什么？”
李氏轻叹一声，微微侧过头对珍珍说：“珍丫头你先去把书和笔墨都放回去，我同你额娘有几句话要说。”
珍珍猜测李氏接下来说的话定十分重要，可她现下还是个孩子，有些长辈间的话总是不愿意说给她听。
她悻悻而去，李氏一指身前的位子，塞和里氏会意地坐到她身边，李氏方才语重心长地把心里话一条条与她细说。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珍丫头。娘娘的事于咱们家和博启的前程是大幸，可于珍丫头却是大不幸。”
塞和里氏听得心口一悬，“额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氏道：“娘娘在宫中有前程，来日珍珍或不用入宫伺候，但她夫婿的人选便是桩难事。古来习俗高嫁低娶，咱们家底子薄，能有今日这番面貌都是仰仗娘娘在宫中的恩宠。八旗里的好人家是瞧不上咱们家这样的底子，但若珍珍嫁个普通旗人又有损娘娘颜面，即使娘娘不在意，可小皇子的颜面又怎么办？”
李氏这三言两语让塞和里氏的心浸在了冷水里，但李氏的话句句在理她不得不服。
李氏微微一叹拉着塞和里氏说：“珍珍的出路终究要指望娘娘日后的造化，咱们能做的就是为这孩子提前准备些。以后这孩子就住在我身边，待人接物理家算账我都教起来，宫中来的赏赐也提前先攒好，先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总不会错。”
于是就在珍珍浑然未知之时，她已经被明明白白地安排上了王佳氏当年心心念念想为秀芳求的“初级宅斗课程”。
午时刚过张守财力荐的北京城第一牙人便领了三口人家来给李氏相看。
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姓刘，小头粗膀圆腰，活像把茶壶。她身上套了一件暗红色的马褂远远望去还以为是盏大红灯笼。
“老夫人好、小姐好。”
刘氏市侩地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珍珍听她那一声“小姐”险些没笑出来，真是人生风水轮流转，靠着姐姐她也有被称小姐的一天。
“刘婆子，你领来的这些人都打哪来的，会些什么营生？”
刘婆子笑呵呵地指着最左边的三男两女道：“这是打陕西来的张世杰家，五口人，从前在老家也读过些书。只是陕西连遭三年灾家中又变故，不得已逃荒来京城想着阖家老小卖身做点事，一来不至于饿死，二来一家人也能在一起。”
刘婆子话音方落骨瘦如柴的男主人张世杰往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
“请老夫人安，小姐安。”
珍珍看他虽穷困潦倒但言谈举止还存着一丝风骨，但再看李氏似乎对这张世杰兴趣平平，瞧也没多瞧他一眼就又去看第二户。
刘婆子心知肚明，又指着中间六口人说：“这是徐大柱家，他们原先是顺义那的佃户，后来地主的田被圈连带被赶了出来。庄稼人没什么大本事，种不了地也就只能卖身为奴。”
李氏这回似乎有了些兴趣，“你们先前在哪家干活？”
徐大柱真人如其名，生得又高又壮活像根柱子，他的手紧张地在衣角上蹭了两下说：“先前在……在……”
珍珍没想到这徐大柱竟然是个结巴，这“在”了半天了也没“在”出后半句，他自己也是急得满脸通红，求救似地望着刘婆子。
刘婆子于是道：“他们家原先是在南城一汉官家服侍的，投身的时候签了死契。谁想那汉官近日打算告老还乡，于是就想把他们一家子再卖出来。”
李氏略略点头，指着徐大柱身后的五个人问：“那都是你什么人？”
徐大柱这会儿似乎喘过气来了，慢慢说道：“是小的爹，媳妇，儿子和女儿。”
李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家人一番，转过头问刘婆子：“最后一户呢？”
站在徐大柱左手边的是三男一女，年岁都甚小，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小的不过七八岁，尤其最小的那个女孩，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怯生生地拽着哥哥的一片衣角躲在他身后。
“这是李勇一家，他们的爹娘去年一场瘟疫死了，缴不起税赋田产没了官，兄妹几个无处安身就想投在一个好人家下面做事。”
刘婆子挨到李氏身边伏在耳边说：“这李勇也是有些性子的人，家里都这样了他还有两个要求，一是要买就把他们兄妹四个人都买下，二是说不签死契，只肯签活契。”
李氏一挥手，刘婆子会意把人带出了院子。
李氏低头问珍珍：“你可知阿奶看中了哪一户？”
珍珍点着脸颊想了想：“阿奶是看中了李勇和徐大柱吧。”
李氏眼里生出一丝欣慰：“那你可知为何？”
珍珍只是看着李氏先前的神情猜的，于是坦诚地摇摇头。
李氏道：“这三家里张世杰家最不好，他们只是因一时饥荒逃难来，陕西老家田产犹在，总想着有朝一日要回去。”
珍珍茅塞顿开，细想确实如李氏所说。
“徐大柱是个老实人，你看纵使他们一家子都为奴为婢，他仍将老父带在身边照顾，一个人能对父母尽孝便也能对主人尽忠。”
珍珍心下了然。
“那李勇呢？他可是说只肯签活契的，咱们家要买奴仆还是死契的好吧。”
李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握住小孙女的手说：“活契也有活契的好处，这个日后阿奶会告诉你。”
李氏于是把那刘婆子喊回来，商定买下徐大柱和李勇两家共计十口人。
徐大柱家是死契，男人五两银子一口人，女人小孩四两银子一口人，合计二十七两银子交给他的原主。
李勇家签活契，又都是小孩全按二两银子一口人，合计八两银子，约定十年后可按价赎身。
此外李氏另给刘婆子三两银子当中人佣金。珍珍掐指一算，8%！堪比现代某家卖房的中介费！
这十口人李氏又各做安排，徐大柱夫妇、徐大柱的两个女儿并李勇的小妹都留在家使唤，其余的则由徐大柱的爹领着一起到御赐的庄子上务农。
买完仆人接着又搬新家又打家具，等折腾完这些京城已暑气渐浓。那日一场雷雨后，一顶打宫里来的轿子停在威武家簇新的三进大宅前。
一听闻徐大柱的禀报塞和里氏就扶着李氏急匆匆地到门口来相迎。
轿帘一掀，一位一身宫装的年轻妇人端坐轿中。她容貌清秀，眼神清明，身无金银饰物通身的气派气质却非常人可比。
她下得轿子朝两人款款一福。
“奴才是贵人娘娘身边的秋华，娘娘请了太后恩旨宣夫人和二小姐明日进宫。”

第26章
第二日清早，两顶小轿低调地从南官府胡同出发沿着什刹海向神武门行进。入得神武门，听见了一阵喧嚣。
珍珍好奇掀开帘子，她恍惚间看见了一个侧影。
郎清！她差点脱口而出，可捂着嘴忍了下去。
她甩甩头心想，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一定是看错了。她再伸出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一位中年女子牵着一个十岁的男孩往西走去。
她内心叹息：真的是看错了，只是那孩子刚刚惊鸿一瞥，那个眉眼太像郎清。
珍珍又一次想起郎清，作为现代人她和郎清一起逛过故宫，那时这里人山人海嘈杂吵闹，而郎清当时就在游客的人海中和她絮叨那些历史传奇。
唉，可她当时脑子里全是司考和毕业论文，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紫禁城现在还是皇帝的私属，白日里只有一些婆子在宫道里默默洒扫，看见有人来立即收起扫帚立在一边。紫禁城比她当年来参观时相比显得更破败，她甚至能看见宫道旁边有几所坍塌的院子。
轿子停在东二长街口，就有一身材魁梧的太监迎了上来。他先向那位叫秋华的姑姑问安：“姑姑辛苦，娘娘特叫我来候一候。”
秋华了然一笑，指向正在下轿的塞和里氏和珍珍：“你去给夫人和二姑娘请个安吧。”
太监走到轿前打了个千，“奴才永和宫掌事太监张玉柱请夫人与二姑娘安。二位随奴才来，娘娘可盼着了。”
塞和里氏忙称不敢，拉上珍珍跟随张玉柱与秋华往里走。
走到一处小门拐了弯，秋华介绍道：“此处便是娘娘居住的永和宫了。”
她说着领他们跨过宫门，绕过照壁，珍珍就看见了姐姐坐在抱厦下的长榻上。
“额娘！”吴贵人一看见他们的身影便迫不及待站起身，双手提着便服一溜烟跑到母亲和妹妹跟前，她不顾秋华和张玉柱阻拦，左手勾住塞和里氏右手抱住珍珍立时就哭了出来。
塞和里氏本还要跪下磕头，可一看见大女儿脸上的泪水立马也抱着她哭了起来。珍珍拉着姐姐的衣角不住问：“姐姐，你可好？都好吗？”
“好，我都好。”吴贵人终究是知道了自己失态，拿帕子抹了几下脸后对秋华说，“去取我准备的小点心来。”
然后她牵着珍珍往内里走去，珍珍左右看看这和她当初当游客时看见的故宫很像，光秃秃的院子加高耸的宫墙，只是当初她参观时每个宫都有两进院子，而现在的永和宫只有前殿。
吴贵人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笑对她解释：“当初李自成打来时烧掉了大半宫殿，烧得这永和宫也只有正殿留存，其他的都要等南方打完了再慢慢修。”
吴贵人带着她们坐在正殿东次间里的大炕上，秋华取了点心来请他们用。塞和里氏絮絮叨叨问了又问，无外乎是那些好不好的话，吴贵人一概说了很好，她又问了家中，塞和里氏自然答了无有不妥。
母女两正说到吴雅氏的家学，吴贵人格外上心地问了一句：“珍珍可还在学堂？功课如何了？博启呢？开蒙了没有。”
塞和里氏如实答了，说珍珍依然在读，而博启也已开蒙。
吴贵人点头招手让珍珍来自己怀里，她从炕桌边打开一个小木匣，拿了一串十八子别在珍珍的衣襟前，然后捏了捏她的鼻子。
“给你的，奖你还在好好用功。”她亲昵地和珍珍点了点额头后对塞和里氏说，“阿玛如今有了正经官职，博启也能正黄旗入官学读书，此事会有人办，到时候多毕会与你们说。只是入官学前开蒙还要家中尽心，官学不比家学，博启到时候去念书好与不好都要与别家相较，我家也不求出类拔萃，只求能不让人笑。”
塞和里氏听了连连点头，又止不住用帕子擦眼泪，“真没想到，都是托了娘娘的福。这回还有太后娘娘恩典能进宫来瞧，咱们家知足了。不知道小阿哥如何了？”
吴贵人轻描淡写点点头，“挺好的，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怎么不见呢？睡着了？”
吴贵人低头摆弄了下帕子，道：“宫里规矩，孩子由乳母保母养在别的屋里。”见塞和里氏露出着急的神色，她又忙添了一句，“每日会抱来给我瞧瞧。”
虽然姐姐强行解释，但珍珍还是听出了这话里的忧郁。皇宫真没人性！她心里刚开始再一次的日常“痛骂狗皇帝”，就被姐姐点了名。
“额娘，太后近日寂寞，又听说我家的小妹妹可爱，所以刚刚派人来下旨让珍珍留半日。”
塞和里氏吃了一惊，连忙道：“可你妹妹什么规矩都不会啊！”
“小孩子罢了，太后娘娘和善不在乎这些。”她怀抱着珍珍说，“有我呢，跟着我就好了。”
吴贵人瞧了一眼屋里的西洋钟，又见秋华的神色，悻悻说：“时辰到了，我要去给太后请安。秋华，你帮我送额娘回家。”
提到“家”字，吴贵人的眉头间浮现一丝忧愁。塞和里氏搂着孩子又吩咐了几句依依不舍离去。
塞和里氏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宫妃打扮的人在东次间外张望。珍珍正疑惑，这宫妃捏着帕子未语先笑，“我可算着时辰来的，怎么样？没打扰你母女团聚吧？”
“快进来吧！”珍珍见姐姐“噗嗤”一笑，朝来人殷勤招手，姐姐指指来人说，“快给惠嫔娘娘请安。”
珍珍跳下炕，学着大人模样福了福，惠嫔一把扶起她端详半晌后说：“你妹妹和你七八分像，但看着比你伶俐。”
“惠姐姐嫌弃我？”
惠嫔点点头，搂过珍珍说：“有这么好的妹妹，当然要嫌弃你啊！”
吴贵人说着就拿帕子要打惠嫔，惠嫔“啊哟”了两声直感叹：“总算笑了，就怕你见过额娘伤心，特地逗逗你。”
珍珍边听边想这惠嫔与姐姐感情倒不错，想着这时惠嫔拉过她说：“咱们快走吧，别让太后等。”
于是三人分别上了宫轿，珍珍与姐姐一顶，上了轿后姐姐替她理了理发辫还嘱咐她：“到了宁寿宫请过安后少说话，多看多听就好。”
珍珍应了，又问：“姐姐，太后娘娘见我做什么？”
说话间轿子已经落地，姐姐急急说：“你等下便知道了，其他的等回去后我再告诉你。”

第27章
宁寿宫不如珍珍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但四处萦绕着生机勃勃的气氛。宫门内布了四个对称的花坛，里面养着一串红与蔷薇，正殿廊下挂着系着飘带的蒙古风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惠嫔走在前，领着两人进正殿与太后请安。太后是位慈眉善目、年岁四十上下的贵妇人，她左右手坐着四位身着礼服的命妇。
见三人来到，太后嗔怪了一句：“可来晚了，你们东边住着就是不方便。”
珍珍听姐姐轻笑，又见惠嫔与几位夫人请安。珍珍不认识她们，也只跟着姐姐行蹲礼。
珍珍年纪虽小但五官生得颇是秀美，想见的几年后就能出挑成个美人，太后左手边一位大长脸的贵妇好奇地打量着她问：“这是哪家的格格？生得真标志，规矩也好不显生疏。”
惠嫔笑答：“安王福晋不认识不奇怪，这是吴贵人的妹子，今日得太后恩典进宫特地过来请安呢。”
安王福晋一听就抿着嘴不再言语，其他三位贵妇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有一娇俏活泼的少女蹦跳着进来。
太后见到这少女眯着眼睛笑问：“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客人呢？”
“这里不也有客人吗？太后，我可能把这位妹妹带走？”
太后环着少女说：“可这是位姐姐呀。”
“那我可能把这位姐姐带走了？”
少女天真烂漫，引得一室人忍俊不禁，连珍珍也一眼喜欢上这个活泼的少女。
太后一看就甚为宠爱她，亲昵地点了下她的鼻尖补上一句“别走远了，记得一会儿还得去见人。”就算是同意。
得了太后首肯，少女蹦蹦跳跳过来牵着珍珍的手就跑，她拉着珍珍跑出宁寿宫的院子，躲到了一处角落里和珍珍比了个“嘘”的手势。
不一会儿，外头就有宫人喊起来：“大格格大格格，您在哪儿？可别跑远了！”
等人声远去，少女才站起来，她张望了下拍拍胸口说：“呼，总算跑出来了，你怎么样？刚刚吓到了没有？”
珍珍摇头，她带着疑惑看着眼前人，问：“您是大格格？”
“姐姐叫我的闺名攸宁吧，不知姐姐叫什么？”
“我叫珍珍，内务府正黄旗吴雅氏。”珍珍有些担心地听着宫人的动静，“您这样跑出来不要紧吗？”
攸宁挥挥手，又拉着珍珍弓着腰沿着宫墙往更西边跑，到了一处假山后她抓着山石就往上爬。
珍珍皱眉看着这小祖宗三步并作两步爬到了高处，然后并没有拒绝她邀请“上山”的手。
两人并肩坐在假山上，这也是珍珍穿到清朝以来第一次体会“调皮”的时候。
假山不高，但足够远望宁寿宫一路的情形，攸宁看了一会儿后松了口气，“啊呀，我们躲一会儿，太吓人了！”
攸宁长长地喘了口气才转过身对跟着她的珍珍说：“你别怕，太后不会怪你，一切有我呢！”
单看太后对身边这位大格格的宠爱，珍珍就断定她有尊贵的身份。她问：“大格格，您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躲人啊！”攸宁抓着珍珍说，“太后说要帮我找伴读，伴读没找到，斗鸡找到好几对！那佟家的四格格和赫舍里家的三格格见面就斗嘴，从衣服斗到首饰，现在正在慈宁宫花园里斗家里有几个仆人呢。可把我吵得脑袋都大了。”
珍珍心下嘲弄，要说金银首饰宫中数不胜数，奴才下人宫中何止百千，心有多大才能到宫里斗这些，不怕人笑话吗？
攸宁晃着腿继续说：“这也就完了，太后竟然还想给我相亲事！”
“您不想议亲吗？”珍珍问。
“当然不想啊，我还想过几年跟着皇上和太后去草原上多走走看看呢！”
“那您不妨让您的阿玛额娘同太后说一说，晚几年给您议亲呗。”
大格格眼神一暗。
“我额娘是柔嘉公主，她去的早，我阿玛是耿家人，唉。”
眼前少女竟有如此尊贵出身，珍珍惊讶之余又同情她，母亲早亡，父亲若是姓耿，那就是三藩的人，也不知道是否是造反的叛臣。珍珍看她郁郁的神色，猜想三藩和她阿玛脱不了干系。
攸宁又问：“你是吴贵人的妹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玛额娘阿爷阿奶，还有一个弟弟。”珍珍老实回答，她安慰攸宁说，“太后很疼你，别难过。”
攸宁爽朗一笑说：“我当然知道啊！太后在宫里最疼我！”
珍珍被她的笑意感染，又劝道：“太后给你相亲事也是疼爱你，我阿奶近日都开始给我攒嫁妆了呢！”
攸宁一听立马打断了珍珍嚷嚷道：“相谁都行，怎么也不能相钮祜禄家的小七啊，那个阿灵阿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进了镶黄旗官学日日打架，四书五经学不好天天钻研什么经商的歪门邪道，听说还跑到那些西洋人那里学了一口洋文。”
珍珍撇撇嘴想，她每日在家也就琢磨怎么攒钱发家致富当个清朝大地主，搁这些古人眼里也都是“歪门邪道”。不过那个什么202的，作为一个古代贵族能有这想法倒是罕见。
珍珍起了八卦之心，不禁好奇地问：“那这阿灵阿是什么来历？怎么如此蛮横不羁？”
“他是先头那位皇后娘娘最小的弟弟，故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小儿子。钮祜禄氏家门是好，可是家大业大烦心事也多啊！再说那个阿灵阿也太纨绔了，我派人去打听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珍珍眨眨眼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攸宁插着腰气哼哼说：“他们说阿灵阿就没有打不赢的架！你说他那么凶横，万一成婚以后揍我怎么办？”
“噗……”珍珍差点喷笑出来，这攸宁想得很全面啊，连家庭暴力都提前想到了。若不是看她虽说话行事大胆有趣，但眼神还是透着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她真要以为这位大格格也是个穿越来的了。
遏必隆，钮祜禄氏，珍珍灵光一闪回忆起了宽街那个瘦弱的身影。
“不对呀，我在宽街见过，蛮横的明明是钮祜禄氏家的一位老太太和少爷，这位小少爷不是说很可怜吗？”
攸宁唉声叹气，“这就是我说的他家的烦心事。小公爷兄弟几个同那阿灵阿感情不睦，听说从前没少欺负他。后来这位七少爷大病一场，他额娘老福晋寻了一位好郎中治好了他。他身子骨结实后几乎是性情大变，逮谁作弄谁，现在他那群哥哥没一个敢惹他。再说了，要是选了小七爷为夫婿那岂不是就要同赫舍里家的大马脸做妯娌，我才不要。”
珍珍是不知道“赫舍里家的大马脸”是谁，也不知道大格格为什么那么讨厌她，但她想起了那日在宽街的所见所闻，如此想来这钮祜禄家倒还真不是一门特别好的亲事。
“太后娘娘怎么突然想起要给你两议亲呢？”
大格格愤愤地说：“太后娘娘哪里知道这些，她最是心软的一个人。老福晋进宫往她老人家跟前一哭又把自个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就说让我瞧一眼，看看是不是瞧得中。”
就在这时有个大嗓门在假山下响起：“大格格，你把人阿灵阿晾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珍珍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皇宫里她这一路过来遇到的女人们说话都是细声细语，就怕声音高个半分能把蹲墙角打盹的大黄猫给惊着，唯有大格格攸宁年岁小又得太后宠爱直率些。
攸宁往地下一看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我六姨。”

第28章
六姨？
珍珍目瞪口呆。
又不是狗皇帝有个三宫六院，这大格格的外公也忒能生了，竟然有这么多女儿。要是再生几个儿子，那孩子数岂不是上两位数了？
珍珍往假山下看，那儿站着一位吊着凤眼的红衣女子，身量颇高看着二十上下，似是已经出嫁，一身贵妇打扮。她叉着腰仰头对两人喊：“你快下来行不？你把人钮祜禄家的小七晾在那儿做什么？”
攸宁也叉着腰吼回去：“我就不去！”
“再不去我可叫太后罚你跪佛堂了！”红衣女威胁地指着攸宁，“赶紧下来！”
红衣女虽是大格格的小姨，但两人生得到并不怎么相像。大格格娇小俏丽，她这位小姨则人高马大英姿勃勃，绷起脸教训人的时候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活像母夜叉，连珍珍这个旁观者都被吓得腿软，她率先一步跳下了假山，然后收获了红衣女一顿白眼。
“你哪家的？谁让你带着大格格乱跑的！”
攸宁跟着跳下来拦在她跟前说：“我带的，你别吼人家。我跟你去就是了！”
说着她就先走了出去，红衣女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攸宁走出十步以后回头朝珍珍喊：“我回头再招你进宫玩！”
红衣女在她身后不耐催促说：“玩什么玩，快走了！”
珍珍等他们走远了，才悄悄摸回宁寿宫门口，姐姐已经候在那里。她看见珍珍把她拉到身边问：“去哪了？怎么找不见你？”
珍珍把刚刚的事儿告诉姐姐，姐姐拉着她先上宫轿，在一步一颤的宫轿里与她解释：“我生小阿哥的时候是太后照料我的，太后于我有恩。大格格年幼孱弱，太后一直想给她找几个伴读，可惜蒙古来的格格们只会说蒙语与大格格说不上话，挑的满洲贵戚里佟家格格近日许婚快要出嫁，赫舍里家的格格和大格格日日打架，纳兰家那位格格体弱多病，太后是病急乱投医知道我有个妹妹就非要叫你来看一看。”
珍珍弯眉一笑真心说：“大格格性子爽利是个好人。”
“嘘。”吴贵人拿手指比在她嘴上，“别来宫里掺和事儿，我托了惠嫔给你相看婚事，你好好在家中读书写字，别管这些。”
珍珍一头黑线，才说大格格的八卦呢这会儿竟然轮到了她。可她如今才不到十岁，她的好姐姐这就已经把她的婚姻大事摆上日程了？
吴贵人见她的呆愣样，揉了揉她额头，“傻瓜，这样的事当然早定早好。”
下了宫轿，惠嫔的宫轿也跟着停在了永和宫门口。惠嫔下了轿子拉住吴贵人说：“我刚刚瞧着阿灵阿倒想起来了，我家揆叙不也没许亲嘛，和你家妹子正好相配。”
吴贵人瞪圆了眼睛推了惠嫔一把，“姐姐又瞎说，那是明相家，我家什么人家？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了？我去说，谁敢说不行！”
惠嫔满面红光十拿九稳的样子，吴贵人却没什么信心，她正心里琢磨着怎么推拒，就在这时宫道里响起了禁鞭的声音。惠嫔脸色突变，扔下一句“回头再说”，钻进了自己轿子飞一般地走了。
珍珍还没反应过来，一顶八人抬的凉轿停在了永和宫的宫道前。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姐姐拉着跪下。
“朕从老太太那里过来，听说皇额娘那里今日很热闹？”
一双大手经过珍珍眼前扶起了她的姐姐，姐姐低声细语地回道：“太后招了安王家、佟家、赫舍里家的格格还有钮祜禄家的小少爷，还把臣妾的妹妹也叫了去。”
珍珍明白过来，这就是她日常痛骂的“狗皇帝”了。
她微微掀起眼皮偷偷打量。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康熙皇帝远不是想象中霸气侧漏的邪魅总裁款，他长相就算不比陈道明差个大海，那至少也得差一个人民广场。
皇帝皮肤甚白，可算中人之姿，身材高大健硕甚至能归为微胖，仔细看能瞧见脸上有几点极淡的麻子，倒是应和了他得过天花的说法。
哼，什么嘛，就是个脸上长麻子的狗皇帝！
康熙爷并不知道他在珍珍心里从狗皇帝升格成带“长麻子的”这么个定语的狗皇帝。他正无奈朝吴贵人叹气说：“皇额娘怎么还不放弃，唉，舅舅家的老四和噶布赖那个三格格不睦的事朕都知道了，两个大姑娘家的跟斗鸡似的没点姑娘样，这样的人弄给攸宁做伴读朕都嫌弃。”
吴贵人含笑没接皇帝的话。
康熙也没留意看了跪在地上的珍珍一眼，随口说，“都起来吧。”
珍珍爬起来后康熙才想起旁边有爱妃的妹妹，于是乎转身亲切问：“和大格格相处的可好？”
吴贵人立马抢在珍珍前面回道：“妹妹同大格格没说上几句话，大格格就被安王家的和硕格格喊走了，太后还是紧着七少爷和大格格的事。”
康熙点点头不置可否。他本就是见着珍珍随口一问，于这事也没多挂心。
吴贵人见状顺水推舟说：“皇上，天色不早了，臣妾担心额娘在家中记挂妹妹，这就让秋华送妹妹回去了，好不好？”
珍珍听着姐姐前面替她挡话，可到最后一句已经含着撒娇的感觉。果然康熙很吃这一套，牵过吴贵人的手说：“她身上挂的是不是你送的十八子？今日这么破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着妹妹的面，吴贵人由皇帝牵着手低下头含羞带怯地说：“臣妾就这么一个妹妹……”
皇帝大笑说：“好好好，顾问行再去取一对镯子、一枚金锁、两串碧玺主珠子给贵人妹妹带回去。”
说完康熙都不等珍珍谢恩就带着她姐姐踏入了永和宫。
于是乎，上回来家赐赏的顾太监又当了一回散财童子，坐在轿子里捧着满满一箱赏赐的珍珍感叹着：狗皇帝真大方。
进宫一趟亲眼见着姐姐她的心终于是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自家姐姐如今应该就是宫斗文里的“宠妃”了吧？
有圣宠在身又有了儿子，姐姐在宫里算是站稳脚跟。
如今家里有钱有官还有北京二环里的大宅子，生活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珍珍觉得她都不需要嫁人，她其实暗暗在心里祈祷姐姐别给她介绍对象。
等落轿踏进家门，珍珍猛拍脑袋惊觉一件要事：等等！忘记问了！姐姐生的是几皇子！到底取了什么名字啊！

第29章
威武家的新宅同萨穆哈家墙贴着墙，珍珍同塞和里氏前脚坐上轿子进宫，王佳氏后脚就知道了。
她一打听见下人禀报就坐在炕上没再吱声，攥着手里的帕子心中被三个字塞得满满当当的。
意，难，平。
王佳氏没有亲生儿子，她所有的主意就是指望两个女儿嫁得好，将来有女婿给她撑腰。
当初萨穆哈不让秀芳进宫最后求来了曹家这门亲事，可如今王佳氏怎么想都觉得丈夫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区区一个曹家算什么，不过也就仗着替皇上管着织造手里有几个钱罢了，哪里能同天子比。
看看人威武家，珍珍她姐进宫后不过几年就生下皇子，连带家中升官发财得赏赐，转眼连宅子院子都比她家大。
这天下，论富贵谁能比得上皇帝？整个大清朝那不都是皇帝一个人的。
再看她那“好”女婿曹荃，除了窝在家读书画画写字，这几年又干了什么？
说好的走科举路考功名，如今连个举人都没考上，金榜题名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有那亲家孙氏对秀芳百般挑剔，动不动就让她在自己跟前立规矩，成亲这么些年都没让儿子进过秀芳房几次。不是说国丧热孝要避讳，就是说要让曹荃安心读书考功名。
唉，早知道就该让秀芳进宫的，秀芳要是生了皇子那她家老爷这会儿没准都当上大学士了！哪像威武，不过得了一个区区包衣护军参领一家子就高兴得和什么似的。
王佳氏懊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秀雅是完全不能体会她心里的憋屈，王佳氏新给她了做了身衣裳，她正在穿衣镜前臭美呢。
“额娘，好不好看？”
王佳氏被小女儿这一声娇憨唤回神，看着眼前生得秀美娇俏的小女儿她突然心中一动。
对啊，她这不还有秀雅么？
论长相秀雅可是比秀芳更标致。
这个女儿她原本是盘算着她能借她姐姐的光嫁入勋贵世家的，可看着隔壁那一家子王佳氏现在有了新主意。
珍珍自然是不知道隔壁小奶奶的白日梦，在第一次进宫后一个月，她又一次收到了“进宫”觐见的“通告”。但这一次“通告”发布人并不来自永和宫，而是来自宁寿宫那位得宠的大格格。
珍珍犹记得姐姐关照过她让她别掺和宫里的事，但如今又不能打个电话问姐姐，大格格的召唤又不能弃之不顾。于是珍珍只能在塞和里氏千叮万嘱下，心里感慨着古代通信不便又一次坐上入宫的轿子。
轿子直入宁寿宫，她还没能下轿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惠嫔？
惠嫔长得很清冷但与她说话却是一副热心肠，“你可来了！”
“请惠嫔娘娘安，大格格在何处？”
珍珍回头张望半日也没见到自家姐姐或是大格格，惠嫔拉过她颇具深意地一笑：“大格格有事一会儿就来，我从大格格那知道她叫你来就一直在这等着你呢。你呀先同我进去给太后请安。”
惠嫔领着一头雾水的珍珍走到宁寿宫后院，后院中有一处小亭子，太后正坐在上手，她身边坐着一位珍珍没见过的贵妇，身后站着一个比她还矮的小不点男孩。
“给太后请安。”
一回生二回熟，珍珍口中说着就要跪下，她自嘲自己这个现代人入宫两次后膝盖就软了起来，如今说跪就跪，跪的容易。
“起来吧。”
太后挥手让珍珍走近些，她上下左右打量一遍后朝惠嫔说：“吴贵人长得俊她妹子也长得俊，你眼光好眼光好！”
“太后夸我我就放心了，我呀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不是？明相夫人？”
太后身边的贵妇背脊挺得笔直，在惠嫔热切的眼光下才微动嘴唇，好似是被迫说出那个“是”字。
珍珍听得心惊肉跳，明相夫人？那不就是明珠夫人？什刹海边的人家谁不知道，什刹海边住着的明珠是当朝权臣。她历史不好，可当年电视剧里明珠索额图在康熙朝明争暗斗的剧情她还是看了好几遍的。
明相夫人在吐出那个“是”后，再次开口说：“太后日日为了大格格的事操心，现在还能想到我家小儿，是我们揆叙的福分。”
明珠夫人觉罗氏冰雪聪明，太后让她带着揆叙进宫，现在惠嫔又把吴雅家的孩子带来这，要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嘛。
“不妨事，我闲着也是闲着能替他们这些小孩子操心我乐意着呢。”
太后端着笑一副心满意足兴致高昂之态，可珍珍却读出了明珠夫人的抗拒。
她心道：您老别抗拒，我还抗拒呢！《康熙王朝》我可是看过的，您丈夫最后可是同相爱相杀的老冤家索额图一起戴枷锁上的千叟宴，万贯家财也被抄没，我可不想掺和进去。
珍珍的内心哀嚎并没有什么用，太后大约是深宫过于寂寞，于是只能致力于拉郎配事业，一盏茶后就打发珍珍和那个叫揆叙的小男孩去花园里玩。
珍珍现在是幸好自己才十岁还不到满人讲究男女大防的岁数，眼前这孩子看着比她还小，要不他两这孤男寡女共同“赏花”出了宫门就必得订婚。
揆叙个头比珍珍还要挨半个头，男生女相，生得白净秀气，不知道是不是腼腆的缘故一直都不说话。两个被迫“相亲”的半大孩子一齐默默无语地走到花园，揆叙方才糯糯开口说：“这里好像是慈宁宫。”
“嗯。”珍珍简短只回了他一个字。
揆叙接收到这个字后又陷入了沉默，两人大约尴尬了一刻钟，终于有人打断了他们的尬局。
太后的另一对“相亲”成果从花园那头走来，也同样是尬局，也同样是无语。
四人打了照面，分别唤了对方：
攸宁对珍珍说：“珍珍，是我叫太后请你的！”
揆叙冲对面的男孩说：“阿灵阿，你也在在这？”
攸宁对阿灵阿说：“这位你还不认识。”
揆叙对珍珍说：“这位你还不认识。”
珍珍看着阿灵阿，阿灵阿看着珍珍，两个本该素不相识的人却异口同声地说：
“这位少爷……好像见过？”
“这位格格……好像见过？”

第30章
珍珍现代的父母同郎清的父母是同一家医院的同事，两家人都住在医院旁最近的一个小区里。两人自小学就认识，之后一直是同学到了大学才各奔东西。珍珍去了一所知名政法大学念了法律系，而阿灵阿则去念了某国际关系学院。
青梅竹马就是用来形容他们两的，若是没有穿越，朗清求婚后他们会按部就班在毕业后的秋天领证。
珍珍犹记两人第一次见面是父母带着她去做客，正巧就是现在的年纪，她一进门她就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哥哥在客厅里弹钢琴。她好奇地走到这个小哥哥的身边，小哥哥停下在黑白键盘上流畅舞动的手指转头对她一笑。
“你也想弹吗？我教你。”
那是郎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而现在她对面的那个男孩正分毫不差地顶着当时的那张脸。
对面的男孩眼神也在闪动着，然而珍珍却不敢确定那究竟是同她一样的原因，还只是少年见到陌生人的新鲜感。
珍珍的心一阵狂跳。
可能吗？除了她之外郎清也穿越了？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她很想直接张口就问“郎清是不是你”，可当着攸宁和揆叙的面到底不能这样做。
“你们两认识吗？”眼前处处透着怪异的气氛让揆叙秀气的眉毛全拧在了一块，他伸手轻推了阿灵阿一把，“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的？”
阿灵阿没搭理他，出神地盯着珍珍的脸突然说了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攸宁看阿灵阿一直盯着珍珍瞧，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一弯，打趣他说：“哦，见过？那我这位好姐姐姓什名谁你说说。”
阿灵阿似乎是早有腹稿，不慌不忙地说：“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
揆叙浑身一抖，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个粗人怎么突然说话文绉绉的，怪恶心人的。”
他这一说珍珍猛地想了起来，阿灵阿刚才的两句话似乎是《红楼梦》里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说的话。
而现在是康熙朝，她就算再怎么是个历史盲也知道《红楼梦》是乾隆时期才出现的。作为《铁齿铜牙纪晓岚》十级观众，她可还记得和纪CP抢红楼梦书稿的情节呢。
珍珍急急问：“你……你可有玉？”
阿灵阿眼神一闪张嘴正要回答时，几个宫人朝他们走来，打头的一个珍珍认得，是她姐姐宫里的秋华。珍珍暗叫一声不好，果然秋华一见她就说：“二姑娘，娘娘知道二姑娘进宫让奴才来领您去永和宫。”
攸宁喊道：“啊，是了，我把你找进宫来的事没告诉吴贵人，你姐姐这会儿应该担心着呢，你先去见你姐姐吧，回头我再找你说话。”
珍珍也知道姐姐的担忧，可是这会儿她更想弄清楚阿灵阿到底是不是郎清。她望着眼前背着手气定神闲的少年脚下迟迟未动。
攸宁心里暗暗发笑，突然贴到她耳朵边说：“你放心，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会同太后娘娘说我没瞧上的，这人啊我就给你留着了。”
这什么跟什么呀！
可惜珍珍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秋华牵着手带去了永和宫。
姐姐果然十分焦急，一见着她就问：“惠嫔娘娘领你去见觉罗氏夫人和明相家的二公子了？”
珍珍说：“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大格格叫我进宫的。”
蓁蓁叹着气道：“惠嫔姐姐也是好心，趁大格格叫你进宫的机会把你往太后跟前领，当着太后的面明相夫人也不好说什么拒绝的话。若是你两就此看对了眼，她在太后面前顺水推舟一求情，太后必是会应的，此时明相夫人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认下这门亲。”
珍珍急忙表明心态：“姐姐，我同明相的二少爷没什么，我们就是被逼着在花园里走了一圈，连话都没说几句。”
蓁蓁原本还有些忧心忡忡，一听珍珍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忍俊不禁地笑了。
“我原本还担心你若是真看上了该怎么打算才好，结果到头来你还没看上人二少爷。怎么，揆叙少爷不好么？都说他乖巧懂事，读书甚好。”
珍珍不答反问：“我若看上了二少爷姐姐会担心吗？”
“是呀。”蓁蓁把妹妹搂进怀里，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若真看上了明相的公子就算再难姐姐也要成全你。”
珍珍心里趟过一道暖流，果然这世上姐姐是对她最好的人。一想到这她又鄙视了一番把温柔姐姐抢走的狗皇帝。
“我刚在花园里瞧见大格格也在相亲，那个男孩姐姐可知道？”
“男孩？”
秋华在旁说：“奴才刚在花园里打了个照面，是钮祜禄家的七少爷阿灵阿。听太后身边的哈日伊罕说上回二姑娘进宫的时候太后就想让大格格相看，谁知大格格寻了借口脱身到最后也没见成。七少爷的额娘老福晋不甘心前儿又进宫哭了一回，太后于是就让大格格无论怎么着今儿也要见上一面。还说好不好都随大格格的意思，不勉强她。”
蓁蓁捧着妹妹的脸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幽幽一叹。
珍珍看姐姐神情郁郁寡欢，问：“姐姐怎么了？”
秋华说：“娘娘只是想起从前在坤宁宫的日子了。娘娘同奴才往日跟着故去的孝昭皇后，皇后娘娘是七少爷的姐姐，这位七少爷咱们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宽街的一等公府前宅后院不和已久，皇后娘娘体恤生母对老福晋和七少爷难免疏远了些，皇后娘娘在世的时候七少爷就进宫过一次，咱们不怎么熟。”
蓁蓁秀气的眉毛微微拧着，“太后娘娘也不知为何突然就看上了七少爷。大格格虽说因为姓耿难免有些亲贵心里介怀，可我看皇上一直只当大格格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从来没想过她是耿逆家的人，将来大格格的婚事皇上是万万不会委屈她的。钮祜禄家虽说家大业大，可我前几日还和惠嫔说笑呢，就是指给我妹妹我都不肯，这进去得吃多少苦。”
珍珍话头还没引到阿灵阿身上，没想到姐姐直接当头就泼了她一盆冷水，“姐姐为何觉得不是一门好亲事？我听说那钮祜禄家不是满洲第一勋贵世家吗？阿爷总挂在嘴边说额宜都巴图鲁如何如何的。”
“就是因为他们是第一勋贵世家才不好，那国公府的墙也就比皇宫和王府矮一点，人多事多，深宅大院里别提有多少难以启齿的肮脏事。尤其如今的小国公爷同这位嫡出的七少爷不和，也就几位少爷们如今还小，等少爷们都到了自立门户分家的时候迟早是要闹些大动静出来。”
蓁蓁轻轻往她脸上捏了一把，“别人家的事咱们就别操心了。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咱们家底子薄宫里的事得避着点嘛，你怎么还是进宫来了？”
珍珍无奈地说：“大格格派人招我进宫，我又没法告诉姐姐，实在是不敢不来。”
“这样啊……“蓁蓁想了会儿说，“大格格年纪小叫你进宫不会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想找个人一块玩，你总是避着她也不好。我看以后她叫你三次你应一次就是了，其余两次你就说是在学堂读书或者病了推掉。大格格不是骄纵任性的人，你不陪她自然也有能陪她的人，她不会生气的。再有，宁寿宫太后娘娘身边有个服侍的蒙古丫头叫哈日伊罕，姐姐和她往日有些交情，你在宁寿宫遇到急事只管同她说让她来找我。”
珍珍听得频频点头。她本来还想着见过姐姐后就去找大格格，仔仔细细地打听那个阿灵阿的事，结果姐姐说今儿宫里人多又乱，直接就让秋华送她出宫，大格格那就用她身上突然有些不舒服做借口应付过去。
坐在轿子里到了东华门前珍珍还依依不舍地掀开轿帘往回看，她好想再看一眼那个叫阿灵阿的少年，听一听他的回答。
心里悬着这桩事珍珍情绪甚是低落，连日在学堂里无精打采，堂兄弟们平日把珍珍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珍贵，她小嘴一撅立刻哥哥们就围了上来。
“珍珍妹妹，怎么不高兴了？”说话的是多毕的儿子耿柱，他在一干堂兄弟里同珍珍最好。
珍珍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撑着下巴又叹了口气，巴掌大的小脸上不见一点往日的甜美笑容，这怎么看都不是没什么的样子。
“别不高兴了，一会儿下学哥哥们带你去什刹海那钓鱼吧。”
“不成不成。”萨穆哈的小儿子长寿一听连连摇头，“你忘记之前差点同那个七少爷打起来的事么？要是再遇着他怎么办？”
“七少爷？”珍珍一个机灵地抓着长寿问，“什么七少爷？宽街一等公府的七少爷？你们认得他？”
耿柱臭着一张脸说：“这什刹海附近的孩子谁不知道他，天生一个小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拳头和石头一样，打架和不要命一样。”
“你们打架了？”
耿柱“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和那臭小子动手呢。”
可惜不到一秒，身边的长寿就用一脸无辜的表情把他给卖了，“珍珍妹妹你别担心，我们没打架，这七少爷的恶名附近的孩子都知道。那天耿柱一看是他带着我们扭头就跑。”
珍珍惊得半张着嘴，耿柱被闹了个大没脸，小胖脸上飘过两朵红云。“我……我可不是怕他，我是看他是个贵少爷，怕打着他了回家被阿玛额娘骂，他……他的姐姐可是皇后娘娘。”
围着珍珍的堂兄弟们纷纷对耿柱露出不信的眼神。珍珍看了一圈堂兄弟们，“原来你们都知道他？”
“是啊。”
大家伙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八卦起来。
一个说：“他是满城里出名的小魔王。”
另一个说：“听说他在官学里也是整天打架。”
还有一个说：“听说最厉害的一回他把一个大学士的儿子都给打了。”
珍珍不禁扶额，这信息量太大，她得消化消化，这一切怎么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郎清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人，珍珍从没想过把他和“打架”两个字放一块。上辈子别说打架了，她都没见过郎清和人吵架！反而是她当年牙尖嘴利，郎清还总笑话她不亏是靠吵架挣钱的“讼棍”。
博启近日已经去两黄旗官学读书，珍珍下了学就跑回家，等博启一回来就把他拽进了屋里。
博启呆呆地抱着他的书匣子说：“二姐，我还没吃饭呢。”
“饭一会儿再吃，姐姐有话问你。”
珍珍脸上的表情有点唬人，博启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你……你问吧。”
“钮祜禄家的小少爷阿灵阿是不是同你在一个官学读书？”
博启还以为他考试考了下等的事被发现，一听是这个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是啊。”
珍珍问：“他是什么样的人，平日在官学都做什么？”
博启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什么样的人我到不知道，平日在官学他就干三件事，打瞌睡、和先生吵架、逃学。哦，说起来他好像有十来天没来官学了。”
珍珍问：“那打架呢？不是说他在官学打过大学士的儿子吗？”
博启一听这话来劲了，“哈，这事我知道，我头一天去官学就刚好赶上阿灵阿打架。他打的是正黄旗那拉氏家的二少爷揆叙。”
揆叙？
珍珍心里直犯嘀咕，在宫里的时候揆叙看着明明同那个阿灵阿感情挺好啊？
博启一个大喘气说出了后半句，“不过他两大概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已经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了。”
珍珍都快被他气笑了，“你怎么一口气那么短，好好的一句话不能一口气说完么。”
博启无奈地扁扁嘴，“二姐，人家都没吃饭肚子饿没力气么。”
“行了，就你不好好读书还嘴馋，快去吃饭吧。”
珍珍把博启打发走，自己抱着腿坐在屋里把博启和耿柱他们那些话反复琢磨，越想那怀疑的火苗在她心里烧得越旺。
塞和里氏看到了饭点珍珍没出来吃饭，叫她也不应就直接推门进屋，只见女儿一动不动地坐在炕上，托着脑袋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想什么呢？快来吃饭了。”
珍珍灵机一动，拽着塞和里氏的手说：“额娘，我想吃王伯的馄饨。”
塞和里氏插着腰说：“都做好饭了吃什么馄饨。”
珍珍无奈，只能厚颜无耻地使出这个年纪孩子惯用的伎俩：撒娇。
她扑到塞和里氏怀里，揪着她的衣服嗲声嗲气地说：“额娘，人家就是突然没胃口，只想吃王伯的馄饨么。额娘您今儿就依我这一回好不好。”
塞和里氏被她逗笑，“好了好了，那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撒娇。幸好你阿爷阿奶今儿上你叔家去了不在家，否则准得给你立规矩。”
珍珍一听就知道塞和里氏这是同意了。她高兴地踮脚往塞和里氏脸上亲了一下。“额娘最好，最疼我了。”
塞和里氏被女儿的彩虹屁哄得心花怒放，放软了声说：“好好，那我去叫徐大柱媳妇买。”
珍珍摇头说：“别别，我就喜欢在王伯的摊子上吃，他煮得比咱们自己煮的香。”
塞和里氏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怀孕的时候着了什么魔了才生了你这么个小饕餮，会吃不会做。”
嘴上是这么嫌弃的，塞和里氏还是取了二十个铜板来给她。
“行了，去吧，早去早回。”
珍珍攥着手里的钱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经过院子的时候她还听见博启在屋里嚷嚷“额娘，我也要去吃王伯的馄饨。”和塞和里氏教训他的一句“别凑热闹长身体的人给我乖乖吃饭”。
威武家如今也算体面人家，珍珍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人出去，李勇的妹妹李玲儿如今是她的丫鬟，自然也得跟着她出门。
两人到了什刹海边，珍珍没去王伯的馄饨摊，反而一路沿着什刹海东游西逛。玲儿腼腆，怯生生地问：“小姐，咱们不是要去吃馄饨么？”
珍珍哪里是来吃馄饨的，她是听耿柱他们的话觉得阿灵阿可能在这一带出没所以才专程候他来的。
但她对着李玲儿胡诌道：“等会儿，我还不饿咱们随意走走。”
夏日的午后，不少孩子们都在什刹海附近玩耍，有钓鱼的，有爬上树捉知了的，还有胆大的在什刹海里游泳。
珍珍把整个什刹海绕了一圈，满头大汗也没看见那个什么202。
玲儿年纪小，走了半个时辰明显是走不动了，可跟在主子身后不敢说。好在珍珍肚子也开始叫唤，刚好这会儿她们又回到了金丝套胡同口，珍珍说：“算了，我们先歇会儿吃碗馄饨吧。”
王伯的馄饨摊还摆着，珍珍给了他二十个铜板要了两碗馄饨。
李玲儿饿坏了端着碗吃得甚香。
珍珍也饿，但却没她这般好胃口。
为什么耿柱他们出门遛个弯都能遇着人还差点打起来，她在什刹海边找了半个时辰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呢？难道自己真要去宽街候他吗？
她想着想着想到碗里的热汤都渐渐不冒热气，想到李玲儿吃完都泛起了困，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珍珍叫了一声：“玲儿，你说我怎么运气就这么不好呢？”
可李玲儿没有回答，珍珍转头一看李玲儿已经泛起了困趴在桌上打着瞌睡。她叹了口气只好舀起一个馄饨想吃一口，可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三分熟悉七分陌生的声音。
“你碗里有葱，你不是从来都不吃葱的吗？”
珍珍一回头，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落回了碗里。
她的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正对着她谐谑的笑，那张脸正是她魂牵梦萦的人！
“你……”
“你什么你？”少年转头四处打量，王伯正忙着包馄饨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李玲儿正趴在桌上流着哈喇子。
于是阿灵阿不客气地将珍珍面前的碗搬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就吃了起来，“味道是不错，可惜有点冷了。”
“小七爷……你……”
珍珍还在震惊里没有回神，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蹭着她的馄饨一副饕餮之状。
一口气吃掉大半碗的阿灵阿总算收了“嘴”抬起头摸了摸肚子，说：“好吃，真好吃，上次就听容若兄说什刹海边有个馄饨好吃，这次总算吃上了。”
珍珍一直一副震惊加傻眼的表情，阿灵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你不是最牙尖嘴利会说话的吗？怎么这会笨嘴拙舌了？哦不对，连笨嘴拙舌都不是，是鸦雀无声。”
他这般调笑，终于让珍珍能够确认，是他，真的是他。
泪水刹那间盈满了她的眼眶，珍珍呜咽着喊了一声；“朗清……”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哭啊。”阿灵阿手忙脚乱在自己身上找帕子，又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索性王伯还没有注意到这里。
他找了一条帕子塞在珍珍手里，“你快擦擦，我在京城里名声够臭了，回头传出去说我把一小丫头欺负哭了我这名声就更臭了。”
珍珍破涕而笑，她擦了擦眼角，好气地问：“你什么时候会打架了？还有，你怎么出现在这儿？”
阿灵阿挥了挥还纤弱的“肌肉”说：“形势迫人，想我一个新世纪彬彬有礼靠智商和颜值取胜的好青年到了大清朝得劳动筋骨被迫防身。”
想着听说过的钮祜禄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再看看眼前人现在的样子，珍珍大约能猜到七八分故事。
珍珍先是心疼，可接着揶揄了他一句：“那你好歹穿成了王公贵胄，我呢？除了不用下地，之前可是一穷二白清苦人家。”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家如今不是鲤鱼跃龙门飞黄腾达了。”
“哪有，我阿玛就是个五品小官算什么飞黄腾达。”
阿灵阿刚要怼回去，突然想起什么问，“你等等，你还不知道自己投胎的是什么人家？”
“不就是普通包衣旗人么？”珍珍一脸懵逼，要不是姐姐得宠成为嫔妃，自己搞不好天天要戴个“跪的容易”在宫里伺候人。
阿灵阿朝天哀叹：“当年让你好好学历史你就是不听吧，书到用时方恨少，穿越也是要技巧的。”
要不是这会儿是男尊女卑的清朝珍珍一定抄起椅子打爆对面这个人的狗头，她抱着手臂露着“呵呵哒”的笑容：“你再说一遍？”
阿灵阿当场认怂，要说他两青梅竹马打一开始珍珍就是那个食物链上层动物，而这个妻奴但凡看见珍珍的脸稍微拉下便开始投降求饶。
“你姐不是生了个皇子么。”
“是啊。”
“那你还说普通旗人！”
“康熙有那么多儿子我咋知道他是哪一个，我姐又没告诉我小外甥名字。”
阿灵阿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鄙夷，他张望了一阵确认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凑在一起的十岁孩子后才低声说：“你姐生的儿子叫爱新觉罗胤禛。”
“啊！”
珍珍果然失声尖叫，阿灵阿捂着耳朵毫无意外地看见本来打瞌睡的李玲儿惊醒，也毫无意外地看着本来忙着自己摊子的王伯看了过来。
意外的是，附近有一家人家推开了门。
“阿灵阿！你是不是欺负我妹妹！”
这平地一声惊吼来自于多毕家的耿柱，他本来是在自己院里乘凉时莫名听见外面有人尖叫，抱着好奇和多管闲事的心态才出门来瞧。结果赶巧，这尖叫竟然是自己最喜欢的小堂妹发出的，更赶巧的是，尖叫的堂妹对面竟然坐着全京城名声最最最最臭的魔王——阿灵阿。
要搁平时，耿柱看见阿灵阿那是毫不犹豫撒腿就跑，可现在阿灵阿竟然胆敢惹他家最宝贝的小堂妹？
他壮了胆子提溜了门前一把横着的笤帚，拿笤帚指着阿灵阿说：“你干什么呢！谁让你欺负我妹妹了！你是不是打她了？珍珍你别怕，哥哥给你做主！”
他说着举着笤帚冲了过来，王伯赶紧抹了抹手过来问：“这是怎么了？哟，吴家二丫头啊，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珍珍瞟了阿灵阿一眼，眼神仿佛在问：你平日里名声到底有多坏。
而阿灵阿则是见怪不怪，他耸耸肩说：“没干什么，你想打一架吗？”
耿柱被阿灵阿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和装没事人的状态彻底激怒，他挥着笤帚要把阿灵阿当什刹海边的苍蝇赶走。珍珍见耿柱要动手，暗呼不好，赶紧跳下来去拦住他。
“耿柱哥，没事没事，他没欺负我！”
“真没欺负你？”耿柱的笤帚还没放下来，他很严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真的没惹你？没欺负你？”
珍珍点了十来下头，满脸写着严肃认真确定，耿柱这才稍稍放下心，可刚要放下笤帚他又举了起来厉声问：“那你尖叫什么？是不是他威胁你不让你说实话！”
王伯毕竟年长，他环顾自己的摊子发现了阿灵阿面前那碗馄饨，“啊呀，这是不是抢了你的馄饨啊？莫哭莫哭，王伯再给你做一碗就是了，这男娃子也是，想吃就与王伯说嘛，一碗馄饨而已你抢别家孩子的干什么！”
“你堂堂一个大少爷，怎么连我妹妹的馄饨都抢！”耿柱气不打一出来，他可知道珍珍妹妹最爱的就是王伯馄饨，这混小子竟然过来抢食？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珍珍哭笑不得，拉着耿柱给阿灵阿使眼色。
想着眼前这局估计破不了，阿灵阿只能先溜为上，他对着珍珍扔下一句：“下次再见。”
然后风一般地跑了，珍珍朝他笑着点头，而耿柱没注意到珍珍的神情，只听到阿灵阿下次还要来，气得发燥，“混蛋！你钮祜禄氏什么没有犯的着来抢我妹妹的碗馄饨吗？我今儿还就不怕你了！”
“堂兄堂兄！”珍珍死命地拦着耿柱，等阿灵阿跑出了胡同才收了手，“堂兄，真的没事！我……我忘记说不要葱了，所以没吃这碗馄饨。”
王伯一看疑惑道：“这，我给了你一碗没有葱的啊？”
被惊醒后一直在旁瑟瑟发抖的玲儿这时嗫嚅了一句：“我吃的那碗没有葱……”
耿柱责骂了玲儿几句，王伯又心疼地为珍珍下了一碗新馄饨，珍珍边吃边和耿柱说道：“你别怪玲儿，那个阿灵阿真的没把我怎样，我还在宫里见过他呢，他挺彬彬有礼的啊，没你们说的那么凶神恶煞。”
“彬彬有礼？”耿柱的脸皱的比揉过的纸团还皱，他坚信“彬彬有礼”四个字和那位魔王绝无联系，他开始思考着为何阿灵阿会在珍珍面前性情大变。
当珍珍吃完馄饨放下勺子朝他展颜一笑时，耿柱突然明白了过来，他一拍大腿一声吼：“我知道了！那臭小子肯定是觉得你生得好看！这小子小小年纪竟还是个色狼！”
珍珍一头的黑线，奈何哥哥们都是宠妹狂魔，无论她怎么解释都不听。吃完馄饨耿柱亲自担任“护卫”将珍珍送回了威武府上，珍珍千求万求让耿柱别和家里说，拉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自责万分的玲儿做挡箭牌，说是怕额娘知道了要发卖她。玲儿不知珍珍是拿她当借口，只以为发卖是真，吓得差点给耿柱跪下。
耿柱本来坚决不肯，可直到最后珍珍说：“要是额娘知道了回头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去学堂罚我在家里刺绣学规矩，唉，堂兄，你可怜可怜我吧……”
耿柱想想小珍珍要是不能去学堂，学堂里少了小可爱堂妹便只剩萨穆哈家那个讨厌的秀雅日日趾高气昂。这一幕耿柱想想都头疼，再兼着珍珍与玲儿两个人泪眼汪汪，他最后心软了下来。
“那你以后出门派婢女先来叫我，没有护着你不能随处乱跑。”
珍珍当下点头，想着以后的事归以后，耿柱总不能日日查岗。而玲儿点得更肯定，她一时疏忽瞌睡竟然闯下这样的祸，当即记牢了这位少爷，默记了他家的院门，只等下一次尽责地去呼唤他保护自家姑娘。
…
当夜，珍珍噙着笑撑着下巴坐在梳妆台前，这是她穿来后最安心的一刻。她一个现代人在清朝，虽然父母慈爱、姐弟亲善，可她一直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即使言行越来越像，即使感情日渐深厚，可他们骨子里是不一样的。
她永远会记得现代的那二十余年，记得拥有过的亲情、爱情和友情，那是无法割裂的过往，也是她无处倾诉的思念。穿越后的日子越过越顺，却也让她离过去越来越远，她甚至一度怀疑那些过往只是她在病重时的臆想。
直到重遇朗清的那刻她才终于确认过去的她真实存在过，她的思念在这个世界里也能有人理解与分享，也会有人理解她对这个时代的陌生、无奈和害怕。
她让玲儿去外间守夜，自己坐在床帐里抱着膝盖回忆着今日发生的点滴。
胤禛？姐姐生的是大名鼎鼎的雍正皇帝？
唉，可惜今天自己不够淡定，冲出来的耿柱打断了对话，不然还能详细问一问。
如果姐姐生的是雍正，那她就是雍正的小姨？姐姐未来就是太后！康熙这个狗皇帝在位多少年来着？好像是六十一年？
嗯……虽然日子还有点久，但毕竟总有那么一天，珍珍突然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躺赢人生即将来临。
怀着幸福的笑意，她渐渐陷入梦乡，在即将找到周公下棋时她却突然惊醒。
等等！朗清也穿的可是钮祜禄氏家的小七爷阿灵阿，自己虽然四十多年后是人生赢家，但现在还是包衣家的女儿啊！照上回在宫里的情形，阿灵阿的额娘是要替他娶个高门媳妇的，自己这样属于门不当户不对。
更何况这世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婚事除了父母外大半还要看宠妃姐姐的意思，但上次姐姐怎么说来着“指给我妹妹我都不肯”。
完了完了，要是朗清娶了别人她怎么办？闹婚？拆散？揭竿而起？
珍珍这一夜是彻底无眠。
…
那边，阿灵阿第二日打着哈欠去了两黄旗官学，刚踏进屋子揆叙就勾了上来。
“阿灵阿，你最近都跑哪儿去了？又在折腾你那什么生意？这可是十天来你第一回 来官学，我之前派人去寻你你怎么也不给我回个话。”
揆叙自从上回在宫里见过阿灵阿以后就足足有十日没碰见这个好哥们。他等了五天没等着人还特意派了家里的管家去宽街打探阿灵阿是不是病了，得到的信是小七爷没病只是不在。
知道阿灵阿无病无灾日日逃学的揆叙这些天不知道骂了阿灵阿多少遍无情无义，今日总算能当面骂他如何能轻巧放过。
“你跑哪儿去玩了？也不知道带我一回？夫子布置了那么多功课，最近我都得做两份替你交一份，写的我手腕都快断了！我不管啊，今日你得请我吃点心，不然下回看我还帮不帮你！”
阿灵阿一把甩下揆叙的爪子，横了揆叙一眼，向他盘问起横亘在他心头十几日的事：“揆叙，你那日在宫里和吴贵人的妹妹在一起干什么呢？”
同平日的嬉笑不同，阿灵阿此刻脸上是前所未见的严肃。

第31章
功课被夫子们交口称赞的揆叙是个在男女之事上没开窍的榆木疙瘩，现下被阿灵阿这般质问他没嗅到分毫不祥的气息，反而是坦荡到有点傻气地说：“我额娘说惠嫔娘娘看中了吴贵人的妹妹想许给我做媳妇。我额娘不太乐意，回家后还和我阿玛发了通火。”
揆叙没注意到阿灵阿扭曲的脸色，叹了口气继续傻傻地说：“我那日瞧着吧这吴贵人的妹妹倒是可爱，就是有些害羞，你见到我们之前我们都能没说几句话。”
“可爱？”
京城小霸王阿灵阿的拳头在这刻已经攥得很紧，随时可能落在揆叙那张无辜的小脸上。
揆叙丝毫未察觉近在咫尺的危险。“阿灵阿，你说我额娘为什么发火？”
阿灵阿看着眼前揆叙那茫然未觉又懵懂天真的脸，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好哥们才八岁哪里能懂这些小儿女之事。
阿灵阿一把勾上揆叙的肩膀贼兮兮地问：“你是不是没看上那姑娘？”
揆叙认真思考了一下，道：“这婚姻之事乃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和我看没看上有什么关系？”
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阿灵阿心里鄙视了揆叙一把，继续循循善诱：“这么说来你额娘也没看上对不对？”
揆叙叹了口气，“听着是如此，额娘说什么包衣来着，倒是阿玛说再看看也罢。”
老狐狸精！
阿灵阿在心底痛骂了一遍索额图那相爱相爱想杀的对头，把揆叙拖到一边咬着耳朵说：“这样吧，做哥哥的成全你，我们两换换吧。大格格同你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保准你爹妈都满意。”
“大格格？”
“是啊！你看大格格出身高贵，天资聪颖，饱读诗书，又深得太后宠爱。你额娘是英王阿济格之女是皇室血脉，大格格是公主之女也是皇室血脉，你们不般配谁般配？”
揆叙深度思考了一下后问：“吴贵人的妹妹不是包衣么，你不介意？”
阿灵阿拍着胸脯说：“为兄弟两肋插刀！反正我是个破落户和那个吴贵人妹妹家也差不离。”
揆叙还在想着这当中的逻辑，阿灵阿就迫不及待地给他上糖衣炮弹：“你放心，那大格格虽然有皇家撑腰，但你明相家多丰厚的家底。你要是觉得还不够，等你娶大格格那天哥哥一定帮你撑腰到底，上回西山我买的百亩地你还记得吗？哥哥到时一并送给你做聘礼，还给你上头修个小园子。回头你成了婚能带大格格常常去住，就不用担心你大哥和嫂子吵架，也不用担心你阿玛额娘逼你做功课了，是不是很好？”
揆叙被阿灵阿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懵懵懂懂地跟着说了一句：“是很好……”
阿灵阿正满怀欣慰地拍着好兄弟的肩膀，这时有个大咧咧的粗嗓子在他们背后响起：“揆叙，你是不是傻？”
两人一齐回头，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佟家长房鄂伦岱。佟家是皇帝母家，皇帝有两个舅舅，大的叫佟国纲，小的叫佟国维。鄂伦岱是佟国纲的儿子也是未来的一等公。
话说当初阿灵阿刚来官学时，鄂伦岱是官学第一霸，阿灵阿则因在国公府里把所有兄长都捉弄得狼狈不堪而“臭名”远扬。两人相见五面后被人挑唆了一次导致挥拳相向，打完十拳后称兄道弟。鄂伦岱喜欢阿灵阿的蛮劲，阿灵阿喜欢鄂伦岱的直脾气。
而揆叙入官学的时候又瘦又小，明相夫人怕他受欺负让他带了四个家仆。揆叙入学后年纪虽小，但功课在官学里数一数二，他来了一个月就当着阿灵阿和鄂伦岱的面嘲笑他们学问不精功课一塌糊涂，最后被两个霸王一起对付。
偏偏揆叙看着瘦小骨子里也是个不服输的，严令自家家仆不许帮忙非要和阿灵阿加鄂伦岱正面干架。把这三人撮合在一起的就是那股子心气，他们这不打不相识的缘分也是“朗清”穿来后第一次体会到兄弟感情。
“鄂伦岱！你骂我干什么！”
揆叙年纪最小，但自恃头脑在三人中最聪明，若谁不服他就拍出官学里的成绩让大伙比比。鄂伦岱这没头没脑骂他傻，让他极为恼火。
“你真的是傻！”鄂伦岱打掉阿灵阿还勾着揆叙肩膀的爪子，一脸嫌弃地说，“要是大格格样样都好，他让给你做什么？还带倒贴百亩良田？这混球小小年纪买地买铺子挣得金银满钵，你见他做过亏本生意吗？你还说你不傻？”
揆叙恍然大悟，指着阿灵阿叱道：“对啊！你说你不做亏本生意的！这样做你不是亏大了！阿灵阿，你又坑我！”
阿灵阿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最后被揆叙和阿灵阿敲了一桌酒席才被放过。
酒足饭饱之际，鄂伦岱摸着肚子悄悄问揆叙：“阿灵阿发什么混要让你娶大格格？不是说他额娘看上了正和太后求亲呢？”
揆叙撇撇嘴说：“谁知道啊，反正那天在宫里我陪着吴贵人的妹妹，他陪着大格格，咱们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怪怪的。”
“吴贵人的妹妹？是刚给万岁爷生了阿哥那个吴贵人的妹妹？”
“是啊，他刚刚还说让我娶大格格，他愿意娶人家呢。”
鄂伦岱附在他耳边问：“那个吴贵人的妹子好看吗？”
“挺好看的。”揆叙虽然没看上珍珍，但对珍珍的容貌评价非常客观，“眼睛水汪汪的，人还特别白。”
“嘿嘿。”鄂伦岱奸诈一笑，突然嚷嚷起来，“揆叙，你还是娶了那个吴雅氏的丫头，高门贵女有什么好的，回头都和你那个大嫂子一样凶巴巴的。大格格就留给咱们阿灵阿，让他带着大格格在他家里扬眉吐气碾压那群哥哥，至于那西山百亩良田留给他自个儿被家里赶出来时候住。”
阿灵阿正在结账的手一滞，撸起袖子就朝鄂伦岱走去。鄂伦岱不闪也不躲，坏笑一声说：“你忽悠揆叙也没用啊，揆叙能娶个包衣你却不能，这个道理还用哥哥我教你吗？”
阿灵阿一怔，拳头稳稳当当地停在鄂伦岱的脸之前。
阿灵阿正在铲除“情敌”的路上奋力拼搏，珍珍则窝在家中思考如果朗清另娶他人她该如何。
首先她确认的第一点是，朗清没有胆子对别人有非分之想，如果有她一定想尽办法手刃负心汉，她堂堂新世纪女青年不能跑大清朝还被绿一把。
可接下来的事一桩比一桩难办。
珍珍这时候才第一次在大清朝体会到什么叫阶级差异，满人都在旗都可称为旗人，但旗人和旗人之间有天壤之别。
八旗分上三旗和下五旗，每一旗都有正身、包衣和辛者库人。珍珍和阿灵阿都是上三旗人，但阿灵阿是镶黄旗正身钮祜禄氏，珍珍是正黄旗包衣吴雅氏。正身和包衣之间通婚较少但先前嫁娶的例子也并非没有，但这之外另一条鸿沟要逾越却真是难如上青天——那便是钮祜禄氏那些勋爵。
钮祜禄氏额亦都的后代被称为满洲第一世家绝对不是瞎吹的，据珍珍那个从前给太宗皇帝“打过工”的阿爷额森说，额亦都当年一穷二白跟着太祖爷起事，不但骁勇善战对太祖爷忠心耿耿还救过太祖爷的命。老努于是先把族妹嫁给她，后来族妹死了又把女儿嫁给他。
虽然辈分关系就此混乱，但其中足见老努对额亦都的“真爱”。据额森的“爆料”，额亦都还有个女儿是绿太极的元配，只可惜早死儿子也早夭。要是他俩活着那绿太极也不用娶科尔沁部的姑娘自然也就没有后来《孝庄秘史》那些事了。
额亦都的后人中出过两个公爵、一个轻车都尉，另有好些个世袭佐领。他家府邸所在之处叫做宽街就是因为钮祜禄氏车马太多，所以街也得辟得比寻常胡同更宽的缘故。
惠嫔能给她和揆叙说亲是因为揆叙是次子，门户自有长子纳兰容若顶着。你看纳兰容若的原配是两广总督加兵部尚书卢兴祖，继娶官氏乃是一等公兼领侍卫内大臣之女、费英东的后代。
长子要门当户对，次子可以随意些，按着明珠长袖善舞的个性，同后宫宠妃结亲只要后面有利可图，比如说能挣得宠妃所生皇子对大阿哥的支持，那也是一桩合算的买卖。
然而她同阿灵阿却不能。阿灵阿是遏必隆嫡出之子，也是他额娘唯一的儿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娶一个包衣做正妻的。
就算她如今有雍正皇帝这个无敌外挂，可离他登基还有四十多年，就算小侄子登基她家真正飞黄腾达了，那和钮祜禄氏比就是暴发户和“old money”之间的区别。
再说，婚事也不可能拖四十年好不好？
珍珍一边脑子里想着这些一边翻抄着李氏给她的一本《孝经》，重重的心事和《孝经》里一套套的孝悌之道把她折磨得头晕目眩。
不过好在全文读完没见着那些三从四德的话，她笑对李氏说：“阿奶，这孝经里倒没有三从四德那些话呢。”
李氏正在和塞和里氏理丝线，她漫不经心地回道：“原是有闺门章的，只是被唐玄宗都删了罢了。”
“这唐玄宗倒洒脱。”
珍珍感叹完李氏突然接了一句，“要不洒脱能娶了儿媳做贵妃吗？”
额……没想到自个儿的阿奶吐槽也是一把好手，珍珍一时语塞。
塞和里氏听见这祖孙俩的对话插嘴道：“可咱们满人不是不在乎吗？我听说关外时满人都丧夫另嫁，就是敖包相会或是篝火边看对眼了求主子成全的都不少。”
珍珍突然生出了兴趣，关外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她忙问：“真的吗？还有这样的事？”
塞和里氏笑着点头，偷瞧了一眼李氏的神色后大胆了说：“你阿爷和阿奶当年便是啊。”
李氏素来清冷的脸庞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只听她轻咳了一下，有些责备地说：“关外是关外，如今在关内没有这样的事了。”
博启这个傻小子突然从功课里抬头，嚷了句：“谁说没有，皇上和大姐不就是吗？”
“呸！”珍珍一拳捶在了他肩头，“你别胡说！”
塞和里氏和李氏都非常赞同珍珍打断博启的童言无忌，但他们并不知道珍珍的真实想法。
姐姐和狗皇帝怎么能叫看对眼两厢情悦呢！明明是一朵鲜花被麻子给拱了！

第32章
珍珍愤愤地想着，转念间情绪又低落下来。
哎，姐姐好歹算是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她的未来还像浮萍一样没个着落。
如果真的无法成婚，难道她和郎清要来一段清代西厢记？
她偷偷看了一眼陪在身边一脸怯生生瞧着她的李玲儿，刚才越过脑海的想法立刻被她打入了冷宫。
崔莺莺有聪明伶俐的红娘帮忙，她却只有一个胆小的李玲儿，还是算了吧……
珍珍用傅达礼送她的那支狗皇帝赏赐的紫毫笔心不在焉地在宣纸上练着她的狗爬字，心里不住长吁短叹。
她如今好歹也算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已经不能三天两头往外跑。尤其上次馄饨摊的事发生后，几个堂兄们约好每天上下学堂都要护着她走，别说野男人了，连野狗野猫都不让靠近。
到底该怎么在没有电话和微信的时代同郎清联系上呢？
齐大柱媳妇此时掀了帘子进屋。
“二小姐，宁寿宫的大格格又派人来招你进宫了。”
珍珍搁下笔在心里算着这是大格格第几次叫她进宫了，好像五天前招过她一次，那一回她用身体不适应付了过去。
“额娘你就同宫里来的人说我去学堂了不在家。”
塞和里氏谨慎地问：“虽说大格格不是皇上的亲生骨肉，但到底是宫里养大的金枝玉叶，你这么推三阻四的会不会惹得她不高兴？”
珍珍笑着说：“额娘你不用担心，这都是姐姐教我的。大格格为人心胸豁达，宫里宫外能陪她的人很多，她不会怪罪我的。”
塞和里氏一听有大闺女的嘱咐便不再多言按着珍珍的说法出去回话。
珍珍以为大格格再召唤她怎么也得是五六天后的事了，没曾想第二天她刚被耿柱哥哥护送进家门就瞧见伺候大格格的周太监站在院子里。
“二姑娘安。”
“周公公，是大格格派您来招我进宫吗？”
“二姑娘，大格格只让奴才把这个给您。”
珍珍以为周太监来招她进宫，她心下算算这刚好是第三次，她已经做好准备进宫面见大格格，没想到周太监伸手递过来的是一张字条。
珍珍有些出乎意料，她展开字条，大格格的汉字和她人一样，洒脱奔放地横满了整张纸：
太后娘娘问阿灵阿如何，吾看其人玉树临风天资甚好，吾欲选其为夫婿。
珍珍把字条一收，一本正经地对满脸坏笑的周太监说：“周公公，不知道大格格今儿有空吗？我想进宫拜见大格格。”
周太监自然无不可，他带的轿子就停在院外，请了珍珍上轿后直送大格格住处。
攸宁在宫里的住处是挨着宁寿宫的一处小院子，太后自己都将宁寿宫布置得生机勃勃，对攸宁这个孩子就更不用说。
攸宁的闺房里挂满了天南地北送来的新鲜又稀罕的玩意儿，有藏羚羊的大羊角，海边送来的带粉色条纹的海螺壳，整张的老虎皮以及半人高鲜红的珊瑚树。
攸宁盘腿坐在炕上，正怡然自得地看着伺候她的大宫女向她演示才从苏麻喇姑那儿学来的泡茶技巧。她眼光瞥见珍珍进来后忍着笑，憋着瞧也不瞧她一眼。
珍珍进门后规规矩矩地欠身请安：“给大格格请安，不知大格格进来安康否？”
攸宁拿着茶杯，夸张地叹着气说：“哎，我也不知道咱们七少爷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才一面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您……您真想好了要选七少爷为婿吗？”
攸宁跳下炕走到她身边，搭着她的肩说：“是呀，我打算同太后娘娘说我看上了小七爷，你呢同明相的二公子看起来也甚是相配，索性就让太后娘娘替我们四人一起指婚，太后能一次促成两对好姻缘会觉得自己又积了功德，我还能投桃报李帮惠嫔娘娘一次。”
珍珍心里其实知道攸宁是在拿她取乐，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自己的尾巴就是这么大，尾大不掉活该被人抓着把柄。
“大格格……我……我……”
珍珍愁眉苦脸要说说不得的表情彻底逗乐了攸宁，她捂着嘴“噗嗤”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看你这发愁的样子不逗你了。霞光，你出去候着吧，我同珍格格有几句话想单独说说。”
在伺弄茶具的宫女识趣地福了福退了出去。
攸宁拉着珍珍到炕上坐，她一副好奇宝宝地模样追问：“我呀是真不明白，你两不就见过一次，怎么就看上了？”
怎么看上了？还不是因为上辈子呗。
她小学的时候，每天郎清都会在她家门口等她，牵着她的手去学校；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台风天下大雨，郎清冒着雨跑回家拿好伞再浑身湿透地来接她；还有考大学之前的整个高三，两个人是在图书馆互相帮对方补习度过的。
这些记忆都是她心中最珍贵的回忆，可这些珍珍都不能告诉攸宁。
她搓着手里的帕子，扭扭捏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概……大概是上辈子的缘分吧。”
珍珍觉得她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攸宁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太后笃信佛教，佛教里讲究的就是前世今生，珍珍这样说攸宁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都说姻缘前生注定，大概也有几分道理吧。”
珍珍瞪大了眼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着，这……这都行？这都能信？
不过她再看看面前的大格格，到底还是十岁多一点点的孩子，的确是心智还未长全。
“好吧。”大格格眼里闪动着戏谑的笑意，“本格格心善人好，那我就去同太后娘娘说我没看上七少爷。
“谢谢大格格。”
珍珍笑得尴尬。
她算是坐下少女思春的实锤了。日后这些事她非得一件件让郎清补偿她不可。
大格格瞧了她半天突然叹了口气。“你这事呀即便没有我也是难成。”
珍珍微微点头，她懂，门户、阶级，这是横亘在她和阿灵阿之间的两座大山。
“钮祜禄家是满洲第一勋贵，他家的婚事即便是有太后出面指婚也必须得是两家都能互相瞧对眼。对了，你姐姐吴贵人可是能帮你？”
珍珍苦笑说：“太后娘娘都办不到的事我姐姐一个小小的贵人又能怎样？再者若是惊动了前朝扣一顶后宫干政的罪名到我姐姐头上该怎么办？”
另一个原因珍珍没有说出口，姐姐可是打一开始就说了，她早就把一等公府排除在她妹夫的候选人名单之外了。
哎，真是千头万绪她不知道该从哪根线理起，还是要早日同郎清接上线好好商量才是。
大格格不知珍珍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扯着珍珍的衣角说：“我可把你当好友，以后我再叫你你可不能推三阻四总是不来。”
珍珍心里甚纠结，姐姐的话犹在耳边，如果为了郎清就违背对姐姐的诺言，她总有一种为了外头的野男人背叛亲人的罪恶感。
大格格含笑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过一阵子就会回家去住，下次我请你耿家做客吧，这下你就不用担心宫里人多嘴杂了。”
珍珍有些意外地瞧着眼前笑得明艳的少女，她原以为大格格是个心无城府直率单纯的人，没想到她竟一眼就识破了她和姐姐的顾虑。
原来在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傻，只是有人装傻有人不装。
…
有了大格格这边的承诺，第一重障碍总算成功去除，接着就是该怎么和郎清，哦不，现在是钮祜禄氏的七少爷阿灵阿重新取得联系——这目前成了珍珍最头疼的一个问题。
珍珍同今儿负责护送她回家的长寿告别后心事重重地踏进院子，她一路低着头在想心事，一个没注意撞上了一堵肉墙。
“珍妹妹当心。”
对方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避免了她与地面的一次亲密接触。
珍珍抬起头，曹荃望着她的眼里含了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要说曹荃也是生得眉清目秀，气质又温文尔雅，且极有可能是大名人曹雪芹的祖宗，但珍珍每次见他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退开一大步，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半蹲礼。
“姑父安。”
曹荃似乎已经习惯了珍珍只肯喊他姑父这件事，他也不在意，依旧自己说自己的。
“我陪秀芳回娘家来看看岳父岳母，我娘让我来时也来你家，向你阿奶问个安。”
你来就来呗……犯不着同我解释吧……
珍珍低着头反复琢磨着该找个什么样借口才能不失礼又尽快脱身告辞。
但凡人和人成了亲戚就这点不好，说话行事都得留三分余地，尤其她们家如今和萨穆哈家还做了邻居。
“二姐，二姐！”博启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他见着曹荃先是愣住似乎是想不明白他在这里做什么，然后才问安，“曹姑父好。”
曹荃对威武家的姐弟都十分亲切，他含笑又和气地对博启说：“启哥儿这是才从官学回来？”
博启傻乎乎地点头，对曹荃那点子“别有用心”毫无防备毫无察觉，但同时也对这个人毫无兴趣。
他打完招呼就急着扯了扯珍珍的手，“二姐，我的笔墨用完了，你陪我去买吧。”
博启这一请求对珍珍而言是瞌睡碰上枕头——求之不得，她赶紧抓住弟弟这根解围稻草匆忙说“行”，然后拽着博启的手就要出门。
可人还没跨出去，曹荃就在身后喊住了他们： “等等，刚好我画画的纸这几日也快用完了，我陪你们一块去吧。”
珍珍转过身犹豫着说：“秀芳姑姑她……”
曹荃说：“她在屋里同你阿奶和额娘说话，她们也是久未见了怕是有好多话要说，等咱们回来我再接她回去，不耽误事。”
曹荃看着意志十分坚定，珍珍到底是晚辈也不好质疑他太过，于是三人带着三个家仆就这么一起出了门。
博启带路，珍珍和曹荃跟在他身后。珍珍长了心眼特意走在曹荃身后，确保两人有半步之遥的距离。
没走几步曹荃发现她落在身后停下对她说：“抱歉，是我走得太快 ，忘记珍妹妹年纪小身子弱跟不上。”
珍珍无奈只能笑笑说了句“谢谢姑父”，然后越过曹荃同博启并肩而行。
什刹海一代柳树成荫，湖面波光粼粼，既没有后世的电线杆子也没有电线杆子上重金求子的小广告煞风景，可说是风景宜人。但珍珍却莫名地觉得今日的阳光照在湖面格外刺眼，以至于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瞪着走在身前自己这个傻弟弟蹦蹦跳跳的身影，心里想着这呆小子究竟要带他们去哪家店？怎么走半天了还没到？
“珍妹妹。”
珍珍下意识地抬起头，曹荃温柔似水的眼中含着笑问：“我送你的玉呢，怎么不见你戴？”
说起那枚玉佩珍珍就来气，她是秀芳的堂侄女，秀雅是秀芳的亲妹妹，这么好的玉佩他不送秀雅送给自己，送礼原因用的还是阿奶教了秀芳几天规矩这样拙劣的借口。
这是玉佩吗？这是烫手山芋！
尤其是她如今同秀雅共同在学堂读书，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秀雅看见这枚玉佩非得撕了她不可。
也不知道这个曹荃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她想了想决定给曹荃旁敲侧击提个醒。
珍珍的笑客气里带着疏离，道：“姑父送的玉佩玉色温润，我觉得更配秀芳姑姑的清雅呢。”
珍珍陡然间觉得落在脑袋上的视线比方才更重，半晌之后耳旁传来曹荃幽幽一叹：“她有得是金银珠翠，可这般美玉无瑕还是珍妹妹更合适。”
珍珍头皮一阵发麻，立刻加快了脚步只当没听见曹荃的话。
好在此时博启终于指着前面一家装潢华丽的纸笔店说：“就是那间，到了！”
珍珍没好气地瞪了博启一眼，“这是新开的？你带我们走那么久就是为了来这？纸笔店不都一样吗？你还挑店啊？”
珍珍一看这店面就觉得里面所卖之物必然价格昂贵，虽然吴雅家突然得了富贵，一跃成为了小康之家，可博启这小子“腐化”得也太快了，这就要开始朱门酒肉臭了？
博启争辩道：“官学里的人都说这家好，要买这家的！”
“官学里的人考上等，你考了吗？”
博启被姐姐呛得满脸通红，只能耷拉着脸一个快步钻进了店里。
珍珍跟着他走进去环顾一圈立即明白博启的那些官学同学喜爱这家店确实有些道理。
这个时代生意人的经营理念同后世大不相同，讲究的是货品种类越多越好，大多数的店铺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货品都堆在店里的每个角落，以至于店都十分狭窄拥挤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家店却截然不同，首先每个品种的货品只摆了两三件样品，干净整齐一目了然。
大类之间摆放的也十分有技巧，贵价的文房四宝都是成套地放在一处，而不是像其他店铺笔墨纸砚各垒成小山一般。让本来只是想买一支笔的人，自觉产生了一种应把砚台和墨都买回去的冲动。
总而言之，这家店走进来就让人觉得宽敞舒适有档次。
官学里的孩子都是品级不错的官宦人家出身，按照现代的标准全是“官二代”。京城如今的官二代们随着家中财富越来越多，品味也一个个日渐高端大气起来，这家店能受他们欢迎也在情理之中。
博启进来后便开始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珍珍则走在架子前欣赏起那些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货物。
“珍妹妹。”突然曹荃修长的指尖握着一支湘妃竹湖笔递送到她的眼前。
珍珍抬起头，曹荃笑说：“我送你的竹纹玉佩你若不方便戴，那我换送你这套湘妃竹的文房四宝如何？你瞧这是湘妃竹，配着竹纹砚台很是风雅。”
珍珍连连摆着手说：“不不，不用了。多谢姑父好意，文房四宝我都有的，而且这太贵重了，我配不上。”
曹荃拉过她的手把那竿湖笔放进她手里。
“我知道你有，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难道妹妹是不喜欢这套？是嫌弃东西太粗糙？要不再看看别的更好的？”
珍珍无奈，曹荃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她若不收这套就要选更好的送她。
唉，她看着这套湘妃竹制成的精致文房心里默叹，这江宁织造到底有多少油水能让曹家如此阔绰，皇帝能不能管管这些贪污的，也不看看大清江山就要被掏空了！
曹荃看她不吭声便默认她会收下，嘴角一弯朝店家说：“掌柜的，把这套竹纹的文房四宝包起来，要包的精心一点不要有地方磕坏了。”
掌柜还没吭声，就有位上了年纪打扮体面的老人从帘后走出。
珍珍眼神一黯，她觉得这个老人有些些眼熟。
老人拱手对曹荃不卑不亢地说：“实在抱歉，店里所有的竹纹货物都不卖了。”
曹荃愣住，问：“为何不卖？”
珍珍跟着帮了一句：“是啊，还没听说过店家卖货的时候突然不卖的。”
老人说：“我家主人说原本以为歹竹出好笋，可细究下来竹子外表坚实内心空空，竟是个表里不一的东西，可不是读书人大忌讳？不妥不妥，很是不妥啊。”
曹荃和博启都被老人这一通歪理说得摸不着头脑，只有珍珍瞅着他身后微微晃动的帘子暗自发笑。
歪理自然是由歪人出产。
即使隔着帘子她也能想象出“歪人”气歪的脸。

第33章
曹荃最爱竹枝，他尤其善画竹枝，听得老人家的话后耐着性子与他分辨：“老人家有所不知，竹子就是因为空心才坚韧不拔，它又耐火，寻常的火伤不了它，要点燃需得用极大的火。”
老人家明显嘴角一抽，眼神皆是看书呆子的不屑。
老人家没说话，他身后的帘子一把被掀开，阿灵阿踱步而出阴着一张脸说：“说不卖就不卖，谁让这竹子绿得发光！”
曹荃举着那支湘妃竹毛笔对阿灵阿语重心长地说：“这种竹子便不是绿色，此乃湘妃竹又叫泪竹，传说是娥皇女英为舜之死撒血泪而成，感天动地极不一般呢！”
书呆子，真书呆子。
珍珍默叹，传闻王佳氏还指着好女婿考科举入仕途，眼前这呆人有在官场察言观色左右逢源的能力吗？
瞎了，王佳氏看女婿的时候一定瞎了。
店内的气氛一时十分尴尬，就在珍珍觉得阿灵阿准备把曹荃扫地出门的时候，店铺门口响起一个柔弱的女声。
“相公。”
是秀芳。
珍珍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萨穆哈家的人也有能成为救世主的一天。
秀芳脸上极尽温柔，踏着小碎步走到曹荃身边挽住他，“我同大嫂子她们说完话出来发现你不在，一问才知道原来你是陪珍珍和启哥儿上这来了。相公真是好心人，如此关怀我家的孩子们。可相公，我瞧天色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家去吧，别让娘在家等急了。”
曹荃柔声对秀芳说：“你说得对，你快先回去吧，别让娘等着。天色已晚，这珍珍妹子和启哥儿年纪还小，咱们怎么好放心他们自个儿回去，我送完他们回家再回去。”
秀芳含羞带怯地一笑，脚却仿佛生根似的纹丝不动，“相公糊涂，我哪里认识这地方，还不是大嫂子家的徐大柱领我来的，他驾着马车就候在门外头，再加上他们刚刚带来的两个下人，一会儿有三个人能陪侄子侄女回去呢，相公不必担心。“
曹荃被秀芳温言软语说得愣神，珍珍见状赶紧帮秀芳添火说：“姑姑、姑父你们放心回去吧，大柱叔叔人如其名，是最牢靠又结实的，萨小奶奶都夸他呢！他会好好送我和弟弟回去的。“
徐大柱的确长得极高大，且手脚麻利办事利索。但所谓的王佳氏夸他，其实是王佳氏见威武家得了皇恩后，特意来院子里转了一圈明褒暗贬说徐大柱做仆人太粗。
不过珍珍不介意拿王佳氏的话来堵曹荃，反正都是他萨穆哈家的人没脸没皮在先。
珍珍搬出王佳氏，秀芳又抓得紧，曹荃既没当成护花使者也没送成文房四宝，悻悻然而去。
待他一走，顶着一张大黑脸的阿灵阿一把抓紧珍珍的手腕，将她拉进刚才他藏身的屋子。
此处是这家纸笔店的后堂，一眼望去很有前世那个郎清的风格，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并收拾得一尘不染。
可惜珍珍还来不及打量几眼，阿灵阿就劈头盖脸一通质问：“谁？他是谁？“
朗清，上辈子太阳处女、月亮醋缸、上升醋厂，星盘里全是醋，又被称为满盘皆醋。
上辈子的珍珍从小就是娇俏可爱、讨人喜欢的小美人一枚，打小学起别说同校的男孩了，就是其他学校跑来的野狗野猫的都不知道有多少，郎清为了护食一路走来没少挥舞苍蝇拍。
上辈子从小一起长大的珍珍深知郎清脾气，也深知炸毛的某人比还猫还难哄。
“他是我姑父，他老婆是我堂姑姑秀芳。“
“呵呵。“阿灵阿冷笑一声，”原来是姑父的诱惑。“
珍珍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阿灵阿的脸拉得比驴还长，说：“以后别让他接近你，他喜欢你。”
珍珍一听笑了出来，“我现在还是个黄毛丫头，他放着前凸后翘的老婆不喜欢，会喜欢一个小丫头？“
阿灵阿说：“这是清朝，男女十二岁就可以成婚洞房的地方，你已经足够大到让男人用别有用心的眼光看你了。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恋童癖？“
珍珍先前就觉得孙氏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曹荃对她特别客气是因为奉了母亲之命，想同宫中受宠的嫔妃结个好关系，阿灵阿的说法让她猛然惊醒。
“他……他是不是有病啊，他以为他是皇帝吗？还想同时娶一家的两个姑娘，呸，臭不要脸。“珍珍嫌恶地一跺脚，”我阿爷要知道了保准以后见他一次打一次。“
阿灵阿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胸中恶气尽吐，他双眉一扬轻轻拥住他可爱的小珍珍纤巧的肩。
“别怕，不用我未来的老丈人出马，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珍珍问：“什么办法？”
阿灵阿一脸不可说又恶作剧的表情：“你只要看着就好了。“
珍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含笑瞧着阿灵阿，两对小梨窝绽露在嘴角边，那可爱的模样真想让人一口吃了她。
不行不行，对面还是未成年人，郎清啊郎清，你清醒一点，你这是在犯罪！
阿灵阿一巴掌pia飞脑海里想亲她一下的念头，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也是个小萝卜丁。
可下一秒他突然又想到一事，把手往珍珍跟前一伸。
珍珍愣愣地瞧着他，“又干嘛？“
“他送你的那什么破玉佩呢，给我。“
“你要玉佩干什么？ “
阿灵阿果断回答：“砸了！“
珍珍扶额，果然这满盘皆醋的人气还没消呢。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这东西从收到起就交由我额娘收了起来，我现在冷不丁同她要她，她肯定要起疑心我要了做什么。再次你动动你的大脑袋想想，曹荃对这东西在意的很，无事就要提一嘴，他日后要问起发现找不到没了，他定会想着法子再送一样，岂不多事？你刚刚不是还要我同他少来往？”
珍珍完全发挥了她上辈子为了成为一个讼棍修炼的嘴炮技巧，阿灵阿说不过她郁闷地冷哼一声开始挑刺。
“曹荃，哼，不是曹姑父了？”
珍珍嘴角一抽，行，好你个朗清同我闹别扭是吧？
她“呵呵”一声冷笑转身走了出去，喊道：“博启！”
博启方才从阿灵阿出现开始就没了人影，这会儿听见珍珍喊他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珍珍淡淡地看了一眼从后堂跟出来的阿灵阿，一把拽住博启的胳膊质问：“这家店是这个七少爷的？”
博启傻傻地点点头。
“你知道还带我来这？”
博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突然又觉得不妥猛摇头。
珍珍点了下他的脑袋说：“你知不知道这位七少爷同咱们家的耿柱哥哥几个人险些打过架，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来仇人的店买东西。”
博启郁闷地想：这什刹海附近没和阿灵阿结过恩怨的人大概都不出一只手的数，再说了，不就打个架么，怎么就成仇人了？
可惜珍珍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抓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拖出了店。
阿灵阿愣了下喊道：“你等等。”
珍珍才不理他，出门就拽着博启上了徐大柱的马车。
“大柱叔，我们回家去。”
阿灵阿追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扬长而去的马车，及扬起的尘土。
…
徐大柱拿了条凳请家里的格格和少爷下马车，珍珍先下，按往常她下车后会扶一把还小的博启。可今日博启伸出了手，却只看见了姐姐头也不回地进了院门。
已经知道自己惹毛了二姐的博启，垂着头可怜巴巴地追上去扯着珍珍的袖子喊：“二姐，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小七爷……”
珍珍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博启一眼，就这一眼让本来可怜巴巴的博启吓得抖若筛糠。
博启也没有想到，自家二姐平日里活泼开朗，生气的时候却能让人不寒而栗，看他的眼神一点不像只比他大三岁。
李玲儿虽跟着小主人一起出门，但他们做奴仆的候在纸笔店外不知屋内情形，只知道秀芳进去拉了曹荃离开，过了一会儿小主人们就面色不虞的也出来了。
“怎么了？”塞和里氏带着徐大柱媳妇正要往正屋里摆晚膳，见两个孩子这么进来不由担心，“这是出去闹变扭了？”
博启张嘴正要说话，被珍珍打了一下手背。
“没事，额娘，秀芳姑姑后来来了呢。她拉着姑父走了，我们就也没买成什么。”
塞和里氏自然清楚其中干系，她先朝儿子吩咐：“纸笔没买成就能不做功课了吗？别以为额娘不识字就不知道你官学里考评不好的事，你阿奶什么都看得懂，且等着吃教训吧！快去屋里习字去！”
博启今日是吃了一鼻子灰，小身板走的每一步路里都写着委屈二字。
珍珍到底还是疼这个唯一的傻弟弟，她从袖口里掏了帕子递给他说：“快把鼻涕擦擦。”
博启接了帕子随意抹了一把赶紧钻回自己屋子。
塞和里氏又对珍珍说：“你先去你阿奶屋里，她在等你。”
搬来新家后，李氏的正屋搬到了院子最里一重，珍珍绕过前院走进李氏所在的梢间。
李氏正眯着眼在对田地庄头的账本，她见珍珍来了朝她招手，“你来，阿奶眼神不好，你来正好替我念念。”
珍珍走到李氏身边结果账本，开始一一念起，里面写的是庄头的播种收成及雇佣短工的开支。秋日快到，李勇他们还问李氏是否需要加买些农具。
李氏一一叮嘱，珍珍用小楷笔一一批注，末了李氏收了账册简单核对过后说：“好多了，比第一回 记的时候像样了。”
珍珍嬉笑着凑在李氏身边甜甜说：“都是阿奶教的好。”
“就你嘴甜。”李氏拉过她问，“刚刚买了什么回来没？”
老人家原本秀丽的眉眼如今爬满了纹路，但一句话里就含了十分意思。珍珍陪伴李氏多时，李氏只要说半句，她就能琢磨出下半句。
“姑姑来得巧，什么都没买她就来了。曹姑父本来看上的湘妃竹文房四宝都没来得及包上。”
巧吗？珍珍对着李氏眨眨眼，她一走出纸笔店看见徐大柱驾着马车、准备周全的样子心中就有了底。世上哪有什么巧不巧的，只有算的准不准，心思全不全的。
心思全、算得准的，连马车奴仆都给秀芳备上送出门的这位李氏对着小孙女一挑眉，靠在炕桌上眼里闪着笑意，问：“同阿奶说说那湘妃竹的文房是个什么样？”

第34章
珍珍夸张地叹了口气说：“曹姑父大约爱惨了竹子，玉佩要竹子，文房要竹子，下回我得和秀芳姑姑说把屋子改成竹屋，姑父一定日日待在里面。”
李氏憋不住别过脸笑了起来，笑了几下又回头点着珍珍的脑袋，又是疼又是怪：“小精怪！不带你这么埋汰长辈的。”
“长辈没个长辈样，还不许我私下里说他们几句。”
被阿灵阿一语惊醒，珍珍现在看曹荃那就是恶心的三次方，按现代来说曹荃就是“渣暖”，看着温润如玉，其实骨子里渣男一个。
不过他到底打的什么心思？这就是珍珍看不明白的了。
所谓不耻下问，当着李氏的面珍珍毫无保留地问：“阿奶，曹姑父这样明火执仗地吃锅望盆，秀芳姑姑不能管管么？”
李氏叹了口气，搂着珍珍和她说了自己的猜测：“秀芳是被王佳氏骨子里惯坏的，自古婆婆看儿媳都是越看越挑剔，再加上成婚那日红事撞白事大不吉，孙氏自然会给她几分颜色看。秀芳自己现在日子都难熬着呢，哪里有法子去管她相公。”
“曹荃是温柔乡里的公子爷，别看他爹曹玺官位不高，手上捏着的却是真金白银。曹家在江南过得富贵，曹荃大约从小身边丫鬟一堆，红粉看多了就喜欢漂亮的，但凡有点颜色的他都会伸把手。这种事当年汉人里的少爷们更多，见怪不怪了。”
李氏含着的话根，便是她当年的兄长也就如此，不过后来山河破碎家人离散，她已经不忍再去苛责家人。
“那他们也不能对我伸手啊！差着辈分呢！阿奶，他现在站我身边我都起疙瘩。”
李氏神色晦暗，透着极为不快又不屑的眼神，“这是大户人家最隐讳的心思，女子生产那就是趟次鬼门关，许多主母死后夫家便会再娶主母娘家的孩子，一是再结两姓之好，二是于原主母的孩子也有利。旗人里继娶同族姐妹更是常有的事。”
珍珍被这话气得上头，她一拍桌子嚷道：“秀芳才嫁过去一年呢！不对，他们这是刚订婚就想上了，太无耻了！”
“嘘！”李氏拉住她，“所以是最隐讳的心思。尤其是你姐姐有了皇子后，孙氏一定是抱定这个主意的。她是皇上的保姆，你姐姐是皇上的宠妃，两家若能结秦晋之好曹家和江宁织造就成了你姐姐的靠山，于咱们家有利，二来曹荃若科举不顺，在皇上跟前求个内务府下的一官半职也更容易。”
珍珍撅着嘴说：“姐姐才不会同意呢，姐姐最疼我了，他们家若是连秀芳都护不住，姐姐又怎么舍得让我再嫁过去。“
李氏含笑点了下她的鼻尖。“你同你姐姐姐妹情深自然知道你姐姐不会，但旁人看来联姻本就是互惠互利，于孙氏眼里这就是一桩双方都能得利的好买卖。”
李氏这一番剖析让珍珍是彻底明白了，这个时代女子的婚姻是不可能有什么真情真爱的，都是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想到这她突然有些同情秀芳，成亲那天她是那样的高兴。
“秀芳姑姑嫁过去也没做错什么，他们也太歹毒了吧！”
李氏似乎想起了很遥远的事，喟叹道：“不过是起了点心思，哪里算得上歹毒。”
她抚着珍珍梳的油光水滑的辫子，爱怜地说：“我从前就盼望着你们姐妹两能过一世平凡的日子，只是苍天弄人让你姐姐变成了如今的情形。可你还有机会，咱们就给你挑一家人口简单的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太太平平的就好。”
额……人口简单？
珍珍本来还沉浸在对高门大户的万分痛斥里，突然画风一转想到自己就又不对味了。
我亲爱滴阿奶，你的小孙女现在特别想要嫁最“高”门第的好人家啊。
她撅着嘴暗暗嘀咕起了郎清。
真是的，穿到谁家不好，怎么就偏偏穿到了那钮扣家呢？
珍珍偷偷打量了李氏一眼，暂且隐瞒了这心思，道阻且长，她还是来日和朗清好好商议才是。
不过另一方面，珍珍倒是起了好奇之心。她揪着李氏的衣袖问：“阿奶，您要是当年没认识咱们阿爷，家里准备给你许婚哪家呀？“
她隐隐猜到阿奶必定是出身汉人高门大户，阿奶的婚约对象必定也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李氏似是回想起了往事，搂着小孙女幽幽一叹。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如今都做不得数了，也不知他们一家如今在何处……”
…
第二日一早，珍珍尚在梳洗，李玲儿就捧着一个大包袱跑了进来。
“二小姐，您瞧，这是谁放您门口的？好大一包呢！”
珍珍好奇地打开，然后笑个不停，她翻动着对李玲儿说：“你去把少爷叫来，就说我喊他。”
李玲儿看看天色说：“少爷这时候还没起呢。”
博启年纪小爱偷懒，每日都是要塞和里氏亲自去赶他起床上官学的，这事家里上下都已经习以为常。
“不会，他今日一定早早穿戴整齐了。”
果然一会儿李玲儿就领着博启来，连李玲儿脸上都写着不可思议，实在不懂自家少爷什么时候觉悟高涨，竟然能早起了。
珍珍左手掂着两个羊拐，右手提着一个皮影，对着博启夸道：“弟弟这是准备下回在官学里考上等了？怎么办把所有好玩的都送给二姐了？啊呀，这还有一包点心，这是嘴馋的毛病也要改了？”
博启看着自己最喜爱的皮影被姐姐提着，只觉得万刀扎心，但忍着哭意说：“我给二姐赔礼，二姐你可别气了。”
博启昨晚是辗转反侧回味着二姐那张生气时拉长的脸，到最后害怕得彻夜未眠。二姐平日那么疼他，带他玩给他点心，还时不时帮他抄写不完的功课，自己竟然被小七爷及几个兄弟拐去帮他们骗二姐，他悔青了肠子，最后天不亮就把所有玩具打包整齐送到了二姐门口赔罪。
珍珍被博启这副可怜相逗笑，她拉了博启坐在炕上替他擦眼泪，“二姐没怪你，都是那个阿灵阿阴险狡诈，你先和姐姐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骗你让你去那家的？”
博启东一句西一句说了起来，珍珍听下来便是揆叙用“辅导功课”哄骗博启亲近，鄂伦岱暴力贬低博启愚笨，阿灵阿挺身而出保护幼儿，小可怜博启于是傻傻地就认了阿灵阿为“好兄长”。
套路，这简直是传销式套路！
博启抱着二姐还他的皮影赌咒发誓：“我以后肯定不理那个小七爷了！他是坏人！”
“别别别。”珍珍赶紧把这个想法洗出博启的小脑袋瓜，“以后他让你到什么送什么你都照办就是了。”
博启这个虚龄八岁的脑袋无法消化二姐的转变，他懵懂问：“为什么呀？”
“没为什么，让你带就是了。”珍珍附在他耳边威胁道，“悄悄地，不然我就把你昨天干过的事还有学堂里一直得下等的事都告诉额娘。”
博启瑟瑟发抖，在二姐的注视下连连点头。
…
博启现在还是个又萌又傻的小肉团子，当天他从官学回来就溜进珍珍屋子，从鞋底摸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塞给珍珍。
珍珍一边感叹博启非常有做间谍的素质，一边直接把小纸条放在蜡烛上烧了。
博启目瞪口呆，问：“二姐，不是你让我带来的吗？”
珍珍摸摸他头说：“你就把我没看就烧的事告诉阿灵阿。”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后，到了第四天，博启从一本论语的夹缝里变出一只小纸鹤，他笨手笨脚地将纸鹤左右拉一拉，纸鹤立时站在了桌子上。
看见这只极具穿越感的纸鹤，珍珍捂住嘴窃笑不已，但看见博启期盼的小眼神，珍珍立马端正了坐姿挺直了腰杆拉长了脸拆开纸鹤。
里面是某位写的很不工整的繁体字，她扫了一眼后继续放在蜡烛上——烧掉！
博启叹了口气，灰溜溜跑了。
第五天，博启带回了一方新砚台，然后当着珍珍的面拆开底部倒出了十枚纸叠的小星星。
小星星全都拆开拼成了一封信，珍珍看完信将十张纸重新收起来并没收了博启的砚台。
“小孩子不能留这种奇技淫巧的玩意儿。”
珍珍讲的一本正经，博启除了委屈别无他法。
第六天，珍珍正在梳妆台前叠着小星星，博启走到她旁边咳了咳，拿着一张纸准备开始朗诵。
“博启，你干什么？”
珍珍伸手要去抓信纸，博启跳开三步说：“不行不行，小七爷说一定要读。”
这是搞什么鬼？
珍珍紧张地看了看屋外，李玲儿去塞和里氏屋里取新做的秋衣，李氏在自己的屋中休息，一时无人注意两个孩子。
“你别胡闹，快给我！”
博启边躲边磕磕绊绊地念着：“达令艾米死油。”
博启的怪腔怪调让珍珍浑身哆嗦，她火速跳起扑住他抢过了纸，一看上面全是曲里拐弯的蝌蚪文——满文。
“二姐，小七爷说只要给你念一句，你肯定自己看完，真的被他说准了！”
珍珍费尽地念了起来，信里阿灵阿用满文这种拼音文字组成了英文的发音，写了一封肉麻矫情的情书，热烈抒发了在封建主义社会重遇真爱，且即将携手度过漫长一生的澎湃心情。
最后还附上了几百年后泰戈尔的诗：
Do not go， my love， without asking my leave.
我的爱，不要不辞而别。

第35章
吃力地读完全篇，珍珍久久地陷在震撼中不能自拔。
在这个寡淡的古代，在一个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生活的地方，她竟然有一日能收到这样的“特殊”情书。
她第一次开始不再怨恨穿越这件“倒霉”事。当初年少时的爱恋与甜蜜重回心间，当他重新燃起这个世界里的新奇之处，她开始觉得未来是一场重新踏上人生冒险的新征程。
珍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取出上次从博启处没收的那方砚台，将信纸和上次的小纸条一起放在夹层里。
博启凑到她跟前悄声问：“二姐，你是不是也喜欢那个小七爷？”
“也？”珍珍给了他一个板栗，“小孩子不许瞎说！”
话虽说的凶，但珍珍翘起的嘴角却揭示了所有的秘密。博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贼兮兮地勾着二姐的臂弯说：“二姐，那你见不见他啊？”
见？当然要见！在这个时代，他们只要没有成婚每一次相见都弥足珍贵，是需要用心用谋去“偷”来的。
可对于这个满盘皆醋的人，不能这么简单松口，不然“姑父的诱惑”五个字会时不时出现在对话中。
“要见可以。”
珍珍吐出四个字后没了下文，博启疑惑地看着二姐。
珍珍笑拍他肩说：“快去做你的功课吧，官学连考三次下等可是要被退学的，到时候看额娘怎么收拾你。”
说罢，关门送客。
…
珍珍送出那话后本以为阿灵阿会着急上火再给自己来信，谁知连着几日博启都说阿灵阿没有什么让他带。
几日后什刹海新来了一伙杂耍的人，每日演着不同又新奇的戏法，博启及什刹海边年龄相仿的孩子都被吸引了去，下学回家都要比往常晚了些时候。
这天珍珍特意候在大门边，博启偷摸进门的时候在他背后大声的“啊”了一下。
博启惊跳起来，蹦得比活猴还高。
珍珍指着他问：“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没去学堂出去玩了？”
“我没有没有没有！”
博启否认三连，苦着一张脸朝珍珍说：“别让阿奶和额娘知道！”
“你去官学的机会是姐姐特意帮你弄来的，你倒好，一点都不用心！”
珍珍拽过他的书匣，抽出他近日的功课一一检查，翻看后倒觉还好，近日博启的字比往日端正，里面写的小诗也像了那么回事。
“揆叙少爷最近刚刚指点过我。”
珍珍嘴角抽搐了下，忍着没有告诉傻弟弟揆叙这样的大少爷会放下身段教他，背后一定另有所图。
“马马虎虎。”珍珍圆眼一瞪问，“那你下学了都跑哪儿去了”
“揆叙少爷带我们去看海子边新来的杂耍！”
博启兴奋地给珍珍比划，接着被珍珍无情打断，“就揆叙少爷？”
博启眯着眼笑说：“二姐，你还要问谁啊？”
“找打？”珍珍举着书匣威胁，“我和阿奶说说你上回考下等，今日还逃学去看杂耍的事？”
博启一听火速说：“小七爷近日都不见了，揆叙少爷说他逃学的瘾又犯了呢！”
博启出卖队友的速度极快，但珍珍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又逃学？这人跑哪里去了？把自己晾在这里很好玩吗？
珍珍回到房中拿了一支花簪在桌面上戳来戳去，仿佛梳妆台就是阿灵阿那张臭脸。
这时徐大柱媳妇来传话：“二小姐，大格格派人请您去和硕额驸府一聚。”
还是攸宁好！珍珍感叹着男人不如闺蜜，回屋换了一身湖蓝织锦观音花的便服，上了大格格派来的轿子。
和硕柔嘉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她其实并非先帝顺治所生，而是安亲王岳乐之女，从小就被接到宫中当作顺治的公主抚养。公主生性温柔娴静深得两宫喜爱，只可惜从小身体就不好，几年前不幸早亡，留下唯一的女儿就是大格格。公主的额驸乃是耿聚忠，长得一表人才又能力出众，但不幸的是，他正是三藩叛乱的耿精忠之弟。
耿聚忠四年前便被派出京师招降耿精忠，第二年耿精忠那个没用的纨绔就在福州投降，康熙保留了耿精忠的王爵命他抵御吴三桂和尚之信。
本以为耿家一反一降一战，怎么样也能功过相抵。可今年以来京中再度传出流言蜚语，说耿精忠虽降却不服，还有下属上京告发，所以耿家这个叛乱的罪迟早是要再问的。
耿聚忠回京的时点便是如此巧妙，许是对公主和大格格心怀怜惜，耿聚忠回京后康熙下旨要给过三十整寿的耿聚忠好好操办。大格格更是自请要回府敬孝，于是太后派了一干太监宫女护送她回耿家。
比起宁寿宫的温馨，耿府虽然是富丽堂皇房屋鳞次栉比，但人烟稀少，实在有些空旷寂寥之感。
珍珍在二门下了轿子，穿过三重院子才听见了人声。
“大格格，这杂耍班子呢是我命人特地为您去山东地界找的，适合大寿那日热闹场子。要是耿大人喜欢安静点文雅点的，那我们再去请昆曲班子，若是还想要更文的，那就让揆叙去请容若大哥的那些友人，为耿大人写个十七八首贺寿诗。”
这殷勤又狗腿的声音落入珍珍的耳朵显得那么熟悉，她快步走进屋定睛一瞧，好嘛，那个沉迷逃学的阿灵阿正坐在攸宁下手笑得比花还灿烂，小不点揆叙也坐在一旁不住点头。
攸宁见到珍珍奔过来就挽住她，“我真想你！宫里可闷了，好不容易才和太后说通了让我出来住两个月。”
珍珍的眼睛却还停留在阿灵阿身上，阿灵阿和她对视一眼，接着又堆起笑对攸宁说：“大格格，你说我的安排都好不好？我额娘说要派个能干的嬷嬷来帮你打理，她是我额娘的陪嫁，过去帮我额娘打理过国公府，她来替耿大人操办寿宴必定牢靠。”
珍珍咬着牙，射向他的视线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要我吃醋？
阿灵阿明显是哼了一声，然后坐在位置上转头不看珍珍。
场面十分之尴尬，珍珍嘴角抽搐了一下，对攸宁福了福，“大格格，我突然想起今儿家中还有要事，我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她不等攸宁挽留就要离开。
她刚踏出屋，后面就响起了攸宁的责备的声音：“阿灵阿，和你说了姑娘家要哄，谁让你气人家的！”
揆叙跟着就帮腔：“就是就是，瞧你笨得我都替你着急！”
耳边刮过的这几句足以让珍珍偷笑，她躲到屋子外的斜廊边竖着耳朵准备再偷听几句。
正听着阿灵阿开始开口懊悔不迭，她的肩就被人大力地推了一下。
伴随这一下的是极为粗鲁的叱责：“挡着道干什么！”
这是个五大三粗但穿金戴银的婆子，眉眼上挑一副狗仗人势的腔调。
珍珍揉了揉被推的肩膀，想回头看是谁家的仆人如此无礼。那婆子身旁站了一个皮肤极白的女孩，她并不认识，这女孩看着十五六岁，面容消瘦但神情高傲，应该是一位官家格格。
“你是什么人？哪个旗哪家的？”
她的嗓音慵懒，每一个字都透着傲慢。
珍珍肃了肃回说：“我是大格格请来的，乃吴雅氏，威武之女。”
本来还摆的漫不经心姿态的人突然眼色一变，“呵”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贵人的妹妹。这宫里的高枝姐姐还没攀够，还要把宫外的高枝交给妹妹。啧啧啧，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低贱人家，尽做这些没皮没脸的事情。”
“你！”这人说话极难听，让珍珍的火气瞬间上涌。
“你什么你！”那粗壮婆子挡在主子面前喝道，“这位是佟家的三格格，国舅爷家的姑娘，皇上的亲表妹，贵妃的亲妹子，是你这种包衣出身能比的嘛！”
“嬷嬷，别这么说，虽然不能比，可挡不住有些人啊，心大。”
这佟三格格似乎对珍珍怀着极度的恨意，每字每句都要把她往死里踩，“不过心大有用吗？这人与狗、猫与鼠，打出生就分好了。包衣的女人得了圣宠生了儿子也没用，还不是得给我姐姐养。我姐姐就算没有孩子，也随时可以抱了你们这些包衣的孩子养，要几个有几个。”
珍珍怔在了那里，她一直以为姐姐如今越过越好，她天真相信了姐姐说的孩子养在阿哥所每日会抱来看一看。所以实情根本就是小皇子已经被眼前这人的姐姐夺走了？
看见珍珍的神色，佟三格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似乎是出了口憋在心中许久的恶气。
她欣赏了两眼珍珍的表情，然后扶住嬷嬷的手往大格格的正屋那儿走去。
嬷嬷在屋前替佟三格格喊道：“大格格，佟家三格格求见。”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下人也不是大格格，而是一串炸开的鞭炮。
一伙人被吓得惊叫乱窜，佟三格格更是花容失色，扑进嬷嬷的怀里哭出了声。
鞭炮炸完后，一团硝烟里阿灵阿从屋里踏了出来，冷声说：“这院子里有狗吠，放个鞭炮去去晦气。”
“小七爷你！”佟三格格扶着嬷嬷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她和钮祜禄氏的四少爷颜珠才定亲，过去也曾见过一次钮祜禄氏小七爷捉弄旁人的情形。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这小七爷竟然明晃晃欺负到她头上了。佟三格格对着阿灵阿那张挑衅又不屑的脸颤声说，“你你竟然如此无礼，我刚刚与你四哥订下婚事，是你未来的嫂嫂，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的是狗，佟三格格急着和狗扯上关系？”

第36章
阿灵阿负手站在廊下，小小身躯却透着凛然不可侵犯之势。他本比佟三格格矮，可站在廊下的高台配上如此表情，居然有了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感觉。
佟三格格此时心底除了惊吓都是害怕，钮祜禄氏小七爷的恶名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她许婚的颜珠当年在府里被他捉弄得是抱头鼠窜，而其他高门的子弟或多或少都和他干过架，小七爷还从来没干输过。
佟三格格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撞上这阎王爷发火，现在只想去佛前拜拜去去晦气。
“小七爷若是想玩狗，外头多得是地方。这里是耿家，大格格近日也住着，实在不是您能胡闹的地方。”
说着佟三格格就要跨过阿灵阿往里走，她的老嬷嬷特地走在了她右手边，如同母鸡护雏一般生怕阿灵阿突然再发难。
佟三格格的脚刚抬起要跨过门槛，阿灵阿冷冷地又问：“大格格许你进屋了吗？”
老嬷嬷的一只脚都已经抬起了，听见阿灵阿这句一瞬间是抬也不是放也不是，佟三格格扯住嬷嬷的手腕剜了他一眼后踏进了屋。
“我能不能进也不是小七爷说了算的，小七爷，劝您一句，我是你未来的四嫂好歹对我尊敬些，再说，您和大格格的婚事太后还没有发话呢，这里可还不是你的额驸府。”
“那也轮不着你来发话！”
攸宁不知什么时候从正屋的后门绕到了前院，她走到珍珍身边揽住她的肩膀问：“怎么样？刚刚那个刁奴弄疼你没有？”
珍珍摇摇头，她没有受伤但她来时的好心情现在已经是荡然无存。
无他，来清朝后虽然一切陌生，但吴雅家姐友弟亲、父母慈爱，即使族里姊妹间有龌龊但从未有人真正欺辱过她，更不要说堂兄弟们各个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宠，她几时受过这番羞辱，可受人欺辱脏话也就罢了，她真正难过的是姐姐的处境。
如果这个佟三格格在宫外都敢如此骂她，那佟三格格的姐姐在宫里会如何对她的姐姐？
只要往深里想一想，珍珍就不寒而栗。原来吴雅氏的富贵、她的安逸都建立在自己那个温柔如水的姐姐的苦难之上，珍珍每一分钟都有着罪恶感。
她不知道历史上的雍正和雍正她妈是怎么样的人，但穿来这些年姐姐是她最爱的亲人，是她病重弱小时最好的依靠，是她在陌生世界里第一个给了她归属感的家人。
攸宁见珍珍红了的眼圈以为她是受了委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怒视佟三格格说：“国舅爷家真是好大的面子，如今贵府的人不但可以不请自来，还反客为主在别人家里撒野了。三格格，敢问我请你了吗？这和硕额驸府是我家不是你国舅府，是谁准你在这撒野的？”
若是在宫里攸宁还不会直接发难，她上要顾皇帝的母家颜面，下要顾贵妃的姊妹亲情。可现在是在她自己的家中，攸宁原本就爆竹般的性格一点就炸。
佟三格格听了攸宁这几句丝毫不顾惜她脸面的话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极了。她本来是得了额娘和姐姐的指点，说是额驸要做寿，特意让她来耿府看看大格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么做一是看在大格格得宠想要拉近些同太后的关系，于她姐姐有利，于她自己也有利，二是想出嫁前在京中挣些好名声。
佟三格格忙慌里慌张地走到大格格跟前，伏低做小道歉：“大格格，请恕我失礼，也是这小七爷惊吓我在先。至于这位格格嘛……都是我性子软弱由得刁奴撒泼了，我这就罚他们。”
她身边的老嬷嬷眼色极好，听了这句话立马跪下毫不犹豫往自己脸上扇起了巴掌。
老嬷嬷一巴掌上去，配合着一句“奴才有罪”响彻院子。
大格格在宫里待了那么久这套作秀的戏码又怎么会没见过，这群跟着主子的老人精都是练过的，别看打得啪啪直响，其实不怎么疼。
大格格当即高呵一声：“停下。”
“还不谢谢大格格仁慈！”佟三格格面无表情，脚尖踢了一下嬷嬷。
嬷嬷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说：“奴才叩谢大格格。”
大格格嫌恶地说：“别误会，我不是仁慈，是不喜欢我府里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佟三格格，你即许了婚就该安安分分地在家修身静气，我这里你上赶着拍马屁也好找不痛快也好，都不行。”
佟三格格碰了个结实的钉子，她忿恨地看了一眼珍珍后扯起嬷嬷告退。
就在要走时，珍珍突然在两人身后冷冷道：“佟三格格出了这门还是多加小心，有些话我听了无事，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还不知道怎么埋汰您呢。”
佟三格格皱起眉头，似是在想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珍珍冷笑一声：“您刚刚说您姐姐什么来着？生不出？这话怎么能随意说呢，不知道您的亲姐姐贵妃娘娘听见了心里会怎么想？”
大格格噗嗤一笑，挽着珍珍的胳膊道：“是呀，咱们佟三格格怎么这么说贵妃呀，贵妃娘娘要知道你这么咒她怕是要气吐血了吧。”
“你们……”佟三格格被戳中了心窝子，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大格格见状又补了一刀，“不过今日的事传出去，贵妃向来和善会不会动气我不知道，珍格格的姐姐要知道了怕是要动胎气了。”
胎气？
珍珍唬一跳，却见大格格衔着笑意瞧着佟三格格：“佟三格格平日常常出入贵妃身边，与贵妃姊妹情深，这样的好消息贵妃怕是早就告诉你了吧？”
阿灵阿一直站在高台上，此刻听见大格格这话轻笑了下望天说：“啊呀，佟三格格既然知道了这个好消息，那刚才为何一听是吴贵人的妹妹就出言不逊呢？莫不是……啊呀，z罪过罪过，我都在瞎说什么呢，咱们贵妃娘娘贤良淑德谁不知？”
阿灵阿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不上不下话里有话，弄得佟三格格极为尴尬。
她赶紧磕磕绊绊说：“不不不，我不知道。宫里娘娘们的事怎么能叫我知道，我没有对她出言不逊，我就是……就是……”
落水狗就是该痛打。
“就是什么？”阿灵阿毫不客气地“呵”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就是看珍二格格长得和吴贵人有七八分相似，比她好看所以不高兴了呗！”
年纪最小的小不点揆叙跟在阿灵阿身后探出一个头来，喊了这一句。
佟三格格一是为下不来台难堪，二是为被揆叙说不如人生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嬷嬷赶紧拉拉她的袖子小声嘀咕：“格格，形势比人强，他们四对一，四张嘴对一张嘴，咱们说不过他们。何况若真吵起来对您名声也不好，咱们就认个错吧，就说咱们不是有意的。”
嬷嬷说罢主动跪在了主子身后，膝盖砰得一声砸在地上，“奴才给各位主子赔礼了，我家格格年纪小不懂事，不过就是区区一件小事还请大格格恕罪。”
“恕罪？这是多大的罪你知道吗？”大格格见佟三格格一脸不服还不开口道歉，决心将问题再度拔高，“反正今日这事珍二格格气也受了，骂也挨了，连带贵人和小阿哥都被人打了脸面，回头等我回宫后一定要同太后说道说道这事。吴贵人就不说了，一气气着两，那这样看重阿哥们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会被气着，心疼吴贵人的万岁爷也能被气着，满紫禁城被气着一大半，这是小事吗？”
“罢了。”这时珍珍冷着一张脸劝住了攸宁，“罢了，佟三格格是明白人，以后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若她真是个十岁的孩子，珍珍想她此刻一定和这群人拼个头破血流，但她不是。她刚才已经看出，佟三格格并非不知道姐姐有孕，相反她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对她如此刻薄。
她同姐姐本该是无冤无仇，会对她这么刻薄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姐姐贵妃娘娘。比起她自己，她现在更加忧心姐姐。
珍珍开了口，攸宁也就不再坚持，佟三格格一言不发铁青了一张脸带着嬷嬷飞速地离开了额驸府。
阿灵阿走到珍珍身边说：“没事了，别怕。”
珍珍摇摇头，转而问攸宁：“大格格，我姐姐好吗？”
“你别担心，你姐姐她很好，我出宫的时候吴贵人刚被诊出喜脉。”攸宁拉住她安慰道，“你别听那个佟家的瞎说，他们佟家仗着出过圣母皇太后鼻子都往天上长。贵妃自己生不出孩子心里自然嫉妒皇上的其他嫔妃，但她要脸，要名声，她不会为难你姐姐的，毕竟她只有做个全人才有希望入主坤宁宫。”
珍珍点点头，攸宁说的纵然有理但她终不能释怀。
攸宁懂珍珍的忧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看了看阿灵阿，阿灵阿道：“大格格，借个地方我能和珍格格说几句话吗？”
攸宁自无不可，她把正屋留给了两人，拉着揆叙走了出去。
阿灵阿一把门关上屋内就剩下他两大眼瞪小眼，正屋里还摆着刚刚阿灵阿说的那些杂耍的玩意儿，他拿了一柄红缨枪突然耍了起来。
虚虚实实、左劈右挡，偶尔功夫不到家他还会打到脑袋，第三次打到脑袋的时候珍珍忍不住笑了一声，拦住了他，“好了，这么拙劣的枪法你也好意思秀。”
阿灵阿摸出帕子用力往珍珍脸上擦了两下。
珍珍娇气地喊了一句“疼，疼，有你这样给人家擦眼泪的么。”但到底是破涕为笑了。
“别哭了，宫里的事没有办法的。”
阿灵阿附在珍珍耳边轻声说，“雍正据说就是佟家那位贵妃抚养大的。”
珍珍捏紧了拳头说：“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阿灵阿轻轻“嗯”了一下，然后说：“但我们也要活得好。”
“你什么时候学得舞枪弄刀？”上辈子的朗清骨子里是个文艺男青年，连打架都不会，而现在竟然“恶名远播”，还能耍上一套枪法。
阿灵阿看珍珍情绪平复下来，便拉着她并肩坐在炕上。他轻握住珍珍的手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能同他们讲道理，结果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同我那便宜娘都不知道被那群混蛋欺负成什么样了，后来才发现他们这些贵公子都是欺软怕硬的人，你只要和他们拼命便一个个都怂成狗。”
“那大格格还有揆叙他们呢？还有博启说的那个鄂伦岱少爷？他们又怎么会帮你？”珍珍又想起那家纸笔店，“还有纸笔店是怎么回事？”
“揆叙和鄂伦岱是不打不相识，大格格是因为她喜欢你。”阿灵阿指了指屋子里成堆的小玩意儿说，“我带了十箱礼物求大格格帮我，纸笔店就更简单了，那是我的。”
“你的？”
“对，是我的。我刚穿过来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好容易才熬了过来，病一好我就发现我这个七少爷简直就是名不副实，我额娘堂堂嫡福晋竟然被国公府的那个恶老太太逼得不得不当嫁妆度日，于是我病一好就开始干两件事，打架和挣钱。”
珍珍突然有些心疼，她想起了那年在宽街上看见的那个小男孩瘦弱的背影。
“郎清，比起你我真得好幸运能穿到吴雅家，有那么好的家人疼爱我。”
阿灵阿无所谓地耸耸肩。
“没事那些糟心的事都过去了，再说了，不过也就是一些不痛快而已。其实想想我也不吃亏，好歹这回我穿的是个正儿八经的官三代，红色贵族，平白无故地就比别人少奋斗二十年。我额娘就算再怎么不会过日子嫁妆底子到底丰厚，我说要做点小生意，她一出手就给了我一百两银子，都够在内城买栋大宅子了。”
珍珍听着嘴角一弯。他两为什么能一路青梅竹马不离不弃，不就因为心意相通，志同道合么！想她来了以后最想干的事也是挣钱！
“你攒了多少钱了？”
阿灵阿骄傲地挺起胸膛，朗声报数：“田地铺面房产当铺折合白银四万两千七百六十二两七钱。”
他握住珍珍的手，满脸都在暗示“我棒不棒”，“快表扬我”。
珍珍还未曾开口，“哐当”一声，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大格格和揆叙滚做一团摔了进来。

第37章
这两人摔倒的姿势是大朋友攸宁在上、小朋友揆叙在下，妥妥地叠成了个罗汉。
攸宁摔倒时手肘撑了一下地面，疼得哇哇直叫。
而揆叙就更惨了，比他年纪大又高的攸宁因为手疼起不来一直压着他，面对面呼吸对呼吸，不一会儿就压得揆叙满脸通红。
珍珍和阿灵阿对视一眼赶紧冲过去，一个去扶大格格，一个去扶小跟班。
珍珍扶着攸宁没伤到的胳膊，又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肘：“没事吧？没伤到吧？”
攸宁甩了甩胳膊做了个怪脸，“没事能动，就是明日要起乌青了，还好不是在宫里，在宫里苏嬷嬷他们又要对着我一通念叨罚我抄规矩了。”
那边的揆叙就得不到这么温柔的“扶起”了，阿灵阿几乎是拽着他后脖子把他拎起来的。
“说，你在外头干什么呢！”
揆叙还没张口大格格先替他解了围，她冲阿灵阿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当然得在旁看着呀，你这个什刹海一霸要是欺负了我的小姐姐，我可怎么同吴贵人交代？”
攸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刚才摔倒的时候揆叙简直就是个肉垫子被她压在身下，这会儿细看他尚显稚气的脸上不知在哪蹭了一块灰，攸宁解下帕子轻轻为他拭去。
“二少爷对不住，刚才压着你了，摔疼了没？”
兄弟的粗手粗脚和大格格的温柔实在反差太大，揆叙耳朵根都红了，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
像是为了化开这抹尴尬，揆叙转身往阿灵阿胸口打了一拳。
“好小子，小爷我才知道你竟然不知不觉地攒了那么多钱。”
阿灵阿一脸黑线，好啊，自己准备给媳妇留着的家底都被这两家伙偷听去了。
大格格笑着附和：“是呀，我额娘当年出嫁宫中赏赐也就两万两，再加上点珠翠绸布折价一万两，这些年下来早就花的七七八八了。”
攸宁这羡慕嫉妒恨的语气把正主小七爷阿灵阿吓得不轻，他连连摆手疯狂否认：“大格格，咱不能这么比啊！公主的陪嫁除了银子还有皇庄、牧场和当铺，这些每年光进项就上万两白银，再加上宫中常有赏赐，您可讲点道理啊！”
揆叙这时候在旁帮腔：“可咱们一百两做不出生意啊，赏赐再多也只能坐吃山空立地吃陷。，每日看着那群恶奴才掏空家里，呜呜呜呜。”
“别假哭了。”
阿灵阿一脸嫌弃地看着基友，这小子有没有搞错，大贪官明珠的儿子竟然跟他哭穷？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揆叙，想他是不是遇上了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家家底有多丰厚？
他好想告诉揆叙，四十多年后有个叫爱新觉罗胤禛的光抄你家管家的家底就抄出几百万两，胤禛的好弟弟九阿哥胤禟不过同你家结了个亲就火速变成百万富翁。
我当年在网上可是送了你老爹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康熙朝和大人”，每次一有讨论你老爹家底的帖子都是转眼起高楼，论坛上穷苦的劳动人民义愤填膺连骂三天三夜能痛骂上千楼！
揆叙不知阿灵阿心里的念头，在他眼里眼前的基友简直就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
他像学堂里的老夫子一样拍拍阿灵阿的肩，一脸的义正言辞：“阿灵阿，苟富贵勿相忘啊！”
阿灵阿忍无可忍伸手就往揆叙的小脑袋上弹了一下，“别和我装，你阿玛光资助点南方文人就流水似地花出去十几万两，揆叙你好意思和我说穷？我这是被府里差点饿死了不得不出去苟且偷生。”
“我家什么时候花了十几万两？”
揆叙小豆丁一脸茫然，阿灵阿一时语塞。
还真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阿灵阿无奈地在心里叹气，他总不能说是历史书上看见的，论坛上八卦的。
“反正外头人都这么传！什刹海边的明相府狮子都是银子打的，不，金子打的！”
揆叙呆呆地说：“不可能不可能，我阿玛身上从来没有钱，出去和同僚喝个酒都得朝我额娘领，我额娘每次只给他一两银子。”
此时什刹海的明相府里，刚到家的明珠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嗯？是索额图这老小子又在皇上跟前告我的黑状了？
揆叙不知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已经把自个儿阿玛额娘那点闺房事全给抖了出来。
攸宁在一旁听得偷笑，都说咱们明相千好万好就是惧内，原来不是传言，是真的。
珍珍这却是一脸黑线，这三人一来二去，说是比穷，可在她听来全是赤裸裸炫富！
这相当于比尔盖茨和巴菲特说：“亲爱的大门，你在财富榜上超过了我一百亿，我是多么的贫穷啊~”
我谢谢你们大爷！本姑娘当年为了买五十亩地还要老祖母当传家宝，这才叫穷！
难怪郎清说他刚穿过来受得那些气都不算什么，官三代红色贵族们再惨，起点也比一般人高许多。
“你们别说了，我这个真穷人要走了。”
珍珍满心绝望，觉得自己没法和这群官n代相处，她要回去好好种田发家致富。
“诶诶诶，别别别。”
攸宁嬉笑着拉她回来，“好了啦，小七爷再能挣钱我也不和你抢，就是到时候什么店铺酒肆都让我随意吃喝玩乐别收我钱就是了。”
阿灵阿听了仿佛心口被剜了一刀肉，心里默默一叹。
没法子，为了追媳妇这点代价总是要的。
他想起一事来，语带几分谨慎地问：“你们……你们刚刚从哪里开始偷听的？”
珍珍突然心惊肉跳，对啊，刚才他两在里面说的都是什么穿不穿的，可别被这两人都听去了。
攸宁说：“我们想在外头听你两说情话的，可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小实在听不真切。揆叙说趴门板上听得清楚些，结果我们刚听见你数家产就摔进来了。幸好摔下来的时候有揆叙护着我，否则我可就不止蹭几个淤青。”
攸宁年纪小，平日在宫中身边见的男人又都是太监，她这会儿也没怎么在意八岁小揆叙的性别。
她跑过去抱住揆叙演示起两人摔倒时的情形。揆叙比攸宁小两岁也矮大半个头，攸宁这么一抱，他通红的脸恰巧就埋在了她脖颈间，可以闻见少女清新的桂花头油香气。
“你们除了那些银子还听见什么了？”
其实阿灵阿已然放心，若是他们刚才听懂了，便不会有刚才的那通胡闹。
“就那些呗，对了，官三代红色贵族什么意思？”
珍珍的脸有些僵硬，她看着阿灵阿，阿灵阿似乎也在绞尽脑汁想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就是家里当官当到现在是三代，我们不都是吗？”
揆叙和攸宁纷纷点头，觉得这形容非常合理，并认为阿灵阿实在聪明，怪不得能挣大钱。
唉，到底还是两个小孩子。
阿灵阿见状又挥舞着爪子将二人赶了出去，攸宁一转身，系在腰上刚才给揆叙擦脸的帕子飘了下来，揆叙伸手一捞，稳稳地接住了。
“大格格，你的帕子落了。”
攸宁接过大大方方地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珍珍看着揆叙发红的耳根在心里默默地笑了。
有了刚才的教训，阿灵阿这回可是学乖了，他拉珍珍走到最里靠墙的地方，开始低声说话。
“真不能小瞧了这两人，唬了我一跳，还好他们都是小孩子有些话听了也不会放心上。”
阿灵阿长舒一口气，开始和珍珍说正事：“咱们说正事，我这几日仔细想了想我们的婚事。”
一说起这个珍珍也是发愁，阿奶和姐姐都是奔着要她安宁幸福平静过日子去的，若是没有重遇朗清，到了岁数的她或许会默认这个做法，毕竟这是这时代最好的选择。
但她最好的选择现在就在眼前，除郎清外别无他想。
她想郎清也必是如此。
“我先和你说我家，我姐姐和阿奶必然是不愿意的，我家虽穷但不慕富。阿奶早说过你家那个深宅大院没个安宁，不是什么好人家。”
阿灵阿为这个未来的奶奶点了个赞，“你阿奶说的一句都没错，钮祜禄氏是真的深宅泥潭，我原本就想着私下挣钱买地，等攒够了银子破门出户逍遥自在去，再也不回这懊糟地方。但现在情形不同了，咱们要在一起只能走明路，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家人和你姐姐。”
珍珍心里想若她和阿灵阿都是普通人，阿灵阿如果说要带她远走高飞，她也愿意一搏。但这只能想想。
这个时代一人败德，全家遭殃，她和阿灵阿不同，阿灵阿家里尽是些牛鬼蛇神，而自己家中都是待她极好的真家人。更要紧的是旗人无旨不能出京，出京既是逃旗，而逃旗是大罪，她不能连累姐姐和家人。
“国公府会同意咱们的婚事吗？”
阿灵阿摇摇头。
“我虽然不受待见，但怎么说都是遏必隆的嫡子。我那几个好兄弟大概巴不得我一路没出息下去，但我额娘和族里其他房的叔叔伯伯们可不会乐意让我娶个包衣家的姑娘进门。”
“哎。”珍珍托着下巴叹了口气，“那我们该怎么呢？你家不会同意，我家也不会同意，该怎么破这个局？”
阿灵阿牵起珍珍的手，眼神闪了闪沉吟道：“我左思右想，这时代只有一人能替我们做主，也只有他能破这个僵局，且无人能拒。”
“谁？”
“康熙。”
“狗皇帝！”
珍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阿灵阿目瞪口呆，赶紧捂着她的嘴。
“别瞎说话啊！脑袋脑袋！”
珍珍不服气地嘀咕道：“他霸占我姐姐不是狗皇帝是什么，他脸上还有麻子，没叫他斑点狗皇帝就不错……”
阿灵阿死死捂住她的嘴，看样子是自己不说完都不打算松手了。“你要死了，这是大清，你骂他真能上断头台。”
珍珍憋着气点点头，阿灵阿才往下与她分析：“我好歹也算是贵族子弟，官学毕业后就能顺理成章地申请官职。遇到你之前我本没有当官的想法所以才总逃学，但现在看来这官学得好好混，官也不得不当。”
“那你能当多大的官？”珍珍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最差三等侍卫，正五品。”
“那也比我阿玛高了！”珍珍感叹道，“你们官三代就是不一样，朱门酒肉臭，小七爷你苟富贵可千万别忘娶我。”

第38章
阿灵阿对她别有用心地眨眨眼。
“那……叫一声爷好，再亲爷一下？”
珍珍看着是扭扭捏捏地低头扯着衣角不说话，但嘴角扯起一丝“奸诈”的笑容。
阿灵阿正在心中哼唱着小苹果，享受着珍珍那可爱娇羞的小模样，思考着要不要真的把在她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化为现实。
最后他咧嘴一笑，捏了下手心里牵着的柔夷。
“快嘛。”
珍珍慢慢抬起头凑到他脸边，含笑靠近他。
阿灵阿一脸期待。
然而，香吻没得到，他得到的是贴上他左右两颊的啪啪俩巴掌。
左一个右一个，打人也要成双！
阿灵阿委屈地捂着被媳妇的小手打得火辣辣的脸，一脸震惊问：“你怎么打人呢？不亲就不亲，你家暴我干什么！”
珍珍插着腰鼓着脸说：“笨蛋，左脸打你出门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十岁小屁孩。右脸嘛……哼哼。”
阿灵阿暗叫一声“不好”，这大小姐脸上的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他犯原则性错误了！
“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但是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错哪了？”
阿灵阿的眼珠子转转，明显答不上来。
“笨蛋！”珍珍拧了拧阿灵阿的耳朵，“谁允许你向别人献殷勤来气我的？这招你上个十岁就用过，记得下场吗？”
记得，两个月没和大小姐说上话，最后“朗清”拖着父母左手提鸡右手提鸭假借去同事家送家乡“土特产”，才重新又搭上了话。
“这是鄂伦岱出的馊主意！”
“我管你鄂伦岱是谁，下次见面用满文拼的英文写检讨！”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写我写。”
妻奴阿灵阿又赌咒发誓了一番珍珍才算是放过他。
“那后面就照咱们说的来，等我官学毕业当上侍卫我会努力讨好皇帝，争取让他给咱两指婚。你没事也和你姐姐旁敲侧击一下，在这之前咱们就努力赚钱，若有什么事就让博启递个话然后到那家纸笔店碰头。”
珍珍点头。
阿灵阿说：“在这之前还有一桩事得解决，就是我额娘一门心思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事。”
“若是大格格，你大可不必担心啦。”
珍珍嫣然一笑，趴到阿灵阿耳边低语一番。
阿灵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相信女人的直觉吧。”
阿灵阿像个真正的恶霸一样摩拳擦掌“嘿嘿嘿”好一阵坏笑，“好啊揆叙，你小子可算是有把柄落我手里了。”
珍珍说：“别太欺负他了，没准人家转眼间就是有爵位的公卿王侯了，五品小侍卫。”
“我知道。”阿灵阿又说，“不过光解决大格格的事也没用，我额娘那是一心想着给我娶个高门大户的媳妇好压过我那几个哥哥一头，大格格不成也会找别人，逼得她急了没准让我去给给哪个王府当上门女婿，安王府还有一溜的格格没嫁出去呢。”
珍珍笑得抱着肚子弯下腰。
郎清去当上门女婿，这画面实在太美她不敢想。
“你还笑你。”阿灵阿气鼓鼓地拿手戳了戳她的小脸。“你能不能心疼一点你男人，从八岁起不是在相亲就在相亲的路上。”
“心疼心疼，心疼你在花丛中转圈。”
珍珍往他还泛着稚气的脸上捏了一把。
“来，耳朵凑过来，让咱们雍正爷未来的小姨妈传授你个好法子。”
不出京中各勋贵们的意外，不久就有风声从宁寿宫流出，大格格没瞧上钮祜禄家的七少爷。
此事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家中有孩子在官学的人家都知道，小七爷在官学尽逃学还喜爱打架，活脱脱一个纨绔，金枝玉叶的大格格怎么瞧得上他？
这消息一出幸灾乐祸的有，真心实意地叹气的也有。不少遏必隆的老相识都不免心痛：哎，这遏必隆公的嫡系怕是要这么一路没落下去了。
这事刚刚被人遗忘，没过几个月又闹出了一桩更大的热闹，男主角之一还是咱们的小七爷，而另一位不是女主角也是个男主角——明相的二公子揆叙。
事情还要从那桩黄了的婚事说起，自从婚事黄了，这小七爷也不知是不是相亲不顺受了打击，导致幡然醒悟。这京中有名的“魔王”突然架也不打了，学也不逃了，竟然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每日第一个去官学上学，且进步神速，最近一回官学考评里得了个上等。
有好事者壮着胆子去打扰了在学堂一本正经抄书的阿灵阿：“小七爷，您这怎么突然浪子回头金不换了？”
小七爷邪气地笑了下，让好事者差点腿都站不直，他扯了扯系在腰上的石青色腰带，冷漠地说：“爷这辈子没浪过，心里只有一个人。她聪明功课好，爷自然不能落下。”
吃瓜群众定睛一看，那腰带有些眼熟啊，再一想，呃？那不是揆叙少爷一直用的款式嘛！瞧瞧那角上还绣了个“兰花”图样，可不就是纳兰家的东西吗？
吃瓜群众大吃一惊，这爱情说来就来？要小七爷转性如此简单？
官学里的吃瓜群众们为了求证立刻转头看揆叙，揆叙苦着一张脸，活像欠了谁八百万似的，除了承认阿灵阿腰上和他是同款外，其余一概“不不不”地否认。
所以此事也只能到此为止，揆叙再如何也是明相的公子爷，又有个出名的母老虎额娘觉罗氏，谁也没胆跑什刹海去问明相夫妇，你们知不知道儿子和小七爷有情况？
于是大伙善意地默认是小七爷对二少爷一厢情愿一往情深，小七爷自此洗心革面从恶霸变成了痴情汉。
就此小七爷的额娘开展了两三年的相亲大业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京城的八旗勋贵们哪家还敢相看他做女婿，毕竟贵族的女儿不愁嫁，干嘛选个有龙阳之好的呢？
事儿传得最夸张的那几日，珍珍躲在纸笔店的后厢房替阿灵阿将那个那条石青色腰带的针脚再改一改，阿灵阿平日里摸泥打滚习惯了，她做好的一条眼带没几日就有了线头。
而揆叙正和鄂伦岱则专注在阿灵阿的纸笔店内打劫，这天他们来的时候，端砚撸走了三块，白玉杆的狼毫抢走了十支，徽墨足足拿走了三盒。
阿灵阿心疼得眼角不住抽搐，鄂伦岱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小七爷，你可让揆叙多拿点吧，他这几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揆叙边点头，边从架子上又拿走了一个青玉山峰笔架。
“揆叙，东西也拿了，再帮哥哥办个事。”
揆叙踮起脚把货架最上方的白瓷水洗给拿了下来，说：“你说。”
“大格格要回宫了，你记得带点东西过去。”
阿灵阿一句话，就让揆叙打劫的手停了下来，“你说你说，我今儿就带过去。”
鄂伦岱听了挡在前面，“还是我去吧，我二叔家那个刁蛮堂姐不是前不久把大格格给得罪了，我还得去赔个礼。”
“不用不用，大格格她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揆叙急坏了，他抢着说，“我拿了小七爷这么多东西，跑次腿不算事！”
鄂伦岱粗人一个，根本没觉出揆叙哪里不对劲，只有阿灵阿心底透亮不住偷笑。
“你就让揆叙去吧，不然我今天晚上的账没法平。”
鄂伦岱耸耸肩，揆叙则搓着手问：“你要送点什么去？”
“大格格之前说德嫔娘娘有孕吃不下东西，珍二格格就说想带点王伯家的馄饨去，想来想去还是大格格送去比较安全。你回头买点生的在大格格回宫那天送去。”
珍珍的姐姐在十月就晋了嫔，有孕晋嫔让六宫侧目，也难怪不久前佟三格格如此恨意。
揆叙接了任务，在大格格回宫那日一早就亲自去了王伯的馄饨摊守开张。接着前呼后拥带了十个家奴去了和硕额驸府。
这阵势让大格格吓了一跳。“二少爷这是什么事？”
她看着揆叙刚到她肩膀的个子忍着没说，揆叙刚刚进来时很有狐假虎威的气势。
“珍二格格听说德嫔主子吃不下东西，让大格格带点什刹海边好吃的馄饨进宫，说德主子最喜欢。”
大格格自然是收下，揆叙指挥一个家奴送上了三包生馄饨。
“那还有些人拎的是什么？”
大格格一眼望去，揆叙身后的家奴人人手里满满当当地拎满了东西。
“还有……还有我给你带的，这个也是馄饨，带葱的，我记得你喜欢吃葱。然后那边那个是我家带去的羊肉馅让摊主包成馄饨的，还有牛肉馅、素馅、鹅肉馅，你都试一试，喜欢吃哪个回头告诉我。”
揆叙说着，又分别有四个家仆送了上来。大格格摸不清揆叙的套路，她又问：“那后头呢？”
“还有我给你带的风筝、马鞭、手炉、发簪和毽子！”
大格格不明白揆叙想做什么，她眨了眨眼等着揆叙解释，谁想揆叙这个怂包让家仆们放下东西就一溜烟地消失在门口。
阿灵阿知道后和鄂伦岱一起活活笑了一天。
整个冬日，京城都发生着各式各样的热闹，在这之中有一件京城外的事被大家完全忽略了。
署理江宁织造曹玺在任上病倒，皇帝下旨令其子曹寅往江宁，一来可以侍奉其父，二来代里织造处的事务。
谁料曹寅的行李都没打包上车，在京的孙氏和曹荃也向皇上请旨往江宁去照顾曹玺。
据说孙老太太在慈宁宫哭成了个泪人，太皇太后抱着皇帝的老保母左右安慰，跟着皇帝也红了眼角。
这一场哭后没过几天，孙氏就带着儿子曹荃媳妇秀芳火速地跟在曹寅身后下了江南。
珍珍知道后还与阿灵阿说：“可惜了，你还没能动手这人就自己跑了。”
哪知阿灵阿神神秘秘一笑，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事根本就在他算计之内。
她心惊胆战地问：“你给曹玺下毒了？”
阿灵阿绝倒，被自家媳妇的想象力给震惊，他敲着桌子说：“历史历史，我历史那么好当然记得曹玺病倒期间是曹寅去接任江宁织造啊！”
也是，曹家两兄弟一嫡一庶，一长一幼，多少年了都面和心不和。孙氏一直堤防着曹寅，如今这般阿灵阿只要找人在曹荃或是孙氏耳边说一句：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孙氏就肯定要让曹荃也跟去江南。
机灵鬼。
珍珍回忆着这些事，坐在进宫的轿子里咬唇偷笑。

第39章
没有曹荃的纠缠，也暂时不用担心阿灵阿去当上门女婿，平静的日子就像流水一般逝去，而她的姐姐，吴贵人，哦不，如今改称呼德嫔娘娘了，也终于在狗皇帝的不懈努力耕耘之下成功三年抱俩，在春暖花开之际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入了宫门轿子直抵永和宫，珍珍一踏进院子就听见孩子和姐姐清澈的笑声。
永和宫已经大不一样，原本荒废的后院如今修葺一新，前殿已经安上了宝座，珍珍要绕过前院才能进入姐姐休息的后殿。
后殿正间里德嫔怀里正搂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指着摇床逗那男孩说：“禛儿快瞧，他是你弟弟，来，跟着额娘叫‘弟弟’。”
小男孩身上穿了一件红花织锦缎的小棉袄，头上戴了一顶缀着夜明珠的虎头帽，生得也是虎头虎脑。他似乎对弟弟豪不感兴趣，傲娇地把头一扭，靠在他额娘的肩膀上哼哼。
他这一回头到让珍珍瞧着了他的正脸，珍珍这下可乐着了，未来的雍正爷竟然和他那傻舅舅博启生得有七八分像，莫怪乎俗话说的好，外甥似舅，竟是一点不错。
“给德嫔娘娘请安。”
德嫔让左右搀扶起珍珍，珍珍迫不及待地凑到摇床边看里头躺着的小婴儿。
德嫔二胎生的小东西不过两个月大，和小猫似的窝在摇床里睡得正香。他皮肤白皙，发梢微微带卷，五官轮廓比未来的雍正爷更像德嫔，在珍珍眼里姐姐是少有的大美人，她可以想见如此像姐姐的小东西长大后必是蓝颜祸水一枚。
幸好幸好，两个侄子都像姐姐多，只有脸盘像斑点狗皇帝。
珍珍看了欢喜，趴在他的摇床边问：“姐姐，六阿哥叫什么名呀？”
德嫔瞧着幼子眼里含了一抹化不开的母爱。
“昨儿皇上才定了大名叫胤祚。来，咱们别扰着他睡觉了，到这来坐下说话吧。”
德嫔领她到了里屋，两姊妹终于能有时间亲亲热热地坐到一处说话。
虽说德嫔时常有捎信到家里告近况报平安，但珍珍上次进宫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隔了这么久再进宫，珍珍目光所及就能发现永和宫的巨变，休整一新不说，家什摆件也添了不少。
德嫔留意到妹妹的目光点着博古架上多出的一尊鎏金铜香炉说：“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这些都是升了嫔后新添的。去岁地震宫里不少地方遭了灾，所以永和宫又重新修了一遍。”
德嫔说这话时嘴角含笑，还带着产后特有的温柔母性，人也比去年见到时丰腴一些，应是过得还不错的样子。
珍珍心下稍安，明白姐姐在这宫里自有生存之道。
她将注意力放回了两个阿哥身上，未来要霸气侧漏的胤禛对初生的弟弟什么啥兴趣，但珍珍的出现却吸引了他的主意，从珍珍一出现他亮晶晶的大眼睛就一直盯她着瞧。
珍珍忍着笑伸手揪了一下虎头帽上的夜明珠，接着胤禛肉乎乎的双手就抓住了她的指尖。
笑闹间她问姐姐：“怎么四阿哥今儿也在？”
德嫔爱怜地刮了下大儿子的鼻尖，把珍珍的手指从他的魔爪里拯救出来，笑说：“贵妃娘娘近来身体欠安，皇上怕累着娘娘就把四阿哥送来让我照顾几天。”
珍珍对自己未来的外挂、饭票、保护伞有极大的兴趣，于是她说：“姐姐，能不能让我也抱抱四阿哥？”
德嫔说了一句“小心些”，把儿子交到了珍珍手里。
抱着手里软绵绵的一坨，珍珍心里生出了极大的自豪感。
哼，看见没，我手里就是冷面四爷，就是那个穿越女争先恐后要扑的雍正爷，只有我与众不同，我穿来不泡他，我抱他！他还得尊称我一句“小姨妈”！
未来的雍正爷并不知道，他这位小姨妈正因为摸着了他的屁股而产生了莫大的虚荣心。
他才喝过奶，又被德嫔逗着玩了一会儿，现在困意泛上来，在珍珍的膝盖上没坐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嘴角挂着一条口水小脑袋往前一点一点的。
阿灵阿从前问过珍珍雍正爷是个什么模样，珍珍彼时没见过自己这大外甥，今儿进宫她觉得回头她可算是能同他说了——四爷就是个小呆逼。
博启长大后越来越抵触姐姐对他的“调戏”，如今得了同他生得甚像的“冷面四爷”，珍珍玩了好一会儿都觉得意犹未尽。
弟弟妹妹说来都是德嫔一手带大的，她哪里不知道妹妹心里在想什么，暗暗觉得好笑，招来保姆把胤禛抱下去睡。
德嫔拉过珍珍说：“好啦，让他去睡吧，否则一会儿哭起来就麻烦了。我们说会儿正经事。”
珍珍点头，摆出倾听姿态。
“你在宫外和佟家的三格格闹变扭了？”
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珍珍意外姐姐竟然还是知道了。
见珍珍的表情，德嫔叹道：“上回在承乾宫佟三格格在贵妃面前给我赔礼，我觉得意外，等大格格回宫后请宁寿宫的哈日伊罕帮我打听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还给姐姐赔礼了？”
“嗯。”德嫔的笑里带着一点玩味，“赔的很是诚恳。”
好段位！珍珍知道这是佟家姊妹防患于未然，这次先把礼赔上，来日也无人再能捉把柄。
德嫔大约是觉得隔墙有耳，她低声嘱咐珍珍：“佟三格格两个月后就会嫁给钮祜禄氏的颜珠少爷，以后你们也没什么机会能撞上，若是撞上避着就是。”
珍珍一滴冷汗，心里埋怨某人家的亲戚妯娌真是讨厌。
我要是嫁过去，不是没什么机会碰上，这得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两姊妹接着话的便都是家常说了几句话，德嫔问了家中的事又问了博启的功课，虽说这些之前往来的家书里都有提过，但听珍珍亲口说到底让她安心许多。
她让秋华取了一只漆器盒子来交于珍珍，珍珍并未打开，抱着盒子问：“姐姐，这里面是什么？”
德嫔道：“这里头是一些银票和金子。”
珍珍一听就摇头，“姐姐，先前皇上赏了银子庄子，家里如今不缺钱。”
德嫔说：“我知道家里如今不缺钱使，但往后博启要娶媳妇，你要嫁人，这些都得准备起来，你把这两千两带回家去交给阿奶，或买地或买铺子都成。”
珍珍心里一热，她是知道姐姐在宫里也处处需要使银子却还总想着她们。等回头见了阿灵阿她一定要向他请教一下致富经，好好用姐姐给的这笔钱赚它个三四倍回来。
两姐妹说了会儿话，之前珍珍见过的顾太监跑了来传话说皇帝已下朝马上来永和宫。
德嫔于是整了整仪容领着珍珍到永和宫门口跪接。
没一会儿康熙威风凛凛地大踏步而来，他快走几步到德嫔跟前，双手一托搀扶她起来。
“外头冷，仔细吹着风头疼。不是说了永和宫里接驾就行了吗？”
康熙也看见了跟在德嫔身后的珍珍，他看了一眼笑说：“你妹妹有一年没进宫了吧？看着比上回长高点了。”
珍珍还跪在地上，她俯身按李氏教的规矩磕头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唉，形势比人强，皇帝是这个时代旗人的衣食父母，说什么也得跪。
德嫔含笑说：“皇上记性好，臣妾都不记得妹妹上回来的时候有多高。”
“不是朕记得，是攸宁记得，她老是在慈宁宫提你妹妹，似乎是相处的不错？”
德嫔没立刻接话，神色里流露出几分犹疑。
康熙很敏感，在德嫔犹豫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攸宁从小没有额娘，在宫里也孤单，难得能找到一二可心的玩伴自然惦记。罢了，你要是有顾忌，那往后朕和攸宁说让她少打扰你妹妹，就说你妹妹在宫外等着许人家呢，不能常进宫。”
“许人家？”
德嫔看了一眼珍珍后，提醒说：“臣妾妹妹今年十一，明年还要过内务府小选呢。”
皇帝捏了捏德嫔的手心一笑说：“和你额娘说一声，小选后就可以给她相看人家了，若是你有看中也尽管和朕说。”
虽说德嫔生下阿哥后，威武一家估摸着珍珍不用再入宫做宫女，但这只是按往常进行推测。内务府一日不选，皇帝一日没有开口，这事便没有定论。
如今金口玉言已出，一家人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自从阿灵阿拟定好计划又努力给珍珍普及了一番历史，极力给珍珍灌输康熙爷在把中国版图扩展到外蒙、打得葛二蛋屁滚尿流的伟大功劳后，珍珍总算降低了在心里管康熙叫“狗皇帝”的频率。
想到自己的婚事还得有赖这位还想再活五百年的康熙爷拍板做主，珍珍见到他时已经自带了一点让人鄙夷的小谄媚。
“奴才谢皇上隆恩。”
珍珍刚谢恩，永和宫的门口就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攸宁探着脑袋问：“皇上，为什么小姐姐跪着呀？”

第40章
自从上次和硕额驸府一别，珍珍已有半年不曾见攸宁，她身高窜得飞快，且已经将头发盘起梳成一个精致的小发髻，上面插着一对应季的掐丝蝴蝶嵌红宝石金簪，随着她说话在发间舞动。
康熙见到攸宁本来是带着疼爱的笑容，但似乎一下想起了什么，他严肃地板着脸问：“你书都抄完了？”
攸宁眼神闪躲，挪动着靠近珍珍，嗫嚅说：“我就和珍二格格说会儿话，立刻就回去抄嘛……”
“这话你与老祖宗和苏嬷嬷说去，她们若肯饶你朕也饶你。”
康熙从出现开始都是一副心情甚好、如沐春风之态，只有现在训攸宁的时候才让人觉得他的确是威严的帝王。珍珍心底嘀咕着攸宁能干点什么把康熙惹毛了，可不待她联想就听姐姐在一旁开解。
“万岁爷，算了您别说她了，大格格还是个孩子，您和孩子较劲做什么？太皇太后和苏嬷嬷也只是想让大格格收收性子，没有真生气。我今儿一早去宁寿宫太后还念叨呢，说就是怕大格格性子强出嫁以后和夫婿闹变扭。要臣妾看太后也是心急了，心一急难免操心过了。且不说咱们大格格心眼好性格好，这宫里嫁出去的金枝玉叶哪家敢欺负？”
攸宁听了在一边猛点头，康熙本来被德嫔温言软语几句劝说还缓和了下来，他看见攸宁点头又气不打一出来，“你有什么脸面点头？你配得上刚才哪句夸？你给朕回去抄书！苏嬷嬷的一百遍抄完，再给朕抄一百遍送乾清宫！”
“啊？”攸宁耷拉着一张脸，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德嫔见状赶紧挽着康熙往院子里走，“皇上，您吓唬大格格做什么。咱们看孩子去，您昨儿答应禛儿给他带一只小狗呢？带了没有？”
顾问行适时又狗腿地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抱过那只小奶狗，喊道：“这儿呢这儿呢！万岁爷一早从十只里头挑了这只，毛色雪白、性格温顺，一定适合四阿哥。”
本来在睡觉的胤禛更是配合，在康熙左被德嫔拉着，右被顾问行举着的狗顶着的时候，他开始扯了嗓子嚎啕大哭。
“四阿哥午睡醒了！”
院子里响起保母们宛若天塌地陷的嘈杂喊声，德嫔赶紧拉着康熙说要去看孩子，康熙还想回头训攸宁一句时，小祖宗胤禛的哭声又大了一倍。
于是这位未来冷面帝王的阿玛额娘带着一大帮人和一只狗急匆匆往他屋里赶，剩下攸宁和珍珍在永和宫的宫门口对视了一眼。
“噗。”珍珍笑了起来，“大格格这是做什么了？把皇上气成那样？”
大格格“哼”了一下，她撇过头瞪着宫墙气呼呼说：“我没怎么，我把揆叙打了！”
揆叙？
“等等，揆叙不是……”
珍珍还记得她瞧出来揆叙可是很喜欢攸宁这个大姐姐，还听阿灵阿说她拜托大格格带王伯馄饨进宫就是揆叙去办的。结果送去给自己姐姐德嫔的只有三包，其他五种馅的馄饨被揆叙弄得和五环之歌一样送给了大格格。
她还感叹：唉，小孩子一旦有了初恋，总是那么傻气又甜美啊！
所以揆叙到底是做什么了被大格格打了？
“他前几日跑过来说要给我看蝴蝶，结果拿了一堆扑棱蛾子吓我，那些东西一飞出来就往我身上扑，我都被吓哭了，你说他该不该打？”
攸宁的蝴蝶金簪栩栩如生，她每次跳动仿佛都在吸允花蜜，在这样的春日里格外动人。珍珍猜揆叙也是看见了攸宁最喜欢的这对簪子才想让她看蝴蝶。
可是……珍珍嘴角一抽。揆叙这个傻孩子啊，怎么分不清蝴蝶和飞蛾呢！
难道这就是直男的悲哀吗？浪漫没耍成，结果还捅了一个大篓子。
“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信他个鬼！满满一缸的扑棱蛾子啊！吓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竟然还问我漂不漂亮，说和我的金发簪一样好看。真气死我了！而且这家伙特别没用，我打了两下他竟然开始哭了，越哭越委屈，等太后他们寻来问他怎么了，他竟然哭到说不出话来。结果我就被太皇太后和皇上罚了，说什么我没一点皇家格格的样子，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唉，那天我才是被吓着的那个，我也哭了好不好，为什么就罚我一个人。哎，我怎么那么倒霉认识揆叙这个呆子。”
平心而论，若是有人拿一缸扑棱蛾子向自己表白，珍珍估计也会直接打出去，并且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揆叙会哭大约不是因为被打，珍珍才不觉得攸宁的花拳绣腿能多疼，更多的大概是自己一腔热情结果却把心爱的小姑娘给吓哭了后的郁闷和伤心吧。
想到这儿珍珍为揆叙叹息，未来之路还长，小朋友且行且珍惜啊。
攸宁拉着珍珍的手往御花园走去，边走边唾骂揆叙对她造成的心灵伤害。
刚走到东一长街上，却听见了急躁的禁鞭声音。
两人齐刷刷回头一看，只见康熙黑着脸坐在凉轿上匆匆往南飞奔。
“这是怎么了？”珍珍担心问。
“胤禛那个小兔崽子把皇上咬了？”攸宁兴奋地猜测。
珍珍被攸宁的脑洞震惊，“四阿哥怎么会咬皇上呢！”
“他周岁以前每天晚上夜哭郎嚎得整个宫里都知道，他咬人都不能算事儿！”
攸宁无情揭露了未来雍正爷小时候的恶劣行径，让珍珍再次对自己的小外甥刮目相看。
两人拔腿跑回永和宫想问个究竟，德嫔还没来得及回屋，刚好就在院子里撞见了，她一见到珍珍来了赶紧招呼她。
“刚想派太监去找你，今日不宜久留，你赶紧出宫吧。”
大格格问：“德嫔娘娘，皇上刚刚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脸色这么差？”
“太子病了，皇上着急坏了赶紧去瞧了。”
大格格追问：“什么病？我瞧皇上的神色不是小事。”
“说是浑身发冷晕了过去，皇上已经召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了。刚才听太监来报，皇上急得眼睛都红了。唉……”
珍珍被这一变故唬了一跳，听姐姐的意思康熙极其在乎太子。那后来还废什么废啊，不但废了，还废了两次，等出宫后她一定要好好问问郎清才是。
“太子这一病宫里也要跟着乱，本来还想留你住几天，你先回家去吧，等太子病好了改日我再叫你进宫。”
珍珍点头，依依不舍地和攸宁告别，再由轿子送出了宫，而攸宁则由德嫔的贴身宫女秋华送回宁寿宫。
轿子到了什刹海前她没让人去南官府胡同她的家，而是直接转去了阿灵阿开的纸笔店。
纸笔店的掌柜全叔一见珍珍进门便笑着迎了上去。
“请珍格格安。”
珍珍问：“你东家在吗？”
珍珍是故意这样问。古代社会士农工商，商人虽然有钱但没有地位，按例旗人也不能直接经商，名下的当铺产业只收租不经营。
阿灵阿是穿来的，他在有一次盘点过额娘手下的产业后发现，这群管事各个吃里扒外，他额娘又不善经营以至于不少产业荒废入不敷出，最后他愤而亲自动手，这才让家业蒸蒸日上。
如今这些新买的产业都是由他额娘的老忠仆挂名，平日若提到他这个真正的主人也就用“东家”两个字代替。
“在在，东家今儿刚好来了，这会儿正在后堂。”
珍珍掀开帘子走进阿灵阿的秘密“办公室”，没想到今儿屋子里坐了三个人。阿灵阿和揆叙她自然是都认识，还有一个比他两个头更高一些看着年纪也略大的少年她却是第一次见。
阿灵阿对她的意外来访甚是惊喜。
“珍珍，你怎么来了？没听博启来传话啊。”
“德嫔娘娘今天招我进宫，从宫里出来后我想既然都出来了，不如趁机弯到你这来一趟，反正家里不会知道。”
珍珍比着那个不认识的少年问：“这位是……”
阿灵阿牵着珍珍的手领着她到那少年跟前给两人介绍。
“珍珍，这就是我常说的佟国舅家的大少爷鄂伦岱。鄂伦岱，这位就是……”
不等他说完鄂伦岱就笑着打断了他。
“知道知道，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媳妇，上次我打的那个小弟弟的姐姐。”
佟国舅家的。
这个定语珍珍总觉得有些耳熟。
“那佟三格格是……”
鄂伦岱冲珍珍一抱拳。
“那是我家二房的一个堂姐，刁蛮任性惯了，珍格格，往日我堂姐多有得罪我代她赔个罪。”
可说完他一挠头说：“不对呀，我干嘛帮她赔礼，她对我也没多顺眼，也没少得罪我啊。”
珍珍总觉得这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你说她和佟三格格势成水火，阿灵阿竟然能和佟三格格的堂弟是基友。
阿灵阿说：“你别担心，鄂伦岱这小子是个怪胎，胳膊肘天生外拐。别说什么堂姐了，就是亲阿玛都相处不来。”
揆叙在旁臭着一张脸小圣嘀咕：“谁像你，为了媳妇拖兄弟下水，见色忘义，呸。”
揆叙说的是为了帮阿灵阿从相亲地狱里解脱，两人闹的那出“基情”绯闻的事。
珍珍朝揆叙一福：“多谢二少爷帮忙。”
揆叙也就是个小傲娇，珍珍这一客气他倒不自在起来了。
“别别别，小嫂子客气了。”
珍珍嘴角一弯，故意眨了眨眼睛揶揄他。
“今儿我在宫里见到大格格了，她还和我提起你和你的扑棱蛾子呢。”

第41章
揆叙那张秀气的脸一听见“大格格”三个字，就“腾”得一下涨得通红。
“你你你……”
他看了看笑得一脸纯良的珍珍，又看了看笑得一肚子坏水的阿灵阿，忿忿不平地说：“到底是蛇鼠一窝，什么锅配什么盖，哼，坏人，你两都是坏人！本少爷人生不幸，认识你们这群恶棍！”
珍珍看揆叙那着急的模样到是松了口气。
看样子揆叙心里依然喜欢着大格格，并没有因为挨了她的打生气。
平心而论，珍珍觉得这两人甚是般配，大格格这样微妙的出身若能得揆叙小暖男的呵护，那下半辈子定能过得顺顺当当。
攸宁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交到的朋友，她自然希望她能生活的幸福。
只是，她瞧着一脸尴尬的揆叙。
看来这对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鄂伦岱在旁翻了个白眼。“啊，受不了了，你们够了啊，腻歪死人了！”
他一把提溜起揆叙。
“揆叙，我们走吧，别杵在这碍手碍脚了。”
阿灵阿在两人身后说：“明儿官学里见。”
鄂伦岱头也没回朝身后摆摆手，夹着挥舞挣扎的揆叙走了出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珍珍才说：“你们三人里我看最正常的就是鄂伦岱了。”
阿灵阿瞪大眼用力摇头，活像珍珍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正常？鄂伦岱一年也就六个月正常，余下六个月他要走路上不是被人当怪胎就是被人当变态。你刚好就赶上他正常的时候。”
珍珍忍不住笑问：“哪有人一年一半正常一半不正常的。”
阿灵阿牵着她的手到八仙桌旁的乌木圆杌上坐下：“你不知道，他这人极怕冷又极怕热，冬天裹得和头熊一样，从头包到脚，最多就露出个眼珠子，夏天又一丁点热都耐不住，恨不得脱光裸奔。你说，是不是变态。就他这样冬日在宫里站岗，所有侍卫都嫌弃他。“
阿灵阿学鄂伦岱走路学得活灵活现，珍珍趴在桌子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珍珍擦干眼泪说：“好了，说正经事。”
她把德嫔给她的漆器盒子推到阿灵阿面前。
“我今儿进宫我姐姐给了我些金银，让我拿回家买些田产铺子。我家里人唯一能经营打理家产的只有我阿奶，可一来她年纪大了，二来她也只会做收租算账的事，我想不如交给你打理。”
阿灵阿如今也是坐拥几万两，每天流水数百两的隐形土豪，两千两于他不算什么大数目，但他偏就起了逗逗珍珍的心思，一手放在盒子上，一边问：“天下可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小娘子，要是赔了怎么办？”
珍珍龇牙咧嘴地一笑，半是威胁半是娇嗔：“赚了算我的，赔了算你的，你说这是不是稳赚不赔？”
阿灵阿摸了摸鼻子，望天。
我是妻管严我骄傲，这辈子不让我当妻管严我浑身不舒坦。
“对了。”说到经商珍珍也是借机想解开心中的疑惑，“你怎么那么快就赚到那么多钱？”
阿灵阿说：“我本钱少，好歹咱们是穿越的，总得借着后世知道的历史开个金手指吧，于是我想起来要在这个时代快速致富只有一个法子，做盐商。”
“盐商？”
“对。盐在我们那个时代都必须国营，更不要说古代了。在盐铁官营的时代贩盐必须有官府开具的盐引，你还记得我当年在网上写明珠是康熙朝的和珅吗？当时我就给人八卦过明珠派自己的管家安三他们去长芦两淮等地做盐商，最后那几个家奴都成了当时的大盐商，个个家资百万。雍正登基后自然就盯上了这块肥肉，他把明珠的家奴们都抄了家，还令他们出钱修筑天津的城墙。于是我就派人到长芦县去打听，果然有个姓安的自称安爷的人在长芦一代花钱收盐场，于是我就先他一步收了一座中等规模的盐场。”
珍珍说：“长芦？哪里？两淮吗？红楼梦里的两淮盐运使？还有你就花了一百两？”
她记得阿灵阿说过，她额娘出手给了他一百两。
阿灵阿点了下她的额头，“经商头脑为零的讼棍。长芦是中国四大盐场之首，在天津河北渤海湾，每年所交盐税超过两淮。我买盐场时一百两只是定金，我定下后磨破了嘴皮子求我额娘把嫁妆盘点一番，最后足足花了五千两才盘下来。”
珍珍惊讶地说：“你额娘就这么信你？”
阿灵阿笑道：“我额娘这个人其实很单纯，又是一根筋的直肠子，要不斗不过那恶老婆子。她家在八旗算中等人家，从小长得好看，被遏必隆娶了后天天也宠着，遏必隆死了以后所有的心思都在我和一个妹妹身上。我病好之后给她写了一篇策论，她立马觉得我是个神童，我又替她把账算得清楚，她现在觉得靠我绝对能压过前院，格外信任我。”
珍珍说：“你就靠这个小盐场赚到了四万两？”
阿灵阿摇摇头。“贩盐这个东西有盐场是没有用的，还得有官方出的盐引才能交易，这就是为什么后来两淮的贩盐生意都被明珠捏在手里的缘故。只有朝廷里有他这样大的官才能确保拿到足够的盐引，我买下这个小盐场无非就是为了吊安三和他背后的明珠这条大鱼。”
珍珍觉得阿灵阿的发家史简直都能赶上悬疑大片了，她催促道：“快说说，后来又怎样了？”
阿灵阿说：“安三得到的指使是要盘下整个长芦地区的主要盐场，偏偏有一座位置好规模合适的盐场被我先行一步给买了，于是他找到我在长芦的人说愿意出高价收购。我自然是不答应的，安三也看出来他碰头的那个人不过是个门面幌子，他找人千方百计的打听，我又故意漏了马脚给他，他终于查到真的东家是京城钮祜禄氏国公府里的七少爷。若是个普通的财主安三或花钱打发，或使个下作手段勾结官府给我找点麻烦，再逼我把盐场让出来，这事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但偏偏我是个旗人，还是皇亲国戚，他沾不得惹不得，只能把事这告诉了明珠。”
“然后呢？”
珍珍听得两眼放光，她实在是很想知道明珠这个绝顶聪明的大奸臣会做什么。
偏偏阿灵阿此时卖了个关子，咳了咳，慢条斯理地说：“哎，说了半天口好渴。”
珍珍主动提起茶壶倒了杯水给他。
“你快喝，喝完就不渴了。”
阿灵阿享受完小可爱给他倒的茶，继续把事说下去。
“咱们的明相爷真是个趣人，若是寻常人定会想是我额娘在经营这些生意，但他压根就没把这事怀疑到我额娘头上，而料定就是我这个毛孩子在背后经营。有一天我从官学出来，前脚才同揆叙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分手，后脚就被安三请进了鼓楼大街上最好的酒楼。安三代表明珠给出了条件，我把盐场让给他，他每年赠我长芦盐场收益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珍珍不像阿灵阿上辈子对历史颇有研究，她索性直白地问，“你这是赚了还是亏了？”
阿灵阿狡黠一笑，伸手摸了摸蓁蓁的额头，给她仔细算了起来：“我第一年就分得了红利四千两，第二年一万两，第三年两万两，而清代每年盐商们的纳税就有四五百万两，你说我是赚了还是亏了？”
珍珍半张着嘴，简直惊了，以前去扬州玩导游在园子里介绍说，盐商一夜间用盐给乾隆造了个白塔她还不信。但现在听阿灵阿这般说来，她终于明白古代贩盐是多挣钱的行业。
而明珠让给阿灵阿的这十分之一，那简直就是在往他口袋里送钱。
“这么巨大的利润，明珠就这么大方给了你十分之一？”
阿灵阿说：“要不我说咱们明相是个趣人呢，他这么做堵住我的嘴只是一。虽然我年幼，但到底是钮祜禄家的嫡系，身边总能接触到几个能直达天听的人，我额娘在府里再怎么不得势，两宫都会给她几分面子。若我有心，到时候别说一成，他只怕整个生意摊子都要丢了。二来，从前他们叶赫那拉氏同钮祜禄氏可是水火不相容，苏克萨哈就是死在鳌拜和我那死鬼老爹的手里。我几个兄长渐渐入朝为官，最近几年先和佟家定亲，今年又说要和赫舍里氏结亲，偏偏就漏过了他家。我虽不起眼但还是嫡子，他未来打什么主意还真不好说呢。”
珍珍听着眼前已经浮现出了明珠老谋深算满脸奸诈的形象，她啧啧赞叹：“要先取之，必先与之，舍小利搏大利，明相爷的智慧可非常人能及。那这些你那个好兄弟揆叙都知道吗？”
“揆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脑子里只有四书五经，这小子还以为他老爹老老实实靠俸禄过活，哪里知道这些，唉，真为他发愁。”
珍珍笑着说：“你这发家全靠蹭了明珠的便宜，揆叙成亲的时候记得备份大礼啊。”
想到那个跟着他每日闹事的小不点，阿灵阿也不由自主地笑得温馨。“我知道，我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妹妹孤僻，额娘单纯，只有揆叙和鄂伦岱真心待我，等两他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一人送套嫁妆。”
可说完，阿灵阿又甚是后悔，“你说揆叙也不需要我送啊，他家三辈子都用不完的钱，唉……”
珍珍说：“我家没有三辈子用不完的钱，小七爷，这一盒子金银我可交给你了。”
阿灵阿说：“如今三藩的战事快平了，漕运又在修缮颇见成效。南北商贸一旦正式恢复，就需要大量现金流通，我刚好打算在京城、南京和杭州这几个大城市入股几家钱庄，你姐姐的钱就跟着入股京城这家钱庄吧，也方便日后分收益。”
阿灵阿的安排明明白白，他又能从这个时代第一人精明珠手里讨到便宜足以证明他的本事，珍珍信任他。
她再度拍拍阿灵阿的肩膀说：“我当年怎么没看出你这么有经商天赋呢。”
“只怪这辈子投胎好，本钱够够的，还有你要感谢我当年泡在论坛上侃历史的成果。”
珍珍哈哈笑起来，她当年的确很讨厌郎清在网上和人胡侃，在她专心司考的时候只觉得朗清童鞋在浪费青春。
“我也后悔啊，当年早知道就不背法条了，一定认认真真多看几本清穿，熟悉一下各种撩汉套路。这样我就不用费心嫁给你了，现在就能入宫游走在各位阿哥间了！”

第42章
“你敢！”阿灵阿作势就要敲她一个板栗，可临了变成了亲昵一点，“没戏了，现在皇子们都太小，大阿哥都要比你小两岁，同太子、三阿哥比你就是更是位大姐了。你呀只能跟着我想办法问康熙爷要个一等公来做做。”
“那历史上你是一等公吗？”
“是。”珍珍刚露出兴奋的神色，阿灵阿却支着脑袋有点疑惑但纠结地说，“我只知道历史上后来阿灵阿受封一等公，可这爵位怎么来的就不知道了，百度百科也就引的《清史稿》，对这段描述很模糊。”
说到这里，阿灵阿突然用一种有些奇怪地语气问珍珍，“对了，你那雍正爷大外甥还好么？”
想到小四爷那张流口水的小胖脸和那一声惊天大哭，珍珍就忍不住发笑。
“特别好，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和小包子一样，我还把他抱在膝盖上玩了一会儿，他呆呆傻傻流着口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精明的地方，而且和我那傻弟弟博启长得太像了。”
阿灵阿一脸狐疑，“不会吧，雍正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珍珍像看傻瓜一样看他，“他日后再怎么精明强干不好糊弄，现在也就是个一岁多的小娃娃，还能怎么样？还有，你很奇怪，为什么每次一说起我外甥就阴阳怪气的。”
阿灵阿心虚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就关心下呗。”
接着他变戏法一样从桌子下掏出一个黄花梨木盒，推到珍珍面前。
“这个我是从南堂那里的传教士那儿弄来的，你下回进宫帮我带给你的傻外甥。”
珍珍打开匣子，竟然是西洋做的万花筒、望远镜和七巧板。这些东西他们小时候常玩，但在这个时代却是稀罕物。
“你哪里弄来的？这么好玩？你送给那小屁孩不给我？”
“你多大人了。”阿灵阿从珍珍手里抢了过来，精心放在盒子中还找了一块绒布将望远镜包上，以防不小心磕碎了，“你回头带给他当玩具耍吧。嗯……还有，以后等他记事了可以告诉他是我送的。”
“那得多以后的事儿？他现在什么都记不住，我今儿回来的时候还在玩康熙送他的小狗。”
“小狗？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雍正还喜欢狗！”阿灵阿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珍珍奇怪地盯着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看出些端倪才又说：“我大外甥好得很，可太子却有事。”
“太子？”
“嗯。我去看我姐姐的时候皇帝也来了，结果皇帝没待多久突然黑着脸跑了，一问才知是太子生病，听说皇帝立马招了所有太医入宫，这会儿宫里正乱着呢。本来姐姐是想留我一块用膳的，因为这事我才提早从宫里出来。”
阿灵阿听得精神一振，抓着珍珍的手问：“生病，生什么病？”
珍珍说：“姐姐也没怎么细说，我记得她说太子是突然昏倒后浑身发冷，太医们到现在还没查出得的是什么病。”
阿灵阿站了起来，来回在屋子里走动，脸上跃动的兴奋的神色。
珍珍从未见过他这样，她愣了愣，张大嘴问：“该不会是因为我两穿过来的缘故历史要改变了，这位倒霉的太子爷等不到被废要先夭折了？”
阿灵阿没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我去找鄂伦岱，让他去宫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三个臭皮匠里鄂伦岱最早从官学毕业，靠着他同皇帝的表兄弟关系已经顺利混上了个一等侍卫，虽然他冬捂夏脱很遭康熙爷嫌弃。但就如珍珍所看到的，鄂伦岱脾气耿直洒脱又孔武有力，性格本事都很讨皇帝的喜欢。
阿灵阿说完那句话就冲了出去，被一个人留下的珍珍忍不住对空空荡荡的屋子翻了个白眼。
男人啊，就是这样。
珍珍无奈一叹，出门让轿夫送她回家。
…
珍珍原来以为这不过就是太子生个病，谁家的孩子小时候没个头疼脑热的呀？可事情的发展远超珍珍的预估，第二天皇帝竟然宣布罢朝一日，珍珍听下值回来的威武说了才知道太子这回似乎真的病得很重。
太医院从院判到在休沐的副院判都被叫进宫，一群当朝医术最好的医官们团团围在太子身边，扎针灌药地折腾了一个晚上。
嗯，成效确实有，太子冷颤是不打了，开始浑身发热还不住呕吐。康熙气得是大骂他们是全是庸医，这几天正在宫中上演大型医闹。
自古医闹就很可怕，尤其医闹的主角是当朝皇帝和太子，据威武说有个别太医出神武门回家轮休半日的时候，还没上马车就哭得像自己已经死了一样。
珍珍听了就在心里不无遗憾地想：她怎么上辈子偏偏去学了法律没去考个医学院呢？现代医术
解决古代一些头疼脑热的问题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摸着自己白嫩细长的手指想：金手指啊金手指，好好一个绝活就这么被她给错过了。
塞和里氏这时候就充分发挥了慈母事事操心的毛病，一脸紧张地问：“娘娘的小阿哥会不会有事啊？”
珍珍叹着气说：“额娘，这病不传染，再说太子和姐姐的孩子又不是养在一块，我昨天才进宫，小皇子们都好着呢。”
塞和里氏依旧是一副坐立难安的表情。“我去菩萨跟前上柱香，为咱们的太子爷，也为咱们的娘娘求个平安。”
珍珍托着下巴想：额娘是求了也白求，几十年后就是姐姐的儿子替代了这个太子。就算太子这回大安了，再过三十年也还是要被废的。
也不知道现在的康熙那么疼爱太子，太子生个病又是辍朝又是医闹，怎么后来舍得把人给废了呢？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
郎清要知道她现在小脑袋瓜子里想的非得喷血不可。
太子被废还能因为什么，不都被大名鼎鼎的前大阿哥党后八党们死命折腾。而八党里的核心三剑客，珍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全都认识了，其中一个她还心心念念想嫁过去。
数日之后，就在咱们的太子爷上吐下泻只剩一口气之时，官学里的一位学生献药，太子吃了药后不过一夜病势大好，且太医们会诊后说再调养个三五日就能痊愈。
康熙这个医闹的狗皇帝表示：朕心大慰！顺便还叱责了内务府和太医院全是一帮吃干饭的，差点就让我大清痛失储君。
接着就罚内务府总管海拉逊俸禄一年，太医院上下罚俸半年，叩下的俸禄全送给了那个学生。
珍珍算了下后觉得，扣一笔送一笔，老康这个金牛座算盘打得很精明嘛，本质上他一分钱都没损失，还白捡回太子一条命。
珍珍很好奇，她想问问阿灵阿官学里到底是哪个人献的药又献了什么药，她让博启去给阿灵阿传话，约他在纸笔店碰面。谁料博启回来和她说，阿灵阿又故技重施，连续三天逃学，连揆叙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珍珍心里泛嘀咕，狗男人神神秘秘，到底又在做什么？
无奈她只能抓着博启说要陪他去买纸，直接杀到了纸笔店，结果依旧是扑了个空。全叔说的和博启讲的一样，他自从上回后也有三天没见着他的东家了。
珍珍无奈只能先回家等阿灵阿的联系，可奇怪的是，接着又过了五天还是没等来他的联系，自从两人重逢后这还是阿灵阿第一次同她彻底断了音讯。
珍珍这下心里也有些惶惶不安，阿灵阿是生病了？还是在钮祜禄家出事了？
她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心里盘算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去一等公府看一看，李玲儿被她晃得头晕，哎哎地说：“小姐，你都走了半个时辰了，要不歇会儿吧。”
李玲儿泡了茶又端了一盘萨其马放在炕桌上，珍珍叹了口气刚准备坐下，塞和里氏推门进来说：“珍珍，顾太监来了说是要见你。”
顾太监？
珍珍在去往正屋的路上心中生出几丝疑虑。
姐姐如今叫她进宫派的都是永和宫的太监总管张玉柱来家里传话，顾问行是皇帝的亲信，他会来家里一定是受了皇帝的指派。可问题是皇帝找她能有什么事呢？
“顾公公。”
对这位皇帝的亲信珍珍一贯是客客气气，一切学着自家姐姐的套路来。
顾太监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说：“二格格，皇上召您，随奴才进宫一趟吧。”
珍珍知道不该多嘴，可她还是忍不住问：“敢问顾公公，皇上召我何事？德嫔娘娘她……”
“娘娘也在等您呢，二格格只管跟我进宫去。”
坐在入宫的轿子上，珍珍的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她知道这几天狗皇帝正在宫中上演古代版大型“医闹”，昨天今天正演到喜极而泣的阶段，所以他怎么在百忙之中想起了自己？
珍珍叹息了一声，又想起了阿灵阿。
下一秒，她灵光一闪，会不会是阿灵阿？官学的那个学生会不会是阿灵阿？
没等到她想清楚，顾太监已经掀开了轿帘请她下轿。
轿子停在了乾清宫的丹陛下，不同珍珍在现代时逛故宫时候的游人如织，此刻的乾清宫前只有侍卫和太监站岗。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天飞过，随便是谁说一句话，也能听见若有如无的回声。
难怪后世清朝皇帝建了圆明园，这空旷的地带、这寸草不生的地面，一点也不像活人能常住的地方。
顾太监引珍珍入乾清宫，沿着金砖漫地的正殿顾太监打开了小门，内里便是康熙的书房。
现在的乾清宫和后来故宫展示的乾清宫大不一样，螺钿紫檀木的书柜足有八个放在西墙和北墙，东侧则布置着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南面的明窗下则是一排大炕，上也有一张黄花梨炕桌堆满了明黄色的匣子并布有朱笔。在北墙上方还有隔层，隐约看着也是书架。
正中则是一张约为两米的书桌，上面纸笔水洗砚台摆的满满当当。其他则甚是朴素，连幅多余的画和多余的对联都没有。
康熙正盘腿坐在炕上，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有些慵懒地歪在软垫上。珍珍余光一扫，她姐姐德嫔也陪在一侧，虚坐在大炕的边缘。
珍珍被顾太监引到进前磕头请安，康熙随手叫了起。
珍珍心里一肚子疑惑，她很想偷偷和姐姐对个眼色，可还没等珍珍站稳，皇帝猝不及防地问了一个让珍珍差点一跤又跌回去的问题。
“朕问你，你想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第43章
珍珍的手倏得捏紧了袖口，什么鬼？康熙爷这是儿子病好龙心大悦，突然大发善心关心起自己的婚事了？这一出一出是要闹哪样？
珍珍抬眼偷瞧了下姐姐，发现姐姐的眼角泛红，她朝姐姐投去了询问的信号——老姐老姐，求救求救，这到底怎么回事？？？
德嫔微不可见地朝她摇了摇头。
珍珍心里一咯噔，警笛大作。康熙爷这是真一时兴起想给她指婚了？
她们家如今还在正黄旗包衣，一般八旗内通婚同旗是首选，按着现在的情况，如果皇帝要亲自给她指婚不是内务府几个掌权的包衣世家，就是殷实的八旗正身家的老二老三。
她又不能张口就说她想嫁钮祜禄家的小七爷，都不用皇帝嘲笑她不懂门当户对，她姐姐光听到这个京城恶少的名字就该昏倒了。
所以她和朗清该怎么办？
德嫔不过微微一动，康熙立马发现了她的动静，一甩佛珠指着她说：“蓁蓁，朕要听你妹妹说，你先别说话。”
德嫔表情讪讪，似是极为埋怨，她小声抱怨了一句：“臣妾就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到大心疼都来不及。”
“所以朕才更亲自要问一问，是不是？”
比起姐姐的埋怨，康熙的语气里带着更多的玩味和调侃。
就两人说话这么会儿功夫，珍珍已经快速平复好情绪并想好了对策。康熙爷不是爱给她乱点鸳鸯谱么，她就先将标准拉高，就不信他能找着这样的人！反正有姐姐罩着，她便当童言无忌胡诌。
“回皇上的话，奴才认为求夫婿就好比皇上求臣子，既求贤又求才，古人说七尺男儿、能文能武，奴才心中的未来夫婿便要如此。”
“还有吗？”
还有？珍珍深吸一口气，开始天马行空：“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上马可扫平贼寇，下马能辅国安邦。”
对了，还有一条！
“要是能勤于理家、善于主事，那就更好了。古人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
其实珍珍也不是信口胡说，虽说她和阿灵阿如今门第差距太大，皇帝怎么也不可能把阿灵阿列为候选人，但她这每一条都是按着她家郎清来的！
珍珍可是仔仔细细地想过，按朗清上辈子的身高一米八五算，这辈子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也有这么高，那在清朝他也是个大高个了。
能文能武嘛……小七爷同学打架已经打出京城一霸的气势和名声，武这一条已经有了。
至于文，郎清当年在国内某top学府读的国际关系，理想是当个外交官，毕业时国考他一次就过，面试笔试都是第一，一切就绪只等录取通知书，可惜被穿越打断。按着他的水平放到古代搞个策论绝对是信手捏来。
再说那理家，那就更不用提了，满洲大爷们普遍能花不能挣，像阿灵阿那样沉迷挣钱的屈指可数，这一条应该能拦掉大部分的人了吧？
珍珍一味在心里把自家男人夸上了天，完全没想过古人心里的能文能武善理家同她的理解可谓是天差地别。更何况她家郎清如今官学都没毕业，头上还顶着“纨绔子弟”的帽子没摘呢。
珍珍说完只见康熙的玩味表情更浓，她心头一颤，要说能文能武善理家，康熙爷也勉强算一个吧，她生怕斑点狗皇帝误会自己看上了他，赶紧加了一条能一口气pk掉康熙爷的要求：“貌比潘安也是要的！”
她全都说完，再看向姐姐，只见德嫔已经拿了帕子捂住嘴转头偷笑，康熙侧过头看见她偷笑，一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你还笑？瞧瞧你心疼的小妹妹都说了些什么？按她这标准，普天之下有几个还能配上她？”
珍珍低着头，嘴角得意地往上一扬。
配不上才好，配不上您老就不会给我瞎指婚了，反正我知道，全大清就有这么个男人能达到我这标准。
“妹妹童言无忌，皇上就多担待了吧。”
德嫔掩饰不住的笑意，轻轻拽着康熙的手晃了一下，康熙打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对着屏风喊道：“阿灵阿，出来吧。”
珍珍“唰”地抬起头，当看见那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人时，她整个人完全是呆若木鸡状。
这叫什么？
这就叫把作大死的Fg立得满满，接着一秒不到被打脸。
皇帝嘴角一勾，盘着手里的佛珠，状似无奈地摇头叹气。
“阿灵阿，吴雅家二格格的话你可都听明白了？不是朕不想帮你，而是你小七爷够不上这样的要求。”
阿灵阿从屏风后走出就跪在珍珍身边，珍珍自知理亏红透了的脸垂下只敢看地面。
阿灵阿剜了她一眼，然后挺直了腰杆面对康熙说：“回皇上的话，奴才刚刚听得二格格的要求，恰恰觉得自己能成为二格格的乘龙快婿。我常听人回忆阿玛当年如何雄姿英发，又常听人说我在兄弟中最肖父亲，故这容貌身高假以时日必能配上。”
阿灵阿这几日对阵康熙几次后，已经摸清了这位帝王的脾气，对着他撒谎狡辩不如坦然相告，你对着他越直白，他越是喜欢你。
“至于文武双全，武嘛，奴才自然不用说，恶名已在，奴才日后定将这打遍京城的拳头用在正道上。文上奴才近日都在官学勤学苦读，必不让二格格失望。皇上，一片冰心在玉壶，奴才既然发誓立愿，必不辜负。”
康熙对阿灵阿这一番话不置可否，他听完就挑了挑眉，再转而去看跪在一边的珍珍。
珍珍的脑袋根本不敢抬起来，她听见阿灵阿说完后再无人接口，心中正惴惴不安。
哪想接着康熙偷袭的就是她。
“二格格，阿灵阿这样说了，你可以愿意嫁？”
“愿……”珍珍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才说出口便意识到了不对，这时代的女子哪有如此直白给自己求婚事的，她红着脸磕磕绊绊地改口道，“奴才听凭皇上和德嫔娘娘的安排。”
她心虚得要命，已经觉得自己的脸颊快烧穿了，而德嫔在一边眼神一直黏在妹妹身上没有离开。
“皇上，问也问了，小七爷的话咱们也听见了，您让臣妾先带妹妹回去吧。她一个闺阁女儿乍听见这样议论她婚事的话多不好意思？”
康熙点了点头，由着德嫔先带了珍珍回永和宫。
珍珍跪了好一会儿，站起来都觉得腿软，姐姐一路都扶着她，但脸色却甚是严肃。
入得永和宫，大宫女秋华迎上来要问如何，被德嫔拦住，“秋华，你带人先出去，我和妹
妹有话要说。”
秋华点头带上了寝殿暖阁的槅扇，德嫔坐在东暖阁的明窗下搬开炕上的棋桌让珍珍坐在她身边。
珍珍乖巧地坐在了她身旁，紧张地问：“姐姐，刚刚是怎么回事？”
德嫔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后问：“告诉我，你和那个小七爷是怎么认识的？”
珍珍一愣，才发现姐姐的神色里那不同一般的严肃。
她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又或者是根本不知如何回答。真实的话在这个时代根本无人会信，说不准最后所有人都会当她疯了。
“你和我说实话，我不怪你。”德嫔顿了顿，然后有些心力憔悴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太子病重太医院那么多人都束手无策，那阿灵阿弄了一瓶洋人的药来，太子竟然一吃就好。阿灵阿救了太子的命，在皇上眼里就是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皇上要给他赏赐，他却说只求一门婚事，便是娶你。珍珍，你知不知道这是多越矩的事？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有自己去求的。何况他还是钮祜禄家的人。”
“可额娘说，阿爷和阿奶也是自己去求的。”珍珍想起塞和里氏那失口的一句，拿出来回答了姐姐。
德嫔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更多东西，她捧起珍珍的脸语重心长说：“你只管把实话告诉姐姐，姐姐从前就同你说过，姐姐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只要是你想的，姐姐怎么也要替你办到。这门婚事你若不要，拼着不给钮祜禄氏和皇上脸面我也给你挡回去，如果你想，那咱们也得从长计议。”
姐姐的眼神里皆是认真，这认真珍珍再熟悉不过，她初来清朝的时候万念俱灰，缩在这小小的躯壳里不想吃药只想求死，姐姐就是那么认真的一口一口把药灌进她的嘴里，和她说：“要活着，要好起来。”
她点点头，整理了下思路向姐姐道：“那回在宁寿宫见明相家二少爷那回，小七爷本是去见大格格的，咱们四人在花园里碰上见了一面。后来他有心就寻到了什刹海边，说对我有意，可我说小七爷名声不好读书也不好，结果他二话不说就回学堂好好念书考了上等。后来我才知道他这般纨绔、这么动粗都是被那几个欺压他的兄长逼的，若是不强硬起来就由得他们欺负了去。”
“你见过几回？他是怎么和你来往的？”
珍珍不敢说，但德嫔仔细思索便猜到了：“是博启那个臭小子是不是？”
“姐姐别怪弟弟，他也是好心。再说小七爷没有恶意，他一直以礼相待，真的。”
珍珍想她说的也都是实情，阿灵阿是用足了心来和自己联络，里面花的心思岂止一二。
德嫔听完叹了一气，问：“我的傻妹妹，你可知道钮祜禄家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光额亦都就有十六房儿子，其中遏必隆是小儿子也是家世最好的一支，遏公是和硕公主所出，又做过辅政，家大业大和一般人家不可同日而语。如今袭爵的不是小七爷这个嫡子，而是同孝昭皇后一母同胞的庶子法喀。这位小国公爷的福晋刚过世，最近正说要续娶仁孝皇后的妹妹。这位小国公爷的亲额娘，当年我曾在宫中见过，为人刁钻刻薄得势猖狂，这才有小七爷和他额娘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德嫔越说越是忧心忡忡，她搂着珍珍感叹：“外人看这宽街的国公府钟鸣鼎食、花团锦簇，可真的在里面却是步步惊心、忐忑难安，你挡得住吗？”
“我也不知，可小七爷要是哪日授了官职不是迟早可以分家出去吗？到时候离了国公府便只是自己过日子了。”
“那他额娘呢？你只看到他额娘求娶大格格，可知他额娘跑遍了京城的王公贵戚，小七爷是一腔热血要娶你，可他额娘那儿真的过得去吗？”
珍珍从姐姐怀中坐起，急急说，“姐姐，若我真的是想呢？”

第44章
珍珍很怕，她生怕错过这次机会，若是这回不成，在这个等级森严、礼节繁复的社会，她与朗清怕是永远都不成了。
德嫔伸手抚了下珍珍的前额，惆怅地说：“这婚事若交给我做主，我定是不同意的。但你若执意要……”
德嫔望着自己唯一妹妹的眼睛，望着望着竟然笑了，她抚过珍珍的眉眼说：“小儿女情怀最是藏不住，刚才在乾清宫从小七爷走出来的那刻你眼神都不一样了。罢了罢了，你想要，就是龙潭虎穴姐姐也帮你去闯。”
珍珍欣喜地抓住姐姐，恨不得亲姐姐一口。她正要欢呼雀跃地抱住她，却被德嫔拉住，德嫔严肃地对她说：“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要嫁可以，但我们这样的门第，我决不能放你随随便便就嫁了，若是这样那真叫成全你一时，祸害你一世。”
德嫔说完也不再与珍珍解释，她唤了秋华命她送珍珍出宫，又再三嘱咐珍珍不要随意再与阿灵阿私下往来。然后她便自个儿往乾清宫去。
…
乾清宫里的康熙依旧靠在炕桌上玩着那串佛珠，他连陪太子养病多日浑身疲惫，又积压了一桌的折子需要批阅正是心力憔悴至极。
他随手翻开小山堆里的一本，恰是阿灵阿三哥法喀的谢恩折。
法喀、钮祜禄氏、阿灵阿。
康熙随手将法喀那谢恩折举起读了起来，这是叩谢今年选秀定了他亲妹妹入宫的折子。康熙有些烦躁地随手批了“知道了”三字，然后将这折子远远地扔在一边。
法喀是要死要活非要将自己的妹妹、也是孝昭皇后的妹妹送进宫来，他先是哭了乾清宫，接着又派他亲额娘哭遍了慈宁宫和宁寿宫。康熙想着宫里也不缺宫室和一口饭，法喀既然这么死乞白赖地要送，那就送吧。
可这几日见过阿灵阿后，康熙却不由自主多想了一层。
阿灵阿这个遏必隆家的小七明明在京中是声名狼藉，可献药时说医理头头是道，问答之间进退有度根本不像个浪荡子。
太子得的乃是疟疾，而阿灵阿敬献的是南堂传教士从西洋带来的金鸡纳。他一问才知这看似纨绔的小七爷一直以来就出入南堂学习算术，还和传教士学得了一手好洋文。
再想想法喀，康熙就有些糟心了，这小国公爷骑射一般，满文也算能说能写，但到了汉文基本可算大字不识一斗，更不要说藏文了。他和索尼那几个嫡子倒是挺像，斗鸡走狗、勾栏梨园一个不缺，这不才死了原配忙不迭就和索家勾搭上要续娶仁孝皇后的妹妹。
康熙拿了薄荷脑油，沾了一点自己揉了揉额头，又回想起那天阿灵阿求婚事的情形。
“阿灵阿，你再和朕说一遍，你要求娶哪家的姑娘？”
阿灵阿朗声答道：“护军参领威武家的二格格。”
本来在喝茶的康熙差点被茶水呛到，他惊讶地问：“阿灵阿，朕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帝王。你在宫外闹的那些事朕还是知道点的，你和揆叙闹出的那点子难听的事明珠不提也有人告诉朕，怎么，现在又想着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了？”
“回皇上，阿玛死后奴才从小到大受过的污蔑何止一二，已然习惯了。奴才打一个人他们便能传奴才以一敌十，奴才对人笑一下，他们能传奴才疯癫。我和揆叙不过来往密切一些，气性相投一点，就有人看不过眼将脏水往死里泼。这样的脏话入了皇上耳朵，是这群人该死。”
康熙惊了一下，这阿灵阿话里话外在提醒自己有人故意污蔑他的名声。什么人要这般对付他贬低他，这就要他这个皇帝自己来想了。
“那你为何又看上了吴雅家的姑娘？”
阿灵阿想起珍珍莞尔一笑的脸庞，笑说：“那日一见，宛若仙女下凡，奴才一见倾心。”
康熙敲了敲桌子道：“太后让你和大格格相看亲事，你倒好，打主意打到朕别的宫里去了。阿灵阿，你若仅以容貌向朕求人，朕可提醒你，娶妻娶贤，不要糊涂了。”
阿灵阿装作无知地回道：“皇上，奴才不明白吴雅家的格格如何不贤惠？德嫔娘娘难道不是才貌双全，秀外慧中吗？”
康熙明显噎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你小子可以啊，好好好，朕知道你所求了。可朕也与你说明白，这婚事朕说了不算数，你得问德嫔和她妹妹同不同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哪想阿灵阿镇定自若，他抬头挺胸果断说：“奴才自信定能成，若是不成，奴才便一直求，求到成的那日。”
…
康熙想着想着笑了起来：这阿灵阿真有意思，比法喀那几个没用的有意思多了。
他又沾了一点薄荷脑油，按在了左边太阳穴上，想着遏必隆还活着时在索尼鳌拜间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的腔调。再回想鳌拜被抓时，遏必隆如何认错如何保命如何痛哭流涕说着额亦都以来钮祜禄氏对大清忠心耿耿。
康熙这几年原本看着法喀平庸、颜珠体弱、福保怯懦，想着遏必隆这个老狐狸要后继无人了，可如今看着阿灵阿他突然踏实了，虎父无犬子，当真不错。
“老东西，还留了个那么有趣的儿子。”
左边按完，他又换手按起了右边，但还没按上就被人轻柔地接了过去。
身后是熟悉的淡香，太阳穴边是熟悉的双手。他闭着眼躺在来人怀中，含笑说：“小儿女到了年纪有心事是正常的，阿灵阿和你妹妹郎才女貌，看着也不是郎有情妾无意，有这样好的缘分咱们为他们高兴就好，你也别忧心忡忡了。”
德嫔的手指加了一点力道，指尖恰好掐在了康熙的一个斑点上，“皇上说得轻巧，我家出身包衣，就这一条小七爷的额娘老福晋太太那里就过不去。”
康熙笑说：“他们现在还小，从长计议，总有好办法的。”
…
第二日一早，阿灵阿刚要踏进官学，就有人在门口拦住了他。
他定睛一瞧乃是鄂伦岱，穿着一身侍卫服的鄂伦岱一把抓住他嚷嚷道：“小七爷可以啊，这孤胆英豪只身入宫求婚，本小爷佩服佩服！”
说完，鄂伦岱还给他拜了一礼。阿灵阿白了他一眼拎着书匣就要扔下鄂伦岱往官学里去，鄂伦岱又伸手拦住他：“别走啊小七爷，我可是特地早早来等你的。”
“你等我？等我干什么？”
鄂伦岱嬉笑着抓住阿灵阿的肩膀，用铁爪握得他肩膀生疼，“你求求小爷，小爷就告诉你。”
结果阿灵阿甩了书匣反手一抓，把鄂伦岱倒抓了回去，将他手臂倒抓后恶声恶气地说：“鄂伦岱，你小七爷我这么多年架白打的吗？和我玩这手，快说，你干什么来了？”
“啊哟，阿灵阿你个死莽夫，老子是奉了皇命，要带你进宫的。”
阿灵阿立马放开了鄂伦岱，气冲冲说：“你不早说。快走快走。”
“看你火急火燎的样儿，晚去一会儿媳妇能跑了啊？”
鄂伦岱牵了一匹马给他说：“小爷我天没亮就去乾清宫候着，特意去万岁爷跟前讨了差事能来接你，你倒好上来就给我玩龙爪功，小心我回头去御前说你坏话，乐死你那几个狗兄弟。”
阿灵阿翻身上马，瞧着鄂伦岱舔着笑脸说：“鄂伦岱，你少吓唬我，你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鄂伦岱这人嘴硬心软，兄弟义气最足，他哼了一声说：“知道就好，走走走，快和我进宫吧。”
跟着鄂伦岱一直骑马到东华门，再下马入乾清宫等皇帝下朝。下了朝的康熙连衣服都没换，就叫了阿灵阿进书房。
阿灵阿要跪下请安，康熙一挥手指着旁边的紫檀撒螺钿圆凳说：“你坐吧，别跪了。”
阿灵阿说了是，半坐在圆凳上。
他坐下后，康熙却没开口而是一直盯着他瞧，瞧到他浑身不自在，最后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奴才……”
康熙一抬手止住他说下去，他先轻描淡写地问：“你和鄂伦岱还有揆叙关系倒不错？”
“不打不相识嘛……”阿灵阿说了实话，还笑得腼腆，他和这二位爷在官学干过架这件事京中的王公大臣都知道，无需在康熙面前隐瞒。
康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阿灵阿正经的时候不像他年纪那般稚嫩，可不正经的时候又透着一股子天真让人觉得可爱。
他正色道：“阿灵阿，昨儿的事你也看见了，珍格格说了她要的夫婿是文武双全，朕也答应了德嫔，不勉强她妹妹。”
阿灵阿一听康熙说这话就特别想锤自己几下，怎么就没想到先和珍珍通个气呢？
康熙看他一脸哀愁忍着笑说：“但看你情真意切，朕想过了，珍格格也没说不嫁你，你只要能做到文武双全不就行了。”
康熙这几句话让阿灵阿顿时是绝地逢生，他大喜过望，立即想起身谢恩。康熙又抬手制止了他，“朕又没说现在就给你指婚，你先听朕说完。”
阿灵阿苦着脸说：“皇上，现在不能指婚么？”
皇帝瞪了他一眼。
“当然不能。你文武双全了么？若没有，你叫朕拿什么去说动珍格格嫁你。”
阿灵阿心里咕哝：你都不用说，你只消报上小爷的名字，她保准二话不说点头就嫁。
康熙自然不知道阿灵阿心里在想什么，他道：“朕能先给你个保证，你和珍格格十八岁之前，无论谁来求给你两中的任何一个赐婚，朕一概都不应允，但到了十八岁，文武里有任何一项你做不到出类拔萃，这约定就算作废。剩下的如何在年限之前做到文武双全，就是你自个儿的事了。这约定可公平？”
事已至此，阿灵阿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理由来，毕竟fg都是他和珍珍自个儿插的。
他跪下磕头道：“奴才谢皇上恩典。”
眼前的少年浑身散发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正是康熙所喜欢的，他暗暗地在心中点头。不想蓁蓁妹妹的婚事竟然能让他发现这样一块璞玉，只要好好雕琢，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敛住心思，肃着脸道：“还有一桩事。”

第45章
康熙突然间语气比之前重了许多。
“往日里传进朕耳朵里的那些恶名里有多少真多少假朕不愿意和你计较，你如今还是官学学生，朕望你日后能身正行端，好好在官学读书，朕已在德嫔跟前保你的人品，总不能日后让德嫔埋怨朕把她妹妹指给了个纨绔。”
阿灵阿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本以为他不过是偌大京城里的一个小角色，如今听来皇帝对他的事竟是了如指掌。
康熙到底是康熙。
阿灵阿磕头道：“奴才遵旨。”
…
康熙爷简直是大清保密局局长，这日之后无论是宽街的国公府还是什刹海的威武家，对发生在宫里的这桩秘密约定一点都不知道。
而德嫔还怀揣着要考验阿灵阿的心态，也没有同家里提上半句。
但有了同康熙的这番约定，阿灵阿和珍珍都暂且放下心，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做到让皇帝挑不出毛病的“文武双全”。
两人还没研究出个头绪来，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突然落到了威武家，皇帝下旨永和宫德嫔的近亲自内务府包衣抬入正黄旗正身，与抬旗的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皇帝新一轮的赏赐。
这一回狗皇帝真正让珍珍开了眼界，他加赏了威武内务府所有永平庄子一座，京城当铺两间，再有金二百两，银一千两。
这一轮赏赐再加上之前所赐的田产，威武家抬旗后在正黄旗正身里也能算得上是富裕之家了。
威武千恩万谢后先去办了抬旗之事，听威武说了过程珍珍觉得抬旗和后世的迁户籍极为相似，具体过程就是把她家的户籍从内务府删去改录到正黄旗正身的某一佐领下。
改旗籍首先要有皇帝的圣旨，接着内务府给正黄旗统领发去正式的公文，威武带着这公文就能去正黄旗登录户籍。
德嫔如今在宫中是数一数二的宠妃，内务府的人各个心里都清楚，自然万事都给予方便。
有内务府的人提点，威武家抬旗的事也就办的给外顺利。威武接到圣旨后，由内务府一位郎中亲自带领，在一日之内往内务府和正黄旗都统衙门各跑了一次便完成了改换旗籍的手续。
抬完旗，接下来要办的事，便是如何处理皇帝这次的加赐。
虽然珍珍身边现成的就有阿灵阿这个理财小能手，但两人目前一无赐婚二无名分，便是阿灵阿能空手变钱珍珍也不能把他带进家中。所以这回打理皇帝赏赐依然要按照这个时代的套路来，而威武家中唯一有能力料理此事的只有李氏。
庄子和银钱如往常一般，一部分存在家中，一部分拿去买地，一小部分则用来再次购买奴仆。
赏银庄子这些威武家先前都经历过，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但这回皇帝另赏的那两间当铺于他们则是全新的东西。彼时大清律例对当铺的运营有明文规定，珍珍粗粗了解后觉得这古代的“小额借贷”立法还算完备。康熙朝规定每座当铺每年缴纳税银五两，而利息最高为每月三分，且一本一利不能违规，又可与当者约定赎回时间等等。如果当物损坏遗失，根据是被盗还是不可抗力又有具体的条例。
所以，这经营当铺的掌柜还必须是个识字的人，这样才能吃透关于经营当铺的那些大清律例。
李氏虽出身富贵，但像当铺这样的店面也只是在家听说过族中有经营，并没有直接接手过。还是内务府来办差送赏的郎中带来了内务府总管海拉逊的问候。
“海总管说了，这当铺料理麻烦，若是威武大人身边没有识文断字的奴仆请尽管开口，海总管立时就着人来帮把手。”
李氏听见这句话，稍微想了下后便让徐大柱去庄子上将李勇兄弟叫了回来。又请来人给海拉逊回话：“多谢海总管，我家还有能使得上的人，只是初初接手这铺子，往后还要海总管多多担待。”
内务府郎中连说了五六个“好说”，接了李氏送上的一个厚荷包满面堆笑的离开。
这几日李氏都不让珍珍去学堂念书，而是留了她跟在身边。珍珍聪颖，自然察觉这是李氏要教她学理家。而她听见这李氏和内务府郎中的这段对话后，自觉开启了不耻下问模式。
“阿奶，为何不要这海总管派人来帮忙？”
“李勇兄弟识字明理，是我家可用之人。外间的人再好，等用顺手了也要个一年半载，何苦来哉？”
此时珍珍就不得不佩服李氏的未雨绸缪，这两兄弟这些年在庄子上除了务农以外，李氏还专门让人教他们识字，原来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李氏一笑，然后打开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单子，指尖点着那价值不菲的那两处当铺说，“再说我何时说不要海总管帮忙了？”
珍珍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阿奶说以后要海总管多多担待，是说以后还有要他帮忙的地方？”
见小孙女领悟极快，李氏欣慰点头，“正是。开门经营便有人来人往，有人便有事端，京城水深，迟早还有海总管要帮忙的地方。还有一层，你姐姐如今身在嫔位，家中若是连个像样的识文断字的奴才都派不出去，让别人如何看？”
珍珍了然，又看着李氏桌上越堆越多的账本不由感慨：“阿奶，理家可真是难，这里子面子都得顾全。”
李氏拢起账本笑回：“咱们家这才多少？珍珍，你可不许偷懒，往后这里头不少都要给你做嫁妆带走，可要打起精神来都理干净了，知道吗？”
珍珍自然不杵，她想自己当年千军万马的司考都能过，在这大清朝理几间铺子一定没问题。
李氏于是又唤来了当铺现在的掌柜，吩咐他们把李勇兄弟领去店里从一个月三吊钱的学徒开始做起。
比起在庄子务农，去当铺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做得好往后说不准能当上个掌柜。
只听李氏先是赞赏说：“来咱们家几年了，看你是个勤奋求上进的，现在给你个机会，别怕吃苦好好从头学起。”
接着又语重心长：“虽然学徒工钱少每月只有三吊钱，可你们是我家派出去的，只要做得好便能早早成柜上的伙计，工钱也自然会涨。我都吩咐过掌柜了，你们往后务必用心。”
李勇兄弟二人是千恩万谢，李勇年纪大还算稳得住，他的小弟听了李氏几句话感动到偷偷抹泪。珍珍旁听李氏这恩威并施兼又苦口婆心的一番话，不得不在心里为李氏竖起大拇指，她这位阿奶若是在后世绝对是个女强人。
等二人走后，珍珍倒想起这兄弟两人的身契来，“阿奶，我记得这兄弟二人都是活契，他们如今去了当铺更能攒下银子，万一往后赎身后走了怎么办？”
李氏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问：“那你觉得活契和死契有什么区别？”
珍珍除了觉得赎身不同外，她并分别不出其中的区别。
“死契换忠，活契换劳。死契的奴仆因为身家性命都握在主人手里，故而更忠心，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便能交给他们，不愁他们出卖。而活契的奴仆则是心里揣着指望在做事，你越是给他机会他越是感激你，这里面如何收放自如，才是主人的本事。”
李氏毕竟年纪不小，劳心劳力的半日和珍珍说话已经含了疲惫。珍珍上前给她捏着肩膀，靠在她耳边撒娇道：“阿奶懂得最多了。”
李氏享受了片刻孙女的窝心，然后肃了脸指指账本说：“别闹了，快把这当铺的底账看起来，再将前几个月的进出都算一遍。”
珍珍面对李氏的铁腕教学内心一声哀嚎，只能打起精神坐回桌边认真地点起账来。
…
这边珍珍跟在李氏身边开始了打理家中生意的新课程，那一头阿灵阿正在考虑如何才能做到珍珍对皇帝说的能文能武，且要符合到让康熙无话可说。
这其中武这一项对阿灵阿来说并不难，要达成目标只需花上时间等。
满洲八旗贵族尤其是额亦都后人这一支里，习武是家学传统，单看额亦都有四个儿子战死沙场就可以明白。
阿灵阿小时候进过一次额亦都及一众儿子的家庙，当时便感慨这满洲第一豪门是用沙场上流的血换来的。
所以，阿灵阿的额娘打他病好了就给他请了两位师傅，每日他都要跟着师傅学布库学骑马学射箭。阿灵阿为了和几个兄弟抗争学得格外认真，不然他哪有本事打遍京城少年亲贵无敌手？
阿灵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历史，康熙皇帝一生功绩里数得上地就是平三藩、收台湾、打葛二蛋。吴三桂前几年就蹬腿见阎王了，平三藩他是妥妥赶不上。收台湾他这个岁数上前线那直接就是个炮灰，且历史上施琅在这个时候已经在康熙面前挂上号。
如果要建功立业，那噶尔丹叛乱时他到刚好二十来岁，到时候按着满洲旧俗他也应该上一回沙场。
最低限度，过几年等他再长几岁，去考个皇宫的侍卫，武这一条也就算是过关了。
综上所述，武一点不难。可文就不一样了，满洲大老爷们能识汉字都算家教不错了，只有揆叙着呆小子地大哥纳兰容若那样天赋异禀的才能考中二甲进士。
二甲进士？
阿灵阿突然灵光一闪，他把一支毛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揆叙喊了一句：“揆叙，我想考功名。”

第46章
这天夏日炎炎，揆叙少爷正带着他的好基友阿灵阿和鄂伦岱窝在自家后花园里，他特意占了他大哥弄的渌水亭，颇风雅地拉着两兄弟纳凉、读书、品茶、唠嗑，顺便欣赏一下鄂伦岱的腱子肉。
阿灵阿杀出这一句的时候，揆叙刚好端起茶碗品了那么一小口碧螺春，然后不出意外地全喷到了他手里的《资治通鉴》上。
“你……你你你发什么疯。”揆叙惊慌失措地对鄂伦岱说，“你快来看看，他是不是脑袋哪磕着了？”
鄂伦岱热得早就把衣服都脱了个精光，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他用赤裸的胳膊掰过阿灵阿的脑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说：“没磕着，好得很，大约是疯了吧，咱们还是给他请个郎中来号个脉。”
阿灵阿嫌弃地打掉他带着湿汗的熊掌说：“我没疯，我正常得很。”
阿灵阿于是把珍珍怎么一不小心在皇帝跟前立了个无比巨大的fg的事告诉了两人。
揆叙拍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惨无人道，笑到阿灵阿气得抓起桌上的荔枝就朝他脑门上扔。
“笑什么笑，有没有同情心，还是不是兄弟了。”
揆叙抹掉眼泪，大口喘着气说：“是兄弟我才笑啊，如今早就不开满洲策试了，自从满汉合科以后中进士的满人才那么十来个人，其中只有我大哥进了二甲。阿灵阿，就你这水平，算了算了，咱们悠着点，媳妇哪没有啊！”
阿灵阿黑着脸回敬他：“媳妇哪没有啊，回头你也离大格格远点免得老挨打。”
揆叙本来幸灾乐祸的样子瞬间变成了苦瓜脸，阿灵阿这才气顺了接着问：“从秀才到进士，你大哥用了多少年？”
揆叙骄傲说：“我大哥那是天纵英才，一般人根本没得比，他三岁背了三百千，五岁就能作诗，十岁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就这样也是二十多岁才中进士。”
揆叙接着说：“你要知道前儿府里的先生在看过我的文章后说，我要去考个秀才不难，要中举人至少还得再磨五年文章，要中进士嘛……头悬梁锥刺股大概十年以后将将能够吧。”
十年！
阿灵阿差点没从石凳上摔下来。
还得十年他才能娶到他的小媳妇？不成不成。
焦急之中的他完全忘记了，他本人的水平大概得揆叙的水平再开根号。
所以不是还有十年，而是还有好几个十年。
阿灵阿下定决心说：“要不，我就考个举人吧？总比考进士容易。再说万岁爷自个儿啥功名都没有，我若能考上个举人他总不能再嫌弃我什么。”
揆叙“嘿嘿嘿”笑了起来。
“其实之前有个谣言，说康熙九年的那场春闱，皇上其实偷偷也去考了。”
阿灵阿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在石桌上支着胳膊问：“那后来呢？他中了没有？”
揆叙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就算中了他也不可能参加殿试，殿试他出题，自己考自己？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阿灵阿一拍大腿。
“反正皇上屁都没中过，我要中个举人就比他强，能文这关就算是过了。”
揆叙连连点头。
“是嘞，你要是能中举人，在满洲八旗也算是凤毛麟角出类拔萃的人物了。不过要当举人就得参加秋闱，三年才考一次，在那之前你得先考上秀才，要考秀才就必须先依次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京城所属顺天府因大堂就在京师，所以县府院三试都在崇文门外举行，倒也省了来回奔波的麻烦。县试是明年二月，府试是两个月之后的四月，而院试要考两次。”
阿灵阿听得头大，揆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其实也可以不用那么麻烦，你去讨个国子监的监生回头就能直接参加会试，不过会试比考举人还难。”
揆叙自己没吃过猪肉，但可是看过猪走路的人。他哥哥纳兰容若当年是国子监监生，就是他哥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物都要两回才能过的会试，他觉得就阿灵阿的文化水平也就难个十倍——考个二十回总会考上的。
揆叙明白的事阿灵阿更清楚，考会试犹如登天，他决定先定个小目标——考举人。
阿灵阿一握拳想当年自己也是千军万马过高考、pk掉百万人最后进入中国顶级学府的人物，在清代考个举人绝对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
“我要先定他个小目标，明年考上秀才，后年参加秋闱。”
“是是是，您老努力加油，咱们做兄弟的一定无条件支持你。”
揆叙虽这样说，其实心里根本没把阿灵阿说的话当真，他只当好兄弟又脑门子一热，突发奇想而已。
可揆叙忘记了，上回阿灵阿这么突发奇想经商之后没几年就家财万贯。而这一回事关他和珍珍的下半辈子，阿灵阿忙活得比挣钱还认真。
作为一个参与过高考的学子，阿灵阿清楚记得后世的高三学子们人人书桌上有一部神器：《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不管什么考试，说到底就是做题，摸清出题套路，形成答题模式。
大清朝没有那么多搞教辅的出版社，但也有许多书商贩卖类似的东西。不过卖的不是历年考题，卖考题是要杀头的，他们卖的是历年参加考试的考生们根据预估的考题写的一些文章。
这些东西极为难求，尤其是那些考中进士的佼佼者所写的文章更是价值不菲。
阿灵阿认真贯彻了一百两买不下就花两百两的精神，作为不差钱的土豪让手下几个得力的管事怀揣巨资在京城和周边县扫荡了一圈，弄来了半屋子的文章。
然后又找了一批科举经验丰富的老秀才老举子，把优秀的文章都汇订成册，总结这些文章套路并把佳词名句都摘抄出来。
买文章阿灵阿撒出去两千两，雇人做这些修编的工作他又花了五百两，试还没考已经两千五百两没了。不过他一点不觉得这是赔本买卖，他已经从中嗅出了商机，想好了一个新的发财致富的机会。
他在等编书的过程中已经买了南城江苏会馆旁的客栈并一间纸笔店，等他考完试他就打算把这些优秀文章修订成一部书，就叫《三年秀才五年举人》，然后放在纸笔店和客栈里独家售卖。
至于为何挑选江苏会馆旁？那就更好理解了，自古状元多出江浙，要服务在核心客户的最近处——奸商阿灵阿如是说。
模拟题是有了，接着就得找个富有经验的好老师给他集中辅导，提拎答题技巧。
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阿灵阿一眼就相中了揆叙他哥纳兰容若。
阿灵阿同容若说这事的时候揆叙当场就倒抽了口气，一个巴掌甩上了他的后脑。
“阿灵阿，你认真啊！不是发神经啊！”
阿灵阿摸着被打疼的脑袋说：“当然是认真的，你看我连请容若大哥当先生的束脩都带来了。”
揆叙掀开桌上那口乌木箱子，里头躺着两排俗气又硕大的金元宝，实在是很有奸商阿灵阿的风格。
纳兰容若不过轻轻扫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到阿灵阿身上。
“小七爷，你是真心求学？”
“是啦是啦，他要是考不上举人，就娶不上媳妇了。”
揆叙先一步替阿灵阿嚷了出来。容若抬起胳膊往弟弟头上敲了一记，示意他闭嘴。
阿灵阿作揖道：“真心真意，求容若大哥指点一二。”
纳兰容若含笑点头：“那好，往后每三日你来我家，我会指点你文章。”
他转过头又拎起揆叙的耳朵，“你到时候也一起来。”
揆叙比着自己问：“我吗？我也得来？我水平可比他这个武夫好多了！”
容若说：“荫恩的监生家中只有一位，你若也要去国子监就要阿玛去求特恩。揆叙，你现在整日吊儿郎是不是就吃准了阿玛一定会给你讨个监生回来？”
面对严肃的兄长，揆叙没敢点头，但心中很是认同。
小小国子监一监生，他阿玛明珠还要不回来？
“你看看人家小七爷多有骨气，你读这么多年书天天吹嘘自己官学第一，这回也跟着去考场上见见真章。”
容若根本不给揆叙挣扎的机会，当天就禀告了明珠，获得了明珠十万分赞同，并许给长子一切监督权。于是，什刹海边的名师辅导班就此开张。
阿灵阿这时就得对过去一年他在官学的认真念书感恩戴德起来，好歹让他把这些个四书五经基本都装进了脑袋里。
论文章，他肯定是不如揆叙这个纯古人做的出色，偶尔他还会忍不住冒出几个现代才有的词汇，然后被容若挑出来严加批评。
但他也有自己的无人能比的强项，那就是超越同时代人的眼见和想法。他的文章胜在立意高远，观点一针见血，乍读起来似乎平平无奇，等等读完全篇则让人忍不住赞其心胸。
纳兰容若第一次读他的文章时吃惊不小，他实在难以想象十来岁的少年能有如此眼界。
对此阿灵阿早就有了应付的答案——我宽街的国公府里鱼龙混杂，只要来趟几年什么险恶世事，什么人间弊端那都不在话下。
听完这话，容若还十分唏嘘、万分同情，又勤勤恳恳指点了他眼中上进的好孩子阿灵阿半个时辰，同时又指着阿灵阿教育了不上进的傻弟弟揆叙一刻钟。最后又留了阿灵阿吃了一顿上好的席面，还亲自骑马送他回府。
对此揆叙表示：不是我兄太单纯，而是敌方太狡诈。

第47章
“狡诈”的阿灵阿将全副心思都投入到了科举大业中，往日珍珍来纸笔店寻他，两人总要嬉笑一阵或一起念话本子或一起盘盘他俩的小金库，现在珍珍只剩下喝着茶，并欣赏“未婚夫”头悬梁锥刺股刻苦念书的盛况。
她看阿灵阿面前摆满整整一桌、号称集天下考生精华于一体的《三年秀才五年举人》，好奇地问：“你这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灵阿头也没抬地说：“容若大哥看了我和揆叙的文章，他说我两明年二月县试过关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若通过了也不要等，四月直接考府试。”
若是高考，珍珍是一点不担心，朗清从小就是学霸，一路升学无阻。可这科举珍珍心里一点都没底，她从来不觉得古代科举会比高考容易。
就她家家学那个范老夫子，据说三十才考中秀才，五十才考中举人，后面的会试怎么考都考不过，过了六十心灰意冷彻底放弃，转而培育下一代，指望学生里能出个进士也算是替他长脸。
据范老夫子说，科举这事，文采要有，运气也极重要，毕竟都是主观论述题，给多少分主要看阅卷官的心情和癖好。
她不确定地瞅着阿灵阿问：“你……你确定你真的行么？”
阿灵阿终于从书海中抬头，两手“吧唧”一把捏住珍珍的小脸。
“对男人，不要说不行。”
…
阿灵阿行不行到了明年二月自然见分晓，但狗皇帝很行，珍珍是一点都不怀疑。
这不，她美丽的姐姐刚生完六阿哥不到两年又怀上了，内务府传信的官员满面红光地向威武家人透露，德嫔这一胎是宫里近一年唯一的好消息。
珍珍和额娘在腊月底被姐姐接进宫，一来是照顾怀孕的德嫔，二来也是为了另一桩大事——册妃。
在珍珍眼里，这个生了好几沓儿子的康熙皇帝虽然是个标准的大猪蹄子，但他应该是真得很宠爱自己的姐姐。
此番三藩大定后皇帝龙心大悦，决心封赏后宫，于是他大笔一挥，她姐姐就从德嫔荣升德妃，在皇贵妃和贵妃之后位列第三梯队，排在之前见过的惠妃和没见过的宜妃之后，荣妃之前，位居第三。
珍珍在心里数了一下，姐姐进宫也就不到八年，小宫女、答应、常在、贵人、嫔、妃平均两年不到就升一级，犹如坐了火箭。如果皇后是总经理，号称副后的皇贵妃就是代理总经理，贵妃就是副总，那她姐姐现在怎么也是个大部门总监了。
想想后世除非睡了董事长当了老板娘，哪里有从底层干起的小员工能八年不到升上总监的。
呃……
珍珍愣了一下后惊觉：严格来说，她姐姐确实是睡了董事长，还生了未来的董事长+CEO+CFO。
“珍珍，你在发什么愣呢，把娘娘的礼冠拿来。”
正在帮如今的德嫔、未来的德妃试穿朝服的塞和里氏没好气地吼了正在发愣的小女儿一句。
德嫔含笑说：“额娘，屋子里那么多人使唤妹妹做什么，让她待着吧。霁云，去把朝冠拿来。”
塞和里氏咕哝道：“屋子里其他人都忙忙碌碌的，她一大活人进屋后就神神道道，也不知道成天想些什么。”
德嫔深知额娘只是压力过大心情焦虑，看见妹妹出神一会儿就忍不住念叨。
习惯偏袒妹妹的德嫔于是说：“珍珍，大格格最近都在宫里，她找我好几回让你进宫了一定要去看她，你去宁寿宫找她玩吧。”
珍珍也甚是思念攸宁，顺便也想关心一下她和小揆叙的事，于是起身福了福，德嫔让手下叫碧霜的宫女领她去宁寿宫。
两人出了永和门在宫道里走了没几步，就在承乾门前遇到了个大熟人。
佟三格格。
珍珍半点没想过还能在宫里遇上这位，尤其是佟三格格如今身份大不一样，她已和阿灵阿的四哥颜珠完婚，改做妇人装扮。
想着上次在和硕额驸府家的不愉快，珍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先转回永和宫避避，不想刚转身却传来佟三格格的声音。
“嬷嬷，您瞧瞧那儿是谁？是不是我眼花，怎么有人如此没规矩没礼貌，见人就躲呢。”
珍珍扯出个标准的笑脸，走到佟三格格跟前行了个极标准的蹲礼。
“三格格安。”
佟三格格眼皮子掀了掀，继续阴阳怪气道：“刚怎么一见我就跑，现在倒回来行礼了？我是凶神恶煞还是魑魅魍魉啊，让永和宫德嫔的宝贝妹妹这么避着？”
您是巡海夜叉——珍珍心里吐了个槽。
“刚一出宫门就瞧见三格格，长幼有序，便想避一避好让三格格先行。”
佟三格格看珍珍服软倒快，又想到这是宫里，于是很快放过她只得意地“哼”了一声，浩浩荡荡地领着宫女们走了。
珍珍跟在她后面走到御花园才发现，这位老冤家也是往宁寿宫方向去，心里不禁犯嘀咕：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天出门又忘记看黄历了。
珍珍虽说是来找攸宁的，但到了宁寿宫首先得去给太后请安。
她为了避开和佟三格格一起进殿的尴尬，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才让人通报。
等她跟着太监进到内殿时，果见佟三格格还也在殿中，她挨在太后身边，正同屋里其他几位贵妇谈笑风生。
“给太后请安。”
“珍格格来了，咱们攸宁要坐不住喽。”
太后笑指着攸宁，攸宁果然在凳子上一副坐不住的雀跃之态。
“行了，天天念时时念，可把小姐妹盼来了，快去吧，小皮猴子。”
“谢太后。”
攸宁奔来牵起珍珍的手从内殿退了出来。一走到外头攸宁就极夸张地喘了好大一口气。
珍珍笑着问：“怎么了？不知道的瞧你这样，还以为屋子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呢。”
攸宁说：“我最讨厌这种场合了，一堆女人在屋子里说些花团锦簇言不由衷的话，我还得在旁一边赔笑一边说‘对，这位福晋您说的极是，那位格格您看得都对’。幸好你来了，不然我至少还得陪她们半个时辰。走走走，我带你去慈宁宫花园，咱们上那瞧好玩的去。”
“花园？”珍珍疑惑不解，“现在可是腊月，除了梅花花园里可都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攸宁得意地说：“大姑姑弄了个暖棚在里头养花，除了娇贵一些的兰花养不活，好些花都结花骨朵了。”
暖棚？这个时代有人会搭暖棚？这苏麻喇姑该不会也是个穿越的？
珍珍好奇地跟着攸宁往慈宁宫花园去。隆冬时节，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银装素裹，露出难得的柔情，而素来庄重的慈宁宫花园正中矗立着一座白色的蒙古包格外抢眼。
眼前的暖棚粗糙简陋，主结构用的是牢固结实的蒙古包，帐子顶部是用明纸糊的，内里保温是让太监们轮流给暖棚换炭，这样不计人工成本的法子，一看就只有奢侈的皇宫才用得起。
珍珍想着苏麻喇姑即使是穿越的也不太及格，这个暖棚简陋且不实用，里面还透着一股烧煤味，但一个古人能想这个点子还是值得大夸特夸一番。
暖棚里果然如攸宁所说，摆了上百盆花，不少都结了花骨朵，甚至有些受热充分的已经反季开放。
攸宁和珍珍聚在一盆石榴花前，榴花开处照宫闱，石榴花是宫中贵妇最喜欢的花朵。若是春夏之际宫中随处可见无人在意，但在寒冬腊月里能得这样一株娇艳欲滴的小花，就是皇家傲然于世的财力在支撑。
“真好看。”
攸宁到底是个孩子，瞧得眼睛发直一眨不眨。
珍珍“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琢磨回去后如何自己也弄上这么一些。
她打量着这个蒙古包，上好的明纸本是宫中用来糊窗的，现在糊在上方恰好能透光。但冬日京城雪多，尤其是她来清朝后更发现这里的冬天比现代下雪更多，这样脆弱的屋顶那是一场大雪就塌方。
这时代已有玻璃，只是极为珍贵，就算是皇宫也只有极少数的屋子的窗户才装了玻璃。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把玻璃装在屋顶上？这样透光度和强度都比明纸好。
珍珍想着以后要与阿灵阿商议一二，他鬼点子多必然能将这暖棚搭起来。而暖棚搭起来就有希望能种鲜菜，大清朝的京城冬日里只有腌菜酸菜，好一点就是圆萝卜圆白菜，吃货如某珍每逢冬天就欲哭无泪。
“珍珍。”攸宁扯了下珍珍的袖子，“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珍珍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刚想着暖棚能种鲜菜，想得过于入神露出了魔怔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这个暖棚好，若是我家里有就能种点鲜菜了。”
攸宁捂着嘴一笑，轻轻点了下珍珍的脸颊。
“你呀你，就没见过比你还会折腾吃的姑娘了。大姑姑弄这暖棚是为了在冬天养几盆花哄太皇太后高兴，你倒好，净想着种菜祭你的五脏庙。”
珍珍立马就忖了回去：“大格格嫌弃我，那回头那点子什么蜜饯、什么小面我都自个儿吃了。”
“别别别！”攸宁赶紧讨饶，她最喜欢珍珍那里偶尔捎来的小东西，说不上金贵但就是好吃，“珍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珍珍笑说：“我就是平常人家平常人，看见什么都得想想能不能填饱肚子。”
攸宁刚想忖她一句：平常人家哪有庄子宅子铺子银子，宫里有个宠妃姐姐，未来还有个家财万贯的夫婿的。
可她还没开口，就有一阵说笑声连同冬日寒风吹进了暖棚。

第48章
“珍格格倒是明白人，包衣也就比那低贱的辛者库好些。”
这带刺的声音一听就让人浑身不舒服，两人一回头，行吧，又是她两的老冤家佟三格格。
攸宁自上回后就格外不待见三格格，英气的眉毛一拧，问：“你来这做什么？”
佟三格格笑笑说：“听太后娘娘说苏嘛大姑姑在花园里弄了个新鲜玩意儿，冬日里能开石榴花，奴才求了太后娘娘让奴才来看一眼，长长见识。”
她走至攸宁跟前行了个礼，攸宁的脸却死死板着，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态说：“我和珍格格在这有话要说。”
攸宁的言下之意珍珍听得明白：本格格不欢迎你，有多远滚多远。
珍珍想着佟三格格定是听明白了，可她却嘴角一弯，动也不动。
“石榴花开是好兆头，奴才就看一眼，大格格这都不让吗？”
攸宁回身一指那朵花说：“石榴花就在这，你要看赶紧看。这盆石榴花是苏嬷嬷特意种了要送给德妃贺喜的，你可别伤了。”
攸宁话音刚落，珍珍立即察觉这佟三格格的脸扭曲了一下，只是她恢复得极快，转脸又是笑面如花。
“我定然不会，一定小心珍视。”
她走近几步，姣好的手指掐在了那朵石榴花下，指尖轻轻在花茎上留下了一道刻痕，“这花娇贵，在冬日里能开不容易，咱们德嫔娘娘也是个娇贵人呢。”
珍珍脸色一白，她总觉得这佟三格格话里有话，可吃不透这话里的涵义。
攸宁住在宫中多年，虽然性格单纯但并不是不谙世事的人，她立马觉出了佟三格格话里的意思，杀了出来说：“你们佟家的还没这样的不容易呢，就知道惦记别人的孩子别人的肚子，有这力气自己积点德把脚踏进坤宁宫啊！”
佟三格格显然被戳中了痛处，她撕下装了半日的温和说：“大格格，您堂堂公主之女，皇上视您如己出，如今又和我国公府谈婚论嫁，这是非好歹怎能如此分不清？您若嫁来，我便是您的四嫂，在这儿我托大说一句，我国公府可不欢迎此等包衣下人出身的人进出。”
嘶……珍珍一下子头大起来，实在不想戳破实情告诉这位尊贵的格格：我，您眼中的包衣下人可内定了要嫁进去。
等等，不对啊，攸宁和阿灵阿的婚事不是黄了吗？这怎么又谈婚论嫁起来了？
珍珍疑惑不解时，也是佟三格格得意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时，可还没高兴上一会会，就有一比她还嚣张的冷嘲热讽在外响起。
“你算我们大格格哪门子的四嫂，就算我们敢叫你也敢应？”
暖棚的门往两边敞着，冷风呼呼往内吹，门外一身红装的丽人挑着眉毛嘴角带着一丝讥笑。
珍珍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此人正是上次在宁寿宫见过的，攸宁那位凶悍的六姨妈。
珍珍曾听攸宁闲聊起这位六姨妈，她在家行六，不但生得像她阿玛安亲王岳乐，性格也是泼辣得人尽皆知。据说小时候在宫里住过一段日子，把如今的裕亲王给欺负到哭，把恭亲王欺负到一见她掉头就跑。
这位天煞魔星一出现，佟三格格立刻乖觉起来。
“请郡主安。”
郡主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跟前斜昵了她一眼，左手牵住攸宁，右手牵住珍珍说：“安？我受不得你的安。刚听了你那几句话，我这心到现在还塞得慌。我这小外甥女可怜从小没了额娘，消受不起你们佟家和钮祜禄家的权势滔天。”
佟三格格无奈低头说：“是我莽撞了，只是怕大格格年纪小受人懵逼，才想劝大格格几句。”
郡主哪里是好敷衍的，她指着佟三格格的头顶骂道：“大格格虽说不姓爱新觉罗，那也是公主之女，爱新觉罗的子孙，金枝玉叶。她阿玛耿聚忠就算再怎么没出息那也是太子太保。你男人颜珠是什么出身？你阿玛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出身？连个诰命夫人都不是，不过是咱们家的家奴，现在鸡犬升天了来宫里教我家孩子什么是尊卑上下了？你配吗？”
佟三格格听到爱新觉罗四个字就跪了下来，郡主一顿骂让她全无招架之力，只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受着。
珍珍在旁解气极了，看着郡主的眼神里都带了满满的崇拜，她就喜欢这种护犊子的御姐。瞧她骂得这酣畅淋漓，若是放现代定是辩论队冠军。
她正想着时，郡主的眼风扫到了她身上，接着又扫到了攸宁身上。她抓着攸宁的手接着骂道：“瞧你那点子出息，我爱新觉罗家的老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你额娘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你就这么傻愣愣地让一个奴才指着你的鼻子教训你啊？”
攸宁嘟着嘴说：“上回打了揆叙不是被罚了吗？皇上说我没有皇家格格的气度。”
郡主恨声说：“皇上罚你是因为你亲自动手打了揆叙，哪有主子自己打狗的道理，宫里那么多太监，宫女，哪个人你不能喊不能用啊？打条狗还用自己亲自动手吗？”
珍珍心中扶额，郡主诶，您这嘴太利了……
只见郡主训完攸宁冷笑着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佟三格格，说：“三格格，原本依着你的冒犯之罪我该让太监赏你十个板子或是二十个嘴巴子。但明儿是你姐姐的好日子，我也不想让咱们皇贵妃娘娘和贵妃娘娘难堪，但这事也不能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过了，一会儿我派两个宫女随你到两宫去，当着她们的面你自己说说刚才的事吧，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佟三格格趴在地上闷声说：“是，奴才知道。”
“滚吧。”
郡主刚说出口，余光又瞥见了那段盛开的石榴花，“等等。”
本来要火速抽身的人，害怕地停住了脚步。
“还有永和宫，德妃娘娘有孕听不得你这点讨人嫌的事情，自己去永和宫门外磕十个响头，懂了吗？”
别的还好说，让佟三格格去磕这个头那珍珍和她的梁子便不是一般的大了，她立马想息事宁人却被郡主横了一眼：“宫中娘娘和两位皇子的脸面，是什么人都能踩的？”
郡主的气势大到惊人，珍珍只能顺从。
佟三格格哆哆嗦嗦是含着泪走的，她一消失，珍珍赶紧问攸宁：“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还在和钮祜禄氏谈婚论嫁？”
攸宁还没说话，郡主先一步道：“选什么选，太后也是架不住那个舒老太婆的磨说看一看他们那个五爷。这人还没看呢，就有脸大的敢自称起‘四嫂’来了，呸，没一个好东西。”
攸宁拍拍珍珍的手说：“你放心，我才不会选他们家的人呢，没一个好东西。”
她想起阿灵阿也是国公府的，忙补了一句：“除了你家小七爷。”
郡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攸宁忙打岔说：“啊，六姨，你怎么过来了？”
郡主被她一打岔到没追问她刚那句漏出来的话，说：“太皇太后寻你，说是淑慧公主回来了。”
淑慧公主乃是太皇太后的女儿，和攸宁感情颇深，她赶紧跟郡主前往慈宁宫。临走前还依依不舍请人跟着珍珍去永和宫，说什么也要磨着德嫔答应让珍珍今晚和她住。
…
珍珍回到永和宫时已不见塞和里氏，德嫔站在后殿西稍间的书桌前练字，只有她的大宫女秋华陪在身侧。
德嫔指指身边的位置，珍珍走了过去静静等姐姐抄完这份心经。
德嫔的字比珍珍记忆中的要好了许多，小羊毫在她手中如行云流水，一张抄完她轻轻搁下笔问：“刚刚又撞见佟三格格了？”
“姐姐知道的倒快。”珍珍听这话就知道刚刚的事姐姐已经全都知晓，她上前扶住姐姐，靠着笑道，“没事，今日我没吃亏。”
德嫔没好气地捏了下她脸，“这是没吃亏的事吗？这回是碰上安王家的郡主，下回呢？下下回呢？你可是要嫁到国公府的人，就她这样的妯娌是一句今日没吃亏能解决的？”
珍珍见姐姐越说越气，赶紧打岔：“额娘呢？额娘去哪了？”
“额娘陪了我一天，我看她累了就让她先去休息。”德嫔又捏了她一下，“别和我打岔，和你说正事呢。”
打岔失败的珍珍倚着姐姐说：“知道姐姐心疼我……”
秋华这时端来了一碗安胎药递到了德嫔手中，“主子，先喝药吧。”
珍珍接了来拿起钥匙要喂姐姐，“姐姐，赶紧先喝药，别气着我的新外甥。”
德嫔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皱着眉擦着嘴角说：“郡主这个暴脾气上来了止都止不住，今日她修理得佟三格格丢这么大人，来日还不知道要从哪里把这口气挣回来呢。”
珍珍捧着蜜饯盒子递给姐姐，“姐姐快吃口甜的。”
德嫔含了一枚甜枣，想着想着又气不过拍了下桌子，“往后你再见着佟三格格，该怎么就怎么，欺负你了只管踩回去。咱们家的孩子又不是豆腐，她想蹂躏就蹂躏，想糟践就糟践？没门！”
“姐姐，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个圆的，任她揉搓，往后我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德嫔一把搂着妹妹，眼里含着担忧：“收拾？你怎么收拾她？”
“那佟三格格就是仗着她姐姐狐假虎威，既然是狐狸那就打呗。”
德嫔被珍珍逗笑，一直绷着的脸总算缓和了下来，她搂着珍珍叹着揉了揉她的头，“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京城那么大，天下好男儿这么多，你偏偏就看上小七爷。”

第49章
猿粪，主要是猿粪。珍珍默念道。
秋华见德嫔总算笑了出来，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说：“二格格可多劝劝娘娘宽心吧，刚才佟三格格磕完头，娘娘愣是一刻钟都不让咱们去叫起，这是多久没生这么大气了。”
一听这话，珍珍心里暗叫不好，她忙问：“可她姐姐马上便是皇贵妃，离皇后也就一步之遥，四阿哥名义上又是她养着，姐姐这样怕是他们不痛快……”
珍珍就是顾虑到这些才对佟三格格总让一步，可没想她姐姐今日似乎是不想与皇贵妃和睦下去？
德嫔美目微垂，不在乎地一笑，“不痛快？她凭什么不痛快？四阿哥是我的孩子，她又凭什么养着。”
向来柔和的姐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珍珍先是一怔，然后是真真心疼起来。她拉着姐姐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受苦了。”
德嫔听她这句，眼圈一红，“唉”了一声。
她把桌上抄好的佛经交给秋华，“你去送到慈宁宫给苏嬷嬷，就说多谢她送来的石榴花。”
珍珍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石榴花，这花竟然比她回宫的腿脚要快，先一步到了永和宫。
等秋华离开，珍珍倚在姐姐身边小声说：“我今日倒是和郡主学到了，对着她们这样的人就要硬着来，半点不能客气。”
“郡主不客气是有安王府做靠山，你有什么？”
“我有姐姐啊！”珍珍笑着补充，“还有咱们的四阿哥。”
可一说四阿哥她又愁眉苦脸起来，“可姐姐，皇贵妃一直养着四阿哥，咱们可怎么办？”
珍珍想，未来的雍正爷可不能和佟家这群人混着，这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人把大外甥带坏了可怎么好！
谁知德嫔竟然笑了，笑里带着快意说：“什么怎么办？四阿哥在永和宫呢。”
珍珍又惊又喜，她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人通传说皇帝驾临。
本以为要到门外迎接，没想康熙已经裹着水貂皮端罩踏雪而来。康熙身量颇高，又穿着如此厚重的衣服，望着仿佛一座移动的座山雕。
宫女们掀开帘子，德嫔刚迎上去康熙就紧皱眉头上下打量她问：“还好吗？”
德嫔挑了下眉头，然后憋笑反问：“哪里不好了？”
康熙有些气恼，“朕还关心错了是不是？下回不管你了，看你往哪儿哭去。”
康熙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说着这么矫情的话，让珍珍忍不住躲在姐姐后面偷笑。
康熙不知怎么就看见了她，挽着德嫔的手进屋后，冷不丁问：“珍格格乐什么？”
康熙看她的眼神，似乎她就是那个惹德嫔不快的闯祸精，珍珍笑意吓得瞬间跑了个精光，忙腆着脸说：“没有没有，奴才久未见天颜，所以高兴的……”
“呵呵。”皇帝抬着下巴由着德嫔解开他的端罩，一边没好气地说，“朕看你就是和阿灵阿同流合污，他爱惹祸你也差不多。”
冤枉啊康熙爷，珍珍内心举着小旗帜抗议着，顺便又把长久没骂的那句狗皇帝骂了三遍。
狗皇帝，我是飞来横祸，不带这么乱扣帽子的。
德嫔听见停下了手，她眼一横、眉一皱，倒抽一口冷气说：“我家妹妹惹什么祸了？”
刚才还要抓珍珍小辫子的康熙突然就软和了下来，“没有，朕没说她惹祸，这就是想起阿灵阿了随口说几句。”
“还没成婚，连亲都没定，他小七爷上天入地也不干我妹妹的事。”
德嫔说话时都带了鼻音，康熙自己解了端罩扔给身后的太监，拿了桌上的暖手炉塞在德嫔手中。
“快捂捂，别把屋外的寒气带给你。双身子的人了，要小心点。”
珍珍见着眼前这幕很想脚底抹油开溜，正在她慢慢后退时，康熙又逮住了她。
“珍格格，阿灵阿的县试准备得如何了？”
“县试？什么县试？”
德嫔一脸的不明就里，康熙笑问：“怎么，你这妹妹竟然没告诉你？”
珍珍尴尬地“呵呵”一笑，顶着压力硬是装傻充愣地说：“奴才不知，小七爷不是在官学读书吗？县试又是什么？”
“哦，是吗？你真不知道？”
康熙嘴角噙笑，一脸高深莫测，颇有几分猎人捕杀猎物的味道。
“不知道……”
珍珍生怕自己失言，然后让康熙和姐姐联手给她下禁足，让她再无机会出门与阿灵阿见面。
如果发给珍珍一面镜子，她一定能看见自己现在千变万化的脸色。
德嫔先看不下去了，护在妹妹身前对康熙说：“小七爷考县试便考，皇上若是想知道考的如何，上可问学政下可问小七爷自己，到这里考我妹妹做什么？”
珍珍内心唱着妹控的姐姐最亲，眼睁睁看着康熙果然再度软了下来。
“朕又没做什么，就是关心关心。上回容若提了一嘴，说阿灵阿求他指教，要去考个举人回来。”
“您哪是关心，分明就是看戏。”德嫔话里都是埋怨，“京中那些公子哥有几个文武双全的？这文武双全又怎么评？我看倒是小七爷有心了，知道文这一项不好评定，便想着走正途去考个功名回来。”
珍珍心里发笑，姐姐刚刚明明还和她嫌弃阿灵阿，到了康熙面前却实打实护短，亲姐姐就是亲姐姐！
“这不是你妹妹要的能文能武，朕就提了点要求……”
德嫔叹了口气，“妹妹哪里是不知礼的人，这是在乎这份心意。京中纨绔子弟何止一二，但看小七爷就为妹妹一句戏言便发愤图强，那便是满京城的王公贵胄都比不过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康熙被德嫔说的一愣一愣，听到最后他只能举手投降，“理都是你的，朕说不过你。瞧你平日里为妹妹担心的样儿，到了了还不是都惯着她。”
德嫔拉着珍珍义正言辞地说了那句老话：“臣妾就这么一个妹妹！”
“是。是。”
珍珍瞧着康熙爷在和姐姐的斗嘴中完全落于下风，心中感叹亲姐姐果然是宠妃，从今儿康熙进屋子开始便都是一路顺着她姐姐来的。
“明明刚刚还说小七爷上天入地都不管你妹妹的事，现在又说的和自家人一样……”
康熙爷小声嘀咕却被德嫔抓了个正着，手里本来要端给他的茶盏都收了回来。
“哎哎，怎么回事，朕喝你一盏茶都不给了？”
珍珍这会儿觉得自己是个1000W的大灯泡，又亮又瞎，赶紧把头一低，就当啥都没看见。
然而有更煞风景的人自会打断康熙和德嫔，就在康熙说了几句好话好不容易哄得德嫔一笑，回心转意要把茶盏递给他的时候，东屋里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哭声。
德嫔将茶盏往桌上随意一搁，转身就往东屋小跑去。
康熙嘴里念叨了一句“倒霉孩子”，也悻悻然追了过去。
德嫔如今膝下有两位阿哥，大的四阿哥胤禛，小的六阿哥胤祚。珍珍刚才听那震耳欲聋的哭声以为是小胤祚，可跟到了东屋才发现，这哭声的主人乃是未来的雍正爷。
上回被她摸了一把屁股的雍正爷，在两年后长成了一个粉嫩的小面团子，一条用红色绸缎扎起来的小辫梳在脑勺中央，身上裹着红色万字缎做的小棉袄，就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
脸圆手圆哪都圆的雍正爷正坐在炕上哭天抢地，看见德嫔伸出手就要抱，德嫔刚刚抱住他拍着后背开始哄两句，小面团子就开始抽抽搭搭哭诉起自己被摔坏的玩具。
珍珍站在了东屋的槅扇外，看见康熙爷用嫌弃脸捡起地上的西洋镜，然后尝试将掉出的镜片装回去。
然而，并没有成功。
小胤禛本来怀着期待看皇阿玛的动作，看见没有成功，他失望地抓住额娘的衣襟呜呜哭起来。
“四阿哥，你哭什么？回头再弄两个不就好了。”
“弟弟，弟弟摔的！”
“六弟年纪小，你要让着他!”
康熙爷板着脸训了胤禛一句，将注意力放向了趴在炕上的另一个儿子，“祚儿怎么摔了哥哥的玩具啊？”
乳母在一旁禀报道：“两位阿哥午睡醒了一起玩，四阿哥玩的高兴了把最喜欢的西洋镜给六阿哥，六阿哥年纪小抓不住一不小心就滚了下去。”
康熙将六阿哥抱起来，珍珍看他动作甚是熟练，似乎是经常抱的样子。
胤祚比胤禛要白，珍珍看着这位小侄子比未来的雍正爷长得更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比起哥哥的哭天抢地，他却不哭不闹，被康熙抱起来后才嗫嚅了一句：“不，不小心……”
“皇阿玛知道祚儿是不小心的，哥哥心眼小，咱们不理他。”
胤禛年纪大，也听得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一听皇阿玛盖章自己心眼小，他立马不乐意了，拉着额娘哭得更上瘾。
“皇上，您怎么说胤禛呢？”
“不就是他吗？从小就爱嚎。”
康熙抱着胤祚白了胤禛一眼，又无奈地捡起桌上破了的西洋镜，“这玩意儿倒新奇，朕不记得赏过你这样的小玩意儿，哪来的？”
德嫔指指立在槅扇外的珍珍说：“妹妹上回捎来的，四阿哥很喜欢，爱不释手到每日都要把玩。”
康熙回首看看珍珍，又看看那精致的西洋镜，笑说：“你怎么那么糊涂，你妹妹哪弄得来这样的东西，定是那个阿灵阿让她送来的。”
珍珍心里比了个大拇指，为康熙爷的火眼金睛点赞。
然后就听康熙爷叫她：“你来，把这个拿去修好再带来给四阿哥，修不好你和阿灵阿在宫外也别想私下再见了。”

第50章
私下见面四个字在古代是天大的帽子，即便满人这会儿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但珍珍和阿灵阿这样做也是极为不妥的。珍珍背脊冒汗，头顶发虚，踏进屋子脚一软跪在康熙面前，用颤抖的手接过被摔坏的西洋镜。
德嫔已经把胤禛哄得不再嚎啕，见珍珍的窘迫样子她柔声说：“不是让你别再见小七爷了吗？皇上，臣妾的妹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你真是够偏心的。”康熙摇着手里的六阿哥揶揄着德嫔，又对珍珍说，“罢了罢了，你带着这东西回头去找阿灵阿让他修好了带进宫来。”
康熙说完挥挥手要让珍珍退下，德嫔则唤了宫女吩咐：“送她去宁寿宫大格格处。”
又对康熙解释道：“大格格来找臣妾好几回了，就想让妹妹去她那儿安置。”
康熙也知道攸宁喜欢珍珍，随即点头。珍珍捧着那破了的西洋镜要走，哪知四阿哥胤禛突然嘟着嘴嚷嚷起来：“不要带走！”
“怎么了？”德嫔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擦干眼泪却气呼呼的小胤禛，“什么不要？”
胤禛用小胖手指着将走的珍珍嚷道：“西洋镜！”
“可这已经摔坏了，姨姨要拿去修呀。”
胤禛的一对小胖手对戳了戳，突然昂起头说：“我看着修！”
看……看着修？
胤禛小嘴皮子上下一碰，要求提的爽快，但他的老父亲老母亲瞬间就呆滞了。康熙和德嫔的脸上都露出了痛苦加纠结的神色，珍珍一眼看过去有些疑惑，她觉得修不了直说不就好了，有什么难的？
所以她很自然地回禀了这位小爷：“四阿哥，修这小玩意的工匠在宫外，容奴才带出宫去修，过几日就给您送回来。”
德嫔抱着胤禛就吐了“别”这一个字，胤禛童鞋就又趴在额娘肩头开始伤心委屈地嚎啕大哭。
珍珍被这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屋子里所有宫女保母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珍珍偷瞧了一眼康熙爷，他正抱着不哭不闹的胤祚一副想要扶额的表情。
德嫔搂着胤禛不停哄着：“不就是玩具吗？还有那里的七巧板和九连环，还有皇阿玛送你的小狗，秋姑姑给小狗新做的小衣服，我们拿来给小狗打扮好吗？”
德嫔的提议似乎对胤禛颇有吸引力，他哭倒是不哭了，但还有些抽抽噎噎地说：我也要小衣服，要和大白一样的。”
他嘴里叨叨的大白就是他心爱的小狗。
珍珍脑补了下雍正爷和爱犬穿情侣款的画面，只觉得不忍直视。
大外甥，您这cospy爱好很稀奇啊！
康熙抱着一直用可怜兮兮小表情看着四哥的胤祚，用半揶揄半逗趣的口吻问：“四阿哥，皇阿玛给你做一套和大白一样的小衣服，再加个狗头帽子和小尾巴可好？”
噗……
珍珍和满屋子的宫女们一起把头死死低着恨不得埋起来，生怕康熙和德嫔以及四阿哥看见自己的笑脸。
胤禛认真地思考了半晌说：“好！要好看的！”
珍珍抿着嘴看见自家姐姐绝望地闭了闭眼，然后更绝望地问康熙：“皇上，您不是开玩笑的吧？”
“当然不是，胤禛喜欢啊，不就两件衣服嘛，宫里还缺这点料子？”
康熙满脸都是理所当然、毫无疑问的肯定。
哄完了老大，他接着亲了亲胤祚的小脸蛋说：“祚儿，给你哥哥道个歉，好不好？”
不到两岁的胤祚有一双亮晶晶极像德嫔的桃花眼，他眯眼对康熙一笑，然后转头吸了吸鼻子对胤禛说：“哥哥，祚，祚儿错，错了，呜呜呜。”
胤祚的道歉奶声奶气，可爱到想让人揉一把。
胤禛趴在额娘肩头瞟了胤祚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趴在额娘肩上。
胤祚又加了一把劲：“哥……呜呜呜……”
珍珍前生今世都没有孩子，但看见胤祚道歉的小表情，竟然生出了一股母爱泛滥的冲动。
这么可爱的小粉团子冲你撒娇谁受得了，最后傲娇四阿哥到底也没能抵挡住，趴在德嫔怀里冲弟弟伸出了双手。
“弟弟乖，不哭，哥哥抱。”
德嫔见状笑着夸了胤禛一句，又哄着他说了几句要让着弟弟的话。胤禛于是又拿了七巧板爬到弟弟身边，两兄弟开心地玩了起来。
小孩子就是这样，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前一秒还能为了一个玩具打闹，后一秒就又搂在一起嘻嘻哈哈。
小祖宗们终于消停，连康熙都明显地松了口气。珍珍捧着西洋镜立马要退下，但还没等康熙点头同意她退下，胤禛突然从七巧板里抬头问：“姨姨，什么时候修好啊？”
虽然被冷面四爷叫姨姨很有自豪感，但经过刚才一轮后，珍珍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正确。
这时本来在揉额头的康熙似是醍醐灌顶，突然说：“四阿哥，姨姨那里有个新的，比这个还好看，你要不要！”
“要！”
胤禛对这个西洋镜的喜爱显而易见，他一听还有更好的立即目光炯炯。
可是……
珍珍瞪大了眼张着嘴像被雷劈了一般：她哪里有个新的！她连旧的都没有！阿灵阿给她后，这东西她也只在手里存了一晚就送进宫了好吗？阿灵阿还有没有第二件她更不知道了。
各位祖宗，求放过，求饶恕，小女子不慎穿越，不想被你们两代帝王用个后世在淘宝上不值一张毛爷爷的东西磋磨。
德嫔和康熙眼神交流了一秒，然后立即也十分肯定确定一定地对儿子说：“是啊，就放在了宁寿宫，禛儿要不要去玩？”
“要！”
康熙立即大手一挥喊道：“顾问行！送珍格格和四阿哥一起去宁寿宫，和太后、大格格说，四阿哥今儿就歇宁寿宫了。”
顾问行立即一甩袖子应了一句“喳”。
这三人之间就像打了暗号一般，起承转合一气呵成，立即就把四阿哥送到了珍珍怀里，然后直接送上了软轿。
上轿子的时候顾太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珍格格放心，宫里还有一架西洋镜，奴才等会儿就送到宁寿宫。”
珍珍一脸懵逼，在上轿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亲自送出门的姐姐，她脸上兴奋的笑容让珍珍觉得：自己被卖了。
…
未来的雍正爷登基以后到底怎么励精图治珍珍不知道，但雍正爷小时候是个磨人精珍珍今儿是彻底知道了。
当珍珍坐在软轿上，怀里抱着她未来的饭票大外甥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想：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给
四爷立的冷面王人设，她这大外甥明明是个小傲娇+磨人精人设好不好！
胤禛现在是个虚岁四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对世界都充满好奇。他坐在珍珍膝头一会儿戳戳轿帘，一会儿摸摸凳子，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珍珍衣襟上配的那串十八子上。
他摸上来的时候，珍珍问：“四阿哥，喜欢吗？姨姨解下来给您玩？”
胤禛看了一眼摇摇头。
珍珍刚想这孩子倒也不皮，结果胤禛说了一句：“没有额娘的好看。”
珍珍脸一僵，但胤禛下一句她又高兴了。
“让额娘多送点给姨姨，额娘有整整一大匣子！平日都让秋姑姑藏着不拿出来！”
珍珍狂揉了一把大外甥的脑袋，夸赞道：“四阿哥真好！”
“姨姨好！”四阿哥开启小甜嘴模式蹭着珍珍说，“我喜欢西洋镜！”
珍珍灵光乍现，突然想起阿灵阿送她西洋镜时候的嘱咐，她腆着脸说：“这个西洋镜啊，是一个小叔叔特意找了送给四阿哥的，小叔叔好不好？”
四阿哥点点头，拍拍手说：“叔叔好！”
真好！
珍珍眉开眼笑地想，阿灵阿真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小七爷，一件小玩具就能收复未来的雍正爷。
此时轿子稳稳当当停在了宁寿宫，珍珍牵着四阿哥进太后屋内请安时，早先围着太后的贵妇们都已散去。
太后正靠在榻上享受着宫女替她捶背捏肩，攸宁在她旁边给她念话本。攸宁念的是东游记，太后听到高兴时眯着眼连连点头。
当珍珍站定，顾太监禀报：“请皇太后大安，皇上说珍格格难得进宫一次，大格格又喜欢同珍格格玩在一处，今日就让珍格格和四阿哥歇在宁寿宫了。”
听前面半句太后还含笑点头，听到后半句太后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问：“皇上把四阿哥送来睡一晚？”
“是。”顾太监埋着头恭敬回答。
太后“呵呵”两声，不置可否。
珍珍牵着四阿哥，再看看攸宁，攸宁的表情也甚是“诡异”。
“那个……攸宁啊，你带珍格格和四阿哥去玩吧，晚上让小厨房给你们做个羊肉锅子，你们几个孩子就在后头自个儿玩吧。”
说完太后朝自个儿身边的亲信乌嬷嬷使劲使了个眼色，乌嬷嬷立即牵上攸宁领着珍珍退了出去。
一行人进了屋子，保母将四阿哥放在攸宁屋子的大炕上后，攸宁怔怔瞧着四阿哥问：“皇上为啥把他也送来？”
珍珍大略说了前因后果后，攸宁趴在炕桌上和胤禛对视着说：“嘿，小子诶，今儿你落姑奶奶手里，晚上敢哭一声试试。”
“攸宁，这是怎么了？”
对着好闺蜜，珍珍总算能问出自己心头的疑惑。她有一种错觉，当自己抱着四阿哥离开永和宫的时候，姐姐以及狗皇帝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你这大外甥可是宫里出名的夜哭郎，尤其最近不知道谁惹着他了，天天闹腾，晚上非要德妃哄着睡，德妃一离开他他就哭，哭不出就干嚎。据说皇上最近在永和宫没睡好过，常常半夜自个儿回昭仁殿睡会儿安稳觉。”
“那他今天歇在这里……”
珍珍挠着头，攸宁拍拍她肩膀：“你别想了，今儿这孩子肯定不会走了。你姐姐和皇上多少天没能好好凑一块儿了，皇上是故意的，他今天就是在宁寿宫把屋顶嚎穿了万岁爷就当没听见。”
珍珍总算明白了，这就是熊孩子打扰了狗爹妈的二人世界，被狗爹妈给嫌弃了，怪不得刚才姐姐和康熙一搭一唱，配合得亲密无间。
“那要是我姐姐就是不哄他呢，他怎么办？”
“哭啊，不！停！哭！你以为你这大外甥夜哭郎的名声怎么来的？他刚出生那会儿可是曾经连哭十个晚上，把皇贵妃都折磨得眼角全是皱纹。”
“那我两怎么办？”
珍珍凑在攸宁身边，两人一起趴在炕桌上瞪着对面正好奇攸宁屋子里那只虎头的胤禛。

第51章
攸宁说：“哄，哄不好就揍，再不行……”
“再不行怎么办？”
攸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珍珍直起身子用壮士断腕般的雄心壮志一拍桌子说：“姑奶奶就不信了，这么个小屁孩我还收拾不住！”
…
珍珍还没到宁寿宫前，有个叫翟林的太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康熙爷自个儿用的西洋镜送到了宁寿宫。
胤禛拿到了个崭新的西洋镜笑得就像个小天使。
攸宁咬着耳朵告诉珍珍，这是西洋传教士特地送了给康熙看天象的，康熙爷一拿到就对这东西爱不释手，常常夜里带着这西洋镜跑御花园的堆秀山上看星星。
珍珍从胤禛手里拿来试了一下，阿灵阿的那架就是个给孩子玩的花架子，类似于现代的万花筒。而康熙这一架是实打实的望远镜，站在攸宁的屋子里能看清远方宁寿宫正殿屋檐的瓦片纹路，周身点缀的宝石更是价值不菲。
所以康熙爷牺牲了心头好，换一夜消停的软玉温香，这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珍珍现在还不知道答案，然而n年以后，当她有一屋子的猴子的时候再回想这一天她总算明白：值，太tm值，别说一架西洋镜了，老娘给你们金山银山把这群猴子带走，赶紧放我和阿灵阿二人世界一晚！
胤禛对这架西洋镜的兴趣只保持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抬头看着珍珍嘟哝道：“姨姨……”
珍珍求救一样看向门口守着的顾太监，顾太监义正言辞地说：“珍格格，万岁爷吩咐了……”
“打住打住。”珍珍朝顾太监拱了拱手，求他别再刺激自己。
攸宁一叉腰一跺脚中气十足地朝胤禛嚷道：“四阿哥！你说！你到底想玩什么！大表姐今儿一定陪你玩到底！”
珍珍瞧着攸宁这哪是要陪未来雍正爷玩，这语气神态简直和英勇就义单刀赴会一样。
胤禛微微张着嘴，有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大姐姐，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珍珍弯下腰，戳戳胤禛的圆脸，嗲声嗲气地问：“四阿哥，你想玩什么呀，姨姨陪你玩玩好不好？乖乖哦！”
“咦……”攸宁被珍珍甜到发腻的语气恶心的浑身发抖，她抱着双臂在珍珍身后嫌弃，“天呢，你怎么可以这么……”
“谁让我是他小姨妈。”
珍珍抱起肉团子四，让保母拿来他的银边红色小斗篷和虎头帽，将他裹严实后拎出了门。
珍珍如今虚龄十二，她身量纤细，胤禛已经长正了一只分量十足的肉团子，珍珍费了老大的精力才把他弄进了御花园。
保母惴惴不安地跟来害怕地问：“珍格格，这……要不奴才还是去请德主子吧，小主子平日也只肯听德主子的话，只受德主子的哄罢。”
珍珍摇摇头，她今儿倔劲上头，下定了决心要和这熊孩子战斗到底。
“四阿哥，爬山吗？”
珍珍指了指御花园唯一一座假山堆秀山，胤禛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保母补充道：“四阿哥能坐着绝不站着，天生不爱动。”
行，你宅是吧？那换一个！
珍珍又指着御花园里的绿萼梅问：“四阿哥，我们摘花！听说您特别爱美好的东西。”
珍珍虽然是个历史盲，但还记得当年朋友圈刷屏过好几回说雍正的审美如何如何好。
胤禛睨了一眼，用一副很不屑的小表情说：“没有桃花好看。”
珍珍倒抽一口冷气，桃花那粉粉嫩嫩的样子，四爷您这颜色喜好颇有些“娘”啊。
“捉迷藏！那姨姨带你捉迷藏好不好！”
御花园地方狭小，挤满了亭子屋子，在珍珍眼里格外适合捉迷藏。
结果胤禛这个小包子竟然鼓着脸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的小姨妈。保母在旁友情提示：“珍格格……那个……四阿哥真的不爱动……”
珍珍的脑门掠过三滴汗，就在这时刚不知跑哪去了的攸宁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扔在了两人脚边。
胤禛探着小脑袋想要去动手，攸宁主动为他解开，全都帮他摊开了展示。
“四阿哥，你挑！喜欢什么随便玩！看中哪样大表姐就送你哪样。”
胤禛还没有上手，珍珍已经大开眼界，这包袱里的万件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什么小木马啦，小布偶啦，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里面没有的，风筝已经是最无趣的玩意儿，九连环只能算普通。就说里面的瓷娃娃吧，都是套娃式，棋子都是小动物状，还有一个像复活节彩蛋一样的小盒子，上面镶满了红蓝宝石，精致的让珍珍挪不开眼。
珍珍在这堆玩件里翻了翻，想要找一件四阿哥这个岁数能玩的东西，翻了半天都没找着什么合适的，她看见有一只木盒子，一打开，几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咕噜噜地滚了出来。珍珍定睛一看，竟然是五个十二面的骰子。中国很早就有了骰子，不过多是后世常见的六面骰子。珍珍掂着那几个十二面的骰子目瞪口呆，没想到在大清朝还能见到这样的玩意儿。
胤禛也对这多面骰子起了兴趣，他伸手摸了一枚随意滚了一次，指着面朝上的那一面昂头，骄傲地对珍珍说：“十！”
珍珍没想到胤禛已经识数了，惊讶地望着他。胤禛这下可是得意非凡，又拿了一枚投了出去，“八！”
再连投两枚他嚷道：“五、七！”
四面上写着“十、八、五、七”的骰子一字排开陈列在珍珍面前。珍珍摸着他圆滚滚的脑袋下意识地说：“咱们四阿哥掷了个二十四点啊！”
“珍珍，是三十点啊，你怎么说是二十四点？”
攸宁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胤禛更是如此。珍珍灵机一动，终于想到玩什么游戏了，她说：“这是个算二十四点的游戏。”
于是她把基本的规则说了一遍，又演示给攸宁和胤禛看，怎么从十和八得出二，又怎么从，五和七得出十二，最后又得出二十四的。
珍珍又随便投了一把，这一回是“十二、一、六、七”，珍珍如法炮制又演示了一遍。
攸宁惊讶问：“你怎么会算得这么快？”
姐好歹是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经过三年高中磨练再加四年大学修炼的，我都和万恶的数理化奋斗十六年了，还能不会？
但她一本正经地回道：“这都是我阿奶教我的，她要我学怎么算账，说是理家的时候用得上。”
胤禛看着地上的骰子极为入神，不自觉地竟然含着手指，珍珍掰出他的手指后问：“四阿哥，玩不玩？”
“太难了吧，我不会算。”
攸宁第一个打起了退堂鼓。
胤禛却斗志昂扬，一扬小脑袋说：“玩！”
于是珍珍开始了手把手教小外甥加减乘除的大业，胤禛的天赋让珍珍极为震惊，他学会十以内加减法只用了一小会儿，带着他用乘法时也几乎是一下便能理解，只有除法他一直磕磕绊绊算的不清楚。
就这样，三人聚在御花园里蹲着玩了一下午的简易版二十四点。攸宁输的最惨，只对过一回，珍珍一开始大幅领先，但到了尾声时四阿哥已经渐渐追上了她。
珍珍摸了摸胤禛的脑袋，心想怪不得是做帝王的人，我姐姐的遗传基因就是好！
这一算就算到了夕阳下山，直到攸宁和珍珍带着胤禛回去用晚膳时他都心不在焉，一直盯着那几个骰子算来算去。
算数对小屁孩那就是烧脑游戏，用脑过度的胤禛用完晚膳没多久就昏昏欲睡，由着保母带去睡觉。
一直守着他们的顾太监见四阿哥不哭不闹直接入睡，兴奋地拔腿就跑，珍珍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去和谁报信。
看着睡到流口水的胤禛，珍珍想她若是有朝一日能重回现代，就去晋江写一本纪实——《小姨妈用二十四点治雍正爷的那些年》，她就不信不能另辟蹊径大红大紫。
而攸宁看见满宫都怕的夜嚎郎安稳入睡时，如释重负地说：“呼，揆叙总算还有一点点用。”
“揆叙？”珍珍恍然大悟，“那一包袱都是揆叙给你的？”
“是啊。”攸宁耸耸肩，“他送来给我赔罪的，他也是呆，赔罪赔一回就好了，他已经送了十七八次了。”
十七八次……珍珍想想那包袱里的精彩画面，深深地为揆叙感到不容易。
“他要是不为了赔罪呢？”
“那还想如何？”攸宁挥挥拳头，“还想再挨一次打？”
珍珍轻轻笑了，这攸宁不知道是不是当局者迷，当初看她和阿灵阿一眼就看出他们之间不对劲，而到了这揆叙向她示好，她竟然至今麻木不知。
攸宁和珍珍总算能窝在一起说说悄悄话，她们略略洗漱后挤在一床被子里，开始闲话东西。
首先便是今日这一场闹剧，珍珍先重点夸奖了攸宁她六姨妈的威武，“郡主真是厉害，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攸宁骄傲地说：“那是，顺治年间我那个亲外公安王生了十几个孩子，最后长成人的就三个，我额娘、六姨和一个婢女生的儿子。我额娘是嫡出又早早养在宫里，六姨是侧福晋生的，在我额娘进宫后就成了我外公和福晋的掌上明珠，一直是安王府最得宠的孩子，另一个活下来的虽然是个男孩，但因为生母身份低微，还比不上她得我外公宠爱。”
“你六姨的生母很得宠么？”
攸宁点头。
“是啊，她是乌亮海部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很早就跟了我外公，她的侧福晋是我外公向朝廷正式请册的。有了侧福晋的名分，那身份就和普通的通房、格格们大不一样了。你家小七爷家也一样，舒舒觉罗氏那个恶老婆子能底气这么足，把爵位抢走给她儿子也是因为遏必隆当年给了她侧福晋的地位，彼时孝昭皇后进宫才没多久，她若只是遏必隆的一个普通的通房、庶福晋，就算她以她的儿子是长子为由，皇上也是不会同意让法喀袭爵的。”
珍珍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大家族里的事真是复杂。”
攸宁说：“宫里也是一样啦。如今得封主位的这些娘娘们，他们的儿子自然也和那些小答应生的不一样，就因为这个，皇上说什么都不答应皇贵妃要把四阿哥记在她名下的事。”
珍珍在一头雾水中终于抓到了一个重中之重，她抓着攸宁急问：“什么？皇贵妃要把四阿哥记到她名下？”
攸宁点头，气愤地说：“佟三这么针对你，不就是想给她姐姐出口气吗？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珍珍摇着攸宁，“你快和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52章
攸宁皱着秀眉、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这里头的弯弯绕来：“我记得今年春天开始宫里就很多人说孝昭皇后丧满三年，贵妃应该是要册为皇后的。到了夏天的时候，内务府连皇后朝冠和东珠都准备上了，结果临了皇上反悔给礼部的旨意上写的是贵妃晋皇贵妃，那新朝冠和东珠都送来了宁寿宫孝敬太后。”
珍珍在宫外，又不是混在京城高门核心圈中的人，对这其中的风声知道的不多。
她只记得在秋天阿灵阿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他的好基友鄂伦岱曾经来打扰阿灵阿，求有什么好东西能送进宫当礼物。阿灵阿细问下才知，是鄂伦岱的阿玛佟国纲催促鄂伦岱备点礼跟着家里人往宫里送。
也只有那一次鄂伦岱多嘴了一句：“还没当上皇后呢，就跑家里摆威风，我就不稀得捧她臭脚。”
珍珍好奇问：“她的皇后后来怎么又黄了？”
攸宁望着床帐思索了半日，她年纪小在纷繁复杂的宫闱中理不清其中的千丝万缕，“说什么的都有，我那日听太后的意思，是皇上觉得皇贵妃提出想拿四阿哥记在名下这事极为不妥，皇贵妃如今眼里除了坤宁宫竟然还有东宫，心太大了让人不安。”
“当然不合适！四阿哥是我姐姐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她这是什么做派！”
攸宁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拍拍珍珍的肩膀：“宫里恃强凌弱的事情还少吗？德嫔在宫里又一直谦让和顺，让人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谁想到这回涉及四阿哥真惹恼了她，皇贵妃碰了个硬钉子，闹了个灰头土脸。”
珍珍回想起今日在永和宫里姐姐眉眼间的那抹狠绝，幽幽一叹：“我姐姐没入宫前脾气多软和的一个人……”
“太后说为母则刚，德嫔这回是铁了心和皇贵妃撕破脸。皇贵妃没敢直接和皇上开口，是先和德嫔说了这主意。哪知道德嫔在承乾宫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永和宫后不吃不喝了两日，谁劝都不松口。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反正皇上让顾太监把四阿哥搬回永和宫说是先住几天，但这都住了三四个月了，也不见再搬出去。”
这样的事，姐姐从来没有和家中说过一句，每一回写信传话见面都只说自己很好。
“不要脸！”珍珍心口生疼，忿忿骂了一句，“自己没有孩子，也不能惦记别人的！”
“哼，佟家有如今的好光景，都靠了过去圣母皇太后生下皇上，她们自然日思夜想能再出一个皇上。”
攸宁指指上头不屑说：“别说生离德嫔和四阿哥皇上心疼，她们想要四阿哥不就为了太子位置吗？皇上更心疼太子，哪能让他们得逞，这群人就没点眼力见。”
攸宁这话中涉及的便是历朝历代都最为敏感的储位之争了，珍珍没想到这才康熙二十年，宫里竟然已经有了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各自筹谋的态势。
珍珍当初高中住校，同寝室的妹子曾经深度迷恋《步步惊心》，念叨过一阵什么四四八八太子，结果一模成绩一落千丈，被小姐妹怒拔网线押送图书馆自习。
现在想来珍珍觉得自己当时应该也看一眼，这样她就能清楚点四四八八太子之间到底有哪些过节，好让自己提前为大外甥预防起来。
攸宁和珍珍又叨叨了一会儿后便开始犯困，她头一点一点靠在珍珍肩上，珍珍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让她躺好。
迷茫间的攸宁裹着被子含糊地问了一句：“珍珍，学理家很重要吗？”
“嗯，阿奶说嫁人后都是要打理庄子铺子的，现在不学着点，我以后被小七爷家里的那些老管家骗了怎么办？”
“呼，也不知道揆叙家里有多少管家……”
珍珍“啊”了一声，推推攸宁想问她这话什么意思，但攸宁已经沉沉睡去。
第二日睡醒后，攸宁死活也不承认自己睡前说过那句话。
…
死活不认账的攸宁早早迎着暖阳去慈宁宫请安，而六宫比她更早忙碌起来，因为这一天是宫中六位妃嫔的册封之日。
德嫔一早送走了歇息一夜神清气爽的皇帝，接着宫女们便有条不紊地围上来替她梳妆打扮。
朝服朝珠，领约彩悦，光穿戴好这些就花了足足一个时辰，幸亏昨天提前演练了一遍才没有手忙脚乱。
塞和里氏接过秋华递上的朝冠，小心地戴到女儿的头上，又为她理了理垂在脖子后的珍珠流苏。
珍珍这边则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她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哄胤禛小祖宗起床换衣服用早膳。等她牵着四阿哥到永和宫的时候，已有太监在院中喊着“吉时到”。
塞和里氏和秋华两人扶德嫔起身走出正殿，院子里香案等已经设好，宣旨的太监站在香案前。
见到这一景象的胤禛扯了扯珍珍说：“姨姨，我额娘好看！”
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很肯定的好看，珍珍再度为自家小外甥的小甜嘴倾倒。
德嫔也听见了胤禛的话，她扶着冠回头朝孩子招招手，胤禛三步并作两步扑上了额娘的朝服说：“额娘，儿子昨天很乖很乖！”
他眼睛眨巴眨巴，满脸写着“额娘快夸我”，德嫔轻捏了下鼻子说：“禛儿一直是乖孩子，快去那里和弟弟站在一起。”
胤禛点点头，又奔回珍珍身边拉着她往六阿哥那里走。
经过昨日一役，珍珍现在深得大外甥欢心，从早上到现在未来的雍正爷都点名要她伺候，连辫子都是她给打理的。
珍珍牵着胤禛站在永和宫的抱厦下，有一位保母牵着六阿哥胤祚站在他们身边观礼。
四阿哥出生后就由皇帝做主交给了当时的贵妃佟佳氏抚养，按着旧列，他今日应该在承乾宫观皇贵妃的册礼。然而这个孩子却站在院子里，一脸兴奋和喜悦地亲眼目睹他生身母亲的册封礼，这背后皆是过去的德嫔、今日的德妃不肯放手的结果。
珍珍想着昨日攸宁说的那一切，为姐姐又喜又忧，这宫中前路漫漫，不知道姐姐接下来还会面对什么。
胤禛没有注意到他小姨妈现在复杂的眼神，他刚刚站定，目光又被另一个东西给吸引了。
他好奇地往前一指说：“姨姨，你看，那里有只好肥的大黄猫！”
珍珍朝院子的东北角的宫墙望去，果不其然有一只体态硕肥的大黄猫端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蹲在屋顶上瞧着这一院子的热闹。
小胤祚反应更快，他拍手大喊了一声：“黄！黄大仙！”
那只大黄猫似乎听懂了胤祚喊它，立刻不再在墙上装深沉，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子。
它先蹦到了德嫔的脚边，由着德嫔拿手挠了挠大黄猫的下巴，大黄猫一脸的享受，在她的爱抚下喵喵直叫。
然后它肥胖的身躯一骨碌爬起来跳到了胤祚的脚下，仰起它的大脑袋“喵喵”叫了两声，才两岁的胤祚竟一点都不怕它，蹲了下来，小手轻轻搁在黄大仙的脑袋上，黄大仙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掌心，胤祚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胤禛看黄大仙同弟弟玩的开心，甩开谢氏的手也挤过去凑热闹。他刚扯了嗓子喊一声“黄大仙”，大黄猫浑身一哆嗦，没等他扑过来，撒开蹄子飞速地跑开，跃上屋檐霎时就没了踪影。胤禛气得在院子里直跺脚，一院子的人都被逗得笑不停。
胤禛见猫转头就跑，立刻气鼓鼓地靠在了珍珍身边。珍珍蹲下来搂住他的肩哄了他几句，示意他乖乖的。胤禛到底是宫里的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也已经懂得规矩，尽管全程嘟着嘴，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大字，但既不哭也不闹，由珍珍牵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观礼，倒是让珍珍对他刮目相看。
今日为德嫔行册封礼的是裕王的正妃，她从宣旨太监的手里接过册书，展开念了一长串的赞词，最后才是重点：“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印、进封尔为德妃。”
诏书念完后，是德妃叩谢。左右宫女正要搀扶德妃跪下谢恩，宣旨太监在旁说：“皇上口谕，德妃身怀六甲，免跪。”
德妃再说一声：“谢皇上圣恩。”
于是秋华上前一步代她行跪礼，从王妃手里接过册书供至香案上。
阳光照在德妃的朝冠上，金累丝托贯的金凤闪闪发光。
塞和里氏观礼全程都是脸上带笑，眼中却含着泪。珍珍亦是如此。
册封礼按着流程顺风顺水地结束，等裕王妃离开，珍珍立马就转头宽慰被黄大仙无视后一直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四爷。
塞和里氏扶着女儿笑问：“娘娘，我刚刚看那猫对娘娘和六阿哥如此好，对四阿哥为何这般害怕？”
德妃回忆刚才忍俊不禁：“那是慈宁宫的一只老猫，在宫里人见人爱，大家都唤它黄大仙。这猫甚通灵性，与我更是有缘。胤祚满月的时候它来永和宫遛弯，哪想胤禛调皮想同它玩，结果一把抓着它的尾巴，毛都揪秃了好大一块。那时候禛儿还小，大概都不记得这事了，黄大仙可都记在心里呢，从此它一听见咱们禛儿的声音就跑。”
刚刚还想哄胤禛的珍珍笑得直不起腰来，原来还有这样的前情，难怪那大黄猫一看见他就跑。她一把搂过还气呼呼，未来的“冷面王”说：“四阿哥别气了，姨姨下回进宫的时候给你带大黄猫的布玩偶可好？”
“不要！”胤禛一副爱憎分明的样子，“不要那只坏猫，要姨姨陪我玩骰子！”
德妃一听笑得更欢，“珍珍，皇上知道昨日你陪四阿哥玩了一整日辛苦了，他让顾太监取了些布料首饰说你看顾阿哥有功要赏你。”
有赏自然没有不收的，财迷珍入宫又薅到一堆羊毛喜不自胜。何况珍珍觉得自己这赏得的心安理得，瞧她姐姐眉宇间那不自觉流出的风韵，想来这两口子昨晚肯定是久违地腻歪了一番。
塞和里氏这边长女宫中站稳，次女得大格格喜爱，实在没有不舒心之处。她进宫是为了瞧大闺女的册妃礼，如今礼成她也是该回家去了。德妃让人先送了塞和里氏回府，把珍珍留下有几句话要单独同她说。
等额娘一走，德妃屏退左右拿出昨日摔坏的那架西洋镜说：“拿去，叫你的小七爷赶紧修好了送回来。”
珍珍噗嗤一笑，凑上去抱住了姐姐。
“姐姐，你可要谢我。”
“谢你？谢你什么？我要打你！都说了不要和阿灵阿私下见了，你倒好，一点没见收敛。”
珍珍连连否认：“没有没有，皇上不是说了吗，阿灵阿忙着考举人呢，哪里有什么空私下见。”
“他是真得要考？”德妃一脸不敢相信，见妹妹慎重地点点头，德妃笑着摇头说，“不想小七爷竟是个痴心人，按着他的出身要出仕可以轻轻松松地走荫恩，偏为了你宁愿去走科举这条最难的路。”
“嗯……因为姐姐的好妹妹我长得像仙女啊！”
在姐姐面前肆无忌惮的珍珍做了个大鬼脸，德妃看着好气又好笑戳着她的脑袋连连嗔怪。
姊妹两笑了好一会儿又说起了四阿哥这位小祖宗。
德妃对四阿哥近日的胡搅蛮缠倒不在意，她揉了揉额头笑说：“禛儿这孩子心思多，这事要怪也得怪皇上，那日皇上和他说要给他添个妹妹分他的宠，说以后都喜欢弟弟妹妹，他就吃醋了，我再哄几日就好了。”
想到皇贵妃意图夺子，再看四阿哥依赖姐姐，珍珍心定地说：“阿哥向着姐姐才好。”
德妃似乎并不愿妹妹掺和在这繁杂的宫闱之事中，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把破碎的西洋镜装在了木盒里，弹了一下珍珍的脑门说：“赶紧出宫去见你的小七爷吧，这回可是圣旨，皇上等着这架修完把自己的那架换回来呢。”
换？换什么换？珍珍觉得康熙爷也是太天真，这世上哪有给儿子的礼物还能要得回来的道理？
珍珍直到在阿灵阿的纸笔门前下轿，都还在鄙夷康熙爷的抠门劲。
纸笔店的后厢房中，阿灵阿一如既往沉浸在“三年秀才五年举人”中，越堆越多的纸片几乎快把他的人都淹没在里面。
过了冬开春便是科举这条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阿灵阿现在每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见珍珍进屋，他迅速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怀表，然后严肃对珍珍说：“我只有两分钟。”

第53章
两分钟？
珍珍郁闷地抱着木匣子站在门槛外差点不想踏进去，可阿灵阿要看的书实在太多，他说完这句又赶紧低头再读两句。
科举难，难到从来对珍珍黏黏糊糊的小七爷都没有心思浪漫了，现在他心中只有念书二字。
珍珍倒也理解，想当年她考研和司考的时候也是如此，郎清就是在她身边翻跟斗她也置若罔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好胜心和不服输上他两是天作之合。
珍珍走到他身边将木匣子放在他的书海之上，阿灵阿转头随意看了一眼，接着惊喜说：“给我的礼物？”
“没有，是我大外甥弄坏的西洋镜。”
阿灵阿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他家珍珍一如既往的“不浪漫”。
“讨厌，还以为小娘子带了礼物来看望伤员。”
“康熙爷圣旨，让阿灵阿赶紧修好四阿哥心爱的西洋镜，好换回他的大西洋镜。”
阿灵阿一头雾水，从书海中抬头疑惑地看着珍珍，珍珍就把自个儿昨日智斗熊孩子四爷的故事说与了他。
阿灵阿听完举起书说：“该，让康熙折磨我，非要我文武双全。就得让他的好儿子替我磋磨磋磨他。”
这里头满是怨气，珍珍听了发笑，留阿灵阿继续认真念书转身准备离去。
她刚要跨过门槛，那位沉溺念书无法自拔的爷突然嚷道：“不对，你怎么走了啊！”
珍珍打起帘子的手都没有放下，她回头浮起如花般的笑，轻轻唱到：“再给我两分钟~”
这是前世的歌，阿灵阿举着书埋头笑了出来，珍珍唱了一句便停了下来，她轻轻说：“小七爷加油，我可等你娶我。”
等他再抬头只有门帘轻轻晃悠，昭示着刚刚来过的心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与四书五经开始搏斗，这是21世纪学霸与古代科举交锋，等他赢了要娶回小娘子日日听她唱当年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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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不知不觉两个月飞逝而过，百忙之中的阿灵阿修好了四阿哥心爱的西洋镜，珍珍自从那日哄好了小魔王四阿哥便常常被姐姐和康熙宣召进宫，当然也亲眼目睹了四阿哥拒绝归还自家皇阿玛心爱西洋镜的好戏。
其余时候，他们两偶尔聚一聚说上几句话，然后珍珍就陪着阿灵阿在京城的大雪纷飞中温习。
偶尔偶尔，珍珍仿佛回到了大三那年的寒假，她和郎清回家乡过年，南方难得下起了漫天飞雪。郎清来找自己去看雪，但自己忙着考研和司考，他就和自己说了几句话，然后买了两瓶肥宅快乐水坐在她身边安静陪她。
时空转换，如今竟然掉了个，可他们还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庆幸。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四县试的日子。虽然阿灵阿让珍珍别担心不用去，但让珍珍不焦虑不忧心是不可能的。
攸宁和珍珍仿佛心有灵犀，她在二月初一便请了出宫回府小住，二月初四一早便来请珍珍过府一叙。
一上马车，看见攸宁的珍珍吓了一跳，“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攸宁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别担心。”
然后便是沉默，马车快到贡院门口前时她才说：“我阿玛病了，我不回府他们都还瞒着我。”
攸宁平日大大咧咧，在皇宫里TOP3的贵人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帝都宠着她，所以她从来都是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攸宁在马车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害怕又怯懦地说：“我已经没有额娘了，要是连阿玛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珍珍也不知道，她穿来后最避免的事就是去回想现代的人尤其是她的父母，因为只要多想一秒，她就如万刀扎心一样的疼痛。幸运的是吴雅氏有一家疼爱她的亲人，让她在陌生世界里能有所庇护。
珍珍搂住伤心的攸宁，轻轻拍着她：“还有我呢。”
马车停了下来，和硕额驸府的下人禀报道：“大格格，贡院到了。”
攸宁赶紧抹了抹眼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开朗而不可一世的大格格，她拉起珍珍说：“我们快走吧，你别告诉他们，揆叙可不如你家小七爷，咱们别吓到他。”
揆叙……
珍珍心里啧啧叹了两声，忍了忍没有去嘲笑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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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备考，阿灵阿提前三天就住到了揆叙家，一来是调整状态，二来是接受揆叙他哥纳兰容若的贴身指点。
纳兰容若好歹上过两回会试，对临场考试需要注意的事一清二楚。科举和高考一样，十年磨一剑，平日的知识累积固然重要，临场发挥也十分要紧。
权臣兼大忙人明珠对次子要考科举的事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容若名满京城满汉无不称赞，如此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后继有人。
而其余两个儿子若有上进心固然是好事，若没有上进心或是不争气，那他只要儿子别是个纨绔别触犯天条，其余也无不可。
不过容若在考前向阿玛明珠夸了一番揆叙近日的用功，还是主动提出要送弟弟来考试。明珠见他们兄友弟恭十分欣慰，夸奖一番后又难得对揆叙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明珠家中是慈母严父，揆叙长到十来岁还是第一回 听阿玛夸奖鼓励，激动得他是整个前半夜都翻来覆去。
攸宁和珍珍赶到的时候，纳兰容若已经领着弟弟和阿灵阿在贡院旁的酒肆雅间中等待。
阿灵阿见到珍珍，笑说：“不是让你别来吗？天还这么冷又那么早。”
嘴上说着不要，但脸上的笑容却很诚实。
珍珍今日一切都顺着考生阿灵阿，她说：“我来给你鼓劲。”
阿灵阿贼贼地问：“考得好有奖励不？”
珍珍“呵呵”一笑：“竹笋烧肉要不要？”
揆叙不懂现代人的暗语，还傻傻地说：“这菜听着不错，不知这笋是用冬笋还是春笋？”
阿灵阿往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小笨蛋，行了，我们进去吧。”
揆叙抱着书匣要和阿灵阿一起走，但又注意到了进屋后就闷不做声的大格格。
“给大格格请安。”
揆叙说的一本正经，阿灵阿和珍珍互相交流了个眼神，皆是戏谑。
“我来陪珍珍。”攸宁公事公办的样子格外好笑，“你这个官学第一别丢人就行了。”
揆叙涨红了脸点点头，迅速拉着阿灵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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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考生们陆陆续续地都集中到了贡院门口。时辰一到，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一手持具保一手提着笔墨砚台依次进场。
县试只考一日，当日便放考生归家。等阿灵阿和揆叙进贡院后，纳兰容若就带着珍珍和攸宁坐在酒肆的包间中叫了唱曲的伶人解闷。
康熙年间还没有徽班进京，时下流行的都是咿咿呀呀的昆曲。今儿唱的是顺治年间以来最流行的《风筝误》。
这戏说的是一才子的题诗风筝落在了侯爷的院子里，侯爷家风采斐然的二小姐题诗相和。才子一见倾心再题诗示爱，被侯爷家胸无点墨丑若无盐的大小姐错捡，才子被大小姐急追闹了笑话，最后兜兜转转二小姐和才子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出戏胜在奇巧轻松，用一只风筝串起了因缘际会，时不时还能逗人发笑。
听到才子躲避貌丑的大小姐时，攸宁凑到珍珍耳边说：“这才子也没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以貌取人的臭男人。”
她说的很小声，但纳兰容若还是听见了，他先是一愣，接着挥挥手叫了停。
“大公子？”
珍珍疑惑地看着他，容若轻轻笑笑说：“大格格说的有理，这戏不听也罢。”
然后就唤了小厮来，让他们上些点心并一壶酒。
点心是烧麦、包子以及萨其马，都是给珍珍和攸宁的，纳兰容若自己则拿起酒壶有些郁郁地自饮自酌。
珍珍听了半日戏早就饿了，她夹起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接着眉毛陡然间拧成了一股麻绳。
正在喝酒的容若注意到了问：“珍格格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珍珍哭笑不得，手里的包子精致小巧，连褶子都是精心处理过的。可她不爱吃葱这肉馅里有葱，更重要的是这包子和后世京城满大街的“庆丰包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容若看着她脸上纠结的表情，恍然大悟，把店小二叫来说：“再去做一笼没有葱的，再要一壶上等的碧螺春。”
珍珍问：“容若大哥怎知我是不喜欢包子里的葱？”
容若说：“我妻子英娘也是不喜欢葱，从前有一回我带她来这吃包子，她的表情同你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脸色更加抑郁。
珍珍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容若口中的“英娘“大约就是他的原配卢氏夫人，容若和原配夫人琴瑟和谐，但她数年前已不幸去世。
满人尤其是满洲贵人们的正妻对外要迎客往来对内要打理家务极为重要，所以大多丧妻后不久就要继娶。这事与夫妻感情无关，而是实实在在的需要，达官贵人家中没有一位主事的夫人，那边是千万分不便。
容若再怀念原配，也不得不依从这一陈规，一年后就继娶了现任夫人官氏。婚后两人感情不合，官氏在家同丈夫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动不动抹脖子跳河，容若脾性好，大多数时候都忍着不吭声，可丈夫不吭声官氏就更生气，闹得也就越凶。
但奇妙的是，这官氏除了和丈夫吵架外，侍奉明珠夫妇照顾弟弟妹妹都是无微不至。揆叙曾经私下和阿灵阿他们吐槽，自己这嫂子撇开做妻子，身为一个儿媳妇和嫂嫂真是无可挑剔。
容若夫妻的尴尬在京城里已经不算秘密，攸宁和珍珍吃着点心都选择默不作声。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两对明珠家更是外人，这事她们说什么都不合适。
珍珍尴尬地不知怎么接这话，想了想还是换个话题安全。
“容若大哥，您今儿怎么有空送揆叙来县试，您不是日日都要去宫中陪皇上早朝吗？”
容若一直是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每日天亮前就去宫中伴驾。听到珍珍这问，容若突然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珍珍见此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容若说：“都是圣上洪恩。皇上不知怎么知道揆叙今日县试，三日前就特地放了我假，让我好好陪弟弟考试。”
什么陪弟弟！
别说珍珍听懂了，攸宁都听懂了。
她拍拍珍珍说：“万岁爷可真是关心你和小七爷的前途。”

第54章
珍珍猛饮一口碧螺春，恨恨在心里吐槽：康熙爷哪是好心好意让纳兰容若来陪弟弟考试的，更不可能是好心好意要关心阿灵阿前途，他分明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揆叙和阿灵阿如今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容若指点两人也不是秘密，让容若来陪弟弟考试，顺道也就知道阿灵阿考的如何。
等明天容若回宫当差，康熙立刻能实时掌握阿灵阿的考试动态。等问完，他还能直奔永和宫告诉德妃。
珍珍清楚自家姐姐，她虽然松了口说珍珍自己喜欢便好，每当康熙爷说阿灵阿坏话还总是帮着阿灵阿。但其实私底下每日都拿着小本本在评估阿灵阿到底是不是良婿，阿灵阿童鞋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自家姐姐打个负分，然后康熙爷就又有借口给阿灵阿“提要求”。
阿灵阿曾说，康熙爷若是喜欢你，就会经常调戏你抓你几个痛脚，看到你抓耳挠腮后又哈哈大笑。这等恶趣味如今阿灵阿时常能享受几次，除了感叹阿灵阿颇得圣心外，两人毫无办法。
珍珍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烧麦，心里又骂了一句：狗皇帝，真无聊！
县试虽说只考一日，开考后贡院大门照样挂上铁链由两个兵卒守在门口。珍珍他们只能在外观望等待，一直等到寅时，阿灵阿和揆叙才考完，他们一出来就被带回了雅间。
珍珍问：“考得如何，难不难？”
阿灵阿在冬日里都满头大汗，他脱力地趴在桌上说：“渴死了，让我喝口水先。”
他也不管桌上的茶杯原先是谁喝的，茶还热不热，仰头就灌下了一大杯。
揆叙到底是“真”世家公子，虽也又渴又饿，但喝茶的样子就比他文明多了。他喝下半杯茶缓过气，接着把考题内容和自己写的文章一一告诉了容若。
然后揆叙看着攸宁说：“我应该考得过。”
攸宁没接他话，转过头和珍珍开始闲聊。
容若静静地听完说：“县试考题一般都是如此，依着你刚才所说得中应该无碍。”
得到才子大哥的肯定，揆叙喜形于色。
容若又问阿灵阿：“七少爷，也说说你写的文章吧。”
阿灵阿尴尬地笑了两声，“我都忘了我是怎么写的了。”
珍珍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傻瓜，自己写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灵阿说：“我是考试时候思如泉涌，考完涌完自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珍珍忍不住扶额，某人这是故技重施，当年高考完自己找他对答案他也是这套路，其实就是不想面对事实装失忆。
珍珍内心朝天拜了拜，希望这回某人也能和当年高考一样超常发挥。要知道朗清当年高考正常水平能考普通985，结果超常发挥考中零志愿去了帝都的top2。
所谓临场发挥型选手正如是。
容若倒是一脸理解，“不记得也是常有的事，七少爷不过是不记得写了什么文章，这还算小的。我记得我那场会试，有个举子考完出来连自己姓什名谁都不记得。后来还是礼部官员翻看他身上带的具保后派人把他送回家的。”
阿灵阿得到纳兰容若的帮衬，更心安理得地继续逃避。
十日后，贡院门口张贴出了县试结果，揆叙是本次县试第三，阿灵阿第十，两人均顺利过关，拿到了府试的资格。
两人按着容若之前给他两设计的“科举规划路线”，两个月后一鼓作气直接参加府试。这回揆叙第一，阿灵阿考了个第十二，再次顺利过关。
阿灵阿这十二名没什么人注意到，揆叙这回的头名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贡院门口的告示一出，全京城都知道明相家又要出个大才子了。
这边拿着礼物往什刹海贺喜的人差点把明相府的门槛给踏平了，那边清冷的乾清宫中，康熙默默地看完面前的几份府试试卷，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站在康熙身边的顾问行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康熙一听说府试的结果，就让顾问行悄悄地去顺天府把卷子拿进宫。顾问行识字有限，虽然大概能看懂卷子上写了什么，不过完全无法评论好坏。
康熙一直撑着下巴敲着卷子不作声，小一刻钟后才露出了个有点“奸诈”的笑容。
他把卷子合起收到一边，对顾问行道：“去把顺天府学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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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学政进乾清宫的事并不为外人知，阿灵阿和揆叙还双双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全然不知道两人身后一群老秀才们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这群老秀才小的三四十，老的五六十，考了十几年的乡试屡屡受挫，如今揆叙一个十来岁的黄毛孩子、他们眼中贵族家的纨绔子弟拿了岁试第一，并要和他们一起竞争第二年的科试，那种心理暴击堪称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部分老秀才们在会馆中发下毒誓，若是这回不中不过，而揆叙过了，以后便再也不考安心回家种田。
可就像珍珍和阿灵阿一样，fg不能乱立，毒誓也真的不能乱发，到了康熙二十二年冬，京郊多了一群读书人务农……
后来，这群身经百战的老秀才们回忆起这场考试，都不约而同地都觉着这年科试难度陡然飞升。部分考生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仍是大汗淋漓，更有甚者当场痛哭流涕。
所谓科试，其本质是一场选拔考试，考生要按照成绩排序，前十名称一等，十一名至三十名称二等，其余为三等。大省一、二等会同三等前十，小省一、二等会同三等前五，方可参加次年的乡试。
这一年的顺天府科试之难，使得学政连选出三十人凑满一等二等都办不到，不得不又举办了一场遗录才凑够乡试人数。
揆叙在这场科试里依然保住了第一的位置，阿灵阿吊了个车尾，以二等倒数第二名挨上了乡试的资格。
原本还有些流言蜚语说揆叙并不是什么神童，不过是因为他阿玛被大家吹捧而已。而历经这场魔鬼乡试揆叙依然第一，他凭借实力说话让流言蜚语彻底成为了谣言。
旁人只顾看个热闹，陪考三年，看着阿灵阿和揆叙一路从县试走来的珍珍却比任何人都明白，阿灵阿和揆叙两人这几年里是多努力。
头悬梁锥刺股算小，挑灯夜读更是常事，揆叙年纪稍小身子单薄，有几次熬夜熬得狠了，第二天发烧，病得迷迷糊糊时嘴里还在叨念着文章。
要说科举磨炼人是一点不错，这三年里揆叙从一个天真的毛孩子长成了尚存一丝稚气的英俊少年。而阿灵阿的变化更是惊人，原本还有些瘦弱似豆芽菜的身体抽条似地开始发育，随着个子往上窜，他身上过去京城一霸的戾气渐渐消退。穿上长袍马褂，戴上玉佩扇子，同揆叙走在一起还真有几分风流贵公子的样子。
科试过后下一场两人要面对的就是科举路上最重要的一关——乡试，若是考上便可被称作举人老爷，进可继续参加会试殿试成为进士，退也可以直接去吏部登录等候授官。在古代普通人要飞黄腾达，举人是最重要的一步，想那《儒林外史》里的范进就因为中举高兴得都疯了。
乡试因为在秋天举行又被称作秋闱。过完年出了正月，阿灵阿和揆叙就开始为这场考试准备。
容若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乡试的重要。为了辅导阿灵阿和揆叙功课，他向顶头上司领侍卫内大臣请求将休沐从每十日一次增加为每三日一次。出乎意料的是，费扬古竟然同意了他这个称得上是无理的请求。
揆叙听说后木愣愣地问：“难道是阿玛去打了招呼？”
阿灵阿却明白，费扬古会这样做必然是得到了那端坐在金銮殿中人的授意。
既已如此，他是再无退路。
康熙二十三年八月初一，顺天府乡试开场。
十日后的清晨，贡院门口站满了等放榜的秀才。时辰一到，贡院大门打开，两个小吏走出来将一张红榜贴在大门旁，等了一早上的秀才们是一涌而上，考上的人是激动不已，纷纷额手相庆，有的甚至喜极而泣。而落榜的个个黯然失色，灰头土脸地离去，只待三年后重整再来。
阿灵阿带着老管家支着脖子在红榜上找了老半天，才终于在榜尾倒数第三的位置上瞧见自己的名字。阿灵阿知道，他的科举之路到这里结束了，然而揆叙的前方还有会试和殿试的挑战在等他。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笑着朝揆叙作揖。
“亚元公子，恭喜恭喜。”
得了康熙二十三年顺天府乡试第二名的纳兰揆叙全无兴奋的神色，反倒是一脸的震惊，喃喃地说：“难以置信，我竟然没考第一名！是谁，是谁考过了我？”
揆叙这种学霸的烦恼阿灵阿全然没有，他只有考过后大胜的喜悦。
他喊了揆叙一声呆子，走出人群利落地翻身上马。
揆叙追出来仰头问：“你去哪？好不容易考上了举人，还不快找你小媳妇报喜去。”
马背上的人少年英俊，意气奋发，一甩马鞭朗声说：“进宫！面圣！”
阿灵阿春风得意地到了东华门递牌子请求面圣，侍卫刚刚接了他的牌子转身入宫禀报，皇帝最信任的总管太监顾问行捧着一卷纸与他擦肩而过。
“顾公公！”
阿灵阿唤了一声，想若是顾问行替他禀报那能更快入宫。哪想顾问行朝阿灵阿作了一揖，轻声念叨了一句：“来的真快。”
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宫，根本不听阿灵阿说话。
阿灵阿懵了一下，不明白这又是康熙爷的哪一出？

第55章
顾问行大步流星地走进乾清宫，临到东暖阁前突然改换了小碎步，他掀起帘子钻进屋，埋头批折子的康熙似乎知道进来的是他，头也没抬地问：“出榜了？”
“是。一出榜奴才就给皇上抄来了。”
康熙抬起头，把笔一搁，朝顾问行招招手，顾问行笑嘻嘻地把手里捧着的榜文放到康熙跟前。
康熙问：“你乐什么，又不是你中了。”
顾问行一下收了笑意，肃着脸说：“奴才不敢乱看。”
但又忍不住问：“万岁爷怎么知道中了的。”
“朕猜得着。”康熙刚翻开榜文就看见了揆叙的名字，他很满意地点点头。
乡试由各地学政自行录取，等出榜后再抄送朝廷即可。只有顺天府乡试因是在天子脚下稍有不同，顺天府乡试的录榜会在放榜后由考官们誊写三份，分别呈皇帝、皇太后和皇后御览。
身为皇帝的康熙要知道结果其实只要静静地在宫里等就行了，但他还是悄悄派了心腹到顺天府外去抄榜。倒也不是不能提前去问顺天府，只是康熙怕过于关注此事，反而让下面人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他一路往下看，看了半天突然皱着眉说：“这阿灵阿没中啊？”
顾问行伸长脖子，比着榜单的尾巴说：“皇上，七少爷的名字从后头往前找快些。”
康熙爷不满地说：“顾问行，你不是说你没看吗？怎么连位置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顾问行“嘿嘿”尬笑了两声，“奴才不是故意瞧的，就是看他们抄榜单的时候刚好瞄着。”
朕信你个鬼。
康熙剜了他一眼，眼睛往榜单尾巴上飘，果然在最后一列倒数第三的位置上瞧见了阿灵阿的名字。
皇帝嘴角一弯，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吾家儿郎初长成”的骄傲，说出来的话却是满满当当的嫌弃。
“这小子，也不知道考个好点的名次。”
顾问行跟随康熙多年，哪能听不明白这明里嫌弃暗里自豪的意思，他赔笑说：“皇上，不但考上了，人还来了。”
“来了？来哪？”
顾问行回禀道：“小七爷想进宫来谢恩，在东华门那等着皇上宣呢。”
康熙好气又好笑，一拍桌子说：“他哪里是来谢恩的，这是来讨赏呢！”
接着又迫不及待地说：“宣宣宣，让他快来，这三年可辛苦了。”
顾问行忙不迭应了去跑腿，可刚刚要踏出门，康熙又叫住了他。
“等等，朕不在这儿见他。”
康熙自己下了炕穿上靴子说：“朕去射殿那儿见他。”
他俯身在顾问行耳边又吩咐了几句话。
…
顾问行足足两个时辰后才回到东华门，他一跟阿灵阿打了个照面，阿灵阿只看他那贼兮兮的笑就知道康熙已知他中举的事，于是他这心就轻松了不少。
皇帝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他也不用兜圈子，一会儿直接开门见山吧。
射殿位于奉先殿前开阔的平地上，这里常年树着一排箭靶，每日午后已入学的皇子都要在这里练习射箭，康熙只要一得空也会亲自过来。
这会儿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还有几位宗亲家的孩子都站在箭亭外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康熙独自一人站在箭亭内，身后有一把龙椅放在一架琉璃屏风前。
康熙倒也没坐着，他正用惯用的那把七力大弓练习射箭，“嗖”得一声一支箭划破空气正中靶心。
阿灵阿鼓掌喝道：“皇上好箭法。”
康熙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吹捧，直到阿灵阿走近要跪下请安，他才一副刚刚瞧见他的样子，放下弓漫不经心地说：“是小七来了啊，得了，不用跪了。”
阿灵阿一怔，想开口报自个儿中举的喜讯。康熙又摇摇头不让他说。
康熙递了一把弓给他，说：“先别说话，射个靶心给朕瞧瞧。”
阿灵阿定睛一瞧：好家伙，这可是十力的大弓！这重量单手举着都足够费劲。
康熙自然看见了阿灵阿脸上一闪而过的吃重表情，他拍拍阿灵阿臂膀上的腱子肉，问：“怎么了？京城一霸小七爷读了三年书，连弓都拉不开了？”
阿灵阿正要抬头高声喊一句“行”，康熙的动作已经比他快了一步。
“胤褆，来来来，你比小七爷还小两岁，先射一箭给小七爷瞧瞧。”
大阿哥胤褆今年虚岁十二，长得人高马大又是宫里所有人都称颂的孔武有力，他看了眼阿灵阿手里的十力大弓还颇为不屑。
“皇阿玛，儿臣平日都不用这么小的了，请皇阿玛开恩赏儿臣今日能开那把十四力的大弓。”
阿灵阿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子儿子一窝混球，这是携手要看他笑话啊。
他赶紧举起弓拿了一支箭，什么话都不说先对着靶心射了出去。
能文能武——珍珍立的巨型fg被阿灵阿写成了字条贴在床头，所以这三年即使沉迷读书，他每日还是会练上一会儿武，他如此未雨绸缪防的就是今天这样的状况。
幸好如此，他这开弓射箭的本事才能一点没忘，箭头射出刚巧落在了康熙射的那一箭旁。
中了靶心的阿灵阿躬身道：“奴才不才，让大阿哥见笑。”
“哈哈哈哈。”康熙连声大笑，朝大阿哥挥了挥手，本就是被皇父捉来“调戏”阿灵阿的大阿哥含笑识趣地退了回去。
“你小子可以啊！”康熙自己摘了鹿皮护腕，拿着护腕打了下阿灵阿的脑袋，“倒没给你钮祜禄氏丢人。”
“祖宗在上，奴才不敢玷污家门。皇上曾说过奴才若做到文武双全，您就替奴才和珍格格指婚。奴才在年中荫恩考评侍卫得了一等，如今又考上了举人，奴才自认已经做到了文武全才，今日就是特来请皇上指婚的。”
皇帝故作惊讶地抬起头，“阿灵阿，区区一个举人可不能算文武双全，你怎么也该考个进士吧？你是满人，朕也知道要你考个状元探花什么的是为难你。一甲朕是不指望你了，二甲吧，你能考中二甲进士朕就很满意了。最低最差，你考个三甲同进士出身也行，朕也认！乖，回家去好好读书准备准备明年的春闱吧，过了春闱上殿试的时候朕等着亲自考你。”
阿灵阿听得眼珠子一瞪，皇帝这分明胡搅蛮缠啊，他自个儿连个秀才都不是，竟然还瞧不上他这个拼了三年老命才考回来的举人？
他一个现代人考个古代八股文的举人容易嘛，这三年一睁开眼睛就在那死记硬背做文章，小珍珍的手都没牵几下，累得都快吐血了。
康熙眼看阿灵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要硬生生忍着不能和自己发作，他握着弓忍笑忍得辛苦，再射一箭的时候都偏离了靶心。
为了掩饰失误，康熙咳了咳，赶紧在阿灵阿心头再补一把刀。
“还有，当上侍卫怎么能算是武功卓越呢？你既然都考了个文举人了，要不顺便也去考个武举人，武进士吧。等你文武都中进士的那天，才算得上是文武双全，朕立马给你指婚。”
阿灵阿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康熙爷摆明了耍赖啊。这一刻，阿灵阿深刻地感受到了封建主义的黑暗，并在心里追随珍珍骂起了狗皇帝。
行，你不同我讲道理，那我也不同你讲道理。
他屈膝一跪，一言不合开始抹眼泪。
康熙一愣，弯下腰凑近了见他是真哭气得骂道：“混账东西，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和女人似的哭起来了？”
阿灵阿吸了吸鼻子说：“奴才又没长到七尺。”
康熙被他冲得一愣，阿灵阿才不管他高不高兴，继续说：“奴才心里委屈，哭两下皇上都不让吗？”
康熙问：“你委屈什么？”
阿灵阿胡乱地拿袖子抹了把脸说：“奴才想着，皇上连个秀才都不是，奴才若是能考上举人那就比皇上还强，怎么想都应该足够了，谁知道皇上竟然翻脸不认。”
“你……你竟然和朕比！”
阿灵阿直着脖子说：“皇上是奴才的主子，又是文武全才的圣主，皇上要奴才做到文武双全，奴才自然是和皇上比！”
他语气里满是委屈，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皇帝，眼神里写满了“我哪句有说错”。
康熙被他一句给怼得结结实实，下意识说：“你小子少给朕寻歪理，朕还没武举人呢，你现在考一个去，然后再说比朕强。”
阿灵阿抹了抹眼泪，站起来拿了十力弓又射出一箭，依然是正中靶心。
他又跪下开始哭天抹泪：“皇上用七力，奴才用十力，皇上中一脱一，奴才两发全中。奴才实在无处说理去啊。”
原本立在康熙身后的皇子这会儿一个个目瞪口呆，直愣愣地看着这罕见的一幕。
作为康熙爷的亲儿子们，平日他们各个都是皇阿玛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想得到这世上还有能这般怼他们皇阿玛的人。
顾问行更是忍笑忍得辛苦，头虽然低垂着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康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指着阿灵阿说：“行啊，翅膀硬了，会来抓朕的过失了。”
阿灵阿把头一低，说：“奴才不敢，奴才是个老实人，只说老实话，刚刚句句肺腑之言，没有一丝半点假话。”
皇帝伸手狠狠地往他的脸上揪了一把，阿灵阿吃痛地喊：“皇上，疼，疼！”
皇帝骂道：“疼什么？你这脸皮没有一尺也有八寸厚，有什么好喊疼的？”
阿灵阿说：“皇上，一尺八寸那还是人嘛，奴才这可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等着为大清尽忠呢。”
“噗……”
这时，有一个没忍住的笑声突然从龙椅后的屏风里传出。

第56章
这声音让阿灵阿浑身一个激灵，他看看屏风再看看康熙又看看那圈站着晒太阳的皇子宗亲。
康熙用自己的弓单手支地，另一个手举在额头上摆出望天的姿势，还说了一句：“今儿天不错，是个好日子啊。”
几位阿哥则是咬着腮帮子低着头，谁都瞧出来了，他们皇阿玛这是在装蒜呢，好一颗皇家顶级“大”蒜。只有四阿哥胤禛没笑，他一会儿白了阿灵阿一眼，一会儿又朝他“哼哼”两声。
阿灵阿默默地在心里冲皇帝翻了个白眼，装蒜是吧。
他膝行到皇帝跟前，仰头一指屏风明知故问：“皇上，是谁在那后面偷听皇上对奴才的聆训？”
康熙这会儿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挥手说：“都先各自回去吧，四阿哥留下。”
太子和大阿哥对视一眼立即各走各的离开，等他们都走远了康熙喊道：“行了，出来吧。”
德妃牵着珍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德妃一直用帕子捂着嘴掩饰笑意，而珍珍更是在屏风后笑到脸已发红。
阿灵阿横了她一眼，向她飘去如下的眼神：你进宫了竟然不给我通个消息！
珍珍悄悄拿手指指康熙又摊了摊手。
她也没法子，自个儿是一个时辰前被顾太监的人紧急叫进宫的，一入宫就被姐姐拖了来塞到了屏风后。
她倒是想出声，可姐姐看得死，一言不合就捂她嘴，刚刚那一声能传出还是捂她嘴的姐姐自个儿都没忍住松了手，她才笑了一声。
四阿哥胤禛端着一张敦厚的小脸走到自家小姨妈身边，指着阿灵阿严肃地说：“姨姨，这人油嘴滑舌，我不让你嫁。”
阿灵阿瞪圆了眼睛看着未来的雍正爷，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他打照面，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场景。
珍珍这几年见胤禛的时间怕是比见阿灵阿还多，陪胤禛玩的时间也比陪阿灵阿多。胤禛对珍珍的喜爱显而易见，有时候珍珍一个月没入宫，他就会不停叨叨“姨妈怎么不进宫陪我玩？”，“姨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额娘我想姨妈了，咱们去接姨妈进宫吧。”诸如此类的话，直叨叨到康熙和德妃受不了赶紧召珍珍进宫。
他上下左右又打量了一遍阿灵阿后，恶狠狠说：“不行不行，姨姨，他十力的大弓说开就开，回头打你怎么办？”
康熙和德妃双双忍俊不禁，而珍珍是直接扶额，她的大外甥可想的真多，这连婚后家暴都想上了。
珍珍蹲下来，替胤禛理理衣襟，摸了摸他的辫子说：“四阿哥，你记得姨姨从前同你说过，你最喜欢的西洋镜是一位小叔叔送的吗？”
“记得。”胤禛的记忆很好，这话是珍珍在他三岁的时候同他说的，他到现在都没忘。后来他又时常从珍珍这里得到过不少的小玩件，珍珍心里记得阿灵阿的嘱咐，每次都会同他说是一个小叔叔送的，久而久之胤禛就在心里记住了，宫外头有一个没见过的小叔叔，他神通广大，能搜罗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珍珍指指阿灵阿说：“四阿哥，他就是那位小叔叔。”
小胤禛一时间脸色极其复杂，他嘟着嘴看着珍珍，珍珍冲他肯定地一点头，如此胤禛再望向阿灵阿的眼神里就变成两分嫌弃、三分震惊、五分好奇。
阿灵阿赶紧趁热打铁地说：“四阿哥，奴才近日还找了一把小弩箭，就这箭亭的距离，您轻轻扣下扳机就能射中靶心，这弓箭都是蛮劲，四阿哥更适合弩箭。”
胤禛入书房后，习字背书都是上等，唯有这骑射着实一般般，他如今手里还握着一把一力半的小弓，要知道大阿哥在他相同的年纪开个四力半的弓和玩一样容易。为了这事三阿哥胤祉没少笑话过他，胤禛在德妃跟前都哭过好几回了，德妃安慰他，人各有所长，就算不擅长骑射又如何，论读书他不就比三阿哥强么？人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行。
话虽如此，但胤禛性格要强自然讨厌不如人，所以他也讨厌骑射，只是皇父在上不得不从。阿灵阿的话正中他的心思，可他又不愿立刻投降，所以扭捏说：“好吧，等你拿来，本皇子瞧一瞧。”
康熙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说：“弓箭还是要练的，你可别想偷懒。”
德妃牵了儿子立到一边，同时从身后的宫女那里接过两方木匣递给康熙。
康熙一人一个递到了珍珍和阿灵阿手中：“山高水长，皆要珍惜啊。”
珍珍跪在阿灵阿身边，和他一齐向康熙郑重叩头。
康熙收起了刚才的所有戏谑心平气和地说：“朕给了你赐婚的诏书，皇太后那边朕已和她说明会由她出面派总管太监去宣旨，等一下就有人分别去国公府和什刹海，什刹海那边尚还好说，之后国公府里的风波就得你自己平息，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阿灵阿正色道：“奴才明白。”
珍珍也在旁说：“奴才谢皇上。”
康熙看着二人同进退的姿态露出欣慰的笑容，他道：“你二姐是皇后，三姐是贵妃，其他几个兄弟娶的也都是八旗勋贵之女。你额娘一门心思想着要你越过你几个哥哥去，这几年里先是大格格又是简王顺承郡王还有安王家，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替你讨个额驸。你来求朕，也是知道你额娘不会满意，想拿朕去堵家中的嘴。朕虽说已为德妃家抬旗，但赐婚旨意下后国公府必是要闹一番，这事你得自己想法摆平了，若是闹过了，你可别怪朕不帮你。”
“奴才的额娘不是无理之人，奴才回去后定会与她仔细分说。”
阿灵阿心中所想的并不是自己的额娘，他额娘心性单纯，而他国公府的艰难险阻是在别处。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这时阿灵阿突然道：“皇上，奴才另有一事要启奏。”
皇帝脸一板说：“阿灵阿，别蹬鼻子上脸啊，朕都给你赐婚了，娶媳妇的聘礼可得你自己出。”
阿灵阿顶着脑门上的黑线，心中腹诽：果然是大金牛座，抠门。
“皇上，奴才要说的事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奴才的好兄弟揆叙。”
皇帝一扬眉，“揆叙？他怎么了？”
阿灵阿狗腿地笑了笑说：“皇上都能替奴才赐婚了，皇上您能者多劳，要不顺手也就替揆叙指个婚吧。”
珍珍也在一旁点头，她想起攸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想起揆叙那一车车的礼物，真希望他们也能早成眷属。
皇帝看了看德妃，然后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那傻小子看上谁了？”
阿灵阿简短道：“大格格。”
本以为康熙会意外或是震惊，没想到他却是表情淡淡无风无雨。
“知道了。”
知道了？珍珍和阿灵阿都是一头雾水，康熙对这事的反应着实超乎他们的意料。
德妃牵着四阿哥来为他们解围：“你们先回去吧，大格格的婚事是太后最关心的事，若是揆叙少爷是个好的，自然也有这一日。”
“揆叙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先顾好你自个儿的事吧。”
康熙这么叮嘱了一句便让二人退下，待阿灵阿起身扶起珍珍时，康熙突然又叫住了他。
“阿灵阿，朕将这婚事拖你三年是因为这门亲事对珍格格实在不是门好亲。只是这三年里你小子初心未改，又能刻苦用功，朕与德妃这才能放心。”
陡然间，康熙的语气比之前重了许多。
“你人聪颖心思也活络，这是好事，你如今又得中举人，朕给赐官也是顺理成章。往年你在京城的那些恶名里有多少真多少假朕不愿意和你计较，朕望你日后能身正行端，等你入朝为官后，是恶是善又是否要如你阿玛都在你一念之间。朕言尽于此，望你谨记。”
说这话时康熙怀着显而易见的郑重和恳切，阿灵阿再度伏身叩首：“奴才谨记皇上教诲。”
珍珍坐着软轿，阿灵阿跟在一旁由太监们领着走回东华门。
珍珍时不时掀开轿帘与阿灵阿莞尔一笑，两相对视里都溢满了对未来的欣喜和希望。
看着珍珍的笑容，阿灵阿再度想起“他”在史书上的结局，那是他一直没有敢告诉珍珍的实话。
有一次珍珍问起阿灵阿的历史，他只告诉了她前半段：少年封爵，步步高升，官居一品，怎么看都是个人生赢家。
至于后来，他不愿让她这么快就知道。
而刚才康熙的那段话更是萦绕在他心间，想着想着恰逢东华门口一阵风卷着风沙迎面拂来，他没来得及避首让风沙吹进了他的眼睛。
他猛眨一下，活生生被逼出了眼泪。眼中的刺痛终于唤醒了他，他回望东华门，心中不由感慨，康熙就是康熙，帝王心思果真是不一般的。
他又想起历史上真正的阿灵阿，不知道原来的他有没有幸听过这番话，若是听过又如何又为何会走出后来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扫去阴霾，为珍珍掀开轿帘。东华门外鄂伦岱和揆叙已经等了他们许久，看着两个兄弟脸上雀跃和祝福，阿灵阿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曾经的历史都只是尘埃，而现在他才是阿灵阿，自然会有不一样的路。
从现在起，一切才刚刚开始。
…
箭亭里康熙负手一直看着阿灵阿和珍珍远去，直到德妃唤他，他才缓过神来。
“小儿女正年少，的确是最好的样子啊。”
德妃红了眼圈点点头：“七少爷是个好孩子，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她又说：“皇上，大格格和揆叙少爷，其实也不错。”
康熙则问顾问行：“太后近日可还在给大格格相看亲事？”
顾问行掰着手指点了起来：“先头贵妃娘娘家的五爷大格格说什么都不肯，后来又看了仁孝皇后的弟弟、安王家的蕴端阿哥、图海大将军家的马尔赛，最近科尔沁和巴林几位福晋们也领着小台吉往来宁寿宫，太后还在仔细挑呢。”
攸宁幼年丧母，父亲家中又连番遭难，若只要选个夫婿并不难，可太后疼她定下的标准也不是一般高。她和阿灵阿大概京城里近年相看亲事最多的两人了。
康熙问：“明珠夫人呢，她可去说过？”
顾问行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康熙这么一问，德妃也反应了过来，“是啊，这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夫人们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都带着孩子去过宁寿宫，问过大格格的婚事，唯独这明相夫人……”
康熙叹了口气道：“这阿灵阿啊，总是给朕出点难题。”

第57章
从箭亭出来，康熙并没有回自己的乾清宫，他送了德妃回永和宫，接着自己转道去了宁寿宫。
金秋桂花飘香，三年一考的乡试就在这溢满桂花香气的好季节里，故而乡试榜也被称为“桂榜”。
顺天府的乡试因是在天子脚下，所以比其他省份的乡试额外多了一份荣耀，乡试放榜当日，桂榜名录便会誊抄三份，由礼部送进宫中呈皇帝、皇太后和皇后御览。
康熙踏入宁寿宫的时候，礼部已将今年的顺天府乡试名录送来，摊在正殿的桌上，红封的名录上还落着几点屋外飘进的金桂。
皇太后不识汉字，御览名录在她这不过是个走过场的事，这名录自送来就原封不动地摆在八仙桌上，一屋子的人谁都没兴趣去翻一翻。
皇太后正忙着下月重阳要给太皇太后准备的戏班子，攸宁则凑在她身边为她念南府送来的戏折子。
见康熙进来，太后笑眯眯地问：“德妃家的珍格格和小七都送回去啦？”
康熙点头，转身含笑对攸宁说：“这几日许你再出宫住几天，他们纳彩问名的热闹你都看完了再回来吧。”
攸宁笑盈盈地朝康熙一拜，太后也搂着攸宁说：“咱们大格格长大喽，也知道帮别人做做红娘，这小七爷他们的婚事咱们攸宁出力最多了，可能得皇上一份厚赏？”
“自然有自然有。”康熙在太后下首坐了瞧着攸宁说，“朕回头赐咱们攸宁一位比阿灵阿更好的夫婿便是。”
攸宁红了脸，垂下头摇了摇太后，嗫嚅了一句：“太后，您瞧，皇上又拿我打趣。”
太后大笑，让乌嬷嬷赶紧带害羞了的攸宁下去“避难”。
太后看着攸宁的背影不无感慨：“小时候多淘气，跟个男孩子一样，到了年纪还是懂害羞会不好意思了。”
康熙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攸宁越长越像皇姐了，皇姐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嫁给了耿聚忠。”
提到早逝的柔嘉公主，太后所有的笑意凝结成冰，最后拿帕子抹着眼泪，哽咽说：“国运艰难，公主们为大清受苦了。”
从顺治年间开始，大清的几位公主陆续出嫁，或西去远嫁蒙古，或嫁三藩之子，抚蒙安邦，但她们早亡的早亡、守寡的守寡，命运之艰难恰如大清之艰难。
顺治帝唯一成年的亲生女儿恭悫公主嫁给鳌拜的侄子，后来鳌拜下狱，公主虽说千金之躯还是受了牵连与额驸一起迁居盛京。攸宁的母亲柔嘉公主十二岁嫁入耿家，三藩耿家谋反的时候，公主已病入膏肓，她抱着攸宁入宫长跪不起只求太后庇佑独女。
柔嘉公主病亡的时候拉着女儿迟迟不愿意闭上眼睛，那时正是吴应熊父子下狱的时候，和硕恪纯长公主无论求太皇太后还是皇帝都没能救出自己的夫婿孩子，而柔嘉却知道如若耿家出事，死了的她连求一求的机会都不会有。
康熙如何不知道公主无辜，但国事家事，除了狠心没有他法。
太后想着死去的柔嘉，垂泪不已，“耿聚忠熬不过一年了，攸宁的婚事必得快些定下。说什么都不能让这孩子受委屈，咱们让柔嘉她们受的委屈还少吗？”
不能受委屈吗？
康熙心里长叹一声，他按下藏在心里深处的这分忧伤，轻轻问：“皇额娘，那您看揆叙如何？这届顺天府乡试他得了亚元。”
太后怔住，下一刻惊得拍案而起：“皇上，您是在与我这把老骨头开玩笑吧！”
…
宁寿宫中的太后对着皇帝的提议怒不可遏，这边宽街的国公府里也有人气得火冒三丈。
“砰！”
小国公爷法喀一甩手就把桌上的茶盏茶壶扫了一地，他大喝一声：“丢人现眼！”
阿灵阿抱着臂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乾清宫首领太监翟林、宁寿宫首领太监崔邦齐，他看着法喀那张气得鼻歪眼斜的嘴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侧了身子凑在翟林身边说：“翟公公，您可瞧仔细了，国公爷说什么你都得记在心里回头去乾清宫禀报才是。”
又凑到了崔邦齐身边说：“崔公公，您也听仔细了，好好听听国公爷是怎么觉得太后的懿旨丢人现眼了。”
“放肆！”
这一声叱责来自法喀的额娘、遏必隆过去的侧福晋、现在国公府的太福晋舒舒觉罗氏，她素来装点的一丝不苟的鬓发现在都微微凌乱，她侧目看了一眼站在屋外满脸不羁的阿灵阿，翘起嘴角带着讽刺说：“七少爷久不在家中，一回家便给我国公府一个大消息。”
法喀得了额娘的撑腰也跳起来说：“阿灵阿，你平日里在外头闯祸闹事，丢我们家的人，现在还越过全家去讨了个这样低贱的福晋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尊亲兄长，有没有礼仪伦常。”
“我丢人？三哥莫不是记错了吧，我这顺天府乡试刚刚中举，满洲今年总共才中了三个，我丢什么人了？倒是三哥啊，我这岁数小有些记不清了，当年您出仕的时候也是要考文考武的，您是哪个得了下等来着？”
法喀被阿灵阿冲的脸色铁青，后槽牙咬的整张脸都在颤抖，这时候阿灵阿一拍脑袋大喊道：“哦，对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都下等！”
接着便是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大笑，等笑够了他晃了晃那张赐婚的太后懿旨，展开又念了一遍：“镶黄旗钮祜禄氏阿灵阿，恪僖公幼子也，少侍内庭，才德出众。今正黄旗参领威武女吴雅氏，毓秀名门，性秉温庄，特旨赐婚为阿灵阿福晋。兹命尔钮钴禄氏等公府宜选良辰吉日以备大典。钦此。”
念毕，阿灵阿一挑眉说：“太福晋，三哥，太后懿旨说的清清楚楚，我才德出众，我福晋毓秀名门，国公府要替我好好准备婚事。你们要是觉得哪句说错了，那便去宁寿宫和太后对峙，只要你们有胆子。”
说罢，他对着两位总管太监说：“两位公公辛苦了，咱们家的人嚣张跋扈惯了，让二位来受委屈了。”
翟林和崔邦齐心里都清楚，小七爷结了德妃家的亲，那往后就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了，两人客客气气地笑着拱手。
“七少爷客气了。”
法喀对着阿灵阿的背影吼道：“阿灵阿，你休想把那包衣下人之女娶回家，我容不得你玷污我国公府的门楣！”
阿灵阿一回身，法喀对上他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被震慑在原地。
“门楣？是额亦都的门楣还是阿玛的门楣？玷污？是纨绔玷污还是科举玷污？三哥，您做了十来年的国公了，到现在还分不清这些吗？还有，德妃家一门四年前抬旗，三哥记性再不好也不该把皇上的圣旨给忘了。”
阿灵阿望了一眼国公府正堂的砖瓦，高粱明瓦富丽堂皇，他轻蔑一笑说：“随意，我自可以不在这国公府里办亲事，只要三哥拦得住。”
他送了两位总管太监出门，他们还要去什刹海传旨。等阿灵阿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一切都静悄悄，仿佛今日没有什么双喜临门。
阿灵阿推开窄小的屋门喊了一声：“额娘，我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块萨其马砸在了他脑门上。
“啊哟，额娘，我饿着呢，您怎么浪费饽饽啊？”
话音刚落又一块棋子酥砸在了他脑门上。
“额娘，我这是脑袋，不是靶子！”
回答他的是一块砸在脑门上的状元饼。
阿灵阿快步杀进东间，他额娘巴雅拉氏正虎着一张脸坐在一把交椅上，身边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放着各式饽饽。
阿灵阿一眼看去都是他往日爱吃的，应是额娘一早让人从城里各个铺子一一买回的。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一块火腿饼吃了起来，“额娘，我从早到现在一口都没吃过，还是您心疼我，给我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巴雅拉氏劈手打下他咬了一口的点心，然后继续扔在了他脑门上。
一颗脑袋遭受了四块点心袭击，阿灵阿却一点也不恼，他笑嘻嘻地倒了一杯茶递到巴雅拉氏跟前说：“额娘，儿子今日考上了举人，可算为您争气了。”
巴雅拉氏看着水汽蒸腾的茶水，红着眼眶撇过头去不说话。这时有个声音在南炕上轻轻响起：“额娘一早差人给哥哥买了那么多好吃的，说要是考上就当庆祝，考不上就当鼓励，到现在我一口也没吃上呢。”
说话的是阿灵阿的亲妹妹，也是遏必隆最小的女儿苏日娜，她盘坐在炕上一直在画画，即使是说话都没有停手。
“额娘最疼我呗，我都知道。”
阿灵阿上前抱住巴雅拉氏说：“额娘！”
巴雅拉氏狠狠拍了下他脑袋，问：“去宫中请旨求婚为何不告诉额娘？”
“怕额娘不同意呗。”
苏日娜头也没抬，坐在炕上轻轻插了一句。
“阿苏，别火上浇油。”
苏日娜耸耸肩，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画。
“你这求的都什么婚事！安王家、简王家，哪个不缺额驸，你找了个什么……唉，我真是死了算了。”
“死？哎呀，大喜的日子提什么死呀。”阿灵阿嬉皮笑脸地搂着他老娘说，“这儿媳妇都要进门了，额娘，你是要等着抱孙子的人哪。”
“哥哥，额娘可是认真的。”苏日娜指指巴雅拉氏关着门的内寝说：“不信哥哥去瞧瞧，额娘连白绫都挂好了。”
阿灵阿瞧了一眼紧闭的内寝槅扇，果然影影绰绰地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晃荡。
阿灵阿问：“那额娘也没哭没闹，还能坐在这儿等我，我额娘最是讲理呢。”
巴雅拉氏白了他一眼，又抽了下他的脑瓜子，站起来自己去屋内憋气去了。
阿灵阿则坐到了妹妹对面，抽过苏日娜正在画的画看了看说：“蟾宫折桂，多谢妹妹相赠。”
苏日娜从他手中把画夺了回来，气恼说：“谁说送你的，就你这样做事不想着我和额娘的哥哥，哪里配收我的画。”
“阿苏，多谢你在我回来前开解额娘。”
苏日娜横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劝了”
“你要是不劝，额娘这时候已经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来来来，阿苏和哥哥说说都怎么劝额娘了。”
“还能有什么？”苏日娜把画重新放好，蘸了点金粉继续细细描摹桂花的花蕊，“无外乎就是娶妻要的是相敬如宾、夫妻琴瑟和谐，哥哥脾气坏，那些郡主娘娘们哪个不是金枝玉叶被捧着长大的，哥哥这样的肆意洒脱的性子必然和她们过不下去。前头几个混球日日虎视眈眈，要真娶了郡主，万一你日后和郡主娘娘起了龃龉反而要被他倒插一刀。”
“这就没了？”
苏日娜笑了笑，画完最后一朵花蕊后吹了吹，抬头问：“哥哥还想听什么？”
阿灵阿轻轻往妹妹的额头一点。“好啊，丫头大了有主意了啊，在我跟前装蒜？”
阿灵阿今日在皇宫里才见识过康熙爷装的“皇家大蒜”，瞧妹妹这故作高深的样子实是忍俊不禁。
苏日娜把“蟾宫折桂”递给阿灵阿说：“德妃如今宠冠六宫，惠妃德妃又向来交好，哥哥与揆叙少爷情同手足，而站在惠妃和揆叙少爷背后的是什刹海的纳兰府。哥哥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一个额驸算什么，咱们要的是这国公府。”
“我若不想要呢？”
苏日娜支着下巴看着阿灵阿笑问：“那你自个儿再挣一个一等公回来，行吗？”
阿灵阿伸出手掌，对苏日娜说：“击掌为誓。”
苏日娜立马拍了上去，“做不到，你去找三幅王羲之、四幅黄荃赔我。”
“下年你生辰就给你，用不着到那时候。”阿灵阿宠溺地揉揉苏日娜的头说，“阿苏，等哥哥成婚就带你和额娘还有嫂子一起搬出去住，咱们不在这儿受气。”
苏日娜点点头，绽出少女明媚的笑容：“哥哥，小妹恭喜哥哥双喜临门。”
…
阿灵阿穿来后的第三年才见到这个妹妹，遏必隆刚死的时候巴雅拉氏失势，有一次两岁的小妹苏日娜生病，竟被舒舒觉罗氏使招把孩子挪去了庵堂。
可后来巴雅拉氏反而想开了，庵堂有庵堂的好处，那里清净无人，只要照顾孩子的是自己人，便能保小女儿安全长大。
在让娘家人帮忙看住庵堂后，巴雅拉氏用全幅精力来保护独子，但独子阿灵阿身体自小不好，她天天提心吊胆，直到有一天他失足落水发烧昏迷。
这便是朗清穿来时的样子，他长到八岁跟着母亲在庵堂见到妹妹，等他发家致富的第一年便想法子把妹妹搬了回来。
当时阿灵阿京城一霸的名声已经传出，他要做什么谁都不敢拦着。
小苏日娜在庵堂长大养成了一幅清冷的性子，平日里除了在屋子里画画练字也不出门，十分安静。但阿灵阿知道，妹妹是胸中有丘壑的人，她比额娘更懂蛰伏也更懂他，她一直在等，等兄长能够扬眉吐气的那天。
所以，她愿意在阿灵阿回来前劝住要哭闹的巴雅拉氏。现在，也更想看看前院的那些“好哥哥”们会闹出些什么事。
阿灵阿和妹妹说了几句话，叫来了老管家。
“什刹海那边如何了？”
管家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阿灵阿脸色一变对苏日娜说：“我先出门，你们晚膳别等我。”
苏日娜机灵地问：“哥哥，别是人吴雅家的姑娘还不乐意啊。”
“别胡说！”

第58章
这一天，按照攸宁后来的说法，就是阿灵阿在家中所有丧权辱国的奠基石。
阿灵阿连衣服都没换，带着老管家直扑什刹海的南官府胡同。
吴雅氏虽人口少，但入关的这一批大多如今还聚集在一起，住在南官府胡同前后的几个巷子里。
今日宁寿宫总管太监和乾清宫总管太监奉命双双出宫，为的就是到威武家宣旨为他家二格格指婚，指婚对象竟然是满洲八旗最尊贵的家族纽祜禄氏故恪僖公的七少爷。
虽然七少爷往年名声不咋地，但他今日和什刹海对岸明相府的二少爷一起中举的事情早已传开，过往那些“斑斑劣迹”和今日的荣耀可以算个五五开。旗人都知道满人当官不像汉人，除了科举之外还有别的法子。但若是能考上，必然是有大前途的，看看他们族里三房的萨穆哈就是。像阿灵阿这种本身就出身勋贵的公子爷，有科举荣耀加身往后的仕途可说是扶摇直上。
威武这老实巴交的人到底是走了什么鸿运，先有大闺女入宫当了娘娘，现在又有二闺女要嫁入高门。一时间许多人也不知道是酸还是羡，总之心中五味杂陈，只好往威武府门口多挤挤先把他家管家发的红包给抢了再说。
徐大柱领着几个小厮在门口发了一波又一波的铜钱，好不容易送回去了大半人，又瞧见在当铺上当差的李勇兄弟提着贺礼前来。
“李家兄弟来了啊。”徐大柱的眼睛一直盯着几个发钱的小厮，只能嘴上欢迎一下二人。
李勇满面喜气，“哎哎，这二小姐有了喜事，我们兄弟赶紧回来给主人家贺喜啊。”
“喜什么呀，老太太刚才听完旨脸都白了，这会儿在里头愁呢。”
李勇“啊”了一声，似是不敢相信，“这二小姐许婚的人家不是个皇亲国戚吗？”
“老太太说什么齐大非偶，我也听不懂我，反正就是不那么高兴，反而愁着呢。”
李勇兄弟这下四手提的满满当当的礼物也不知道是送还是不送，索性在他最纠结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举人老爷来了！”
他们一瞧，正是阿灵阿骑着马带着管家、下人和一大堆礼物浩浩荡荡而来。
李勇看着和徐大柱咬着耳朵说：“我先前听人说这小七爷戾气横生是个蛮人，我看着倒是玉树临风，和咱们二姑娘挺般配的。”
阿灵阿往年的“坏”名声实在够坏，不少没见过他的人都脑补了一出满脸横肉甚至长着刀疤的凶悍脸，结果今日他高头白马骑着、身上配着一水名贵玉佩荷包、穿着华贵却不张扬的绫罗绸缎，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谦谦君子之感。
徐大柱是看着珍珍从一个可爱的女娃娃长成如今窈窕动人的大姑娘的，他和李勇嘀咕着：“这话不对，是这七少爷还算配得上我家二小姐。”
“也是。”
李勇想着七少爷还头顶“纨绔”之名，外貌的优势自然得打八折，这样就只能算“勉强”配得上自家小姐了。
阿灵阿下马停在了威武府门口，他的下人们自成一道围墙挡开了蜂拥而至的围观百姓。他朝站在门口的徐大柱拱手问：“管家，可否帮我通报一声。”
徐大柱不敢耽搁，立即进屋去禀报。留下李勇在门口守着，与阿灵阿面面相觑。
李勇举着东西给阿灵阿行礼，“姑……不对，七少爷安。”
本想叫姑爷，但想还未成亲还是叫了他七少爷。
阿灵阿和煦朝他一笑说：“您兄弟二人从当铺来贺喜？”
李勇心里一跳，这七少爷怎么知道他从当铺来，他怎么对府中的情况了如指掌？
还没等他细想，徐大柱已经回来请阿灵阿进院子。
阿灵阿挥手要领着管家下人和礼物一起入门，徐大柱却侧身一拦说：“七少爷，我家老太太说您进就好。”
阿灵阿曾听珍珍说过自家有个阿奶可称得上是“女中英豪”，一手掌家畅通无阻，今儿他来也是做好了准备。尤其是这一箱箱的礼物，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备着厚礼便是希望进门时能好开口。
可显然珍珍的娘家人并不是那种容易被礼物打动的。不过想想也是，若是那么亲而一举因为钱财而出卖女儿的，那珍珍也不会把家人视若珍宝了。
看来这关不好过啊。
阿灵阿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是一点没透露出心思，他端着笑脸说：“管家，麻烦带路。”
徐大柱领阿灵阿往院里走，威武府上不比国公府气势恢宏，但在阿灵阿眼里却有人气得多。
就说这影壁，国公府用的是青绿色石料雕砌，上有威风凛凛的狮子镇守，而威武府上用的是红漆双开门木制影壁，虽比不得国公府华贵，可木门上那一左一右两个笔迹不同的福字他一看就知道是自家人所写。
因为左边那个福，正是珍珍的笔迹。
阿灵阿看见那个字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徐大柱见了有些好奇但没有问出来。
正院种着一棵巨大的槐树，下面放了把单翘躺椅，槐树上还系着几枚福袋。院内还能闻到后院飘来的阵阵饭香，处处都透露着这家的温馨和睦。
这都是国公府没有的，也是阿灵阿来清朝后一直想要的。
他入了正厅，不见珍珍也不见博启，只见两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坐在正堂中央，两位有些年纪的中年夫妇分坐下手。其中的那位老太太眉眼同珍珍有三四分像，同宫里的德妃有七八分像，阿灵阿寻思，想来这就是珍珍嘴里常提及的阿奶了，她们两姐妹原来都生得像阿奶。
阿灵阿一入厅堂就要跪下给长辈们请安，却听上座的李氏客气地说：“七少爷，还未成亲这大礼先不用了。徐大柱，去搬凳子来请七少爷。”
李氏面容慈祥，说话温婉，但不知为何，阿灵阿就是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李氏在他坐下后便开始细细打量他。额森看了几眼阿灵阿后，便低头猛抽着自己的烟袋。塞和里氏和威武有高堂在上，也不会先开口。所以这阿灵阿一入正堂反倒没人说话了。
“我……”
阿灵阿想开口打破僵局，李氏却抢在了他前面，她声音柔缓，礼貌又客气地说：“七少爷，您的意思刚才德妃娘娘都派人来说了。”
阿灵阿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里感谢了这位大姨姐十七八遍。
“可是……”李氏说话间流露出几分疏离，“七少爷是举人老爷学问自然比我等目不识丁的粗人好，七少爷定是懂齐大非偶的道理吧。”
额森听得李氏这几句话，抽着烟的手垂了下来，默默地一叹。他打小就跟在皇太极身边，自然是见识过额宜都巴图鲁的英姿的，对于年少时心中大英雄的孙子他总带了一份好感。要说让宝贝孙女嫁给他心中昔日的大英雄的孙子，他是再乐意不过的。可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国公府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额宜都巴图鲁和遏必隆大人还活着的时候的面目了。
他侧头看了眼李氏，李氏面容中也透着几分忧心忡忡。
李氏其实心里明白，皇帝太后都下了旨意，这婚事几乎就是铁板钉钉了，可珍珍是她视若珍宝的孩子，乍闻这桩别人眼里天降的好婚事，她心中不是喜，反倒是忧。
额亦都一脉是什么人？她是关外就见过这一家的声势，也见过这一家的明争暗斗的，光他们家那三个爵位七个佐领就足够这一家人日日跟斗鸡一样的互啄，更不要说是最荣耀的公主后裔第十六房遏必隆一家了。
她一见着玉树临风年纪虽轻但已然透着几分凌厉气势的阿灵阿，更加放心不下。若是个资质平庸、面目平常的，往后自家小孙女还说不准能压住，如今摆明了此人就是个人中龙凤的资质，他只是现在被哥哥们打压又羽翼未丰，或许是稀罕他们家同德妃的裙带关系。但若未来真飞黄腾达了，瞧不上他们这样椒房之宠的人家呢？
休妻这阿灵阿当然不敢，可要是纳妾抬小妻呢？或是像他阿玛一样纳了个出身不差的侧房呢？他恪僖公府可是有老例的，如今正房里还住着上一个侧福晋没走呢！
日日只盼着小孙女能平安一世的李氏想着想着心就暗暗地揪成了一团，看向阿灵阿的目光便不安起来。
“事已至此，太后、皇上下了旨意，娘娘也派人来家嘱咐了，既如此，我家小孙女未来请七少爷多担待。”
说着李氏起身竟朝阿灵阿下拜，阿灵阿见了赶紧站起来，吓得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额森知道自家夫人的心事，见这场景着实也是心疼，他使眼色让塞和里氏扶住婆婆，自己去扶阿灵阿。
阿灵阿手一挡说：“阿爷且让我跪着，我有话与长辈们交代。”
“我知贵府一门不是贪慕虚荣之人，当年我初见珍格格时，宫中惠妃娘娘想要替珍格格与明相府的二少爷做红娘。明相府的二少爷温文尔雅、知礼上进，明相权倾朝野，夫人治内有方，家宅和睦财权无双，就是这么好的婚事，德妃娘娘当年也因为齐大非偶四个字没有答应。”
阿灵阿挺直腰杆说：“我四年前便认定珍格格，一是缘分二是仰慕，当时即与万岁爷和德妃娘娘求了，万岁爷和娘娘也是要试炼我的真心，要我能文能武了再回来。我苦读四年直到今日中举，我才终得万岁爷恩赏，这其中的苦熬难以言尽。今日亲自前来，也是知道长辈们听了我往日的名声必是难以安心，特意来给个交代。”
阿灵阿抬手起誓说：“我阿灵阿娶得珍格格后，不纳妾不收通房，无异生之子，无三心二意，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话说完，正堂里一片寂静。别说李氏他们傻了，连伺候在旁的管家下人们都傻了一片。
李氏那几句话说得剔透，又摆出那样的姿态就是要看一看阿灵阿的反应，没曾想，阿灵阿实是出乎自己的意料，竟自己把毒誓都搬出来了。
这时躲在后厢房的珍珍已经看不下去了，她赶紧从后头走出来扯着阿灵阿说：“你干什么呀，快起来。”
见正主刚才听全了，阿灵阿咧嘴一笑说：“你听到了？那我不用发第二遍了。”
两人亲昵的姿态露在长辈面前，让珍珍觉得格外不好意思，她偷瞧了一眼屋内所有人的神色后，轻轻扯着他外袍说：“快起来，我家没人要听这毒誓。”
她又飞速拿手捡了阿灵阿发辫里的一点饽饽碎屑，“也不知道收拾干净再来。”
阿灵阿朝她笑了一下，飞速拍了拍脑袋后的辫子。
“珍珍，你退下。”
这是李氏在说话，珍珍回过头撒娇般地喊了一句：“阿奶……”
“那你过来吧。”
李氏心软退了一步朝珍珍伸出手，珍珍走到李氏面前把双手交在老人满是皱纹的手中。
李氏另一只手拍了拍她，娇嫩细白，珍珍的双手有着少女最美好的模样，这是没有经过过风雨也没有经历过生活困苦的一双手，就像她的人一样，纯洁白净不染污尘。
李氏轻轻叹了一声，拉着她看着阿灵阿说：“毒誓七少爷不必再发了，我这孙女也是痴人。七少爷，我不管你今日誓言是真是假，我全当真话听了进去，你若是违背了誓言，只要我活一日定要撕破这张老脸去你国公府闹的天翻地覆。”
李氏拉着珍珍的手越说越难受，她忍不住抱住珍珍，“就怕我闭了眼，到时……”
“阿奶，您别说了。”珍珍朝阿灵阿飞了个眼刀，“谁让你来瞎说话的，你把我阿奶都惹哭了。”
“我……”
阿灵阿真是觉得百口莫辩，怪谁？得怪他家里那些牛鬼神蛇，怪他那倒霉爹，当年鬼迷了心窍立什么侧福晋，名声都败坏了！
他只好一声声说：“请您放心，请您放心。”
最后额森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这咱家孙女婿头回来，这该高高兴兴的。我瞧这孩子不错，同他阿爷额宜都巴图鲁一样，有魄力有担当。夫人莫哭，我当年不也发了这些毒誓才娶到了夫人吗？这么多年做到了没有？守誓了没有？”
李氏剜了他一眼，满脸写着“那能一样吗”。
不过有额森插科打诨，这正堂里的氛围总算缓和了下来。
威武和塞和里氏本来对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是有些神魂不定的，但一见阿灵阿是这般的人品，心马上就偏到了未来女婿这边，阿灵阿有发下这样的毒誓，在他们眼里他简直就是铁板钉钉的乘龙快婿了。两人又各说了几句软话，阿灵阿一一点头应了。
徐大柱得了李氏的授意出门去招呼阿灵阿带来的仆人，阿灵阿看着他们把带来的礼物抬进来满满当当放了一院子，他才起身告退。
珍珍不好去送，就叫了博启去。博启兴奋地跟出来，忍到过了影壁终于能拍着阿灵阿的肩膀喊：“二姐夫！”
博启这下拍得用力，阿灵阿被拍疼了嘶哑咧嘴地一躲。
“小子，轻点！”
博启拉着阿灵阿问：“二姐夫，这么多年我替你和二姐剧中拉线也算居功至伟吧，你不谢谢我？”
阿灵阿一把夹着他的脖子，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谢，一定谢！给你的大礼我都准备好了，你赶紧去拆了看看，保你喜欢。”
博启一听，欢呼一声一溜小跑着去了。
阿灵阿瞅着他的背影无奈地一笑。他此时再回看了一眼武威府，终于放下心来，过一关是一关，经历过千难万险，他终于是要娶到他的小珍珍了！
…
送走阿灵阿后李氏留珍珍说了几句话，大体就是同她说说在成亲之前他们家同国公府还有哪些事要做的，而她这个准新娘又有哪些是不该做的，尤其一条就是两人不准再私下里见面。
李氏是什么人啊，阿灵阿说的那几句话就让她猜着了，这两孩子在宫里初见之后的几年里，肯定私下没少碰面。
满人到底不像汉人，家里的女孩们出嫁前出嫁后都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珍珍平日要出门上学堂，要去额驸府，要进宫见德妃，两人多得是机会偷偷私下碰面。
这事怕是宫里的德妃娘娘也早就知道了，她既然没告诉家里，想法同她此时也一样，就两个字，信任。
信得过珍珍的品性，也信得过小七爷的人品。
珍珍被李氏说得是羞红了脸，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乖乖点头把李氏的要求都应下了。
挨完李氏一顿训斥，她忙不迭地回到后院。
攸宁一直在后面等她，她一得了圣旨能出宫看热闹就急急先来了威武府上，刚才阿灵阿那一番赌咒发誓也被她听了个齐全。
见回来的珍珍脸上满是幸福的神采，攸宁上前捏了把珍珍的脸蛋说：“珍格格，藏着点吧，真叫人嫉妒！”
“嫉妒？”珍珍歪着头问，“大格格这是嫉妒我？”
“嗯！”攸宁重重点头，“当然嫉妒啊，我可没有举人少爷赌咒发誓，也没有举人少爷一心一意。”
珍珍盯着攸宁，笑问：“要是有呢？”
攸宁红了脸，打了下珍珍说：“哪有！”
接着她就转身要走，珍珍哪能就这样放过她，她笑着扯着她的胳膊说：“哪里没有，咱们的亚元公子不正心心念念着要考个状元爷么？彼时某人就是状元娘子，不比我风光？”
珍珍坏笑着手指往攸宁脸上轻轻一点，攸宁却怔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暗淡下来，珍珍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不高兴了？”
攸宁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说：“你不懂，那是不可能的，我嫁不了他。”

第59章
攸宁掩面就要走，珍珍急拉住她问：“怎么回事？你可给我说清楚啊。”
攸宁摆摆手就要离开，可珍珍偏不，她拖着攸宁回到自己屋子，将她按在圈椅上问：“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了？你是和揆叙有什么过节？还是你两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
珍珍想了想，这两人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亲生兄妹这样泰剧里的狗血情节。按着明珠的仕途轨迹，他同公主基本没啥交集更不可能传出绯闻，何况明相夫人是京旗里知名母老虎，别看明珠在外头长袖善舞的，可从来都不敢花天酒地。就因为此，她实在想不开攸宁为何对这婚事不能成如此确定。
攸宁垂着眼说：“你想一想，咱们认识的这么些年里，往宁寿宫去求太后看一看自家孩子的人是不是很多？”
珍珍点头，她当然知道，不止她知道，满京城的王公贵族都知道。攸宁深得太后宠爱，康熙如今更是视她如亲女，就算是为了做做样子，不少贵夫人都领着孩子去宁寿宫晃过。
阿灵阿曾经还为此打趣过，说他和攸宁大概是京城里相亲次数最多的两人，区别是他是别人没看上他，攸宁则是自己没看上别人。
“那你再想一想，你可有记得明相夫人去宁寿宫求过？”
珍珍下意识点头，她点完头又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没有，还真的没有。
她是有听阿灵阿说过，明相夫人有在替揆叙相看人家，但这么些年她去宁寿宫从来没在太后跟前提过让大格格相看揆叙的事。
这些年来和揆叙日渐相熟，珍珍也知道不少他家中的情况，因明珠惧内，明相府里外都是由夫人打理，揆叙连带已经成人的纳兰容若都畏惧严母，凡事都由明相夫人过问，几个孩子在母亲面前连撒谎都不敢。
那揆叙对大格格的上心，明相夫人会不知道吗？若是有所察觉，那多年按捺不发，连替儿子询个意向都没有是为什么？
珍珍怀了个不好的猜想，问：“你和揆叙不会是什么杀父杀母仇人吧？”
这可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节，珍珍就是随口一提，谁想攸宁竟然点了头。
珍珍直觉得晴天霹雳，她问：“这是什么情况？你阿玛是额驸，额娘是公主，他揆叙杀你家谁了？”
攸宁撇撇嘴说：“你想岔了，恶人不是他家，是我家，是我那亲外祖父安王逼死了明相夫人的阿玛。”
“啊？”
“唉。”攸宁叹了口气，把往事一股脑倒给了珍珍，“你大约不知道，因为宫里人人都称明相夫人为觉罗氏，可她本是真正的爱新觉罗氏，她阿玛是英王阿济格，顺治年间先帝恨极了多尔衮，也顺带恨透了多尔衮的兄长阿济格，于是授意议政王大臣会议逼英王自尽，阿济格的后人被革除宗室，不得再系黄带子，明相夫人因而受累，只能被称觉罗氏。”
攸宁顿了下后，无奈说：“领头替先帝爷办这事的就是我的亲外祖，安亲王。”
珍珍除了无语还是无语，这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如今竟然要报应到揆叙和攸宁两个孩子身上。
她思索片刻后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俗话说化干戈为玉帛，你和揆叙若是能成姻缘，不也解了上辈子的仇怨吗？”
“哪能啊。”攸宁无奈地两手一摊，哭笑不得，“我知道时候也这么说呢，结果我额娘的乳母告诉我，当初顺治爷将我额娘接进宫还封了公主，根子上的原因就是我阿玛为顺治爷除阿济格有功。那时候除完阿济格，我死了的外祖母恰好传出身孕还是头胎，顺治爷一高兴就和我外祖说，弄璋封王，弄瓦为公主。然后，我额娘就成了先帝养女了。”
珍珍拿拳头敲敲脑袋，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这都是顺治年间的旧事，说不准没人知道呢。”
攸宁无奈一笑，问：“别人不知道，明相夫人不知道，可能吗？”
没可能。
珍珍自己就能否认，要是自己阿玛被逼死，自己即使无法报仇也要弄清来龙去脉，每日诅咒一番也是必然的。
“就算明相夫人不知道，太后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她替我挑夫婿最怕就是我受委屈，她头一个就能否了揆叙。”
珍珍说：“太后是疼你，若你真心喜爱揆叙，将心思一一说清楚，太后总会答应的。”
“那我阿玛呢？”攸宁忧伤地说，“他熬不久了，他最近心心念念都是要给我找一家爱护我的夫家，他现在一点点刺激都受不了，和他说我要嫁揆叙，他真能急得跳起来。”
攸宁站起来拍拍珍珍说：“别想了，我已经看开了。虽然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但我和揆叙这个样子的家世，他额娘若是心里有什么来为难我，我又是受不得气的脾气。他夹在中间难做人，难着难着初初那点感情都磨没了，最后也不过是怨侣，何必呢？”
她小小年纪，所言所看却不是一般的通透，珍珍心里揪着一般得疼，最后抱住攸宁说：“你不是说了吗？难得有情郎，若是不试试，以后都活在遗憾里多苦啊？”
她想了想说：“我去找我姐姐，她和惠妃娘娘相熟，惠妃娘娘在纳兰氏说话还是管用的。”
攸宁拉住珍珍，把她按回了椅子上：“你可消停会儿吧，我的事反正都这样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你先把自个儿的婚事赶紧办好了，再来替我操心。”
…
攸宁的事挂在珍珍心头难以挥去，但她和阿灵阿的婚事却很快步入了正轨。
塞和里氏在腊月接受纳彩的那日直嘀咕：“这七少爷怎么这么猴急，别人家订了婚都等上个一年半载再办，他倒好，连三个月都不给我们。”
珍珍偷偷笑了，这阿灵阿大概是被前世今生加康熙爷磨得狠了，生怕到手的媳妇再度飞，从纳彩到请期只用了一个月，而往常别家至少也得来回拖个两月才是。
而请期就更过了，他派来的人最早说婚礼的日子要定在腊月，武威家一算觉得太早了，便去请了阿灵阿来叙话。最后李氏和额森与他兜着圈子磨了一个时辰嘴皮子，才把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二。
塞和里氏私下抱怨着：“这小七爷缺媳妇啊！”
珍珍心想：他还真的缺。
随后又是甜蜜一笑。
过了正月十五，德妃派人来请待嫁的珍珍入宫说话。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待嫁之女的身份入宫，所以郑重穿戴后满怀欣喜去见姐姐。
可往日热闹非凡，总有童声笑语的永和宫却是难得的寂静，寂静到珍珍觉得心底发慌。
她入德妃内室前悄悄拽着姐姐最信赖的姑姑秋华问：“秋姑姑，这宫里是怎么了？”
秋华眉间都是愁云惨雾，她又来不及与珍珍细说，只叮嘱她：“您等下见了娘娘，多哄哄她吧。”
德妃正坐在寝殿最里的暖阁里绣着一块红盖头，她素来怕热，在这京城最严寒的冬日，也只生了一个暖炕够用就好。身上也只着了一件素纱外袍，发间只挽了一枚最简单的金钗，其他再无妆点。
珍珍记忆里，自从姐姐为嫔妃后很少见到这样的她，每次来姐姐虽然没有穿戴得腐化奢靡，但总是鲜妍明亮勃勃生机。今日的素净和她手中正在一针一线缝制的那块红盖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来了？”德妃抬起头招呼珍珍坐在她身边，又快速缝了几针后收了线，“来，我缝了一个过年了，你看看好不好？”
珍珍上手一摸，是上好的红罗缎，姐姐又精心绣了龙凤呈祥在一前一后，每针每线都含着她的心血和心意。
“多谢姐姐。”珍珍结过这红盖头看了又看，笑问，“姐姐的针线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我在家里都荒废了呢。”
珍珍记得姐姐当年还在家也会绣一些小玩意儿，但远没这红盖头精致，而她自己本来就笨手笨脚，后来家中发达有了下人就更懒得自己做针线了。
“宫中无事，自然多练了。”
德妃短短一句话，落在珍珍耳中觉出了不一般的味道。她刚想问怎么了，却听外间通报：“娘娘，皇上来了。”
德妃本来翻看红盖头的手停滞在流苏间，她露出一个淡漠又生疏的笑容对珍珍说：“你先去西间避一避，皇上等会儿走了我们再说话。”
珍珍依言退了出去，她躲在西间的槅扇后看见裹得一如既往像个座山雕一样的康熙入了内寝，里面时不时传来他的大笑。
这情状，并不像是和德妃有什么间隙，可刚刚姐姐的样子让珍珍十分疑惑。
她趁机抓着秋华问：“秋姑姑，你快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秋华望了望东间，里面康熙的欢笑还在时不时传出，她叹了口气说：“二姑娘还记得娘娘入宫前邻家住的那个音秀吗？”
“记得，她和姐姐同年入宫，在家中就是好友呢。”
秋华紧皱眉头道；“就是好友才伤人，音秀年前偷了娘娘的衣服镯子，趁着皇上酒醉……唉，娘娘是真的伤了心了，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音秀。”
珍珍眼角一跳，瞬间是怒火中烧，一是气世上怎有如此不要脸的女人，二是气姐姐被“闺蜜”抢了男人。
她问：“那皇上呢？皇上看着没心结啊？”
这康熙狗皇帝的笑声还在东间不断传出，和姐姐刚才的落寞与素净对比鲜明。
“皇上把音秀赶去了景山，可娘娘是在和自己怄气，又为那个音秀不值得。”秋华心疼得摇摇头说，“二姑娘不知道，娘娘嘴上不和您说，可她这些年在宫里过得也难，宫里的女人都是熬着过的。”
姐姐从没说过，珍珍隐约能感受到姐姐的不易，可她只要想问都会被姐姐挡回去。就是佟三格格欺负她的那次，她问及皇贵妃和姐姐的关系，姐姐都直接避而不提。
“二姑娘，娘娘能争的都帮您争了，就是现在如此伤心也生生忍了，每次皇上来该笑该迎合是半分不差，您嫁去后和七少爷可要好好的啊，别辜负娘娘一番苦心。”
珍珍透过槅扇一直看着对面，过了一会儿康熙从那里离开，她猛地推开槅扇冲回了姐姐的内寝。
德妃还是坐在那个暖阁里，她没有换地方，但头上盖着刚刚的那块红盖头。
珍珍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握着她轻颤的双手唤道：“姐姐，姐姐。”
德妃没有动，只有还在不停颤抖的手暴露她的心迹。珍珍慢慢伸出手，揭下了这盖头，盖头下德妃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失神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珍珍连唤她四五声，一声比一声焦急，终于是把德妃唤醒了过来。
她重新笑了出来，拉起珍珍说：“算了算了，我绣的不好，我还是找全福的绣娘给你绣，嫁人可不能随便了。”
恰好这时四阿哥和六阿哥下学来请安，冲淡了这一室的寂寥，孩子们插科打诨，尤其是胤禛围着珍珍转个不停让人暂且忘了刚刚的一切。
十日后，一块宫中针线房新绣的红盖头伴着德妃的其他赏赐送至威武府中，这盖头富丽堂皇，金线闪耀还有米珠钉在其上。
珍珍看了又看，最终将它放在一边取出了她趁姐姐不注意拿走的那块。
德妃自然发现了红盖头不见了，她派秋华来问珍珍，珍珍回道：“全福与否，不如长姐之心。”
其余的时间，珍珍在吴雅家中的日子可谓平淡，但阿灵阿就不是了，他要最后一次独自面对国公府的暴风骤雨。
但也要第一次，让那些欺凌他的人付出代价。

第60章
国公爷法喀近日的怒气已经达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又一次狠狠拍了拍身边的圆几。
他的四弟颜珠轻轻咳了下，“三哥，莫生气。”
“莫生气你个头！”
法喀毫不犹豫地就怼了回去，他本就是个暴脾气，而颜珠则是个慢性子，他两岁数最相近，法喀从小就不像个正经兄长，几乎是日日都要吼颜珠两回。
颜珠被吼了十几年，已经被吼出了经验，知道他这三哥越是和他顶嘴越来劲，于是他缩了缩脖子没作声。
可堂下的颜珠福晋也就是原来的佟三格格哪里是受得了气的人，她给颜珠顺了顺后背说：“三哥也不知道体恤下弟弟，咱们四爷昨儿就有些伤风了呢。”
她还没往下说，太福晋舒舒觉罗氏就横了她一眼，“伤风？伤什么风？伤风了就听不得兄长的话了？”
颜珠福晋胸口起伏了一下，明显是掐着掌心的肉才让自己忍了下来。
法喀和颜珠这对兄弟，一个爆一个软，最后演变成三句话都说不上的不合，和舒舒觉罗氏的偏心眼有莫大的关系。法喀是舒舒觉罗氏的第一个儿子，生完法喀遏必隆亲自给她抬了侧福晋，故而她多少年了都抹不去对法喀独独的那份偏爱。
即使如今年过五十，舒舒觉罗氏的眉眼依然残留着当年的美貌，但多年在国公府的骄横，已经让风韵犹存的脸庞添上了许多戾气。
“叫你们来也是把事儿好好议一议，你们都还是亲兄弟，后院那个闹得难堪，咱们也总得想个办法。”舒舒觉罗氏说着眼风往颜珠福晋佟佳氏身上一扫，“平日里闹归闹，可这时候咱们还得一条心齐了。”
佟佳氏真是想冲这位老娘一句：“这时候知道是亲兄弟了？明日里偏心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了？”
但她看看福保和尹德两个兄弟都还在旁，顾着最后一丝颜面没有说出来。
不过在她看来，不讥讽法喀和舒舒觉罗氏可以，但想要她出头，连门都没有。
她没看向舒舒觉罗氏，而是枭枭袅袅替颜珠倒了一杯水，“爷，喝了吧，咳得让妾心疼了呢。”
颜珠握着水杯连连点头，享受着自家福晋的关爱，再想想老娘和哥哥，岂是心寒两个字能概括。
法喀的脸更黑了三分，他歪了一眼身边的自家福晋赫舍里氏，仿佛是在说着颜珠夫妇不听话都是赫舍里氏的不是。
这时候有一个柔柔弱弱、宛若游丝的声音在厅堂角落里响起：“咱们额亦都的后人，入关以后都还聚在一块儿，咱们家家大业大分家也分过好几回了。但分了这么多回，到如今几十年了所有后人还是离府不离巷，这回七弟弟闹着要分府，还要把院子置办到南城去，实在丢我家的人了。”
“就是！”自从这声音响起，法喀的脸就融化了三分，听到兴处一拍大腿还附和了起来。
这声音的主人乃是福保福晋瓜尔佳氏，福保入秋时便出京办差，今日舒舒觉罗氏找除阿灵阿外的各房来商谈，她便只能孤身一人前来。
法喀看了她一眼一眼又一眼，最后说：“五弟妹从来都讲理。”
舒舒觉罗氏瞄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说：“理我们都知道，这就是今日来说个法子。”
“法子？额娘，我说就不能给他脸。去宫里要赐婚问过咱们了吗？跑南城买宅子问过咱们了吗？我没扇他几个巴掌够对得起他了，我难不成还得给他当迎亲老爷，给他骑个马帮他把那宫里的裙带娶回来？”
法喀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说粗话，他最小的弟弟尹德尚未婚配，如今被阿灵阿抢了先心中也不是个滋味。
可他看看自己莽撞的三哥，又忍不住了叹了口气，“三哥，婚事是太后出面的，那日宁寿宫崔公公来已经够不好看的了，您可检点些吧。”
“你让我检点？”法喀呲溜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暴跳如雷。
“爷，爷！”法喀福晋拉着他连唤好几声。
福保福晋躲在角落里也喊了一声：“三哥，别气了。”
法喀甩了自己福晋的手说：“这事儿没完，今儿叫你们来是问问，这正堂里要不要给那个死小子摆亲事行大礼。”
按着法喀自己的心意，那是说什么都不能让阿灵阿在国公府正堂里行大礼的，一是他觉得阿灵阿不配，二是他不愿意给阿灵阿任何好脸色。
但阿灵阿的婚事有宫里撑腰，他法喀再骄横也有些害怕，所以这就想拉上其他几房的兄弟做个垫背，最好大伙儿一个都不同意，那回头皇上怪罪起来也不能只怪他。
颜珠是还没琢磨过来，可佟佳氏心思活络，立马就嗅出法喀的不对劲。她讪笑两下说：“哟，三哥这话问我们问的不对啊，这不是长辈们该定的事情吗？额娘还没发话呢，再说这正堂咱们成亲的时候都拜了，这七弟的婚事要不在这儿……”
舒舒觉罗氏倒抽一口冷气，这颜珠福晋竟把祸水往她身上引，真是后悔死她给自个儿儿子讨了这么个事儿精。
尹德见自家额娘那一跳一跳的眉毛已闻出火药味，他赶紧做了个和事佬，“这样吧，这事也得问问七弟弟自己的意思。咱们怎么也是一家人，七弟弟好事将近，一家人还没聚在一块儿吃过饭呢。五嫂子那儿的饭菜最好，要不五嫂做东请家里人聚一顿？”
“也好。”福保福晋接了这话茬，幽幽朝法喀一叹，“三哥，咱们是兄长，就让着点吧。”
法喀再度看了她一眼一眼又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来人，去后头请七少爷来。”
隔了一会儿下人前来回话说：“回禀太福晋、各位老爷福晋，七少爷一早出门去了。老福晋太太派人回话说七少爷的婚事都有皇上做主，不劳国公爷费心了。”
一室人面面相觑，最后法喀怒拍了下桌子吼道：“给脸不要脸，不给办，说什么都不给他在正堂办！”
…
阿灵阿出门其实是去了南苑。康熙今日带了大阿哥在南苑行猎，他有心找了几个世家的出息子弟想试试他们的功夫。
容若一直在康熙身边做侍卫自然在其中，还有便是简王雅布、宗室讷尔福、鄂伦岱以及阿灵阿。
阿灵阿一支快箭抢在了康熙前面射下了那只野兔，康熙大笑说：“行啊，阿灵阿，忙着娶福晋手上功夫倒没生疏。”
“多谢万岁爷夸奖。”
康熙策着马缓缓靠近阿灵阿问：“婚事都妥了吗？”
阿灵阿转了转眼珠子，他看向康熙，发现他脸上闪着若有若无的狡黠。
阿灵阿一哂，“万岁爷什么都清楚，这是对奴才明知故问。”
康熙勒紧了缰绳，朝阿灵阿一挥手示意他过来。
阿灵阿策马至康熙身边后，康熙问：“你和朕说实话，婚事想不想在国公府办？”
“想，也不想。”
“你就和没说一样。”
鄂伦岱在旁听了说：“皇上，阿灵阿说的是实话啊，这谁不想在自家的正院里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可阿灵阿在正院里办还得看人脸色，亲事越办越不高兴自然就不想了。”
阿灵阿感激地看了一眼鄂伦岱，然后对康熙说：“奴才想说的，鄂伦岱都说了。奴才知道额亦都的后人离府不离巷，可奴才一无爵位二无佐领，刚考完举人吏部也还没授官，满城里的院子都是按官阶爵位分的，奴才想要独门立户只能去南城买。”
康熙举了马鞭敲敲阿灵阿的暖帽说：“你这个小七爷，明里暗里问朕要官做呢？”
鄂伦岱在一旁偷笑，容若这时上前说：“万岁爷，小七爷是恪僖公嫡子，按道理满人幼子守灶，于情于理恪僖公的家业都该留给他。如今就算国公爵位已经另授他人，但给他一份荫恩也不算过，再说小七爷这不是争气么。”
“你瞧瞧，容若都替你说话了。”
阿灵阿揉揉鼻子说：“那是容若大哥看我惨，请期都过了，在哪儿拜堂还没个准话。”
“你惨？你惨到现在不也不愿意去和法喀低个头？”
阿灵阿挺直了腰杆说：“我那三哥在宫中传旨太监去的时候可把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我和他低头不等同他那时说的话都对吗？那可不行。”
阿灵阿深知自己和法喀不合多年，法喀又素来小肚鸡肠无容人之量，放下身段为婚事去求一时和好弄不好只换回一身羞辱。
其实是否在国公府办婚事于他和珍珍来说并无所谓，但这一回的交锋乃是为了长远。国公府连娶几位少爷福晋都是高门出身，珍珍虽有德妃撑腰到底差了点，珍珍进门前他先软一轮，那以后珍珍在妯娌之间便也先弱了一轮。
当然，他们也可以逃离妯娌之争，只需他带着珍珍另立门户，但他们现在身在清朝，身在满洲这些贵戚之中，另立门户也要有另立门户的脸面——他们得是有官职而分出，决不能不明不白地分出去，回头让人污蔑是被恪僖公府赶出去的。
以上这些阿灵阿花了好几日才想明白，他孤身一人时候无所谓别人污蔑，但是带着珍珍他便要心爱之人与他一起堂堂正正做人。
他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珍珍是他唯一的夫人，这样的身份必须在国公府正堂风光拜堂。
阿灵阿知道现在哭惨用处不大，他只需要轻轻点拨几句，让康熙想起法喀历来的骄纵和目无尊上即可。
康熙自然记得太监回宫后的回话，他皱紧了眉头，按住了想要外露的不满。
“行了，早点给你授个官，你出去历练几年吧？”
鄂伦岱一听直嚷嚷：“皇上，您是要把他外放啊？”
“怎么，不舍得你兄弟？”
阿灵阿比鄂伦岱还着急，“皇上，奴才能不能请您开个恩，奴才还想看着揆叙考会试呢，他可等着金榜题名去宁寿宫求亲呢。”
“他和大格格的事轮不着你操心。”康熙白了他一眼，“你娶揆叙还是娶珍格格啊？你两整日混在一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怪不得那年京城里传的那么难听。”
康熙说完，本来置身事外的简王雅布和宗室讷尔福都笑了起来，一群少壮骑在马上一派生机勃勃。
“行了，都和朕再跑两圈，阿灵阿，今儿你打多少猎物，朕就给你多少封赏，这可都看你自己了！”
两个时辰后，康熙看着三只袍子二十来只兔子以及正累得甩手的阿灵阿，惊讶地问：“阿灵阿，你在家中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第61章
阿灵阿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大了迎着北风一眨不眨，直到确认眼睛发酸，眼眶里蓄起泪水，才开口：“主子，奴才年幼时苦啊，那会儿逢冬时一日用黑炭才五斤，热水足用便好，家里有啥就吃啥。”
“呼”得一声，北风吹过了所有在马上之人的头顶，康熙被激得一身鸡皮疙瘩。
他回头一瞪那眼睛红得和小兔子似的家伙：“阿灵阿，你省省吧，八岁以后你就恶名满京城了，谁还敢饿着你冷着你。”
嫌弃完康熙自己又忍不住乐了，他少年登基大多数时候在朝堂都压着性子和一群老臣玩深沉，但只要在马上在行猎就还是爱和这些少壮们一起肆意挥洒。
阿灵阿和鄂伦岱都不是那种毕恭毕敬的老实人，但都不是纨绔也不自大，性格里自有烂漫积极可取之处。
就像阿灵阿明明这会儿一脸惨兮兮的，但你就忍不住想拿腿招呼他的屁股，他就能哭得让你觉得好气又好笑，让你既知他过往的不易又感叹他没有生歪的爽朗性子。
“好了好了好了。”康熙状似不耐烦地说，“朕回去就招人来议一下。”
“还得议啊……”
阿灵阿嘀咕了一句，被康熙正好抓着，他马鞭子一挥狠狠甩在了阿灵阿骑的马身上。
“你可别给朕得寸进尺了！”
鄂伦岱他们看着阿灵阿抱着突然受惊飞奔的马惊慌失措哄堂大笑，而康熙则在这北风里想着：明明是德妃多了个妹夫，怎么到倒像自个儿多养了个儿子。
…
第二日的乾清宫，明珠佟国维勒德洪等一干满臣中的心腹在东暖阁齐聚一堂。康熙揣着个暖手炉窝在明窗下的暖炕上打着喷嚏。
明珠见状关怀道：“万岁爷冬日里要注意身体。”
他心里却清楚，皇帝那是昨日在南苑和一群侍卫打兔子又打疯了着凉的，听自家长子容若回府后的交代，这南苑的兔子昨日也就又死了两百多只。
怪不得每年过年宫里都赏大伙兔毛皮子啊……
原来是万岁爷物尽其用不浪费呢……
“今儿叫你们来也没什么别的，阿嚏！”康熙拿了帕子揉揉鼻子，装作是说了件特别小的事情，“前儿宗人府上折子问和顺公主之子成年该如何赏赐分封，朕恰好想起个人来——太祖四公主的外孙。”
康熙装模作样地像是为了忍个喷嚏，皱着眉停了一下。
一群大学士六部尚书们疯狂地在心底开始翻皇家姻亲小本本，这tnd的太祖的四公主的外孙又是哪个？
气氛一时尴尬了下来，皇帝瞧自个儿爱卿们的眼神渐渐就不对了，仿佛在说：你们连这都不知道？
明珠但笑不语，不动声色地给礼部尚书伊桑阿比了个手势，伊桑阿一下回过神来，道：“皇上说的就是今年顺天府乡试中举的那位满员吧，镶黄旗满洲钮祜禄氏的阿灵阿，故恪僖公第七子。”
“对对对。”
佟国维剜了伊桑阿一眼，仿佛在说：老狐狸，谁让你插嘴的。
伊桑阿抖了抖肩膀装没瞧见佟国维这一眼，他主管吏部，皇帝都开始夸人阿灵阿争气了，他自然得把话茬接上，这是当官的本分。
“说来这小七啊，也该归宗人府管。”
佟国维和勒德洪差点齐齐被自个儿的口水噎着，宗人府是管理姓爱新觉罗的黄带子和姓觉罗氏的红带子们的，啥时候还得管嫁出去的女儿们生的孩子了？他两抬头瞧了一眼窝在炕上一副病得要生要死的皇帝，见他脸上完全不是开玩笑的神情，着实吃了一惊。
明珠一拱手回禀道：“万岁爷说的是，阿灵阿乃是和硕公主之孙，自然也是皇家血脉了。”
佟国维白了明珠这个老狐狸一眼，心里大骂明老贼无耻：皇帝瞎说话你明珠瞎接话，什么公主之孙归宗人府管，且不说都是积年的老黄历了，遏必隆那个老娘生前可是被革了公主名号还和图尔格和离的。
“如今小七也算争气，今儿你们也议一议吧，否从遏必隆留下的爵位里给阿灵阿一份。”
康熙说得再随意，也足够震撼这杵在殿内的所有人。还是佟国维反应最快，他问：“此事是否该请国公爷法喀来？”
“他是兄长，倒也该关心下，就是他年纪小人莽撞，阿嚏！回头再招他问吧，朕今儿头晕，先和你们说说，你们回头议议，拿个主意出来。”
康熙拿病体做搪塞，佟国维就算是皇帝亲舅舅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暗自在心里盘算，难道是法喀最近又惹出什么祸了？他又仔细想想了，法喀最近倒没犯什么能让万岁爷气得夺他爵位的事，要有，他闺女早就同他说了。
勒德洪先开口：“按旧例，恪僖公的爵位本该有嫡子承袭，只是当初遏公党从鳌拜时阿灵阿尚未出生，皇上仁慈不忍夺图尔格旧爵赐给了法喀，这才让阿灵阿与爵位擦肩而过。”
“嗯……”康熙不置可否，只做倾听之态。
佟国维一听，忙说：“这都是旧事了，勒大人说的不错，可总不能夺了法喀的去吧？”
佟国维的话也有道理，勒德洪把往事说完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他朝明珠抛了个眼色，明珠看着地活动了下下巴，接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回禀皇上，遏必隆当年继承的乃是图尔格的三等公，他的一等公里面还有遏公当年随顺承郡王追捕闯王李自成时所得一等轻车都尉，顺治爷当年二合一赐遏公一等公爵位世袭，所以这爵位内本就是两份。”
“两份？朕怎么记得……”
“是，这遏必隆当年曾因罪削为二等公，后来皇上加恩复为一等公。”
明珠说了一长串，略有些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气下去：“皇上刚说公主之子皆有恩荫，遏必隆本也如此，额亦都公去世后遏必隆以公主子授位一等子，然我太宗对子侄严厉，稍有过失便以夺爵论处，遏必隆也是如此，后又杀回战场才挣回爵位。”
康熙感叹了句：“这额亦都一门对我大清是有功啊。阿嚏！”
“万岁爷千万保重龙体。”明珠将所有台阶都为康熙铺了个明，“额亦都乃太祖所封、我朝开国五大臣之一，赫赫功勋岂止一二，太宗夺爵之意乃是希望宗室子侄不忘根本。而遏必隆后在战场铮铮铁骨，不适额亦都家门风范，这一等子如今赏还也不过。”
一等子。
佟国维的眉头跳了下，他望了望东暖阁内，索额图不在场的今天，勒德洪装傻伊桑阿装聋，对明珠的提议一屋子的人竟然没一个有异议的，。
怪谁？怪那个倒霉的索额图几个月前没管好索家那群败家子，被皇帝迁怒后赶回家里思过，现在好了，有人要动他们索家女婿的爵位，他索家连个在御前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佟国维想到这突然就不说话了，他把三女儿嫁给遏必隆的四子颜珠，就是看准法喀不成器迟早出事，回头他女婿能立马顶上。原本他还有些担心遏必隆的小儿子阿灵阿会来抢这个一等公的爵位，如今明珠生生给遏必隆家又造了个爵位倒是成全了他。
“唉……”
康熙抖了抖，紧紧捂着自己的暖手炉，装出一副明珠说的甚有道理的表情：“一等子，嗯……这阿灵阿还小，不着急。阿嚏！太宗的教诲还是有道理的，就是要子侄不要过小之时就仗着爵位不可一世，要踏实要不忘祖先开国之艰难。”
“是，皇上明鉴。”
“这样吧，宫中尚有遏必隆当年南征所用之刀，与遏必隆南征所获一等轻车都尉一起一并赐给阿灵阿，要他不忘祖先根本，不负家门荣光。”
明珠抬高了声音跪在地上山呼万岁：“万岁爷圣明，此乃对阿灵阿寄予厚望，万岁爷圣明啊。”
佟国维的一口老血噎在了胸口，深为明珠的无耻震惊，可这边勒德洪和伊桑阿已经跟上，他只好在旁也跪了下去。
刚刚跪下，康熙突然说：“这恩赏也不可太过，法喀的一等公还是削去朕之加恩吧，仍为二等公。”
“阿嚏！”康熙裹紧了自己的外衣挥挥手说，“你们去拟旨便是，朕先歇一歇。”
众臣各个又轮番关心了康熙一遍才携手退出，一出乾清宫佟国维的脸便拉了下来。
“明相好谋算。”
明珠捻着胡须一副瞧不见佟国维的姿态。
“今儿阿灵阿没把公爵都拿走，还得谢谢明相手下留情。”
明珠依旧捻着胡须不说话。
佟国维一看这老狐狸又端起架子了，他可不准备在这儿陪他搭台唱戏，他转身准备离去，此时明珠倒开了口：“这法喀能不能做公爵我管不着、你管不着、阿灵阿也管不着，甚至皇上都没法彻底说了算。”
佟国维站住，回身看着明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明珠今日心情颇佳，也不吝啬多教佟国维一句，“他这爵位能留到哪一天，得看他闹到哪一天。”
…
一夜之间，恪僖公府多了个一等子少了个一等公。
法喀的手指捏着圣旨几乎就要将圣旨捏碎，他咬着牙说：“我不服，我要进宫，我要问问皇上。”
“你闭嘴吧你。”
舒舒觉罗氏吼了他一句，然后抚着他背脊说：“你别想了，他本来就是嫡子，皇上总要安慰一下。”
“是啊。”法喀福晋赫舍里氏也劝道，“再说阿灵阿中举这么难得，皇上也是一时高兴。”
“高兴？高兴就来动爷的东西？”法喀指着赫舍里氏骂道，“爷娶你做什么的？你索家人在御前都死光拉！这时候连个替爷说话的人都没有！”
赫舍里氏脸青一阵白一阵极为尴尬，她娘家人就是去年刚闹出的事，爵位革了一个，最争气的索额图也被罚了思过。若不是如此，这回皇帝动府中爵位他们也不会一无所知又无人相助。
就在法喀气得恨不得踢死赫舍里氏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阿灵阿身边管家的声音。
“三爷，七少爷让我来问一问，他的一等轻车都尉府要过三个月才能好，这婚事就在十余日后了，可否先办在府里啊？”
法喀捏着圣旨，舒舒觉罗氏捏着他的肩，最后是咬牙切齿地说：“办，办，必得办！”
…
那厢阿灵阿他们住的院子里，苏日娜反反复复读着这道新封圣旨。
“哥哥，你可真行。”
“妹妹，你也可真行。”
苏日娜璀然一笑问：“我怎么了？不过就是额娘出去采办，哥哥去南苑面圣，国公爷来请我如常回个话呗。”
“你是回话吗？你生怕气不死法喀气不死舒老太婆，还替哥哥浇一勺油。”阿灵阿敲敲妹妹的脑袋，啧啧感叹，“七少爷的婚事都有皇上做主，不劳国公爷费心。你这句话可点了法喀的那个炸药桶。”
“他自个儿没长脑子，他但凡有点脑子，稍微多问一句你出门去了哪，或是派下人盯着你点，自会发现你是去了南苑陪皇上狩猎。这事就是天要亡他们，活该！”
苏日娜说得解气，她又举着这圣旨念了一遍，将圣旨抱在怀中说：“等嫂子进门，再过几个月咱们就搬出去了，再也不要日日和这群混蛋住在一起了。”
苏日娜最小，她刚出生不久遏必隆就得了急病暴崩，遏必隆走的太急什么都没能给三岁的阿灵阿和一岁的苏日娜准备，这么多年都是母子三人一齐熬过来的。
“一等轻车都尉府，应该比国公府要小一些。”
“那也好！”苏日娜笑着找出一个精致的香樟木木匣将圣旨卷起放入。
“再说了，我信哥哥总有一天会有比国公府更好的府邸，你可和我赌过王羲之的字和黄荃的画的！”

第62章
阿灵阿在忙着婚礼的时候心里还惦记着他的好哥们，于是他在挥霍银子为珍珍准备聘礼、拾掇婚房的间隙去一趟什刹海的明相府。
他原本是想着揆叙腼腆不好意思同皇上提赐婚的事，他反正脸皮厚，就由他开口。谁料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他同珍珍的事终于算是有了结果，揆叙同大格格却还是路迢迢其修远兮，这让和揆叙好得和亲兄弟一样的阿灵阿略有失落。
揆叙少爷近日的日子若用头悬梁锥刺股来形容，未免有辱他的“苦难”。阿灵阿内心感慨，这揆叙已将自己逼得比二十一世纪那些毛坦厂中学、衡水二中的学生还要惨，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皆在念书。
揆叙万忙之中，抬头一脸冷漠地同进屋阿灵阿打了个招呼：“哟，新郎官，来啦。”
阿灵阿将揆叙要的东西让下人们搬进来，那是整整六大箱子由阿灵阿重金搜罗整理、正准备出版的《三年秀才五年举人》进阶版——《三年进士五年模拟》的底稿。
揆叙让人带话求阿灵阿给他搬来，并且要求在今年会试结束前决不能向外透露半张纸片。
看揆叙这冷漠的态度，阿灵阿抬手就赏了他一个毛栗子。
“小没良心的，喏，都给你拿来了。话说这么多你看不看得完啊。”
“谁说我看不完？”揆叙抓了一本飞速地扫了起来，“小爷就给你读完了，然后中个状元气死你。”
“你考中状元我高兴都来不及，气什么？”
“哼。”揆叙举着书本竟然和阿灵阿置气起来。
阿灵阿看着这喜怒不定的揆叙，撇撇嘴说：“亏我御前还帮你和大格格说话……”
“谁要你说话了？”
“我们家珍珍的姐姐是德妃，德主子和惠主子素来交好，惠主子在你家说几句话还是有用的吧？你不要我两求德妃替你说说？”
揆叙低声嘀咕着：“烦死了烦死了，打扰小爷温习，聒噪聒噪。”
阿灵阿看着在那儿低声骂自己的揆叙无可奈何，留下那六大箱底稿从揆叙书房中离开。
一出书房便碰见了纳兰容若，向来温文尔雅的容若今日竟也不太对劲，发辫凌乱、眼角竟还有一点红。
“容若大哥。”
容若下意识地捂着眼角，说：“小七爷来了啊，来看揆叙？”
“是。”阿灵阿回望了一眼揆叙紧闭的书房门说，“揆叙似乎有点急躁了。”
“会试汇集天下英才三年一试，本就是千难万难，他如今心中有心事自然更急一点。”
阿灵阿心思一动，问：“可是为了婚事？”
容若一喟，点了点头。
“明相夫人说不了？”
容若摇摇头，“揆叙根本没和额娘提，上回他悄悄问了我，我与他分析了其中利害后他也没去找额娘和阿玛。我猜他是提着一口气要中了进士再提，只是会试我都考了两回……”
阿灵阿想到珍珍给她写信说攸宁对这事的反应，他无奈笑笑：“他和大格格倒是绝配，一个不说一个不提，全都吊着气等，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你让揆叙先考吧，等过了这阵咱们再替他想想办法。”
容若说完拉着阿灵阿要去花园里喝上两盅，他步行时阿灵阿偷偷一瞧，眼角那点红似乎是指甲印？
明珠花园精巧别致京中闻名，尤其是容若的渌水亭是四季四时各有风光旖旎，堪称匠心独具。
“容若大哥的心思就是不同他人，我在京郊有一片地想弄个园子很久了，不知道大哥可有什么好建议？”
容若略一思索说：“我也是瞎拾掇，万岁爷京郊的新园子畅春园有位新上任的总管叫李煦，他才是真行家，我与他相熟，等你成婚后我为你引荐，你问问他便是。”
阿灵阿自然谢过，同时容若的婢女替他们端上梅花露和梅花糕，容若又去叫管家请家中的伶人来清唱。
伶人乃是一娇小可人的少女，她随着管家缓步而来盈盈一拜。
“大公子，今日可还要听那风筝误？”
容若朝她温柔一笑说：“季春，今儿的客人过几日就要成婚，你且唱那紫钗记里的花朝合卺应应景吧。”
季春一福，然后开嗓唱了起来。阿灵阿穿来后不是忙着打架便是忙着读书，还没有机会好好听听这康熙朝的“流行音乐”昆曲，可他即使不懂也分辨个好坏，眼前这位一开口那声音简直宛若天籁。
昆曲本要丝弦相合，可亭中狭小只容得下伶人独唱，于是她轻打节拍抑扬顿挫地清唱起来，唱腔绵长悠远，令人回味无穷。
阿灵阿心想，这位要是生在现代参加个《中国好声音》拿个前几名那是绰绰有余。
容若听着听着更是入迷到走神起来，直到被隔壁院子里响起的一声尖利的喊叫打破。
“你又听她唱戏！我不许，小贱人你唱什么唱！闭嘴！”
阿灵阿惊了一跳，而容若则是一副大梦初醒、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朝阿灵阿说：“抱歉了，今日不能再相陪了，等你成亲后咱们再聚，到时请你和珍格格一起品茶。”
接着不由分说就让管家领阿灵阿回去，管家对容若的意思是心领神会，他半拖半请将阿灵阿带出了花园。
“这是怎么回事？”
“唉，那是大公子的夫人。”
阿灵阿恍然大悟，他听揆叙说过好多回容若和夫人不合的事，只是往日从没见过。
“这是日日这样？”
“日日？唉，今儿早上刚闹过，这还没过两时辰又来了。七少爷别替咱们大公子操心了，大公子已经惯了，只是要面子不喜欢外人看见。”
管家直到送阿灵阿上马都愁眉不展。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不要说阿灵阿还是个外人，他骑在马上想着揆叙往日形容过的“天翻地覆”，最后喃喃道：“这简直就是恐婚教育啊……”
不过想起珍珍，他又自信地挺起了腰杆。
没事，我是大清朝独一家的自由恋爱，和他们不一样。
…
阿灵阿这边去什刹海探望一下好基友无意间见识了一回容若夫人瓜尔佳氏的厉害，咱们珍珍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她近日都在忙着集中学习、重点突破！
李氏算着婚期已经不远，于是着手对她进行大清朝的最后一轮婚前教育。李氏从康熙赏赐的财产里拨出了一座当铺和一座田庄给珍珍做嫁妆，出嫁前的两月就反复磨着珍珍熟悉家务。
重压下的珍珍心里苦叹：我老公不缺钱！不缺！
可这话不能随意告诉李氏，在古代人心里女子的嫁妆是她以后安身立命之本，若是女子嫁过去后夫妻不合，或是夫君早亡没有子女，只要还有一份嫁妆在便还活得下去。
德妃在妹妹出嫁前又从宫中赏了不少金银首饰，再加上家中的田庄铺子银两，珍珍在婚前发现自己虽然是不如阿灵阿家底厚，但竟然也变成了一个“小富婆”。
另外便是陪嫁之人，李氏很早便将徐大柱家的两个女孩赐名叫徐莺和徐鸾，两个姑娘皆是聪明伶俐性格外向，又得李氏早早“培训”，很是适合陪嫁去国公府。
而胆小怯懦的李玲儿，连珍珍都觉得她还是留在宽松和谐的威武府中比较好。李玲儿哭了一场后恋恋不舍与自家姑娘道别。珍珍怜惜她陪伴自己多年，求了李氏放她去已经做上当铺掌柜的哥哥李勇那里帮忙，这样一算李玲儿还是跟着她去了国公府，只是以后要忙碌在那间当铺里而非在她身边。
一切准备就绪，就在珍珍要在自己的闺房里度过最后一晚时，李氏和塞和里氏携手而来，两人面目凝重一齐坐在她床边。
已经散了辫子的珍珍疑惑问：“阿奶，额娘，这是怎么了？”
塞和里氏未语先哭，她拿帕子抹着眼角说：“我思来想去，虽然这七少爷来咱家赌咒发誓过往后不纳妾，可他们大户人家同咱们不一样，我思来想去的还是要先叮嘱你几句。”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塞和里氏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她瞧了瞧李氏，李氏叹了口气，“七少爷兴许是往后是真不会纳妾，但像他这样的出身又是在国公府那样的地方长大，成亲前身边就是收一、二个通房也是不稀奇的。”
珍珍呆了一下，开始回忆阿灵阿有没有时间纳通房的问题。
两人认出对方的时候只有七八岁，就算是清朝，他老娘也不会这么残害他这个未成年人吧，就算是狗皇帝这个天赋异禀的，那也是打十二、三岁开始才大展身手的。
两人重逢之后阿灵阿就更不可能干这事了。
除非他想下半辈子守着《葵花宝典》过日子！
“你嫁过去了若是碰上不要急，也不要慌，先拿住了七少爷才是，以后这通房若是对你恭敬你便好吃好喝供着，若是不恭不敬你再慢慢处置，千万别心急。”
这些事李氏是从小看过来的，就说她父亲吧，也是有两个老姨娘就是最早伺候在身边的通房。
珍珍面上抽了抽:“阿奶我知道了。”她又轻声说：“反正我知道小七爷他肯定没有。”
对，没有，若是他敢背着她有，哼哼，那洞房花烛夜她一定亲手帮他开启修炼《葵花宝典》的新大门！
“没有？”李氏见珍珍脸上不似有假，结果更加惆怅起来，“这可怎么是好啊……”
珍珍这是真糊涂了。“阿奶，没有还不好啊？”
李氏轻抿眉头，瞧着一脸懵懂天真的小孙女到不知该怎么同她说。
塞和里氏说：“额娘，要不要……”
李氏说：“哦，对对，你去拿来吧。”
这是要拿啥子哟？为什么额娘和阿奶的脸上都一副不可说的表情。
珍珍被两人打哑谜一般的话给彻底弄糊涂了。
塞和里氏过了一会儿神神秘秘地拿了一个用一块藏青色的步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回来，珍珍伸头看了一眼，问：“额娘，那是什么？”
塞和里氏尴尬地一笑。
“这是阿奶和额娘给你准备的压箱底，你明儿再看。”
珍珍揪着眉毛说：“干嘛明天看，现在不能看吗？”
塞和里氏瞪了她一眼。
“都这么晚了，明天要嫁人的人还不早点睡，要是熬夜把眼睛熬红了怎么办？”
珍珍忍不住在心里望天，面对老娘即将开始的叨叨她果断选择投降。
“好好，我这就睡，这就睡。”
她一咕噜地躺到床上，塞和里氏替她盖上被子，笑着说：“哎，这才乖，早些歇息吧，明早要起很早呢。”
她挑了一个放珍珍压箱底首饰的箱笼，把那个小包袱轻轻塞了进去，还又拿了一块帕子仔仔细细盖上，生怕露出来。。
等她两一关门，珍珍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真是的，不知道好奇心最折磨人嘛，说不让她看她不是就更想看了嘛。
她踮着脚摸到箱笼边，把盖子微微抬起一点，飞快地伸手把那东西给摸了出来。她解开外头裹着的布，里头竟然是一本书。
翻开一瞧，珍珍差点没大笑出声。
行吧，塞和里氏神秘兮兮地塞到她嫁妆里的，竟然是一本清朝“婚前教育”手册！
哎，想她一二十一世纪来的社会主义好青年，没吃过猪肉那也是早就花式瞧过猪走路的。
不过说真的，正儿八经的古代版小黄图她还真没见识过。
于是塞和里氏一语成谶，出嫁前的最后一晚，咱们的准新娘猫在被窝里，熬夜翻完了那一整本生动的“武打”画册。
…
前一晚看了半宿少儿不宜图的珍珍睡着后做了一夜奇奇怪怪梦。等她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还没亮，但院子里已经能听见人走动的声音，若是竖起耳朵仔细听，其中一个能听出是她额娘塞和里氏。
她拍了拍脸颊，把昨夜所有梦都赶出脑袋，又留恋地蹭了蹭温暖的被窝，随后在睡了好几年的床上努力把自己摊成个大字型。
她原本只想再微微眯一下，没想这一眯竟又睡了个回笼觉。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塞和里氏在她耳边叨叨：“就没见过哪个要出嫁的新娘子睡得像她这样安稳的，这都日上三竿了还在被窝里流口水，哎，你说就她这样我怎么放心让她嫁人。”
约莫女儿大了都会这样讨亲妈的嫌弃，珍珍已经习以为常，今日还甚是不舍塞和里氏这日常的亲妈式“嫌弃”。
她慵懒地自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挥了挥，试图把钻入梦中的唠叨给赶走，结果下一刻整条被子就从她身上消失了。
珍珍冷得哆嗦了一下不得不睁开眼，徐大柱媳妇一脸尴尬地抱着她的被子，她身边站着的是插着腰一脸又气又笑的塞和里氏。
“祖宗，我的小祖宗。你倒睡得安心，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多少人等着你，快起来了！”
塞和里氏吼完，徐大柱的两个女儿徐莺和徐鸾端了水盆进屋，她两一人架了一边，硬生生把还在“回笼教圣地”被窝里修炼的珍珍从床上拖了起来。
她两一左一右对视一眼，带着狡黠的笑意在珍珍耳边喊开了。
“小姐，快醒醒，亲戚们快来啦。”
“是啊小姐，花轿也快来了，新郎官等急了！”
珍珍最怕的就是这两位大姐一唱一和，塞和里氏叨叨不过是单声道，大不了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这两姐妹唠叨起来那是立体声混响，“嗡嗡嗡”地萦绕在耳边不散，效果简直就是立方级的。
她两才开了个口，珍珍立刻举手投降。
“起来起来，好姐姐，我起来了，我醒了。”
两姐妹相识一笑，手脚利落地服侍珍珍洗漱。
大婚之日，新娘子本身的周全最重要。若是因为吃坏了东西闹肚子耽误了吉时，或是身上有气味在洞房的时候被新郎嫌弃，那既是尴尬也不利于婚后生活，所以这日吃的食物都是尽量清淡又扛得住饥的。
大女儿是被挑进宫的，根本就没婚礼这事。如今轮到二女儿出嫁，威武家中条件财力早已不同往昔，这桩婚事又得皇帝和太后亲自过问，威武一家在婚礼的方方面面上都费劲了心思，就连吃食这件小事上也做得滴水不漏。
塞和里氏给珍珍准备的早膳是一屉蒸包子，再有一碟桂花糕。珍珍咬了一口包子皮，当舌尖尝到鲜美的火腿时，她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她尝得出来，这是她阿奶拿手的三丁包。
塞和里氏笑着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愣着干嘛，还不快趁热吃，你阿奶天没亮就起来剁馅儿和面了。”
珍珍小小地“哦“了一声，笑得和偷了鱼的猫一样幸福地吃起了独食。
前几年秀芳出嫁的那日珍珍是全程都在旁观，今儿终于轮到她自己原封不动地把这过程给走了一遍。
用过早膳后，威武和塞和里氏先带着她去靠近后海的吴雅氏家庙里叩别祖先。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回来沐浴、开脸、穿喜服、梳头，化妆，忙忙碌碌中珍珍连话都同塞和里氏说不上几句，就如同一只牵线木偶由着一群亲人们摆弄。
二姐今日要出嫁，博启作为唯一的小舅子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了一番。
一早上他都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前院和后院之间替两边传话。此时他急匆匆地跑进后院，掀开帘子一头钻进他二姐的闺房。
一屋子围着珍珍转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盯着他，博启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来了来了，花轿来了！”

第63章
闺房内的人在静默了一瞬后立即忙乱了起来，有的人忙着去寻红盖头，有的人忙着去找新娘一会儿要挂身上的吉祥带。
而徐莺徐鸾两姊妹则不约而同瞧了眼已经脸颊绯红的自家小姐，接着笑着跟着博启出去堵门。
而一早上都紧绷着脸，焦虑症发做到极致的塞和里氏这会儿突然显见地松垮了下来。
“夫人，该给小姐带钗了。”
徐大柱媳妇手中的托盘上放了十八支金钗，这其中有宫内德妃所赐，有傅达礼夫人那拉氏为珍珍添的妆，余下的都是塞和里氏和李氏为珍珍在京城最好的金店新打的。要准备那么多的金钗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办到的，李氏和塞和里氏未雨绸缪，自打家境好起来之后就开始慢慢准备上了。
塞和里氏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面前已经盛装打扮起来的小女儿，然后挑了一支最华贵的金钗插进女儿已经盘起的发髻中。
“是啊，插完发簪就是该走的时辰了。”
塞和里氏的声音很轻很柔，完全没有了前半程的风风火火和紧张不安，有的全是伤感和不舍。
珍珍因塞和里氏这句话而眼圈泛红，珍珍当年在现代很小时候就离开父母住校，父母后来感情不和工作又都忙碌就更少关心她，连高考志愿都是珍珍自己选的。再后来心态生活早已独立的她去异乡求学也很少回家，以至于她和朗清快要谈婚论嫁之前，父母都没有时间聚在一起和未来女婿的家人谈下婚事。
她记得刚刚有要和朗清成家的想法时，她给妈妈打过一电话，妈妈听完后说：“那就过年再说吧。”
珍珍听着电话瞧了眼窗外被艳阳炙烤的路面，说：“那还有半年呢。”
“我接下来要去美国研修，你爸要升院长，等到过年再看看吧。”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珍珍很难将塞和里氏完全等同于她的母亲，但十年了，珍珍已经分不清母亲和像母亲之间的区别。
“额娘……”
塞和里氏的手轻轻捧着她盛妆娇艳的脸庞，“乖孩子，别说话，让额娘把这发簪替你戴完。”
后院的闺阁中，母女两人平静地相守在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光，前院里此时是人声鼎沸，来观礼和贺喜的宾客们纷纷涌至正门口瞧热闹。
阿灵阿精心准备的、那长有两里的迎亲队伍才在南官府巷的胡同口露出个了头，以耿柱为首的吴雅氏青年少壮们就把大门一合栓上门栓。门内这群高矮胖瘦、或壮或弱的男子们在门前站成一排，从里面把大门给堵了个结实。他们这是严防死守，确保跟着阿灵阿来迎亲的人没有一点空隙能钻进威武家的大门。
娘家人给迎亲的队伍使点绊子是常事，可这群珍珍的堂兄们可是拿了“最高规格”的堵门方式来招待阿灵阿。
要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狠？
开玩笑，他们小时候哪个没受过阿灵阿的拳头，就算没受过也是在阿灵阿那京城一霸小七爷的淫威下长大的。
这会儿这臭小子要娶他们家最可爱的小堂妹，哪里能这样容易放他过关！
尤其是多毕家的耿柱，他可还记得当年阿灵阿在王伯的馄饨摊上欺负珍珍、偷她馄饨的事情，当初他就记得阿灵阿瞧堂妹那眼神里带着不对劲。
唉，果然没防住！现在人都要嫁过去了！
“哎，让让，让让。”
徐莺和徐鸾姐妹两从人群里带着博启挤了出来，一瞅着耿柱他们这排场便笑了。
“耿柱大爷，可是堵严实了？”
耿柱拍着胸脯说：“莺姐姐放心，堵严实了！保管叫他插翅难进！兄弟们还从角门抓着了一条漏网之鱼。”
他朝背后的弟弟们使了个颜色，长寿领着个有点面黄肌瘦的少年从一群彪形大汉的人堆里走了出来。
那少年嘴里嚷嚷着“放开我，我是来帮忙的”，边喊边在长寿手里死命挣扎，奈何长寿长得人高马大，而他身材纤弱，任少年怎么挣扎都挣不脱长寿的手，只能像一只小鸡一样被长寿从队伍里末一路抓手里拎到了最前头。
徐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只见他虽然神色憔悴但容貌清秀一身暗花绸缎，腰上还悬着玲珑剔透的美玉，一看就是哪家的少爷，忙让长寿这个大粗人把人给放了。
“这位少爷，家里哥哥们也是一时心急得罪了，不知少爷怎么称呼？可是咱们姑爷的朋友前来观礼的？”
少年狠狠地瞪了长寿一眼，骄傲地一扬下巴说：“小爷的大名就不同你们说了，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
少年点点头，搓着拳头说的义正言辞：“当然啊，我是来帮忙堵阿灵阿的！“
他搓了搓手，眼里跳动着熊熊的复仇之火。
“小爷的婚事都没着落呢，他到要先抱得美人归了，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锣鼓和唢呐声终于从胡同口响到了门外，一袭红衣的阿灵阿骑在一匹系着红花的高头白马，瞧着意气风发、风姿卓越，真正是应了一句“鲜衣怒马少年时”。
涌出来看热闹的街坊们纷纷嚷着叫着为新郎官喝彩，而马背上的阿灵阿更是喜笑颜开朝众人拱手致谢。
两位钮祜禄家的娶亲老爷们上前作揖，威武家的大门。
“亲家开开门。”
门内少年一个箭步蹿到门后，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为钮祜禄家的人开门的时候，他一转身，拼命朝大家挥手。
徐莺徐鸾笑弯了腰，两人走到门后同少年挨在一起，另有傅达礼的小女儿跟上，徐莺对着门缝说：“你们是谁呀，为何要敲我们家的门？”
这是新娘子家必用的一招明知故问，老法里婚礼上不闹一闹不热闹没人气不吉利，新郎家只有接招的份。
娶亲老爷高喊道：“姑奶奶们，咱们是来迎新娘的，赶紧开个门吧，吉时要误喽！”
门缝里飘出一阵嬉笑，傅达礼的小女儿年纪小第一回 见这场面，她兴奋地在门后喊：“要开门也成，姑爷是不是得有点什么话要和咱们姑娘说！”
阿灵阿从白马上跳下来，走到两位娶亲老爷中间对着门内喊：“我阿灵阿发誓往后必对福晋一心一意。”
这胡同里立马有人插嘴喊：“新郎这话不成，连个但书都没有，不好不好，重来重来！”
一有人起哄，门内门外都是疯狂鼓掌，逼得阿灵阿再来一遍狠誓。
阿灵阿傻了一下，他之前已经在李氏她们跟前发过一回事了，他怎么都没想过还会再来一次。我那天怎么说的来着？
阿灵阿吱吱唔唔半天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不行，今儿大喜的日子多不吉利。
天诛地灭？死无全尸？呸呸呸，他那心头的阴影还在呢，不能这么诅咒自己。
“我这……我要是对福晋不好我就……”
阿灵阿囧了，枉他高考科举、古代现代所向无敌，竟然临门一脚在娶媳妇发誓上手足无措起来。
听他这吱吱唔唔的门里人又笑成了一堆，这时有个声音大喊了一声：“小七爷，心不诚！”
徐鸾徐莺并傅达礼小女儿同时跟着嚷嚷起来：“就是就是，这都说不出，小七爷您心不诚。”
少年附在傅达礼小女儿耳边说了句话，她点点头又嚷道：“小七爷，您这吞吞吐吐半天难不成是想把誓言作首诗吗！”
阿灵阿狠狠地倒抽一口凉气。古代科举里他最怕的就是作诗作词，没法子他不是原装的古人，在对诗词歌赋的领悟上先天不足。还好到乡试为止，这一科要求都不算高，每回考试他搜肠刮肚，东拼西凑了几首王国维、郑板桥的应付，实在不行只能祭出天朝太祖的沁园春系列当做杀手锏，到也让他蒙混过关。
“新郎官快啊，不然媳妇要跑喽！”
挤在胡同里的街坊邻居生怕这热闹不够大，一群人一波接一波地朝阿灵阿喊，饶是他这么脸皮厚的人都脸烧成了红罗炭。
阿灵阿被逼得急了倒是灵机一动想了出来，他咬着牙一跺脚说：“福晋就是我的心肝肉，以后对福晋不好我把我自个儿剜了。”
阿灵阿接着大大方方地从怀里摸出一沓子红包，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有钱能使鬼推磨，理说不通的时候就是该用钱的时候了！
“各位亲家们，行行好呗。”
阿灵阿笑得谄媚，谄媚到娶亲老爷觉得不忍直视，其中一个还戳戳他轻声说：“小七爷，咱笑得端着点啊，这红封也该是最后拿出来的。”
刚刚被一个誓言憋住的阿灵阿这回可是缓过神来了，笑得谄媚怎么了？只要能娶到媳妇，这都不算事，再说有康熙爷刁难三年在前，在迎亲时被卡一会儿能算卡吗？
门里吴雅家的孩子们笑着一拥而上把红包抢走，可门还是纹丝未动，门外的娶亲老爷们狠狠地瞪了这丢人现眼的阿灵阿一眼，上去敲门说：“姑奶奶们，咱们的新姑爷都赌咒发誓了，您红封也拿了，这下能开门了吧。”
徐莺又问：“都知道小七爷人大方，今儿总算见识了。可咱们还得问一问姑爷，这夫妻过日子难免有红脸的时候，也不知道姑爷能不能让着点！”
“让，让！”阿灵阿当机立断，高声嚷着，“只有我给福晋认错，没有福晋给我认错！福晋永远是对的，我永远都是错的。”
他这几句话一说，围观的人们又笑做了一堆。成吧，当年什刹海横行无阻的小霸王，那个只知道打架的钮钴禄氏少爷，那个纨绔子弟，成亲后怕是要被媳妇踩在头顶啦。
娶亲老爷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而四周全是鼓掌叫好的人群。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徐莺看闹得也差不多了，刚想说开门，少年跳了起来拼命挥手。
徐莺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公子，咱们几个的招可都使完了，闹姑爷不就那么点事儿吗？”
少年说：“别怕，小爷自有办法。”
他对着徐莺的耳朵嘀咕了一番，徐莺“噗嗤”一笑，道：“公子此计甚妙。”
她走到门边通过门缝朝外头喊：“不成不成，这门啊还开不得。”
阿灵阿一听急着问：“怎么还不成？”
徐莺说：“都说新姑爷为了娶咱们家姑娘在万岁爷跟前发了誓要‘文武双全’，之后努力了三年一举考上了举人。”
徐莺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厉害啊，原来新郎官还是举人老爷！”
阿灵阿难免有些得意，拱手道：“姐姐谬赞。”
徐莺掩口一笑，又说：“那举人老爷，咱们也不为难您作诗咒自个儿，就作一首诗夸咱们姑娘吧。既然是能文能武您就拿杆枪舞着吟诗呗！”
而围观看热闹的这会儿早已是不怕事了，纷纷附和说：“对对，来一个来一个。”
阿灵阿心头拔凉拔凉的，今儿是真躲不过了？
娶亲老爷看他在那磨磨唧唧的，急得低声说：“小七爷，您快着点啊，不就首诗嘛！您别面子薄，成亲哪有不过个三五六关的，您赶紧着呀！”
“对啊，举人老爷赶紧来一个，做出了诗才能娶回媳妇，枪都舞不动那晚上怎么入洞房啊！”
枪？
阿灵阿果断上前对着大门说：“那请姑娘们递一把枪来。”
门微微洞开了一条缝，有一支红缨枪从内递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阿灵阿火速地朝身后跟着来的鄂伦岱使了个眼色，裹得比熊还壮的鄂伦岱突然带着一群兄弟们上前撞门。

第64章
耿柱他们猝不及防，忙用身体去堵，别看吴雅家这群男人人多势众，好几个都生得是人高马大的，可他们又哪里是门外头那群人的对手。他们是鄂伦岱替阿灵阿精挑细选的职业级别的人，各个都是御前侍卫里能开十五力以上大弓的壮士，这回知道阿灵阿要成亲他们集体告假来凑热闹，当然顺便帮个小忙。
鄂伦岱一声号令之下，他那群御前侍卫兄弟们用力一撞，吴雅家的大门就开始“吱吱”作响。耿柱他们明显就有些顶不住了。
耿柱的肩用力顶着门，他嘴里还不服气地嚷嚷：“没王法了，就没见过你们这样无赖的，抢亲哪你们！”
鄂伦岱站在门外，插着袖子悠哉悠哉地指挥着兄弟们撞门，毫不示弱地嚷了回去：“谁说我们没王法，这是皇上太后亲赐的婚，咱们这叫奉旨抢亲！”
揆叙气得说：“要了亲命了，鄂伦岱这死小子哪弄来这么一群熊！”
阿灵阿见状赶紧双管齐下，他一边从怀里掏红封往门缝里塞，边直着脖子朝门里吼：“揆叙，你他妈敢堵我门，你别忘了你小子还没娶亲呢！”
揆叙跺跺脚，自言自语道：“哎，不好不好，露馅了。”
然后扔下一句：“都别提到见过小爷啊。”立马转身跑进观礼的宾客群里，没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门外的“中南海保镖男团”们又一个用力，门终于是被撞开了一条大缝。
威武看闹了这会儿也是够意思了，在正厅里捋着胡子含笑对徐大柱说：“去开门吧。”
徐莺徐鸾得了信，说了一声“是”，让到了一边。耿柱他们见状也只能垂头丧气的罢手。
大门洞开时，徐大柱点上了悬在门上的鞭炮，阿灵阿就在爆竹声中被簇拥进了威武家。
后院里珍珍已经穿戴妥当，鞭炮声一响，塞和里氏低下头抹了下眼泪说：“行了，到时辰了。”
送亲的喜娘拿了一个苹果来塞到珍珍手里。两位全福人，傅达礼夫人那拉氏和多毕夫人富察氏一边一个搀扶起珍珍往外走。
一行人走到内院，额森、李氏和威武都在，李氏手里捏着的正是珍珍的红盖头。
额森显见是已经哭过了一回，眼角发红，作为大家长他本该在这时候嘱咐珍珍几句，嫁过去后要孝顺长辈、对丈夫恭顺的话，谁知一开口声音已经哽咽了。
“二丫头啊……”
他这一张口，珍珍抱着苹果瞬间就哭了起来。
“阿爷、阿奶，珍珍舍不得你们。”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塞和里氏嘴上这么说，自己眼里也是蓄满了眼泪。她匆匆抹掉泪花，又替哭得梨花带泪的珍珍擦去眼泪，那拉氏和富察氏给珍珍整了整衣冠，两人扶着珍珍走到长辈跟前，珍珍跪下叩首。
“阿爷，阿奶，阿玛，珍珍走了。珍珍不孝，往后再不能承欢膝下。”
饶是素来性情清冷的李氏，今日也是从头哭到尾。
她扶起小孙女，触目所及她那一身满人的嫁衣瞬时搅动了她心中的万千思绪。
她于十五岁时为了躲避宫中选秀离开爹娘，结果被杀进关的清军掳掠至关外，谁知竟成全了她一世的好姻缘。
她本以为就这样在关外相夫教子过一世，岂料大明衰亡，她兜兜转转跟着额森又回到了京城。命运弄人，她逃脱了的宫闱她的大孙女却没有躲过，而一手养大的小孙女今日也要离开她的身边嫁入国公府。
李氏在感慨之中念着祝词举起了手里的红盖头， “今有佳偶，文定吉祥。诗咏关睢，兰庭永芳。琴瑟合鸣，子孙满堂。瓜瓞延绵，五世其昌。”
这是李氏在年幼时曾听一位姑母嫁女时念过的祝词，姑母那时脸上殷切的盼望是那样美，声音又是那样动人心，让她不由暗暗地在心中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她本以为到她出嫁之日会从她的娘亲口中再听到这番话，谁想她这一辈子都没等到，直到五十年后竟是由她亲口对她的小孙女说。
红盖头遮住了珍珍滚滚而下的眼泪，却没能遮住她哽咽的一声：“多谢阿奶。”
内院大门洞开，在鞭炮声中，身为弟弟的博启按着习俗背着珍珍上了花轿。
钮祜禄家的两位娶亲老爷长舒了口气，刚要喊起，人群中不知道有谁大喊了一声：“等等，有人来了！”
娶亲老爷心里一打哆嗦，这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一阵马蹄声自巷子口而来，众人抬头看，一位掌事太监跳下马费了半天的劲才挤过人群。
吴家的人识得此人，他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太监张玉柱。威武上前一抱拳说：“公公来可是娘娘有什么旨意？”
张玉柱先抱拳贺一声：“大人今日大喜。”
随后取出一封红册说：“奴才是奉永和宫娘娘懿旨给府上二小姐添妆。”
这下除了上了花轿的新娘因不能落地动不了外，新郎家的新娘家的都跪下了。
张玉柱翻开红册念道：“娘娘赏白玉送子观音一座，翡翠玉镯一对，宝石盆花一对，宫灯一对，珐琅香炉一对，官窑花瓶一对，珊瑚盆景一对，白玉籽料一对，御书扇面一对，兰桂齐芳一对。”
除去送子观音，剩下是九九成双的好意头，里面甚至还有御书，这额外的添妆添得众人瞠目，都在嘀咕这得花多少金子银子。
混迹在吴雅家宾客群里的揆叙喃喃道：“亏了亏了，皇上怕是偷了苏麻大姑姑暖棚里的花吧。”
他话刚说完只觉得肩上一沉，回头一看，两张熟悉的面孔站他身后朝他笑呢。
“纳二少爷，跟奴才走吧。”
揆叙一惊。“皇上来了？”
御前侍卫二格说：“娘娘也来了。”
揆叙一听低头咕哝：“真是的，来了也不帮帮我。”
二格道：“纳二少爷，你还想着皇上帮您哪，皇上说了，七少爷迎亲你上蹿下跳什么，让奴才们来逮您，说是要罚你功课呢。”
于是这边揆叙被皇帝身边的侍卫押走了，那头钮祜禄家的花轿终是能启程。
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往宽街而行，两旁围观的百姓不是赞叹白马上新郎的勃勃英姿，就是惊叹那一百零八抬嫁妆的排场。
宽街的一等公府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花轿一到国公府的仆人们点上了鞭炮。
阿灵阿跳下白马，小厮递上皇帝赏他的十力大弓，阿灵阿抓起一支箭，利落地一个转身，搭弓就是一箭，箭离弦后破空而出，稳稳当当地射中轿子的最下边。
观礼的宾客们齐声呼好，全福人太太把箭拔走，从花轿中将新娘搀出，国公府的人端出一只火盆摆在大门口，傅达礼夫人那拉氏靠在珍珍耳边说：“珍丫头，前头是火盆了留心脚下。”
珍珍在红盖头下点点头，看着脚底下的方寸之地，稳稳当当一步跨过了火盆，踏进了国公府。
…
除了在进门前要射箭和跨火盆之外，拜天地的部分和汉人的婚礼并无不同。遏必隆早逝，高堂就剩了一位，阿灵阿和珍珍拜过天拜过地最后拜过巴雅拉氏后就被齐齐送进了洞房。
除了新人和喜娘外，观礼的宾客，两家看热闹的孩子们也“呼啦啦”一拥而进，闹着要阿灵阿赶紧掀盖头他们要看新娘。
汉人挑红盖头是用秤杆，满人则是用箭取代，而箭就是新娘下轿子前新郎射的那一支。
那拉氏和富察氏把珍珍搀扶到喜床上坐下，那拉氏走到阿灵阿跟前，把刚才从花轿上取下的箭递到他手里。
“新姑爷，快去掀盖头吧。”
她这打趣的一句话让一屋子的人都笑了，钮祜禄家的孩子们在屋里起哄地喊：“掀盖头，快掀，我们要看新娘！”
阿灵阿手持着箭环顾一屋子恍恍惚惚的红，脚跟生根了似的，竟有些愣住了。
努力了两辈子，上辈子刚求婚两人就穿越了，这辈子又是皇帝又是科举折腾了这么些年，他……他是真的娶到珍珍了吗？
“喂。”
肩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阿灵阿回过头，裹得跟熊一样的鄂伦岱还有从皇帝手里溜出来，嬉皮笑脸的揆叙双双站在他身后。
“傻小子，发什么愣啊，还不让我们见见嫂子。”揆叙“嘿嘿嘿”地一阵坏笑，“还是……临门一脚的你怕了？”
阿灵阿左手拿箭，右胳膊一抬夹住了揆叙的脖子。
“你小子，总算是让我逮着了啊。”
揆叙“哇哇”大叫了起来。
“疼疼疼疼，你干嘛啊！”
阿灵阿磨着牙说：“干嘛，你还有脸问？我让你帮忙，你倒是帮了倒忙。迎亲的时候在门后头使坏又要我舞枪又要我做诗的人是哪个？”
揆叙睁着他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不是我，真不是我。”
他抬头问从吴雅家陪珍珍来的送亲太太，还有两个陪嫁丫鬟徐莺徐鸾，“婶子姐姐们，你们评评理，你们可有见过我？”
徐莺掩口一笑，“没呢，奴婢之前从未见过揆叙少爷。”
揆叙两手一摊，“你看，我没骗你吧。”
鄂伦岱两手插在袖口里，忍不住为他的愚蠢翻了个白眼。
阿灵阿给了他一个毛栗子，说：“笨蛋，撒谎都不会，她要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你叫揆叙！”
揆叙嘴巴张得巨大，觉得自己一定是最近念书念傻了才忘记这茬的。
徐鸾为了救揆叙出来打圆场：“新姑爷，请掀盖头吧。”
被揆叙这么一闹阿灵阿倒是真不紧张了。他走到喜床前，一鼓作气，把箭伸到红盖头下用力一挑，喜帕飘落在地，珍珍缓缓抬起头，盛妆的新娘美的像一场梦，烛火下，她从来直爽清澈的双眸难得含了一些羞怯。
阿灵阿都来不及说话，身后的揆叙和鄂伦岱一涌而上推着他坐到了喜床上。
那拉氏和富察氏从珍珍手里取下苹果，让两人相对而坐。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两人私下里偷偷摸摸的见了那么多回，从未有什么羞涩。可今日珍珍和阿灵阿从视线对上那刻起便不约而同羞红了脸，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
珍珍是抹了胭脂水粉还能遮一遮，可阿灵阿这会儿一口酒没喝，脸已经热得发烫，引得屋里人窃窃发笑。
那拉氏和富察氏各自执起两人的一边胳膊让其相交，那拉氏握着珍珍的手端起酒杯递到阿灵阿嘴边，让他先喝了一口，接着富察氏握着阿灵阿的手也依样画葫芦请珍珍喝了一口，如此才算完了这合卺之礼。
接着徐莺端来了一盘还冒热气的饺子，那拉氏拿筷子夹了一只让阿灵阿吃，阿灵阿不知其中另有玄机，一口就把整只饺子都吃到了嘴里。结果一咬，还没等那拉氏问他，他就皱着眉头喊了起来：“来人啊，赶紧换一盘，这饺子是生的！”
那拉氏一个没忍住扭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屋子里其他人也是哄堂大笑，揆叙笑得都倒在了鄂伦岱身上，他捂着肚子指着床上一脸不明就里的阿灵阿说：“总算没白来，这事能让我们笑话他一辈子。”
富察氏说了一句：“生的好，就是要生。”
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喂到珍珍嘴边，看她小小地咬了一口，问：“新娘子，生不生啊？”
珍珍早就在家受过塞和里氏的培训，低下头羞红了脸说：“生。”
阿灵阿一听急得说：“你吃的也是生的？那赶紧吐出来啊！”

第65章
珍珍脸涨得通红，她是新娘子不能自说自话撇开所有人同阿灵阿这个呆子解释婚仪上的规矩。好在此时鄂伦岱和揆叙走了过来，一边一个把阿灵阿从喜床上架了起来。
阿灵阿一脸茫然地问：“喂喂喂，你两干什么？鄂伦岱，不是说好今儿你帮我的吗？我这还要洞房花烛夜呢！”
鄂伦岱“嘿嘿”一笑，对揆叙说：“这小子真是有些傻，今儿竟然还想着洞房。”
揆叙说：“是啊是啊，走，咱们让他见识见识去。”
两人架着阿灵阿就出了喜房，看热闹的人们也跟着新郎涌去了前厅。
珍珍忍不住扶额，钮祜禄家该不会没人给阿灵阿做过婚礼培训吧。
一直偷偷躲在角落里的苏日娜见到被拖走的哥哥，笑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给阿灵阿伺候在身边的老管家文叔。
“文叔，辛苦你了，哥哥的婚事最忙的便是你。”
文叔揉了把老腰，欣慰有得意：“七少爷有今日，奴才盼得眼睛眉毛都要掉喽。不过格格，您干什么拦着奴才给少爷讲洞房那点规矩？还有老福晋太太怎么也不和少爷叮嘱几句？”
“讲？讲什么讲？”苏日娜古灵精怪地一笑，“哥哥平日里就是太精明，什么都不吃亏，总要找个机会让他吃个瘪才行，就今儿这事能让我嘲笑他下半辈子。文叔，这机会可是一辈子抓不着几次的。至于额娘嘛，她是气着哥哥自作主张去吴雅家发毒誓呗，没事儿，过几日就好了。”
苏日娜打了个哈欠，听着前院的一群大老爷们哄抬着场子越闹越热，她合掌朝天一拜：“总算在搬出去前，这国公府里有一次热闹是和咱们有关的了。”
然后她伸着懒腰回自己闺房补眠，只等着第二日的敬茶。
…
人潮退去的新房中傅达礼夫人那拉氏把红盖头和箭都收好，拉着多毕夫人富察氏一道同珍珍说：“珍丫头，咱们这就该回去了，往后的日子，你同新姑爷好好过。”
珍珍起身朝两人一福。
“多谢婶子，多谢嫂嫂。”
那拉氏搀扶起她，在替她整了衣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一个油纸包塞到她的手里。
“你阿奶让我给你的，说饿的时候就吃两口。”
她飞快地在珍珍耳边说了一句，等松开手的时候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两人走的时候把屋里其他人也带了出去，就留珍珍一个人在屋里。
这是满人的传统，叫坐床——婚礼第一个日夜新郎不进喜房，只有新娘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熬着，据说是为了磨一磨新妇的性子，甚是没有人情味。
但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就比如当门一关上，珍珍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拎着裙摆活动起了手脚，等僵硬了一天的筋骨都松快了，再脱鞋合衣去床上略略眠一眠。
而屋外的阿灵阿就没这么好运了，他被生拉活拽进了喜宴中，轮流给长辈亲友们敬酒。
这一整晚他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抽空眯一下的功夫都没有，一直忙到二更才送完吴雅家送亲的亲戚和醉倒的宾客。
他在厢房刚换下一身衣裳，紧接着起来迎接第二轮的宴席。三轮酒后把所有人都喝趴下的阿灵阿终于是成功脱身，他刚走到内院门口就被鄂伦岱和揆叙堵了个正着。
阿灵阿防备地盯着两人，问：“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揆叙靠了过来，神神秘秘地塞了一本小册子给他，“喏，你之前连个通房都没有，怕你大姑娘上轿傻了，这可是我同鄂伦岱好不容易弄来的，你进房见你小媳妇之前赶紧看看！”
阿灵阿打开瞧了一眼，差点没给他乐出来。若是这个身体的正主大概确实需要目下这东西，可他哪里需要这玩意儿，后世的男生哪个不是十来岁就在电脑里存了一堆种子。
阿灵阿一抬头，鄂伦岱和揆叙一个往天看一个往地看，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
阿灵阿“嘿嘿“一笑，问：“你两，都看过了？”
“有。”
“没有。”
鄂伦岱和揆叙一张口各自说了两个答案，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揆叙涨红了脸，指着鄂伦岱道：“他他他，都是他拉着我一起看的！”
阿灵阿夹着他的脖子语重心长地说：“没事，不丢人，哥哥懂，这不都是迟早的事儿吗！”
揆叙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说：“我，我都是为了你一片苦心，你好好领小爷的情，你这办个婚事耽误了我一日的功课，我……我回家去了！”
他说完冲了出去，鄂伦岱打了个哈欠说：“成了，我也走了，回头见。”
阿灵阿冲他一拱手，鄂伦岱点着头追揆叙而去。
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个是口嫌体直的揆叙，一个是面硬心软的鄂伦岱，两人与他无甚亲缘却做得比这国公府里的大多数都要在乎他今日之喜。
他把二人的“心意”随意揣在怀中踏进内院，朝候在屋外的徐莺徐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姐妹却是吓了一跳。
“小七爷，您……您不能进房啊，咱们小姐坐床还没坐完呢。”
阿灵阿是有听没有懂，什么坐床他才不管呢，这结婚不让洞房是天打雷劈的事好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子红包，毫不犹豫地塞了过去。
“姐姐们且行行好。”
徐鸾还有些犹豫，徐莺趴在妹妹耳边耳语了一番，两个姑娘红着脸笑做一堆，最后手拉手地走了。
阿灵阿整了整衣着，独自推门走进了喜房。
屋里安静得仿佛与外间不是一个世界，阿灵阿吓得一个哆嗦。他小媳妇这是跑路了？在他急得头上冒汗的时候终于发现，这人好好的在屋里呢，只是睡着了。
珍珍合衣歪头靠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有规律的一起一伏的，可不是睡得正香？难怪没一点声音。
其实珍珍原本只想闭眼歇一歇，谁想上下眼皮子一搭就被周公拖去下棋，一下就是昏天黑地的几个时辰。
也着实不能怪她偷懒，这婚仪从早到晚高度紧张又带着满头沉重的金银珠翠，铁打的人也要熬不住，更不要说身体只有十五岁的珍珍。
阿灵阿带着一身酒气，怕熏到了珍珍，于是躲到屏风后先换身衣服。他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下贴身小衣后，又卷起袖子想擦一把脸。
他刚打算找帕子，一回头，他家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着笑意捧着一块帕子站在他身后。
珍珍皱皱鼻子像小狗一样从他脖颈到肩头嗅了一遍，“这是喝了多少？”
“满人这臭毛病没谁了，洞房花烛不让洞房，先要喝三轮酒才让脱身，还好我让他们把婚宴上的酒都换成了今年的新酿，要是陈年老酒你怕是新婚头三天都要独守空房了。”
珍珍将帕子浸水后拧干，替他擦了一把，然后从屏风后的衣架上取下之前就备好的便服。
取着衣服时，珍珍余光之处看见了阿灵阿放在一旁好兄弟吗给他的“心意”，她好奇地随手一翻，然后刹那间红了脸。
“你带这东西在身上干什么？你难不成还带着拜堂了？”
阿灵阿舔着脸将头搭在珍珍肩上说：“鄂伦岱和揆叙给的。他们这不是……关心，关心我，怕我们手足无措，你是不是没看过古代版的？等下我带你见识见识。”
“嘁，你等着。”
珍珍甩开他回到自己妆笼处，她压箱底的箱子已经搁在了喜房的梳妆台旁，她打开箱子将塞和里氏仔仔细细抱着的那本“秘籍”拿了出来。
“喏。谁怕谁啊！”
阿灵阿接过一瞧，脸青一阵白一阵，问：“你这是哪来的？”
“我额娘……关心，关心我，怕你手足无措。”
阿灵阿将两本书捏在一起，塞在了珍珍喜服的衣襟里，然后一把抱起了她。
珍珍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嚷道：“你……你做什么？”
阿灵阿露出了曾经的什刹海一霸的邪恶笑容，说：“娘子，咱们可别辜负这点好意，且照着试一试吧。”
…
这一夜两人仿若回到了高三，在挑灯夜战了两个时辰后，经过勤奋刻苦又天资聪颖的阿灵阿同学耐心的指点，两人终于完成了第一本书繁重的学习工作。珍珍精疲力竭地抱着软枕趴在里面，阿灵阿搂着他的小媳妇，嘴角不住地上翘。
珍珍困得要命，眼皮一搭一搭往下，又挣扎着不敢睡去。
阿灵阿用食指刮了下她已经花了妆面的脸蛋说：“你也不多看看我，用过就不在意，讨厌。”
珍珍一下子惊醒，她眯着眼睛说：“阿灵阿，不对，朗清童鞋，您能不要如此怨妇吗？”
她抱着软枕胡乱地坐了起来，背靠着床里，吸了吸鼻子说：“不能睡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给长辈亲人敬茶了。”
阿灵阿还是慵懒地仰面躺着，他伸手够到了珍珍抱着的软枕，靠拉着软枕将她拽进了怀里。
“你怎么这么清楚婚仪的事？我昨儿踏进这洞房开始就是迷糊的，被那些娶亲老爷送亲太太呼来喝去，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珍珍像一只小猫般在他怀中蹭了蹭，疑惑道：“你家中没人和你说一遍洞房前后的事儿？”
“没呢，就说了那些堵门迎亲射箭火盆，后面不就是送入洞房吗？”
他色气地一笑，一手紧搂着珍珍，一手拍了拍躺在身边打开的那两本书说：“忙了一天不就为了这么点事儿吗？”
珍珍撑了起来，震惊问：“你额娘没和你说？”
“没啊。”
阿灵阿不想在第一日就泼珍珍的冷水，自家老娘听说他去威武府赌咒发誓说没有异生之子，气得好几日没合眼，直拉着苏日娜嚷嚷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有了媳妇忘了娘。
“那你家里人呢？兄长们？你不是有一溜的哥哥吗？”
阿灵阿戳了下她的脑袋，无情嘲笑她天真，“别逗了，我那些哥哥不给我的婚礼添堵那就谢天谢地了，尤其是法喀，他最近大概恨不得在我们交杯酒里下毒才能解恨。”
“可满人入洞房好多规矩，我额娘拉着我足足说了一个时辰，都是先喝合卺酒，然后新娘子得坐床，这期间新郎只能迎客不能进喜房的。”
“什么狗屁规矩。”阿灵阿伸手摸了下珍珍的脸颊嬉皮笑脸地说，“那刚刚是什么？”
想起刚才，珍珍含羞带臊地打开了他的手复又钻进了他的怀里。
“你家里人怎么待你这么不好。”
阿灵阿吻了吻珍珍的额头说：“习惯了，这国公府没什么好东西。你且忍两个月，等皇上赐的一等轻车都尉府造好了，到时候我们带着额娘和妹妹住出去。康熙说要给我外放，再过段时间咱们就能出京了。”
“小七爷，你这就算要苟富贵了？”
阿灵阿得意点头，用下巴蹭了蹭珍珍的头顶问：“我可还没苟富贵就娶你了。”
“出京。唉，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咱们的家乡看看，也不知道古代那片地方是什么样的？”
珍珍的这几句话顿时勾起了阿灵阿对现代的怀念，他想了起来，他们的家乡是在南方的一个港口，彼时的清朝或许还是一个小渔村吧。
“等出京后，我们便能关起门来把屋子都重新收拾收拾，让这群古人给收拾屋子简直太遭罪了。”
阿灵阿摸着硬床板和玉枕气不打一出来，这办事的时候膝盖都疼！古人太不会享受了，他一定要将床褥全都换成合他心意的，夏天一定要用冰丝冬天要用长绒，床下面再垫它个十七八层软褥子。
“哦对，还有夏天，唉，这大清朝的夏天太遭罪了。”
珍珍欲哭无泪，她现在最膜拜的一句话就是“命是空调给的”。
虽说清朝还没什么温室效应，可还是热得很。每逢夏日她简直热到坐立难安，尤其古人的衣服还特别讲究，炎炎夏日里她都要穿起码三层衣服，每到那时候她就恨不得不穿衣服在屋子里裸奔。然而这惊世骇俗的想法只能在脑子意淫，说出来都得被她额娘打。
这对前二十一世纪情侣抱在一起喋喋不休声讨了大清朝生活简陋粗糙之一百零八个关键点，最后由珍珍深刻总结道：“郎清，我穿越，你也穿越，你说怎么这事儿就被我们碰上了呢。”
不过珍珍还是庆幸不已，“还好还好，你是个飞黄腾达的命，以后还要做一等公一路高升，小七爷，妾身都靠你了！”
在珍珍一脸害羞带挈又梨花带泪演得正来劲的时候，阿灵阿却一脸菜色，只见他坐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珍珍说：“珍珍，有个事儿我要和你交代一下。”
珍珍被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吓到，她脑内飞速脑补了所有可能吓到她的事，最后紧张地问：“怎么了？难道你真的有通房了？”

第66章
阿灵阿的脸从严肃认真变成了大型的“囧”字。
他猛戳珍珍的小脑袋连问：“你瞎脑补什么？你怎么这么看我？我是这样的人吗？”
灵魂三问后，珍珍说：“那还能有什么事儿？你别瞎严肃，吓死个人了。”
“呃……”
阿灵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磨叽了半天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珍珍：“那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守寡了要怎么过？”
“守寡？”珍珍奇怪地看着他，“你干嘛问这个？”
阿灵阿看房梁看天花板，就是不看自己的小媳妇。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珍珍疑惑地瞅着他，过了会儿她突然扑上去抓着阿灵阿问：“难道阿灵阿历史上是个短命鬼？英年早逝？红颜薄命？你你你，你还有十几年？几年？还是几个月？”
珍珍深知郎清当年是历史论坛小能手，屠版无数，写起历史八卦小短篇来得心应手，他知道点关于历史上“阿灵阿”的结局和事迹并不奇怪。
但珍珍就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她和郎清千辛万苦才在一起，难道相守的时光就那么短么？
珍珍想到这急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之前问你，你不是说你飞黄腾达官居一品吗？原来你都是骗我的。”
“别哭，别哭啊。”从小到大都过了十来年了，阿灵阿对自己的命运倒是早就接受了，可实在是不忍心看着珍珍难受成这样。他想找个帕子给珍珍抹眼泪，四下里没找着只能站起身到房间里兜了一圈，最后从珍珍的箱笼里翻出一条素绢帕给她抹眼泪。
“我同你说的话句句都是实话，我是飞黄腾达官居一品了，三十不到就飞了。”
珍珍抽噎着说：“然后你就死了？！”
阿灵阿萎缩了一下，“也没有啦……嗯，其实现在距离我嗝屁大概也就还有三十来年吧……”
珍珍心里算了算，那就是四十六岁，连五十岁都不到！
珍珍心里一乱，心慌意乱之下不由地气骂道：“我以前让你去健身不要蹲在电脑前，你干什么不听话！就你这小身板能不早死吗？”
珍珍一着急，瞬间都分不清时空，竟拿了上辈子的话来训他。
阿灵阿快手一把抓住珍珍，用一只手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紧绷的肌肉牢牢困住了珍珍柔弱的身躯。
“小爷我哪里是小身板了，你瞅瞅这胸肌和肱二头肌，这具身体拉得开十力的弓，天天跟着康熙又射箭又骑马，素质杠杠滴！”他在珍珍耳边调笑着问，“不然刚才怎么学了那么久的书？”
珍珍一边掉眼泪一边猛捶了他一下，骂道：“流氓，这么要紧的事你还有空开玩笑！”
阿灵阿其实心里到不怎么难过，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他穿到这个贵族这家，这些年赚了那么多的钱如今已经是享尽荣华富贵，日后位居一等公位极人臣，也算得上是康熙朝的风云人物，就算活到四十来岁就死，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
何况如今有珍珍这样为他哭泣落泪，他深感知足。
阿灵阿紧紧握住珍珍的手，珍珍气得不想理他，阿灵阿捧着她的哭得梨花带泪的小脸，让她正视他的眼睛。
“珍珍，那是三十来年之后的事了，咱们没必要为了那么久之后的事担心，何况，我们好歹都是穿越者，老天爷总得给我们开个金手指吧，未来如何还难说，没准因为我们未来改变了，我不会像阿灵阿那样五十不到就英年早逝。”
他这几句话说得也有道理，珍珍稍稍止了眼泪，但心里还是有点痛痛的。
“那历史上阿灵阿是寿终正寝吗？”
阿灵阿是满人，这群满洲亲贵各个从小习武，比英年早逝更让她害怕的是他的早死是因为什么不好的事。
阿灵阿眉飞色舞地说：“是，他死的可风光了，按照历史，康熙爷知道我死了，伤心地痛哭流涕，饭都吃不下，还让人给我写祭文呢。哈哈，就是……”
他突然露出说漏了嘴的表情，一下住了口。
“就是什么？”珍珍插着腰指着阿灵阿怒道，“我警告你，再有事儿瞒着我，我……我现在就改变历史，休了你！”
阿灵阿举手投降，火速交代：“其实，嘿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那大外甥雍正爷不怎么喜欢我。”
珍珍瞪着他。
“有多不喜欢？”
阿灵阿“嘿嘿嘿”的一阵尬笑，“其实吧，也没多不喜欢，就是吧，我死了后吧，他就把我刨出来，然后又给鞭尸了……”
“！！！”
珍珍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下一秒她就猛打了下阿灵阿的后脑勺：“我让你嚣张，让你仗势欺人，我大外甥这么可爱，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阿灵阿简要给珍珍概括了下，他和揆叙在历史上是如何扶持老八，如何散播谣言，如何手拉手赴黄泉手拉手被鞭尸的。
珍珍嘴角一抽总结道：“你和揆叙真是绝配。”她又问：“那鄂伦岱呢？”
阿灵阿又“嘿嘿嘿”一阵怪笑。
“他身体好点，活到雍正朝，然后被你大外甥咔嚓了。”
珍珍人显见地一晃，阿灵阿赶紧扶住他的小福晋。
珍珍气得发抖。
“敢情我嫁了个铁八党啊！”
阿灵阿摸摸鼻子。
“可不是吗，你说你是的德妃的亲妹妹，怎么周围一圈都是八党呢，我也奇怪呢。”
珍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因为你！你们到底喜欢老八什么？现在还有机会救吗？其实四阿哥如今很喜欢我，我帮你多说说好话，这孩子就是山大王性格，多哄哄多夸夸便好。”珍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之前老是让我给大外甥带礼物，你这是想未雨绸缪？”
阿灵阿点头，“就算我死得早，也不想被鞭尸啊，再说就我刚才同你说的，我觉得历史可能会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我这几年发现，历史有了那么点变化。历史上阿灵阿是个十足的大老粗，肯定没有考过举人，揆叙也没有。还有一桩是在你家的，你有位大堂兄叫傅达礼对吗？”
“对。昨儿两位送亲太太里还有位是大堂兄的福晋那拉氏，大堂兄治河有功，去年腊月刚刚升任漕运总督去了淮阳府，这回是特地让大嫂子回来送亲的。”
阿灵阿点头，“那就是了，我以前认真看过康熙的河工案，治河由河总靳辅主导，掺和进去的臣工有于成龙等人，独独从来没有傅达礼，现在的漕运总督应该是索额图家的人，名字特别奇怪叫什么帅……我实在记不清了，但绝不应该叫傅达礼。”
傅达礼康熙十六年遭贬谪去了盛京，在行前的开悟让他带着自己的治河要略去找了力挺河总靳辅的明珠，在盛京不到两年傅达礼就调任两江，这几年随靳辅疏通中河重得康熙看重。
傅达礼贬谪前已是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在河工上劳累数年，康熙总算大发慈悲给他升了官，且还是漕运总督这个大肥缺。腊月时旨意下达，吴雅氏族人都暗暗兴奋，外有漕运总督傅达礼和已经是工部尚书的萨穆哈，内有永和宫德妃，吴雅氏在京城虽然不算高门，但已经有了中等世家的影子。
珍珍作为当年立志于做讼棍的好同学，她立刻冷静下来理了理思路，“所以历史上的阿灵阿受康熙宠爱得了一等公，后来步步高升位极人臣但想扶持八阿哥没有成功且得罪了雍正，最后死在了康熙朝但在雍正朝被鞭尸，对不对。”
“对，老婆真厉害！”
妻奴趁机舔着脸上前亲了亲珍珍严肃的脸，然后被无情地打到一边。
“严肃点！现在我们知道的是，你还没有一等公反而得了个一等轻车都尉，揆叙和你都考上了历史上没有的举人，过两个月揆叙还可能得个进士越过纳兰容若。傅达礼出现在了河工案，当上了历史本来没有的漕运总督。更重要的是，我的大外甥雍正爷现在很喜欢我，而你娶了我。”
“所以呢？”
阿灵阿深知讼棍珍珍理清案件的思路一流，不然不会当年第一次司考就420分通过，
“所以你还有机会！”
珍珍将阿灵阿推回去让他睡觉，从床尾抓了床厚被子将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指着他说：“赶紧睡觉，从今天开始不准熬夜，不准喝酒，每日做早操锻炼，然后努力成为忠心耿耿的四爷党，成为我大外甥的贴心小棉袄，争取长命百岁改变历史！”
阿灵阿抓着被子嬉笑说：“娘子陪我！”
“不陪！不许分心，立刻闭眼！”
阿灵阿赶紧在珍珍再次咆哮她前闭上眼，经过一日一夜的婚仪和“学习”，他也的确浑身疲乏，才闭上眼就昏昏睡去。
等他再度转醒，冬日的初阳透过明纸照进了喜房。
他转了个身，往身边一伸胳膊，本以为是春光无限好，结果却出乎意外地扑了个空。
“珍珍？”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
床帐外有个纤细的人影在晃动，阿灵阿打着哈欠随手一撩。
“你让我多睡保养身子，自己怎么起那么早？”
那人掩口一笑，说：“姑爷早。”
阿灵阿愣了一下，那人瞅着阿灵阿发呆的样子忍俊不禁，欠了欠身说，“奴才是徐莺。”
阿灵阿宕机的脑子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他风卷残云一般火速把床上所有的被子都卷到身上，惊慌失措地缩到床的角落里，裹得跟做小山似的哆哆嗦嗦地指着她问：“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与夫人情比金坚，我对夫人忠贞不二，你你你不要以为有机可乘，小爷我虽虽虽然不打女人，但是可以让别人打你！”
“噗嗤。“
一声熟悉的女人窃笑声在屋子里响起，阿灵阿支着脖子喊：“珍珍，你在屋里？”
梳妆台前由徐鸾伺候着梳头的珍珍拿着一枚金步摇对着镜子摆弄，她转过身说：“算了，莺姐你就饶了他吧，他从小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不习惯身边有女人伺候。”
“是，夫人。”
徐莺走回珍珍身边，珍珍对两姐妹说：“你们都下去吧，我同姑爷有几句话要说。”
徐莺徐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珍珍被她两的笑弄得有些莫名，过了会儿才回过神，似乎明白了她两在笑什么，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你……你们两笑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同姑爷要说的是正经事！”
徐莺眨着眼睛说：“夫人，奴才们懂。奴才们识趣儿，奴才们这就走。”
她拉起妹妹的手一副急不可耐地样子往外走，珍珍气鼓鼓地在两人身后喊：“两个坏丫头，改明儿我就把你们送回什刹海去！”
徐莺和徐鸾的笑声消失在合起的门背后。
床上的阿灵阿裹着被子探出头来瞧了一眼。
“她两都走了？”
珍珍走到床边，一边笑着一边把他身上裹着的被子都扯下。
“都走了，看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不是说你们这样的人家屋里屋外都要有十几个人伺候的吗？”
阿灵阿好似松了口气，说：“以后别让她两进屋了，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别人是十几个人伺候，我可不要，一个都不要。”
珍珍两手往他脸颊一捏，“哟，娥皇女英齐人之福你不要？”
“偶哈里敢……”阿灵阿口齿不清地咕哝着，珍珍一松开手，他忙使劲揉了揉脸颊。“我可是发过毒誓的，要有二心天打雷劈，再说了，这都不及我老婆十分之一，看不上，一点都看不上。”
俏皮话说完后阿灵阿则说了实话：“穿过来后我额娘不知道给我找了多少人要进房伺候，还要让婢女守夜睡在我床边，我小时候打出去了好多个。我额娘一度以为我喜欢男人后来还换了小厮，其实我是不习惯陌生人进屋子，洗个澡要三四个人瞧着，什么都被看光了一点隐私都没有。”
“就你矫情，古代不就这样嘛。”
珍珍给他拿了衣服，又打了洗脸水，阿灵阿抹了一把脸擦过身换上一袭新衣后走到正在梳妆的珍珍身后。
他看她这会儿已经比他睡着前冷静下来了，同他说话的神态语气也恢复如常，阿灵阿轻轻搂住了她。
“夫人……”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珍珍用一叠纸狠狠地敲在了脑门上。
“这是我在你睡懒觉时候写的第一个《如何从八党成为四党》又名《如何讨好未来雍正爷》的五年计划，你好好贯彻落实，我日日都要检查。”

第67章
阿灵阿顶着一头冷汗，尴尬笑了笑说：“老婆，打个商量行不？我刚刚才攻克完《三年秀才五年举人》，让我先歇口气先……”
珍珍睁大一双杏眼，戳着他的胸口说：“你还想不想活了？想不想全尸了？”
阿灵阿一听顿时更焉了的菜一样，闭嘴不敢再反驳一句。
能怪谁呢？怪就怪在他穿成个雍正爷“钦定”的八党头子。
珍珍道：“这个五年计划不过是征服雍正爷的万里长征第一步！七少爷，振作起来，为长命百岁做雍正朝名垂清史的肱股之臣而努力！”
珍珍意气风发完了觉得有些喘，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次，阿灵阿牵着老婆的小手，扶着老婆的小蛮腰，狗腿地说：“老婆熬夜辛苦了，赶紧歇会儿。”
珍珍指了指梳妆台上的一排金钗问：“哪一支？”
阿灵阿挑了一支宝石最大的，珍珍斜了他一眼嘟哝道：“俗气。”
然后她挑了一支宝石次大的，阿灵阿接过笨手笨脚地插在她发髻里，问：“你打扮得这么好做什么？不是说了国公府里的敬茶免了，晚些时候直接去祠堂里磕个头就完事了。”
阿灵阿讨厌法喀，法喀则是恨着阿灵阿，当法喀被迫答应将正堂“借给”阿灵阿办婚事后，阿灵阿趁机提出第二日该去正堂的敬茶免了，改去额亦都一系的家祠。
法喀不作他想，满口答应，只要能让阿灵阿少出现在他面前一刻便是一刻，他并不在意什么规矩什么脸面。
珍珍对着铜镜扶了下发髻，将所有小碎发抿在了一起，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认真回答：“我给婆婆请安去。”
阿灵阿惊讶地说：“你这么早去？不是咱两一会儿一块过去请安吗？”
他抓起怀表看了一眼，七点都不到。
珍珍说：“不早不早，你额娘年纪大加上新媳妇第一天进门，这会儿肯定已经起身就等着我去了。再说这个点能算早吗？比起咱们当初高中的时候每天去晨练根本不算早，我当初司考前每天五点就醒了，根本睡不着，今儿也是一样的道理。”
阿灵阿一想也是。
他两当年读的是寄宿制高中，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时间每天腻歪在一起。
当初学校为了“锻其体肤饿其胫骨”，不分寒暑，每天六点所有寄宿生都要出操，绕操场跑一千米。他两就这样跑了整整三年，这之后不管是高三的地狱模式还是后来大学里她的司法考试和他的国考，两人都能顺顺利利地趟过。
珍珍话里的含义阿灵阿一下就明白过来了，这就是他眼中古代那些污糟烂恶习的代表，这个时代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媳妇必须在婆婆跟前伺候，若是有些婆婆爱磋磨媳妇的，就会让媳妇整日都在她跟前“立规矩”。
阿灵阿按在她肩膀上说：“你等我一起去，只要我在，我额娘肯定不会磋磨你。”
珍珍打掉他的手，想了想又拔下那支金钗，换上了一支略素朴的福禄桃李金钗。
她最后理了理衣服，站起来说：“小七爷，你可得要晚着点去，越晚越好，你越晚我婆婆你额娘越高兴。”
“这又是个什么理？”
“你猜？”
阿灵阿一头雾水，珍珍拍拍他肩膀，凑到他耳边说：“好好想，猜中有奖。”
阿灵阿一把抓住正要离去的珍珍，重新将她箍在怀里。
“先说奖，我再想。”
珍珍红脸别过头，在阿灵阿怀里不说话。
阿灵阿笑嘻嘻地凑在她耳边：“嗯，除了五年计划，业余生活也是要兼顾的么，揆叙他们送的第二本我们还没学习呢！”
珍珍一张小脸这下可是彻底红透了，小手打苍蝇一样，一巴掌拍在阿灵阿的脸上。
“走开走开，我要伺候婆婆去了，你可知道这婆婆最爱吃新儿媳妇的醋，所以儿媳和婆婆才老成冤家。”
“什么和什么啊。”
在珍珍要挣开他出门前，阿灵阿又追了上去。
已经迎上珍珍要扶她出门的徐莺明显有些无奈：咱们这位新姑爷着实太粘人，自己姑娘明明一刻钟前就能出门，姑爷一醒就一拖再拖。
珍珍回过头拿手点住他，“长命百岁，保重身体，你既然醒了不想再睡那就好好看看我给你的东西，快回去！”
阿灵阿将要跨出门的脚收了回去，倚在门边说：“我额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阿玛早死后她被那老太婆压得心里总憋着一股气，其实她性子直人很好哄。”
望着阿灵阿眼睛里的点点担忧，听着他为他额娘的种种絮叨，珍珍并不觉得烦，反而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男人与女人之间在爱情以外会有什么？约莫便是那平凡日常又絮絮叨叨的亲情了。
珍珍走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又把他往里推了一把，“你放心，我知道，赶紧保重身体去。”
终于等到她拖拖拉拉出了新房，徐莺徐鸾两姐妹的脸上没了方才在房里的嬉皮笑脸，双双庄重地欠了欠身说：“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珍珍往她两手上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我们走吧，你去请七少爷的管家带路”
遏必隆留下的国公府有一百余间房并一座花园，阿灵阿与巴雅拉氏住在花园最北角旁的一座院落里，总共合起来不过七间房。
阿灵阿新婚前得了一等轻车都尉这个爵位，身份已仅次于法喀，若不是新赐府邸还未完成，他的新婚该是在轻车都尉府的正房里。
法喀和阿灵阿斗了近两个月的气，最终法喀退步让阿灵阿在国公府正堂行礼，且还愿意腾出离阿灵阿原来住的院落不远处一处空关的院落给阿灵阿夫妇暂时居住。
阿灵阿婚前去看那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院落时啧啧称奇：法喀这到底是良心发现还是有高人指点？竟然也有把事儿办得这么滴水不漏的时候。
可这么一来，珍珍去给婆婆请安的路便比原来要远了许多。阿灵阿派了自己最信任的管家文叔领着珍珍第一次穿过国公府的花园，她略略扫了一眼，只觉这国公府花园虽不精致，但胜在占地大气势高。
毕竟就算是在清朝，能在二环内有这么大的宅子也不是件容易事。
珍珍走了约十分钟才到巴雅拉氏的院子。她跨过穿院门的时候，府里的四个管事媳妇们已经在院子里走动。
文叔在珍珍还没靠近她们的时候，飞速与她耳语了一句：“夫人，这些都是国公府的老人，每日来太福晋这里送东西、请安。”
大宅子里的生活同后世的公司挺像的，主人家就是CEO，具体的各项工作就分配给许许多多的管事和管事媳妇们来打理，他们有的领了厨房差事、有的领了衣料差事、有的则负责为主人家清点账目，还有负责看门守夜的，和修整府邸里的花草树木的。总之分工各有不同，但每日都会来伺候的主子面前或回禀干活时遇到的问题，或来请安点卯。
文叔嘴里这句“国公府的老人”听着简单，但在知情人耳里却格外有意思。毕竟国公府是一回事，可哪个国公就是另一回事了。
院里人多嘴杂，珍珍不能拉着文叔先一一分辨，这些人是敌是友，是好是歹，她只能自己试。
这些管事媳妇们不想珍珍来得这么早，面上略略有些惊讶，但还是极机灵地站成了一排跪下行了个大礼，齐声道：“给夫人请安。”
珍珍客气地问：“嬷嬷们安，快起来吧。太福晋可是起身了？”
珍珍嫁来之前知道，在国公府的下人们摄于小国公爷法喀的亲娘舒舒觉罗氏的淫威，从来不敢称呼巴雅拉氏为“太福晋”，而是只敢叫她“老福晋”，这已经是这府里不成文的规矩了。故而四位老嬷嬷听见珍珍的话竟愣了愣，一个个面面相覩，一时谁都没应珍珍的话。
珍珍对此也早有预料，她既不气也不恼，面含微笑，就静静地站着笑望她们。
这下情景便更是尴尬，老嬷嬷里其中一个蓝衣裳瞧着似乎是个领头的，在其余人的眼神示意下站出来说：“老福晋已经起了，奴才们正准备进饽饽桌和早点呢。”
珍珍心道一句：有意思。
面上不动神色地问：“这位嬷嬷是？”
蓝布衣裳的老婆子说：“奴才张氏，夫人喊奴才张婆子就是。”
珍珍客气地点头，对着四人说：“嬷嬷们平日里伺候太福晋辛苦了，我是新媳妇不知礼数也不懂规矩，往后还要嬷嬷们多多提点。”
徐莺待她说完拿出准备好的荷包热络地往她们手中一人塞了一个。
张氏一捏到手里就有数，到底是宫里得宠娘娘的妹子，指不定得了皇上多少金山银山的赏赐呢。
她脸上堆起笑脸，福了福说：“夫人客气了。”
珍珍说：“那嬷嬷们先在这候着吧。”
张嬷嬷说：“夫人，奴才们正准备进屋伺候老福晋呢。”
珍珍道：“无事，今儿早点不用你们准备了，你们就都候着吧，一会儿若太福晋传你们再进去伺候。”
老嬷嬷们奇怪地瞧着珍珍，珍珍也没再同她们解释，带着徐莺徐鸾挨到门口说：“儿媳给额娘请安。”
屋里的巴雅拉氏正在给女儿苏日娜挑珠花，冷不丁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唤她“额娘”，她还愣了一下。
苏日娜眼珠子一转，提醒她：“额娘，是嫂嫂。”
巴雅拉氏惊讶地说：“她怎么这么早就来请安了？我本来还打算一会儿派人去叫她同你哥哥呢。”
巴雅拉氏虽然得女儿指点知道这门婚事于儿子有利，后来阿灵阿得赏爵位更是与其中的裙带关系不小，但巴雅拉氏还是坚持婆婆都得有婆婆的样子——比如她已经想好的在敬茶时敲打下新媳妇，比如等会儿叫媳妇来然后说些也不知道早起的话。
没曾想，珍珍竟然一大早的自己先跑来了，这可彻底打乱了她的盘算。
苏日娜低头编着手的辫子，一眼看穿了额娘的心思：“人都在外头了，额娘就别端着了，想要立威想要摆架子，趁哥哥还没来赶紧先做了，不然等哥哥来了，我怕额娘没机会。”
“小没良心，这都帮谁呢？”
苏日娜耸耸肩说：“反正我知道，哥哥是不帮额娘的。”
巴雅拉氏丧气一垂头，嘀咕着：“娶了媳妇忘了娘哟。”
然后对外说：“进来吧。”
珍珍把徐莺徐鸾姐妹二人留在门口，自个儿掀了帘子进屋。她快走到炕前，垂着头，极恭顺地先对炕上盘腿而坐的巴雅拉氏行一跪三叩之礼。
“额娘安。”
一套完整的请安礼怀着恭敬，全程是低眉顺眼、伏低做小，身姿仪态更是无一不标准，就是宫里最挑剔的管教嬷嬷都指不出一点错，更不要说巴雅拉氏了。再加上珍珍眉目如画，身段匀称，面色红润，即是百里挑一的好颜色又是健康结实的好身体。巴雅拉氏粗看两眼就能断定，自个儿这儿媳绝对能压过前院那三个。
媳妇多有用吗？没用！三个都比不过一个，就像舒舒觉罗氏四个儿子也比不上她一个孝顺。
巴雅拉氏越想越舒心，都忘记了要让儿媳多跪一会儿“立威”，顺口就说：“快起来吧。”
珍珍起身后，又对苏日娜欠了欠身，“妹妹安。”
苏日娜一笑，扯了扯巴雅拉氏的袖子说：“怪不得哥哥喜欢，等下过去前院怕是要气死前头那些人了。”

第68章
巴雅拉氏横了一眼小女儿，似乎是嫌弃她多嘴。
她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这是你成婚的头一日，我原本想着今日让你们多睡会儿，一会儿再派人去喊你们起来，没想你这一大早的就自己跑来了。”
珍珍低头一笑，腼腆地说，“媳妇儿想着要伺候额娘，不敢贪眠。”
珍珍说完这句没听见巴雅拉氏接话，她悄悄地用眼睛偷瞄，只见她的婆婆大人盘腿坐在炕上，不声不响，看着有点唬人。
珍珍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倒还好，一旁的苏日娜还真被她唬住了，她在侧头打量自个儿老娘的同时心里不住暗暗担心。
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巴雅拉氏这会儿并不是在摆婆婆的威严要给珍珍下马威，她心里其实正在发愁呢。按理说这新媳妇见婆婆，她这个婆婆总该端个架子拿个乔，说几句冠冕堂皇教育媳妇的话吧。偏偏她在这搜肠刮肚琢磨了半天，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这也不怪她，平常人家的婆婆那都是多年媳妇熬成的婆，该怎么调教自个儿的媳妇那压根就不用想，只要学着当年自己婆婆那套来做就行了。
偏国公府情况尤为的特殊，巴雅拉氏是遏必隆的三继福晋，她嫁进来的时候遏必隆的亲妈公主娘娘都死了好多年了，彼时遏必隆尚在舒舒觉罗氏还懂得低调做人，巴雅拉氏一进府就是中馈主母，除开几个伺候过公主的老仆人外，她基本就没吃过什么为难。
于是乎珍珍是第一回 做新媳妇，巴雅拉氏也是第一回做婆婆，两个第一回碰在一起，婆媳两同样率真的眼眸一碰，竟然生生顿了那么一会儿，相对无言。
珍珍一对杏眼滴溜溜得甚是灵动，巴雅拉氏此时想起来昨儿行礼的时候珍珍头上蒙着红盖头，刚进门那会儿她又一直低着头，这还是巴雅拉氏头一次见这个媳妇的庐山真面目。
她忍不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要说长相，这媳妇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瓜子脸上一对灵动的杏眼，皮肤白皙如羊脂，这会儿冲她微微笑着，脸颊还有一对喜庆的梨涡，十足十的一个美人儿。
再仔细看冬袍下隐约的身段也妖娆，联想宫里那位德妃已给皇上生了两男两女，巴雅拉氏觉得同门一母所出这妹妹也应该不差。
她自个儿生的儿子还不清楚那点性子吗？这么个娇滴滴又灵动可人的美人，难怪阿灵阿喜欢，喜欢到自个儿去求了。
一想到那死小子，巴雅拉氏这话匣子不禁就打开了。
“阿灵阿这孩子从小就说不听、脾气大，还喜欢自作主张，丝毫没有把我这个做额娘的放在眼里。就说他之前跑到你们府上吧，半点没和我打过招呼，嘴上没个把门的乱说，往后你得管着点，不能惯着来，更不能瞎起哄。”
苏日娜躲在巴雅拉氏看不见的地方捂嘴偷笑，行吧，自己老娘憋了这么半天原来不是为了训媳妇，原来是要给媳妇吐苦水呢。
珍珍将小姑子的表情看得明白，心里同样也是略略发笑。正如阿灵阿所说，他额娘心计不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单纯，心里想什么完全没有拐弯就倒了出来，怪不得在遏必隆死后的“宅斗”中败下阵来。
“我也不要你伺候，你只要把他管好了，平日里想做什么要做什么的时候自个儿心里有个估计，还记得你们有个没死的娘就行了。”
“嗯哼，额娘，这是哥哥新婚第一日。”苏日娜轻轻推了她一把，笑着抱怨：“哪有儿子新婚第一日，对着儿媳说死说活的？”
“小没良心的，你也不是个好的，成天和你哥哥串通起来蒙我，这个家里就我最傻，你们各个都精明。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就我个蠢的颠倒了生你们两个心眼多的。”
珍珍捂嘴偷笑，心里却明白，阿灵阿和苏日娜的精明还不是被恶劣的生存环境所逼。
珍珍笑完凑上前说：“额娘精不精明媳妇儿不知道，但额娘福气好媳妇最清楚。额娘，您先和妹妹用点早膳吧。”
本也就到了用早膳的时候，巴雅拉氏说了这几句话还真有些饿了，遂说：“让他们把东西端进来吧。”
珍珍“哎”了一声，走到门口挑帘说：“莺儿鸾儿，把东西拿进来吧。”
徐莺徐鸾手上各提了一只食盒进屋，巴雅拉氏瞅着不明白地问：“怎么今儿不是管事婆子来了？”
“昨儿夜里爷喝多了点，本来劝他进一碗热汤养一养，可他非不，还抱怨府里做的吃食从来都不好吃。我一晚上都惦记着这事，今儿醒来就自告奋勇抢了小厨房的活，让我带来的人按着我的法子做了些，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额娘的口味。”
这是他们两昨日抱怨大清生活惨淡一百零八条里的重要一条——饭菜不合口味，动不动从厨房端来的都已经是凉的，到了冬日更是可怕，腌菜酸菜鸭子大肉，又荤又糟，简直要把两个南方人活活逼死
珍珍穿来后情况还算好，她有李氏这个汉人和阿爷额森这个前御膳房大厨照料，跟着吃着了不少的好东西。可阿灵阿就惨了，舒舒觉罗氏掌控下的国公府拨给巴雅拉氏的几个厨子是最一般的那种，等阿灵阿挣钱有了家财后，他便要求给巴雅拉氏另开小灶，可巴雅拉氏坚决不肯。
这里面的弯弯绕阿灵阿没来得及和珍珍细说，她早上让徐莺徐鸾准备早点也只是想哄着巴雅拉氏，可到刚才看见门口的那一溜管事婆子珍珍终于明白了过来。
有管事婆子恭进早点是巴雅拉氏这个被打压了十几年、国公府真正太福晋的尊严，她不能给前院一丝机会，让她们有借口裁去自己应得的那份。
哪怕她是真的不喜欢。
珍珍知道，若是管事婆子打理的厨房做出来的东西不合胃口，作为主人有各种方式可以要求调换。她猜巴雅拉氏定是反抗过的，但看这架势必然是没争过阿灵阿嘴里前院那个“狡诈凶恶”的舒老太婆。
巴雅拉氏单纯好欺负，可她和阿灵阿都不是，亏什么不能亏嘴，这件事珍珍决不能随意让这群下人敷衍了去。
徐莺徐鸾听了珍珍指挥，将垫着暖炉的食盒层层打开，徐莺提着福禄寿食盒中第一层是一屉精致的饺子，
珍珍殷勤地介绍说：“额娘，这是虾仁水晶饺。”
“虾仁？配上饺子？”
珍珍道：“是，这每只饺子里都包了一整只的大虾，饺子皮是滚开的水浇进玉米面中烫出来的，所以才能这样剔透，唯有一样，这饺子不能下水煮，须得用蒸屉蒸，吃起来虾肉鲜美，皮子弹性足，极为美味。”
巴雅拉氏听她说的口舌生津，但仍端着架子说：“倒是少见皮子都是晶莹剔透的饺子，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珍珍又让徐莺把后面几层都拿出来，这里头有的装的是蟹黄烧麦，有的是李氏教给她的三丁包子，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的点心。
最后一层一打开，一股子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食盒里头放的是一碗鸡丝龙须面。
珍珍拿了银筷递到巴雅拉氏面前，“额娘，这是鸡丝龙须面，面是用得是慢火炖的老母鸡汤煨后拎出晾干，鸡丝用的是一个多月的童子鸡肉，厨子用手撕成一条条放在碗底，上面再盖上晾干的面条，最后配上几根碧绿的小青菜，要吃之前再用烧滚的鸡汤一浇后即可，最是鲜美开胃。”
这碗面堪称极品，空腹的巴雅拉氏被飘来的香味勾得饥肠辘辘，她极力掩饰着上翘的嘴角，眼神看着那碗面说：“今儿倒是准备的多。”
苏日娜可不像巴雅拉氏那样矫情，她抢在前面直接就说：“嫂嫂，我想尝尝那水晶虾仁饺。”
徐莺于是把那屉饺子送到她面前，还为她布了一碟子醋。
女儿不听话对巴雅拉氏来说根本不算怪事，她责备地看了一眼苏日娜，说：“你嫂子在跟前，怎么这么没规矩。”
苏日娜夹起一只虾饺说：“嫂嫂疼我，我等会儿还要试试别的呢。”
珍珍见状对巴雅拉氏说：“额娘趁热用吧，凉了伤胃。”
巴雅拉氏这才指了那碗面，接过珍珍递来的筷子用了起来。
这古代媳妇伺候婆婆用膳时都要立在一旁，珍珍也是如此，她空着肚子来，看着巴雅拉氏和苏日娜用的香，肚子里已经开始敲起了小边鼓。
一边是香味绕梁的鸡汤，一边是饥肠辘辘的肚子，珍珍于是开始进行精神修炼。
看来打明儿起，来请安之前还是得先用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这样想着，珍珍在心中默默地背诵起了《孟子》。
巴雅拉氏高兴地吃完了一整碗面，心满意足地搁下了筷子。
要是平常人家的媳妇，这会儿早就过来殷勤的收拾了，珍珍刚好背到那句“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往日里她对这句话还没什么深的感触，今天是实打实地体验了一回“饿其体肤”，她正出神地在心里膜拜孟子呢，压根就没留意到巴雅拉氏已经吃完了。
巴雅拉氏却以为她是饿得晃神了，于是道：“行了，这满满一桌我同你妹妹也吃不完，浪费了太遭罪，你也坐一起用吧。”
巴雅拉氏说完，一想到这是新媳妇第一天请安自己得摆个架子，忙又嘴硬地补了一句：“今儿这么多东西不缺你一口，要是把你饿晕了，阿灵阿那个死东西回头和我闹，我吃不起受不起那份折腾。”
“谢额娘。”
珍珍心里叹道，果然和阿灵阿说的一样，巴雅拉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这样的人怀着善意你能和她好好相处，可若怀着恶意真的能捉着她各种把柄。
巴雅拉氏叫徐莺为珍珍布上筷子，三人围在一起用着早膳。
珍珍爱吃，更会吃，她虽被李氏管了十年，炼就了一副细嚼慢咽的好姿态，但她吃东西时脸上写满了尝到美味的幸福感，让看的人不禁也感同身受。
苏日娜看见抿嘴偷笑，暗叹哥哥的好眼光，而巴雅拉氏看着也甚是舒心，毕竟遏必隆死后她常年用膳都怀着和前院斗气的心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心畅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将一桌早点都吃了大半后，巴雅拉氏这才注意到徐鸾手里的那只食盒还没动过呢。
“那是什么？”
珍珍放下筷子，朝徐鸾使了个眼色。徐鸾打开食盒，依次端出汉式的点心：山楂糕，桂花糕和荷花酥；满式的饽饽：奶皮花糕、幅儿酥和奶油棋子。
珍珍亲手沏了两杯清茶，缓缓道：“这是我让她们做了几样糕点，也不知道额娘和妹妹的口味，就各式都做了些，额娘要是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尽管告诉我。”
这回不用珍珍说，巴雅拉氏主动拿了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俗语云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其实这话不完全对，因为这条金科玉律不止适用在男人身上，对任何人都适用。
同阿灵阿的婚事定下后，李氏于是将自己会的那些南人细点一一传授秘方给她。这本来是她幼年的时候，家里一位同她交好的小厨娘教她的，这些年里她又根据额森的口味改进了些，甚是符合满人的口味。她又想到珍珍从小没怎么下过厨房，光是知道菜谱也没用，又特意花重金从江南买了两个厨娘来，一个负责做一日两顿点，一个负责做两顿膳。这两人在吴雅家由李氏调教了几个月后作为珍珍的陪嫁仆人一同进了府。李氏还千叮万嘱，说嫁人后厨房务必得是自个儿的人，一是不能苦着自己，二是为日后防一手。
没想今日撞上第一回 用，是在巴雅拉氏这里。
活到巴雅拉氏这把岁数还想什么呢？不就指望儿女生活幸福，自己日子过的舒心吗？人要舒心，吃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
珍珍听阿灵阿陆陆续续说过不少巴雅拉氏受过的苦，她十分能理解早早就守寡的巴雅拉氏内心的痛楚，正因为能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她才对讨得这位古代婆婆的欢心信心满满。
此时方才在外头见过的那位张嬷嬷掀了帘子进来，“老夫人，七爷来请安了。”
珍珍进了门大家称她夫人，自然而然就对巴雅拉氏改口为老夫人了。
珍珍平静地听完，待张氏要走时叫住了她。
“张嬷嬷，平日里伺候太福晋膳食的管事嬷嬷是哪一位？”

第69章
又是太福晋。
张嬷嬷整张脸垮了一下，要不是头脑灵活根本装不回去。
但她这一瞬间的表情巴雅拉氏看见了、苏日娜看见了，珍珍自然也不会错过。
巴雅拉氏多少年被压得习惯了懒得再计较，苏日娜是未出阁的格格不能发作，可珍珍不一样。
珍珍在手心底比了下，俗话说事不过三，张嬷嬷今日已经当着她的面犯了三次，现在她等她的第四次。。
“回夫人的话，老夫人平日的膳食正是奴才伺候的。”
很好。
张嬷嬷回完以为珍珍要问话，没想珍珍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笑，而笑着的时候眉头却是皱起来的。
阿灵阿站在门外也没吱声，就如看好戏一样听着屋内的情形。
“张嬷嬷，我且问你，我是一等轻车都尉的福晋，那一等轻车都尉的额娘该称什么？”
张嬷嬷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七少爷新娶的夫人是个有脾气的。
“夫人，奴才口误，该是称太福晋的。一等轻车都尉的亲额娘自然是太福晋。”
张嬷嬷心里过了笔账，按照夫人的说法此太福晋不是彼太福晋，只要不是国公府的太福晋，她便不算犯忌讳。
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一说辞的张嬷嬷满面堆笑，落在阿灵阿眼里十足是个讨嫌又恶心的下人。
所以当张嬷嬷那发腻的讨好声落下时，屋外头就响起阿灵阿的叱责。
“往后我再听见哪个人喊什么‘老夫人’，‘老福晋太太’的，立马撵出去。”
阿灵阿进屋站在了珍珍身边，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老嬷嬷，肃着脸说：“我刚在外头说的话张嬷嬷可是都听清楚了？”
七少爷这几年修身养性闭门读书，家里的仆人们都快忘了他从前可是京城有名的恶少，刚才这一眼，那戾气竟然是分毫未褪，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张嬷嬷浑身一抖说：“是，是，老奴记下了。”
阿灵阿说：“我额娘脾气好，由着你们明里暗里折腾，也不提发卖你们，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过几个月等真的分了府，新的府里有没有你们，就要看太福晋和福晋的意思了，哼，不过就今日这样来瞧，有些人要是等不急想先走一步，那爷我也就不留了，是该卖几个清清门户了！”
张嬷嬷抖得和筛糠一样，连连称是。
阿灵阿给了珍珍一个眼色，珍珍心里暗自好笑，他这是才唱过红脸要留个机会给自己唱白脸呢。
珍珍缓了缓，换上一副和气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张嬷嬷，我看你也是老嬷嬷了，家里头的规矩必然是烂熟于胸，刚才七爷同你说这几句话的用意你可明白？”
张嬷嬷猛点头，“明白，奴才都明白。”
明白，她自然明白了过来。
七少爷这是告诉他们：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后院是既有爵位又有功名，又娶了皇上宠妃的妹妹，和国公府放在一起说不好谁更得皇上，再不怕破了过去的例，也不会再忍气吞声。过去那些年里的什么不成文的规矩，都要改了重新来过。
而她自己就是七少爷如今挑了的一只鸡，做不好，七少爷立刻杀鸡儆猴。
所以，这什么老夫人、老福晋的是万万不能再说了。
珍珍见张嬷嬷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副恍然大悟后释然接受的神情，忍不住暗自好笑。
一等轻车都尉府的太福晋吗？
珍珍装着拿帕子抿了抿嘴角隐去她勾起的讥讽，她给张嬷嬷挖的是逻辑坑，只是现在人少不稀得发作。
于是她回到了原本的话题上。
“张嬷嬷，我是想问问这晚膳准备当如何了？”
晚膳？张嬷嬷一愣，晚膳不就是正常做正常吃吗？还有特意要问的？
“糊涂东西，夫人入府第一日，爷我和夫人要伺候太福晋喝几盅热热闹闹用的晚膳，你们这些婆子竟然没有精心准备？”
张嬷嬷一跳，支支吾吾说：“有有有，这鸡鸭鹅我马上就让他们去宰上。”
珍珍道：“嬷嬷是个明白人，如此我同爷也就放心了，去端茶过来吧。”
张嬷嬷垂着头匆匆退出去，过了会儿端了两杯茶来，才又退了出去。
阿灵阿同珍珍一人捧了个茶盅跪在巴雅拉氏跟前，齐声说：“额娘，请喝茶。”
巴雅拉氏别过头抹了抹眼角，苏日娜轻轻靠上去唤道：“额娘，哥哥嫂子给你敬茶呢。”
巴雅拉氏轻轻“嗯”了一声，思绪万千。
她接过珍珍和阿灵阿手里的茶各自抿了一口后，让他们赶紧起来。
待他们站定，才叹着气说：“这么多年我早就惯了，什么太福晋不太福晋的，不过就是个虚名。你们也别太为难如今院子里这些人，他们比比舒舒觉罗氏手下那些待我们已经算是亲切的了。就这张氏，这些年里见着我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没为难过咱们。他们不过是都习惯了国公府里那套人的做派，不得已跟着混叫罢了。”
珍珍不急不缓柔声劝道：“额娘，，一声称呼看着是小事，但却显出这国公府里的十几年置国法家规纲纪人伦于不顾，小事累多了，自然会成大事。”
巴雅拉氏没有读过书，也不懂这些大道理，若是懂也不会被舒舒觉罗氏压去这么多年。听得珍珍的话，她只发出轻轻一声喟叹。
苏日娜在旁适时地敲起了边鼓：“额娘，您叹什么气啊，哥哥娶了这样好的嫂嫂进门，你不是该高兴么。”
巴雅拉氏瞧了珍珍一会儿，对苏日娜说：“去把柜子里那只犀牛角的匣子拿来。”
苏日娜一听，浅笑说：“恭喜哥哥，额娘这是要认下我这位好嫂子了。”
巴雅拉氏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娶进门就是媳妇了，哪有什么认不认的。”
苏日娜下了坑去到内屋，不多一会儿就捧了一只一尺来长、半尺来宽的犀牛角匣子出来。
巴雅拉氏看也没看，直接就让苏日娜把匣子递给珍珍。
“这里头是我们院并你们院各处的钥匙，还有给掌事媳妇们的对牌，都在这儿了，你一并拿去。”
这……
珍珍愣住了，她小心地瞧了一眼阿灵阿，见他也不明就里。
“额娘，您这是干什么？这盒子你不是往日都看得严吗？”
珍珍捧着匣子跪下说：“额娘，媳妇年纪尚轻，不懂规矩也不知礼数，管家的事于情于理都额娘操心。”
巴雅拉氏不耐烦地一摆手，“我本来于这事就不擅长，从前也都是阿灵阿和他妹妹替我看着，你看着就是个聪明人，管家给你没什么不放心的。以后搬去新府邸大大小小事儿会比现在更多，我没本事管不来，真的管到了还要被那群下人欺负。”
阿灵阿轻轻碰了下珍珍的肩膀，朝她微微点头，珍珍才捧着匣子盈盈一拜：“谢额娘。”
巴雅拉氏似乎是终于卸下了肩上重担，神色看着都轻松了不少。
她和两人闲话一会儿后看了眼天，问：“你们等会儿是去祠堂那儿磕头？”
阿灵阿道：“祖父和阿玛的牌位到底在那，我总得带珍珍去磕个头，要不族里那些小老头们又得叨叨个没完。”
“混小子。”
巴雅拉氏刚想拿桌上的点心给儿子头上招呼过去，一想如今和过去不同了，儿媳都进门了总得给儿子留些脸面。
“说的什么胡话，你新婚不该和你阿玛祖父磕个头，问个好啊？”
阿灵阿说：“本来就是嘛，我就算把头磕出朵花，我阿爷我阿玛能知道？但我要不去，八房十房那些人的口水能把我淹死我是肯定的。”
巴雅拉氏早就习惯了自家儿子这幅桀骜不驯的姿态，听完这话只甩了他一个白眼。
阿灵阿说：“额娘，我不说胡话，我和您说的都是现实。”
巴雅拉氏笑着把这个“死儿子”赶了出去，让珍珍和阿灵阿回院子换身衣服再去磕头。
阿灵阿牵着珍珍的手出了巴雅拉氏的屋子，珍珍到了外头才说：“你家到底是怎么个龙潭虎穴？”
阿灵阿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催促道：“咱们现在就去换身衣服，等会儿你自个儿亲眼见识见识吧。”
阿灵阿催珍珍换衣服是真的，毕竟两人新婚燕尔，这换起衣服来步骤就多了这么一点。
等换了两盆水，这两人才换上了红袍。
珍珍红着脸，挑了那支最贵重的金钗戴在了头上，一边从梳妆镜里斜了阿灵阿一眼。
“讨厌，还说着急呢。”
“是着急啊，着急得内里的小衣都没让你换。”
说得一本正经，但脸上嬉皮笑脸，一副如贪嘴偷腥的猫得逞时的样子。
珍珍羞得拿起桌上的梳子就要扔过去，阿灵阿赶紧讨饶弯下腰抱着珍珍在她耳边说：“你也知道我排行第七，上面六个哥哥里夭折了两，还剩下的全是我那死鬼老爹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生的。国公法喀居长，接着是四哥颜珠，五哥富保，六哥尹德。除了六哥以外，其他人都已经娶亲了，媳妇各个都是亲贵之女。颜珠福晋你最熟，皇贵妃的妹妹佟三格格。法喀头一个福晋没几年就死了，现在这个继娶的是太子的亲姨妈，一等公噶布喇的女儿。”
“等等等等。”
珍珍赶紧让他打住。
“太子的亲妈是姓赫舍里吧。”
“是啊。”
珍珍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佟佳氏加赫舍里氏这个组合，她捧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对了，这不就是之前攸宁吐槽过的那两大小姐嘛！

第70章
阿灵阿还来不及问珍珍为何惊讶，就听见徐鸾在外小声催促：“夫人，时辰到了。”
新婚小夫妻屋内胡闹，徐莺徐鸾最清楚，两人都极有默契地避得远远的，不打扰他们两，但新婚期间到底还是有许多事等着两人去做，时辰到了再闹也得歇一歇。
阿灵阿和珍珍如今住的地方在国公府后院，与前院之间隔有花园和一道山墙。前院后院势同水火，往来甬道的主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了道门，还挂了五六把大铁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留了半扇给下人们行走的门。
这一情况直到昨日阿灵阿办婚事才有所好转，一群管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劈开那五六把大锁，好歹能让新人拜完堂方便些回院子。
阿灵阿早就养成了从后院侧门进出的习惯，这样他出门前院很难知晓，两边避免了打照面。对于前院那一家子，于他心里和陌生人没两样。若从前实在有不得已要去前院的时候，他也是宁死都不会走那半扇下人走的小门的，宁愿绕过整个国公府的围墙，也要从大门进去。
这一点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曾改变。他可以不得势，但不可以没有堂堂男儿的尊严。
尤其今儿他要带着他的福晋去祠堂里给祖宗磕头，他要堂堂正正地牵着珍珍的手从正门进去。阿灵阿的老管家文叔早了他们一刻去准备，管家文叔要从小门绕一圈到前院才能去马厩费了不少功夫，珍珍和阿灵阿到达侧门口时才将将牵来马车。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珍珍不由感叹：“你家真麻烦。”
“可不是，高门大院连石狮子都带五品官。”
阿灵阿问：“刚才说到那个赫舍里氏，你怎么那么惊讶？”
珍珍给阿灵阿学了几句攸宁的吐槽，阿灵阿哈哈大笑，珍珍则在一旁扶额。
“有什么好笑的，这对冤家在你家做妯娌肯定比油锅还热闹。哎，你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缘分，我同攸宁那么要好，结果她不喜欢的人买一赠一的都让我给接收了。”
“那也是前院热闹。”阿灵阿想了想佟三格格和赫舍里氏前后入门的样子，连连点头，“他两在一个府里，前院这几年还真的是热闹得堪比油锅。”
看着阿灵阿幸灾乐祸的表情，珍珍嘴角抽了抽说：“你继续说，你五哥富保也成亲了吧。”
阿灵阿说：“轮上富保议亲的时候舒舒觉罗氏本来是想给他娶个宗室的，奈何我这五哥宁死不屈，说什么宗室家的姑娘太BH，他伺候不起，可把舒舒觉罗氏给气得够呛。他的婚事就拖了几年，最后娶了步军统领麻勒吉的女儿。”
珍珍伏在阿灵阿肩头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五哥挺有脾气啊。”
说到这，珍珍拿十指戳了戳阿灵阿的胸。
“听说咱额娘之前也动过要让你去安王家当上门女婿的念头，要是没遇上我，没准你差点就是郡主额驸了，可不可惜呀小七爷？”
阿灵阿握着她的手凶神恶煞地说：“我去当郡主额驸，你难道去当娥皇女英吗？”
得，这么多年了，阿灵阿这个大醋桶还没忘记曹荃那个湘妃竹。
珍珍心里却浮着一丝丝的甜，她勾着阿灵阿的衣角，搭在他的颈边蹭了蹭，问：“如果咱们要是没在宁寿宫遇上，我要是从了家里的安排嫁了别人怎么办？”
阿灵阿一咕噜地侧过身，珍珍被阿灵阿眼底的认真劲儿一震。
“我可是京城一霸、打遍什刹海无敌手的小七爷。管你嫁的是谁，我都会把你抢过回来。”
“你就不怕皇帝……唔……”
珍珍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灵阿给堵了个结结实实。珍珍稍一动，阿灵阿长臂一箍，紧紧圈着她的腰，把人按在了车厢壁上。
两人才成亲，尤其昨儿过了洞房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珍珍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趁着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忙用浑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
“走开！妆要是花了，看不被你那些亲戚的口水淹死。”
阿灵阿抬着她的下巴，认真地看了会儿说：“嗯，是有些掉了，要不都给你弄了吧。”
珍珍不疑有他，还问：“什么都弄了，唔……”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阿灵阿这只大灰狼毫不犹豫、彻彻底底地又扑了上去，等到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宽街额亦都祠堂的时候，珍珍嘴上点的胭脂被完美卸妆，一点都没剩下。
祠堂外已经洋洋洒洒聚着许多人，其中就有国公法喀的管事和下人。
阿灵阿和珍珍下车，国公府的下人见着两人那神色近乎如临大敌，僵着身子喊了一句：“七少爷，七福晋。”
然后纷纷低下头，不再同他们搭话。
祠堂那一丈高的黑漆大门已开，一眼望去院内有太宗爷钦赐、从盛京请来的弘毅公额亦都功德碑，有顺治爷钦赐的忠义公图尔格功德碑，还有康熙爷钦赐的忠直伯伊尔登功德碑和恪僖公遏必隆功德碑，再配上门外一对威风凛凛、趾高气昂的铁狮子和院内参天巍峨的松柏，满洲第一世家的功勋和威严尽显无疑。
阿灵阿望着这一丈高的黑漆大门，收起刚刚在马车上笑闹的神色，用力握着珍珍的手说：“我们进去吧。”
他握着她的手，明显掌心里已有一点点汗意。
平日里从不觉得，直到站在这扇庄严肃穆的大祠堂门前，珍珍才懂得什么是满洲第一勋贵的门第。
珍珍回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微微点头，跟在阿灵阿身后一步跨进了国公府一丈高的黑漆大门。
四座碑亭依次而立，两边厢房连成回廊，尽头是一五开间的正堂，正堂前放着半人高的香炉。
正堂屋檐下立着二十多位奴仆，每家自个儿带来的人聚成一片，互相安静地看着，也不交谈。
两人还没有到正堂门口，就有一一身着命妇诰命常服的贵妇迎了出来，她身量在女子中算得十分高挑，足比珍珍高了半个头，头发近乎全白，看着至少得有六十来岁，但精神矍铄，眉宇间英气仍存。
她被两个婆子两个婢女簇拥着而来，还未走近就伸手唤道：“小七啊，可算把你盼来了。”
阿灵阿对此人十分客气，与对着其他亲族全然不同，他弯腰拱手道：“十五格格。”
珍珍于是也跟着他喊：“十五格格安。”
心里却惊得一颤。攸宁的六姨已经把她给吓了一跳，阿灵阿这竟然还有十五格格？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人呢。
&#183;十五格格一见两人露面眼神里透出关心，又忧心忡忡地时候：“小七，我一早就赶来了，就怕你这孩子一时又想不通不来了……”
这含着的话尾别说阿灵阿，就是连珍珍都听出来了，她是生怕阿灵阿一拉脸不来了。
阿灵阿说：“我是不想来，可我若不来，您老人家估计就得上我的新房里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揪出来了。”
十五格格道：“油嘴滑舌的，也不知你这脾气像谁，行了进去吧，都已经在里头等着呢。”
阿灵阿说：“格格，小七有言在先，今儿若是他们再无理取闹，我可带着我媳妇儿扭头就走。”
十五格格拽着阿灵阿的手臂，一边说一边往里拖：“他们这回都肯让你在国公府的正堂里拜堂行礼了，那就是知道好歹肯让一步了。何况今儿我人都在这了，你这话说了就是不信我？”
阿灵阿说：“小七不敢。小七只是把最坏的先同您说清了。”
十五格格继续拖着他往里走，一边无奈说：“行了行了，他们敢找你们麻烦，我立马找他们麻烦，快点进去吧。”
十五格格领头，珍珍和阿灵阿跟在她身后，三人一齐进了祠堂祠堂。
祠堂祠堂里供奉着钮祜禄氏额亦都一系五世的先祖牌位。这间屋子阴暗森幽，除非过年过节冬至清明与祖先忌辰，平日里除了守祠堂的仆人进来为长明灯剪灯芯，连只老鼠都溜不进来。
今日不同的是，除了一排不会说话冷冰冰的牌位外，屋子里有男有女满满当当地站了两排人。
这其中珍珍只认识三个人，佟三格格就不用说了，另外两个男的就是从前在宽街门口见过的那两个骑马招摇过市的少年，他们如今长大成人，但容貌没什么太大变化。
佟三格格站在其中一个人的身边，珍珍立马就知道那定是行四的颜珠了。
那另外一个一脸倨傲的就是如今的国公爷，遏必隆三子法喀。他身边也站了一个衣着贵气的妇人，珍珍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她总算是知道攸宁之前那句“赫舍里家的大马脸”是什么意思了。
法喀对十五格格倒称得上客气，上来抱拳作揖。
“十五格格，您今儿本不必来，我既容了他们在国公府成亲，自然不会不让他们来祖宗跟前磕头。”
法喀倨傲地扫了一眼阿灵阿。阿灵阿把头一撇就当没瞧见。
十五格格眉心微微一拧，全当没闻着法喀话里的火药味。她转身对阿灵阿说：“行礼吧。”
阿灵阿拉着珍珍跪下，冲着香案上摆满了的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国公府的仆人端了茶来，珍珍端着茶先走到了法喀跟前，冉冉一福。
“三哥请用茶。”
法喀打鼻孔里“哼”了一声，看也没看珍珍一眼，胡乱一伸手，好巧不巧的，他的手刚好就打在了茶盅上。珍珍一个没拿稳，茶盅里的茶泼了出来，珍珍被烫得手一松，茶盅应声摔倒了地上，碎瓷片和泼出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阿灵阿冲法喀怒吼一声：“你做什么！”
一把将珍珍护到身边，抓过她的手紧张地问：“怎么样，烫着没？”
珍珍摇头说：“我没事。”她目光往始作俑者身上轻轻一掠，转头对阿灵阿说：“他不是故意的。”
珍珍口中的这个“他”——国公爷法喀，这会儿已经完全呆住了。原来老七这个包衣出身的媳妇竟然是个如此标致的美人，到底是传说中后宫第一美人德妃的亲妹妹。
阿灵阿黑着脸说：“敬什么茶，本来就不该折腾这劳什子的事，咱们头也磕完了能走了。”
他露出一副要带珍珍马上就走的架势，此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小七爷，这茶没敬完，你准备上哪去？”
说话的正是那佟三格格。
阿灵阿指着地上的碎瓷片说：“我媳妇的茶已经敬完了，是你们不要砸在地上的，我看也没必要再敬了。”

第71章
佟三格格瞥了那一地的碎片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国公爷不是有意的，你媳妇也没伤着，小七爷，您也不是这般没有肚量的人吧。”
阿灵阿心里呵呵冷笑了几声。他很想说，对，事关他老婆他就是小鸡肚肠。
只可惜他还来不及张口，十五格格抢先说：“小七，我刚在旁也都瞧见了，你三哥确实不是故意的，既然今儿大家伙都站在了祖宗牌位跟前，过去的成见就都暂且放一放，咱们把该行的礼都行完吧。”
十五格格转头又问法喀：“小公爷，你且说一句，刚才的事你可是故意的？若不是就冲七福晋赔个不是吧。”
都是一个屋檐下一起长大的亲兄弟，相处了十几年，法喀是个什么脾气性子屋子里其他人可是再熟悉不过了，他从小就是被舒舒觉罗氏娇惯着长大的，哪里会赔不是？就是在皇上跟前，他也是宁肯直着脖子站着被砍头也不会服软的人。
几个弟弟们看好戏的眼神顿时就飞到了法喀身上。佟三格格的嘴角边更是噙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法喀僵着脸道：“弟妹，对不住。”
他这短短五个字说起来活像要了他的命似的，但到底是说出来了。一屋子的人惊讶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只有一个人，不置一语地把这一切瞧在眼里，默默地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十五格格切不管法喀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只要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小七，你也听见了，咱们把这敬茶礼行完吧。”她转头眉头依然皱成山峰，一脸不满地对法喀身边的福晋赫舍里氏说：“公夫人，命人再沏茶来吧。”
公夫人赫舍里氏此时方才像如梦初醒一般，赶紧招呼仆人来把地上的碎瓷片给扫了，又让她们重新沏茶。忙乱之中几个奴仆手脚慢了，赫舍里氏不高兴地在一屋子人跟前还骂了几句。
十五格格见状眉心一皱，暗暗摇头。索尼这样一个八面玲珑又禅修善舞的人精，怎么家里的姑娘就这等水平？
俗话说长嫂如母，若赫舍里氏聪明些，从旁劝慰法喀和舒舒觉罗氏几句，那前院后院也不会势同水火到今天这个地步，族里那些人又何须请她来居中协调。
舒舒觉罗氏也是，这样的媳妇她也不好好教一教，幸好这都是自家人，要是在外人跟前且不丢脸？
她转念一想，顿时就想明白了。这舒舒觉罗氏原来是国公府的侧福晋，从前国公府的事都是遏必隆前头两位出身宗室的福晋在打理，尤其是颖亲王萨哈廉长女县主娘娘，嫁给遏必隆的时候已经是二婚，为人成熟稳重，执掌国公府中馈的时候人人夸赞，把舒舒觉罗氏治得更是服服帖帖的，她自己没有孩子，舒舒觉罗氏因为肚子争气彼时甚是得宠，在她跟前却也只能是夹着尾巴做人。
佟佳氏冷眼旁观，神色中掩藏不住不屑。就她赫舍里氏这水平，还想当国公府的女主人、钮祜禄氏的当家主母？她们两姐妹，一个当上元后一个当上国公夫人，哪个都是德不配位，不过就是仗着她们死了的祖父索尼是宫里头那个老太太的心腹，才有了现今的地位。
可索尼都凉了快二十年了，索家如今又成了那般不争气的德行。风水也该换一换了，是该轮到她们佟佳氏了。
等茶重新沏上后，珍珍又敬了法喀一回，这次没再出岔子法喀顺利地把茶盅接了过去。赫舍里氏同珍珍没什么冤仇，法喀既然接了茶，她自然也不会为难她。
他两完事了，接着就是颜珠夫妇了。颜珠倒是对珍珍十分客气，喝过茶还特意对珍珍说了一句：“多谢七弟妹。”
比起法喀的倨傲无礼，颜珠的态度可能称上谦和有礼，而且他是这间屋子里头一个会对她说“谢”字的人，珍珍心里对颜珠有了个中肯的评价：此人虽然生在勋贵之家养了一身这时代贵族子弟的常见的臭毛病，但倒不是个坏人。
敬完颜珠，接着就是咱们伟大的四嫂佟三格格了。
当年她在慈宁宫花园对珍珍那句句的挑刺言犹在耳，尤其是那不欢迎包衣入门的话，她说的时候定没想到有今日吃珍珍茶的这天。
珍珍抱着十足十的戒心，特意挑了一杯不怎么烫手的茶端手上。
要知道刚才阿灵阿都准备带她走了，却硬是被佟三格格的几句话给叫住了，怎么想她都是另有盘算。
“四嫂请喝茶。”
出乎她的意料，佟三格格这次半点为难她，爽快地接过茶盅，茶喝完之后她竟然拉着她说：“七弟妹，咱们嫁人之前在宫里就是老相识了，往后可要时常过府来找四嫂玩啊。”
她那语气中的殷勤笼络之情恶心得珍珍鸡皮疙瘩爬满身。可要论演戏，珍珍也是不输人的。她于是回了一个谦逊的微笑，说：“四嫂客气了，只怕我不懂规矩打扰了四嫂同四哥。”
颜珠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眼神，佟三格格笑得到欢快，轻拍着珍珍的手说：“七弟妹真是会心疼人的，连咱们哥嫂都心疼，想来在家也必是会心疼小七爷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说了这样的话阿灵阿也捉不着她的短处，只能不搭理她。
老四这对完了，接下来就该是老五家了，富保被康熙放了外差不在京，老五家今儿就福晋瓜尔佳氏在场。
珍珍第一回 见到这位五嫂，她忍不住在敬茶的时候多瞧了她两眼。阿灵阿与她说起过五嫂是麻勒吉的女儿。
这位麻勒吉珍珍倒是印象深刻，傅达礼就是他的迷弟。从前在家学的时候，傅达礼满怀崇敬地向他们提起过麻勒吉是位大才子，在顺治年间满科会试一举夺魁成了无数满洲读书人的榜样，于傅达礼和纳兰容若都是大前辈。
他家据说不大像常见的满人勋贵之家那般喜武厌文，反倒是更像传统汉人里的书香门第，家中无论儿子还是女孩都识字、做文章，善吟诗作对。
“五嫂，请喝茶。”
瓜尔佳氏淡淡一笑，伸手把茶盅接了过去。
瓜尔佳氏生得颇为秀气，要说容貌自然是比不上珍珍，但美人是要比出来的，她同赫舍里家那位大马脸和姿色平平的佟三格格站一块，明显就被衬成了个清秀佳人，更何况她还有一股特殊的清冷淡雅的气质。
她端起茶盅送到嘴边的时候，袖口一滑，露出腕上戴着的一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珍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要知道满人入关才不到五十年，许多旗人现在都还是暴发户品味，成日里穿金戴银照顾得京城几家银楼挣得金银满钵，而有眼光有品位喜欢玉石的实在是少见。
瓜尔佳氏留意到她的眼神，快速地把手一收，袖子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腕。
富保完了最后就是六哥尹德了。他和阿灵阿岁同岁，两人就差几个月，照理说他是哥哥应该先成亲，谁想阿灵阿却抢在了他的前头。
珍珍本来还以为他会不怎么高兴，不过尹德看着倒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珍珍敬茶他很爽快地就受了，半句废话都没有。
珍珍一圈茶敬完，十五格格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今儿总算一家子聚在一起和和睦睦了。”她对法喀夫妇说，“如今弟妹进门你们也要做出个长兄的样子来，往后一家人和乐相处切不可再生口角事端。”
赫舍里氏似乎颇为畏惧这位十五格格，听完便连忙称是，法喀一脸不想同她啰嗦的表情，胡乱地“嗯”了一声。
十五格格没再说什么，她起身领着阿灵阿同珍珍出了祠堂。
阿灵阿一直送她出了国公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停着的一顶四台软轿，四个穿着体面的轿夫见了十五格格齐齐问安，随行的婆子上前恭敬地掀起轿帘等十五格格上轿。
这般熟练又体面的架势应了珍珍先前心里的猜测，十五格格嫁的必然是旗人之中不逊于钮祜禄氏的勋贵之家，说不好还是个王府贝勒府。
走到轿子前十五格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顿步回首，对阿灵阿说：“皇上给你的宅子在何处？”
阿灵阿道：“就在国公府后头，要不是婚期太赶，这会儿就该住进去了。”
十五格格道：“唉，我就说你自个儿另置宅子出府不合适，皇上真是用心良苦，他还是希望你守着咱们纽祜禄氏离府不离巷的老规矩，你可要好好体悟皇上这片苦心。往后你们既然分开了住你又自个儿有爵位，从前那些恩怨就都忘了吧。日后你出仕在朝为官，若是能做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句话最好，记不住也总要记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阿灵阿并不觉得康熙赐他爵位和府邸是希望国公府家宅和睦，但他一直都十分敬重十五格格，抱拳道：“您放心，他若敬我一尺，我则敬他一丈。”
十五格格欣慰地点头，但看意气风发的阿灵阿一身藏不住的桀骜，回来替他理了理被冷风吹乱的外袄。她又定睛看看珍珍，将两人手叠在一起：“好好的，别人怎么想怎么说那都是别人的事，你们小两口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是真的。”
说完后，她才回身上轿走了。
珍珍也同阿灵阿上了自家马车回他们如今住的院子去。他们今日往祠堂是穿正式的礼服前去的。回屋后徐莺徐鸾姐妹伺候珍珍换衣服，阿灵阿独自进屋去换了身便服。待他从屏风后出来，两姐妹已经不在屋里了，珍珍坐在梳妆镜前把头上戴的金钗一支支取下。
古代人其实同现代人一样，对衣饰的搭配讲究的很，见什么人在什么样的场合就穿什么规制的衣服带什么样的首饰。珍珍刚刚出门是新妇去行敬茶礼自然是盛装打扮，这会儿回到自己屋子里就不再戴华丽的首饰，而是打了一条辫子后随意地用一支玉钗挽了个髻。
阿灵阿走到她身后帮她忙，珍珍嘴角含笑，在镜子了瞧着他，问了刚刚想问的事：“那十五格格是什么来历，我瞧你挺尊敬她的，就连你那个趾高气昂的哥哥都对她礼让三分，还有那个佟三，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害怕。”
阿灵阿凑在她身边，小心地替她取了耳朵上的三对耳铛。
然后才说：“她是我堂姐。”
珍珍愣了一下。
“她……她看着都五六十的人了。”

第72章
阿灵阿把珍珍抱起来，他自个儿坐了梳妆台前的杌几，把珍珍放他膝盖上。
他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尖说：“我在钮祜禄家的辈分那可是老祖宗级别的。我那祖父额宜都死了好几茬老婆，最后五十多才娶了太祖的女儿和硕公主也就是我奶奶，然后生了我阿玛这个最小的儿子。我阿玛早年娶了几个爱新觉罗家的姑娘，各个都不孕不育，这才有了舒舒觉罗氏那个老太婆。我额娘是他中年娶的三继福晋，进门的时候我爹都四十多了，不过他也是去世的早，死时才刚刚五十来岁。钮祜禄氏额亦都一门里和我同辈或是辈分比我大的，要不就在太宗朝和顺治朝战死前线，要不这几年陆陆续续病亡。到如今和我平辈的除了我那几个哥哥，就剩了这么一位十五格格，余下都是侄子侄孙。”
“她是一等文襄公图海大将军的福晋。图海大将军是两宫的心腹，察哈尔叛乱的时候大将军连夜点兵出征，我这位堂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一身戎装进宫，守护在两宫身边。如今图海大将军虽然去世了，但她在两宫面前依旧是极有脸面的人，法喀自然不敢轻看她。”
他这一说珍珍就明白了，她家也有这么一位年纪不大但辈分甚高的，就秀芳秀雅的爹萨穆哈。
话说到这里，珍珍想起了一些很久不见的人。秀芳跟曹荃去了江南后甚少传消息回京，她们就没再见过面，王佳氏这几年不知道是幡然醒悟还是怎么的，都没出来作妖，她准备婚事的时候她还依着旧俗派人送了添礼来。而她自己同阿灵阿重逢后，又是求娶又是考科举又是后来指婚成亲的，也很久没有留意关注他们家的事了。
阿灵阿说着说着，一瞧，他小媳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晃神了。他心情低落地说：“我是那用过就能扔的松江布吗？”
阿灵阿委屈的声音把珍珍唤回了神，他可怜兮兮瞅着她，眼神跟被抛弃的小狗崽一样。
珍珍一把拍上他的脸使劲搓揉了一番。“什么松江布，你几时是块松江布了？有你这么能说会动的松江布吗？”
“那你新婚的老公跟你说话说得好好的，你怎么跑神了呀。”他委屈地一堵嘴。“我还以为你昨晚验货完毕不满意想退货呢。”
满盘皆醋的某人再度发作，珍珍甚至有些见怪不怪，不过过了新婚之夜怎么感觉某人更容易撒娇求顺毛了呢？珍珍哄小孩似地说：“满意，满意得不行了。”
若是养过狗便知道，这狗不高兴了，你给它撸几下毛揉揉下巴再给块肉干，它就不能不计前嫌，但是它一开心就容易得寸进尺，比如直接跳你身上滚你一身的毛。
阿灵阿也是如此，他见珍珍夸他哄他，立马得寸进尺地舔着脸说：“那既然满意，娘子要不奖励一下？”
珍珍眼角带媚、柔弱似水地依在他身上，一双玉臂轻轻圈住他的脖子，凑近着他的耳垂吹了一下，用那轻微的气声问：“不知夫君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她适时地在他膝盖上挪了挪，果然听见阿灵阿倒抽一口气。
“咱们……咋们要不去读个书？复习下功课？”
珍珍含羞带怯地说：“那你……那你先把眼睛闭上。”
阿灵阿于是飞快地把眼睛一合，没有注意到珍珍脸上已浮起的坏笑。
她用力往闭着眼的阿灵阿脸上掐了一把，抽出梳妆台上压着的那叠《如何从八党成为四党》猛地摔在了他的头上，在他没捉着她之前飞快地从他膝盖上跳走逃脱。
“你这是谋杀亲夫！”
阿灵阿不想竟被偷袭，他捂着头哀嚎一声，睁开眼睛去寻珍珍，只见她气定神闲，在房里寻摸着什么。
“我这是贤内助，敦促你上进。对了，你的刀呢，康熙给你的遏必隆宝刀呢，根据第一个五年计划，你要继续强身健体，每日坚持膳食合理与适当运动，今日份的锻炼还没有完成呢！”
阿灵阿不可置信：“我两还在新婚！康熙都给我放了婚假，你竟然还盯着我锻炼？”
珍珍说：“别偷懒，快去，等下给你泡枸杞红枣桂圆喝。”
“枸杞红枣桂圆是女子养宫寒之症的……”
阿灵阿友善提醒，遭珍珍一顿白眼，“短命鬼没有资格说话，快去锻炼，然后养生！”
新婚第二日的阿灵阿竟然提着死鬼阿玛的宝刀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刀法，消息传出，巴雅拉氏拉着苏日娜差点感叹到哭，直言还是儿媳制得住自己那上天入地不服管的儿子；舒舒觉罗氏指着法喀骂了一刻钟，法喀最后摔了碗碟夺门而出据说躲去戏园子泡小厮；颜珠屋里相对无言，佟佳氏看着冬日经常咳嗽的夫君只能催他多喝点药。
练完刀的阿灵阿又被珍珍催着赶紧沐浴，要士兵打好仗，后勤保障也得做好，珍珍这个后勤部长在阿灵阿刚去开练的时候，她就指挥奴仆烧水，待他练完正好可以沐浴。
伺候阿灵阿的下人们都知道，小七爷最讨厌自己沐浴时有外人在身边，但现在终于有了个例外。
管家文叔是来看阿灵阿什么时候能去巴雅拉氏那里用晚膳的，一走进院子他就瞧见新夫人的两个婢女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矗在门口，不时捂嘴偷笑。他正一头雾水想着怎么回事呢，就听见自己一手带大，曾经威武雄壮，靠一双拳头打遍什刹海的前小霸王阿灵阿在那儿捏着嗓子问：“夫人，我这满身汗，后背上自己上不了胰子。”
“自己洗！”
“夫人不心疼我了！”
“你多大人了！”
文叔叹了口气，徐鸾朝他一福，文叔说：“我一个时辰后再来，你们……你们抓着空稍稍催一催少爷和福晋。”
徐莺徐鸾两人都脸色不变，仿佛听不懂文叔的言下之意，齐齐回了一句“是”。
文叔点点头，然后背着手缓缓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又意味深长地回看了一眼。
他如果没记错，当年太福晋还怀疑过七少爷喜欢男人来着……看来还是他们老眼昏花喽……
果然不出文叔所料，一个时辰后珍珍才叫徐莺带人进去收拾，耳房的浴室撒了一地的水，珍珍已经自己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衣服。
徐鸾跟上给她梳头，一抹笑意藏也藏不住。
珍珍瞧见了脸色通红，回身拧了她一下，“坏丫头，笑什么笑。”
“小姐和姑爷感情好，奴才是高兴。”
徐鸾说得一本正经，可珍珍越想越害臊，捂着脸撑在梳妆台上不说话。
直到阿灵阿穿戴整齐走出来，才把她的脸从掌心里拉了出来。
“怎么了？”
阿灵阿疑惑不解，但抱着珍珍湿透衣服的徐莺和徐鸾都掩着嘴在笑，阿灵阿这才明白把两人都赶了出去。
阿灵阿一脸餍足地握着她的手说：“你羞什么？都知道咱们是新婚燕尔，我看谁敢说三道四的。”
他的不要脸，珍珍已然清楚，她花拳绣腿一般地打了几下后，肃着脸说：“快准备走吧，还要和你额娘用晚膳，明儿还要归宁呢！”
归宁是汉人的习俗，汉人新婚第三日会回新妇娘家，也叫回门礼。满人入关受汉俗影响也渐渐有了这一婚俗。只是与汉人不同，满洲的姑娘们携夫婿归宁时还能在家中住上几日。
毕竟，满洲的女子出嫁前在家中是大姑奶奶，出嫁后要掌前庭后院持家，比起汉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们权力地位都要高了许多。嫁来不过两日，珍珍虽和阿灵阿如胶似漆，但已经忍不住思念什刹海的那些家人。
当晚她早早便要歇息，阿灵阿知她心事也不再闹她，第二日和她一起起了个大早先往巴雅拉氏的院子里请安，巴雅拉氏知道他们今日归宁还让苏日娜给珍珍一个盒子说是给她额娘和阿奶的礼物。
果如阿灵阿所说，巴雅拉氏刀子嘴豆腐心，哄起来并不困难。
陪巴雅拉氏用完早膳，两人就坐车去往什刹海的威武府上。
新女婿成婚后第一次登门自然不可能是空手去的，阿灵阿问过珍珍家里长辈们的喜好后打发自己那些管事们跑遍了京城各处，终于搜罗了满满一车的礼物。
威武家的人等这一日的归宁等得更是望眼欲穿，徐大柱天刚亮就亲自守在了门房。他们的马车刚驶进胡同，徐大柱就兴奋地朝院子里高喊一声：“二小姐回来了！”
并指挥门房小厮点上了悬在门上的鞭炮。
伴随着鞭炮声，听见声响的左邻右舍们不少都从院门里伸出头瞧热闹。
他们看见姑爷阿灵阿先跳下了马车，随后伸手扶住威武家二格格，口里连说了好几个“小心”。
围观的人群里窃窃私语，“这新姑爷倒是挺疼媳妇的。”
另有一人说：“可不是呢，新姑爷可是在这门口当着大家伙的面发过誓的，要是对媳妇儿不好就把自己给剜了。”
“对对对，新姑爷还说过，往后媳妇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京城里和阿灵阿打过架的不少，什刹海因为酒肆多铺子多人多更是打架的高发地带，阿灵阿在这一带可是恶名远扬十年，这窃窃私语偷笑的人里有不少当年都和他挥过拳头。
“该，让他打架从来不输，就该找个媳妇治他！”
也不知道是哪个当年被阿灵阿揍狠的人恶狠狠说了这一句，让这窃窃私语最后就变成了哄堂大笑。
在大家伙的哄笑声中，两人携手踏进了威武家的大门。同庄严肃穆又冰冷压抑的国公府不同，这而处处透着暖意和温馨。
为着珍珍今日归宁，院子里早就洒扫一新，正堂与东西厢房都挂上了簇新的红灯笼，正堂的柱子上还有新写的对联。
威武和塞和里氏都早早候在远里，珍珍刚跨过门槛，见到塞和里氏盈满泪水的样子，立即哽咽着喊了一声“额娘”，随后挣脱阿灵阿的手飞入她的怀抱。
“额娘，我想你了，您想我了没有？”
塞和里氏含着眼泪搂着她不松手。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女儿，她的头发已经挽起做了妇人装扮，眼神仍是那般清澈灵动，但眉宇间多了一份妩媚，少了几分做小女儿时的天真，多了一丝新婚妇人的幸福神色。
“不过嫁出去两天又不是一年半载没见着面，什么想不想的，赶紧把眼泪收一收，这么爱哭新姑爷瞧着了看还要不要你。”
可到了又搂着她，拍着她的背说：“额娘这几日都没睡好。”
珍珍故意从她怀里起来，端详着塞和里氏的脸，说：“我瞧瞧我瞧瞧，啊呀，额娘果然眼下多了几条细纹，可还是那么好看呢。”
“油嘴滑舌，姑爷还看着呢，让人笑话了。”
“他才不敢！”
塞和里氏捉起她的手打了下，对阿灵阿说：“女婿，叫你看笑话了。这丫头往日在家里被宠坏了，总说些不着调的话。”
阿灵阿淡淡笑道：“不怪不怪，我就喜欢她这性子。”
珍珍这下底气更足了，她笑得和朵花一样靠着塞和里氏，满脸娇气又自豪地说：“额娘，你听听，我没说错吧。”
塞和里氏无奈摇头，可她又是欣慰，这进来短短几句话，便能知道女儿这婚后过得极好，女婿疼她也让她。
她身旁的威武捋着胡子笑道：“都进去去吧，阿爷阿奶早就在正堂里等你了。”
珍珍听见李氏和额森在等显得迫不及待起来，她把阿灵阿甩在身后，挽着塞和里氏的胳膊往屋里走，她脚步轻快，仔细看走起来像个小女孩一样一踮一踮的，就差快跳了起来。
阿灵阿低头偷笑了一下，嘴里喊着：“夫人等等我。”快步追了上去。
正屋里额森和李氏端坐高堂，李氏还是往日那样清冷严肃的样子，但坐着的时候身体前倾伸着脖子，昭告着她的心焦。
额森就没有什么好掩饰之处，珍珍一进屋他就喊：“珍丫头回来喽！”
珍珍扑上李氏的膝头，仰视着她宛若小时候，“阿奶，您可好，珍珍回来了。”
额森见小孙女去扑自家夫人没有搭理自己，脸上暗暗有些失落，他咳嗽了一下，阿灵阿听见便先朝额森作揖：“阿爷好。”
没有孙女但有了孙女婿，额森的心情豁然开朗，他朝阿灵阿伸手拉着他拍了拍胳膊，连声称赞：“好样的，这身板不错，很有当年弘毅公的样子！”
屋里其乐融融，珍珍拉过阿灵阿，两人并肩给祖父母和父母双亲磕头行礼。
礼毕珍珍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腻到李氏和塞和里氏身边说：“额娘，我同阿灵阿说好了，这次回门要在家住满七天再走，你们可不能赶我走。”
“七天？”

第73章
满人回门虽说是会在娘家住，可一般也就一宿的事，有些因为娘家和夫家离得远，会稍稍延长一些时日，但一般住个三日也就算够了。
所以当珍珍一开口就说要住七日的时候，塞和里氏惊地抬眼看着女婿。阿灵阿宠溺地瞧着珍珍：“岳母放心，我们出门前同我额娘都说好了。何况过两天我们还要进宫去谢恩，从您这儿过去还方便些。”
巴雅拉氏好说话又心软，再说这国公府里鱼龙混杂，新婚小夫妻待在府里待久了免不了有些闲不住的人去找麻烦。再者，巴雅拉氏这三年来也是习惯儿子这经常不在家的状态，他折腾考科举那几年，不是在什刹海的那家书肆里挑灯夜读，就是跑揆叙家当住宿生，顺便接受纳兰容若的指点，尤其是乡试前的两个月他几乎都住在明珠府邸。
这才弄得巴雅拉氏有好一阵子每天提心吊胆，误会他有那龙阳之好，对相亲不上心是因为他喜欢人的是揆叙。如今他娶了媳妇，她这桩心病才算是治好了，只要是同媳妇在一起去哪儿都成。
所以阿灵阿一提要去多住几天，巴雅拉氏除了叨叨了两句有了媳妇忘了娘，极爽快地就答应了，还催着阿灵阿再打听打听一等轻车都尉府什么时候能造好。莫说阿灵阿，就是她也是巴不得能早一天搬出国公府去。
珍珍出嫁三日，她心里思念家人，塞和里氏同样也是辗转反侧了三日，乍一听女儿能在家住七天那么久塞和里氏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但转念一想新妇如此任性岂不是要讨婆婆嫌？她也是从新妇过来的，里面的规矩一清二楚。
“不行，姑爷惯着你是疼爱你，你个做人媳妇的也不知道含蓄点，你若不在婆婆跟前谁伺候？”
阿灵阿在旁解释：“岳母大人您不必担心，这事同我额娘都是商量好的，珍珍带去的那几个厨娘我额娘甚是喜欢，有她们伺候着就行。再说这几日我们也有许多事要办，要去宫里谢恩还要去明相府上道谢，国公府人多嘴杂，咱们日日进出还不方便，岳母就收留小婿几日吧。”
阿灵阿赌咒发誓他不是在哄岳母，而是句句发自肺腑，国公府的眼睛天天盯着他们后院，要是他们有些动作那便和苍蝇一样追上来闻。
何况他的确是想有些动作的。
阿灵阿这话一出，塞和里氏还没琢磨明白，但李氏琢磨明白了。
她缓慢却肯定地说：“孩子们愿意住便住几日吧，明相府就在什刹海对面，过去也的确方便。”
有婆母的话，塞和里氏便和煦又欣喜地接受了这件事，她拉着珍珍说：“你从前住的屋子，我是一点都没动，好好的留着呢，你们就住那吧。”
徐莺徐鸾姐妹是跟珍珍他们一起回来的，她两当即就退下，到外院去指挥吴雅家的家仆把两人的箱笼从马车上搬入珍珍从前的闺房中。
李氏冬日里经常咳嗽，和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出疲态，珍珍见状要扶李氏去歇息，而威武则拉着阿灵阿说：“来来来，我让管家打了好酒，咱们可要好好喝几盅。”
额森一听有喝酒吃肉，那本来要跟着李氏回屋的腿脚立马收了回来。
“是是是，得多喝几杯，其他几房的小子们可念叨了等小七爷回门必得喝痛快了呢。”
阿灵阿的脸垮了那么一瞬间，他婚宴那日可不就是珍珍那几个堂兄灌他灌得最狠，他喝完后仔细想想，似乎有那么两张脸他当年在什刹海的冰面上和人抢过冰车。
年轻时候“作恶多端”，果然出门遍地仇人跑，一路跑到老婆家里了。
珍珍听见喝酒，回身朝阿灵阿说：“少喝点，不能喝冷酒。”
阿灵阿知道她可惦记着那五年大计，忍笑点头。
塞和里氏见一家子热闹，忙站起来去厨房里看晚膳点心备的如何。
屋里只剩下男人们的时候，阿灵阿觉得屋子里冷了下来。接着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掌落在他的肩上，阿灵阿一回头，岳父威武神情凝重地站在他身后。
“好女婿，咱们先来聊聊吧。”
李氏早年入关的时候吃了许多苦，年轻时候不觉得，到了老年那些隐藏的病症便慢慢显了出来，尤其是冬日里膝盖和脚上的疼痛极为折磨人。
珍珍在李氏膝下过了许多年，很清楚她的病痛，扶着她一进屋子便拿炉子上温着的热水给李氏冲了个暖手炉，套上绸套替她捂在膝盖上。
“阿奶，好点了吗？”
李氏点点头，伸手将珍珍忙前忙后时掉出来的一小撮头发别在一根发簪后面。
“姑爷对你好不好？”
珍珍轻笑一下，眼睛亮闪闪地伏在李氏膝盖上说：“阿奶不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
李氏一直是话很少的性格，和额森恰好互补，这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额森絮絮叨叨，李氏一锤定音。
现在也是这样，她满心关怀，但临说出口都只有“好不好”和“看见了”这两句淡如水的话。
珍珍替李氏揉着膝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阿灵阿很好，但在祠堂的那个早上，珍珍也意识到了国公府的生活定然不会容易，她在敬茶时候和法喀发生争执时想，如果是阿奶在场会如何做？
她当时没有想出来，这时候在李氏面前却有些忍不住了。
问自己为什么忍不住？珍珍想，大约是上辈子没有受过长辈的溺爱和保护，一直长大自己做决定，最后性格执拗起来连朗清都没法动摇她。
很难说穿过来是幸还是不幸，至少在这里已经有愿意宠溺她的额娘，也有愿意保护她的阿奶，还有宫里那个只希望她幸福的姐姐。就像阿灵阿那日来，阿奶明明不应该刁难他说那些不高兴的话，明明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笑就能过去的，但阿奶还是站起来把好赖话都说了清楚。
虽然场面难堪了些，但李氏对她的担心是真心的，不然以她的涵养不会失态。
所以她想，回到李氏身边她失态一点，多嘴一点，也无妨。
“阿奶，我见了国公府的人了，婆婆单纯好相处，可因为这样才会被国公法喀他们的额娘欺负。”
“等分府就好了。”
李氏知道分府的事情，淡淡嘱咐着她。
珍珍伏在她膝头轻轻摇了摇头。
“你担心？”
珍珍点点头，说不担心太假了，阿灵阿那浑身和刺猬一样竖着的刺就是日日防着他们哪里看不见的暗招。
“树欲静而风不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李氏只嘱咐了这一句，但这短短一句让珍珍却让珍珍分外安心，她一直伏在李氏的膝头没有起来，而李氏就一直轻抚着珍珍的后脑，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是珍珍心底最想念的，从小到大，她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要这样靠着她的阿奶，她的心绪就能慢慢平复。
珍珍在李氏屋里享受着家中的平静，而男人们也没闲着。
阿灵阿事先已经问过珍珍额森和威武的喜好，今儿他给额森准备了一袋子云南弄来的烟草，给威武准备的是一坛子绍兴三十年酿的女儿红。
刚好此时博启也从官学回来了，威武就摆上四只酒盅，一家子男人凑在一起先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威武拍着阿灵阿的肩说：“好女婿，知道你心疼我闺女，但作为男人，岳父还是有件事要教教你。”
阿灵阿知道这是例行的岳丈训话，他忙坐正了，还恭敬倒了一杯酒递到威武手边，说：“但请岳父大人指点。”
威武拿着酒杯猛地灌了一口，叹着气道：“这男人啊，不能太顺着媳妇，疼爱媳妇私下里疼就是了，在外头，男人就是要顶天立地、一言九鼎，得有什么都自己说了算的气魄。”
额森于这事实在是太有发言权，把烟杆子一放，猛点头。
“对对对，你岳丈他说的句句在理。”
博启此时也凑过来火上添油：“姐夫，尤其我姐是个蛮不讲理的刁蛮性子，你要是不振夫纲，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她踩脚底下了。”
阿灵阿失笑：“珍珍哪是你说的这样，她很讲道理啊。”
阿灵阿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忘记了珍珍梳妆台下压着的《如何从八党成为死党》，也忘记了自己昨儿在院子里练的刀法。
吴雅家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就怼了过来：吴雅家的女人讲道理？没可能的事！
阿灵阿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事，没事。哎……”威武瞧着这一表人才的女婿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妻奴俱乐部，心中甚为悲痛，“都是我不好，没养个好女儿。”
阿灵阿一听慌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忙说：“不不不，珍珍能有今日都是岳父岳母教的好，小婿能娶到珍珍那是小婿天大的福分。”
威武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对这实心眼的好女婿说什么。
就在此时徐鸾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姑爷，夫人问姑爷喝冷酒了没有？若是喝了要再喝一盏红枣茶暖暖胃，夫人还说姑爷就是回门也不能忘了刀法，过些日子还要去御前当差呢。”
阿灵阿跟被点将的士兵一样，“蹭”一下就站了起来，抹抹嘴朝屋里目瞪口呆瞧着他的三人拱手。“阿爷，岳父大人，小婿每日都要练刀，容小婿去去就来。”
看着阿灵阿匆忙出去的背影，博启沉痛地对自家老爹说：“阿玛，算了，吴雅家的男人就这命。等我以后娶了媳妇，您别嫌弃我就行。”

第74章
阿灵阿是真又练了半个时辰刀，再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回到酒桌前。吴雅家的三个男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阿灵阿，阿灵阿却浑然不觉。
怎么了？有媳妇督促上进不好吗？上辈子珍珍和他在高中交流感情的方式就做作业啊！
到了晚膳桌上，塞和里氏拿出了十八般武艺做了一桌好菜，又喊徐大柱派了小厮跑遍了什刹海买了各式饽饽，甚至还难得备上了明前龙井和花茶等着饭后用。
珍珍在奶奶和亲妈的跟前是撒娇的小闺女，在爷爷和亲爹的跟前就成了贴心的小棉袄，一会儿给额森夹一块大肉说：“阿爷，你吃这个，这个炖得又酥又软。”
一会儿又挑了鱼最嫩的鱼眼肉给威武，说：“阿玛，你尝尝这个。”
刚还在提点阿灵阿要重振夫纲的两人，早就把那些抛诸耳后，除了喜笑颜开地说“好”，其余一概都不记得了。
就连塞和里氏也只一味招呼好女婿，没人顾的博启一边和着眼泪一边啃着包子。
菜美味，酒自然喝得畅快。阿灵阿被岳父和小舅子轮番上阵灌酒，他本身酒量虽然不错但也经不住这阵仗，最后一杯酒下肚后直接趴桌上睡着了。
珍珍很想提着阿灵阿耳朵好好教训他一番保养身子，但她是回门的第一日，阿灵阿又是同自己的亲爷爷亲爹喝的酒，她也无可奈可。
博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珍珍揪着他的耳朵说：“阿爷阿玛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在里头瞎起哄乱灌你姐夫酒呢？喝坏了怎么办？”
博启也没少喝，本来已经迷糊的脑子被二姐吼得一激灵，他瓢着嘴说：“俺那撕替姐姐喝……嗝！”
塞和里氏见喝倒了的女婿和喝懵了的威武也是气不打一出来，这群男人，平日里人模狗样儿人五人六的，到了酒桶面前都没了把门。她插着腰对博启训道：“是啊，你混在里头喝什么喝，快去睡觉，明儿官学又要迟到了！不像话！大人喝酒，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博启委屈着晃晃悠悠回自己屋子，留下了个幽怨的眼神给吴雅氏的女人们，心里是不住感慨。
我为什么就是个独子，连个撑腰的兄弟都没有！
他还是从了塞和里氏的心也去相亲算了。这个家反正他从来就是个小透明，娶了媳妇好歹还有媳妇疼是不？只要他当个老老实实的妻奴就是了。
博启并不知道，他在无意中领会了哲学里最高深的思想：Happy Wife， Happy Life.
珍珍吩咐下人们将阿灵阿抬回了床上，奴才们想替他更衣，被珍珍给拒绝了。
阿灵阿素来挑剔，要是知道自个儿醉酒了被别人碰过身子，醒来还不定怎么发火生气呢。
珍珍想着嘀咕了一句：“狗脾气，真讨厌。”
但是还是亲自弯腰帮他解了衣服擦身，再仔仔细细地盖上被子。
睡了多年的闺床旁突然多了个人，狭小的床铺里珍珍只能和阿灵阿相拥而眠，睡梦中的阿灵阿无意识地一转身将珍珍抱紧在怀。
“珍珍……等等我……我一定会考上举人……然后来娶你。”
阿灵阿发出一声梦呓，他似乎又梦着求娶亲那段日子的事了。
珍珍把手绕到他身后，哄小孩一样，一边拍一边说：“没事，我等你，你乖乖的，多久我都等你。”
阿灵阿咕哝了一声，紧紧搂着珍珍复沉沉睡去。
珍珍瞧着他熟睡的脸，心中溢满了幸福。
真好，要是你能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的就更好了——怀揣着这个念头她渐渐地沉入梦乡。
……
这一晚，珍珍因为回到自己家可算是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好觉，阿灵阿就没那么幸运了，宿醉一宿，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觉得头痛欲裂。
“你醒了？头疼不疼？”
晨曦下，身上一袭樱色便服的珍珍依在床头，巧笑倩兮地瞧着他。
阿灵阿挪了挪，把头搁在珍珍的大腿上，理直气壮地说：“疼！”
“谁叫你不能喝还逞强。”珍珍打了他一下，却还是低下头，轻轻地给他揉起了太阳穴。
“起来吧，我额娘可是心疼你这个女婿，一早就起来给你熬了解酒汤，还亲手给你做了早点，我都要嫉妒了。”
阿灵阿骄傲地说：“那是，我这样的好女婿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瞧你臭美的。”
珍珍刚想缩回手，阿灵阿似乎早就猜着了，他握着她的手腕一用力，珍珍倒在床上，被他一个翻身压了个正着。
珍珍防备地抵着他的胸口：“你……你想干嘛？”
阿灵阿一脸忿忿不平：“为夫的委屈！昨日为了讨好岳父小舅子，舍得一身剐喝了一斤酒，娘子要补偿我。”
珍珍使劲揉搓了一把他的脸，“你乖，等回去了好好补偿你。”
阿灵阿眼睛一闪一闪的，期待地问：“趁早不宜晚好不好？”
珍珍拿起旁边的枕头拍在他脸上。
“这是我娘家，不要白日做梦了，好了快起来。”
阿灵阿叹了口气无奈地松了手。两人换好衣裳一起到了前院，塞和里氏果然是殷勤的准备了一桌早点。
“女婿，你头还疼着吧，先喝把这碗解酒汤喝了吧。”
“女婿，你尝尝这个，这是荠菜豆干包，这可是用第一波的新鲜荠菜做的，一早送来的时候还沾着露水呢，整个京城能吃上这口鲜的没几户人家，你快尝尝，这包子最是鲜美又解腻。”
塞和里氏又是给他盛解酒汤，又是给他夹包子，热情得阿灵阿都快不好意思了。亲生的一双儿女倒似捡来的一般被她忘到了犄角旮旯。
珍珍醋缸子打翻了一坛，娇气地说：“额娘，你偏心眼，你怎么不给我夹包子。”
塞和里氏怒瞪她：“你没手吗，自己不会夹。”
转头对着阿灵阿却和煦地笑问：“厨房里还有馄饨和面条备着，你要是想吃口带汤水的，我也立马让人给你去做。”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搁塞和里氏这也是没错的。
阿灵阿年少英俊，又身负功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贵之气，可不叫塞和里氏欢喜。
珍珍觉得自己孤军奋战实在太痛苦，于是决心拉个战友。她偷偷在桌子下踩了下博启的脚，博启这个猪队友正在郁闷地啃包子，被珍珍一踩也没多想就喊了出来：“二姐，你踩我做什么。”
珍珍翻了个白眼，拼命给他使眼色，塞和里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两人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她的法眼。
她冷冷扫了姐弟两一眼，说：“你两老实些啊，别以为我没瞧见，珍珍，你少撺掇你弟弟，就是他嚷嚷我也一样不搭理他，什么时候他同好女婿一样考上举人了，别说是夹包子，就是让我给他端茶递水的都成！”
博启瞬间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咬着包子都带委屈二字。
阿灵阿马上出来打圆场，“岳母，小舅子还年轻，过几年功课上必是能大有长进的。”
要是平常有人这么同塞和里氏说，她肯定会用“不可能”三个字给怼回去。阿灵阿这一说塞和里氏却是眉开眼笑。
“好女婿你是考过科举的举人老爷，你说行定是行的。”
用过早点，珍珍同阿灵阿回了自己屋子，当然两人不是躲在屋子里亲热，他们回娘家来也是有许多正经事要做的。
头一桩就是让阿灵阿帮忙清点了一下吴雅家如今的家产。姑爷插手媳妇娘家的营生说到底是桩颇为敏感的事，但珍珍先给李氏透了个底，告诉她阿灵阿如今和长芦盐场之间隐秘的关系。
李氏老家在山东昌邑，每次从京城回乡必过长芦，加上她前明家中也是累世为官，马上就知道吴雅家这点家产同阿灵阿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当下就把账簿地契都拿出来交给了他。
两口子关起门来盘点了一上午，吴雅家合珍珍带走的陪嫁如今有庄子三座，一年进项合银一万两，再有陪嫁给珍珍的崇文门外当铺一间，一年进项也是一万两，这就是两万两了。
此外自打珍珍当年撺掇威武买地，塞和里氏第一次摸着那地契后，她就对田地特别着魔，觉得世上没有比田地更靠谱的东西了，这些年吴雅家陆陆续续地又买了不少地，阿灵阿点着点着都笑了。
“你可算是达成心愿，如今是个大地主婆了啊。”
吴雅家的地契都装在一口檀香木的箱子里，阿灵阿一口气都拿了出来，点完一张就放回一张。他翻到最下面，发现有一张地契立得最早，那会儿珍珍应该才穿过来没多久。那片地到也不大，也就四十来亩，但这地方，他瞧得却甚是眼熟。
“珍珍，这里……”
他刚一张口屋外头就响起了徐莺的声音。
“小姐，额驸府派人来了，说大格格请小姐过去一趟。”
珍珍说：“哎呀，是攸宁。”
她自打开始忙婚礼的事就被拘在家里不得出门，攸宁又是未出嫁的姑娘自然不可能同揆叙鄂伦岱一般来旁观她的婚礼，这样一算两人竟有两个月未见了。
珍珍让徐莺进来，她递来了一封信，上头是攸宁那让人熟悉的横行霸道的笔迹。
珍珍抽出信纸一瞧，立马就乐了。
攸宁在上面写道：那对妯娌姊妹花如何？速速来与我说说。想你想你，甚想你。
珍珍都能想象攸宁在写这封信的时候背后燃烧的熊熊八卦之心，以及她脸上的迫不及待。她笑得肚子疼，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着。阿灵阿起身扶着她的腰，眼睛往她手里捏着的信纸上飘。
“她写什么了，瞧你乐成这样。”
珍珍擦掉眼泪说：“没什么，我过府去一趟，你若觉得一个人在这不自在就去找揆叙他们去吧。我估摸着要到晚膳的点才能回来了。”
会试就在月底，揆叙这段日子除了他俩成亲那天偷溜出来喘了口气，其余日子都在闭门准备会试。阿灵阿心里甚是牵挂他，本来也打算过几日带着珍珍去明相府上拜门。
明珠家离珍珍娘家近得很，过了什刹海再走几步就是，阿灵阿先派人了个下人去问了问，明珠一早入宫议事不在府中，阿灵阿于是决定先便装去一次明相府，只看揆叙不问明珠。
于是夫妻两说好，一会儿分头去见这对前路漫漫的小人儿。
珍珍把徐莺叫进屋替她梳妆打扮，又换了身出门见人的衣裳，这才让徐大柱准备马车往额驸府去。
她走到门口刚要上马车，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珍妹妹，好久不见。”

第75章
这一声，让珍珍惊得一哆嗦。
她浑身不自在地转过头，果然发现这一声的主人是她特别不想见到的曹荃。
威武家自上次搬迁后已和萨穆哈家做了三年邻居，两家门挨着门，墙靠着墙，下人们就是出去买个菜都能常常照面。
这会儿萨穆哈家门口和威武家一样也停了一辆马车，曹荃站在马车旁，不知他是要出去还是刚到，偏偏珍珍这时候出来，总之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这人真是不能想，过去三年里这一家子连个泡都没在她跟前冒过，结果她昨儿才想起他们今儿这人就活生生地在矗在了她跟前。
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亲戚间也得讲个最基本的礼貌，更何况曹荃这一身极为素净，似乎是带着孝。
珍珍挤出一丝笑，说：“原来是曹姑父，三年不见，您和姑姑何时归京的？这是来瞧萨爷爷他们？”
平心而论，曹荃是有一副大多数女人都能入眼的好皮囊，简单概括起来就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八个字。
尤其此番他穿着素服，容貌消瘦而疲惫，比起过去的青涩，看着更成熟稳重了些。
“妹妹倒还记得我们已经三年不见了……”
曹荃的眼睛从珍珍的脸上移到了她已经挽起的发髻上，他的嘴角边含着一丝苦笑，眼神里带了那么一丝丝的埋怨，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不等我。
等等等等你个头！
就他这个眼神，珍珍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顺便还后悔自己竟然顾着点亲戚情面。
于是她决心快速迅速地结束这场她意料之外的寒暄。
“侄女这边有贵人召见，姑夫恕侄女先走一步。”
曹荃眼神一暗，他刚喊了一声“珍妹妹”想留住珍珍，身后的马车里突然响起的苍老女声压过了他的声音。
“荃哥儿。”
听见这一声珍珍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只见曹荃掀起悬在马车前头的车幔，极恭敬地从马车里扶出他母亲孙氏。
这一位老太太即便是德妃在宫里见着了也是要给三分面子，何况是珍珍。她虽不情愿但只能缓步走到她跟前，微微一福：“见过孙老夫人。”
孙氏这几年到是没怎么变化，唯有发鬓里多了几根银丝，此刻带着银簪，发后别着一支白花。
“七福晋安，福晋同国公府的七少爷成亲的时候，老婆子同小儿、儿媳正在回京的路上，来不及赶来贺喜，请七福晋见谅。”
孙氏不似从前每次见着珍珍时的热络，神态中反倒透着一丝丝的疏离。
不过珍珍倒觉得这样刚好，这一家人从前最让她不舒服的就是那别有用心的“亲切”，尤其是李氏同她说了孙氏心中可能打的如意算盘之后，她对这份“亲切”就格外反胃恶心。
如今孙氏的态度说明了一切，那既然大家能单纯地做回亲戚，珍珍也乐得给她面子。
“夫人客气了。”
孙氏朝身边的仆人使了个颜色，仆人从后头的大车里取下一红绸缎包裹的盒子。
“路上听闻福晋同七少爷大喜的消息，我便让家人去准备了一份薄礼，东西准备得匆忙，还请七福晋见谅。”
珍珍让徐莺上前把礼物收下，“老夫人客气了，珍珍谢老夫人旅途之中还惦记珍珍。”
这寒暄完了，礼也送了，孙氏拄着拐杖走进萨穆哈家的大门，曹荃似乎仍不愿离去，望着珍珍的眼神里不断散发着那奇特的气息。
珍珍浑身一抖，回头得打听下曹荃什么时候生的，她怎么觉得曹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双鱼男的渣味。
“夫人。”
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让珍珍心中顿时是警铃大作。
行，好死不死的，这下都赶上了。
她颤颤巍巍地回过头，阿灵阿闲庭信步着从门里出来，脸上笑得是如沐春风，眼睛里却飘过一片狂风暴雪。
他一走到珍珍身旁就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完全无视了矗在前方的大活人曹荃，侧头对珍珍说：“我好了，让夫人久等了，咱们走吧。”
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水里仿佛还掺了蜜，珍珍却吓得浑身打颤。
满盘皆醋的某人不是打翻了醋缸，这是掉进醋海里头了！
这时候坦白从宽是最明智的选择。
珍珍决心把责任全推曹荃头上，她往前一指说：“那个……刚好遇到曹姑父，被他拉着寒暄了几句……”
阿灵阿这会儿才像是瞧见了那人似的，转过头盯着曹荃瞧了好一会儿，方道：“啊，原来是曹姑父，失敬失敬，刚一打眼还以为是哪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呢。”
阿灵阿一生气，那往日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天不怕地不怕的嘴就又开枪了。
曹荃显然没见过这个阵仗，他不知道阿灵阿这种人当着康熙爷嘴上也不能落下风。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过去他是皇帝尊敬的乳母之子，阿灵阿不过是国公府一个没落的小少爷。如今虽说在吴雅氏这里阿灵阿在辈分上矮了他一截，但阿灵阿有了功名是举人老爷，还得了一等轻车都尉的爵。曹荃则是一个号称要考科举的人，但这么些年下来却还是个白身的少爷。
对着这个当年不及他胸口如今已经是名利双收还娶了他曾经有意之人的年轻人，曹荃如今只有自行惭愧这四个字。
封建社会里士农工商，读书人社会地位最高，阿灵阿如今是举人老爷，他见着曹荃可以站着不行礼，曹荃却得规规矩矩地上前作揖。
“七爷安。”
阿灵阿冷着一张脸低头俯视着他。他从来就是个护食的，对穿越来后平天儿降的便宜娘便宜妹妹都十分好，何况是他心心念念两辈子的小娇妻。
比起国公府那群禽兽，曹荃更让他痛恨。尤其珍珍这会儿都嫁了他是他的人了，这曹荃竟然在他家门口对他老婆放电，简直就是找死。他刚走到门口的时候要不是顾念这是岳父岳母家，他就差出门把这人暴打一顿了。
阿灵阿清了下嗓子说：“听说曹姑父也是一心要奔仕途的，不知此番回京可是回来同我兄弟一起考会试的？”
曹荃低着头道：“学生愚钝，尚无资格参加会试。”
阿灵阿一听冷冷一笑：“既如此，姑父不在家闭门读书，缘何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门前流连不去？姑父也是孔孟学生，先圣教导历历在目，为何行事为何如此轻佻不羁？还是说姑父久居江南烟花之地，忘了洁身立命的道理了？”
阿灵阿这几句话说得极重，曹荃额上已经是冷汗沥沥，一味道：“学生不敢，学生不敢。”
萨穆哈府里有家仆探出头来观望，想来是见曹荃半天没进去出来看看动静。珍珍不想两家闹得太难看，她可是对王佳氏闹事的本事心有余悸的。她扯了下阿灵阿的衣角，温言软语地喊了一声：“七爷。”
阿灵阿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对曹荃道：“姑父难道来一趟，咱们就不耽搁姑父探望岳父母了，您请吧。”
曹荃嘴里忙应了声“是”，转身匆匆进了门。
阿灵阿在他身后冷哼一声。
“什么人，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不要脸。”
珍珍无奈地摇头，对徐莺摞下一句：“我们走吧。”转身上了马车。
她刚坐下，车幔一掀，阿灵阿竟也钻了上来。
珍珍奇道：“你不是说要去瞧揆叙吗？额驸府同那可不是一个方向。”
“你说呢？”
阿灵阿气势汹汹地瞪了她一眼，珍珍吓得立马坐得端端正正，她决心这一路都乖一点，某人这会儿是醋气熏天。
“我送你过去，我要再不跟着看着点儿，我媳妇都要被外头的野狗叼走了。”他探出头说了一声：“出发。”
车轱辘一滚，珍珍一下没稳重往旁边一歪，阿灵阿长臂一伸，稳稳当当地把人给接住了。
珍珍决心好好表现一下，趁机滚在他怀里，抓着阿灵阿胸口的衣服说：“小七爷，你生气啦。”
阿灵阿傲娇地别过头，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不理我？行吧，再来。
珍珍伸出纤纤食指，轻轻往他脸上画圈圈。
“人家不是故意的么，你刚来之前要不是孙氏我都要走了。”
阿灵阿歪头瞧她：“孙氏同你说什么了？还想着拐你给她儿子当填房？”
“不不不。怎么会呢。”珍珍靠在他胸口，像条鱼一样扭了扭，“我都是小七爷的人了，她哪还会想着我，人家客气着呢，同我寒暄几句就走了，不过是她儿子曹荃……”
珍珍那个“荃”字不过说了一半就吃痛地“哎哟”喊了一声，走在马车边的徐莺听着了在外头问：“小姐，你怎么了？”
珍珍瞅着手背上一圈牙印，又看了看一脸“你敢告状试试看”的阿灵阿，畏畏缩缩地说：“没事没事，刚磕着脑袋了。”
醋星转世的阿灵阿黑着一张脸问：“今儿看见那个不要脸的臭男人我可算是想起来了，他送你的那块玉呢？怎么没在你的嫁妆里瞧见。”
珍珍说：“我额娘收走后就没给我了。”
阿灵阿抱着胳膊不说话，但怎么看他都是在想些不好的事。珍珍说：“你……你想干嘛？”
阿灵阿道：“这事你不用管，我会自己去同岳母说的。”
但隔了一会儿，阿灵阿又笑了说了句：“那位孙老妇人真是有趣，我骂了她儿子十多句，竟然能不出来。”
刚好此时到了额驸府，珍珍还想和阿灵阿说两句这孙氏，但阿灵阿已经替她掀了车幔，

第76章
珍珍下车时醋厂厂长阿灵阿的脸依然板着，她下了车回头还想哄哄他，没想阿灵阿“呼啦”一下放下车幔就让车夫驾车走了。
徐莺问：“小姐，姑爷这是怎么了？”
珍珍朝天翻了个白眼呵呵一笑，说了一句“大醋桶”。
然后她转过身道：“行了，不理他了，咱们进去吧。”
…
马车一停，额驸府的下人就急忙进去通报了。
等珍珍穿过前院的时候攸宁已经花蝴蝶一样飞奔了出来，扑两人一见面，攸宁上来就拿手指戳了戳珍珍的脑袋说：“你太没良心了，有了夫婿连我送去国公府的信都没有回。”
珍珍道：“还回什么信呢，我收到信这不赶紧就来了。”
攸宁拉着她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看，珍珍被她看的都快发毛了，说：“怎么这样看我呀，都快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头上长角了。”
攸宁说：“看你有没有变化呀。”
珍珍好奇地捧着脸，“真的有变化？哪变了？眼睛变大？嘴变小了？”她从前就听人说过，女人结了婚之后会有变化，没想到她才新婚几天就有那么明显的变化了？
“嗯。”攸宁绕着她走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嗯，变了变了，这腰肢呀软了，脸蛋啊更嫩了，还有眉眼间的风情一看就是被小七爷好好疼过的。”
珍珍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追着攸宁就打，攸宁一边笑一边躲，两个姑娘一路闹进了屋子，攸宁这才止了笑让下人送茶进来。
她拉着珍珍到炕上坐，说：“来，咱们坐下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正月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脱身的。”
珍珍问：“宫里怎么又乱七八糟了？我姐姐呢？我姐姐还好吧？”
“德主子还不错，而且你姐姐近日脾气见长，过年时候有人去永和宫明里祝贺你出嫁，暗里嘲讽你家攀高枝，德主子当场把人拎去了乾清宫，让皇上自个儿看着办。”
攸宁说着说着都笑出了眼泪，“你都没瞧见那架势多唬人，我算是明白了，往日脾气好的人要是有起脾气来，那简直上天入地，万岁爷都头疼。”
“不可能，我姐姐怎么脾气好。”
珍珍觉得攸宁说话定是带了夸张的，只是听起来姐姐在宫里忍让的时候越来越少，这大约是件好事。
可她又有些忧虑：“姐姐这么做不是开罪皇上吗？”
珍珍虽然之前瞧着康熙很宠自家姐姐，可万一狗皇帝心情不好了，反而怪罪姐姐了呢？
攸宁神秘一笑说：“你回头自己进宫看了就知道了。”
攸宁接着打趣她说：“我一到额驸府就忙不迭地给你写信，谁知我家的仆人从西城跑到东城的国公府才发现你回了娘家，不得已他再跑断腿回西城的什刹海送信。我的好姐姐，你可是让我好找呀。”
珍珍勾着她的胳膊，“想我啦。”
攸宁翻翻眼，使劲戳了下她的额头。“臭美，谁想你了。你大外甥想你了。你一准备婚事好几个月没进宫，你那大外甥过年拉着我问了十几遍姨姨怎么不进宫。我可告诉你，你大外甥最近已经意识到是阿灵阿要娶你才耽误你进宫陪他玩了，你再不出现你大外甥可能要记恨阿灵阿了。”
珍珍满脸一个“囧”字，她想雍正爷“鞭尸”阿灵阿总不能是为了他抢了自己小姨妈，但这个小包子这么有良心惦记自己，她还是颇为感动。
“我过两日就进宫谢恩去，会给他带礼物的。”
攸宁一摊手，问：“我的呢！”
珍珍打了下她的掌心。
“我是新婚，不该你送我礼物吗？”
攸宁忖她说：“你嫁了小七爷，有的是金山银山的，哪里还稀罕别人的礼物。我可是都还记着那年在纸笔店里的事呢，小七爷不是把家底都告诉你了。”
莫说她了，珍珍也还记得攸宁和揆叙在外头听，结果一块儿滚进来的滑稽模样。她拿胳膊碰了碰攸宁。
“那这几个月你有没有见过揆叙小少爷啊？”
这回轮到攸宁脸红了，抬起胳膊就去捏她的脸。
“坏丫头，让你笑话我，瞧我不撕了你的嘴。”
珍珍笑得花枝乱颤地躲开了，攸宁就去挠她的痒痒，两个姑娘在炕上笑闹成了一堆，一直到额驸府的下人送茶来，目瞪口呆地瞧着平日装得一本正经的小主子放肆大笑的模样，攸宁此时方才罢手。
攸宁打发走了吓得不轻的下人，理着衣摆说：“好了好了，说正经的，国公府的日子怎么样？”
珍珍心知她想问什么偏卖了个关子不说，抬手扶了扶有些松的发髻，一脸矫情地说：“嗯……我觉得还行吧。”
攸宁举起手往她腰上虚晃一枪。“坏丫头，还卖关子是不是？”
珍珍嬉笑着躲开，道：“我说我说，别再来了。”
于是她把往祠堂敬茶那天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给攸宁听。
末了珍珍夸张地叹着气道：“我总觉得我是替你趟了雷了，那对姐妹花本来不是皇上弄给你的伴读嘛，怎么一眨眼都变成我的三嫂和四嫂了。”
攸宁笑嘻嘻地点了下她因为刚才那番打闹略泛潮红的脸颊。
“你是我的好姐姐，我疼你呀，自然要把好的都留给你。”
珍珍斜眼瞧她，装作生气地说：“真好？真好我改日进宫谢恩的时候就去同皇上太后说，咱们大格格瞧上了六爷尹德，刚好六爷还没婚配，就让皇上太后给你两指婚，等你嫁进了国公府后呀，咱们两下半辈子就能在国公府同那对姐妹花相亲相爱了。”
攸宁一听吓得赶紧讨饶：“哎，别别，好姐姐，可求你绕过我。我可没你那耐心同她两周旋，当初我可是一听见她两进宫就开始头疼脑热，要我下半辈子天天同她两当邻居，那还不如剃了头去当尼姑听敲木鱼的声音爽快。”
珍珍“噗嗤”一笑，说：“我看着佟三格格最近可是收敛多了。”
攸宁翻了个大白眼。
“那是，她姐姐如今要做人，要当皇后，她总不见得拖她姐姐的后腿吧。”
珍珍想了想觉得并不是如此。皇贵妃想当皇后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佟三格格早就知道，那时她在宫里都可没少踩她，彼时还放话国公府的大门她日后都别想进，如今她真嫁进了国公府照理说她应该恨得咬牙切齿才对，这改变着实不单单是为了皇贵妃。
尤其瞧见了烦人姐妹花里的另一位——赫舍里氏之后，珍珍更加肯定了这想法。
“对了，我瞧那赫舍哩氏为人还行啊，比佟三格格强些，你怎么那么讨厌她？”
攸宁说：“那是你同她交道还不深，没见识过她的本事。她自诩是元后嫡亲的妹妹，太子的姨妈，谁都瞧不上，趾高气昂的，看谁都是打鼻孔里看，说话都带三分的不屑，要不能和佟三格格闹得水火不容？不过她脑子笨，好些事都要转个弯才能反应过来，发的都是过了气的脾气，就可怜她手下那些人跟着受气。”
珍珍一听就乐了，“那她同咱们的国公爷法喀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锅配什么盖。”
攸宁说：“你们府那位国公爷也是这样？”
珍珍说：“可不是呢。”于是就把阿灵阿同她说的一咕噜地都对攸宁讲了。
攸宁想了会儿说：“算了，你们那位国公爷过得也不容易，我就不说他啥了。”
“过得不容易？”
攸宁道：“天天对着赫舍里家大马脸，那能过得开心吗？”
珍珍笑得往后一倒。
两个姑娘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的私房话，珍珍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
“我得回去了。”
攸宁说：“空了可要来额驸府找我啊，我在额驸府待到二月底呢。”
珍珍说：“哟，二月底，等会试放榜？”
攸宁气得跳脚：“你还说你！”
珍珍笑着飘了出去。
攸宁倚着门在后头说：“你记得还有我的礼物，要丰厚的那种！不然我就去大外甥面前说，都是阿灵阿抢了你。”
珍珍走到一半又飘了回来：“大格格，七爷同我说，容若大哥请我们三日后去明相府花园赏春，不知道您得空否？”
珍珍脸上明明白白藏着偷笑。
攸宁看出来了，她哪是让她去明相府赏春，根本就是请她去看揆叙的。
她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往屋子里跑。
到底还是姑娘家脸皮子薄。珍珍一路笑着走出了额驸府，先前送她来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又驶了回来，停在了门口。
珍珍正好奇呢，车幔一掀，阿灵阿钻了出来。
珍珍说：“你怎么来了？去瞧完揆叙了？”
阿灵阿简略地点了个头，“嗯”了一声。
“走吧。”
他拉着珍珍上了马车。
珍珍看他一语不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你还在生气哪？”
阿灵阿没理她，两眼一合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珍珍一噘嘴心想：好吧，你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你了，看看谁忍得住。
过了许久驾车的车夫在前头喊：“少爷，到了。”
珍珍憋了一路可是郁闷坏了，也不等阿灵阿来扶她，头一个跳下马车准备直接回家去，她可是想好了，今儿她要去她额娘房里睡，让阿灵阿尝尝独守空闺的滋味。
谁想她脚一沾地就愣住了，这哪里是她家啊，眼前这不是阿灵阿在什刹海的那家纸笔店么。
“你……”
她一回头刚要问，阿灵阿跳下马车，一把抓着她的手就往纸笔店里走。

第77章
珍珍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店前的门板合着，看样子并不在营业状态，两个人是打后门进去的，店里黑黝黝得一个人都没有，连原本看店的掌柜都不在。
“你带我来做什么？掌柜的呢？”
珍珍一路问，阿灵阿却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就把她带进了他在纸笔店后新装修的小间里。
这间屋子有一扇朝西的窗户，此时正值落日，夕阳的余晖撒进来落在阿灵阿的身上，他背光而立，英挺的面容上泛着一丝冷峻，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
珍珍往后缩了缩，却发现身后被门板挡着，竟是退无可退。
“阿灵……唔……”
他的行动迅雷不及掩耳，连他的名字她都只来得急说出一半。
珍珍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推他，却被他一把压在了身后的门上。
背后是门板眼前是他，天地间如此安静，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
阿灵阿的手摸到她的脑后，他依然板着脸，低沉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娘子，你的发髻松了。”
随之用力抽出了固定发髻的簪子。
她的一头长发披肩而下，他的大手从她的发丝中穿过，手指撩起一缕青丝让它们在指缝中舞动。
眼前的人让珍珍觉得陌生，她怔怔喊了一句：“郎清……”
珍珍历来都很小心，不在人前叫错，只有着急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他的本名。
阿灵阿嘴角此时方才微微勾出一丝笑意。
夕阳西沉，一盏油灯静静地在纸笔店最深处的屋子里亮起……
……
不知过了多久，珍珍在口干舌燥和天旋地转中醒来。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她浑浑噩噩地点了个头，随之一个茶杯被送到她唇边，她就着杯口喝了几口，口渴得到了舒缓，思绪也清明起来。
她张开眼睛，阿灵阿披着衣服坐在她边上，一脸餍足的狗男人又恢复了常态，笑得心满意足，就差没欢快地摇尾巴了。
“走开！走开！”
珍珍气得打掉他的狗爪，裹着被子往床里一缩。
阿灵阿放下茶杯靠了上去，瞪大了眼睛无辜又关切地问：“娘子，你怎么了？”
珍珍气得在被子里大喊：“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滚开！”
阿灵阿闷笑几声，说：“娘子，我要是滚开你一会儿要怎么回去？”
珍珍在被子里蒙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珍珍一听，激动地一下跳了起来。这个点她家晚膳都吃完了，他们还没回去，塞和里氏还不得急疯了？
阿灵阿笑嘻嘻地把衣服一件件给她拾回来，珍珍一把抢过衣服瞪着他说：“你走开！”
阿灵阿说：“好好，我走开，娘子慢慢穿。”
珍珍看着屋内欲哭无泪。她火速穿好衣服，两脚一沾地，立刻“唉哟”喊了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阿灵阿忙过来把她扶了起来，“娘子，怎么了？”
珍珍双眼含泪，狗男人，还问她怎么了？还能怎么，她腿疼！站不住！
阿灵阿看她不回答，更是蹬鼻子上脸。
“娘子，为夫抱你上车吧。”
珍珍骂道：“你走开，我不要你管。”
阿灵阿无奈一松手，珍珍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事实胜于雄辩，珍珍无奈，只能由着阿灵阿抱她上了马车。
这时代的马车没有减震器，车轱辘一滚动，珍珍只觉头疼腰酸，随之脸色一变，一下摔在了阿灵阿怀里。
阿灵阿心安理得地接受珍珍的投怀送抱，一路上搂着珍珍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线，殊不知他的小娘子已经下了决心了，这之后一个月都他别想再有任何“学习”的机会。
车到了威武家，珍珍从阿灵阿怀里挣脱出来，勉强自己下了马车，徐大柱出来迎她，珍珍问：“大柱叔，阿奶额娘她们是不是急坏了？”
徐大柱一脸发懵，“回二小姐的话，没问呢，老夫人夫人她们都睡下了。”
阿灵阿此时也下了马车，他走上前扶住珍珍的手说：“我刚已经让人先回来知会过岳父岳母了，说大格格会留咱们一块儿用晚膳，让他们不用等我们。”
珍珍回头怒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早点说！
阿灵阿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脸上写着：你又没问。
可珍珍到底长松了一口气，这一松劲儿没用晚膳又耗力过度的她松懈下来，两眼一黑就软了下来。
阿灵阿一把抱起她，徐大柱见了忧心忡忡地问：“二小姐怎么了？”
阿灵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没事，大格格灌了她几杯酒，她醉了。”
他一路抱着她穿过前院回到她的房间，幸好家里长辈们都歇下了，否则珍珍这幅模样当娘的还不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灵阿打发回来的徐莺站门口说：“姑爷，让奴才来侍奉小姐吧。”
阿灵阿感觉到珍珍浑身一抖，他心里头暗暗好笑，冷着脸道：“不用，你去打水来就是了。”他又对徐鸾说：“你去夫人房里说一声，就说我同小姐都回来了。”
姐妹花各自领命去了。
阿灵阿踢开房门，把珍珍轻放到炕上。
珍珍到这会儿是全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殷勤的狗男人的阴谋！掌柜的是他支走的，他把她带去纸笔店都是提前算计好的，君不见那好好的纸笔店后堂本来堆满了《三年秀才五年举人》，现在竟然放了张软塌。
徐莺往房里送完热水就被阿灵阿打发走了。
阿灵阿在铜水盆里把松江布打湿了，挨到炕边说：“我帮你。“
珍珍怒瞪了他一眼，“你走开！”
莫怪珍珍没给他好脸色，到底是谁害的她这会儿没脸见自己的贴身婢女的。
阿灵阿笑着说：“好好，我走我走。”
他把水盆和松江布都搁在一边，绕到书架那边装模作样地去找书看。没过多久果然就听见珍珍一声哀嚎。
阿灵阿冲回到屏风后，珍珍衣裳解了一半，趴在炕上泪眼汪汪的。
“我都说了我来帮你，你逞什么强。”
阿灵阿把她扶了起来，珍珍含着眼泪用力往他肩上一锤。
“你还有脸说，也不想想都是谁害的。还不去拿键盘来跪！“
阿灵阿一听就乐了。
“老婆，这个时代没有键盘。”
珍珍一呆，愤愤地捶了下炕。她怎么把这茬子事给忘了。
“不对啊，没有键盘那搓衣板呢？去拿搓衣板来！”
阿灵阿捉着她的花拳绣腿说：“去去去，我一会儿就去拿。咱们先把脸擦了行不？”
阿灵阿拿帕子给她抹脸，一边抹一边说：“是我是我，都是我不好。”可嘴上这么说，神色里却无半点真心悔改的意思。
他殷勤地替她换了衣服，才又抱着她回屋歇息。
恍惚间珍珍很想把这粘人的家伙给打发走，但她也真得是累坏了，趴在软枕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起来。
“姑爷，夫人说她知道了，她让我把这个给您。”
徐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门开门闭，珍珍勉强真开眼，随即打了个冷颤彻底醒了。
阿灵阿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悬了一块玉正在烛火下细看。那块玉正是曹荃当年非要塞给她的。
珍珍用胳膊支着声音指着玉说：“你你你，你哪来的？”
阿灵阿说：“你刚不是听见了，你额娘给我的呗。”
珍珍倒吸了口冷气。
“你同我额娘说啥了。”
阿灵阿一耸肩，笑得一脸腹黑。
“没啥，我就同岳母说，曹家姑父回来，他似乎还惦记着他的玉。岳母二话没说就答应把玉给我了。”
珍珍捶炕。就这么简单？额娘，你怎么这么快就投敌了啊。真是有了女婿忘了女儿。
八仙桌上摆了一只梨花木的匣子，阿灵阿用指尖挑开盖子，随手就把玉佩扔了进去。他把盖子一关，慢悠悠地走到了炕边，低头对着珍珍露齿一笑。
“娘子，天色已晚，咱们早些歇了吧。”
阿灵阿这一觉自然是睡得相当安慰，浑身不痛快的珍珍却一晚上醒了好几次。好在阿灵阿这个人肉垫子冬暖夏凉还算舒服，否则她真要一脚把罪魁祸首给踢下床去。
也许是今日春光明媚，两人起身后昨晚绕在阿灵阿周身的那股子黑气烟消云散，他笑得阳光又爽朗，简直就是后世标准的小鲜肉。要不是珍珍头还疼人还困，她都要觉得昨天在纸笔店的某人是她做梦做出来的。
两人到了前院，塞和里氏备下满满一桌的早点，她一见着阿灵阿就说：“我今儿一早就起来了，弄了两个时辰炖了冰糖燕窝，这东西补得很，赶紧趁热吃。”
阿灵阿笑说：“谢谢额娘。”
珍珍嘴角一抽在心里吐槽。
补？还给他补？额娘你一定是想气死我！
她一边吃着燕窝一边拿眼瞧阿灵阿。
这小子人高，平日穿着衣服一点看不出，但暗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练了一身肌肉，如今站在那里和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
珍珍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颊，把一些不该想的事都拍了出去，将注意力回到桌上的早点来。
塞和里氏瞧着奇怪，问：“你这孩子，没事打自己干嘛，傻了啊？”
博启在旁吐槽说：“二姐傻又不是头一天的事，额娘你才知道。”
珍珍“呵呵”一笑，“是啊，咱们家这聪明劲儿就是按次递减，大姐最聪慧，我是个傻子，就不知道你是啥了。”
博启暗骂自己多嘴，明明知道说不过她还去招惹这母老虎。他歪头瞧着嘴里吃着早点两眼还不忘一直粘在他姐身上的姐夫，心里默默叹气。
姐夫这般云英似的人物，怎么就看上他老姐了？瞎了瞎了。
这一日本来是要进宫谢恩的，但用过早点，阿灵阿见离进宫的时间还早，便自告奋勇去陪额森下棋。
珍珍给自己泡了碗花茶窝在炕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树下对着额森殷切得和朵花一样的阿灵阿。
狗男人。
珍珍心里刚刚骂完，宫里来传旨的人就到了。
珍珍和阿灵阿忙起身准备去换身衣服进宫。
传旨的太监此时已经进了前院，阿灵阿定睛一瞧这人他之前见过，正是他们成婚那日来替德妃传旨添妆的永和宫首领太监张玉柱。
张玉柱朝阿灵阿一打千说：“七少爷安。”
阿灵阿道：“张总管稍等，我同福晋换身衣裳就随你进宫。”
张玉柱一笑。“七少爷莫急，同七福晋慢慢来便是。”
阿灵阿问：“怎么？皇上还没下朝？”
张玉柱道：“两位一会儿不进宫。”

第78章
张玉柱道：“皇上传旨，让七少爷和七福晋去园子。只是路途遥远，坐轿子不方便，奴才是骑马来的，一会儿七少爷同七福晋还是一起坐车去园子吧。”
“园子？”
“是，内务府将京郊的园子都收拾得都差不多了，两日前万岁爷带着德主子移驾园子那边小住，本来打算着今儿一早就回宫的，结果万岁爷又改了主意准备多住几日，就让奴才接七少爷和七福晋去园子请安了。”
一听京郊的园子，珍珍下意识地一激动。
圆明园！
就在差点要脱口而出的时候，珍珍又在模糊的记忆里想起，圆明园似乎不是康熙的园子。康熙自己也造了一个园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畅春园，北大的宿舍区后来就叫畅春园。
只是不知道这会儿他们要去的是不是畅春园。
她看向阿灵阿，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沉着冷静又客气热络地对张玉柱回道：“张公公稍等，我和福晋换一身朝服便去。”
穿来之后珍珍才知道，在这大清朝当官即使封了爵位，朝服也是得自己准备的，一套朝服从补子到朝冠要花去好几十两银子，可大清俸禄又低，不少没有油水的京官只能去租。
还好阿灵阿是理财小能手，她也是地主小富婆，符合他们一等轻车都尉夫妇的朝服早在过年的时候就准备下了。
两人回屋仔细换好了朝服，珍珍又启出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的主要是她让阿灵阿从南边精心搜集来的给她那大外甥胤禛小朋友的礼物，余下便是她特意寻来给姐姐解闷的小玩意儿，以及给六阿哥和公主的礼物。
如今阿灵阿有爵，他们入宫便自己准备马车，张玉柱则骑马在前面引路。
和珍珍去香山那次不同，通往京郊西山已经修好了一条平整宽阔的官道，从德胜门出京城往西北，行约十五里便到了康熙新修的园子。
阿灵阿下车的时候不由得轻轻感叹了一句：“原来真是这里啊……”
珍珍耳尖，踮起脚凑在他耳边问：“你学校？”
“隔壁。”
阿灵阿脸上浮现一点点不屑，珍珍耸耸肩，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毕竟那会儿郎清经常叼在嘴边的就是“鄙校”同隔壁那所高校“汉贼不两立”的故事。
张玉柱引他们从一小门入内，沿着弯曲交错的堤岸河流一路向内，这是一座刚刚建成的园子，所有的屋子都是仿南方的粉墙黛瓦，没有一处雕栏玉砌起高楼，即使在“没见过世面”的珍珍眼里也说不上奢华。有几栋屋子甚至还不如攸宁住的额驸府造得气派。
这园子内若说有什么稀奇，便是纵横交错又开阔平缓的水面，有三条长堤依次在水面中蜿蜒曲折通向深处。他们沿着河岸边的小径一路向内，边走边望可看见园子里到处零零散散种着些还未成片的树木，有些角角落落的地方似乎还种着稻子的秧苗。
阿灵阿显然也是看见，他轻轻一指，问张玉柱：“敢问公公，那是……”
张玉柱一瞧，笑回：“回七少爷，这是万岁爷试种的秧苗，说是要结两季的稻子。”
阿灵阿一囧，没想这康熙还有兴趣做清代袁隆平。
不过联想他之前偶尔入宫时康熙桌上的算数题、天文望远镜和火枪，便觉这种稻子倒也不算奇怪。要知道这位康熙爷平日里精力过剩，总找些有的没的新奇玩意儿填充看折子以外的生活。
珍珍昨日被阿灵阿折腾的够呛，到现在都有些疲乏，本来若是进宫，坐轿子到了东华门前就算是走到乾清宫也没多久，谁想一路到这儿来先在马车上颠了一个时辰，等张玉柱领着他们入了园子竟然是越走越深，走了近而一刻钟还未到。
阿灵阿见她越走越慢，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并用细微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以后还招我不？”
珍珍嫌弃地剜了他一眼，狠狠打开了他扶她的手。
狗男人就不能惯，回家还是得问问额娘，家里到底有没有搓衣板。
张玉柱听见背后这清脆的一声响，住脚回头奇怪地看了一眼。
珍珍把手一收，装得没事人一样。
阿灵阿立马一讪笑说：“对不住，我福晋走得有些累了。”
张玉柱恍然大悟，然后解释道：“万岁爷和德主子如今都住在园子里面，在这园子和宫里不一样，贵人们都爱挑清净地方。奴才这是领着二位往德主子住的横岛去，那是在园子中间的一个岛上。要是去万岁爷住的清溪书屋那便更远了，一直要走小半个时辰到最北边。如今园子刚修好，这轿子能不能进怎么进都还没定下规矩，看着规矩是宽松了，可奴才们怕犯事反而不敢把轿子往里抬了。委屈七福晋再多走几步，前头就到了。”
果然没走几步，便到了一座横跨溪流的转弯小桥前，小桥尽头是一座月亮门，再往里的一方院落里则种着两株参天柏树。
张玉柱低声介绍着：“这便是娘娘住的横岛，这处院子才修好，万岁爷昨儿才给正屋取名叫松柏室。”
接着他便留二人站在屋檐下稍后，他先入内去禀报。
俗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珍珍同阿灵阿今日明明没有立危墙，可偏偏听了君子不该听的声音。
康熙和德妃的声音正从屋里断断续续传出——
“好点了吧？朕都说了，不回去，肯定不回去，咱们就在这儿养着了，可你今儿怎么还是不笑一下。”
这声音二人都听得出是康熙的，但没听见德妃出声。
过了一会儿康熙又说：“朕都不知道和你认几回错了，可这都是他们不长眼，又不是朕。”
珍珍听得眉头一皱，心道康熙这同阿灵阿惹了她时候一样委屈巴巴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说来说去，还是您当初不好，不然谁要大过年受这委……”
说了一半，德妃突然没了声，里面却是一阵奴才们的慌乱。
阿灵阿和珍珍对视一眼，皆在问对方：这是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才重又安静了下来。
再过一会儿康熙从屋里走了出来，珍珍和阿灵阿齐齐要下跪，康熙一抬手说：“免了免了，小七和朕走，珍格格进去和德妃说说话吧。”
阿灵阿应了一声。
康熙看着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的阿灵阿，想到这新婚的家伙每天过得蜜里调油的，就没好气地就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嘀咕了句“死小子”。阿灵阿缩着肩膀被康熙这么招呼了几下，脸上笑容不减半分，跟着康熙走了出去，
而德妃的宫女则上前引珍珍入内，康熙都要走出门了，又回头嘱咐了珍珍一句：“和德妃多说说体己话。”
珍珍皱了皱眉头想：那还用说吗？
转念又想：姐姐这里今日怎么怪怪的？
德妃歪在内室的大炕上，二月里的天室内还点着两个炭盆，珍珍为了进宫谢恩，身上穿着厚重的朝服，瞬间就热得面红耳赤。
德妃一见就笑了，“秋华，给她把外褂解了吧。”
珍珍一推脱说：“不敢劳烦秋姑姑。”
说罢她自己解了，然后赶忙迎上去唤了一声：“姐姐，你可都好？”
她注意到德妃不但燃着炭盆，这时候小腹上还盖着一条厚重的毯子，不由担心问：“姐姐这是着凉了？”
“没有。”
德妃朝珍珍伸出手拉着她上炕，然后揭开毯子，珍珍一看姐姐的小腹微微隆起，竟然是又有了。
珍珍惊喜道：“姐姐，你怎么不传消息回家。”
“腊月才诊出来的，诊出来时候就三个月了，家里忙着给你准备婚事，额娘性子急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两头都想顾，最后必定是两头都顾不过来。”
珍珍一哂，姐姐真是将额娘的脾气摸得透彻。
珍珍凑上去，轻轻抚在姐姐微隆的小腹上，快五个月的孩子甚至能感受到他在肚子里轻轻动着。
“怎么三个月才诊出来？可都好吗？”
德妃轻抚着肚子，许是孕中，她的眉目里更多了一丝柔情，“之前生五公主伤了身子，这回也没想到突然又有了。”
德妃上一次有孕还是在二十年封妃、后来二十一年生下的小公主，如今公主也渐渐长大，在康熙活着的女儿中排行第五，被称作五公主。
“那可要好好养着啊，刚才我们在外头听得里面一通声音，是哪里不舒服吗？”
德妃轻轻一笑说：“这孩子有些闹，没事的。”
她又含笑打趣珍珍，“你什么时候也有个孩子闹你啊？”
珍珍脸一下涨得通红，她伏在姐姐肩头气着说：“连姐姐也打趣我，昨日攸宁那个没出嫁的丫头打趣我，姐姐这个当额娘了的也打趣我。”
德妃乐得开怀，搂着她摇着她问：“快说说，小七爷对你好不好？可不能瞒着我。”
德妃伏在她耳边问了两句话，珍珍羞红了脸死活不肯答，被德妃盯着问了又问，最后才勉强点了点头。
珍珍点完头，转身就要下炕，又被德妃拉了回来。
“成了家的人了，怎么反而害臊起来。”
“谁知道姐姐还要问这些，肯定都是万岁爷教坏了。”
珍珍瞟了一眼姐姐的肚子，心想狗皇帝真行。
德妃拧了她一把，“别瞎说。”
笑过后，德妃正了神色开始问她钮祜禄家里的事儿，珍珍一五一十地说，德妃若有所思地听。
都说完后，珍珍不避讳姐姐地问了一句：“有桩事要求姐姐指点，万岁爷说赐的轻车都尉府就赐在宽街，可现下瞧着宽街上还没腾屋子呢，是不是内务府那有什么别的事耽搁了？要不要让小七爷寻个熟人去问下？”
“这事你不用着急。”
德妃看珍珍一脸糊涂，一挑眉拉过她的手细细解释说：“正月里不宜动土，二月里皇上让内务府相看了，看了半日还没看中，不是小了，就是屋子不正气风水不好，反正你们如今住在国公府的后院和前头还隔着墙，先住着吧，找新宅子毕竟是个大事。”
德妃这敷衍又搪塞的语气引起了珍珍的怀疑，她心头一惊，她可不想和赫舍里氏以及佟佳氏那对撕逼姐妹花“长相厮守”。
她拉着姐姐弱弱撒着娇说：“姐姐，我可等着……”
“知道知道，安心吧，万岁爷自然会有安排。”
德妃越是说得随意，珍珍心头越不安稳，可她想问的所有话都被一个冲进来的小炮仗给打断了。
“姨姨来了！”

第79章
小包子胤禛现在已经是一只快八岁的中型包子了，在康熙这个狠心老爹的折磨下，入了书房的胤禛可见得瘦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他脸型鼻子和嘴巴像德妃，而眼睛则与康熙神似。
“姨姨，额娘说你去成婚了，是不是那个阿灵阿，是不是他不让你进宫来？”
胤禛说起来是咬牙切齿，仿佛那阿灵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四阿哥只见过阿灵阿一次，大约是天生聪慧记忆卓绝，他竟然还能记起阿灵阿。
“姨姨，他太粗莽了，那把弓拿在手里和玩一样，不好！”
珍珍想起阿灵阿说的自己几十年后开棺鞭尸那惨烈下场，结合小胤禛目下这恶狠狠的口气，心头一抽，赶紧替夫君说好话：“四阿哥，姨姨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都是阿灵阿让我给你的。”
她急忙招招手，张玉柱端了一个西洋匣子放在了炕桌上，她本想立刻打开，可看见胤禛期待的表情，她突然多了捉弄他的心思。
匣子在胤禛期待的目光下被她抽开了一点点，透过一条缝隙都能看见匣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儿，就在胤禛的笑容越来越放大的时候，珍珍又“咔擦”合上了盖子。
“姨姨！”
胤禛立刻开始抗议了起来，哪知道他才抗议了一声，有个小女孩飒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四哥又……又和额娘撒娇！”
“我没有！”
胤禛昂着头梗着脖子吼了回去，德妃似乎是极为无奈，她揉着额头说：“四阿哥，不能吼妹妹，宝儿，不能说哥哥的坏话。”
穿一身粉色宫装、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的五公主宝儿迈着粗壮的小短腿，她一边牵着保母一边牵着六哥胤祚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她嘟着樱桃般的小嘴，炫耀又得意地说：“额娘，我今天上马啦，四哥没有上！”
胤禛瞪了她一眼，然后“哼”了一声，嚷嚷着：“我看你喜欢让着你！”
五公主宝儿是德妃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一个女儿，她生下来后养在皇太后身边，如今是皇太后的贴心小棉袄、掌上大明珠。
按照攸宁的话说，有了能说会跳、聪颖伶俐的五公主，自己这个至今“相亲”未能成功的“老女”在“失宠”路上渐行渐远。
五公主也十分得康熙的宠爱，她个性开朗活泼，很少有姑娘家三岁便吵着闹着要去骑马，据说前面几位公主如今看见马甩尾巴还会吓得后退。
而五公主则是那个爱马的“奇葩”姑娘，她两岁看见康熙骑马就非要上去，康熙不同意，她便死死缠着皇阿玛不放，最后康熙只能无奈抱着她上马跑了一圈。
珍珍进宫来见到四阿哥的机会比五公主要多，这回见已时隔半年了，五公主似乎不太记得珍珍，她歪着脑袋问：“你是谁？你和我额娘很像！”
珍珍和德妃的五官的确有七八分相似，珍珍含笑说：“公主好，我是德妃娘娘的妹妹，您的小姨母。”
“德妃凉凉是谁？”
五公主奶声奶气地问了出来，四阿哥立马抓了她的小辫子说：“是额娘啊！你笨！”
“我不笨！皇阿玛说我骑马的时候比四哥胆子还大！”
“你瞎说！是我让着你！”
两个孩子当即叽叽喳喳吵了起来，六阿哥胤祚这时候在哥哥和妹妹无休无止的争执里悄悄地爬上炕，戳了戳珍珍说：“姨姨，我能先看礼物吗？”
有那两位小祖宗做背景声，眼前的六阿哥简直是个“小天使”，珍珍点头，带着他背朝胤禛和宝儿，慢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有全透明的玻璃珠、精巧的袖珍书、羽毛笔等等，这些在现代常见的东西到了这里都变成了稀罕玩意儿。
六阿哥目不转睛地瞧着，手指还戳了戳那个硕大的全透明玻璃珠，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珍珍从里面拿了出来递给他，“六阿哥，您看。”
六阿哥小心地用双手捧过，珍珍以为是小孩子新奇，没想过了一会儿六阿哥小声问：“姨姨，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
珍珍一时语塞，她一个学法的，还真不知道玻璃是怎么烧的。
“如果是透明的，是不是就不是瓷器那样用瓷土，要用别的了？”
珍珍除了点头，也没法回答他其他，只能心里鄙视自己作为穿越女，一点金手指都没有。
终于发现六阿哥在和自己小姨妈看礼物的四阿哥甩掉了吵吵嚷嚷的妹妹，挤到了珍珍和六阿哥中间，他看到了六弟手里的玻璃珠，果然也瞪大了眼睛去戳了一戳。
“太后娘娘那里也有一个，这叫玻璃珠，只是没这个大，里面还有柳絮飘着，这个什么都没有。”
正担心孩子们要抢，哪想到四阿哥大方说：“六弟是不是喜欢？”
胤祚点点头，还问四阿哥：“四哥，这是什么做的呀？”
胤禛透过玻璃珠和胤祚“大眼瞪大眼”，最后很肯定得回答弟弟：“都没有颜色，那就是水做的！”
一屋子的人从德妃珍珍到秋华这些宫女都笑了起来，四阿哥在笑声里把玻璃珠往胤祚怀里使劲塞了塞，“六弟你可藏好了，千万别给宝儿抢了。”
胤禛交代完弟弟便又回身去翻匣子里的其他东西。
珍珍被他的大方逗得一笑：胤禛这孩子前几年还爱吃独食，这会儿年纪大了倒学会“孔融让梨”了。
看着埋头看新鲜的胤禛，珍珍倒有些疑惑，好像雍正有个亲弟弟和他抢皇位来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六阿哥？
可眼前这对兄弟实在不像是会打起来的模样，四阿哥虽然有点小霸道，但看见什么都会拉着弟弟一起玩，反而更喜欢和妹妹吵嘴。
六阿哥就更是个好脾气了，这孩子从小到大珍珍连哭都没有听见过一回，每次见到他都是安安静静，小脑瓜里总是想些很奇怪的问题。
比如今天问玻璃球是拿什么做的。上一次还问过德妃为什么风筝会飞在天上。
四阿哥清点完了礼物，然后还装作很不情愿地将匣子里一只坠着珍珠的精致小猴子送给了妹妹，又挑了一把小匕首给宝儿，语带嫌弃地说：“喏，给你，别拿出去闯祸啊！”
闹了足有半个时辰，德妃才问：“顾谙达叫人扎了个秋千，今儿天气好，你们要不要去玩？”
五公主这个小团子腿最短，但是跑得比谁都快，第一个冲了出去。
六阿哥在后面关切地喊：“妹妹，慢点！”
四阿哥在后面嫌弃地喊：“摔了不管你！”
走在最后的四阿哥都走出了院子，突然又冲回了屋里，他上来扑住珍珍问：“姨姨，你下回什么时候来？园子里可好玩了，比宫里好玩。”
德妃耐心地与四阿哥将起了道理：“四阿哥要念书，姨妈也要料理家事。”
四阿哥霸气地说：“那给姨姨多派些奴才，我那儿有好多呢！姨姨随便挑了去。”
珍珍捏了捏四阿哥脸上剩下不多的肉，“下回，下回姨姨让阿灵阿准备更好玩的来陪四阿哥，好不好？”
“这个阿灵阿……行吗？”
四阿哥将信将疑，显然对阿灵阿的能力还不够相信，仿佛之前几年的玩具都没有讨过他欢心。
“行！一定行！”
珍珍举着手向四阿哥郑重保证，他才又撒开腿出去追弟弟妹妹玩秋千了。
三个孩子带着一群保母奴才呼啦啦离开，松柏室总算安静了下来，德妃揉了揉眉心说：“你若有时间，早点将府里的嬷嬷、保母都挑起来，多挑一些，别嫌麻烦。”
珍珍一愣，不明白姐姐怎么扯到了这一茬上，看她呆呆的表情，德妃是经历过的人，说来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沉重：“一则靠谱的奴才难找，你早些找早些暗里看着筛选。你人在身边放得久，那些有异心的手脚不干净的才能早些发现，等真有了孩子你哪有时间再分辨，自己的孩子又哪能容这些恶人做一丁点坏事。”
珍珍觉得德妃说的是正理，严肃地点头应了，下一刻德妃又垮了脸说：“孩子多了你就知道，再多的奴才都用不过来，唉，天天被他们闹得头疼……”
姐姐这一声叹气，叹得珍珍忍俊不禁，秋华边给珍珍换茶，边忍着笑说：“娘娘也就是身在福中的瞎抱怨，这份头疼别人都还没有，一个个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
德妃抚了抚肚子，朝珍珍挤挤眼，说：“放心吧，就她和小七爷啊，迟早能让你们也羡慕羡慕，快了快了。”
珍珍脸腾得一下涨得通红，引得德妃不住坏笑。
…
正被大姨姐念叨的阿灵阿在畅春园的水岸旁打了喷嚏，他抬了抬眼，他这位主子爷自打把他拎出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悠哉地在水榭里喂鱼。
康熙已经喂空了一盘，他看也没看将空盘往后一递，阿灵阿伸手想接，哪知康熙却紧紧握住阿灵阿根本没能拿过来。
阿灵阿又试了试，还是拿不过来，遂放弃后退在了一边。
这时有太监跟了上来，从康熙手里接过了空盘，又递了一盘鱼食给他。
康熙随手又撒了一大把，数十条锦鲤争先恐后地涌出水面，阿灵阿随意一瞧，只觉得这锦鲤“很皇家”，各个肥头大耳一身富贵味道。
“不过是成个婚，把你磨得手上劲道都没了？”
康熙翘着嘴角打趣阿灵阿，阿灵阿摸摸头傻笑了一下。
听得这声傻笑，康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瞧你这出息，别娶媳妇娶得骨头软了。”
“奴才不敢。”
阿灵阿说着，但嘴角还是残存着一丁点傻气的笑容。
康熙实在看不下去了，将手里的鱼食尽数倒在水里，由得那些锦鲤如疯了一般哄抢。
他将空了的鱼食盘子朝阿灵阿飞去，阿灵阿一哆嗦勉勉强强才接住，接住后疑惑地瞧着康熙。
这位爷今儿怎么阴阳怪气的？
康熙“啧”了一声，开始责怪他：“为了你这婚事，朕是爵位也出了，钱也掏了，大过年的还要看眼红你媳妇的人在宫里说酸话。诶，阿灵阿，你说你何德何能让朕这么糟心啊？外头还都传是朕对德妃偏心眼，把她的妹妹硬塞了给你，朕真是有苦说不出。怎么着，你明儿要不跟朕去朝上自个儿和那些王公贵戚爵爷将军们把事儿说清楚，到底是谁死乞白赖地和朕求这门婚事的？”
“是奴才。”
阿灵阿认得飞快，心里则把那个在康熙面前嚼舌根的不知名人物骂了个十七八遍。
我娶媳妇，要你们多嘴？！

第80章
“行了，朕也不和你废话了，亲事也办完了，该领该干的差事也该领了干起来了，干不好，朕就把给你的东西都收回来。”
阿灵阿本是严肃正经地跪下向皇帝谢恩领了差事，没想他跪下后磕完头，那句“叩谢圣上隆恩”还没说出口，却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皇上。”
“怎么了？”
康熙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阿灵阿的磕头谢恩没有到位。
“万岁爷？”
“到底怎么了？”
康熙抬脚差点想踹阿灵阿，要知道他整个新年都因为阿灵阿在宫里听怪话。
一会儿是佟大舅舅佟国纲回京后跑乾清宫，拿着阿灵阿和他骂自己的儿子鄂伦岱不忠不孝；一会儿是某个和索额图家沾亲带故的嫔妃，大过年的在宫里指桑骂槐说德妃用妹妹攀高枝；一会儿又是上了年纪爱唠叨的太皇太后，她听说阿灵阿和德妃亲妹终成眷属抱怨大格格终身至今未定都是皇帝的错。
总之，一夜之间他阿灵阿中举娶妻从京城纨绔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榜样，丝毫没有人察觉阿灵阿的成长都是他这个做皇帝的督促有方。
康熙瞪着阿灵阿，活有那你要是说了朕不中听的话一定打你板子的态势。
没想阿灵阿真的就说了一句不中听的。
“万岁爷，您说出的宅子奴才什么时候能搬啊？”
康熙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问：“阿灵阿，你阿玛的宅子怎么你了？让你多住几日委屈你了？”
“不委屈。”阿灵阿低着头，明明是调侃但却带着十足的委屈说，“奴才是怕奴才三哥委屈，奴才福晋额娘妹妹还有那么多下人，挤得三哥偌大的后花园好些年没去过了。”
康熙冷冷拆穿了他，“你这么说，朕是不是该把颜珠、福保和尹德也给挪出去，你占了后院，他们占了前院，法喀这个国公爷都没地儿呆了。”
“不然三哥怎么整日上戏楼呢？”
法喀纨绔爱听戏，是京城几家最大戏楼的大主顾大恩客。
“阿灵阿，这眼药上得可不聪明了啊。”
康熙嘲讽完他却朝他一抬手，让他起来。
随后定睛瞧着他问：“就真这么想搬？国公府毕竟是你阿玛挣下的家业。”
康熙提起阿灵阿素未谋面的死鬼阿玛，倒让他想起自己的便宜额娘来了。
阿灵阿对遏必隆是什么人丝毫不知，即使知道的，也都是过去史书上读来的，而真正的遏必隆都是听巴雅拉氏一点点、一次次絮叨着拼凑起来的。
巴雅拉氏喜欢说遏必隆每日饭后要舞刀，然后就给他请了刀剑师傅让他每日练习；巴雅拉氏记得遏必隆当年爱念佛，于是就会在佛祖生日时从为数不多的体己钱里再掏出一份香火钱给遏必隆供一个海灯；巴雅拉氏不懂画，可是遏必隆喜欢，当苏日娜也喜欢画的时候她便欣喜地买了京城最全的颜料给她。
巴雅拉氏的梳妆柜里至今还有遏必隆当年的伤药，有一次阿灵阿打架伤了手，巴雅拉氏随手取了出来替他上药，边上边说：“你阿玛当初有个旧伤就在手腕上，是当初南下时候留下的。”
阿灵阿没告诉巴雅拉氏，她的伤药早就年久失效了，出了巴雅拉氏屋子的阿灵阿只能悄悄找文叔再去找瓶药，第二日还告诉巴雅拉氏，她的药很管用。
他怕巴雅拉氏伤心。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后，巴雅拉氏即使伤心也只会伤心一会儿，但这一会儿足以让他心疼。
其实阿灵阿明白，巴雅拉氏是个有点浅薄又无知的“小女人”，她从来没有为遏必隆的死伤春悲秋过，只是很多年都在不停念叨着舒舒觉罗氏抢走一切的坏和遏必隆突然抛下她的急。
在那份喋喋不休的抱怨下，巴雅拉氏将遏必隆为数不多的记忆留在了一双儿女身上，尽力保全了他们长大，甚至是很好地长大，他和苏日娜都没有因为困顿的生活变得乖戾变得人心险恶，直到现在阿灵阿能回来保护她。
想到这里，阿灵阿红了眼眶说：“回万岁爷的话，奴才阿玛去世的早，奴才记得并不真切，好多事都是由额娘告诉我的，可如今额娘也盼着我能独门立户自个儿做个顶天立地替她们遮风挡雨的人了。”
阿灵阿的言下之意是告诉康熙，遏必隆去世太久了，连她额娘都已经放弃去争去抢原来该得的那份，只想要一家平安快乐地生活下去。
康熙怔了怔，最后拍了拍阿灵阿的脑袋，“好你个小七啊……”
不知道是不是阿灵阿的错觉，他觉得康熙的神态里除了同情，还有那么一点哀伤。
“阿灵阿，遏必隆如果还在，看见你今日的样子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一会儿，转过身不再看他，静默良久后说：“府邸朕过几个月赐给你，到时你要打理好，别让朕失望。”
“是，多谢皇上。”
气氛突然变得沉寂，阿灵阿也收起了自己的插科打诨。
“朕之前说要将你外放，朕看了看都察院巡盐御史还缺一位，你过几个月去补上吧。”
阿灵阿应了，但满脸写着不解。
“怎么了？嫌官小？”
官自然是小了的，若他只是个举人，正七品的巡盐御史属于超拔中的超拔，可他如今身负爵位，有爵的满洲人出仕都是从正四品的佐领或是正三品的一等侍卫起的，七品的御史自然是低了。
可这官从另一面看又不小，甚至给的很不正常。
巡盐御史表面上只有正七品和其他御史台御史无差，但巡盐御史分管四大盐场，在古代只要和盐有关必是丰腴肥田有流不完的银子，后来红楼梦的原型曹寅便兼任两淮巡盐，用以弥补康熙南巡所造成的库银短缺。
所以阿灵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康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且他再往深处想，更是惊醒，他在明珠的长芦盐场里分成，做了巡盐御史不是自己查自己吗？
康熙看他埋着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一挑眉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不好？”
他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甚至心惊到一头冷汗。
康熙轻笑了下说：“怕什么，又不让你去长芦，朕给你的是两淮。”
心中所想被康熙点出，让阿灵阿着实一惊。他随口便点了长芦，这分明是对明珠在长芦的生意一清二楚了？
“奴才死罪。”
阿灵阿的冷汗出到他觉得小衣都黏在了身上。阿灵阿清楚自己经商事小，和明珠同枝连气蔡事大。阿灵阿也不管康熙到底知不知道，只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将错认在前面。
“没让你请罪，那事朕不在乎。”
康熙一摆手，皱着眉头叮嘱：“御史台可不是那么好混的，你去两淮前先到御史台多学几个月，盐课其实就是那么几个盐引几锭银子的事儿。你要知道，两淮那儿比银子有意思的事儿多了去了。”
他拍了拍阿灵阿的肩，又摇了一摇他结实的身板，“可别到时候撑不住了回来哭啊。”
说罢，挥手让太监带阿灵阿去接珍珍回去。
阿灵阿离开水榭时，京城下起了第一场春雨，春雷鸣动、万物复苏，康熙播下的那些脆弱稚嫩的秧苗在雨中泛着清油般的绿色，生机勃勃又朝气澎湃。
太监为阿灵阿擎着伞慢步走着，恍然间阿灵阿想起了什么，他一回头康熙扔负手站在水榭里独自欣赏着春雨滋润他的天下。
他突然想起，康熙也是八岁的时候没有了父亲，只是没有人会对他说如果他的阿玛在会很高兴。
而顺治爷到底会不会高兴，并不是他们这些做臣子能知道的事。
阿灵阿抹了抹刚才在御前被康熙吓出的一头冷汗，转念又想，做到康熙这份上，顺治爷高不高兴又有什么必要呢？
…
康熙身边的太监走得比阿灵阿的腿脚要快，等阿灵阿回到松柏室外时，太监已经回禀德妃康熙等一会儿要来用晚膳。
于是德妃也不再留珍珍，她一边要催促宫人准备康熙的晚膳，一边还要处理三个玩秋千时淋雨的孩子。
走出闹哄哄的松柏室，阿灵阿接过一把太监手中的伞，揽着珍珍替她撑起了一片天。
珍珍虽然紧紧靠着他，但依然不好意思地低声说：“这还是园子里呢。”
“没事。”阿灵阿一手撑伞，一手挡在她的额头前为她遮去细碎飘来的雨滴。
珍珍轻捏了下他的掌心说：“你手很凉，是不是冷？康……皇上带你去哪儿了？”
“没事，我身体好。”
“好什么好！”珍珍想起他“英年早逝”的悲剧，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好不代表以后好。”
园子里前后都是太监，两人不好说体己话，阿灵阿只能连连称是，在外人面前将自己的妻奴名声坐实。
阿灵阿上了马车赶紧找帕子，想把珍珍脸色的雨滴擦去。他轻柔地擦拭着，珍珍则把在德妃处问来的那模棱两可的话告诉了阿灵阿。
阿灵阿也是头疼，刚才见过康熙后，阿灵阿总觉得他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似乎是想未来扔个烫手山芋给他，所以才叮嘱他先去御史台好好历练。
至于从国公府分府，康熙这一回大概是被他打动了，新府应该不日就会赐下。
珍珍抱着解决一桩是一桩的心态松懈下来，于是和阿灵阿念叨起三位阿哥公主来，说道六阿哥时，她问：“和雍正抢皇位的弟弟是不是六阿哥？我瞧四阿哥很疼弟弟，哪有不合了。”
“那不是六阿哥，是十四阿哥，要比四阿哥小十岁，现在应该还没出生。”
“那六阿哥呢？”
“夺嫡里没有他，应该是夭折了吧……”
珍珍怔住了，若是阿灵阿所言不假，那她迟早有一天要眼睁睁送走这乖巧的孩子？
阿灵阿觉出她的慌乱，安抚道：“先别想了，说不定咱们能改呢？我不就改了阿灵阿的命，考上了举人得了新爵位吗？”
“嗯。”珍珍镇定下来，她知道慌乱无用，只能祈祷她未来能有好运。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先办起来，且珍珍知道办了必有效果——拉近阿灵阿和要鞭尸他的雍正爷的关系。
“我和我大外甥保证，你下回一定带给他更好的东西，你可快想想。”
这倒让阿灵阿的窃笑又浮了出来，他奸笑着说：“行啊，我保证他玩到high。”
“你想带他玩什么？”
阿灵阿奸诈的笑容，让珍珍有些不安。
阿灵阿轻吐了两个字：“鬼屋。”

第81章
“你在找死！”珍珍伸手揪着阿灵阿的耳朵骂道：“你未来老板才多大，你把他吓傻了，回头他记恨上你，等你做了鬼他都不放过你！”
“哎呦哎呦，娘子你轻点！轻点！我这是肉做的耳朵”
阿灵阿捂住自己被揪红的耳朵尖叫着，引得外头赶车的奴才发问：“七少爷，您怎么了？”
阿灵阿赶紧正色道：“无事，你们赶车。”
他自然未能发现车外奴才们脸上一片“我们懂得”的玩味表情。
“他不是要点难忘的嘛……这肯定难忘……”
阿灵阿揉着耳根嘀咕着，但见珍珍摸了摸下巴说：“不过你这主意倒不是全那么糟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创意可以用上的……”
“所以呢？”
阿灵阿急切地追问着，要论和未来雍正爷的熟悉程度，那必须是珍珍比他强，在知道珍珍用“二十四点”收服小霸王一下午后，阿灵阿就对珍珍带小孩子尤其是高智商小孩子的能力叹为观止。
阿灵阿觉得，他家珍珍有这样的能力，未来必然能带好他们的孩子。
（备注：阿灵阿对他和珍珍的孩子必然是高智商这件事毫无怀疑。）
珍珍朝阿灵阿勾了勾手指，低声说了几句话。
阿灵阿的嘴角一抽，想起雍正爷cosplay武松英勇“殴打”笑面虎的历史名画，举起大拇指为自家夫人点了个赞。
…
刚下马车，阿灵阿就先朝文叔吩咐去为胤禛准备“大惊喜”。
而塞和里氏听见院外的声音，立即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回来了？”她眼神殷切，语气着急地问，“德主子可好啊？”
大女儿的消息全靠内务府人零星地透露和二女儿偶尔的进宫才能知晓，塞和里氏每次稍有机会都会不停追问。
珍珍凑在额娘耳边将德妃的好消息告诉了她，塞和里氏一愣，然后又是嫌弃又是心疼地说：“这孩子，这么大的事瞒着家里干什么，总得叫我进去伺候着她呀。”
珍珍却知道姐姐的多有不便，她急忙安慰额娘：“别担心了，只要宫里没大事，等姐姐临盆之期将近，咱们是能进宫伺候的，阿灵阿如今有爵，我就有品级，进宫更容易了。”
为了缓解塞和里氏的不安，珍珍故意扯开了话题，“额娘，晚膳备着了吗？咱们是去的是万岁爷西山那儿新修的园子，来回车颠得我都饿了。”
“别人都是颠晕了不想吃，你怎么还颠吐了？”
塞和里氏抱怨了她一句，但接着就给她数了起来：“有你爱吃的八宝鸭，然后你阿爷把当年伺候太宗爷时做烧鸡和烩羊肉的本事都交给了齐三家的，另外便是你阿奶擅长的鱼肉饺子。齐三他们忙活了半日已经把鱼肉都剔骨剁成了鱼茸，你阿奶怕齐三他们手艺不够娴熟，等下要亲自来看来和馅呢。”
“鱼肉饺子？”
阿灵阿前世就是个南方人很少吃饺子，穿过来后在国公府一般也就吃点普通馅的饺子，在威武府上听说这家人还特意做鱼肉饺子便有了好奇之心。
珍珍推了他去正屋，说：“你陪阿爷下棋去，我跟着阿奶学一手。唉，我可想这味道了，学会了我日后回去也能做。”
珍珍和阿灵阿一齐去换了朝服，塞和里氏叫下人去请李氏来，李氏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衣来到厨房。
掌管厨房的齐三家两口来威武府上也有四年了，夫妻二人自诩厨艺不错，可到了威武府上，面对老夫人李氏的心思和手艺，有时候还是自愧不如。
厨房的窗下大桌上放好了剁好的鱼茸和肥瘦相间的肉糜，按照李氏的吩咐，都是用刀仔细剁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放着备用的。另有一碗热水煮过的花椒，盛凉以后又放了姜末备用。
李氏来了后让齐三家的将两种肉馅二比一放在一起，这时珍珍问：“阿奶，可能教我？”
“怎么了？你这个小馋虫一向顾着吃，怎么今日突然想学了？”
珍珍娇气地说：“我也成家了呢。”
李氏刮了下她的鼻子说：“终于有你想为夫婿忙的日子了，那去净手，我来教你，这鱼肉饺子重要的就是和馅。”
珍珍洗了手，李氏倒了一点香油和花雕酒在肉馅盆子里，然后指挥珍珍快速地将两种肉馅捏在一起，搅了一会儿后她又到了一点点花椒水，再让珍珍用力和肉馅。
如此反复了好一会儿，珍珍头上都沁出了微微的汗水，李氏拿了帕子给她擦着问：“知道不容易了吧？”
珍珍摇摇酸疼的手腕，点点头。
“这鱼肉饺子重要的就是两种肉馅和在一起的时候慢慢把这花椒水吃透，这可是个力气活。”
一碗花椒水都被肉馅吸收后，李氏才让珍珍停手，接着就用齐三家的准备好的饺子皮带珍珍包了起来。
她包着饺子问：“阿奶，这鱼肉饺子的做法您是怎么学得的？也是小时候家里学会的吗？”
她知道李氏是清军俘虏后才成为的包衣，她会的许多菜和点心都是汉人的样式。
“这是家乡的做法，京城里都没有。”
李氏说完催促着齐三家夫妇带着人点火烧水煮饺子，过了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便上了桌。
额森和阿灵阿下棋上了瘾，阿灵阿则听额森说故事上了瘾，珍珍知道历史爱好者“朗清”发现额森去过朝鲜前线后生出了莫大兴趣，这会儿正变着法子从额森嘴里套历史故事。
故而晚膳后爷俩继续下棋，而珍珍则跟着李氏回她的屋子，与李氏说起了阿灵阿看自家账本看出的一些问题。
问题大约便是一些土地经营开发的一般，另外便是现银阿灵阿建议去投去一些京城好的铺子上生息。三藩平定后，南北漕运也逐渐恢复往昔的繁荣，如今京城里的绸缎庄又一次集满了苏杭的绫罗绸缎，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李氏听完有从也有不从，其中土地那儿李氏还是遵从古人田分几份的老规矩，该留的祭田学田她还是想分出来保留起来。珍珍懂得李氏过去也是书香世家的出身，对儿孙念书有最深的执念。
珍珍不勉强自家阿奶，一切都随她。但绸缎庄的那个主意颇得李氏的心，她还和珍珍念叨起她十岁时京城崇祯年间流行的样式。
说到高兴时，李氏还去启了柜子里她过去画过的花样给珍珍看。珍珍一瞧，这汉人的衣裙的确衣袂飘飘，和满人直筒刚硬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看过后捧着交还给李氏，道：“阿奶日后把这些再让人绣或是织到布料上，或许还有人喜欢呢？”
李氏笑着摇摇头，在珍珍待收回手时又抓住了她。
李氏牵起她的手，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你手上还有腥味，是刚弄鱼肉的时候沾上的吧？”
她轻轻点了点珍珍的额头，“这么腥，等下带回去都弄到七少爷身上，岂不是把衣服都糟蹋了？”
珍珍赶紧缩回手自己闻了闻，果然是满手的腥味。
她头疼地说：“哎呀，明明拿香胰子洗过了，怎么味儿还这么大呀。”
“京城吃的鱼都是黄花鱼，河鱼就是土腥味重。来，跟阿奶出来。”
李氏让下人拿了把剪子给她，珍珍不懂她要做什么，好奇地跟着她到院子里。
如今生活无虞了，李氏也有闲情逸致和一方院子伺弄些花草，二进院子里的花圃里也应景地栽了几株月季，已经在京城的二月里悄悄绽放了几朵。
李氏用剪子剪了两朵，揉碎了放进铜盆中，接着叫人起一壶热水来泡开花瓣，再从自己房里取了一盒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
“来，用绿豆面子搓手，再用月季花泡的水洗，这样就不会有味了。”
珍珍依着她的法子洗了一下，果然几乎闻不出味了。
“阿奶，你怎么知道呀？我刚刚都用香胰子搓了好几回还是一手的腥。”
李氏拿松江白布给她擦手，嘴中说：“我小时候吃蟹的时候我娘就是这么给我洗手的。螃蟹比这个味道还重。”
珍珍一听就起了好奇心，“京城还有螃蟹吃？”
珍珍本来是一个南方人，穿来后再也没能在秋天吃上过去常吃的大闸蟹，每逢秋日她总会想念一会儿雌蟹的蟹黄和雄蟹的蟹膏，想念一会儿沾上姜丝泡醋的蟹肉。
李氏淡然说：“你忘记啦？阿奶原本家在京城，京城是钱权聚集之地，自然是什么都会有。那会儿每到秋收的季节，我爹有个在内阁做官的友人就会从太湖捕一篓子螃蟹养在水盆里，再用快船走水路送上京，一路都靠喂着虾米养活。到我家的时候啊，只有一半的螃蟹还能活着，有几个精神头好的螃蟹趁厨房一不注意就挥舞着大钳子四处乱爬。头一回在吃的时候我还不敢吃，我说这东西壳又硬长得又奇怪，还是我表姐拆了蟹粉喂我吃的。”
“表姐？阿奶，我从来没听你提过表姐呢。”
珍珍其实一直很好奇李氏的身世，可是李氏很少提起，她入包衣跟随的也是外祖家。入关后她的外祖家人口逐渐凋零，剩下的亲戚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李氏轻轻笑了起来，“傻孩子，阿奶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人生父母养的，有表姐不是很正常。”
“阿奶，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呀？”
珍珍一直很好奇李氏的过去，刚好李氏起了个头，她便想问一问。
李氏说：“阿奶家其实人并不多，我爹虽然是山东莱州昌邑那边的地主，但一脉单传三代。我爹当初早早中了举人，他家中富裕又一心想考个进士，便带着我和我娘投靠了一房当了大官的远亲到京城来居住。”
李氏回忆着依稀的往事，沉浸在遥远的记忆里，缓缓说道：“我娘家人才多呢，我娘姓王，据说出自琅琊王氏，是山东莱州数一数二的望族。那真是好大一家子人呢。我有三个姨妈，四个舅舅，表哥表姐们统共得有十来个。我娘在家排行第二，和我娘走得近的是大姨母和大舅舅。我刚说的表姐就是大舅舅的女儿。前朝没覆灭时她就嫁了，结的是姑表之亲，夫婿是我大姨的长子。我小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常常住到外祖家中，和他们十分相熟。”
近……近亲结婚啊。
虽然知道这才古代很常见，珍珍还是冷不丁一头黑线。
“我大姨母嫁给了昌邑本地另一望族姜氏，当时她和我娘前后出嫁，两家宅子都离得很近。在我家搬去京城前我大姨母时常带表兄和表姐来家里走动。表兄天生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已经能作诗能写文章，我爹说日后表哥定能金榜题名。唉，可惜了……”
李氏说起往事脸上不无可惜。
珍珍追问：“那后来呢？”
珍珍记得当年姐姐入宫前，阿奶拿出那块祖传的玉的时候说过，清军到山东掳掠她在姥姥家，是她姥姥让她把玉含在嘴里。
李氏今日想起了尘封几十年的往事，一时间竟然止不住话匣子。
“这都是命。我们到京城居住后，我爹或读书或出门结交友人，日子好不惬意。可偏偏有一年碰到了宫中田贵妃逝世，据说田贵妃才华无双，思宗思念不已，东厂便想讨好上头从京城读书人家选妃。我爹不想让我进宫就把我送回了山东姥姥家暂避，谁料在姥姥家的时候遇上了后来那些事，山东王氏一族或死或俘或逃难，一大家子说散也便散了。”
李氏几句话间流露出了明显的伤感， “王氏当年散的很快，眨眼间就没几个人了。至于我爹娘……当年我也没想到还能再入关入京城，刚来的时候你阿爷去原来住的地方打听过，说是早就搬走了，至于搬到哪儿，后来又如何，那便真是人海茫茫难寻音信了。旗人不能出京，就算能出京又能去哪里问呢？如果有……大约也就是昌邑还能找找吧……”
李氏说得很犹豫，她其实早就想明白了，也早就不再盼了。
珍珍也明白，所谓国破便有家亡，个人家族之荣辱无法摆脱国运的束缚。李氏当年家中的败落，便和明朝的败落是一样的，支离破碎以后再也拼不起来。
“昌邑……”
珍珍喃喃道。
李氏点点头说：“对，昌邑，那里靠海，我们过去都是拿海里捕来的鱼做饺子的。”
珍珍牢牢地记下了这个地方。
阿奶去不了，可不久以后她与阿灵阿要出京，阿灵阿手下也有人，他们可以想办法找一找。

第82章
李氏说的故事一整个晚上都萦绕在珍珍心中，她既为李氏的身世唏嘘，又感慨她传奇的一生。到了晚间回方就剩了小夫妻两个的时候，珍珍将想替李氏到江南寻亲的心思告诉了阿灵阿，阿灵阿听完整个故事后亦是久久不语，良久之后方呢喃一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珍珍记得这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当她年学这首诗的时候也是因为年纪尚小，纯粹就是为了应付考试，对诗本身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感触。
尤其他们前生都在相对太平的岁月里，很难切身体会这样的情境。然而如今，活了两辈子，经历多了，对人生又有了一番体会顿悟，如今听到这首诗，心中是无限感慨。
珍珍和阿灵阿两都沉默了一会儿，两人穿来后都是满人，在这个时代算是既得利益者，他们很少会去想清军入关时候的事，李氏的身世是他们离明亡清兴这段故事最近的距离。
王朝兴衰，政权更替之下，有许许多多像李氏这样的人，在历史的大潮之后颠沛流离。李氏已经算是幸运的，遇到了额森，有了一个好的结局，还有更多像她这样的，也许就死在了出关的路上。
阿灵阿轻轻握住珍珍的手。
“这事我记下了，康熙是打算外派我去两淮监督盐政，两淮乃南北交界之地，交通便利，商客来往频繁，去往胶东也更方便，到那里之后时候咱们再派人去打听。”
下晌珍珍这边听了李氏的故事，那边阿灵阿陪着老爷子下棋，也听了不少额森的前半生的经历。
相比之下，额森的故事让人兴奋了许多，他代表的是一个游牧民族的成长史。额森出身吴雅氏一个小家庭，努尔哈赤征服了女真三大部之后，幼年的额森就作为家仆跟随彼时还是努尔哈赤儿子的皇太极。他一路跟随皇太极东征西讨，见过许多场面，甚至打到过hang，见过当时李氏朝鲜的国王。
两人窝在床榻上，感慨着曾经在电视、电影见过的形象如今就活生生的在你的身边，第一次有一种接近历史的感觉。
可对二人来说，历史是过去，生活是未来。他们有许多想要改变的未来和期待会改变的未来——其中就有揆叙。
阿灵阿说，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明珠的儿子里中进士的只有长子纳兰容若，而如果揆叙这次也能考中进士，那便是再一次验证历史能够被改变。如果历史真的能改编，那他的未来和结局是不是也能改编？
他不是害怕被鞭尸，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无神论教育下长大的好青年，鞭尸并不是阿灵阿所畏惧的。他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按照历史他过早的离开，那珍珍该怎么办？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与珍珍心灵相通，懂她的烦恼，懂她的忧愁。如果连他都不在了，那珍珍就是孤独一个人了。
怀着这些复杂的心绪，两个人手握着手沉入了梦乡。第二天两人起床后用过早点就准备出门。
按着之前同容若大哥说好的，在归宁结束的前一日，阿灵阿和珍珍要去和威武府隔岸相望的明珠府邸赴纳兰容若的邀约，一来是赏春，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要给揆叙打气。
珍珍比阿灵阿早半个时辰出门，她要先去东城的额驸府将攸宁这个嘴硬心软的给拉出来。
而阿灵阿则先去对岸递了拜帖。
接过拜帖的管事立即去通知了明相府的大公子纳兰容若，随后阿灵阿便被迎入了容若的书房。
容若站在书桌前正在一个风筝上题字，听见他的脚步声，容若抬头和煦一笑说：“小七爷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阿灵阿拱手说：“容若大哥取笑了。”
然后他问：“揆叙呢？”
容若眉头微蹩，担忧地说：“揆叙最近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不分昼夜了，我劝了他几次，说读书要用巧劲儿，这样只能累着自己，但他对着我只管点头，一转身又一头栽进了书房里。”
容若说完后又深深地一叹气：“何必，何必呢？”
阿灵阿却是知道他的心思，他笑着宽慰道：“容若大哥，揆叙他心里有事儿，咱们就别管他了，且让他拼一拼呗。”
揆叙和大格格的事，阿灵阿从来没瞒过容若，故而容若一直是清楚的。他这样一说容若马上就懂了，他叹道：“痴人啊，痴人。”
容若拿起面前的风筝，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阿灵阿见上面写道：“连理无分影，同心岂独芳？”
这下轮到阿灵阿皱眉了，他见容若十次，有八次他都在摆弄和风筝有关的东西，要么是和风筝有关的诗词、要么是风筝本身、要么就是一曲听不完的昆曲《风筝误》。
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可惜揆叙沉迷科举不能自拔，不然阿灵阿还能打扰他，好好地问一问这位清朝第一大才子的八卦。
容若见墨迹已干，叫管事来命他去花园中放起来。
阿灵阿拦了一下，犹疑地问：“容若大哥……这……”
容若似乎很明白阿灵阿的意思，他随口说：“夫人今日回官家去了。”
阿灵阿心里松了口气，也好，官氏不在至少容若做这些伤春悲秋的事时官氏不会来闹了。他记得很清楚，揆叙说过容若每次一伤春悲秋，官氏便会和他大闹一场。他上次来的时候可是见识过那官氏的厉害，至今都心有余悸的。
脱开风筝的容若恢复了和爽的神态从书桌后走出，朝阿灵阿比了手势。
“请吧，我今日为给你们夫妇庆贺终成眷属，可让人准备了佳酿，要不醉不归啊。”
…
明珠花园闻名京城，一是有太湖石若干在园中叠为假山形成一景，二是有奇花异树一年四季争奇斗艳，三是有亭台楼阁水榭雕栏鳞次栉比。
阿灵阿来过多次，每次都为明珠的豪奢所震惊。
比如冬日来时，只有红梅绿萼开放的冬日在过年时有些单调，明珠花园便有仆人们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绑上绒花。
又比如现在是初春，明珠花园里已经摆上了最先开放的盆景，另在沿岸的水榭四角都挂上了玉质风铃，一阵风吹过，清脆的铃声让花园宛若仙境。
阿灵阿想想前几日看见的畅春园，他默默觉得明珠比在园子里种地的康熙过得要奢靡许多。和明珠这个生活奢靡的大官僚比起来，康熙爷简直就是个平凡又朴实的酋长！
怪不得后来康熙要把他的相位干掉……
“容若大哥，我前几日去了京郊见识了万岁爷造的新园子。我那时就想起来我在京郊也有一片地，原来也是前明大官花重金修的园子，只是后来都破败了。我如今同珍珍成婚了，很想修整一番，到了夏天和秋天的时候一来是能去那里避暑，二来也能在园子里请友人们小聚。”
“哦？”容若对康熙在京郊的那个园子了如指掌，“皇上前日已为园子赐名为畅春，披襟欢眺望，极目畅春情。万岁爷倾慕唐太宗，故以其诗为园名。畅春园和这里的花园不一样，讲求的是自然素雅、朴实无华，远离京城繁嚣，体会清净自得。”
容若是大才子，阿灵阿比不过他的满腹诗书和高雅品味，此时只有听教的份。
“你若是要在国公府修园子，我就为你推荐这花园的工匠，但你要是在西山那儿修园子，我想另有一人你可去问问。”
“谁？”
容若道：“李煦，他乃万岁爷过去乳母文氏亲子，如今是畅春园总管，畅春园现在的样子都是出自他的心思手笔。”
一听乳母二字，阿灵阿立马就想到了难缠的曹荃，再加上李煦二字，阿灵阿不禁想起了《红楼梦》。
“这……容若大哥，我与这位李大人从未见过，并不相熟，贸贸然的前去请教他……”
容若似乎察觉了阿灵阿的心理变化，他说：“无事的，李煦和曹寅乃至交，我与他们二人都相熟，来日与你引荐，到时我们不谈亲缘只谈兄弟之义。”
阿灵阿听得嘴角一抽。
得，曹寅和李煦，《红楼梦》里两贾家和史家两位大家长们的原型他都有机会相见了。
容若还为他继续介绍道：“李煦父亲原是山东望族，酷爱书画造园，造诣颇高，李煦得他真传，又在江南为官数年，亲眼见过南方巧夺天工的园林，于此甚为精通，要不皇上也不会让他来当这畅春园的总管。”
山东望族？难道是和珍珍阿奶一样才充入包衣的？
阿灵阿读过红楼，只略略知道李煦、曹寅等人和红楼的关系，还真不知道李煦的祖籍。
阿灵阿还没有想下去，珍珍已经拖着满脸不情愿的攸宁往他们所在的水榭走来。
容若和阿灵阿纷纷朝攸宁行礼，尊称一句：“大格格。”
攸宁端得一本正经的姿态，她环顾水榭一周又瞟了假山那里好几眼，没有看见想看的后，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就这么点人？”
容若一愣，然后笑问：“大格格是觉得不够热闹？要不我请些伶人？请些杂耍？”
攸宁一滞，然后脸上微红嘴角微抽，说：“不缺不缺，正好正好。”
“是吗？”
容若轻轻捻了一下髭须后轻声说：“那也好，我就不打扰揆叙温习了，毕竟还有三日就要会试了……”
“诶诶诶！”
攸宁下意识喊了一句，可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再看看对面三人全都一脸坏笑，气得脸鼓了起来说：“我就不该来！你们一个个都拿我打趣！”
珍珍勾住攸宁不住道歉：“错了，我们错了，我给大格格赔不是。”
容若也大笑出来，一边吩咐管家去请揆叙少爷，一边也给攸宁赔不是。
管家不久就匆匆回来，回禀道：“大少爷，二少爷说他会试在即，就不迎客了，待殿试毕再招待各位贵客。”
“这个揆叙！他的水平怎么会考不上？干什么逼自己成这样！就他那个破身板出了会试怕要病了。”
话是攸宁说的，阿灵阿和珍珍互相对对方眨了眨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攸宁喊完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她忙拿帕子掩了口鼻，慌乱说：“这园子里的花呛人得很。”
容若忍笑说：“来人，去将那些花盆都挪远些，别熏着大格格。”
揆叙不来，四人便闷闷地坐在水榭中。
阿灵阿朝珍珍使了个眼色，让珍珍去劝劝攸宁。
珍珍朝阿灵阿比了个手势，让阿灵阿去把揆叙拽来。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隔空打着嘴仗，徒留一边暗中观察的纳兰容若，和一边若有所思的攸宁。
结果这无声嘴仗还没打出过结果，管家带着揆叙来了。
管家朝容若一拜说：“大少爷，老爷回府听说了大少爷在这里摆春宴，便叫二少爷来赴宴。”
揆叙一脸变扭，阿灵阿上前勾着他说：“揆叙，用得着吗？就你这资质、这文采、这头脑，不就考个会试吗？简单得很！”
“呸，你说得容易！小爷我已经为你娶亲浪费了一日了，今日又是一日。”
揆叙瞟了攸宁一眼，小声说：“还不是你开的坏例，现在娶了媳妇不顾兄弟了。”
“我怎么了？我赌咒发誓说考上举人要讨赐婚，这算坏例吗？”
阿灵阿是明知故问，说得揆叙直想揍他，可在攸宁面前又不得不忍下来。
容若则问：“阿玛怎么管你赴宴了？”
揆叙一撇嘴说：“阿玛说温习不差这一日，赶我出来了。”
“明相回府了？现下可空？”
阿灵阿问的是管家，管家回禀说：“明相和夫人都回府了，明相在书房，夫人和大少爷夫人在房里说话呢。”
说到大少爷夫人，容若的脸白了一下。
阿灵阿对容若说：“容若大哥，陪我去拜见一下明相吧，一直在贵府多有叨扰，还没有向明相致谢。”
容若自然应了，阿灵阿朝珍珍挤了挤眼睛，珍珍心领神会，道：“我为新妇，第一次上贵府拜见，自然是要拜见夫人的，管家，也请你帮我带路通传吧。”
管家自然也无不可，于是一时间三人分了两拨，独留了攸宁和揆叙在水榭里眼对眼、面对面。
玉质风铃在春风中叮当作响，揆叙望着三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假山后，慢慢走出水榭。
攸宁见他一句不说便要走，硬咬着牙也不喊他，忍着忍着却有泪水浮在眼眶里。
就在这时，揆叙又走了回来。

第83章
揆叙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朵小小的牵牛花，小到若不是仔细看，你都会忽略他手中有一多花。
他拿着花举到攸宁面前的时候，攸宁先是嫌弃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揆叙少爷，你们家花园里兰花、牡丹、迎春、月季，应有尽有，你竟然挑了这么一朵？”
揆叙被攸宁怼的一噎，然后不服气地说:“其他花盆和花坛都那么远，我要是走太远，你岂不是要哭了”
“谁哭了？我没哭！你瞎说！”
攸宁拒不承认，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眼角因为刚刚忍着泪水还是通红的，她不但不承认，还回敬了揆叙：“我才不会哭鼻子呢，不像有些人被随便碰几下就哭鼻子，怎么劝都不肯停。”
揆叙捏着花的根部，直捏的都要碎了，他闷声说：“没有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我说的是某些人，你自然不记得。”
攸宁撇过了头，揆叙还举着花但也撇过了头，只是两人撇过头后还是会偷偷瞄对方一眼，不经意的时候，视线又会相碰，然后两人如触电般又飞速地躲避。
如此来回了几次后，攸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严肃说：“那个……揆叙啊……太后娘娘关心你的学业，知道你马上要考会试让我转告你，可不要辱没了你兄长的才名。”
揆叙没有懂，直接问：“太后娘娘关心我学业做什么？她老人家怎么知道我要考会试？”
太后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攸宁偶尔几次絮叨给她老人家听的。
太后也没有关心过揆叙的学业，更不会说让揆叙不要辱没纳兰容若的才名，太后连纳兰容若中过进士这事都不大记得。
都是借口，都是攸宁的借口。
“你好好听旨就好了。本格格话都带到了，你可要争气。”
“我自然是争气，就是想知道若我会试考得好，太后可会给奖赏？”
揆叙将花递到大格格面前，低头露出了个璀璨的笑容。
他这几年个头窜得很快，虽然比攸宁要小一岁多，但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
攸宁左顾右盼，支支吾吾，不想回答揆叙的问题。
揆叙将花又往前伸了一伸，攸宁轻轻一挡，但又没完全将揆叙推回去，就这么举着手，掌心轻轻触碰着花朵娇嫩的花瓣，像是拒绝，但又更多是不舍。
揆叙嘟哝了一句：“快拿了，不拿我回去温习了。”
攸宁一把抢了过来，然后没好气地说：“你想想小七爷都送福晋些什么？”
“他是送福晋……”揆叙争辩了半句，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心里唾骂了狡诈的妻奴兄弟十句后，改口说，“礼轻情意重。”
“谁要你重了。”
攸宁双手的指尖捏着花茎，直将花茎的汁液都揉在了手上，她轻轻说：“太后没说赏你……”
揆叙愣了下，然后眉头倏地皱了起来，他带着忧虑问：“那太后说什么了……”
“太后说……反正等你考上进士……要比你大哥好才行……”
攸宁越说头低得越低，就快要把自己埋了起来。
揆叙走近一步，弯了腰在她低垂的头颅旁，对着她的左耳问：“然后呢？”
“然……然后……”
攸宁头埋得更低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揆叙又问了一遍：“然后呢？”
他的语气里多了催促和焦急。
“然后……然……”
攸宁“然”了半天没有下文，揆叙越来越着急，他又问了好几次“然后呢”。
最后攸宁猛一抬头吼了一句：“没有然后了！”
可一抬头，揆叙的脸近在咫尺，让她彻底没了方寸。
攸宁睁大了眼，猛喘了几口气，然后推开他就要跑。
揆叙没有上前拉她，而是在身后说：“我知道太后没有说然后，那也不是太后说的。”
攸宁停了下来，但没有转头。
揆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一定高中，比大哥要好，你等我。”
他说的很轻，那是只说给攸宁听的话，不需要别人见证，也不需要天地为媒。
只要她听到，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
该去见明珠的没去，该去见明珠夫人的也没去。
容若、阿灵阿、珍珍，三个人躲在假山后面，透过太湖石的缝隙看了一出“西厢记”。
容若小声叨叨着：“干什么拿这死小子和我？”
语气之怨念、之不服，让阿灵阿听了捂住嘴偷笑。
笑够了他才在逼仄的空间内朝容若一拜，“容若大哥才华卓绝，当世无双，自然以您为榜样。”
“那揆叙要是考过了我呢？”容若转念一想又补充道，“别说名次了，他就是一次考上那也比我强了。”
“容若大哥应该高兴，揆叙也总算出息了。”
“也是。”容若很快接受了这一说法，继续透着缝隙看外面那两人叽叽歪歪，一直到揆叙自己走了他才叹气说，“我这弟弟不如七少爷多了。”
“嗯？”
阿灵阿不明白，珍珍也不明白，他两如好奇宝宝一样看着容若那一脸遗憾又难过的表情。
“七少爷是快刀斩乱麻，喜欢便说清，说清便办事，我这弟弟还不知道要拖拖拉拉到哪一日。”
阿灵阿很是理解揆叙的不容易，他为好哥们辩解说：“揆叙与我不一样，他这阻碍重重，单是太后和明相夫人那里便难如登青天。”
“算了，成与不成，咱们总得帮一帮。”
容若感叹完，又问阿灵阿：“七少爷可还去见我阿玛？”
“自然去。”
“那福晋呢？”
珍珍看看太湖石外的攸宁，想了想说：“麻烦容若大哥帮我与明相夫人请罪，我还是先陪大格格吧。”
容若自无不可，他遂携了阿灵阿去明珠书房，又让管家将阿灵阿夫妇带来的厚礼送去明相夫人处。
珍珍陪着攸宁说话的时候，管家安三带了他们的礼物来到明相夫人那拉氏的院子。
听说一等轻车都尉夫妇派人送礼来，明相夫人自然要亲自一一看过。
安三送进来的时候，明相夫人的长媳官氏低声问：“额娘，这小七爷和福晋怎么也不来拜见呢？”
那拉氏看了官氏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为何官氏会问这句话，她接了安三手中的礼单翻开看了起来，没想官氏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那拉氏“啪”得将礼单合上，官氏心中暗叫一句“不好”，然后肃了脸低着头立在一边等着那拉氏训话。
见到官氏这般，那拉氏本来想说的又吞了回去，最后只淡淡说：“小七爷小小年纪先中举后袭爵深得皇上看重，他福晋乃是永和宫主子的亲妹子，都是有分寸识大体的人，不会失了礼数。”
说完那拉氏心里又一次哀叹起那日常反复的一句话：这个官氏啊，就是心眼太实，藏也藏不住。
那拉氏再度翻开礼单，她看着看着轻轻点头。礼单上又惯用来送礼的补品珍馈、文玩珠宝，也有少见的西洋奇货、花卉盆景，还有最为珍贵郑重的御赐佳品，总之一份礼单里心意、感恩和讨好都汇聚在了一起，一看便是十足的人精才会办的。
她想了想，将礼单还给安三说：“这小七爷真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做事老练得很，怪不得老爷看重。”
安三也笑着点头，然后问：“夫人您看，这些礼物都如何处置。”
“珠宝老样子分成四份给少夫人和三位格格们，药材燕窝这些都收库，西洋那几个玩意儿你给两个哥儿吧，他们也喜欢。”
那拉氏说的格格和两个小少爷都是容若的孩子，只是其中并没有官氏亲生的。官氏听见那拉氏把东西都分给了他们一房，赶紧谢了恩。
“你也别谢了，我是知道你不容易，等下分完你带着东西去几个孩子那里分分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明珠家最难念的就是官氏和容若的夫妻经，容若和原配以及早年身边几个妾侍所生的孩子都已经到了可以念书的年纪，容若很早就请了至交好友为他们授课。而官氏大字不识一斗，孩子们的学业容若便不许她插手，官氏一时间就少了与这些子女之间的联系，她几番想要加入都被容若挡了回去，有一次没忍住和容若大闹，结果只换来容若一句：“你要是懂，就自己来。”
官氏被噎得无话可说，当时只能悻悻然退下。
而那拉氏是知道此事的关节所在——容若是一心觉得官氏没文化又爱闹，他怕这样的官氏带坏了孩子，所以借着入学把孩子带走。
所谓一叶障目，便是容若已经看不清除了爱含酸捻醋外的官氏是什么样的人，而官氏也觉得容若做什么都是在看不起她。
“额娘，我刚才回来，看见爷又放了个风筝。”
那拉氏一闭眼一皱眉，活像要把刚刚听进去的这句话挤出脑袋，可尝试了下没有成功，于是无奈睁开眼说：“你别想多了，今日七少爷还有大格格都在，再闹起来像什么话？”
“是。”官氏应了，然后断过一碗药茶给那拉氏，“额娘，这是我回家找了家里养的郎中调的，您换季老是咳嗽，这个能让您好受点。”
那拉氏看着她递来的药茶，又是一阵无奈：“你这点心思花在成德身上多好？”
“爷从来不收。”
官氏说完，那拉氏沉默了半晌，她咪了一口药茶后也没有再说话。
她记得儿子写过一首词，说什么，而今才道当时错？
她看看一脸木讷的官氏，越想越头疼：这么好好的一个老实孩子，干什么非看上我这大儿子呢？
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小儿子的婚事，最后将药茶一饮而尽。
世事难两全，怎么做都麻烦。
…
明相夫人在阿灵阿和珍珍离开前，派管家安三送来了回礼，让人意外的是攸宁也得了一份。
且珍珍随意瞧了瞧，攸宁那份要比她和阿灵阿两个人加起来的都丰厚。
她下意识以为这是明相夫人为僵着的事儿来缓和，毕竟就在刚才，她知道就因为攸宁在，那拉氏作为明珠府邸的女主人都没有露面。也因为攸宁在，珍珍后来也没有去拜见明珠夫人。
一是怕攸宁落单，二是不知道是否该带攸宁前去。若她真的带了攸宁去了，明相夫人若还记恨自己阿玛阿济格的事总会有一点点难堪；若不带，那明相夫人不出来给攸宁见礼也不太对。索性珍珍把锅背了，变成她拖着攸宁说悄悄话，既没来得及去给明相夫人见礼，也没给明相夫人机会给大格格见礼。
有了这默契后，管家将珍珍的礼物带到，明相夫人回礼意思收到感谢，两边都是体面明白人，不会计较太深，反而还对互相放了一码而加深了感情。
所以明珠夫人给攸宁的厚礼是什么意思？
珍珍下意识觉得是明相夫人松口的信号，结果攸宁却摇摇头说：“夫人在与我客气，罢了，我走了。”
攸宁走得很快，连多余说句话的时间都不给珍珍，而阿灵阿跟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别揪心了，刚刚我去见了明相，他口气里的意思是他这里不难？”
“不难？”
阿灵阿笑了笑，玩味地说：“明珠可是人精，他说不难自然不难。”
这话珍珍相信，她掰着手指数起了日子，“还有三日会试，四月又是殿试。我们要不要替揆叙准备点什么？”
阿灵阿摇摇头，“我和容若大哥都说了，我和鄂伦岱去就行了，你们都别送。这小子如今心态差得很，我和鄂伦岱才能哄好他。”

第84章
这日回府后的珍珍和阿灵阿是最后一日在威武家住，明日他们就要回国公府去了。李氏和塞和里氏两人准备了一桌珍珍爱吃的菜，晚膳用毕之后，珍珍仿佛是屁股粘在了凳子上，坐在桌子前迟迟不愿起身。
“怎么了？吃傻了呀？”
塞和里氏正要叫人来收拾，但见女儿坐在桌前，一副拉都拉不起来的模样。
“怎么了？病了？”
塞和里氏抬手摸了摸珍珍前额，一切正常毫无问题。塞和里氏说：“好了，别作怪，回屋收拾收拾去，明天不是要回去了嘛。”
珍珍拉住塞和里氏的手说：“额娘，我今晚要和你睡。”
额森刚刚站起来，威武也没走，李氏还坐着，加上塞和里氏和阿灵阿，五个人听见珍珍这话都闷笑了一下，只有博启嚷着：“二姐，你厉害，越活约回去了！”
珍珍瞪了他一眼，博启出于求生的自觉闭了嘴，他打着哈欠说：“那我回屋做功课去了。”
阿灵阿是懂珍珍的心，虽说娘家离婆家坐车一就一会儿的功夫，但出嫁了心情总是不一样。人哪，总是失去了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最好的。他有心成全珍珍，于是叫住了博启，说：“我陪你一块去吧，也替你看看掌掌眼。咱们这回努力一把，今年秋天的官学考评，你要是能得上等或能去国子监呢。”
一听国子监三个字，博启都吓得一哆嗦，他是没吃过猪肉可是也看过猪走路啊。能当上国子监的监生，荣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里头的人各个都有考科举的真本事。远的不说，就看他身边的这两个吧，一个大堂兄傅达礼，另一个二姐夫阿灵阿，他入了国子监那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考不上功名在家里都抬不起头来。
阿灵阿这个过来人一看他紧张的脸安慰说：“不用怕，国子监监生除了科举，授官也是优先于他人，能当上监生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塞和里氏听了连连点头，催促道：“快去快去，你姐夫可是人中龙凤，这是百忙之中还想着你，快去快去。”
在老娘的连声催促和一家人的鞭策眼神下，博启灰头土脸地跟着阿灵阿去了书房，丧失了夜里发发呆早睡的机会。
李氏冬春转圜之际常咳嗽，珍珍不敢叨扰她，可内心是想拉着李氏和塞和里氏一起睡一晚，她知道过了今日往后再回家住这么久的机会定是少之又少。
李氏读懂了她的眼神，对额森说：“你今儿去客房将就一晚？”
额森立马懂了，啧啧了一声：“博启是没说错，越活越小。”
之后塞和里氏先去关心剩下的家务，带着徐大柱媳妇在院子里四周再看看，然后盘一些简单的账目。
李氏则带着珍珍先回自己的主屋，他们从正屋出来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李氏朝贴身婢女庆香使了个眼色，庆香去门口张望了一眼，回来禀报：“老太太，是隔壁萨爷爷家的大姑爷回来了。”
一提曹荃，珍珍就浑身一哆嗦。
李氏自然感觉到了，她牵着她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告诉她：“看你和姑爷忙里忙外也没告诉你们，秀芳他们夫妇俩刚好也回门，近日都住在你萨爷爷家里。”
珍珍默默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天还碰了个正着呢。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她觉得自己不合适接。
李氏轻轻和她说：“你萨爷爷二月里被派到南方去了，才出门几天。”
说话间到了李氏的房里，李氏近日正闲着指点几个婢女学绣牡丹，她叫庆香和绫香把绣架搬来，又取了丝线框给珍珍。
“你坐这儿帮我挑一会儿丝线。”
珍珍小时候也常做这个事，每当李氏觉得她应该静静心，或是收敛下心思时便会让她理理丝线。
思绪便如丝线，珍珍将框里不同颜色的丝线一点点捋顺，按色彩之由浅到深分成了一撮撮挂在了框的边沿上。
约莫一刻钟，本来一团乱麻的丝线便理得一干二净。
“心比小时候静多了，以前这点丝线你要理足足半个时辰。”
珍珍双手捧还给李氏，撒着娇说：“跟着阿奶自然要有长进。”
“你们那日出门碰见曹荃后，回来姑爷随口问了句玉的事，我便做主让你额娘给他了。”
珍珍一垂眸，腰间的酸疼又被她回忆了起来，想着想着就握起拳头，想冲回去用小拳拳再捶一遍那个混蛋的胸口。
“七少爷愿意在乎是好事，你可见曹荃在乎秀芳想什么了？”
珍珍先是羞涩笑笑，然后又为秀芳一哀，“曹家这是欺负人呢。”
李氏从框里挑了最金贵的金线递给珍珍，让她穿一根针，然后自己坐到绣架边替牡丹争春里的蝴蝶绣上细巧的金边。
她指尖翻飞，口中念着：“隔壁如今也不是只有秀芳他们夫妇，还有孙老夫人，你萨爷爷一出门，她就也搬来住了，大约是和你小奶奶聊得来吧。”
噗……
珍珍本来喝着李氏备下的花茶，听到这句差点没喷出来。
她连呛了好几口，被李氏回头斜了一眼，“刚刚说你沉稳了，怎么转瞬又变回来了？”
珍珍顺着气问：“阿奶，您和孙女儿开玩笑吧？孙老夫人和小奶奶？”
李氏不置可否，只是露出一丝丝淡笑，在她向来平静的脸上显得有那么一点突兀。
“阿奶，隔壁小奶奶是打什么心思了？”
珍珍心里警铃大作，以她对王佳氏的了解，一日不作上房揭瓦，三日不作天塌地陷，这回都三四年被压着没作出什么事儿来了，怎么看都是要憋个大的。
李氏把针猛地戳在了绣架上，用力狠了指尖都沁出一地血将白色的绣布染了一片。
“你别管，回你的国公府打起十二分精神先对付好你那些妯娌吧，在分府以前不要掉以轻心，你可明白？”
珍珍点头，这话出嫁前李氏就嘱咐过好多次。
“孙女懂，孙女如今身边用的都是您给我带去的人。”
李氏微微点头。
“咱们家如今虽然是富贵了，但到底根基不稳，你带去的也都是后来买的，虽然我是手把手的调教过，但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自个儿可也要多长个心眼儿。”
李氏拿帕子包着指尖按了按后，又拉着珍珍说，“你来日进宫，把孙老夫人回京的事和娘娘说一声吧，怎么样也都是亲戚，孙老夫人的夫婿曹玺曹大人亡殁，在江南处理完丧事后，这回上京怕是要常住了，也请娘娘出份心意。”
虽然李氏这话让珍珍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说了“知道了”。
应完后她又想起了个要事，“阿奶，曹老爷亡殁，那曹姑父他们都回京了？江宁织造呢？”
李氏摇摇头，“不知道，后面都是圣裁。不过孙老夫人从江南带了许多布匹回京，也送了些给我们，你回头挑些去。”
“我就不要了，且让秀雅自己嘚瑟去吧。”
李氏嗔怪道：“你别说秀雅，她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有点大家闺秀样子了呢。”
秀雅和大家闺秀？
珍珍自认自己是够不上这四个字，但你要说秀雅够的上，她是一万个不答应。
“秀芳姑姑有孩子了没？要是带了孩子回来，秀雅肯定耐不住性子，她最怕吵了。”
“带了。”李氏顿了一下，然后说，“是个很伶俐的丫头，取名叫毛毛。”
“毛毛……”曹家可是后世要写红楼的，珍珍听见这名字根本不敢信。
“贱名好养活，你以后就知道了。”
等塞和里氏来了，祖孙三代又在一起说说笑笑。只有塞和里氏，心里头到底有些不放心，非拉着珍珍问那出嫁前给的册子上的事儿，把珍珍逼急连头带人蒙在被子里不肯出来才作罢。
第二日用过早膳，珍珍拜别亲人启程回国公府。
马车上，阿灵阿搂着她说：“随时都能回来看看，你别伤心。”
“还好。”珍珍狠狠擦掉眼角的泪珠，然后问起了揆叙的事。
阿灵阿让她别急，且让揆叙过了会试再说，而说起会试如何考过，阿灵阿表示：对兄弟十二万分信心。
珍珍问：“若是真的没考过呢？”
阿灵阿斩钉截铁道：“没有，不可能，那我就去把主考揪出来，好好给他看看眼疾！”
珍珍语塞，感叹男人的友情真是奇怪。
…
国公府，似乎一切如常。
珍珍和阿灵阿照常要从后门进入，避开前院的纷扰，谁想后门竟然停了一辆马车。
奴仆带着马车等了一会儿，阿灵阿等得不耐烦时一掀开帘子，发现是福保福晋从马车上下来。
“奇怪了，五嫂从后门进出干什么？”
“怎么了？”
珍珍凑了过去，透过车帘子，只见福保福晋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还带着兜帽，要不是她身边的婢女霞夕在侧，旁人根本认不出是她。
在他们的注目下，福保福晋飞速地闪进了院门，接着又有人搬了几个箱子跟着入内。
阿灵阿一甩帘子道：“也没什么，五哥不在，五嫂一个人抵着前面那几位大爷大嫂也不容易。”
“你那个五哥品味不错啊，我瞧你五嫂比赫舍里家的大马脸和那个鼻孔朝天的佟三好多了。”
“还行吧，五哥从小行武，性格粗中有细，五嫂人温柔，两人挺般配的。”
可说完，阿灵阿又纠正了那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前院的人不管什么样都得打起精神对付。”
最后他又合手朝天拜了拜，“康熙爷，我可求您赶紧吧，给咱们两可怜人送套一环小宅，小宅就行，让我们能脱离苦海。”
珍珍笑得软倒在他身上，最后是被阿灵阿抱下车才止住笑。
回府他们自然先去拜见巴雅拉氏。
巴雅拉氏的院子里，那些个嬷嬷依然肃在外等候，巴雅拉氏日常能不要她们进屋便不要。
今日也是如此，阿灵阿他们来了恰好管家文叔也在，便由文叔去通传。
七日不见，珍珍觉得巴雅拉氏似乎圆了一圈。
可她没好意思指出，由着巴雅拉氏喜笑颜开地迎了他们进屋。
老太太高兴成了一朵花，嘴里是一边说着：“瞧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惦记我，去了那么久。”
一边是左手拉着儿子右手挽着儿媳朝苏日娜喊：“你多少天没见哥哥嫂子了，也不想着点来叫人。”
苏日娜捧着一堆画稿从屋里走了出来，往阿灵阿手里一塞，一副累得要生要死的表情。
珍珍瞄了一眼，惊得眼睛瞪成了铜铃。
苏日娜塞给阿灵阿的全都是衣服的画稿，可这衣服怎么没有一件是大清朝的正常款？

第85章
苏日娜乖巧地说：“哥哥安，嫂子安。”
珍珍瞧着她心里头却是一格愣。
难道……
苏日娜也是穿的？
当着巴雅拉氏的面珍珍不好问，只好先把这事藏心里。
幸而巴雅拉氏对苏日娜手里拿着的东西也不好奇，问了几句亲家的情况，珍珍自然是一一照实说，并感激了婆婆许她回门在娘家住了这样久。
巴雅拉氏这几日被珍珍带进府的两个厨子伺候得是通体舒畅，她们一个擅长做各式淮扬名点，一个擅长做席面菜，手艺就是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里也是当掌勺的份。珍珍离去前嘱咐过她们，她们也晓得主子珍珍是少夫人，巴雅拉氏是这家的老夫人，自然是要尽心服侍的，这些日子是换着法子把看家的本事都在巴雅拉氏跟前露了一遍。
什么水晶虾饺，桂花拉糕，蟹壳黄，文思豆腐，水晶淆肉，扬州狮子头，等等，各路淮扬名菜轮番上。
阿灵阿这个大直男于是就极没眼色地说了一句：“额娘，你脸怎么圆了。”
惹来一屋子女人的白眼。
此时刚好到了巴雅拉氏去佛堂礼佛的时辰，三人请过安就退出了屋子。
一到院子里，刚刚珍珍还悬在心口的公案立马就破了。
阿灵阿捧着那叠子画，兴高采烈地说：“哎呀，我的妹子到底是有才，哥哥不过同你了一次，你竟然就画的是分毫不差。”
珍珍转头问：“你让妹子画这些个奇装异服做什么？”
阿灵阿一本正经地说：“教学啊。你瞧，圣人们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多那才能识广。我大清虽说幅员辽阔，疆域万里，可出了边疆再往西的毛子国的人是什么样，或者往东渡海后的倭国人又是什么样，这些阿哥们就算读书也很难有个印象。我让苏日娜把他们平日穿的衣服都画下来，我找人做好衣服，再让咱们的人穿上，那阿哥们不就能亲眼见识了？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珍珍脸一抽，这不就是Cosplay么。
阿灵阿正在那孜孜不倦地解释他是如何通为清朝皇子的教学添砖加瓦的，苏日娜却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哥哥，我的功课都交了，你说好帮我去寻的画呢？”
她手往前一伸，理直气壮。
珍珍好奇地问：“什么画？”
苏日娜一副生怕阿灵阿食言的模样，故意大声说：“黄荃的花，宋徽宗的鸟，哥哥说我要是把事办好了，就送我他们两人的画。”
珍珍就算是再怎么不懂艺术品这码子事，那也是听说过这两人的大名的，他们的画别说后世了，就算在清朝，也是一等一难求的古董，价值千金。
珍珍疑惑地斜眼瞅着阿灵阿：“你有黄荃和宋徽宗的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阿灵阿尴尬地“嘿嘿”一笑。
“现在没有，将来总会有的么，做人要有希望。”
苏日娜轻轻“哼”了一声，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样子，插着腰说：“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反正哥哥耍赖也不是一两天的，本来我就没期待哥哥能兑现诺言。”
珍珍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她瞅了阿灵阿一眼，意思是说：你瞧，连你的亲妹子都信不过你。
阿灵阿怒拍大腿，道：“哥哥什么时候食言过了，不就是宋徽宗和黄荃的画么，你等着，半年之内，哥哥一准替你弄来！”
苏日娜甜甜笑着冲珍珍一福。
“嫂嫂今日可是也在，嫂嫂您都听见了？”
珍珍果断点头。
“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苏日娜这下笑得更欢了。
“那妹妹就放心了，半年后苏日娜等着收哥哥送的画。”
她冲阿灵阿眨眨眼，随后潇洒地飘然而去。
珍珍瞧着她婀娜的背影，拿胳膊捅了捅阿灵阿的胸口。
“你这妹子可是不简单。那画到底哪里去弄，你心里可是有底？别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啊。”
阿灵阿笑着说：“我就算被打脸，那也不是一般的胖子，是个英俊的胖子。”
珍珍剜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处女座还是双子座啊，正经点，答应妹子的事可不能言而无信。”
阿灵阿牵起珍珍的手握在手心。“咱们苏日娜可是多了个好嫂子，心疼她多过心疼自己的夫婿。”
珍珍甩手准备回房去，阿灵阿忙哄住她说：“好了好了，不同你开玩笑，你看你相公我，几时是这种信口开河的人了？我现在确实是没有他们两人的画，不过我知道这些画哪里有，也知道要怎么才能买到这些画。”
他老神再在的模样到也吊起了珍珍的胃口，珍珍问：“就我知道，如今就算是在京城古玩最多的琉璃街，要找他们两人的真品，那也是极不容易的。你上哪寻去？”
阿灵阿一个用力把她拉到身边，对着她耳语了几句。
珍珍惊讶地问：“真的？”
阿灵阿说：“真的，比金子还真，所以你就放心吧。”
小夫妻于是两手牵着手回自己院子去不提。
阿灵阿得了画后马不停蹄地找人去做他的Cosplay衣裳，珍珍一面打理着国公府这两所小院子里的日常生活，一面在心里头回想那日姐姐在畅春园里同她说过的话，如此一晃眼便到了会试之日。
阿灵阿天没亮就起来了，比珍珍往日去给巴雅拉氏请安还早。珍珍揉着眼睛歪在床上，睡眼惺忪地问：“你这就走了？”
阿灵阿拿起中衣往身上穿，点头道：“嗯，这会儿揆叙也该是往贡院去了，卯时二刻就要落锁，一关就是三天，我去给他送行，打打气。”
珍珍在心里头算了一下，那就是六点，真厉害，后世高考也没那么早开考的，古代的科举可是比高考难多了，真正是一场脑力和体力的马拉松。
珍珍打着哈欠下床，取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衣披到他肩上。
“容若大哥指点揆叙那么久，我瞧揆叙就算谈不上十拿九稳，也是八九不离十，你一会儿让他别紧张，稳定发挥就行。”
阿灵阿转身捏了下她的鼻尖。
“嗯，真是长嫂如母，我瞧着你比他亲嫂子官氏待他还好。”
珍珍“噗嗤”一笑。
“那是。”她伸手往阿灵阿胸口一比，“你忘了，我可是在他还是颗小豆芽的时候就同他相过亲的，这些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阿灵阿一想也觉得缘分甚是奇妙。当初太后给他们四个人捉对相亲，月老却将他们四人的红线调了个个，他同珍珍已经走到了一起，他自然也是希望他最好的兄弟能同自己喜欢的人缘定今生。
“你放心，揆叙啊才不需要安慰，他呀，只需要激励。”
“激励？”
阿灵阿拾起他一早起来在油灯下写的一卷纸，往珍珍跟前一挥。
“好了，我走了。”
下人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马，阿灵阿骑上马一路奔贡院。他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各地赶来会试的举子们。会试之前的乡试和县试那都是地方性的考试，会试却是全国性的考试，每三年才在京城举办一次，能参加会试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拔尖的读书人。除开顺天府来应试的举子外，其他人一般一个月前就到京城来了，或适应适应京城的气氛，或拜访一下已经在朝廷任职的同乡，打听下今年会试考官的喜好，这一个月京城各大客栈的生意可是好到爆，一房难求。
阿灵阿一眼望过去，这些举子们大多三四十岁，就算是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的人也不在少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阿灵阿数着，最多也就三十来个，而和揆叙一般年龄的，一个手就数得出来，尤其揆叙还是一身旗人贵公子的打扮，在这群人里就显得格外的打眼。不少人惊讶于他的年轻，纷纷对他侧目。有几个参加过顺天府乡试的人在那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这就是顺天府乡试里得中亚元的那个神童？”
阿灵阿把马绳往树上一拴，走到揆叙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瞧，你可是本场会试的大明星，大家可都看着你呢。”
揆叙这呆子平日总嚷嚷着他要连中三元，每回考试都不怎么当回事的，今天也不知是起得太早还是怎么着，竟然没马上接阿灵阿的话，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阿灵阿稀罕地眉头一挑，他指着揆叙问陪他一起来的纳兰容若说：“这傻子，该不是在紧张吧。”
这句话揆叙却是听得明白，他气鼓鼓地一巴掌打掉阿灵阿的爪子。
“谁在紧张了？小爷我，我是在找乡试里压我一头的那个家伙！”
贡院门口少说也站了上千号人，揆叙的话一听就是在扯淡。
容若含笑地一点头。
“我看着也是。”
揆叙不满地道：“我真没有。”
阿灵阿“嘿嘿”笑着胳膊一伸搭住他的肩。“没事，紧张么，谁都有这时候，来，哥哥给你看一样好东西，保准你瞧了马上就不紧张了。”
揆叙斜眼看他：“什么东西？”
阿灵阿慢悠悠地袖袋里把一卷纸抽了出来递给揆叙，揆叙展开，打头第一列写的是：一等男又一云骑尉孙思克子孙承恩。揆叙眼珠子一瞪，第二列写的是科尔沁郡王奇他持从孙，博尔济吉特氏班第。
“这是什么？”
阿灵阿使劲点了下他的脑袋。
“你傻，这都看不出来？前儿我不是同我媳妇去畅春园谢恩么，太后娘娘说，大格格年纪也着实不小了，姑娘大了留来留去怕是要留出仇来，珍珍同大格格是好姐妹，就让珍珍给相看相看，这张纸上到底哪个青年俊秀是大格格会喜欢的。”
揆叙瞬间倒吸一口气。

第86章
揆叙把纸卷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罢立刻是不满地嚷嚷了出来：“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太后不是说纸上都是京城里如今住着的青年俊秀吗！我都考上举人了，还是乡试第二名，论才论貌，怎么也该有我的名字啊！”
纳兰容若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晕，他有点庆幸这会儿人多，来考试的举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故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的情景。
“小七爷见谅，我家这弟弟就是这样没规没矩的，说话也没个分寸。”
揆叙一听他家大哥不但不帮着他，反倒是帮着外人，更加不满了。
“哥，你评评理，我哪点说错了？”
容若素来不是口齿伶俐爱争辩的，红着脸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阿灵阿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手戳了下他的额头说：“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你还不知道理由吗，你从来就不是太后心里考虑的对象，自然不会把你列在名单上，你在这瞎嚷嚷啥。”
揆叙道：“我当然要嚷嚷啦，你看看，太后这都是挑的什么人，就算不挑我，那也不能选些个歪瓜裂枣啊。就说这永谦吧。”
阿灵阿问：“永谦怎么了？他是一等公颇尔盆的长子，早晚也是要继承爵位的人。现如今已经过了侍卫的考试，马上就要在乾清宫皇上跟前同容若大哥一起当差了。”
揆叙翻了个白眼：“这人我可比你熟悉多了，他是我嫂嫂的弟弟，呆头呆脑，还不是靠有个好爹。”
阿灵阿一听差点没气笑了，揆叙竟然有脸说人家是靠爹，他自己才是最靠爹的那个吧，谁不知道明相的厉害，举朝遍野都是他的党羽，要不能成为索额图的眼中钉肉中刺。
阿灵阿笑着说：“好吧，那其他人哪里有歪瓜裂枣了？”
揆叙说：“喏，再有这第二个也是啊，这个班弟我见过，是太后娘娘家的亲戚，蒙古来的，从小就同大阿哥他们玩在一处，这家伙连汉话都不会说，你说大格格将来同他一起过日子，那不是每天鸡同鸭讲话嘛。还有，他是蒙古亲贵，总有一天要回蒙古去的，难道让大格格也跟他去受草原的大风啊。不成不成，这名单实在是不妥，大大的不妥。”
阿灵阿忍着笑意说：“你说不妥就不妥了？太后娘娘都定了人选了，说大格格的夫婿就从这里头挑。”
揆叙一下绷紧了脸，这会儿他是彻头彻尾的不紧张了，他急，急得快上房了。
“不成不成。”
贡院的大门开了，举子们纷纷到门口排队准备进场。
揆叙头上汗都冒出来了。阿灵阿看他这火上浇油的功夫是差不多了，假意地咳嗽了一声说：“你看，其实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要说青年俊秀，那谁比得上状元爷光彩夺目啊，点中一甲的旨意可是同时从宁寿宫和乾清宫发的，一甲进士还要到乾清宫磕头谢恩呢，到时候再有什么人在太后娘娘身旁适时地美言几句。”
揆叙“蹭”地一下转身就往贡院大门走，走开几步后他转过身来冲阿灵阿嚷嚷：“你们都给小爷等着，小爷一定会高中一甲回来的，在那之前你给小爷守着大格格，要是太后给大格格许人了，咱们往后这兄弟就别做了！”
他也不等阿灵阿回话，一下就涌进了排队的人流里，没几下就没了踪影。
纳兰容若含笑说：“小七爷这激将法使得甚好。”
阿灵阿甩甩手腕。“哎，不枉费我大半夜的点灯爬起来，琢磨了两个时辰才弄出了这样一份名单。为了兄弟我可算是两肋插刀了。”
纳兰容若仰头大笑。
阿灵阿卸下了笑容，郑重地问：“容若大哥，你看揆叙他这回到底有没有可能？他同大格格的事咱们都帮不上忙，两人要能突破如今的僵局也只有靠他自己了。”
纳兰容若说：“会试对揆叙而言并不是难事，甚至是殿试我也并不担心，但是……”纳兰容若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忧愁。
阿灵阿问：“容若大哥你在担心什吗？”
纳兰容若说：“有桩事我一直都没有同揆叙说过，你可曾注意到，本朝立国开科取仕至今，从未有过满人出身的状元。”
阿灵阿道：“不会啊，我五嫂的阿玛麻勒吉不就是状元？”
纳兰容若道：“大人是顺治九年满科的状元，那科是先帝爷的恩典，为了鼓励满人多读书，但凡满汉同科的，别说状元了，一甲里也是从未有过满人出身的举子的。所以，揆叙最后能走到哪里，撇开他自己外，还得看皇上的圣意。”
阿灵阿眉毛微微一皱，原来里头还有这样的故事。
“阿灵阿！”
不远处裹得跟头熊似的鄂伦岱跑了过来，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见揆叙不在，遗憾地说：“揆叙进去了？”
阿灵阿道：“嗯，揆叙已经进贡院了。”
鄂伦岱昨晚在宫里当值，今儿早上一下值就飞奔过来了，不曾想竟然还是没赶上。
“哎，本来是铁定赶得急的，我正和接班的兄弟交差呢，皇上突然把我叫了进去，吩咐了桩不痛不痒的事，这不，就耽搁了。”
阿灵阿同纳兰容若对视了一眼，纳兰容若的眼中浮现起耐人寻味的眼神。
“皇上看来是不希望你来给揆叙送行，所以才故意把你支开的？”
“哎？”鄂伦岱这就想不明白了。“那皇上是不希望揆叙考中吗？”
阿灵阿想，也许是，也许不是，他遥看紫禁城的方向，这位千古一帝的帝王心思果然比那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数日后的乾清宫中，刚下朝的康熙皇帝正由太监伺候着脱下厚重的朝服和朝冠，顾问行低头走了进来，还未说话，皇帝眼角余光一掠就瞧见了他。
“会试结束了？”
顾问行道：“是，来考试的举子们都散了。总裁官大人已经开始让他们誊抄试卷了。”
康熙说：“朕让你去取的东西可是取来了？”
顾问行从袖袋里取出一卷纸，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奴才寻了一个小屋子亲手抄的，除了奴才外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康熙点点头，他展开纸卷，才瞧了一眼，就转头对顾问行说：“你这字，就不能再练练么？瞧得朕眼睛疼。”
顾问行“嘿嘿”一笑。
“奴才这不是忙着伺候万岁爷，没工夫。”
康熙气得都笑了，抬腿轻轻踢了他一脚：“你这是抱怨忙？变着法子同朕讨休沐呢？”
顾问行灵巧地躲开了，嬉皮笑脸地说：“奴才不敢，奴才是老实人，伺候皇上的时候就尽心尽力，若是不伺候皇上的时候也只做皇上想让奴才做的事。”
皇帝道：“成了，你个鬼东西，往后准你每日抽一个时辰的空去翰林院，找个人教你写字。”
顾问行低头道：“奴才谢主隆恩。”
皇帝努力凝神，忍着顾问行的一笔狗爬字，开始看起了这份他秘密抄来的会试试卷。他脸上时而欣慰，又时而露出几分犹豫，顾问行悄声问：“皇上，可是揆叙少爷答得不好？”
出乎他的意料，皇帝竟然难道地叹了口气。
“吾家儿郎初长成，揆叙此番能过会试当不是难事，接下来到是朕的烦恼了。”
顾问行说：“皇上，您坐拥四海，睿智英明，又有什么事是皇上您还解决不了的。”
皇帝瞥了他一眼，说：“嘴上跟抹了油似的。这事同你说也说不清，算了，你去吧。”
顾问行打了个千，应了一声“喳”，弯折腰退了出去。
皇帝走到紫檀木的书桌后，又再把这分试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寂静的书房里，他一个人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会试得过者接着就是参加殿试，由皇帝亲自考，故而会试的阅卷也分外的严格缜密，揆叙是二月末参加的会试，结果直到三月中旬才出来。放榜的那天，揆叙先是长舒了口气，随后信心满满地说：“你看，小爷说过的，没问题吧！”
他此番不但过了会试而且名列所有举子里的第三名，算是个相当好的成绩。
揆叙摩拳擦掌地说：“会试我已经拿到了第三，殿试只要不出问题，一甲怎么也有个探花了。”他仰着头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问纳兰容若：“大哥，你说是不是这样？”
纳兰容若心中自然是有着更深一层的顾虑，但对着揆叙却笑着说：“嗯，想来应该是大有可能。”
揆叙乐得就差尾巴翘上天了。
错过给揆叙送行的鄂伦岱心里一直甚为过意不去，他一拍揆叙的肩说：“走，哥出钱，请你去最好的酒楼，给你庆祝。”
揆叙端着脸说：“留着等我高中一甲的时候吧，我要回家读书去。”
鄂伦岱一听，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阿灵阿道：“算了，让他去好好准备吧，殿试也就是下个月的功夫，你要喝酒，我陪你去。”
于是乎信心满满的揆叙拖着他哥哥回家继续给他辅导功课去了，阿灵阿陪着鄂伦岱喝了一顿酒才打道回府。
他一进屋珍珍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就知道揆叙考的不差。
“揆叙考上了？”
“嗯，还是第三名。”
珍珍脸上露出了真心真意的笑容。
“会试能中第三，那殿试的时候就是一甲了。”
阿灵阿脱下身上的外衫，珍珍拿了在家穿的便服给他换上，阿灵阿低头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说：“听容若大哥的意思，为了拉拢汉人仕子们的心，满汉合科的时候，满人从来没有点过一甲，揆叙的殿试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珍珍惊讶地问：“真的？”
她看阿灵阿无比郑重地点了个头，心又一下沉了下去。
阿灵阿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你也不要如此担心，皇上会不会为了揆叙破例还是未知数呢，就算揆叙考不上一甲，只要他能得中进士，如果你姐姐和惠妃娘娘还有皇上都乐意帮他，他在太后娘娘那翻盘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阿灵阿提起姐姐，珍珍说：“刚好你那些衣服不是做好了，咱们说好明天要进宫去见姐姐的，我看，我明天同姐姐说，让姐姐探探皇上的口气吧。”
阿灵阿道：“也好，这事，你姐姐来做，比我们做都容易。”
两人说罢歇下不提。
第二天，阿灵阿和珍珍带了一个大箱笼进宫，德妃搂着五公主在怀里，指着两人脚边的箱笼问：“你两这是捣腾什么呢？”
珍珍说：“阿灵阿让人做了些异国人士的衣服，说要让四阿哥、六阿哥开开眼。”
阿灵阿打开箱笼，先取了一件毛子国男人的衣裳出来，他左右瞧了一圈，逮住了伺候德妃的永和宫总管张玉柱说：“张公公，这衣服得人穿上才能有个样子，要不，张公公穿了演示演示？”
张玉柱也是个好奇心重，爱尝试新鲜事物的，他看了眼德妃，问：“主子的意思？”
德妃笑说：“成了，你去穿上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张玉柱得命去了，阿灵阿在旁边的屋子里指点他怎么穿，怎么扣扣子，破费了一番功夫才穿好衣裳，两人一出门，一屋子的女人们是哄堂大笑。
毛子的衣服不像清朝，男人们穿袍，他们是上衣下裤，同现代人一样，但上衣更长一些，有些像后世的长款西装。但滑稽就滑稽在他们下半身，大红裤子外头套一双到膝盖的白色长筒袜，再配一双黑色的平跟皮鞋，格外的不伦不类，要不让人看了大笑不止呢。
五公主捂着嘴在德妃怀里“咯咯”直笑，她搂着德妃的脖子说：“额娘，小柱子的样子真奇怪。”
张玉柱自我感觉到挺好，还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德妃笑得也是眼泪都出来了，搂着五公主说：“小柱子穿得好看，那你说：这衣裳就赏了小柱子了。”
五公主娇憨地一笑，说：“小柱子，衣服就赏你了。”
张玉柱打了个千道：“奴才谢公主赏。”
四阿哥同六阿哥此时从书房下学回来，一走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的笑声。胤禛对弟弟说：“走，咱们快进去，一定是阿灵阿又弄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来。”
胤祚秀气的眉毛一拧。“哥哥，额娘说了要叫小姨夫。”
胤禛到现在都对阿灵阿娶了他最喜欢的小姨的事忿忿不平，就是不肯改口叫姨夫。他拉着弟弟的手进了屋子，被张玉柱那一身打扮给唬了一跳。
阿灵阿此时从箱笼里取出一顶假发说：“张公公，刚忘了，还差一顶假发呢。”

第87章
张玉柱一看吓得是浑身哆嗦，套着雪白长筒袜的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七少爷，奴才不敢。”
满人入主中原对大明百姓就一个条件“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但凡不剃成个瓢秃的那都得掉脑袋。
阿灵阿想说这就是个假发，闹着玩的，谁知他还没开口呢，才牵着胤祚的手进门的胤禛嚷了起来：“小柱子，赶紧把假发戴上我瞧瞧。”
他两眼放光，眼珠子都快粘在阿灵阿手上那顶深棕色，还带着蛋糕卷的假发上头了。
阿灵阿不动声色地给了珍珍一个眼神，嘴角一勾，那意思是：你看，我说的吧，他喜欢。
珍珍忍不住扶额，原来网上那些雍正皇帝的奇型装的画都是真的，不是后人的恶搞！
胤禛看张玉柱没反应，着急地催促他：“小柱子，快啊。”
兹事体大，张玉柱还想着借他主子德妃娘娘的东风日后更上一层呢，他可不敢轻举妄动，他看了看德妃，德妃捂着嘴笑说：“成了，阿哥让你戴你敢紧戴吧，闹着玩的不会杀你的头。”
张玉柱听了这才哆哆嗦嗦从阿灵阿手上接过假发套，扣在他的脑袋上。
胤禛一脸惊喜，绕着他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摸他的脑袋，一会儿又摸摸他垂下来的大波浪。
他转头冲阿灵阿问：“这个是怎么卷得那么大的。”他揪起自己的辫子举给阿灵阿瞧。“你看我，就只有发梢微微打卷。”
皇帝的儿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胤禛和胤祚两兄弟发梢微微打卷，明明皇帝和德妃两个人都是直发，珍珍觉得要么就是她家祖上有卷发基因，要么就是老努或者绿太极中的一个是卷发，只是画像上看不出来。
阿灵阿道：“四阿哥，毛子国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天生的大卷发，他们和咱们不一样，皮肤像豆腐一样白，鼻子和眉骨都高，眼睛有的是灰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还有绿的。”
胤祚在哥哥身后捂嘴一笑。
“绿眼睛，那和黄大仙一样。”
德妃冲他招招手，他小跑到德妃身边，偎着德妃问：“额娘，您见过毛子国的人吗？”
德妃道：“额娘哪里会见过，你们皇阿玛见过。”
胤禛好奇地问：“毛子国的人除了相貌同我们不同，还有什么不一样？”
阿灵阿道：“他们吃的也和我们不同，他们吃黑面包，喝牛奶。”
五公主听到这，樱红的小嘴一撅，说：“不要奶，丑。”
宫里头喝牛奶的少，平日都是喝的羊奶，羊奶自有一个羊的味道，喜欢的人就爱那口，但对像五公主这样的小孩，味道就太冲了。
阿灵阿说：“公主，牛奶好喝得紧，没什么味道。”
五公主咕哝了一句：“不要，我不要喝。”转头就把脸埋进了德妃的怀里。
胤禛不关心牛不牛奶的问题，他关心的是阿灵阿话里提到的另外一样新鲜东西。
“黑面包是什么？”
阿灵阿道：“那东西就是毛子国人吃的馒头，同样也是拿麦子做的，但比咱们的大得多，也硬些，放得久，更扛饥饿。除了这个之外，他们还喝一种红色的酒。”
“红色的酒？”胤禛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那不就跟喝血一样了嘛。”
阿灵阿笑说：“四阿哥，这种酒是拿葡萄酿的，所以是红色。四阿哥可是读过《凉州词》？里头那句‘葡萄美酒夜光杯’，说的就是这种酒。”
胤禛从前对阿灵阿是带着三分防备，三分讨厌，三分漠视，一分期待。
没法子，谁叫他娶了他最喜欢的小姨，还在皇阿玛跟前没大没小，但阿灵阿同他说的这番话倒是让他对这人有些刮目相看。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阿灵阿道：“奴才有些家奴替奴才在京城外看生意，奴才时常对他们说他们去到一个新地方，就要把那的风土人情都记下来，回来一一告诉奴才。奴才还想着，若是日后皇上出巡，奴才一定要跟了去，亲眼瞧一瞧这些地方。圣人云：读万里书行万里路，去过的地方多了，眼界开阔，自然也就懂得多。这也是奴才为何弄了这些奇装异服来，奴才就是想让小主子们也瞧瞧，咱们大清国之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对。
阿灵阿垂下眼眸。
你们要多学多想多看，永远对新鲜事物保持好奇和接受度，这样国家才不会走历史上闭关锁国的旧路，这样国家才能躲开清末百年的屈辱。
作为一个穿越者，如果问郎清，他想不想改变历史，他当然想，但比起他被雍正鞭尸这样的身后事，他更想改变的是后来的百年屈辱史。他既遗憾自己没有穿到清末，又很庆幸自己穿到的是康熙朝，如果他能够影响康雍乾这三位清朝盛世时候的皇帝，那改变历史也许真的可行。
胤禛怔怔地瞧着阿灵阿，他的眼神看上去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此时屋外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阿灵阿说的有道理，胤禛、胤祚，你们要把他说的这番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屋子里的人乌压压跪成一片的时候，皇帝领着顾问行踱步走进屋。顾问行一瞧见张玉柱这一身打扮，一个没忍住，转头笑了出来。
皇帝挥手示意众人都起来，他走到张玉柱跟前抓瞎他头顶上的那顶假发在手里颠了两下。
“这个到有趣。”他问阿灵阿，“你那口箱子里还有什么？”
阿灵阿道：“回皇上，还有倭国人的衣裳和法兰西的衣裳。”
胤禛此时上前问皇帝：“皇阿玛，儿臣也想行万里路去长长见识。”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一脸欣慰地说：“成啊，等你长大了，皇阿玛就给你一道手谕，让你去做钦差大臣，代天子出行，巡视我大清疆域。”
胤祚一听立马跟着也说：“皇阿玛，儿臣也要去。”
皇帝笑着说：“好，那皇阿玛就封你们一个正使，一个副使，你们兄弟两一起去。”
两个男孩可是高兴了，五公主一听这事竟然没她的份不高兴了，她在德妃怀里扭了扭，德妃无奈地把她放下，她摇摇晃晃地跑到皇帝身边，一把抱着她皇阿玛的大粗腿说：“皇阿玛，儿臣也能去么？”
胤禛笑她说：“妹妹长大了要嫁人呢，去不了。”
五公主生气地说：“哥哥们能去，为什么我去不了，那我不嫁人了！”
一屋子的人又为她的童言无忌笑了，皇帝把她抱了起来，在她小苹果似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咱们宝儿就跟皇阿玛去，皇阿玛去哪，就把宝贝带去哪儿，成不？”
五公主在皇帝怀里开心地拍起了手。
“皇阿玛最好了。”
阿灵阿看皇帝也是颇有兴趣，于是又找了一个宫女和张玉柱搭配，一个穿男人的衣服，一个穿女人的衣服，可把这一屋子的人给逗得不行。尤其是那洋人女的大裙摆，刚穿上走路都难，德妃身边那个叫碧霜的宫女才走了半步就狠狠地绊了一跤。
皇帝下晌还要接见朝臣，他是特意弯过来瞧瞧德妃的，坐了一会儿看完了阿灵阿导演的cosplay秀就走了。走的时候顺道还把阿灵阿给拐走，说是要让他陪着练练箭法。
珍珍记得阿灵阿同她说过的话，在阿哥们午休完又回书房去上课后，她陪姐姐德妃在屋子里头唠唠家常，说着说着，珍珍自然而然地就把话题转到了揆叙身上。
“下个月就是殿试了，也不知揆叙能不能考中，真为他忧心。”
德妃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你啊，瞧着比惠妃娘娘都忧心他的仕途。”
珍珍说：“我自然忧心，我与大格格也相识多年，她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嘛。他同大格格的事都仰赖这次的殿试呢。”
德妃倒没听过这故事，问：“怎么又同大格格扯上了？”
珍珍于是把这小两口暗生情愫，互有好感，偏偏又隔着家仇的事一股脑地都告诉了姐姐。
“揆叙是想着到他金榜题名的时候，再同太后和他额娘说，也许太后娘娘一欢喜，他额娘又见他如此心诚，为了大格格连状元都考上了，那这事没准就成了。”
德妃道：“若他能高中状元后再求娶大格格，那到还真是一桩能流芳百世的佳话，太后和明相夫人也必定是会允的。”
珍珍说：“可不是呢，但容若大哥说，就怕皇上寻着旧规矩，不点他。”
德妃不明白。“旧规矩？什么旧规矩？”
于是珍珍又向姐姐解释了一遍为何皇帝不点满人为状元的道理。
德妃一听微微叹息。
“我看皇上一贯喜欢揆叙，或许会怜惜他的才华。”
珍珍说：“姐姐，你看若是揆叙真的在殿试上表现卓越，皇上会不会点他状元。”
德妃蹙眉想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珍珍沮丧地说：“不会？”
德妃握着她的手道：“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有些话皇上会对我说，有些他从来在我跟前都不提一个字，揆叙的事我想皇上自有他的决断。但他怜惜从小丧母的大格格，太后珍视大格格，若大格格同揆叙真有缘有份有情，自然会为他们两人做好两全其美的安排。”
两全其美？康熙爷有那么干脆？
珍珍心里有些不确定。毕竟当年康熙爷可是因为她无意的一句“文武双全”就把她和阿灵阿折腾了五年的人。
“你啊！”
德妃点点忧心忡忡的妹妹，抚着隆起的小腹，嘴角上扬画出美丽的弧线，笃定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岂有棒打之理？”

第88章
这日是三月二十，经过千锤百炼、从地方层层考上最终终于杀入殿试的所有贡生们于寅时正点集合在太和殿前，他们将在太和殿外完成最后一场的考试。
康熙年间的殿试与后来乾隆定制的四月二十一日不同，康熙朝的殿试大多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在康熙皇帝万寿节后的几日。且康熙年间，康熙本人并不喜欢亲自出题，每年礼部奏请皇帝钦定试题时，康熙都会推脱一番让礼部与大学士们决定。
但这几年汉臣大学士里杜立德、李霸、冯溥三位老臣先后致仕，油滑的王熙加上资历尚且的宋德宜不够格独当一面，满臣大学士则以明珠为首。康熙看了一眼乾清宫里站着的所有大学士后，大笔一挥决定亲自命题。
至于主考官，明珠是直接拱手说小儿今年在贡生之列，请求回避。他说这话的时候隐隐透露着一股自豪，毕竟能站在御前面试的所有满汉大臣、宗室王公里，膝下能有一子考上贡生的都是凤毛麟角，而他明珠一下有两个。
康熙听到明珠奏请，岂不知他心里的得意，也顺势夸了一句：“明珠教子有方。”
等他一夸完，就看见明珠瞟了索额图的一眼，索额图作为索家人，作为当朝知名不争气纨绔之家、数次被康熙亲自痛批丢太子脸面的索家人代表，当时就气得面红耳赤。
这能怪谁？索家和明珠家都是吃皇粮长大的，康熙觉得自己对索尼和索额图那家人可比明珠还厚道，你们如今一个两个没明珠家争气，必须怪你们自己。
接着，顺治爷在世时最喜欢的文人王熙，在康熙朝当了数年“花瓶”的老油条王熙，被点成了本科主考。汉臣们互相窃窃私语，王熙是什么人啊，前明进士王崇简的儿子，家学典范的代表，人老王家两代进士，父子同朝为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传为佳话，让这样的人去做这一科的主考，皇帝的深意不言而喻。
王熙是颤颤巍巍地接过任命，回去后关在书房里叹了三天气，最后含着参片坐在了太和殿前的主考椅上。
王熙觉得：做人难，做好人更难，做个左右都不靠的大学士难上加难。
殿试主考要在三天内挑出十份卷子恭送皇帝，再由皇帝点一甲二甲。他与顺天府学政有交情，偷偷看过揆叙从乡试到会试的所有试卷，明白自己那是得手瘸了才能把揆叙踢出二甲之外。
可他一旦把揆叙的卷子放在十份之内，自己以后就算不上明珠这条“贼船”，那索额图那本“小黑账”里也肯定有自己的名字了。
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怪来怪去就怪明老贼太会养儿子了！
…
开科取士，这一制度千百年来给了无数寒门子弟们改变人生的机会，只要过了今日这最后的一关，那今后的人生就将是一条完全不同的新道路。
这一日，贡生们安静异常地等候午门侧门的开启，下次他们再来便是传胪之日，到时候只有三人能从午门中门出来。
这天，除鄂伦岱和阿灵阿这两位好基友外，就连避嫌本科的明珠和长子纳兰容若也都来为揆叙送行。
对这个从小瘦弱的次子，明珠也不曾想过他会有这样大的成就和决心。一身便装的他上前轻轻往儿子肩上一拍。
“你去吧，不管结果如何，尽力即可。”
“是，儿子谨遵阿玛教诲。”揆叙冲父亲一躬身。
鄂伦岱道：“我今日当值，一会儿也要进宫，你从太和殿出来了来找我，我送你出宫。”
揆叙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宫里我可是比你熟，要你送我干嘛？”
鄂伦岱气得倒抽了口凉气。
阿灵阿笑着说：“成了，你看他这牙尖嘴利的模样，今回是不紧张了。”
揆叙不服气地说：“会试的时候我才没紧张，我那是起得太早，还没回过神。”
眼见这三人又要干起嘴仗，纳兰容若赶紧出来当和事佬。
“行了，揆叙，你去吧，记得我的话，不骄不躁，心平气和。”
午门开了，礼部的官员们拿着名册出来喊名，被喊到的人就跟着侍卫从侧门进去。
揆叙整了整衣摆说：“我走了。”
殿试只考一日，日出而入，日落而出，接下来就是繁忙的封卷和阅卷。王熙带着康熙钦点的一群翰林院学士和掌院学士选出最优的十份试卷，呈交皇帝，由皇帝最后亲定一甲和二甲。
顾问行小心翼翼地捧着礼部送来的试卷踏进乾清宫，原本在批奏折的皇帝听见动静搁下手中的笔。
顾问行道：“王大人说今回殿试，最佳者十名，试卷皆在此，呈请皇上勾阅。”
皇帝微一点头，他并没有同顾问行额外多说什么话，示意他把试卷放在案头后就立即命他退下。
顾问行一退出乾清宫，就瞧见鄂伦岱迎面冲他走了过来。
“鄂侍卫。”
鄂伦岱才没这闲功夫同他打什么招呼，他伸出熊掌一把抓着顾问行，二话没说就把人拖到了不起眼的拐角处。
“试卷送进去了？皇上看了？说什么了？”
对于他的三连问，顾问行的回答是简简单单。
“才送进去，还没看，奴才不知。”
鄂伦岱瞪了他一眼，奈何顾问行连皇帝的百万伏电压眼都不怕，哪里会怕他。他轻轻往鄂伦岱肩上一拍，说：“奴才知道鄂侍卫您哪是为了揆叙少爷操心，可这事全凭皇上一个人的圣意，咱们哪，做不了主。”
说完，他扔下鄂伦岱潇潇洒洒地走了。
鄂伦岱翻了个白眼，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老狐狸”。
其实顾问行也没说错，点一甲这事还真是皇帝一个人做主，一般当科主考将试卷送给皇帝亲阅，阅毕朱笔圈出一甲发还礼部，礼部再拟定剩余人的名次，呈皇帝阅览，皇帝第二日登殿召本科贡生传胪，赐本科进士及同进士出身。
但这回就颇为奇妙，王熙送完卷子后过了三日，乾清宫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皇帝一直没有将圈定好的试卷发还礼部，王熙也装得没事人一样丝毫不急，仿佛自己没送过卷子，也没当过主考。
于是第三日开始朝中就流言纷纷，私下开始纷纷猜测，到底是这科都考得太好了皇帝难以决断，还是都考得太差，皇帝不知道该选谁？
这些窃窃私语在朝会上更进一步升级，朝臣们自然是不敢看皇帝的，于是那打量的目光就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明珠。毕竟能站在乾清门下的人都知道，明珠的次子也参加了此番的殿试。
明珠大风大浪什么都见过，这一回依然不改老狐狸本色甚至还加码升级，在这几日努力地装个花瓶，而且是个温柔谦和没有脾气的花瓶。
谁的目光刚刚射向他，他便立刻端上亲切和善的笑容，主动问一句：“这位大人，是和明某人有话说吗？”
然后目光的主人立刻慌乱地回道：“不不不，没有没有，只是想问明相一向可好。”
“好好好，大人也可好？”
“好好好，多谢明相关心。”
这一来了五六次后，谁都不敢再看明珠。然后明珠就继续云淡风轻、笑而不语、满面春风，浑身散发着安邦和谐、天下太平的气息，就差在乾清宫前大声朗诵：“大清朝的天真好啊！”
那些被明珠“温柔”回敬过大臣们转念一想：明珠位极人臣，他儿子就算考不上进士那也已经是贡生了，比比自己家里得靠荫恩当官的儿子，自己哪有资本去关心他、说他的闲话。
手底下这些人各异的表情自然是一个不落地都落在了皇帝眼里，这日下了朝，皇帝一路回乾清宫的路上嘴角都挂着诡异的笑容。
顾问行瞧得心里头直哆嗦。他这位主子爷又在想什么折腾人的点子呢？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皇帝开口说：“去准备下，朕要去畅春园住几日，让太后和后宫娘娘们也一起去。”
顾问行忙出去传旨，沿着宫墙走的时候他心想，到底是万岁爷更魔高一丈，你们不都支着脖子等结果么，我就偏拖着不让你们知道。
作为皇帝近身的头等侍卫，鄂伦岱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一交往班就火速地奔向阿灵阿在后海的纸笔店，这家店最近一直都是他们三个好基友碰面的地方。
他把皇帝要动身去畅春园的事说完，干瞪着眼问：“咋办，你说皇上迟迟不做决定是为什么？”
揆叙倒是比他放松，拖了张凳子一坐，说：“管他呢，反正皇上也不可能拖上个一年半载的，今天不发，明天不发，再过个十天半载的也总会发的。”
鄂伦岱抬起手就往他后脑勺招呼了一下。
“你这臭小子，哥我这么急吼吼地跑出来不还都为了你，敢情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阿灵阿问：“惠妃娘娘那可有递出来什么消息？”
揆叙道：“大堂姐说她已经差人去找顾问行探过口风，可惜什么都问不出来。”
鄂伦岱道：“咱们的乾清宫总管大人可是个锯嘴葫芦，皇上不想让他说出来的事，他是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头蹦的，你们也不用再试了，我已经问过了。”
阿灵阿看了珍珍一眼，珍珍点点头道：“皇上出宫了到是桩好事，我同阿灵阿打算去园子里给我姐姐请安，若是遇着皇上刚好探探皇上的心意。”
撇开这个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珍珍于是差人往畅春园递了口信给德妃，德妃第二日就遣张玉柱来领两人去畅春园。德妃在畅春园的时候最常住的地方就是横岛，这地方三面环水只有一面同陆地相连甚为幽静。
珍珍同阿灵阿请过安，刚起身，五公主就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
“小姨夫，今儿你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德妃赶紧抱住这小祖宗，说：“别闹，小姨他们是有事来的，乖，额娘让朴嬷嬷、霁云姐姐她们陪你去骑马。”
五公主性子活泼又好哄，虽然没得新玩具，但听着能放她去骑马也开心地笑了，德妃遂让朴氏牵着她下去。
珍珍不好意思地瞧着姐姐说：“倒是让姐姐替我们操心了。”
德妃笑笑道：“你的心思我哪里又不懂，你们且坐会儿，皇上一会儿就来了，一会儿你们先别开口，就当纯是为了瞧我来的。”
果然如德妃说的，到了午膳的点，皇帝御驾就到了德妃这儿，他一瞧见珍珍同阿灵阿，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一样，说：“哟，咱们小七爷和福晋来了啊，这是知道德妃这儿的点心香，还是知道她新酿了桃花酒不肯拿出来喝？”
德妃横了皇帝一眼，要说这美人就是美人，就算这会儿眼角微带几分埋怨，眼波流转之间也皆是风情。
“臣妾的妹子和妹夫来瞧瞧臣妾，万岁爷这又是不让了？再说，皇上可给他们爵位俸禄，怎么还能贪两口吃的。”
皇帝一听，赶紧说：“让，让，你又冤枉朕，朕几时说不让了？”
德妃此时才展了笑颜：“珍珍他们难得来一次，臣妾想同妹妹一起吃顿饭，不知皇上可允？”
德妃都这样说了，皇帝还能如何？
他朝顾问行使了个眼色，顾问行忙出去招呼午膳。
“等等。”德妃在他身后喊住了他，“七福晋最喜欢吃素烧海参和清蒸时鱼，记得加这两道菜。”
作为一个抠门的金牛男，皇帝听得忍不住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两道菜得花他多少银子？阿灵阿从办婚事开始到底用了他多少银子了？
于是，这顿午膳就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进行，德妃和皇帝用一桌在上首，阿灵阿和珍珍用一桌在下手。
整顿饭只有德妃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她时不时让秋华把自己这里的菜赏给下面的两人。还吩咐他们再去拿好酒和燕窝让妹妹多吃一点，可她不知道，她每招呼一次，皇帝望着珍珍的眼神就冷了几分。
好不容易熬过了午膳，宫女们刚上茶，皇帝端着茶盅就发话了。
“七福晋，大格格也来了，朕看她甚是想你，你去太后那瞧瞧她吧。”
珍珍本想着酒饱饭足之际是个探探皇帝口气的好时候，没想皇帝一张口就直接要打发她走。她看看姐姐，德妃不着痕迹地冲她一点头，珍珍知道，她这回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是，奴才告退。”
等珍珍随霁云去了，德妃也起身冲皇帝一福。
“皇上，宝儿也该睡午觉了，臣妾瞧瞧去。”
皇帝冲她一笑，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去吧。”
德妃离开后，皇帝脸上的笑容一下隐去，他默默地一抬手，顾问行会意地也招呼其他人退下。
阿灵阿一下子挺直了背脊，他知道，这一刻才是正戏。

第89章
那一边，珍珍跟着太监穿过畅春园到了疏峰轩太后所住的院子。
当朝太后可谓是如今心气最平和、最幸福、最没有心事的贵妇了，宫里宫外都在为揆叙的事焦心，只有她丝毫未受影响。
太后斜靠在紫檀木的长榻上，攸宁端坐在一张圆杌上，手里捧着一本《三国演义》正念给她听。
珍珍屈膝一福，说：“臣妾给太后请安，大格格安。”
太后转过头对攸宁说：“行了，知道她是特特来瞧你的，去吧，你们两姐妹好好说会儿话去。”
攸宁把书交给宫女，牵着珍珍的手退了出去。
一到外头，刚才屋里那个端庄的皇家格格立马握着珍珍的手焦急地问：“怎么样，皇上那儿可松口说什么了？”
珍珍把她拉到屋里，关上门才道：“你先别急，皇上的嘴那能是一般的严吗？”
大格格一听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急，我就是心里不上不下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管结果如何，给个痛快也好啊。”
“呸，不吉利，快呸掉！”珍珍按着她的肩膀在炕上坐下说，“这事我同阿灵阿琢磨过，皇上迟迟不让放榜，那定是皇上难以下决心。”
大格格一开始眼神还有些迷茫，渐渐缓过神来后，她激动地一把抓住珍珍的手。
“你的意思是，揆叙他……”
珍珍微微一点头，“若我猜得不错，揆叙这回殿试应当是头名。”
被珍珍断言殿试头名的家伙，正百无聊赖地在家里享受每个考生放榜前都会有的悠闲时光，其中每隔一会儿就跑到文殊菩萨前跪着拜一拜。
而他的好基友阿灵阿正为了他站在康熙跟前，享受着康熙雷霆万钧目光的洗礼。
康熙爷那对三角眼扫了他半晌，连阿灵阿靴子头上粘的泥是畅春园那块地上沾来的都看看明白了后，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接着他端起茶盅慢悠悠地说：“阿灵阿，你今儿怎么这么安静，不像你啊，刚这膳用的都是你媳妇在说话。”
阿灵阿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康熙爷这个狗皇帝可真是越来越能演了，明明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的，还先说起了这种风凉话，这不是摆明要他先提揆叙吗？
不行不成不好。
阿灵阿在心底深思熟虑地酝酿了一番后，决定将大蒜装到底。他缩着肩膀用惊恐的口气说：“回皇上，奴才一直是个老实人，从来都不善言辞。”
康熙这一口上好的碧螺春茶在嘴里，听到这句差点没喷阿灵阿脸上。好不容易咽下去，又恨不得再喝一口真的喷到他脸上。
他把茶盅往炕桌上一甩，指着阿灵阿的鼻子骂道：“你阿玛、你姐，那都是极要脸面、端庄得体的人，你这没羞没躁的性子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呗。
阿灵阿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顺势往地上一跪，他昂着脖子说：“皇上，反正在您眼里奴才就是个脸皮厚实的，奴才就斗胆问一问，皇上打算给揆叙点第几名？”
康熙脸一黑，“蹭”一下站了起来手一伸捏着阿灵阿的脸骂道：“朕说你胖，你还就给朕喘上了啊，你还真有胆子问啊！”
“皇上，哎，疼疼疼疼……”
阿灵阿的惨叫从东梢间飘了出来，西侧间里德妃正哄五公主睡午觉，五公主在她怀里揉着眼睛说：“额娘，小姨夫在嚷什么？”
德妃死死忍着将要冲出胸膛的闷笑，她轻拍了几下女儿的背，然后捂上她的耳朵说：“没什么，你皇阿玛在教他规矩呢。”
五公主把头往额娘怀里拱了拱，咕哝了一句：“那定是小姨夫犯了错皇阿玛才要教他规矩。”
然后又揉揉眼睛说：“皇阿玛老是教训人，昨天还骂我，说我欺负五哥。”
五公主宝儿是宫里的一个小霸王，平日里太后宠着在宫中横冲直撞没少被康熙叨叨以后要嫁不出去，所以她对皇阿玛教训的所有人都很有同情心。
“那是你不乖，现在乖，快睡了。”
五公主点点头，又靠着额娘沉沉睡去。
秋华伸头往东梢间瞧了眼，担忧地说：“主子，要不要过去看眼七少爷？”
德妃摆了摆手，“我这个妹夫可是比你想的要机敏，他应付得来。”
刚被德妃夸赞完的人，眼含热泪捂着红肿的脸站的炕边，康熙刺了他一眼，从炕桌下拿出一口黑漆的小箱子。
“你不是想知道吗？自己看看呗。”
阿灵阿把箱子打开，露出了里头垒成一打的试卷。他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礼部呈请康熙勾阅的头十名。
殿试一共有八位阅卷官，每份试卷都经过过誊抄，誊抄后分辨不清本来的字迹后再由阅卷官一一看过。每位阅卷官看过后若是觉得极差就画个叉，若是觉得极佳就画个圈，最后挑选十份圈最多的呈康熙选阅。
被点为主考的大学士还有一份特权，若是他极喜欢或是极厌恶的试卷，他可以决定不放入或特拔入十份中。不过王熙这回端的姿态是一碗水端平，阅卷官通通看过后，对照上面的圈和叉直接启出原卷送给了康熙。
康熙悄悄数了数，王熙自己画过的圈叉都是所有阅卷官中最少的，真不愧是做了二十余年不倒的老油条。
康熙既然让他看，阿灵阿自然是不会客气，他于是一张张翻看了起来，待全部看完，他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无他，纳兰揆叙的卷子是这里头得圈最多的。
阿灵阿捧着揆叙的卷子问：“皇上，既已得贤才，为何不点状元？”
康熙拿起桌上的笔，用笔顶轻轻点中阿灵阿的额头。
“本朝祖制，满不点元，连一甲都不点，这个规矩你难道不懂吗？”
阿灵阿道：“奴才自然懂，可天下没有不能改变的规矩，三王守边疆也是祖制，皇上您既然连三藩都能撤，又缘何不能改区区一个满不点状元的规矩？”
“放肆！”
康熙把笔一放，怒道：“阿灵阿，这事又岂是你想的如此简单，为何满不点元，这个道理你难道不知道？”
阿灵阿道：“奴才自然知道，先帝和皇上为了拉拢汉人士子之心，这才立下了这样的规矩。可是皇上，天下大道以贤为上。过去皇上不点满人为状元，那也是因为满人里从未出过如此配得上状元之名的贤才，如今既有了堪配其位的揆叙，皇上何不就此点揆叙为状元，一来振我满洲士子之心，二来也显皇上满汉一家，同心同策。”
康熙听罢并没有生气，反倒是轻轻笑了起来，他摇着头说：“你啊，文章不及揆叙一半，就是这张嘴能说。”
阿灵阿跪下道：“皇上，揆叙是奴才的兄弟，为了兄弟，就算是刀山火海，奴才也是要闯一闯。”
“刀山火海吗？”
康熙戏谑的眼神飘了过来，阿灵阿不知道为何，康熙刚才发怒的时候他不害怕，康熙现在这样对着他笑，他到心里抖了起来。
“行，你阿灵阿行。既然你那么想闯这刀山火海，那朕就成全你，随朕来吧。”
康熙一撩袍子推门出屋，阿灵阿把卷子放下，心里带着重重疑惑跟在康熙身后。
康熙腿长一路走得飞快，阿灵阿紧赶慢赶跟在后面，一溜太监小跑跟着，洋洋洒洒的一群人走到疏峰轩前阿灵阿才回过神——康熙这是带他来见太后了。
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才睡过午觉，此时精神正好召了人清唱那《宝剑记》，正唱到：“啼痕界破残妆面，德言分镜几时圆？”
她打着拍子突然唱腔都停了才睁开眼，惊讶地问： “皇上怎么这个点就来请安了？”
康熙平日若来请安，要么是在早膳前，要么是在晚膳后，若这两个点都不是，那便会派太监先来问一问太后是否有空。在这个点康熙突来乍到，两头不靠一声不问，太后觉得奇怪才有此问。
她又瞧见了跟着康熙进来的阿灵阿，心里顿时想起了刚刚被攸宁带走的珍珍。
太后看着朝她跪下请安的阿灵阿，打趣地说：“哟，这不是国公府的小七吗？怎么了？这是怕咱们大格格欺负媳妇，求了皇上带你来接媳妇早早回去？”
阿灵阿尴尬地一笑，康熙却睁着眼说起了瞎话：“可不是，这阿灵阿在朕跟前议事，说到一半眼睛都往西洋钟上飘，朕一问才知道是想福晋了。皇额娘赶紧去把大格格和珍格格都叫来吧。”
太后大笑，赶紧让身边的乌嬷嬷去喊人来。
珍珍和攸宁正在聚在屋里想对策，乌嬷嬷来了直接喊她们去太后那里，也不知这其中缘由，只当太后一时兴起要找她们说话。
一头雾水的两人进屋见到皮笑肉不笑的康熙和满是窘迫的阿灵阿，珍珍立即心中犯起了疑惑，她瞅了眼阿灵阿，用眼神朝康熙歪了一歪，又挤挤眼睛，意思是问：你怎么在这？康熙又怎么回事？
阿灵阿冲她摇摇头，全靠心灵感应向珍珍传达：我也不知道，怪康熙。
两人作为前生今世累计相处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秒懂了对方的含义后，交流了一个“狗皇帝太可恶，我们要小心”的眼神。
就在两人是在用眼神核对情报时，太后看见了他两的眉来眼去。这明明是交换情报互相提示，落在太后眼底却成了眉目传情。
老太太乐得说：“你两想说什么就说呗，这么眉来眼去的我瞧着都累。”
阿灵阿和珍珍尴尬地肃了肃，才说了一个“不”字，康熙在旁冷飕飕地开口了：“皇额娘，是阿灵阿求朕领他来见太后的。”
阿灵阿“唰”的一个眼神投向了康熙。
我啥时候求过这事了？我怎么不知道？刚才在园子里明明是您老走在前面的！
康熙的演技早已经出神入化，心态更是稳如狗，他又哪里会受阿灵阿的眼神影响，他神色如常还，说：“阿灵阿说，他要代揆叙求太后恩典。”
我靠！哪有这样的！
阿灵阿和珍珍惊讶得差点没跳起来。攸宁更是紧张的一张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她局促地揪着手里的帕子，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应该跳出来阻拦。
太后似是一点没发现屋子里的风云突变，她年岁大了喜欢做好事，一听“恩典”就立即兴致盎然地问：“哦？揆叙这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啊？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说就是了。”
康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转过头，对着阿灵阿说：“是啊，阿灵阿，谁不知道皇太后是菩萨心肠，宫里宫外满蒙八旗从巴林到科尔沁，谁不是有点事过不去就找太后帮忙的，太后又哪有不允的。现在朕把你领到太后跟前，你还不赶紧替你的好兄弟揆叙求求太后？”
求？求什么？
康熙这是让他自己挖坑自己埋，他坐等在坑边看大戏。但他现在这个档口要是不说就是同时得罪了康熙和太后，那都不用等三十年后雍正鞭他的尸，一柱香后他就该被拖出去庭杖了。
而且，现在不求，下次还能在哪啊……
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珍珍一眼，珍珍又瞧了瞧大格格。
事关大格格和揆叙的终身幸福，他不想没有经过大格格点头就代他两做决定。大格格眼睛闭了闭，手里的帕子揪得快要破了，珍珍站在她一边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她才敢睁开眼点点头。
阿灵阿深吸一口气，想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重重跪下磕头道：“太后，奴才求太后替揆叙指婚……”

第90章
阿灵阿还没有说完，太后脸色陡然一变，然后又迅速地恢复了常态。
她一拍手道：“对了，说起揆叙，上回在慈宁宫皇额娘和我说觉罗氏教子有方，明珠家的几个孩子都有出息，容若就不说了，揆叙也是个极其争气，说是今年也考上了贡生，还要参加殿试。我记得皇额娘那时还说呢，等回头名次出来了，她要看看是这明珠家的大少爷考得好还是二少爷考得好。”
这突然被打断的话茬，阿灵阿只能生生吞了下去。
传胪康熙要下圣旨，若当朝太后还在世亦要下懿旨，虽说本朝历届历科在宁寿宫那都是走过场的，但太后提起来问一句也属正常。
皇太后搬了老祖宗太皇太后打断这一切，康熙必须站出来接话，他轻飘飘的声音此时传了过来：“明珠这不又多了个有出息的儿子，这回殿试他答得极好，文采出众，朕问了王熙，王熙说揆叙的文章堪配状元。”
别的大学士皇太后一概不熟，但王熙这个人那皇太后是门儿清，顺治爷的遗诏和康熙的大名都是那年皇太后陪着太皇太后召了王熙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故皇太后对王熙的人品学识都极为佩服。
“这状元难考吗？揆叙如此有出息定是极好的一孩子吧？”
阿灵阿一听机会来了，忙说：“回禀太后，难，难如上青天。常人十年苦读才能中举，中举之后又需十年才能中进士，一届殿试三百人应试，得中进士的不到二百人，一甲又只有三人，状元只此一人。阿灵阿不才，考举人就舔居末尾，这不连会试都不敢去考。”
太后唏嘘道：“如此听来果真是难如上青天。”
她叹着气又问：“那咱们满人从前可出过状元？”
康熙细细于太后说：“满汉合科从皇阿玛到儿臣这，凡历十七科，历届状元都是汉人，从未有过满人。就算容若也只是点了二甲第七名。”
太后甚是欣慰，合掌笑说：“一门两进士，一位状元郎，觉罗氏真是养了两个好儿子。”
珍珍一听，立马把手绕到阿灵阿背后，重重地往他腰上掐了一把，阿灵阿双眼里及时蓄起了泪水，他吸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太后见状问：“阿灵阿，揆叙这不是好事吗？你哭什么呀？”
“回禀太后，奴才听皇上说，皇上不打算点揆叙为状元。”
阿灵阿满脸委屈，好像说的不是揆叙的事，是他自己的事。
太后拉着康熙急急问：“王熙不都说了揆叙可点状元，皇上缘何不点？王熙我可是知道的，文采斐然，他都觉得行，那是一定行。”
康熙一脸无奈，“皇额娘，祖宗规矩，为了拉拢汉人士子，满人出身的进士不得点状元。”
太后从来就是最心软的人，尤其阿灵阿前头又把揆叙一路之不易说得天花乱坠，如今康熙说不能点他，太后这心就像听戏听到男女被棒打鸳鸯、劳燕飞分时一样难过。
但满汉一家四个字是自先帝至今本朝治国的纲要，太后只能勉强打起精神问：“那今科一甲，皇上打算点谁？”
康熙说：“状元和榜眼朕心里已经有人了，只是这探花……”
太后问：“探花怎么了？”
康熙道：“这排下来朕是看中了个探花郎，但朕召来大臣一问，说他眉间有颗长了毛的大痣。”
太后这又不懂了，“这和点探花有什么关系？”
阿灵阿笑着说：“太后，探花又称探花郎，据说在唐时，进士及第后的杏园初宴上，要选两个最为英俊的年少的为探花使，遍游名园摘采鲜花，这便是探花一名的由来，故而历科的探花郎便会选个相貌英俊的。”
太后嗔怪地瞅了康熙一眼，“揆叙这孩子我也是大小看着长大的，他不是像他额娘觉罗氏吗，生得俊，现成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搁眼前，皇上既不能点他做状元，为何不点他为探花呢？”
康熙到了此时仿佛如醍醐灌顶一般，一拍大腿说：“太后此言甚是，朕怎么没想到呢？”
珍珍和阿灵阿心里齐刷刷地吐槽：我信你个鬼！
太后和颜悦色地说：“听说皇上因为定不下一甲的名次迟迟未放榜，如今皇上既已经有了定论速速命礼部放榜去吧，莫要再让贡生们心急了。”
康熙起身道：“儿臣谨遵皇额娘教诲。”
皇太后一脸话都已说完，皇上赶紧去办事的表情，也不再问阿灵阿的恩典是什么，就让乌嬷嬷送康熙和阿灵阿先去办事。
等康熙一走，刚才周身萦绕着喜气的太后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她看着在康熙出门的那一刹潸然泪下的攸宁，冷声说：“攸宁，跪下。”
珍珍立即陪攸宁跪在了太后膝下。
攸宁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落泪，此刻她能不能同揆叙结为夫妻都不重要，她是真心实意地为揆叙高兴。
攸宁在落泪，珍珍一直焦急地在看她、劝她。良久，太后伸手摸了摸攸宁的头顶，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怨我刚才打断阿灵阿说话吗？”
攸宁擦擦眼泪，摇摇头。
“你怨我就是不肯答应你和揆叙的事吗？”
攸宁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还是摇头。
太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里面满是心酸和心疼。最后还是乌嬷嬷走到攸宁身边，搂着她对太后说：“太后，大格格是个好孩子，这是懂事呢。”
珍珍听到这里便懂得，太后刚才是什么都知道，但偏偏又要装糊涂。
她心中感叹了一句：在宫里做人真累啊。
然后和阿灵阿一样，想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攸宁开口：“太后，大格格的婚事数年未定，都是因为您的一片慈爱之心，您知道大格格身世看着高贵其实内里颇多尴尬，又不舍得她远嫁蒙古所以才一拖再拖。既想帮她找勋贵依靠，也想这夫婿能忠实可靠上进，还希望大格格自己能够看中，您的一片慈爱之心在此，莫说大格格了，就是奴才看着都感动不已。所谓爱而生乱，您刚刚打断阿灵阿时奴才就明白，您知道了大格格和揆叙有意，可您不想提，正是舍不得大格格受一点点的委屈。”
太后看着攸宁摇了摇头，“你啊，英王和你外祖家那是血海深仇，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耿家那个样子，你外祖年纪也大了，觉罗氏又治家严厉，性子刚烈，等我一蹬腿一闭眼，谁来护着你？”
“太后，大格格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迟迟不与您开口。您真心爱护她，她何尝不感恩您拳拳爱护之心，不忍让您忧心让您为她焦急啊。”
太后捂着嘴看着攸宁，眼泪如流水一般地留下，她站起来蹲在攸宁面前，摸着她的脸颊说：“你额娘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是个豆丁点大的孩子。那时候我和她说，柔嘉啊，是我们对不住你，大清的国仇家恨不该让她去承担，可她说没有后悔，因为耿聚忠很好。所以，我如今只问你，揆叙好不好？”
攸宁握着太后的手，不住地点头。
“啼痕界破残妆面，德言分镜几时圆？远水高山，眼睁睁棒打鸳鸯散。”太后拍着攸宁因抽泣的背脊轻声说，“我这个没人疼过的老太太，怎么忍心棒打鸳鸯啊。”
听到这里的攸宁再也没忍住，“哇”得一声抱着太后哭了出来。
太后抱着她说：“你是我最娇贵的外孙女儿，断没有自己上门去求人来娶的道理。”
太后摞下这句话后，起身让乌嬷嬷搀扶她回后殿去。
留着攸宁在地上，重重磕下了一个头。
…
康熙在疏峰轩演了这样一场戏后，他再也没有必要耽搁本科的传胪。
当日，他召王熙面议了一甲，接着由礼部排出二甲进士及三甲同进士出身。第二日便在召当年贡生，亲点了状元、榜样和探花。
当本科一甲三人从午门正门中走出时，康熙二十四年乙丑科进士榜也正式张挂于贡院门外，同时，礼部宣旨的堂倌也抵达了什刹海的明珠府。
这日休沐在家的“和善人”明珠，他的夫人觉罗氏以及长子纳兰容若皆正装于明堂迎旨。
传旨之人朗声道：“上谕，太后懿旨，赐殿试贡士纳兰揆叙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钦此。”
送走传旨特使后，明珠将圣旨供于家庙之中。
揆叙是过了一个时辰后骑马回家的，管家安三赶紧带着他到家庙磕头，等揆叙起身后明珠长舒一口气看着揆叙难得夸了他：“满汉同科凡十七科来，你是头一个一甲，我明珠如今在祖宗灵前也算有交代了。”
觉罗氏搂着一双儿子说：“你们外祖父命苦，早早就去了，他一生戎马连满文都写不出几个，若是知道外孙里能出两个进士，怕是会狠狠地掐自己一把，再问一问可是在做梦。”
本该最是高兴的揆叙却肃着一张脸在父母双亲跟前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觉罗氏诧异地问：“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行如此大礼？”
揆叙道：“儿有一不请之请，求额娘进宫代儿向太后求娶大格格。”
觉罗氏身子一晃，不置可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揆叙，让家庙里本来洋溢的所有欢愉都成了尴尬。
明珠见此立即叱责了揆叙：“孽畜，这时候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随即转头哄着觉罗氏说：“夫人莫生气，我这就让人把这孽子拖下去，打个二十板。”
“阿玛，二十板会不会太重了？”
纳兰容若一听紧张地赶紧替弟弟求情。
明珠心里暗骂一声：呆子，看不出我这是虚张声势嘛。
明珠扶着夫人，怔怔地瞅着儿子，心里一阵发愁，想他明珠如此机敏之人，怎么会生出容若这么个鲁直的儿子来？
觉罗氏低头瞧着跪在眼前的儿子不肯退下的儿子。
揆叙这个孩子从小害羞内敛，又岂是会信口开河之人？更不要说是求娶大格格这样的话了。她从未听说过这孩子提过他喜欢过什么人，这些年她每每说起要给他相看的亲事，他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轻轻推开明珠，质问道：“你，当真要娶大格格？”
揆叙道：“当真。五年前在慈宁宫初见大格格，儿便有此决心。儿知道当时年少，若是同阿玛额娘提及此事，必不会拿儿的话当真，儿于是立下誓言，要得中进士以明此志，如今儿得皇上、太后恩赐探花，儿叩请额娘替儿求娶大格格。”
觉罗氏夫人深吸一口气，问：“若我不允呢？”
“若额娘不允，儿亦不强求，但儿愿孑然一身，此生甘愿与诗书为伴。”
明珠怒瞪了揆叙一眼，笑呵呵地对觉罗氏说：“小儿信口雌黄，夫人不必当真。”
觉罗氏夫人解下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自己的儿子你难道还不知道他的性情么，他几时是这种人了？当初他说要考科举，咱们都不信，如今他已经是咱们满人里唯一的一甲进士了。”
“夫人的意思是……”
觉罗氏一叹，“你起来吧，你既有心，又考中进士明志，额娘若是再不答应你，那就真是逼你一辈子当光棍了。”
揆叙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淌了下来，他哽咽着喊了一声“额娘”。
觉罗氏抚着他的后脑勺说：“好了好了，不都有了喜欢的姑娘，怎么还那么爱同额娘撒娇？日后你媳妇见了岂不笑话？”

第91章
第二日，明相夫人觉罗氏换了诰命服入畅春园求见皇太后，皇太后与明相夫人在畅春园新种的牡丹丛中彻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方出。
到了，皇太后对觉罗氏说：“我这个不懂事的外孙女儿就托付给你家了。”
……
德妃所住的横岛北面有一处回芳墅，恰好能看到牡丹苑的一角，珍珍陪着攸宁就等在这里，一直盯着那儿的动静。
攸宁的脸上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急，一会儿又变成了忧，再转头却还是喜。
珍珍一直盯着牡丹苑没有观察过攸宁的神色，倒是跟着德妃的五公主先发现了，她拉了拉母妃的袖子问：“额娘，大格格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德妃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问：“宝儿怎么这么说？”
五公主长得很像康熙，除了脸盘像德妃外，眉眼都是康熙的样子，她皱着眉的样子也像康熙，小小的眉头紧皱着，严肃地说：“皇阿玛说宫外最近好多人病了，大格格是不是也病了？”
“胡说！”德妃轻轻捂住五公主的小嘴，装作严肃地教训她，“又口无遮拦了是不是？那是疫症，发大水的地方才有。别以为你皇阿玛和皇太后宠你，就整天没个公主的样子，小心额娘罚你抄书。”
五公主噘着嘴不开心地跳下了她和德妃所坐的美人榻，跑到了攸宁和珍珍所在的窗边。
她的小短腿挤上了攸宁和珍珍并排所在的单翘长榻上，小人儿从她两中间探出脑袋来问：“姨姨，大格格，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呀？”
“我们……”
珍珍语塞，攸宁无心回答，德妃在后面唤了一句：“宝儿，回来了。”
五公主不肯，她抱着珍珍的手臂娇憨问：“姨姨，大格格怎么了？我说她生病了，额娘说我胡说，可我看她脸色变来变去，一定是生病了。”
珍珍想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五公主说过她有多像康熙，只是现在这张本来“老奸巨猾”的脸在她面前撒娇卖萌，她竟然也觉得萌化了。
“大格格不是生病，她好着呢。”珍珍将坐歪了的五公主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大格格大约是……思春？”
攸宁本来焦心外面，听见这话终于回了头，往珍珍身上推了一把，“你这个成亲了的越来越坏了。”
德妃在后面打趣道：“我看她说得挺对的，大格格别看了，再看揆叙少爷也跑不了。”
德妃隆起的腹部还是盖着毯子，她临盆之期还有三个月，近来也越来越少走动，陪了攸宁和珍珍半日浮现了一抹疲惫，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替攸宁高兴。
“啊呀，你们这姊妹两一唱一和，欺负起我来了！”
珍珍和姐姐相视一笑，珍珍牵着五公主另一边挽着攸宁离开床边，到德妃身边坐下。
德妃叫人送来了水果，这是农历四月第一批的青梅和蜜瓜已经送入皇宫，宫人们将青梅洗净一部分腌制一部分直接送来享用，蜜瓜更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叉上银叉，德妃还会叫他们撒一些青梅制成的蜜酱，更显甘甜。
德妃叉了两个送到两人手上，念着：“绕床弄青梅，都被你们两个成了，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两人接过，五公主嚷嚷着：“额娘，我也要青梅！”
满室的人都忍俊不禁，德妃掐着女儿的小脸问：“小东西，你知道要青梅是什么意思吗？也不害臊！”
“吃的！”
五公主挥着小胳膊不服气地说着，珍珍将还没有吃的青梅递给了她，她抱着吃了一嘴的汁水。
秋华拿了帕子给五公主擦拭，德妃温柔地看着，突然问珍珍：“你都成婚两个多月了，找个时间让郎中给你把把脉。”
珍珍一个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这下轮到攸宁打趣她了。
“就是，小七爷那么疼你，赶紧叫人来把把脉！”
“你们，你们真是！”
珍珍羞红了脸往攸宁身上掐了一把，又气恼地瞪着姐姐，五公主拍着手乱起哄喊着：“把脉！姨姨把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通传的声音：“主子，安王家的郡主求见。”
“六姨？”攸宁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郡主进来先给德妃请了安，攸宁问：“六姨，你怎么来了？”
郡主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说：“我怎么来了？来给你主婚啊。”
秋华为郡主拿了圆凳，他们这才听了郡主说来龙去脉。
明相夫人入宫请婚，别的都还好，只是婚事大格格这边娘家的一应事宜由谁看着成了难题。柔嘉公主早逝耿聚忠病入膏肓，太后又久居深宫，这件事自然落到了安王家这里。
可柔嘉公主的生母继福晋也早逝，如今的福晋好巧不巧是索尼的女儿。索家对明珠，那就是斗鸡对斗鸡，怎么看都不对付。最后攸宁这位六姨自告奋勇，到太后面前领了差事。
郡主叹了口气说：“虽然我如今这位嫡母人正直不喜欢索额图那几个破烂货，但怎么着还是索家门出来的。我说攸宁你也真够可以的，偏偏挑了安王府最不对付的人家，不行不行，我等下出宫就杀到什刹海去瞧瞧去，这揆叙长了几个鼻子几个眼睛把我家孩子这么给套住了。”
郡主抱怨归抱怨，但她还是真心疼攸宁，这边在太后面前讨了差事，回去就去额驸府张罗了起来。
耿聚忠如今是个只剩半口气在床上的人，但还是撑着叫管家把积年的家财都拿了出来，只请郡主看着给攸宁办嫁妆。
皇太后那里自然也不会少，一应首饰、头面和体己都是皇太后从自己的官中析出。
康熙视嫁攸宁如嫁女儿，内务府那里也不会少了当铺皇庄做陪嫁。
还有便是安王府，老安王岳乐这么倨傲的人有一回下朝喊了一声“明相”，朝里很多人都看见他向明珠拱了拱手。
仔细想想岳乐戎马一生，到头来也不得不为了儿女子孙之事妥协。
郡主压着攸宁点完她所有嫁妆后豪气地一拍桌子，“攸宁，别管他明相府多富得流油，你嫁过去也足够压一头了！”
珍珍满脸黑线，这郡主的气势哪里是嫁人，怎么弄得和打架一样？
郡主一边给攸宁理着账本一边叨叨着：“都说觉罗氏是个母老虎，明珠平日里朝上威风八面，下朝在家里顶水盆的事儿都不少。所以他家肯定不会有什么宠妾灭妻的破事，不像那个钮祜禄氏，啧啧啧，家门不幸。但母老虎当前，万一她发作你，明珠那肯定是屁都不敢放的，所以你要是回头受了欺负就跑回安王府，咱们家那么多小子呢，看你那群小舅舅不打死揆叙。”
家门不幸的钮祜禄家的媳妇珍珍眉角跳了跳，攸宁小声嘟哝了一句：“六姨，您说话注意点。”
郡主横了她一眼，再看看珍珍，一副恨铁不成钢、防患于未燃的姿态嘱咐珍珍：“别看小七爷现在人模狗样儿，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你看法喀那个小国公爷，这几年年纪大了也学会勾栏里乱来了，听说抬进门的戏子都好几个了。”
珍珍咳咳了两声，连连表示对前院的事情一无所知。
“没事儿，你和攸宁好得和亲姊妹一样，我都看在眼里。小七爷要是以后敢欺负你，你就和攸宁一样去安王府，咱们家那么多小子呢，揍他一个阿灵阿没问题。”
唉……郡主额驸……您在家都是怎么过日子的诶……
珍珍和攸宁互看一眼，心里都是这句感叹。
攸宁这边嫁妆一准备妥帖，下面便是婚仪。
和珍珍一样，攸宁的婚事也备的急，不一样的是，她的更急，因为耿聚忠看上去时日无多了。
纳彩之前，攸宁回府时耿聚忠把她喊去，言语里都是让她赶紧出嫁，生怕自己万一有个好歹，依着汉人的习俗攸宁怕还要守孝三年。
耿家虽入了八旗，但这些旧俗并未变。
攸宁依依不舍，耿聚忠却发了火：“你别给我守孝，我不要你守！”
攸宁抱着阿玛哭了一场，最后是揆叙赶来在耿聚忠床前发誓，才止住了父女间的哭泣。
纳彩、问名、纳吉都顺利地过去了，到了纳征前几日，康熙突然在畅春园想起了揆叙和阿灵阿。
阿灵阿如今还赋闲在家，康熙迟迟没有下旨，他也乐得清闲每日就陪珍珍玩乐和盘点生意。
揆叙这边中了探花，按说是要入翰林院的，不过他有一门亲事在身，康熙也不急着让他去。
康熙传旨让两人穿了骑装去畅春园，到了的时候康熙自己正陪着五公主射箭。
阿灵阿知道自己大姨姐的女儿有点男孩脾气，却没想到能男孩子气到如此，他们到的时候康熙正带着四岁多的女儿开弓，五公主的脸上满是兴奋。
有康熙带着，五公主这弓开得又稳又准。她站在一张小桌上，靠着自家皇阿玛一脸得意，康熙和她鼻尖对鼻尖满是宠溺地说：“宝儿最厉害了，比哥哥们都厉害！”
阿灵阿和揆叙双双跪下请安，康熙随口叫二人起来，点了点旁边的两张弓，“去射三箭，要是连公主都不如可要罚的。”
阿灵阿内心吐槽：公主那是有您做靠山。
但手上不敢耽误，赶紧去开了三箭。阿灵阿身强力壮，三发全中，揆叙弱一些，但也中了两箭。
康熙抱着女儿问：“宝儿，你看你小姨夫武功这么好，是不是该委以重任啊？”
五公主哪里懂这些，只会高兴得拍手叫好。康熙对着这个极像自己的女儿心花怒放，又哄了好几句才让人把公主带回去。
阿灵阿脸皮厚，看着公主下去夸道：“皇上是虎父无犬女。”
这句话康熙极其受用，他又拿起弓自己开了一箭，边开边说：“阿灵阿，一等轻车都尉的府邸弄得差不多了，朕让国公府隔墙旁边的两个院子腾挪了下，合成一处五十多间房的院子，等六月就能住人了。”
“多谢皇上。”
阿灵阿谢完恩，脸上但还是纠结，隔墙？他实在是很想离法喀越远越好。
“等揆叙成亲后，你们也该干点正事了。”
康熙点着二人吩咐：“探花自然要入翰林院。阿灵阿，朕曾和你说过，五月你就去都察院领两淮巡盐御史，到了秋天就去两淮吧。”
揆叙一脸茫然，他悄悄扯了扯阿灵阿，小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阿灵阿轻轻说：“没和你说，想等一阵再告诉你。”
康熙拿拇指上射箭用的铁扳指敲了敲长桌，不满地说：“你两能不在朕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了吗？”
揆叙抬起头舔着脸对康熙说：“皇上，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就别说。”康熙嫌弃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有话快说。”
“奴才也想外放，这清江浦那里缺知府知州知县，奴才愿意去历练一番。”
康熙扬手就要往揆叙脑袋上招呼，揆叙抬手往后躲了一步，康熙指着他骂道：“你去干什么？你这哪是想去外放历练，你这就是想跟着阿灵阿。”
揆叙争辩道：“阿灵阿也是初次外放，他福晋年纪也小，我和他一块儿去互相还有个照应。”
“你把大格格也带去？”
“大格格定然是乐意的！”
康熙的手终于忍不住扇在了揆叙脑门上，“揆叙，你到底是要娶大格格还是要嫁阿灵阿？”

第92章
“不不不，是揆叙他有病。”
阿灵阿反对的比揆叙还要快，他甚至跳开三步远离揆叙，手摆的像快要断了一下。
揆叙猛地回忆起自己当年为帮阿灵阿挡“亲事”做出的牺牲，面红耳赤地低叱了一句：“阿灵阿，你良心被狗吃了。”
阿灵阿狡猾，揆叙则有点迂，康熙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说：“朕真是不知道拿你两怎么办好。”
揆叙则还在纠结阿灵阿要外放，而他不能的事，他踌躇问：“皇上，奴才去外间历练也是应该的，阿玛已经是大学士，我兄长也在御前，到了我也合该外放几年去体会民间冷暖。”
康熙心思转了转，反而生了调戏揆叙的心，他摸了摸下巴装着思索的样子说：“倒也不是不行，宿迁府的确缺个知府。”
揆叙眼神一亮，正要跪下喊“皇上英明”，谁知康熙下面一句生生让他真的跪在了地上。
“不过理藩院也缺人，说来朕也觉得御史有点委屈阿灵阿了，要不去理藩院从郎中做起？”
阿灵阿内心朝天翻了翻白眼，他深知康熙就是故意的，打定了主意非要调戏他们两。
揆叙嘴笨，跪在那里哑口无言。阿灵阿跟着跪在他身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的腔调说：“奴才但凭皇上吩咐。”
康熙见他如此，无奈笑了笑，指着阿灵阿对揆叙说：“揆叙啊揆叙，你还是多和阿灵阿学学圆滑，到底大你两岁，吃过的饭都比你多两口。”
揆叙摸了摸鼻子，有点委屈地说：“谁和他一样狡猾。不过皇上，虽然阿灵阿比我年纪略长，但满人勋贵，尤其是有爵的勋贵向来不外放，阿灵阿领着一等轻车都尉衔外放做个巡盐御史，奴才觉得不合规矩。”
阿灵阿心底无奈，他不知道揆叙吃错了什么药这是赖上了他，生生要在康熙面前搅和他下江南的大业。
天知道他多想去江南，两淮富裕温柔，他很想带着珍珍去逍遥两年好不好！
“揆叙，你就问问阿灵阿愿不愿意去。”
阿灵阿朗声说：“为万岁爷效力，奴才万死不辞。”
揆叙狠狠剜了他一眼，但不知道如何再往下接。
康熙暗中好笑，可面上还是要装得一本正经，他今日本来就是要找阿灵阿和揆叙说正经事的，这是生生被揆叙对阿灵阿的恶心劲给打断的。
“揆叙，别人在翰林院清苦，不过你没这烦恼，去了后将宫中散失的前朝书籍细细理起来，过个一年半载朕要考你。”
揆叙轻轻“唉”了一声，似乎对这份差事很是失望。
“阿灵阿，别人在两淮过得骄奢，可你不行，你是家财有爵位的，那些同流合污的事情你要是做了，别怪朕要你项上人头。”
阿灵阿“嗻”了一声，自然明白其中轻重。
康熙吩咐完想让二人去跳马与自己跑一圈，可揆叙一直苦着脸。
最后他忍无可忍踢了他一脚，“你少耷拉着脸了，没几个月朕就把他调回来。”
这么一说，揆叙才终于雨过天晴。
…
两人陪康熙骑了两圈马才告退，刚走出园子便碰上了下值的鄂伦岱。
自从康熙常常住在畅春园后，他们见鄂伦岱就不如往常方便。畅春园在西山脚下，像鄂伦岱这样的御前一等侍卫都会搬到离园子近一些的地方方便当差，而揆叙和阿灵阿这样不用日日出入御前的则还是住在京城，这么一算三人竟然也好些时候没聚在一起了。
“揆叙，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不是要抱上媳妇了吗？前几天还看你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高兴得跟只狗似的。”
鄂伦岱在这接近夏天的日子已经开始了“脱衣”大法，一下值他浑身上下就剩了一件贴身的便服，还将袖子撩得极高光出两条健硕的手臂。
他手臂一揽揆叙挤兑他说：“不是，你小子见到大爷我怎么这样？一声都不吭。诶诶诶，阿灵阿，你评评理，这人怎么回事？”
“他有病。”
差点被康熙误会的阿灵阿给揆叙下了判词。
揆叙拉着张脸质问：“阿灵阿，你早就知道要外放了怎么不说？”
鄂伦岱一挑眉也问：“你要外放了？”
阿灵阿点头。
接着鄂伦岱高嚎一声：“我也想外放！”
这一声嚎撕心裂肺，另有几个下值的侍卫路过他们身边，还以为鄂伦岱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纷纷张望过来。
阿灵阿假装挡太阳遮住了一半脸，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鄂伦岱三尺。
“你轻点嚎，你想外放干什么？和你阿玛又吵上了？”
鄂伦岱一张“我倒了血霉”的脸，开始哭诉：“别提了，自从我阿玛和罗刹谈判后回京，天天在家里找茬，一边看我不顺眼，一边看我二叔牙痒痒。”
阿灵阿长吁一声，深深为鄂伦岱无奈，他阿玛佟国纲为人耿直脾气暴躁，佟国维则是个柔和多变的人，兄弟两一柔一刚从小不合。鄂伦岱和阿玛则是硬碰硬，佟国纲和鄂伦岱吵了十余年，最生气的一次是直接冲入乾清宫，让康熙替他杀了鄂伦岱。
据说康熙爷当时吓得朱笔都掉在地上，派了三个侍卫才把佟国纲扫地出门。
鄂伦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摇着阿灵阿吼道：“我和你换，我要出京，我要外放。你两一个两个媳妇娶着、小官当着，只有大爷我在御前日晒雨淋，隔三差五还要陪万岁爷去塞外吃沙子，不公平，不公平！”
阿灵阿甩开鄂伦岱的膀子，从候在畅春园外的小厮手里牵过自己的马。
他翻身上马，打了哈欠，“你两就作吧，真以为去两淮是什么好差事吗？万岁爷那是逼我去自讨苦吃去了，真是的。”
说罢，他也不再解释，一甩马鞭走了。
…
阿灵阿倒也没有回京城的宅邸，他踏上官道走了一里就转头往东，再行五里便到了一处尚还简陋的私宅前。
他刚到门口便有人打开了门，珍珍穿着一身家常衣服嗪着笑在等他。
“怎么回来的那么晚？”
阿灵阿将马拴在外面，牵了她的手往院子里去，“万岁爷拉我和揆叙骑马，出来的时候又碰上了鄂伦岱。”
他大略说了说鄂伦岱和揆叙刚才的事，等说完揆叙，珍珍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上下打量他。
“小七爷，你真的没问题？说来，当年揆叙的汗巾子你也用过呢……”
阿灵阿一把抱起这个逞口舌之快的小女子，吓得她尖叫大喊：“你放下来，你干什么！”
院子里有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此前刚刚清过淤泥种上了初夏的第一批荷花，而岸边则零散摆着些许不平整的石块。珍珍就被阿灵阿提溜起来，放在了一块两脚都站不下的尖石上。
“我有没有问题，你不知道？”
珍珍怕摔，搂着他的脖子不敢伸手，但实在气不过就伸手拧了下他的后脖子。
“嘶……”阿灵阿又将她举高了起来，喊了一声，“你谋杀亲夫。”
脚离了石头，阿灵阿又作势要松手将她扔在荷花池里，珍珍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干什么呀，偷偷把我叫到这儿来，就为了作弄我？”
阿灵阿仰头看着她，将她放低了一点，咬了咬珍珍精致小巧的下巴说：“最近都忙着揆叙的事了，我们多久没好好自个儿休息会儿了？”
“休息？怎么休息？”
珍珍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脸涨得通红，搂着他的脖子扭捏了几下。
阿灵阿就笑着看她，到最后还是仰着头，但闭上了眼睛。
珍珍看着他那虔诚的样子，最后还是服了软，低头赏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明明是蜻蜓点水，可有人不依不饶，一直闹到夕阳隐去在西山后，阿灵阿才披了衣服，从所在斗室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叠纸来。
他点了蜡烛，戳了戳歪在榻上披头散发、一脸餍足的珍珍，笑说：“让一点，来，举着这个烛台。”
珍珍娇气地“嗯”了一声，翘着嘴满脸不情愿，最后阿灵阿只能把所有东西都放下，拿了三个软枕放在她背后再抱了小祖宗往里面躺一些，自己则靠在她一侧为她展开图纸。
“我记得从康熙二十四年以后开始，康熙就会经常住在畅春园。今儿我碰到鄂伦岱也是，他已经在附近找了个屋子先住起来方便当值，过几年这西山就会遍布王公大臣的别院。我们当年在这里买了将近四十亩地，准备拾掇一下早些弄成园子，方便来日来住。”
他让珍珍捏着图纸的另一边，替她解说起来：“虽然说康熙要放我出京，但他今儿也露了口风，我最多去个一年半载是必要回来的，这事早早打算最好”
珍珍一手拿着，一手轻轻划过图纸，她眼见上面画着精致错落的园林，可仔细看下去并不止一个园子。
她点了点上面的隔墙问：“怎么看着有好几个？”
阿灵阿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当年你和揆叙相看亲事，我哄骗揆叙去娶大格格我替他出聘礼，虽然是戏言但也成了真。再想想鄂伦岱和揆叙是我碰见你以前唯二真心待我的兄弟，我想也该送他们礼物以做报答。所以就想把地一分为三，修三座并排的小园子。”
说到这里阿灵阿皱了皱眉头：“可也有一点麻烦的，我手里才四十亩还不够，我正让管家去寻周边其他地的买主，据说也卖出去十来年了，看着那买家也是个识货的，我得出个高价才行。”
珍珍突然眼睛一亮，和阿灵阿说：“你是得出个高价！”

第93章
阿灵阿还未察觉，他以奸商的本质在那儿絮絮叨叨地算着账：“我想了下，那买家买的时候应该比我买的时候贵了一点点，大约花了五六十两，如今不打仗西山又有了御苑，地价确实涨了起来，但我给他翻个倍总行了吧？”
珍珍嘴角抽了抽，她出嫁的时候吴雅氏已经日渐宽裕，皇庄、铺子样样都有，李氏说当初家里最早买的西山那片地都是珍珍的功劳，于是就将那四十亩都放进了她的嫁妆，转而又买了傅达礼之前看中的北顶娘娘庙一带的一片去换给威武两个弟弟。
其实她的嫁妆早就给阿灵阿看过，只是几张地契压在了箱底，之前他们点了前面铺子的账本后一直没往后仔细翻。
怪谁呢……大概要怪家产太多，翻不过来。
“嗯……我觉得翻倍不大行，怎么着也要个十倍吧！”
阿灵阿倒抽一口冷气，直接敲了她一个板栗，“败家娘们！你相公我就是家财万贯也不能做亏本生意，我来了以后还没做过亏本生意呢！”
阿灵阿是什么人，对着明珠都能捞到油水的人精，做生意亏本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珍珍捂着脑袋，娇艳欲滴的双唇轻轻在阿灵阿耳边晃过说了一句话，便让他瞬间石化在了那里。
好一会儿后阿灵阿才反应了过来，他握着珍珍纤细的手腕，盯着她那狡黠的神色瞧了又瞧，最后发狠地说了一句：“我简直爱你爱的想掐死你啊啊啊！”
两个穿越的财迷在榻上抱在一起笑到翻滚，闹得那图纸撒了一地，最后是珍珍打着阿灵阿让他去捡回来。
阿灵阿拾回图纸后，在围墙那儿画了个圈：“娘子给力，这样我们把地都合一合，如果有缺的小块地再让人去买，连成一片就好。”
他志得意满，又郑重问珍珍：“我与你说真的，我是想着要送鄂伦岱和揆叙的，所以你的地若是不想送现在就告诉我，我出钱买也好另买地也行，这是你家人给你的陪嫁都是心意。”
珍珍靠着阿灵阿说：“反正你的都是我的，难道你还想休妻不成。”
阿灵阿收紧手臂，将珍珍在怀里拢了拢，埋在她发间说：“那不行，我去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心有灵犀的夫人。”
“哼，那是。”
珍珍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亭台楼阁，想象着未来的春夏秋冬，“这园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动工？这图又是谁替你画的？”
“容若大哥替我介绍的那位李煦大人，他找了工匠替我画了这图纸。我想了想大约在揆叙成婚前后可以开工，到了入秋的时候能有个大概的模样，到了明年花草都能植上，那时候咱们应该能从两淮调回京城，搬进自己的的园子了。”
“园子……”
珍珍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她闹了一下午有些头晕腰酸，倒在阿灵阿怀里嫣然一笑，“阿灵阿，没想到跑大清朝来，我们一环里有了四合院不算，还跑海淀这个学区房的地盘弄了个园子。”
阿灵阿怔了怔，他心里默默算了下花销后说：“娘子，我觉得清朝买园子比买学区房便宜……”
珍珍被他一说也愣了一下，接着明白了过来：当年买二十亩地就是死契都只花了五十两。
“清朝五十两折合RMB多少来着？”
阿灵阿揉着额头说：“如果按照米价换算，大概五百吧……”
珍珍这个财迷突然腰不酸腿不疼，瞪大了眼坐起来拉着阿灵阿说：“买，我们再多买点学区房！”
阿灵阿不怀好意一笑，从放着图纸的底下抽出一本书来。
“娘子，学区房不是给上学用的吗？咱们家没有适龄入学儿童怎么办？”
珍珍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往后退了退，“你手里是什么？哪里来的？”
“来嘛，咱们再好好学一学，回头教孩子得心应手。”
珍珍一个粉拳打了上去，恨不得锤死这个开车没刹车的混蛋。
…
难得清闲的半日过后，珍珍和阿灵阿分别投入了不同的“事业”。阿灵阿领了差事先去都察院报道，而珍珍则陪着攸宁准备婚事。
攸宁近日的“婚前焦虑”十分严重，她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皇庄、当铺、田产，焦躁地抓着头发又抓住珍珍，“你刚才叫我的算盘是怎么弄来着？还有还有，那个账本怎么看的？你再说一遍？”
皇家有皇家的好处，譬如攸宁在大场合的礼节规矩和诗书骑射都分毫不差于他人。
但皇家也有皇家的坏处，便是皇家从来不会想起要教公主、格格如何打理家务。
公主出嫁都有公主府长史打理家务，一应所有都有内务府照看，宫中的太后就更不用操心了，管事太监就有五个，能使唤的内管领高达三十个。只要想要的，随便开个口就有人上赶着替她办了。这样的生活下，太后自然不会想到要教攸宁如何打理家务。
其实在珍珍眼里，攸宁不学这些也没什么要紧，毕竟明珠家万贯家财，皇家也不会不管她，做个甩手掌柜惬意生活也不错。
可攸宁不许自己这样，她如今是逼了自己说什么也要在过门前学会点基本的“理家常识”。
她环顾一周，安王府出身的郡主和宫里的公主娘娘们没什么区别，也都是背靠王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样子，最后能请教又不会嘲笑她的只有珍珍，所以现下日日拉着珍珍学东学西。
好不容易学会了看田地上的产出，攸宁一摔笔趴在了炕桌上，呜咽道：“你阿奶真是太厉害了……”
“我阿奶是比我强。”珍珍坐在她对面也支着下巴，有些小郁闷地说，“其实我嫁了阿灵阿，这些事儿一点没用上，他看账做生意比我强，我现在也是日日坐吃山空。”
“揆叙可没阿灵阿精明，我还是看着点吧。”攸宁趴在桌上伸手拉了拉珍珍，“苟富贵无相忘啊，哪天我和揆叙把山吃完了，你家可得让我们蹭饭。”
“去！”珍珍打了下她的手背，“你少来了，太后哪能不管你。”
“那不一样。”攸宁翻开了下一本账本，深吸一口气继续战斗，“我看几个嫁出去的公主都不好意思回宫开口呢，我可不要让人笑话。”
…
转眼间，就在攸宁终于学会了用算盘后，揆叙和攸宁的婚事总算到了迎亲这一步。
鄂伦岱在揆叙婚前三天被阿灵阿逮了起来，在初夏日日光着膀子的鄂伦岱被阿灵阿硬套上了一件棉袄。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大爷我会热死的！”
鄂伦岱气急败坏，他就是怕热又怕冷的体质，夏天多一件衣服掉一次命。
“揆叙这个小子……呵呵。”
阿灵阿阴笑了一声，弄得鄂伦岱本来怕热的身体突然感觉到一阵凉风。
“揆叙是不是也找你带御前侍卫去撞门？”
鄂伦岱老实点头，这是阿灵阿的前操作，揆叙觉得非常有用于是重金收买要求一样的待遇。
“大格格家里才几个人，他揆叙需要吗？”
鄂伦岱伸手将棉袄裹了裹，捂住自己以抵挡眼前这个“奸人”可能对他残害。
“不是，揆叙这个婚事不容易，你就让人高高兴兴把婚事办了……呗……”
说到最后几个字，鄂伦岱眼瞧着阿灵阿气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揆叙，在我办婚事的时候躲在后头，替我福晋娘家人出馊主意堵我的门，让他好过？我小七爷在京城不要混了！”
鄂伦岱缩了缩脖子，感叹阿灵阿自从立志考举人以后，京城一霸小七爷都消失多年了，这回为了揆叙要重出江湖……揆叙面子真大啊……
“你打算怎么整他？”
他附在鄂伦岱耳边说了几句话，鄂伦岱愕然，“你这也太毒了吧……”
阿灵阿“哼”了一下，说：“俗话说，婚事就是要闹，越闹越喜庆，往后这夫妇才能过得好，我这是为了揆叙好！”
他伸手将鄂伦岱的大棉袄裹紧了点，“鄂伦岱，干不干这票？”
干，得干！
鄂伦岱突然来了兴致，虽然这招狠了点，但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反正他早就成亲了，不怕人报复！
前官学恶霸之一鄂伦岱如是想。
…
揆叙去迎亲的那日，京城的石榴花已盛开似火彩一般明艳。
在这之前，太后钦点俊俏探花郎的说书段子已经在南城的茶馆戏院被说了一遍又一遍，传得是有鼻子有眼，传到最后已经把揆叙吹成了文曲星下凡。
当揆叙骑着马从什刹海边出发沿着大街一路向东，许多胡同巷子里都窜出了好奇的人围观探花娶亲，蜂拥而出的人让揆叙在下马时候颇费了翻功夫才挤到门前。
揆叙心里感叹：还好自己准备周全，早早叫鄂伦岱请了那些御前侍卫的兄弟们给他开道，不然说不准都没法好好下马。
再瞧瞧身边的围观百姓，揆叙的背挺得又直了些，想想自个儿成亲比阿灵阿还热闹。为什么？因为自己比阿灵阿俊呗！
当然这事是他自个封的，阿灵阿可是绝对不认。
接下来的事儿他都是驾轻就熟，先是让娶亲老爷去敲门，再是答了几个门里的问题。有了阿灵阿的前车之鉴，揆叙早早就把对福晋好的但书背的清清楚楚，还现场作诗一首以显自己的诚意。
跟在后面的阿灵阿听见揆叙开始深情吟诗的时候，鼻子都歪了歪，恨不得当场就发大招。
不行，他得忍。
果然在三轮过后，揆叙也用上了阿灵阿的撒钱大法，硬是让里面开了一条门缝，接着他手一挥示意鄂伦岱撞门。
按照揆叙的交代和阿灵阿的套路，这时一干侍卫兄弟们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将那一条门缝撞开，可接下来的事却让揆叙直接懵了。

第94章
揆叙手一挥，鄂伦岱带着一干兄弟们冲到了门前，然后齐齐转身看向了揆叙。
“你们……”
揆叙根本没反应过来，而阿灵阿躲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新郎官带的人反水啦！”
这一声，让所有围观的人都亢奋了起来，纷纷摩拳擦掌看这出天大的热闹。
揆叙太熟悉阿灵阿的声音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死阿灵阿！”
揆叙怒气冲冲地看向鄂伦岱：“鄂伦岱，我可没对不起你的地方啊。”
鄂伦岱挥挥手，把他抱怨当苍蝇一样赶走。接着清了清嗓子，说出了题目：“请探花郎以十二月为题作诗十二首。”
揆叙想挣扎，但鄂伦岱带着彪形大汉守得严严实实，根本不给他机会。
幸好揆叙这文采是千锤百炼，稍稍想了想便以十二月花令作了诗，除了平仄稍有瑕疵，其他都是上乘。
阿灵阿依然躲在人群里，他捏着嗓子又喊道：“探花郎看上去身板弱啊，这回头新娘子背不动怎么办？”
“阿灵阿，你再说小爷弱试试？”
鄂伦岱叉着腰说：“这样吧，你要不弱也行，红缨枪你得耍一个吧？”
揆叙脸上一黑，这死阿灵阿迎亲的时候都没舞红缨枪，竟然有脸要他舞？
这时，不知道哪儿递出来一杆，逼得揆叙无法只能舞几招。
好在他虽然身材瘦弱，论武是远远比不上鄂伦岱和阿灵阿，但到底是满人，从小也是学过的，真舞起来虽说劲道有些不足，但一招一式也是似模似样的。
他耍完拿枪一戳地吼了一句：“阿灵阿，行了没！”
这时候阿灵阿突然窜出来，对着鄂伦岱吼道：“鄂伦岱，你干什么呢？兄弟娶亲，你就这么欺负人呢！”
一干彪悍的侍卫都被阿灵阿的装腔作势引得大笑，这才纷纷往里替揆叙去撞开额驸府的大门。
外面闹得厉害，珍珍则在里面为攸宁最后打点礼服。
郡主一直在那儿碎碎念着：“这个要锁好不能摔出来，那个箱笼要先搬出去，那边那个送子观音不能这么放。”
一圈都看完，她又转回攸宁身边，拿着红盖头走到她面前。
“都说要小舅子背出门的，咱们家没了这规矩，就让我替你额娘送送你。”
听到去世的柔嘉公主，攸宁垂眸乖巧地点点头。郡主牵着的她的手走到内室勉强坐着的耿聚忠面前，耿聚忠在初夏还穿着厚厚的外袄，他难掩激动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锁片放在攸宁怀里。
“你额娘让我在你嫁出去那日给你的，收好啊。”
公主去世，内务府按例会将公主遗物和公主府一应收回，攸宁从小能得到的母亲遗物大多是皇太后后来的赏赐。
只有目下这一件，是真真实实她额娘想留给她的。
攸宁解开锁片的链子扣，交在耿聚忠手中，转过身说：“阿玛帮我带上吧。”
耿聚忠抖着手，由两个下人架着才勉强能给攸宁带上。
他戴完轻声说：“去吧去吧，总要嫁人的，去吧。”
攸宁这婚事宫里派了教引嬷嬷，倒是不用再让人背，只是行礼又多了几个步骤。
珍珍陪着她走到二院便要止步，她最后捏了捏攸宁的手心，小声说：“别怕，我给你放了册子在梳妆匣子里，别怕。”
攸宁点点头，由郡主盖上红盖头，在教引嬷嬷的引导下往外走去。
送走攸宁，珍珍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这时徐鸾走了过来在珍珍耳边轻声将门外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珍珍扶额，知道阿灵阿这是打击报复揆叙当年装她娘家人的事，以她对阿灵阿的了解，这后头还没完呢。
“姑爷呢？现在在哪？”
“跟着迎亲的队伍去明相府上了。”
“备车备车，我这是做完娘家人还得去做婆家人。”
于是珍珍紧赶慢赶地去了什刹海的明相府，门口接待客人的管事见是她来了赶紧去通报明相夫人觉罗氏。
觉罗氏见到珍珍疑惑地问：“七福晋不是在额驸府吗？”
珍珍福了福说：“是来瞧瞧我家七爷的，怕他喝了酒在贵府闹得丢脸。”
觉罗氏是通透精明的人，迎亲阿灵阿闹揆叙那点事儿她自然不会错过，听珍珍一句话就知道她的来意。
不过觉罗氏和珍珍都不急，毕竟婚事哪有不闹的，这年头婚事就得闹着笑着才有意思才有喜气，像阿灵阿和鄂伦岱这样和揆叙交好的弟兄是最好的推手。
觉罗氏和珍珍也摆了一壶佳酿，两人坐在后堂就着一些小菜说着点京中的闲话。觉罗氏很健谈，言语间还告诉了珍珍不少关于前院那些人的“小事”。
“满洲读书人家不多，你们国公府的五福晋家是最出名的了，当年福保看上福晋听说也是倾慕才气。”
珍珍摇摇头说：“我倒是还没见过五哥呢，我嫁过去之前他就领差出京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般倾慕佳人大概也是读书人了。”
“嗨，国公府就你家小七爷一个读书人，额亦都的后人哪个不是武人？你家小七爷算是生歪喽！”
“是吗？那我还真的就不知道了。”
觉罗氏晃着酒杯说：“想当年啊，颖王家的县主娘娘还在的时候，这遏必隆的府上干干净净，连只苍蝇都没有。都说我们明大人惧内，那县主娘娘活着的时候，遏必隆回府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的！”
觉罗氏眯着眼睛瞧着珍珍说：“我真是老了，故人都去了，你们这些孩子都成家立业了。”
“夫人莫伤怀，过几年揆叙少爷和大格格有了孩子，还要您教导呢。”
大约是喝到了兴头上，觉罗氏夫人一拍桌子说：“你的也带来，我都一并教了！你瞧我养的几个儿子，哪个差了？”
“是是是。”珍珍敬了她一杯，郑重道，“夫人辛苦。”
两人说得尽兴，这时明府的管家安三进来禀报：“夫人，二少爷喝得有点上头了。大少爷本就风寒，奴才已经让人扶回去了。”
觉罗氏点点头，然后拿眼睛睨着珍珍，仿佛在说这呆了一晚上到你上的时候了。
珍珍心领神会，放下酒杯对安三说：“管家，领个路，我去将我家七爷带回去。”
安三领着珍珍穿去前院，这都已经三更天了，院内依然灯火通明。满人的喜宴必得喝满三巡，不到过夜决不能散。这不，揆叙正被阿灵阿带着人行酒令，五对一弄得揆叙已经喝得直打嗝。
珍珍对着身边的徐莺使了个眼色，然后施施然扶住徐鸾站在廊下。
徐莺走到阿灵阿身后站定，唤了一句：“姑爷。”
大约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徐莺的声音，阿灵阿浑身一个激灵，他转头，说话声音都打了结：“你……怎么在这儿？夫人呢？”
徐莺挑挑眉，指指不远处。
阿灵阿再转头，又晃晃头，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喝多了。
“夫……夫人？”
珍珍就朝他笑，也不答话，离那群宾客足有三丈之遥。
徐莺福了福说：“夫人问姑爷，还想不想回府了，若是不想回府……”
阿灵阿可不想听那个若是，他坚定打断徐莺喊道：“没有若是！回回回，我走了！”
阿灵阿放下酒杯拍拍揆叙的肩膀，“进洞房别怂啊！”
揆叙已经喝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用手指着阿灵阿以表愤怒。
阿灵阿摇摇晃晃朝珍珍走去，这时突然不知哪个天不怕地不怕地嚷了一句：“小七爷还真是怕福晋啊！”
阿灵阿回头反驳道：“什么怕！我这是敬爱，我夫人心里没我会这么管我吗？”
然后小跑着到珍珍身边问：“你是不是怕我喝多了？”
珍珍揪了揪他通红的脸颊说：“我是怕你耽误攸宁和揆叙的第一夜。”
…
终于在揆叙婚宴上大仇得报的阿灵阿在马车上躺在珍珍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哼着小曲。
珍珍仔细听了听，这是一首她都快忘记的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她摇了摇头，问：“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因为我结婚的时候，揆叙也是这么高兴的。”
珍珍浮起欣慰的笑容，在这个原本陌生的时代，因为有这些互相关心的人，才会让世界变得不陌生。
…
皇家的婚礼虽比寻常人家更繁琐也庄严，但出嫁女子三日归宁这事不会改变。
对攸宁来说，额驸府固然是她的本生所在，然而宁寿宫才是她生活最久的地方，太后更于她有养育之恩，算起来宁寿宫更像她的娘家。
出于敬爱，她的归宁礼便安排为先进宫叩谢太后，随后小夫妻两再往额驸府拜见耿聚忠。
于是乎出嫁后的第三日，新科探花郎揆叙携夫人耿氏入宫归宁并叩谢皇太后赐婚。
两人才入了东华门，就有一群宫女闻讯蜂拥而来，各个都想看一看探花郎的风采。
毕竟明相二公子同大格格的事不但在宫外为人津津乐道，在宫里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二公子在殿试的时候因为生得俊俏被太后一眼相中，想要把大格格许给他，于是就让皇上点了二公子做探花郎。
试问这世间英俊的少年哪个姑娘不喜欢？宫女就算出宫前没有自由，但并不妨碍她们在心里倾慕英俊二郎，为枯燥的宫廷生活解闷。
揆叙牵着攸宁的手一过隆宗门进入内庭，就浑身不自在地一抖。
他侧过头问：“大格格，你觉不觉得今儿有些冷？”
攸宁摇摇头说：“没觉得啊，快入夏了，太阳晒得我都快出汗了。”
难道是我昨儿没歇好着了凉？

第95章
一个觉得冷，一个觉着热，可两人都对四周窥伺的眼神毫无察觉，就这样携手进了宁寿宫。
伺候皇太后的宫女们平日里都是受过乌嬷嬷的严格管教，往常这些宫女形容举止挑不出一丝半点差池，可今日不同，她们一个个眼底有雀跃之色，一早就翘首期盼探花郎的来到。
攸宁与揆叙二人甫一进门，宫女们就一窝蜂地聚集在一起，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有大胆地还伸长了头偷看揆叙。
攸宁是从额驸府出嫁的，且揆叙上一回入宁寿宫还是个屁大点的孩子，故而宁寿宫的宫女们或不记得或是没见过揆叙，新人一露面众人纷纷交头接耳、捂嘴偷笑，笑得攸宁一脸莫名其妙。
她拉住自己相熟的一个大宫女问：“文澜姐姐，你们这都怎么了？”
众人又是一阵窃笑，笑过了，那个被攸宁称做“文澜姐姐”的大宫女才站出来说：“奴才见过探花郎、探花夫人。”
攸宁在宫里被喊了十几年“大格格”，乍然间还不甚习惯“探花夫人”这个新称呼，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别扭。
她上前握住文澜的手说：“好姐姐，你往后还叫我大格格吧，什么夫人的听着生分极了。”
文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瞧了一眼揆叙，戏谑着说：“奴才不敢，夫人如今已经出嫁，女子出嫁从夫，奴才们怕探花郎生气呢。”
揆叙没听出来是在逗他，还傻愣愣地说：“我不生气，在家的时候我也是叫她大格格的，姐姐们原来怎么称呼的还是怎么称呼吧。”
阿灵阿要在场非拍桌子大笑不可，这愣头青竟然不知不觉地把小夫妻两的私房话都给抖出来了。
果然听完亏这话，一屋子的宫女们是哄堂大笑，在这叽叽喳喳的笑声下揆叙才回过神，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不像阿灵阿圆滑，连当年讨好攸宁也都是用的最笨的法子。这会儿功夫耳朵根都红了，傻傻地站在原处不知道是该进该退。
攸宁拿出当年宫中骄横的大格格气势说：“好呀，几日不见，一个两个都学坏了！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苏嬷嬷，让她一个个罚你们！”
她作势就要出门，文澜几个忙笑着将她拖住了。
“大格格，奴才们错了，赶紧随奴才们进去吧，太后娘娘一早就起来了，可一直在等着您呢。”
一听“太后娘娘”四个字，攸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两人随文澜进了西稍间。
太后常年礼佛，识字不多的她一直会在床头放一本佛经。
今日的香炉里点着迦南香，太后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在念念有词。
攸宁和揆叙跟在她身后跪下，也跟着念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太后念完了整本经书站起来，她一手一个扶起二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笑问：“还都好吧？”
这话听着很有意思，攸宁新婚面子薄，被太后这一句颇有深意的话一问，往揆叙身后躲了半步。
揆叙不懂她怎么了，反而直接回说：“回太后的话，一切都好。”
乌嬷嬷拖了攸宁出来，拉着她细嫩的手说：“太后，咱们大格格终于知道害羞了。”
太后左瞧右瞧，攸宁是害羞不敢看人，揆叙则规矩腼腆地低了头。
瞧着这一对璧人，太后欣慰地连声说：“挺好挺好，我看这探花郎比小七爷好，小七爷那个油嘴滑舌的只能让珍格格去治，咱们攸宁没心眼，就得要个老实孩子，当年倒是我差点错点鸳鸯谱了。”
刚在宫女们跟前还能假装气势汹汹的攸宁，在太后跟前只剩下了羞涩，她飞快地瞧了揆叙一眼，低下头搅着手里的帕子说：“太后谬赞他了，他……他才没有那么好。”
太后和乌嬷嬷对视一眼笑了。瞧小两口时不时地就对望一眼，一副蜜里调油的模样，哪里是“不好”的样子。
乌嬷嬷故意把脸一板：“大格格，探花郎哪里不好，你告诉奴才，奴才替你教训他，奴才当年在草原上可是替太后训马的！”
攸宁不知乌嬷嬷早就看破了她的心思，还以为乌嬷嬷是真要教训揆叙，顿时就觉着她刚才话说重了，忙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他除了有些呆气，其他都好得很，好得很。”
太后笑着把这孩子一把搂进怀里，“傻丫头，乌嬷嬷是同你说笑呢。”
乌嬷嬷也笑着福了福，“大格格，奴才给您赔个罪。”
攸宁这下是更不好意思了，躲在太后怀里怎么都不肯见人。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攸宁起身和太后禀告说：“太后，我想着该去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
揆叙也说：“是，奴才也想着成婚后给万岁爷磕头谢恩。”
康熙多年来待攸宁如父，她和揆叙的婚事看起来是阿灵阿最后在太后面前摒弃规矩大胆直言，但实际却是康熙和德妃暗暗指了路，又拿了阿灵阿当枪。攸宁对此心知肚明，故而一直想给康熙磕个头，只可惜出嫁前康熙政务繁忙终不得见。
皇太后知道攸宁的心意，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甚为欣慰，但略一深想却有些闪躲地说：“你们两个的心意我知道，皇上也知道。只是宫里这几日有些事，皇上怕是没得闲，你们还是改日再来给皇上请安吧。”
皇帝日理万机，就是从前攸宁住在宁寿宫的时候也不是常常相见，更何况是如今出嫁之后。
攸宁对那句“宫里有些事”没有在意，和揆叙一起又陪太后用了午膳便准备出宫。
两人刚出了宁寿宫，就听见一声戏谑声音在宫道转角传来：“探花娘子~”
攸宁一回头，那站在黄瓦红墙下，一身翠绿，明眸皓齿边噙着一丝笑瞧着她的人不是珍珍是谁？
“珍珍！”
攸宁几步上前握着她的手，又惊又喜。
“你怎么在这？”
珍珍轻轻点了下她的脸颊，“知道你是新媳妇出趟门不容易。我想着你怎么也要在归宁的这日来宫里见太后的，就借着进宫来见我姐姐的机会在这等你了。”
“真的？”
珍珍白了她一眼，“小没良心的，什么真的假的，我一早就进宫了，都在这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揆叙知道她们两有话要说于是道：“大格格，我在隆宗门那等你。”
珍珍笑着说：“哟，探花郎，怎么还叫大格格哪，听着怎么那么生分，缘何不称一声‘夫人’？”
揆叙刚才已经被宁寿宫的宫女姐姐们取笑过一次，这回对着珍珍就有了心理准备，他清清嗓子说：“在家的时候我自然是称‘夫人’的，但大格格身份尊贵，在宫里当然要用尊称。”
珍珍听了他这番强词夺理笑得更欢。
“咱们探花郎到底是文采出众，说来头头是道，我都词穷了。”
攸宁涨红了脸，推了把揆叙说：“你……你先去吧，我同珍格格说会儿话，一会儿就去找你。”
待揆叙走开，攸宁拉着珍珍去到慈宁宫花园，两人寻了个亭子坐下。珍珍牵着她的手也不说话，只一昧地盯着攸宁的脸瞧。
攸宁问：“你总瞧我做什么呀？”
珍珍说：“嗯，我成亲后咱两第一次见面，你不是说我容貌变了么，我现在就是想仔细瞧瞧，你可是有变？”
攸宁捂着脸问：“我……难不成我也变了？”
珍珍说：“当然，眼儿也媚了，腰也软了，还有啊……”她眼神往攸宁身上一掠，“还有嘛……别的总也会大一点……”
攸宁茫然地看着珍珍，珍珍用手比了比，然后“啧啧”两下一声坏笑。瞬间明白过来的攸宁羞得大叫一声，伸手就去挠她痒痒，珍珍跳起来要躲，两人笑闹追逐了好一会儿才罢手。
攸宁还像未出嫁时一样，把头靠在珍珍肩上，无不遗憾地说：“可惜我这就要出宫去额驸府见我阿玛，我憋了好多话想同你说。虽说成亲才三日，可我觉得我明白了好多事，还想问你些事儿。”
珍珍说：“你如今嫁到了宫外规矩可是少得多，日久天长的，咱们有的是机会见面。”
攸宁一下坐直了，“就是，我是新媳妇不方便出门，可你能来找我啊，再说你们分府在即，回头你出门更方便了。”
珍珍脸色暗了暗，“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
攸宁瞧她脸色突变，紧张地抓着她手问：“怎么了？你家里出事了？是赫舍里家的大马脸还是那个佟三为难你了？”
珍珍摇头说：“不是不是，我今儿进宫才知道六阿哥病了，就是你大婚的那日突然在上书房不舒服上吐下泻，吃了几天的药也没好。姐姐身怀六甲，皇上怕她忧思过重影响身子，就把六阿哥接去了乾清宫放在身边照顾，每日就让姐姐看看不让守夜。可母子连心，姐姐这几天没守着可是人眼见都瘦了下来。”
“德主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啊……”
攸宁在宫中久，德妃的五公主又一直在太后身边从小跟着攸宁一起玩，德妃的事她颇为清楚，德妃这一胎怀的不算安稳，吐到六个月才好一些，好不容易养好一点，如今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珍贵。
但另一边，德妃的六阿哥聪颖伶俐、俊俏可爱是除太子外目下康熙最钟爱的皇子，入书房读书后康熙在太皇太后和太后跟前夸了好多次六阿哥的功课。
手心手背都是肉，目下这情况可称得上是两头着火。
难怪太后刚才不让她去乾清宫请安，还说皇上没得闲，原来是这个道理。
“知道是什么病了吗？”
“还不知道。太医只说有风寒，但风寒的药下去并不见好。”珍珍愁眉不展，“姐姐还是那样，有事儿也不知道给我捎个信。本来怀胎八月内务府可以接额娘入宫陪她，她也让额娘别来。”
攸宁叹了口气，她是宫里长大的，自然明白德妃的忌讳，“德主子是小心人，她这一胎一落地，就成了膝下唯一有四个孩子的嫔妃，这宫里多少人缺孩子想孩子，自然要倍加小心。”
珍珍和攸宁两人惆怅间，乾清宫派人来寻珍珍，说是康熙旨意让她在宫内陪伴德妃几日，待六阿哥康复再回府中。
攸宁见此在珍珍耳边提点了她几句宫里的小事：“西六宫的贵妃虽说是钮祜禄氏，可你家小七爷和前院都已撕破脸，你没有人带着千万避着贵妃。”
“贵妃不好相与？”
攸宁摇头，但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说：“宫里好相与的人才是最不好相与的。至于东六宫，承乾宫的皇贵妃你姐姐自然会挡住。最近若有事，着急时候先去找延禧宫的惠妃娘娘，她找太后或是递话出来都方便。”
攸宁句句都是实用的好话，珍珍一一记在心里。两人别过后，珍珍回永和宫，攸宁则和揆叙去了额驸府拜望耿聚忠。
珍珍回到永和宫，还没走进后院就撞上了姐姐，却见德妃已经穿戴整齐，扶着肚子似是要出门。
“姐姐，你这是哪里去？”
秋华见了忙和珍珍说：“七福晋赶紧劝劝吧，娘娘这才从昭仁殿回来休息了一会儿，说心里不安稳又要去瞧瞧六阿哥。”
珍珍上前握着德妃手，只觉得一手凉汗让人心惊胆战，“姐姐，回去歇歇吧。”
“不行，我这眼皮跳的厉害，再说今日还没见过太医呢，我要听太医说说病情。走走走，你陪我去。”
德妃紧抓着珍珍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我不看过，心里就不安稳，怎么都睡不着。”
这时，四阿哥胤禛大约是下学后来给德妃请安，他见到被额娘死死拉住的小姨，乖巧地走到珍珍身边说：“姨姨，您陪额娘一起去看看吧，我也好几日没有见六弟了。”
胤禛说着说着眼里都泛起了一点泪花，“六弟那日病倒以后，皇阿玛就不让我见了。我去见见他，替他把最近的功课说一说，我都记着呢。”
这时候的珍珍看着姐姐和大外甥，心里浮现出一个疑惑。
九王夺嫡到底有没有一个叫“胤祚”的六阿哥？她似乎记得和雍正夺位有一个亲弟弟，但阿灵阿说那是还没有出生的一个孩子。是不是姐姐如今怀着的这个？那六阿哥呢，他如何了？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她扶住姐姐，让秋华牵着胤禛，说：“姐姐，我陪你去看看，可你要答应我，看过回来一定好好眠一眠。”

第96章
那厢给耿聚忠磕完头后的攸宁和揆叙在傍晚时分才回到明珠府，才进门就见大管家安三急匆匆地往外头走，险些同两人撞上。
安三的岁数比明珠还大几岁，他在明珠府掌事多年，一向沉稳老练，如此行色匆匆神色慌乱实属罕见。
揆叙见状奇怪地问：“安叔，出什么事了？”
安三一抹额头上的急汗匆匆道：“回二少爷，大少爷早上还好好的，风寒之症虽说没好，但也没加重，夫人去瞧大少爷的时候大少爷还说说没什么胃口，夫人还吩咐奴才们让厨娘们准备大少爷爱吃的给他开开胃，谁想用过午膳后大少爷突然上吐下泻不止，府里的孙郎中看过后让夫人还是找一位太医再来看看才妥当。”
揆叙知道府里的孙郎中医术不错，他说要请太医必定不是小病，自家额娘从来都心疼他们，从小遇上他们生病都容易慌神，揆叙觉得这时候还是要阿玛明珠在场才能稳住额娘。
“阿玛呢？阿玛怎么说？”
“老爷一早进宫到现在都没回来。”
揆叙略一沉吟说：“派人进宫找阿玛，请他做主去请太医。”
安三听到吩咐，为二少爷的心思缜密叹服，连忙喊了人与他一起去东华门找人给明相传信。
两人急匆匆走到纳兰容若的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觉罗氏焦急地大喊：“成德，成德！你怎么了？”
纳兰容若本名纳兰成德，因同宫里惠妃娘娘生的大阿哥保成同字，于是后来改叫纳兰性德。如今觉罗氏竟然喊了他原本的名字，足见她已经是方寸大乱了。
容若的夫人官氏跌坐在地上六神无主，身上满是容若刚才呕出来的脏污。觉罗氏抱着容若，只见他痛苦地捂着胸口不住呻吟与呕吐，仿佛要将内里的心肝脾脏都呕出来才能好受。
揆叙见状上去代替了觉罗氏的位置，容若的抽搐是一阵一阵地来，每当发起抖来的时候就需要有人护着头和关键部位。
如此熬了一个多时辰，安三才领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刚刚为容若把脉，攸宁就拉过安三低声问：“怎么是这位李太医，别人呢？”
攸宁在宫中长大，慈宁宁寿两宫又是太医来往最频繁的地方，什么太医好什么太医不好她一清二楚，眼前这位太医资历极浅，若是明珠出面不该请这位来。
安三苦着脸道：“大格格，明相说宫里太医都不够用，先救急看一下吧。”
“宫里？”
安三低声说：“六阿哥午后也说不行了，万岁爷正在乾清宫着急上火呢。”
攸宁轻轻“啊”了一下，只觉得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一屋的人静静看着太医和孙郎中轮流号脉，只有容若痛苦的喊叫回荡着。一刻钟后，两人用焦虑的眼神对视一眼。
觉罗氏揪着心问：“到底是什么病？”
…
“到底是什么病？”
乾清宫昭仁殿，此时康熙问了和觉罗氏一样的问题。
院使与院判及众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提着脑袋在当差，说错一句就会小命不保。
最后院判颤巍巍地开口吐出两个惊天动地的字：“瘟疫。”
康熙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推开顾问行，自个儿撑着炕桌的一角，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骂道：“荒唐至极！皇宫内院，阿哥又是如此金贵之身，怎么会得瘟疫！”
“阿哥的脉象浮躁一时把不准确，可阿哥的反应却和京郊近日流行的瘟疫极为相似，先是寒证，然后上吐下泻，呕吐中有绿色。”
“不可能！不可能！”
康熙正要发作在他心里胡说八道的太医，内屋浑身疼痛的胤祚艰难地睁开眼睛，哭喊道：“额娘，嬷嬷，我疼，疼。”
这一声喊得康熙心跟着生疼，他奔进里屋想抱一抱儿子，顾问行“噗通”一声跪着死死抱住他的腿说：“皇上，奴才幼时听村里老人说过，这瘟疫凶险至极，一家若一人得病其余家人也是命不保。您万金之躯，千万不能有事啊。”
院使与院判也跟了上来，急着说：“是啊，皇上，您千万不能靠近六阿哥，昭仁殿这得赶紧隔开，最好是将六阿哥尽快送出去。”
康熙盯着痛苦地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胤祚，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将那掌心划破。
“不能送，从现在起太医不许出宫，守着六阿哥直至康复。德妃那里务必瞒住。”
“皇上，您要瞒着臣妾什么？“
两人一回头，只见一脸震惊的珍珍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德妃站在门口。
孕中之人最受不得惊吓，更不要说是将近临盆的德妃，她这一句话问完人便软了下来，珍珍急得只能将自己垫在了底下。
跪在地上的德妃没有歇斯底里的追问，也没有大哭大喊，她只是用颤抖的声音用最绝望的语气轻轻求了一句：“皇上，我能看看他吗？”
这话一出，谁都知道德妃刚才听见了。
“不行。”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康熙蹲下来握着德妃颤抖的手说，“你先回去，有朕在，你先回去。”
康熙说这话时，德妃的泪水沿脸颊而下，她还是那么轻柔地求了他一句：“就一眼。”
康熙最终心软了下来，他扶起德妃，让她站在六阿哥所在的内室外远远地看了一眼。接着，康熙就让跟在后面的珍珍赶紧送德妃回永和宫。
“德妃若有什么差池，朕惟那你是问。”
珍珍知晓其中利害，她赶紧寻了四阿哥胤禛一起回去，可是乱糟糟的昭仁殿里却没有他的声音。
珍珍急得大喊：“四阿哥！四阿哥！”
一眨眼，六阿哥屋里守着的太监也大喊起来：“四阿哥，您不能在这儿。”
“放开我！放开我！”
胤禛只有八岁，体格高大的太监一把抱着他让他出来。珍珍在现代的双亲都是医生，她立刻吩咐秋华：“快去带四阿哥换衣服，洗手，刚才的衣服都要烧掉，身上全都用艾叶熏过，一点都不能留。”
在现代，瘟疫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传染，像四阿哥这样年少的孩子更是容易中着。
太医也上来附和，并让顾问行带康熙也同样如此处理。
珍珍拖着德妃回到永和宫，德妃全程都很安静，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她被扶到后殿的炕上，坐在那里自己愣愣地抱着一个软枕什么话也不说。
珍珍坐在她身边，想要拿走她怀里抱着的软枕，可怎么也抽不出来。她轻轻唤道：“姐姐，姐姐。”
她轻轻推了推德妃的肩膀，德妃没有反应。她抱住德妃的肩膀，在她耳边说：“姐姐，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好不好？”
德妃缓慢地摇摇头，珍珍越看她这样越痛苦，她急得快要痛哭时，德妃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瘟疫……很难救了……”
…
宫中乱作一团，明相府中也如是。
送完珍珍进宫的阿灵阿本打算去见下明珠，结果就从明珠那听说容若也病倒的消息，他于是骑快马从都察院赶到明珠府直奔容若所在的院子，里面一团乱麻，孙郎中和被请来的太医聚在一起一筹莫展。
太医犹疑地说：“孙大夫，恕我直言，这症状实在很像京郊的瘟疫。如今是初夏，正是瘟疫高发时节，容若公子风寒后上吐下泻，冷汗抽搐，这与瘟疫一模一样啊。”
可孙郎中却像是对这一诊断极为不认同，他反复摇头，最后又一次为容若把脉。
要说这孙郎中原本也是济南一代坐堂的名医，后来卷入一场田产纠纷身陷囹圄，明珠当时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巡查济南刑名的时候救了他，他由衷感激自愿入府为明珠效劳。
他的医术并不在太医院太医之下，只是他为人谨慎，容若的脉象又摸不准，这才让觉罗氏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两人会诊好下定论。
但太医所说瘟疫，却让孙郎中不敢立即苟同。他久在乡野，也遇见过瘟疫，但总觉容若公子的病表症是瘟疫，但内里并不是。
可官氏已经着急了，她对觉罗氏说：“无论如何先用药啊，我看大人这病的确是瘟疫，太医院的太医不会看错，先用。”
觉罗氏素知孙郎中的医术，她将目光看向了他，“孙大夫，您请说。”
孙郎中的手还扣在容若的腕上，他沉吟片刻后对觉罗氏说：“老夫无能，实在不能确认，只因大公子的病带着风寒，初看极像瘟疫，但细细论究却有不同。请夫人给我些时间，让我将大公子近日用药的方子接触的事物都一一看过。二是，若真是瘟疫，瘟疫一病十染，请各位贵人都速速回避。”
太医也帮道：“是是是，瘟疫最忌感染，先请各位贵人回避以防万一吧。”
攸宁较为沉着，她扶着觉罗氏说：“额娘，咱们出去等一等，且等一等。”
门外的阿灵阿和宫中的珍珍一样，他现代的父母也都是医生，深知瘟疫是传染病，在里面乱作一团时就让安三去准备艾叶、白醋、热水、皂角和全新的衣服。
等攸宁扶着觉罗氏一出来，就安排他们换衣沐浴。
在阿灵阿的坚持下，觉罗氏他们被安置在容若隔壁的院子。无他，阿灵阿实在太了解传染病，他现代的父亲就是传染病学的医生。
如果有疫苗和抗生素该有多好。
可惜他现在只能想一想，他知道在清朝这个时候，连基本的化学都没有诞生。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瘟疫不传染这家里的其他人。
一个时辰后，孙郎中还是没有结论，官氏已经急得在哭，她恨不得此时叫人打孙郎中一顿才好。
阿灵阿却知道中医之南，没有验血、没有仪器，所谓的望闻问切就是医生的经验之谈。
他与揆叙说：“你在这儿看好，我去去就来。”
接着他请安三带自己去找孙郎中，容若院子不远有两间小厨房，一间是官氏所用的小厨房，一间则是容若的茶房。
容若和官氏不睦良久，到现在已经很久不在一起用膳，故而容若的茶房也兼做了他的小厨房，平日里他的茶水补药膳食都在这里单做。
孙郎中此刻就蹲在这一堆的药渣和食物里愁眉不展，阿灵阿蹲在他身边问：“孙大夫，到底哪里不对？”
“回大人，我总觉得大公子今日的上吐下泻其实只是普通的腹泻，只是大公子本身有寒证在身，近日他郁郁不畅所以风寒久久不愈，他腹泻前日京中夜半大雨暑热忽然间转寒让他寒证加重，再加上腹泻之兆，的确像极了瘟疫。”
阿灵阿懂得，纳兰容若的风寒拖了快一个月，迟迟不好都是他在为官氏的事赌气闹心，像昨日这样的下雨天更喜欢开着窗写词饮酒，这么作，风寒能好才怪。
“孙大夫觉得，大公子是吃错了东西才会上吐下泻？”
“是，大公子本来就是脾胃不和的体质，稍有吃错便会腹泻，今日这状况与往日类似。可老夫不才，实在找不到根源啊。”孙郎中急急拨弄着这一堆东西并一张上面写着容若膳食的单子，“腹泻和瘟疫用药全然不同，瘟疫都是牛黄、生石膏等重药清火，若是大公子本是寻常腹泻，这么下去反而会送命的！”
孙郎中一通解释让阿灵阿着实感佩。
做医者是件不容易的事，许多郎中为怕贵人怪罪，都是急急先下个诊断，然后开一个不缓不急的药拖着，能治好皆大欢喜，治不好再说重病情并求饶说自己无能。
可孙郎中并没有用这招，他现在拖的每一刻，都让他以后的处境更为危险。
阿灵阿陪着他将所有的东西再点了一遍。点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他突然眼睛一亮。
“这个东西，大公子吃了吗？”

第97章
“这是……芸豆？”
张郎中说得极为犹豫，芸豆这个东西是洋人传来的，且这芸豆耐不住热又受不得寒，传到京城几十年也没流行起来，只有春季种得稍多一些。
而且这东西细嚼慢咽，做得不好还有一股涩味，很不符合旗人粗犷的口味，故而满城里的勋贵人家很少食用或采买。
张郎中能认识也是因为纳兰容若喜欢，芸豆一颗颗剥出来后将那豆子泡水，然后煮开成芸豆汤，汤汁和芸豆和米混在一起递上几滴香油，能煮成带有清香的芸豆饭。而这么麻烦又耗时的做法，在京城里也只有既有钱财又有雅兴的容若可以享用。
可这芸豆饭容若素来食用，张郎中从来未见他哪里不适过，故他皱着眉问：“七少爷，这芸豆哪里不对？”
“去把小厨房的掌厨叫来，问问这几日容若公子除了芸豆饭有没有吃过别的烧法。”
跟着阿灵阿的小厮赶紧去把厨娘招来，厨娘伺候大公子十余年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还没进来先腿一软跪倒在了门口。
“你起来，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先说大公子除了芸豆饭还吃过别的烧法的芸豆吗？”
厨娘哆哆嗦嗦地点点头，阿灵阿又急问：“怎么烧的？”
“大…大公子说……这芸豆嚼劲好，过水稍稍煮一下不变色就拿去伴盐，然后配着烧刀子看雨正好……”
阿灵阿愣了下，重复了一遍：“你就照着他吩咐的稍稍过了下水？”
厨娘害怕地点点头，阿灵阿将手里的一筐芸豆一甩扔在了地上，大骂了一句：“受着风寒的人呢，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张郎中拽着发脾气的阿灵阿问：“七少爷，您先别发火了，可告诉老夫这样做如何了？说真的，大公子平日里突发奇想配酒吃个什么是常有的事，这芸豆素来都吃，从没出过事啊。”
别人不知道，可阿灵阿知道，芸豆就是四季豆，他当年去泰国吃的色拉里面都配有这生的四季豆，也不知道是不是国人的肠胃问题还是体质问题，他们吃完当天就上吐下泻闹得半死不活，泰国人和他们一起生吃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生吃怎么吐怎么拉的，阿灵阿就算隔了前生今世都还记忆犹新，简直和死过一回要把胃都翻出来晒一晒般的难受。
纳兰容若还有胆子配烧刀子……英雄啊！
阿灵阿理了下思路，和张郎中说：“我素来喜欢去南堂拜访那些洋人，从他们那里知道这芸豆不煮熟容易引起腹泻，洋人与我们体质不同很少犯病。可他们招的那些入教的教徒和洋人同吃同住时，每回一吃就上吐下泻，久而久之他们都不敢让教徒吃这个了。”
张郎中也不知该是信还是不信，但他行医多年颇有主意，仔细一想后说：“这腹泻致命吗？”
阿灵阿摇头，这个他自己有经验，上吐下泻完后一两天自己就好了，只是和蜕了一层皮一样难受。
“我先为大公子开一副温和止泻的药，请厨娘再按那日的做法做一次，请一位身体强壮之人试一试，看是否如七少爷所说。”
阿灵阿叫来管家即刻就去办，觉罗氏听说了精神一震，想到是自己儿子性命，当即就点了十个身强体壮的小厮来试。
于是小厨房里一阵忙乱，厨娘打起精神又炒了一次。而张郎中先开了一副温和的药让人去煎药。
就在药将好的时候，容若的房里又传出了一阵慌乱的尖叫。
…
相对于明珠府的杂乱，宫里整个下午都安静得很，只是这种安静让人心慌意乱。
永和宫的德妃没有说话，下人们也不敢出声。四阿哥胤禛跟着从乾清宫回来以后一直很安静地窝在德妃身边，一直到傍晚时候才显得有点熬不住了。
他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看着是像要瞌睡的样子。珍珍见了，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将他抱了出去，秋华见状为珍珍打开了西间的门并拿来一床被子。
刚刚把胤禛放在西间的炕上，他自己就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揉揉眼睛喊了一声“额娘”后才发现是小姨。
他又嘟哝了一句：“小姨。”
然后有些怯怯然地拉着珍珍的衣角问：“小姨，瘟疫是什么病？六弟还能好吗？”
瘟疫……
珍珍心下戚然，她自然清楚这是什么病，这是一种在古代听天由命的病。在这个时代甚至没有办法区别到底是什么引起了瘟疫，能做的就是用凶险的药强压下去。
而躺在床上的那个孩子只有六岁。
大约是珍珍的犹豫加重了不安，胤禛缩着肩膀钻进珍珍的怀里，“小姨，六弟太聪明了……”
珍珍摸着他脑后的小辫子，轻声说：“我知道，六阿哥一直很聪慧。”
珍珍是有耳闻的，这是容若告诉揆叙的话，六阿哥去年秋天一入书房就被许多人夸过“天资聪颖”，连大才子容若都说过，六阿哥的记忆力卓绝，所教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是读三遍便能背诵。
而康熙这个“炫儿狂魔”已经忍不住在许多人面前秀自家的小神童了，尤其是揆叙高中后，许多人夸明珠家“连出奇才”的时候，康熙还曾说要让容若和揆叙日后都做六阿哥的皇子师傅。
胤禛窝在珍珍的肩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小姨，六弟不该这么聪明的……”
“什么？”
珍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看向胤禛，小人儿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闭上眼睛把头埋了起来。
她摇了摇胤禛问：“四阿哥，你和小姨说清楚好不好。”
四阿哥捂着嘴摇头不肯，珍珍凑在他耳边说：“你小声和小姨说，到底怎么回事？”
四阿哥一直摇头，珍珍捧着他的脸说：“四阿哥，他是你的亲弟弟，骨肉相连，这时候若想到什么一定要告诉大家。”
胤禛点点头，他放开自己捂着嘴的手又快又轻地说了一句：“可六弟是得病了。”
“你告诉姨姨，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四阿哥，你一定要告诉我。”
四阿哥看着珍珍，他的眼神还是一个孩子的眼神，那么清澈、没有被凡俗的人斗事争给污染过，这样的眼睛里珍珍却看到一丝害怕，甚至是恐惧。
珍珍小声地问了出来：“四阿哥，你在怕什么？”
“六弟，不该这么聪明……”
胤禛说完抖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生怕有别人听见这话。
珍珍没有再问，她只是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等着胤禛自己说下去。
胤禛靠在珍珍耳边，鼓起勇气说：“六弟入书房学得太快了，他学得比所有人都好。大哥本来读书就不好也不在乎，可是太子和三哥读书都不错，可有了六弟，他们都被比下去了……”
“我有一次看见太子看他的眼神很不高兴，就与六弟说要背的慢一点。六弟那一回藏了一下，结果三哥就激他说他不行，六弟一生气又没藏住。”
珍珍听着，心里满是讶异，胤禛只有八岁，太子也不过十二岁，这些皇家的孩子在书房里就这样开始勾心斗角了吗？
“我以前听太皇太后说慧极必伤，额娘为了不让六弟进书房还和皇阿玛争执过，可是……”
珍珍看着越说越低落的胤禛，最后抱住他说：“四阿哥，这些话以后对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
胤禛在珍珍怀里点点头，“我知道，皇贵妃娘娘要抢我去做儿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要藏拙，我不好我会哭我会闹，她才看不上我。”
珍珍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哭遍皇宫、让人头疼的四阿哥，心像被一根小针在不停地戳，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觉得反复而折磨、持续不断到让人麻木。
因为珍珍知道，她再心疼，胤禛也必须如此，这是紫禁城活下去的基本准则。
胤禛窝在她怀里呜咽着：“六弟真的太倒霉了，我们一起上学，平日也都住在阿哥所，只有他这回得了病，姨姨，是不是太皇太后说的那意思……”
珍珍突然间一激灵，瘟疫，只有六阿哥？
她捂住嘴防着自己尖叫出来，然后定下心神，和胤禛说：“四阿哥，有没有饿了？我让秋嬷嬷给你弄些吃的好不好？”
胤禛今日的情绪大起大落，说了这会儿话后露出了困倦。他点点头，珍珍替他盖上被子，然后走到了外间。
永和宫里一片寂静，德妃仍然窝在东暖阁的炕上抱着那只软枕，仿佛那就是胤祚。
珍珍看了一眼，心疼到不能自已。她深吸一口气，叫来秋华和张玉柱，这两人都是德妃最信任的奴才。
“你们去问问，六阿哥的乳母、保母、哈哈珠子，可有什么异样？既然是瘟疫，那看看是从谁哪里染的，又有谁比六阿哥得病晚。”
珍珍说的很委婉，张玉柱立即领命去了，而秋华待张玉柱走后，悄悄问：“二姑娘是觉得有蹊跷？”
珍珍的手指掐着自己的手心说：“我希望，没有蹊跷。”
…
乾清宫外。
为了六阿哥的病康熙已经两日没上朝了，今日等在殿外的朝臣已经没了前一日的平静。
一等公法喀“啧”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一样：“皇上这也太过了，不过是个包衣生的皇子！”
索家的法保，也是另一个国公爷拍了拍法喀的肩膀，一副“兄弟我懂”的神态，然后酸溜溜地说：“包衣怎么了？皇上喜欢，包衣也能富贵啊。”
法喀被这话一提，瞬间就想起德妃母族抬旗且还塞了个妹妹进他家门的事。这人倒抽一口气，甩开了法保的手吼了回去：“你骂谁呢？”
“诶，法喀，你怎么好心当驴肝肺啊，我可是帮你这头的。”
法喀想想也是，只狠狠剜了法保一眼。
另一个狠狠剜了法保一眼的人是明珠，他比这里所有人都要煎熬。康熙为六阿哥的事撩着他们，他是内阁首辅要在皇帝撂挑子的时候担着朝政，可另一边他也是自家府里的顶梁柱。
容若还在危急中，他一个做阿玛的必须忍耐住，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软弱，不能放下一切回去看他。
他双手合十朝天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接着又为殿里的六阿哥也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说实在话，明珠辅佐康熙近二十年，常有觉得康熙不讲理难伺候的时候，但今日康熙的忧愁、焦躁甚至是崩溃，明珠却觉得感同身受。
父母之爱子，谁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就在这时，有东华门侍卫跑过来和明珠说：“明相，大格格请您尽快回去。”

第98章
像明珠这样的地位，在宫中的时候如若有事，管家在东华门请侍卫来递话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今日来的侍卫是看守东华门的包衣护军参领。
这人一出现，就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大臣和旁边的人咬起耳朵来。
而更让人耐不住的是明珠的反应，这个一贯让人看不出心思的笑面虎听了两句后脸色大变。接着走到乾清宫前对守在昭仁殿院外的太监抬手作揖说：“这位公公，可否请顾总管出来说一句话。”
法保的头伸长了看了半天，先戳了戳躲在后面的自己的亲哥哥索额图。
“三哥，这老东西怎么了？”
索额图沉着脸说：“慎言，今天你在乾清宫外话太多了。”
法保明显是不服气的，他又拽着一等侍卫马武问：“你耳朵好，刚才站得近，可听见什么了，瞧把那老东西吓成那样。”
马武对他称明珠“老东西”这三个字不予置评，淡淡地说：“回国公爷，我并没有听见什么，大约是为了容若侍卫的病。”
本来沉着脸的索额图，听见这句话没忍住脸上的一丝嘲讽笑意，不是想着皇帝的儿子也在生病，他能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
明珠这阵子可是春风满面、志得意满，谁让他是满朝文武最会生儿子的那个呢？
他大儿子容若才高八斗得皇上喜爱，这么优秀的儿子有一个就已经能算是老天爷恩典了。谁想到他家老二更有出息，要不是满不点状元，那一甲头名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如今揆叙又娶了太后最宠爱的大格格，日后怕比容若更有前途。
你说，为什么全天下的好事都叫他纳兰明珠一个人给占尽了？他们赫舍里氏怎么就没一个能扶得上墙的？
尤其是他那几个兄弟还有那几个侄子，都不说指望他们在朝政上帮着搭把手了，能不添乱都算是个好人了。
索额图随便一抬眼，就看见法保勾着遏必隆那个傻儿子法喀在那儿贼眉鼠眼地乱笑。
家门不幸。
索额图复又把自己的头低了下去，他和明珠在御前斗了十来年，有一桩事他还是明白的——别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捋倒毛，皇帝伤心你做臣子的就得伤心，皇帝高兴你就是丧了考妣也得高兴。
他四处看看，果然见康熙爷的那两位平日里跟斗鸡一样的亲舅舅这时候脸上端得比谁都沉重的神色。
他再看看法喀和法保那对活宝，又念叨了一句：家门不幸。
…
昭仁殿里，顾问行听见小太监的传话，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了一句：“没看见殿里都成什么样了吗？”
“可是……明相说府里是大格格来传话，怕是容若侍卫也……”
顾问行张望了下天色和康熙的神色，为保妥帖还问了康熙一句：“万岁爷，乾清宫外的朝臣……”
康熙果然一挥手，示意不想见。
“行了，你去和明相说，万岁爷一时半会想不起外头，也请他让朝臣们都回去吧。”
康熙捏着手里清瘟疫的药房，一支笔提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院使这时又被点了名，“你说这药下去，是不是太重了。”
院使满头大汗，他也不敢把话说死了，“回万岁爷，六阿哥还小，这药已经是酌情减量了，若真是瘟疫，这点子药怕还不够……”
“什么叫若真是瘟疫！”
康熙气急败坏一脚就踢在了院使的肩上，“若不是，你还得起朕的六阿哥吗？”
“是是是，臣该死……”
院使连着磕了几个响头，院判在旁说：“万岁爷，六阿哥的症状的确是瘟疫之兆，只是六阿哥本来就有风寒，臣等也不知道……”
太医如此说，康熙这看着药方的手更无法下手。
里面是孩子的痛苦挣扎，而手里的药方就像一封夺命书。
他划掉了两样后交给太医：“轻一点，如果有用再加，快去。”
太医接过药方纷纷告退，康熙的拳头砸了下桌面，叫来了顾问行：“刚才是谁找你？德妃吗？永和宫如何了？”
“奴才派人去永和宫看过，德主子闷在那里，珍格格他们陪着。”
顾问行靠近康熙耳边说：“刚才是明珠大人来禀报，说容若侍卫病重，大格格托话让明珠大人速速回府。”
“大格格？觉罗氏呢？”
明珠的夫人觉罗氏悍名在外，有她在，明珠府就和铁桶一样牢固，怎么会是大格格派人来传话？
可康熙还来不及细想，就有人隔着门禀报：“万岁爷，六阿哥似乎好受一些了，不呕了。”
…
康熙因六阿哥的改善面有喜色，可回府的明珠却是焦头烂额。
自己的夫人觉罗氏是红了眼睛，地下跪着自己的长媳官氏。
觉罗氏边流泪边指着官氏骂着：“他喝酒他淋雨，都因为点什么？不就是因为你闹吗？往日你哭着说成德不在乎你我哪次不帮你了？可如今我看出来了，是我瞎了眼，成德和我说你无知你一心急就不管不顾，我还觉得是他偏见，可现在我儿的命都要栽你手里了！他是看得一点没错！”
“夫人，这是怎么了，夫人？”
觉罗氏看见明珠，一直支撑着的身躯倒了上去，嚎啕大哭地抱着明珠说：“老爷，成德怕是要被这人害死了。”
“好好说话，别说这不吉利的。”
明珠环视一周，只见大格格也在，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攸宁简短地说：“太医诊了说大哥是瘟疫，可张郎中不觉得，便让夫人等一等。大嫂心急就悄悄煮了清瘟疫的药喂了大哥。可七少爷帮张郎中找到了大哥上吐下泻的原因，这清瘟的药和大哥的病症相冲。”
明珠一听也急得发燥，可他到底不是一般人，还是稳了心神问：“现在呢？现在如何？”
“小七爷和揆叙让人逼着大哥把药吐出来了，张郎中在熬对症的药了。”
攸宁说话简明扼要，句句都在点子上，明珠点点头很是欣慰。想终究是宫里养出来的孩子，在要是急事上不会昏头。
“大格格派人叫我叫的对。”
他扶着觉罗氏，觉罗氏已经哭得六神无主，她嫁给明珠前阿济格的王府已经被抄家，明珠对她不离不弃才有了下半生的幸福，她把所有心血都耗在了和明珠生养的孩子身上。
明珠搂着她的肩膀，替她顺着背说：“阿弥陀佛，济兰，有我在有我在，都有我在，成德也在。”
觉罗氏抹着眼泪不住点头，明珠扶着她踉踉跄跄地去了成德的院子。
明珠等人走了，而官氏还跪在地上痛哭，似乎除了痛哭以外她已经不会再做别的了。
攸宁叹了口气，让身边的婢女去扶她起来。
攸宁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想与她说，她知道官氏是心急，但也就像容若对她的评价那样，官氏“一心急就不管不顾”。
说到底，有些事即使出发点是好，但终究会害人害己。
“大嫂，您先回去吧，一切待大哥好了再说。”
说罢，她也不再管官氏，跟着明珠他们去了容若的院子。
张郎中的药已经煎好，正如阿灵阿预测的那样，生吃芸豆的下人饶是体格健壮也都有了腹泻呕吐的情况，尤其是配喝了烧刀子的那三个，已经呕得连胆汁都翻了出来。
觉罗氏又哭又笑，她抽泣着挥手好像要吩咐什么，还是明珠又用哄孩子的语气对觉罗氏说：“济兰是不是要赏他们？”
觉罗氏连连点头，明珠立即说：“安三，去赏他们每人十两黄金。”
“走，走。我们去看看孩子。”
阿灵阿见状引了明珠和觉罗氏入内，揆叙正看着容若吃药，刚才那剂清瘟药里又是牛黄又是生石膏，引得容若的腹泻呕吐加重。他现在极为虚弱，药都是一点一点咪着进去，生怕再伤到他脆弱的脾胃。
可好歹是能喝药，且不是治不好的病了。
明珠手一直扶着觉罗氏，可看向的是阿灵阿，“多谢小七爷。”
“明相客气了。”
攸宁跟了上来说：“小七爷要不先回去吧？或者派个人入宫问一问，您从都察院来还不知道吧，七福晋被留在了宫里，说是六阿哥不大好。”
明珠听见也点点头，对阿灵阿说：“是，皇上两日没有见朝臣了，今日的动静似乎不大好。但是太监们守口如瓶，臣子们都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阿灵阿的脑袋轰一下炸了开，可他没有办法入宫，只有干着急的份。
攸宁想了下，对明珠福了一福：“阿玛，我想，若是大哥好一些明日还是我入宫看一看？今日要不是小七爷，大哥是要遭大罪了，我出入宫里方便，替小七爷看一看也是应该的。”
明珠点点头，他也挂心宫内，至少大格格去了能捎个准信回来，能让他安稳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
容若到了夜里就不再吐了，只是风寒未愈，重药伤了脾胃得好好将养。
揆叙和觉罗氏把他的院子守了起来，不许他吃不该吃的，也不许他伤春悲秋。揆叙最绝，找了自己的弟弟揆方一起，拿了一本冯梦龙的《笑府》给容若念书。
见到这样情况的攸宁，第二日天刚亮就穿戴吉服带着皇太后给她的令牌从神武门入宫。
她先去见了太后，太后见到她就知道是什么事，只说：“你别去乾清宫，那儿谁都进不去，太皇太后派了苏嬷嬷去都被拦了回来，你去永和宫吧，先去永和宫德妃那里探探风。”
攸宁讶异问：“您都不知道乾清宫怎么了？”
太后摇头：“问不出来，太皇太后都问不出来，皇上自己不想让人知道，那就谁都不敢传话。顾问行只忠于皇上，这时候太皇太后扒了他的皮也不敢说实话的。”
攸宁以自己在宫中生活十余年的经验看，这宫里还没有什么事是皇上不能和太皇太后说的。
她抱着满腔的疑惑匆匆赶往永和宫。
永和宫的气氛里透着诡异，正殿大门紧锁，后院里站着两排太监。后院的殿门也紧闭着，只有东偏殿的半扇门开着，她定睛一瞧是德妃身边的秋华在门后闪过。
她快步走上去，想喊一声，却看见坐在里面阴着脸的珍珍。
“珍珍，你怎么在这儿？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珍珍脸上是彻夜未眠的疲倦，但眼底却是狠厉与恨意。她看见攸宁也没细想她为何来了，而是一把抓住她问：“你知不知道宫里怎么才能审人？”
“怎么了？”
珍珍咬着牙说：“一定有人对六阿哥动了手脚。”

第99章
珍珍的话让攸宁大惊失色，她呵道：“这是宫里！你别瞎说话”
她将珍珍拉到东偏殿的最里间，用气声说：“你小声点和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瘟疫是会传染的，可我让张玉柱去查了，六阿哥身边的人、书房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只有六阿哥得了病，所以这必然不是瘟疫，而只是症状同瘟疫相似的病。”
攸宁眉头一跳，她突然联系起纳兰容若来，她遂将明珠府里的情况一一告诉了珍珍，包括这吐起来如何像瘟疫，风寒如何搅乱太医的诊断。
攸宁说：“六阿哥会不会也是误食了什么，什么芸豆之类的，又因为风寒所以太医们才误诊为瘟疫？”
她说罢欣喜地握住珍珍的手说：“如此那六阿哥就有救了，咱们快去见皇上。”
珍珍听完攸宁的一番话，脑袋里开始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纳兰容若最早也是风寒，后来他在风寒中贪嘴误食了没煮熟的芸豆之后病情才加重。
而姐姐同她说过，她的小外甥一开始也就只有风寒的症状，压根就没有人想到是瘟疫，太医们也都是按着风寒来治的，后来病情加重后才说可能是瘟疫。
看着这两件事极相似，但其中有一处关键的地方却并不一样。
珍珍沉着脸说：“宫里是不许吃这样的东西的，阿哥们的膳食不是一直有保母试的吗？”
珍珍见过四阿哥身边的人，每次同样的东西都有太监试吃，而且宫里住着的都是金贵的人，无论是御膳房还是各种的小厨房都绝对不会将这种不熟的东西送到主子们的膳桌上。
攸宁是在宫里长大的，珍珍这样一说她立刻就沉默了。
珍珍在心里又把这桩事从头到尾细细地想了一遍，她觉得攸宁猜的并没有全错。
容若大哥是在吃了芸豆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六阿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太医们突然改口诊断说是瘟疫的呢？
珍珍脸色一变，“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攸宁说：“你想到什么了？”
珍珍点点头，附在她耳边把自己的想的告诉她。攸宁听罢亦是深受震动，“怎么办？”她望了一眼窗外，那是永和宫德妃的寝殿，那里门窗已经紧闭一夜毫无生气，“要告诉德主子吗？”
珍珍点点头，“为母则刚，这时候，只有看姐姐的了。”
…
珍珍跪在德妃的下手，她紧紧握着姐姐的手，把她的推测全都告诉了姐姐。
德妃听完了珍珍刚刚的话，红肿的双眸已经不再流泪，她似乎在想着什么，周身散发着冰凉的气息，让一贯熟悉她的珍珍不寒而栗。攸宁有些着急，她连声呼唤：“德主子？德主子？”
德妃突然冷笑了一声，
“好啊，好啊。他们是嫌我手上没沾过血是不是？以为我孩子多就只顾着积德了是不是？”
德妃叫来了张玉柱：“你去，你去乾清宫问，六阿哥的病情如何了？”
张玉柱急忙点头，转身跑了出去，刚刚出去又被德妃叫了回来。
“顾问行若问你我如何了，就说只是不说话，旁的看不出来。”
张玉柱没有多问，立刻去了乾清宫。
一刻钟后他回了来，向德妃禀告说：“六阿哥昨日好了一点了，万岁爷不敢让太医用重药，都是缓缓而治的法子。原本已经略有些效果了，夜半六阿哥还喊饿，万岁爷大喜就让他们做了粥，但……”
德妃微微俯下身，眼中一片冰冷。
“然后六阿哥就又吐了？”
“是……又吐了……”
德妃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珍珍道：“姐姐，瘟疫来势汹汹，一人得病身边无一人能幸免，然而六阿哥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好好的，这绝不是瘟疫。”
朗清现代的父亲是传染病学的医生，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甲流、乙流传播时候的样子，朗清的爸爸当年连乙肝疫苗都定时会去补打，就是怕疫苗失效，而传染源太容易接触。
六阿哥上吐下泻，这么多传染源在乾清宫几天了却一个人都没事，珍珍觉得若六阿哥真的是瘟疫，她要给康熙颁发传染病防治能手称号了，所以，她才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绝不可能是瘟疫。
事情到了这会儿真相已然就在眼前。
珍珍寒着脸说：“六阿哥病倒后就搬到了乾清宫由皇上亲自照看，再这之后病情突然加重，太医才说只怕是瘟疫。到底是谁敢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动手？”
德妃低垂的双眸突然亮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似乎是在问自己：“会吗？会这么大胆吗？因为觉得没人敢，所以才敢动手？”
珍珍突然也懂了，正是因为在乾清宫，因为在康熙眼皮子底下，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人敢动手脚的情况下，才有人兵行险着。
德妃扶着肚子站起来，她紧紧握着珍珍的手，脸上一片肃杀。
“若是真的，我一个都不放过她们。”
…
乾清宫里的康熙这一晚过得异常煎熬，明明已经好一点、可以进食的六阿哥突然又将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拿着手里的药方，手腕不住发抖，太医将上面的生石膏和牛黄又加了量，他揉了揉额头，痛苦地问院使：“这样下去，孩子熬得住吗？”
院使不敢回答，他不住地在磕头，希望皇帝能饶了他。
院判则说：“六阿哥昨日突然好些，臣等只怕……”
康熙的后脑像被针刺一样疼，药方在他手心被捏成了一团，最后他又把药方展平还给了院使。
“拿去熬药，拿……”
就在这时，有人劈手把药方夺了去。
“你！”
这拿掉的仿佛就是六阿哥的命，康熙气急败坏，但抬头一看，却是德妃。
她双手极快地撕掉了药方，然后与康熙说：“皇上，臣妾求您彻查六阿哥的膳食药渣。”
康熙眉头皱成了山峰，“这里是乾清宫。”
“正因为是乾清宫。皇上，孩子十天前就来了，乾清宫哪里有瘟疫？宫里又哪里有瘟疫？若是有瘟疫，为何偏偏又只有六阿哥一个人得了？他是风寒啊，风寒迟迟未愈也就罢了，怎么会突变成京郊流行的瘟疫？”
康熙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紧。德妃的一番话瞬间点醒了他，他是爱子心切才一叶障目了。
德妃转头对珍珍说：“珍格格，速速将大格格同你说的事在皇上跟前再细说一番。”
珍珍跪到地上，把容若发病到阿灵阿猜出他是误食芸豆中毒的事一一告诉了皇帝。
不等康熙开口，跪在一旁的顾问行顶着一头冷汗说：“奴才这就去查六阿哥这几日吃过什么，都是过的谁的手。”
德妃转身就要去昭仁殿，康熙回过神急忙拽了她回来：“你干什么去？你怀着身孕呢？万一呢？”
可德妃突然生出了极大的力气甩开了康熙，硬是闯进了点满了艾草的昭仁殿内室。
面色已经发黑的六阿哥正躺在保母怀里，他三个保母围着面纱围着他努力让力气耗尽的他能吃下一点东西。
德妃上前摔掉了保母手中的碗，抢过六阿哥说：“珍珍，这些人都交给你，立即带走。”
三个保母见到德妃纷纷跪在地上惊惧交加，珍珍跟着进来就叫张玉柱把三人绑起来。
康熙跟了上来，他拽了院使说：“把脉，再细细把。”
攸宁则说：“皇上，明珠府中的孙郎中昨日诊过容若侍卫，他病情和六阿哥相似，奴才请您去明珠府将孙郎中请来。”
康熙点头，顾问行立即让自己最得力的徒弟拿着令牌去明珠府请人。
德妃抱着六阿哥轻轻唤着：“祚儿，祚儿？”
康熙在她旁边说：“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可德妃恍若未闻，她一直抱着自己的孩子，说什么都不撒手。
珍珍管不了这些，她立即请顾问行找一个地方将这三个保母关起来。
顾问行心惊胆战地说：“七福晋，这宫里的人要审都要送到慎刑司。”
“那就去慎刑司，我要看着审，不然我不放心，德主子也不放心。”
她说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攸宁跟了出来在她旁边劝她：“宫里慎刑司多可怕的地方，你去干什么？”
“我要去看看，这宫里的人到底能多黑，能对六岁的孩子如何下手。”
从她穿来开始的每一天，过得何其幸运，有长辈有姐姐有阿灵阿，他们都在尽力呵护她周全，即使是隐约能知道姐姐的难处，可她也没有直面过其中的任何事情。
阿灵阿说，他们两在这里做了一些事可能会改变未来的结局。那她现在最想改变的就是活在别人保护下的安全感，去让她爱的人平安幸福。
…
正如攸宁所说，在神武门旁矮房里的慎刑司处处透着阴森，在初夏京城的暑热里显得格格不入。
让珍珍没有想到的是，内务府慎刑司郎中竟然还是个名人——曹寅，未来《红楼梦》那个曹雪芹的长辈。
曹寅看见被压过来的人和跟着进来的珍珍时，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指了指里面的刑房，接着退后半步似是避嫌的样子，作揖道：“福晋，您还是避一避。”
珍珍没有不答应，她只是让顾问行领着她去了隔壁的空屋，接着要了一杯冷茶安静地等。
冷茶在烦闷的季节里正合适，能让她的心也静一静。
大约半个时辰后，有慎刑司的堂官在外禀报说：“曹郎中审过了，都吐不出话来，三个人说的话也都一样。”
珍珍想了想，问：“这些日子六阿哥有吃什么吗？有没有……芸豆？”
堂官回去禀报了曹寅，片刻后慎刑司里响起了更大的动静。
珍珍冷静地听着，她的手攥成了拳头，直到有人趴在了她的膝头上。
“四阿哥，你来做什么？”
今日一早，珍珍就让人送了四阿哥回阿哥所，他这个点出现，应该是从书房里逃了出来。
“姨姨是不是想查有人对六弟的食物动手脚？”
珍珍点头，四阿哥踮起脚在她耳边说：“姨姨，六弟喜欢吃土豆磨成的粥，他过年掉了一颗牙，说那个软乎乎的吃起来牙不疼。”
土豆……
珍珍如醍醐灌顶，方才她推测里缺失的最后一片因为四阿哥的这一句话终于给补上了。
纳兰容若是因为芸豆中的皂素才中毒，皂素在高温之下毒素成分就会受到破坏，然而发芽的土豆中含的龙葵素即便是经过高温加热，毒素也是不会被破坏的。
宫中不管是皇帝还是嫔妃阿哥公主们都不可能吃没煮熟的东西，六阿哥不是芸豆中毒，而是中了龙葵素的毒。
下毒的人心思极其缜密，他首先挑了极不起眼的龙葵素毒，其次并没有直接在平日就下手，清朝的人或许不知道发芽的土豆里有龙葵素，但宫中的厨子们会把发芽的土豆都弃之不用的。所以这个下毒的人一直等到六阿哥生病，搬去了乾清宫养病，在这最危险又是所有人都最疏忽大意的地方下手。
珍珍从来没那么感谢过自己当年生活在双亲都是医生的家庭里，才让她还记的这些。
珍珍惊起连忙叫人去传话给曹寅：“不是芸豆，是土豆！就问是谁给六阿哥准备的土豆，哪个人想出来这样的做法，隔开问。”
过不多久曹寅传了话回来，这做法是慈宁宫那里苏麻喇姑的小厨房想出来的，这东西做法讲究，每次都是六阿哥的哈哈珠子去慈宁宫那里讨来的。
珍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立即回到乾清宫。乾清宫里，孙郎中已经被明珠送了来，他给六阿哥把脉后说与容若侍卫的状况的确相近。
但不同的是，六阿哥年纪小又实实在在喝了这些清瘟的药，生石膏是极为凶猛的东西，六阿哥本来就腹泻再碰上生石膏，脾胃经受了重创，治起来怕不如容若侍卫快。
但好歹不是瘟疫，康熙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但听见是吃食有问题他又一次勃然大怒。
“谁敢在乾清宫里弄这些东西！”
珍珍一进门便被眼光敏锐的康熙发现，他点着她问：“慎刑司审出什么了？”
珍珍应声直直跪在了地上，她不敢说，这答案牵扯的意味太奇怪，她根本不敢细想。
康熙见她这样疑窦丛生，立即又指着顾问行问：“你说，查出什么来了？”
顾问行跪趴在地上，嗫嚅着说：“六阿哥爱用土豆磨粉熬的粥，这粥一直是慈宁宫苏嬷嬷厨房里做的……曹郎中已经派人去抓做粥的人了……”
“不可能！”
康熙断然否认，苏嬷嬷是什么人？太皇太后是什么人？
但就在这时候，抱着德妃的六阿哥突然明白了过来。
她的脸上是震惊更是伤心，她拉了拉康熙说：“是她……一定是她……”

第100章
德妃口中的“她”被带来时，珍珍在记忆深处想起了这个快被她遗忘的人。
万琉哈氏，当年住在南官府胡同隔壁的那个小姐姐音秀。
她周身素袍，头上只有一支银簪，消瘦凹陷的脸颊显得她落魄又狼狈。
德妃看见她只问：“是不是你？”
音秀冷笑了，说：“你命真的好，就这样你都躲过去了。”
德妃轻轻将胤祚放在康熙怀里，然后走到她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她抬手又想打的时候，却收了手。
“音秀，我说我看错你了，事到如今我是真的看错你了。”
德妃回到床边抱起了胤祚，她没有再说话，接着是康熙说：“将她交给慎刑司。”
音秀仿佛是认命的样子，由着太监将她拖了出去。
到这里珍珍才真的安下心来，六阿哥虽然伤了身子，但能一点点喝下药，即使是喝三口吐一口，也让人看见了他能活下去的希望。
德妃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离开孩子，康熙也只能由着她去，继续陪在一边看着她们母子。
攸宁从明珠府闹到宫里，连续折腾了两日，她走出昭仁殿靠在院墙上对珍珍说：“还好，没事就好了。”
珍珍替她理了理发梢说：“你快回明相府歇一歇吧。”
攸宁缓了口气，可实在累得挪不动腿，于是请乾清宫的太监将她的软轿抬过来。
珍珍扶着她走出昭仁殿的小门，刚踏出去却有缩了回来，乾清宫外站着洋洋洒洒的一群朝臣。大部分人她不熟悉，可国公府里的法喀她认识。
两人虽然退的很快，但是一些眼尖的朝臣还是看见了两人。
法喀一直记得阿灵阿福晋，他是第一个认出昭仁殿进出身影的人。他脸一黑，冷哼一声：“呵，都上赶着跑到昭仁殿来了，永和宫这个女人真是……”
法保凑在他边上问：“你说什么呢？”
“刚才那两个从乾清宫出来的，你可瞧见了？”
法保摸着下巴说：“瞧见了啊，嘿，你认识？那个高挑一些的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
法喀轻蔑地一笑：“呵呵，那可是我们家小七爷的宝贝福晋啊。”
“哟，咱们七福晋不待在府里，怎么从昭仁殿出来呢？”
法保笑得颇为暧昧。
这群纨绔子弟，读书的时候先生说的圣贤故事一个都不记得，就记着娥皇女英的典故了。
“怪道永和宫的得宠，原来是姐妹花齐上阵哪。”
法保拿胳膊捅了捅法喀，“你瞧瞧，就人家那个手段，怪道你妹妹就算生了儿子也比不过她。”
法喀横了他一眼，“你嘴巴放干净点，拿我妹子和那等狐媚子比什么？”
“不比不比。”法保不怀好意地凑在他耳边说，“狐媚子嘛有什么稀罕的，昨儿给你抬回去那个不也是狐媚子嘛！咱们万岁爷能有一对，咱们就不能有一双了？兄弟回头再给你寻个标致的送过去如何？”
法喀露了一丝玩味的笑，拿胳膊肘戳了下法保，“瞎说个什么呀！”
法保勾着他说：“行了行了，咱们去京郊打猎去，守在这儿干嘛，关我们什么事儿！”
法喀想想也是，他和法保勾肩搭背地要走，索额图横插一杠挡在了两人面前。
“六弟，今日还没有叫散呢。”
索额图是庶子，而法保是继承索尼爵位的嫡幼子，他看不起索额图是向来就有的事，这时候索额图劝他在他眼里就是在他面前摆架子。
法保一伸手将索额图打到了一边，嚷嚷道：“咱们两国公爷想打猎，索大人管得着吗？”
法喀跟着也笑了出来，他和法保是气性相投，向来一个鼻孔出气，在法喀眼里索额图简直就是法保家的阿灵阿。
索额图黑着脸，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明珠今日没来，那边佟国维和佟国纲是在场满臣地位最高的人，佟国维圆滑，他走到索额图身后说：“索大人莫生气，随他们去吧，其实看着皇上今儿也不会出来了。”
“是吗？”
索额图摇摇头，又站了回去，心里只剩那一句：家门不幸。
…
四阿哥胤禛这一日从书房下学，先去了永和宫没有见到额娘，接着他就领着哈哈珠子跑到了昭仁殿。
守在昭仁殿外的珍珍看见他，蹲下来替他抹了抹汗问：“你怎么来了？”
“六弟好了吗？”
“好多了。”
珍珍揪揪他的鼻尖说：“多亏了四阿哥。”
“嘘！”胤禛朝珍珍比了个手势，“别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珍珍伸出小指说：“那我和四阿哥拉钩，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胤禛点点头，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然后欢脱地跳起来在殿门口喊：“皇阿玛，额娘，儿臣胤禛来请安了！”
听到四阿哥纯真的喊声，珍珍笑着摇摇头。
人小鬼大。
她看了看天色，觉得自己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于是请顾问行也替她喊了轿子预备出宫。
昭仁殿与乾清宫咫尺之遥，她等待的时候听见外面有法喀和几个不熟悉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喊声，过了一会儿又寂静了下来。
再过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从门外窜进院子，找到顾问行耳语了几句。
又过了一会儿，康熙从殿内走出从通往乾清宫的小门走了出去。
珍珍不明所以，好奇心让她上前了两步透过门缝瞧了一眼，只见朝臣们三三两两走进了乾清宫，似乎是康熙招了他们议事。
就在她要退回去的时候，总管太监顾问行打开了小门，他撞上珍珍似乎不意外也不在意，端着笑容说：“七福晋，皇上有旨，请您在宫内陪德主子生产。”
“这……”
顾问行弓着腰说：“七少爷那里，奴才会派人去传旨的，您有什么常用的要带进宫的不妨开了单子给奴才，奴才派人去取。”
珍珍皱着眉头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顾问行为珍珍打开了昭仁殿的殿门，屋内胤禛正向德妃磕头，似乎是要告退。
她上前揉揉胤禛的脑袋，胤禛朝他眨眨眼，接着乖巧地牵着哈哈珠子的手退了下去。
六阿哥在床上睡得正熟，德妃看见珍珍的脸色问：“怎么了？”
“皇上让我留在宫里陪您。”
德妃默了一下后说：“你待几日就回去，我会和皇上说的，宫里你不宜久留。”
“姐姐……审的如何了。”
“万琉哈氏招供了，是她处心积虑用往日恩情买通了慈宁宫小厨房的人，将发芽的土豆粉磨进了六阿哥喝的粥里，万琉哈氏被抓后厨子自知不保已经自尽了，皇上下旨玩琉哈氏杖毙，其家人发配宁古塔。”
说这话的德妃面色狠厉，她握着拳敲了下床板道：“便宜她了！”
“姐姐，好歹查出来了，六阿哥也没事了。”
德妃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摇摇头，“万琉哈氏说的只能信一半，这些事她一个人是做不了的，尤其是慈宁宫的厨子岂是她那么容易就买通的。”
“姐姐怀疑后面还有人？”
德妃点头但又摇头，她长叹一声：“查不下去的，先到此为止吧。杖毙、流放，够吓唬这群人一阵子了。”
德妃揽过珍珍，和她靠着头说：“多谢你，要不是你……”
“姐姐和我说这些干什么。”珍珍抹了下眼角将要留下的泪珠说，“姐姐，我陪你生完孩子再离宫吧，我不放心。”
“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我要是连生个孩子都自己保全不了自己，我以后还怎么活？”
德妃拍着珍珍的肩说：“等六阿哥好了，我催皇上督促内务府把府邸给你们修好，等过了夏天你们赶紧去南边上任，京城并非善地，这一回你也好、阿灵阿也好都锋芒太露了，躲一躲，躲过这阵再回来。”
珍珍明白姐姐的苦心，可心里也不住在思索：到底会是谁呢？
…
阿灵阿是在明珠府中接到宫里传旨太监的话的，他急急告辞回府为珍珍打点些贴身东西，刚刚到后门，就见文叔伸长了脖子在等他。
文叔见到阿灵阿立即上前耳语：“夫人从宫里带了信，嘱咐爷在外万事小心。”
接着递上了珍珍的一封手书，是珍珍辗转通过惠妃的人送出来的。
阿灵阿刚刚想珍珍怎么如此不谨慎，但打开一瞧心又安定了下来。
珍珍用的是他过去给她写情书的法子，满文拼成的英文成了最好的密码。
待书信看完，阿灵阿的心沉到了底。
文叔见他看完，又说了另一件事：“前院这几日闹的厉害，三爷要给看中的戏子抬姨娘，还是索家的国公爷法保帮着抬进来的，公夫人气得昨儿闹了一夜。”
这是阿灵阿给文叔的嘱咐，前院平日能躲则躲，但凡事都要紧紧看着并报给自己。
阿灵阿听完后没有再追问文叔，而是回到自己的院子，拿出康熙赏的遏必隆宝刀练起了刀法。
珍珍制定的“五年计划”近日因为种种原因实行得断断续续，他已经很久没有大汗淋漓地舞一次刀了。在刀风飒飒的声音中，汗水沿着他的背脊、额头向下滑，直如雨下。
这时候的他，眼前晃过了很多人——索家、佟家和自己家中的人，他见过没见过的，京城里皇城里那么多人。如果宫里有人向德妃和六阿哥动手，会是谁？
珍珍问了他这个问题，可他觉得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京城处处都是敌人，亲朋不过数人而已。
苏日娜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兄长木着脸在院中杀气腾腾舞刀的样子，自从嫂子嫁过来后，她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哥哥如此戾气横生的姿态。
“哥哥，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灵阿听见妹妹的声音停下刀来，拿甩在一旁的外袍抹了抹汗。
苏日娜又问：“嫂嫂呢？昨日不是入宫去了吗？怎么没回来。”
“妹妹，你听见前面近日闹成什么样了吗？”
苏日娜自然察觉哥哥的躲避，但她还是怀着讥笑回答阿灵阿：“闹吧闹吧，前院又不是第一回 闹了，只不过索家人这回胳膊肘往外拐，公夫人受不了自家人也埋汰自己了呗。”
法喀嫌弃公夫人赫舍里氏是人尽皆知，这几年姨娘小妾讨了一院子，赫舍里氏每回都要回娘家哭上一日，可这一回是索家的法保，她的亲叔叔帮着弄进来的人，她连哭都没处哭了。
阿灵阿心下讽刺，对自己这不争气的哥哥只有摇头，权当一个笑话看。
“哥哥，昨日前院的姨娘是从后门抬进来的，路过咱们院子的时候我听到索家的管家在嚷嚷，说索额图让法保赶紧回去，在这种时候不要出来生事。”
苏日娜轻声细语，阿灵阿却眉毛一抬，“妹妹，你耳朵够尖呢。”
“尖不尖要看前院闹成什么样。”苏日娜懒懒地伸了伸腰，“一等轻车都尉府快好了，等咱们搬出去这样的热闹都看不到了，我可得抓住机会多听几遍。”
遏必隆的宝刀还未进壳，阿灵阿将它放在膝上，手指轻轻划过刀背。
“妹妹，等你嫂子回府了你每日过来和你嫂子学着怎么打理家事怎么算账吧。”
“怎么了？”苏日娜听见阿灵阿的吩咐扁扁嘴，“我每日画画的功夫都不够用呢。”
阿灵阿拍拍苏日娜的头说：“府邸太大，额娘太好糊弄，我怕等我和你嫂子出了京照看不过来。”
苏日娜歪着头，很是不解。
阿灵阿又站了起来，对苏日娜说：“哥哥给你舞一套刀法，额娘说这是阿玛当年袭爵的时候给顺治爷舞过的！”

第101章
六阿哥的病逐步好了起来，但他瘦小的身子受了这般大罪恢复起来要比成年人慢得多，到容若恢复的差不多可以重新出入宫中当差时，他也还没能重新下地，照看六阿哥的康熙也就没有完全恢复早朝。
但珍珍在宫中待到第五日，德妃就说什么也要送她出宫。拗不过姐姐的珍珍，悄悄在四阿哥耳边嘀咕了几句，胤禛头连点了十多下，然后伸出小指说：“拉钩拉钩，姨姨答应我了！”
德妃从内室伸出半个脑袋，一脸问号地看着大儿子和妹妹，稀奇地问；“你们两凑一起干什么呢？”
胤禛抱着珍珍的手臂得意地说：“这是我和姨姨的秘密，就不告诉额娘！”
“小坏蛋你气谁呢！我是你亲额娘好不好？”
从六阿哥病危的痛苦里逐渐恢复的德妃又有了往日的神采，她随手拿了一卷书扶着腰就要追着胤禛打他屁股。胤禛笑着窜得比猴还要快，趁体态臃肿的德妃一个不留神跑回了六阿哥的床边。
胤祚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发黄，本来圆润的小脸因病塌陷了下去，可见到哥哥还是笑着甜甜喊道：“哥哥，陪我玩！”
胤禛爬上床，钻到弟弟被窝里说：“胤祚来，我们不贪玩，哥哥教你背书！”
德妃跟回来指着他道：“你学会拿弟弟做挡箭牌了对不对？”
哪想胤祚反应更快，他一把抱住胤禛说：“哥哥哥哥，快教我，书房里我要落后了！”
珍珍被这兄弟两一搭一档糊弄亲额娘的模样弄得笑岔了气，扶着门框猛擦眼泪，只有德妃气呼呼地拿了手里本来要打儿子的书敲在了她脑门上。
“笑，你还笑！快收拾收拾出宫去了！”
珍珍装腔作势地努着嘴，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瞧着姐姐：“姐姐竟然赶我走，我就是讨人嫌。”
“你赶紧回去吧，后面还有得闹呢。”
珍珍品出了姐姐似乎有言下之意，她悄声问：“姐姐，怎么了？”
德妃轻轻附在她耳边说：“顾问行那日和万岁爷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似乎是说的你们府国公爷的事，我倒没听见是什么，但顾问行走后我看万岁爷脸上就不大好看了。”
法喀这个活宝啊！
珍珍想想也知道这种人大约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绝没有什么中听的话，但这是在宫里，这位小国公爷能放肆成什么样？珍珍难以想象。
她怀着满腔疑问坐轿回府，她路过宽街的巷口，听见轿子外一阵喧哗，随意掀帘一看是许多内务府的工匠从一处院落里搬着木材。这大约便是康熙准备分给他们的宅子了，而工匠正在做一些修整。
珍珍想着西郊的园子已经动工，宽街的宅邸不日也会正式赏下来，那法喀在宫里说什么做什么和他们也便没什么关系了。想到这里，刚才心头的那点疑惑便不再困扰她。
轿子再走百步路就到了国公府的后门，她下了轿子跨进门，阿灵阿的老管家文叔却疾步走来对她说：“福晋，您且等等再过去，奴才在这里守着您。”
只见文叔一脸凝重地站在她前面，看着远处眼神满是不屑。
“怎么回事？”
她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一贯冷清的后花园今日格外热闹，她眯着眼睛仔细再看看差点傻了眼。
国公夫人赫舍里氏还有她的贴身嬷嬷们正凶神恶煞地立在后院的二门口，有两个看上去就娇软孱弱的女子正跌在门槛上不住痛哭流涕。
“国公府也是你们这些人能撒泼的地方吗？滚，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给我滚！我就什么都不给你们留，给你们件衣服都是体面了！”
赫舍里氏一张马脸这时拉得又长又丑，她素日里爱画长眉入鬓，这时候更衬得她横眉怒目，活像要吃了那摔在地上的两个女子。
“文叔，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闹到后头来了？”
文叔靠近她低声说：“那是索家的国公爷给三爷讨了一对姐妹花。公夫人要赶她们从后门出去。”
珍珍脸上一窘，心里也为赫舍里氏觉得不容易。法喀不是个东西整日爱沾花惹草也就罢了，竟然连她的娘家人也跟着凑热闹往她这里塞人。
家门不幸啊。
珍珍不知道的是，她给这群人的判词恰巧和索额图给这群人的判词重合了。
她皱眉问：“还有什么地方能绕吗？七少爷呢？回府了没有？”
“七少爷去都察院了，奴才派人去请回来了。福晋，这后院就这么一个二门，要绕不还得绕到前院嘛。”
珍珍明白，要是绕前院那和现在走上去撞上那大马脸没什么区别。
得，累了五日的珍珍只能继续在这里杵着，心里算着从宽街到都察院走个来回得有多久。
赫舍里氏哑着嗓子在喊：“我告诉你们，我今儿就把你们两个娼妇从后门轰出去了，我看哪个敢给你们做主！”
哪想地上本来坐着哭得极惨的两个女子，其中有一人突然硬气了起来，昂着头指着赫舍里氏骂了回去：“你们国公府又是什么好地方？我们姊妹好歹是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卖了身契的，你们国公府外面看着锦绣荣华，内里都脏成了什么样！现在还贪我们的东西，你把我们的陪嫁交出来，我才不稀罕你们这懊糟地方！”
赫舍里氏被这女子一顶，又听她骂的难听，立即指着嬷嬷说：“给我打，给我撕烂她的嘴。再敢顶嘴就直接卖去窑子里！”
老嬷嬷得令，立马上前左右开弓打了上去。
那女子挨着打，没想喊得更响：“这都你们那国公爷自己说的，说你没用，不像别的房宫里姊妹齐上呢，好好一个元后家的人哪哪都不如别人！”
珍珍一听脸色大变，她脸上泛起冷笑，心里总算是明白了姐姐说康熙脸上不好看的缘由是什么了。
陪在她身边文叔更是立即眼神发狠，活像是要上去吃了这赫舍里氏的状态。
文叔向她一拱手说：“福晋，您且等等，老奴才去轰他们走。”
她心头一软，想起阿灵阿说过文叔从他小时候起就护着他，是遏必隆留给巴雅拉氏的老奴才。
珍珍拦住文叔说：“不用你，你去前面通报说我来了。”
文叔有些犹豫，珍珍严厉又坚决地说：“文叔，这点子事儿我扛得住，你快去！”
文叔小跑出去，在二门高喊了一声：“七福晋回来了。”
那里嘈杂的一群人愣了一下，赫舍里氏更是大惊失色，立即示意嬷嬷说：“快快快，快捂上这两小贱人的嘴！”
珍珍嘲讽地勾起嘴角，可笑这赫舍里氏倒不是完全糊涂的人。可惜了了，她那个没头脑的夫君恰恰是个完全糊涂的东西。
她不急不缓地走到后院的二门口，瞥了一眼地上被老嬷嬷死死捂住嘴的两个女人，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赫舍里氏说：“给三嫂请安，好些日子不见三嫂到后院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赫舍里氏看见珍珍这貌似和善的表情，摸不透她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局促不安地笑笑说：“让弟妹见笑了，嫂嫂这是清理门户呢。”
“门户？”珍珍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揉了揉脑袋说，“我这不常往前面去，倒不知道国公府前院的正门是坏了呢还是不够宽，竟然让嫂嫂清理到后门来了？”
珍珍这是明着嫌弃赫舍里氏手长多事，到后院里来折腾了。
可偏偏赫舍里氏心里有鬼，说话也就容易气短。她往日要听珍珍这样的嫌弃，早就能摆起架子训斥珍珍长幼有别，白话一通国公府都是她的地盘的道理。但今日这个时候根本不敢看珍珍的眼睛，只会讪讪一笑说：“弟妹就是爱说笑。”
珍珍笑着点点地上说：“我看三嫂就是好性子，要清理门户那就绑起来，请三爷和三爷额娘出面就好了，累得自己脏了手气坏了身子做什么？”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女子突然用尽全力咬了捂嘴的嬷嬷的手，然后挣开了飞速爬到珍珍脚边，抱着她的腿哭诉：“七福晋，七福晋救我们，这恶婆娘是抢了我们的陪嫁要赶尽杀绝把我们卖到窑子里去啊！”
珍珍低头一瞧，这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她裙角的正是刚刚那个硬着脖子和赫舍里氏顶嘴的女子。
按说她甚为同情这样的女子，做妾也好卖身也罢都是随波逐流，她们自己无法选择。可刚刚口吐那些脏话的也是她，就凭刚才那些话，她早就是同流合污的那种，自己饶她并不值得。
珍珍低头看着她摇着自己的裙角，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哭到人都快抽过去了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子点头急说：“刚才通报了，您是七福晋。”
珍珍喃喃了一句：“是啊，可你不知道七福晋是谁吗？”
接着她朝文叔一使眼色，文叔立即让身后的小厮将这女子拖开。
珍珍对赫舍里氏说：“三嫂，我刚才宫里回来也没力气听您这出好戏了，您且慢慢处置吧，我回院子歇着去了。”
那女子并非蠢钝之人，一听那宫里回来便面色惨白滑到在地上。
珍珍跨过二门，身后女子的撕扯声依旧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她无心再听，手却越攥越紧，生生忍着才没有转身去撕了那群人的嘴。
她一回院子，徐莺徐鸾迎了上来，徐莺问：“小姐，您这脸色是怎么了？”
珍珍冷笑了一声说：“被狗咬了。”
她并不解释，而对两人说：“你们去给我备水，我累了，想要泡一泡。”
半个时辰后，珍珍躺在了浴室的木桶里，感叹着大清朝的种种不便。比如洗个澡要等烧水一个小时，比如明明成了小家还要听这些妯娌无尽的烦事。
她拿了一块丝绢沾了水敷在额头上，过一会儿有一双手替她在太阳穴缓缓地用力按摩。
她问：“文叔都告诉你了？”
这么粗糙又用力的手，毫无疑问是阿灵阿的。他替珍珍按着又亲亲她覆着丝绢的额头说：“夫人受气了。”
“气也就气一阵。”珍珍甩了一把水在阿灵阿的脸上身上，噘着嘴说，“怪来怪去，都怪你投的好胎。”
阿灵阿抚着她的脸颊说：“福晋别气了，晚上加个菜，毛蟹炒年糕好不好？”
珍珍上辈子最喜欢吃螃蟹，现在是六月是吃六月黄最好的时候。
六月黄就是江南的童子蟹，薄壳黄多的公蟹剥开用生粉裹上油煸，配上料酒酱油年糕炒一炒是江浙的一道家常菜。可京城没有六月黄，珍珍这个原南方人穿来后再也没有吃过正宗的毛蟹炒年糕。
“你弄来了六月黄炒的？”
阿灵阿嘿嘿一笑。
“哪能啊，我让人弄的永定河的螃蟹。个头小点不过味道也不错。”
珍珍脸上露出一点遗憾，阿灵阿不动声色都瞧在了眼底。
“哼，这哪是毛蟹炒年糕能消气的。”
“当然不能。”
阿灵阿替她拿过绒毯和寝衣，替她擦干更衣，抱了她出浴室。又用一条新的绒布替她细细擦干头发，最后拿了桂花头油和梳子替她一点点梳通。
珍珍靠在他肩上问：“不能，怎么不能？这么难听的话你还能告御状？”
阿灵阿耸肩说：“有什么不能的？”
珍珍说：“康熙在宫里说不准都通过耳目听说了，你瞧他怎么样了吗？”
阿灵阿将全幅精神都放在了珍珍柔顺的头发上，用牛角梳子一根根替她梳开。
珍珍喟叹说：“赶紧搬走吧，一点不想看见他们了。”
阿灵阿“咔哒”放下梳子说：“搬？我觉得国公府挺好的。”
珍珍倏地坐了起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说什么呢？”
“皇上拖了咱们的府邸拖了半年，我一直觉得是他抠门，现在却不觉得了。”
珍珍一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国公府很好，适合我们继续住着。”
阿灵阿倾身上前吻了吻珍珍的额头。

第102章
法喀和法保连续多日都在京郊打猎，这前一日马跑得疯了点，索性就在香山找了个农舍住了一晚，第二日连去宫里应卯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两人骑马浪了半日，回到京城找了酒楼再度灌足了马尿，才一起勾肩搭背回到宽街。
法喀摇摇摆摆晃回府里，醉德连鞭子都举不起来，是国公府的两个管事一左一右将他扛进门的。
法保跟在后面也摇摇晃晃想进府，嘴里还嚷着：“法喀，你等我啊！咱们再喝它个十七八杯，叫你那两小妖精来再唱两个！”
这时索府有人急匆匆赶来拦住了法保，道：“公爷公爷，您醒醒，索相请您速速回府。”
“回个屁！他索额图要摆相爷架子去朝上朝明珠老贼摆去，在我们家里，轮不到他个庶出的当家作主！”
法喀打了个嗝，接着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这时里头又跑出个管事，朝法喀连声呼唤：“公爷公爷，福晋请您赶紧过去！”
“不去！爷今儿那么好的心情，不能见她。”
这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对一左一右地人疯狂使眼色，“走走走，快扶爷去醒醒酒。”
索府的管事见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扛上法保就往外带，也不管喝多了的法保怎么吼“我才是你们爷”，先把这酒鬼塞回轿子再说。
法喀一边被拖着，一边还有最后的清醒，酒鬼拖在地上不往前走，边退边喊：“我不去福晋院子，我要去琴娘、箫娘那儿！扶我去！扶我去！”
可他脚上没力气，只能由着管事们把他扛进赫舍里氏的屋子。他刚被放在正堂的座上拍了下桌子，要撒的气还没冲出口，就被泼了一盏冷茶。
一把冷茶浇下去，法喀一个激灵总算清醒了点，他瞪大眼睛一看，自家老娘舒舒觉罗氏阴着脸杵在他眼前。
“你跑哪里去混账了？”
舒舒觉罗氏恨铁不成钢，拿着尖指甲就往他脑门上戳，连戳出好几个红印。
“家里闹得沸反盈天，你还有心思出去浪，怎么不浪死你个小畜生！”
舒舒觉罗氏说完抄起桌上的茶壶又浇往法喀头上淋了下去，法喀躲避不及，连着“啊哟”了几声，抱着头问：“额娘，这干嘛呀！”
“干嘛？你还问我干嘛？”
舒舒觉罗氏哆嗦着嘴唇指着缩在角落里的赫舍里氏，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手又指回了灌多了马尿的法喀，气得横眉毛竖眼睛地吼起来：“你们是不是巴不得我跟着你们去死才好啊？”
法喀骄纵惯了不服舒舒觉罗氏管教，她这么一吼，他脾气跟着也就上来吼了回去：“额娘你怎么又要死要活的！”
“你讨的那两个贱婢在后院胡言乱语，要是传出去，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琴娘，箫娘？她们两怎么了？”
这琴娘箫娘就是法保送给法喀的那对姊妹花，法喀是真心宠爱这两人，近日惯得她们在府里无法无天，气得赫舍里氏直跳脚。
法喀再看看垂着脑袋躲在一旁的赫舍里氏，突然反应过来大喊：“是不是你趁我不在为难她们了？”
“我！”赫舍里氏要争辩，但看见舒舒觉罗氏的眼神缩了回去。
舒舒觉罗氏一拍桌子吼道：“主母要发卖几个妾侍，算事吗？这两个贱婢出去的时候嘴里不干不净，说的都是你告诉她们的懊糟话，你还长没长脑子？就算你再讨厌后院，这些话是你能随便说的吗？”
“懊糟话？”法喀懊悔地一拍脑袋说，“我这瞎说的，她们怎么还当真了！”
然后他又心疼又气恼地问：“这两人现在在哪呢？”
舒舒觉罗氏阴恻恻一笑：“你还想问她们去哪了？”
这琴娘箫娘法喀近日是当心肝宝贝一样得爱，舒舒觉罗氏这一笑弄得他心惊胆战。
“额娘，她们只是被儿子惯坏了！”
赫舍里氏捂着脸嚎哭起来：“额娘，您看看公爷，这种时候了还在帮那两贱婢说话！”
“还不是你！趁我不在就要折腾别人！不然她们两能吓得说胡话吗？你就见不得爷好！”
“够了！”舒舒觉罗氏气得直捶桌子，“这人不能出去，先关起来严加看管。”
赫舍里氏吸着鼻子上前对舒舒觉罗氏说：“额娘，我觉得这两人不能留，后院那个吴雅氏今日似乎是听到了，这有个万一……”
舒舒觉罗氏沉重地点点头，这事就怕有个万一，万一传到宫里，就算他们可以抵赖地一干二净，但架不住永和宫那个得宠的会闹，到时候闹开了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也是这般觉得的……”
“额娘，我觉得这事还能商议，她两对我都是真心的。”
“公爷，您可醒醒吧。今日这事都是妾身的错，但后面不能再错了，得赶紧收场啊！”
“你是犯了一点错，她们也犯了一点错，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
“爷！妾身觉得……”
法喀急叫：“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听我的！听我的！先关起来，处置的事儿后面再说！”
说完法喀就跑了出去，还叫管事去把那两人送回院子，只是多加了人手将两个姨娘的院子看管了起来。
…
国公府正堂里的这出大戏当夜虽然收了场，但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第二日国公府的几房人都知道了法喀和福晋为了两个姨娘大闹一场的事。
一些风言风语传遍了钮祜禄氏的各房各院，连带一些远亲过了几天都在嘀咕这事儿。
只是归根究底是什么原因闹起来的，除了法喀他们母子夫妻三个，便只有那么三四个人知道。
和阿灵阿通过气的珍近日到午膳时分请苏日娜来自己房中，压着她的小姑子好好学习打理家事。
这天珍珍点着当铺和田产的进项，让苏日娜打算盘的时候，文叔进屋来拜见珍珍。
苏日娜拨着算盘一笑，问：“文叔，你不是和哥哥忙去了吗？怎么这时候上嫂嫂这里来了？还是哥哥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讨好嫂子让你送来？那我可得跟着开开眼。”
文叔一笑说：“格格说笑了，老奴才是来替少爷告诉福晋一声，步军统领衙门抓了前院的公爷走，等会儿宫里若是有人来请福晋或是有人来问福晋话，您一概都别回答，只等少爷来了再说。”
“抓？怎么抓的？”
一抬头一问话间，她手抖了一下，一滴墨就滴到了手上，黑漆漆得在她白皙的手上甚是乍眼。
珍珍将湖笔轻轻搁在笔架上，一挥手让徐鸾端来了水盆，她挑了一点皂角将指尖的墨迹洗去，看着没有回话的文叔说：“文叔？说呀，怎么抓的。”
文叔低着头，平淡说：“自然是用了铁链锁着抓的。”
“哦……这样啊……”
苏日娜晃了晃手里的算盘对珍珍说：“嫂嫂，我这账没法算了，府里出大事了呢，我心口慌得很。”
“那便不算了，妹妹，我们去后花园走走，如何？”
苏日娜高兴地点点头，挽着珍珍往后花园走去。
…
国公府的后花园是一处约三亩大小、有湖有山的好地方，可这园子也颇为尴尬，它横亘在前院和后院之间，成了舒舒觉罗氏和巴雅拉氏两支之间的楚河汉界。
平日里前院的人不想在花园看见阿灵阿他们，后院的人不想在花园撞到前院的人。于是久而久之，这个园子就日渐荒废，比如在这盛夏时节，一个好好的池塘都没有人去种点荷花，只有一些芦苇荡在那里。
苏日娜挽着珍珍走了几步后说：“我过去听老人家说，国公府的花园在和硕公主尚在的时候山石林立，花草遍布，每年到了夏日都会有大把的莲蓬吃也吃不完，那时候和硕公主就叫人做了清火的莲子汤放在宽街的巷口，让来往的行人随意取用。”
“如今这光景是不大好。”珍珍挑了一处亭子带苏日娜坐下，四周看看后又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国公府，真的可惜了。”
就在这时，有前院的管事寻了过来，见着珍珍便跪下请安说：“七福晋，步军统领衙门来人请您到正堂说话。”
苏日娜抬了下巴，摆着格格架子说：“你什么意思？步军统领衙门是逮了我们七爷了？叫我们福晋干什么？”
“这……”这管事也是个机灵人，他脑子一转便头磕着地说了实话，“七福晋，公爷的一个姨娘昨日逃出去到步军统领衙门告了公爷，说公爷强抢民女，如今东窗事发要杀人灭口。这姨娘上告的时候说，曾经在府里见过您。”
他又磕了个头，说：“七福晋若不愿去，奴才替七福晋去回了，再派人去请七爷回来。”
这管事说话条理清晰，像是个明白人。
珍珍站了起来说：“这事怎么说是国公府的事，步军统领衙门来找，我还是要去的，带路吧。”
她轻轻拍了拍苏日娜的手说：“你先回去额娘那里，等我回来。”
珍珍随着那管事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前院正堂，她上一回见到这么多人还是成婚在祠堂叩头敬茶的时候。
公夫人赫舍里氏已经在屋内哭成了泪人，舒舒觉罗氏黑着一张脸，颜珠福晋也就是佟三格格站在门边远远站着，仿佛和这一切没有关联，而法保福晋白着一张脸拿帕子咳嗽着正在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说话。
珍珍一进屋，哭的说话的都没了声响，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因为出事的是一位当朝二等公，前来国公府问话这事步军统领衙门派出的也不能是等闲之辈。这回来的便是一位正三品的总兵，他身穿一身齐整的官服朝珍珍拜了拜说：“七福晋，下官叨扰了。”
“无事，大人请问。”
总兵打开折子问：“外逃国公府妾侍琴娘交代，公夫人那日殴打她，她曾向七福晋求救，可有此事？”
珍珍点头。
“琴娘又说，七福晋当时并未理财，可有此事？”
珍珍点头。
总兵问：“七福晋，您可知道国公爷的两个妾侍琴娘和箫娘乃是索府公爷伙同顺天府诬告其家人后抢来的？”
珍珍摇头。
从头到尾，珍珍只说了六个字，其他的一概只点头摇头。总兵见她不愿开口，也知道妇道人家参与到此间的事情颇为不便，便不再为难她。
总兵朝屋里的贵妇们一拱手说：“下官得罪了！”
说罢，便要告退。
这时候福保福晋跟了上去，她让侍女塞了一锭金子到总兵手中说：“请和我阿玛说，让他善待国公。”
阿玛？
珍珍心漏跳了一拍，看着病弱的福保福晋送走总兵后朝舒舒觉罗氏拜了拜便起身离去。
接着舒舒觉罗氏怨毒的眼神朝珍珍射了过来，“你得意了？”
珍珍面上没有一丝情绪，福了福后转身离开。
舒舒觉罗氏站起来冲着她的背影说：“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儿，你别想得意！”
珍珍片刻未停恍若未闻，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阿灵阿赶回的时候，珍珍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捧着冰碗怡然自得。
阿灵阿蹲在她身边点了她额头嗔怪：“干什么不等我回来，自己去对着她们干什么？”
珍珍舀了一勺冰塞到阿灵阿嘴里，那是兑了花蜜和切碎的桃肉的冰碗，在燥热的天气里吃一口就能让人幸福起来。
塞了满嘴冰的阿灵阿并没有停下唠叨：“你去了，那个恶婆子更得恨你。”
“我不去，她就不恨我了？”
珍珍把冰碗里所有的冰水都舀了出来，一滴都不放过喝进了肚后说：“我们就没打算让她们好过，怕什么？”
阿灵阿在她脖颈里笑起来，最后和她击掌相庆。
“那个琴娘还真是个人物，给她一条缝，就能钻出去成这么大的事儿。”
珍珍把碗搁在一旁的小桌上，掏了帕子给阿灵阿擦着额头的汗问：“前面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吗？”
“不会，我们的人没露脸，只是给她留了道门，传了点法喀要杀她的话。”
珍珍又问：“这琴娘真是法喀抢来的？”
“戏班子里所谓的义父罢了，本来那班主养着她们也就是要卖的，班主对法保狮子大开口法保气得不肯给，法喀又看得喜欢，法保就去伙同顺天府把班主扔进大牢，再把姊妹两抢了过来。这琴娘当初能为了富贵带着妹妹出卖义父，现在为了活命出卖法喀也不奇怪。”
珍珍扶额说：“这两人还真是一搭一唱，一起不是个东西，这下好了，一起成了大清法制组典型了。”
“放心吧，罪不至死。”
阿灵阿感慨道：“也是法喀走了狗屎运，这琴娘逃出去后竟然去了步军统领衙门。”
“对了，我瞧你五嫂和步军统领衙门似乎很熟？”
“所以才说法喀好运气呢。”阿灵阿有点无奈地说，“你看，京城高门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就在这里，年初新上任的步军统领可是咱们五嫂的好阿玛。”
“啊！”珍珍惊呼一声问，“那他怎么不帮法喀压下去？”
阿灵阿摇头，“麻勒吉可是万事不敢沾的清高性子，他要是帮法喀压下去，回头被人捅到御前，怕是会以死谢罪的。不过有这层关系在，麻勒吉大概会帮法喀一把，至少把姊妹俩其实是自愿卖身伺候法喀的事儿查出来。”
珍珍愤愤不平地说：“便宜他了！”
…
与此同时，康熙在昭仁殿里举着麻勒吉的折子，看着议政王大臣会议给法喀和法保定下的罪名，轻蔑一笑说：“便宜这两狗东西了。”

第103章
康熙把这封折子扔在一边，又摸到了一封内务府送来的折子，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后，又把法喀和法保的那封折子捞了回来。
顾问行进屋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康熙爷那个不太愉快的神色，他心头一跳，按他对万岁爷的了解，这样的神色一般是要找地方出气了。
果然，就在顾问行站定在殿内一角的时候，康熙用折子敲敲桌角说：“小顾子，去步军统领衙门让麻勒吉把那两个畜生绑了来，再去把索额图、明珠、两位舅舅都叫来。”
顾问行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后，上述这些人集体立在了乾清宫东暖阁。
法喀和法保手上还锁着铁链，索额图继续一脸“家门不幸”的惨状，明珠一脸“奴才无辜”的漠然，佟国维佟国纲则是一脸“活该”的嘲讽。
这日正巧是鄂伦岱当值，在这样的炎炎夏日他本来是能在屋内就决不去屋外站岗。
可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里，他就是把自己变成汗水做的，也要硬撑着站在乾清宫外——听壁角。
只见顾问行和翟林连番往殿内送了两回茶，第一回 是麦门冬参须泡茶，第二回是雪梨润肺茶，两盏润喉清嗓的好东西，支撑了康熙爷拍着桌子大骂了一个时辰。
鄂伦岱擦着满脑门的汗想：辛苦万岁爷了，真是辛苦了。
一个时辰后，康熙爷骂到兴处上了头，直接砸了桌子上可怜的砚台和茶盏，并让太监将这群人全都轰了出来。
顺带还附送了两条圣旨：一是法喀法保革爵罢免，罚三年俸禄，并鞭一百。
第二条就有那么一丝奇怪了：索额图管教法保等家人无方，命革去大学士。
鄂伦岱瞧得真真的，索额图出来的时候满脸晦气，明珠则衔着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而佟国维脸上尽是得意。
鄂伦岱立马和相熟的侍卫交了班，溜出宫去找阿灵阿报信。
…
按照阿灵阿的话，法喀、法保这对法制组是比他和揆叙还要“情比金坚”的好基友，能一起进富贵温柔乡，也能一起上刀山下油锅
这不，连被撸掉国公爷的爵位也是一块儿，交罚金也是一块。
圣旨下达后，赫舍里家如何珍珍不得而知，但宽街的国公府比油锅还热闹珍珍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圣旨下达的当天，法喀被压在步军统领衙门，在康熙派出的钦差监视下被结结实实抽了一顿。
他拖着满身鞭痕被送回国公府，舒舒觉罗氏扑上去嚎啕大哭，也不知道是哭儿子身上的伤呢，还是哭掉了的爵位。
接下来，本该好好养伤的法喀同福晋赫舍里氏就开始了天天敞开门大打出手的日子
一个骂福晋是败家娘们帮不上忙还拖后腿，一个骂丈夫是窝囊废草包自己丢了爵位还要拖累她娘家。
就这样，康熙似乎还嫌不够，三日后他让内务府将法喀领有的国公府财产给清点了一下。
顺便通知法喀，已经不是国公爷了，就不要占着这些东西了。
啥？你还有罚金要交？
内务府的堂官端着一张刚正不阿的阎王脸说：“国公爷，哦不，法三爷，这罚金得您自个儿从私产里掏，奴才收走的是朝廷赏赐给国公府的家当。”
他顺带打量了一眼法喀住的那宽敞的五开间大屋，然后一副惋惜状说：“万岁爷仁慈，念您还有伤在身让您缓一缓再腾屋子。”
法喀听见，差点没背过气去。
接着赫舍里氏又哭又闹，舒舒觉罗氏则又打了儿子好几下，屋里顿时鸡飞狗跳。
法喀的国公没了，但他当初的爵位来自图尔格挣下的军功爵。
大清祖制是军功爵夺爵不停袭，按理法喀的爵位丢了，宽街上那成堆的额亦都子孙都成了潜在袭爵人选。
不过夺爵后老例都是从被夺爵人的亲兄弟当中选，因而遏必隆儿子中的四房五房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尤其是四房颜珠的福晋佟佳氏，最近没事就一头往宫里钻，不是跟在她姐姐皇贵妃身边鞍前马后的献殷勤，就是上太皇太后、皇太后那儿“请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应该决定此事的康熙却日日摆着一副：我大清有这么两个国公实在让朕痛心疾首、夜不能寐的姿态。
连着十来天的功夫，康熙是乾清门早朝要提一嘴，东暖阁议事要提一嘴，地方督抚回京述职要提一嘴，南书房日讲要提一嘴。
这日提夜提的架势，阿灵阿觉得康熙简直比祥林嫂还祥林嫂。
可康熙这个祥林嫂每天痛心疾首，就是不提这两个夺了的爵位后面该怎么处置。
有几个大臣不知是不是受了佟国维的授意，在某一天康熙又一次叨叨起这事的时候插了一句，问：“哎呀，万岁爷，您瞧瞧这事都这么久了，这索家门的一等公和钮祜禄氏家的二等公该怎么处置啊？”
结果大清“影帝”康熙爷立马把眉头一竖，拍着桌子吼了回去：“法喀法保有辱先祖门风，先祖对我大清忠心耿耿得来的两个爵位全被他们糟蹋了！”
某大臣这时候想着康熙疼爱太子，于是乎从太子入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万岁爷，索尼老相爷当年为国鞠躬尽瘁，这一等公爵乃是索尼大人辅政所得，请万岁爷念在索尼大人和仁孝皇后的恩情上，将爵位赐给索尼大人的其他儿子。”
康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结果第二日下了道谕旨：索尼原军功一等伯尚在，另有元后之承恩一等公，而辅政一等公本为加恩，如今法保深负朕恩，令停袭。
那几个说话的大臣得到这封谕旨，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
他们结成一伙还想去乾清宫和康熙说说理，结果刚到门口被大总管顾问行全都挡了回去。
永和宫喜得公主，万岁爷高兴着呢没空见人。
这么一来，朝臣们这些人精都品出一丝诡异的味道，没人敢在康熙面前再提钮祜禄氏的那个爵位。
…
相比四房五房的焦躁，珍珍同阿灵阿对此事显得有些淡然，只因他们两想得比旁人更深一层。
若是按着原本的历史，这个爵位应该非阿灵阿莫属。
但原本该早夭的六阿哥和英年早逝的纳兰容若都安然无恙，阿灵阿记忆里纳兰容若应该有的一个红颜知己也迟迟没出现。
或许，历史已经在某个拐点悄然转了个弯，这个国公的爵位他阿灵阿该怎么得、会不会得或许都还有变数。
可至亲挚友安然无恙，对珍珍和阿灵阿来说比那个虚妄的国公更为珍贵。
他们自己的幸福平静，也远比和法喀那群人斗气要重要的多。
于是，阿灵阿和珍珍一合计，在赴任盐道之前避开宽街府里的这些事端，选择搬到已经修得颇有样子的西郊园子里住。
大暑来临之前，阿灵阿带着媳妇、额娘、妹妹以及一干下人浩浩荡荡地搬去了西山小住，美其名曰“避暑”。
西山的园子虽说出了四九城，但骑快马到东华门也就半个时辰。
阿灵阿每天早上骑马出发，去都察院报道办公。午后“下班”再骑马回园子，若是高兴还会特特弯去外城给珍珍捎份她喜欢吃的干果点心。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幸福又满足，阿灵阿骑在马上的时候想，索性那个什么一等轻车都尉府和国公府都不要了。就把家搬来西山，不就是西四环吗？骑马不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吗？
相比上辈子动辄在人山人海的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罐头，这样的“通勤”方式可舒服不少。
就这样，暑气从盈满到消退，荷花从盛开到凋零，蝉鸣从嘈杂到萎靡。忽然有一夜，京城下了一场暴雨，吹起了习习凉风，梧桐银杏披上了金色的树叶。
珍珍知道，京城最好的时节——秋日，来了。
这天清早，阿灵阿迷茫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想揽住身边人却意外的扑了个空。
他翻身坐起，只见珍珍已经穿戴妥当，伏在书桌旁叼着笔杆思索，不知她想写些什么。
阿灵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你怎么那么早就起了？写什么呢？”
珍珍急急又写了一些，然后将信举起吹了吹，等墨迹干透后她将信装进信封里，这才走回床边沿着床沿坐下。
阿灵阿笑嘻嘻地去抓她的手想将她拉上来，珍珍却敏捷又机智地躲了开来。
金步摇随着她的躲闪在乌黑的发间摇曳，衬得她雪白的皮肤吹弹可破，阿灵阿痴了一下，可接着就被珍珍用手里的信封打在了脑门上。
“今日回家的时候替我跑个腿，去趟额驸府，把这个交给攸宁。”
在珍珍和阿灵阿搬到海淀的园子前，攸宁同揆叙已经搬进额驸府小住，方便照顾越发兵弱的耿聚忠。
阿灵阿一把抓下信嘀咕：“写什么了？”
珍珍嘴角一弯，弯下腰对阿灵阿一番耳语。
阿灵阿咧嘴一笑，扯了下珍珍的耳铛，狗腿地说：“夫人的主意妙极了。”
然后，赖床的阿灵阿被珍珍从床上拖起。她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把男人打发出门，接着她又忙不迭得指挥家仆忙碌了起来。
以前她不当家不知道，家中杂事看着不起眼，其实最为细索，从厨房到前院后院的角角落落，等到一群管事将桩桩件件都禀报完，她该决定该问的都过了一遍后再一抬眼，就已经是午膳时分了。
这时，前院的管事来报，说阿灵阿带着客人回府。
她迎了出去，见园子门口四匹马上驼着四个人——阿灵阿、揆叙、攸宁，还有便是才大病初愈不久的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骑在马上，正对这个园子门口的匾额皱着眉头。

第104章
珍珍见到容若，是欣喜地迎了上去：“容若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而容若此时依然瞪着园子上的那块匾额，仿佛在看什么怪诞诡奇的可怕东西。
不过……
珍珍想起匾额上的字，对容若现在的眼神深表理解。
…
话说搬来后的某日，珍珍问阿灵阿：“雍正爷的园子叫圆明园，康熙爷的园子叫畅春园，咱们是不是也要附庸风雅一番给园子起个名字？”
阿灵阿觉得夫人此话非常有道理，于是要求红袖添香，他作为举人老爷大笔一挥写下了“欢乐谷”三个字。
珍珍吓了一跳，在阿灵阿兴师动众将匾额挂上去的时候拉着他小声问：“你不觉得这名字在大清朝不太正经吗？”
“怎么了？”阿灵阿抬手让文叔再挂高点，顺便再和珍珍小声嘀咕，“你想想欢乐谷当年就那么几个过山车，玩起来多无聊，现在我们的园子里想玩什么有什么。不欢乐吗？”
对这样强词夺理的阿灵阿，珍珍只能干瞪眼，但看看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感觉自己又仿佛和过去又了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有一天巴雅拉氏去香山上香回园子，她大字不识几个，于是就兴高采烈地问身边人匾额上写的是什么？
她得到回答后直接摔在了地上，等阿灵阿回来巴雅拉氏拿着鸡毛掸子就把他抽了一顿，勒令他必须把这个“没正经”、“像窑子”一样的破名儿给改了！
结果阿灵阿撑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就在他头都快愁白了的时候，京城南堂和他相熟的洋人送来了几瓶法兰西带来的香水。
于是他灵光一闪，大笔一挥又写了三个字：“迪士尼”！
珍珍当时在吃葡萄，看见他举起手里的纸时差点葡萄划进喉咙里噎死。
珍珍哆嗦着嘴唇问：“你你你……想干什么……这这这……大清朝理解不了啊！”
阿灵阿义正言辞地说：“你说当年那些老外造的游乐园，旺季门票大五百，进去之后随便玩个项目都得排上2、3小时的队，东西还又贵又难吃。我们现在自己门上挂一个，回头秋千滑道弄起来，想玩就玩一文钱不用花，这感觉多好。”
珍珍无语凝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灵阿把这无厘头的匾额给挂了上去。
…
阿灵阿跳下马，把马绳扔给下人让他们牵去马房。
他走到珍珍身边，说：“我去督察院的时候刚好容若大哥也在，就邀他一块儿来了。”
纳兰容若往鬼门关前走了这一遭人瘦了许多，衣服都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不过他瞧着精神抖擞，过往的忧郁颓丧之气少了很多。
他朝珍珍作揖笑问：“七福晋，可是不欢迎我这个来蹭饭的？”
珍珍报以一个绚烂的笑容，“怎么会，容若大哥大驾光临，鄙舍蓬荜生辉。”
攸宁下马正好听到这句，被珍珍这文绉绉的话弄得恶寒。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指着门上的牌匾直接问：“这上面什么意思啊？”
珍珍耸耸肩说：“阿灵阿想不出，瞎写的。”
容若叹了口气说：“我既然来蹭饭也没有带礼物，就为你们提一个园名如何？”
珍珍连连点头，无视阿灵阿那“这名怎么了”的噪音，赶紧让管事去准备纸墨笔砚。
容若见状捻须微笑，再看看那将要被摘的牌匾，脸上满是舒适。
珍珍请了三人入园，接着才发现，今日阿灵阿他们的三剑客怎么少了一个人？
“鄂伦岱呢？”
阿灵阿道：“他有些事，一会儿就来。”
珍珍点头，先领着三位客人进园子。
阿灵阿和珍珍成婚后就把两人各自所有的四十亩地都拼到了一起，又按着阿灵阿的想法把这八十亩地一分为三，打算各自造一所园子。
如今这片“迪士尼”就是在阿灵阿当初买的那四十亩地上造的，当年阿灵阿买这地时想的就是要造园子搬出来。所以这些年来他主要就是干两件事，一件是恢复水系，另一件就是修整山石。
经过多年经营恢复，绕荷花池的四周已颇成气候，所以这一片也是规划中三所园子里第一个动工的。
在他们搬来之前，地面已经平整，荷塘、亭台都已修好，主要的地方也种上了应季花草。
一眼望去，当初的沼泽经过淤泥清理和重新规整，已经恢复了它原本的清流蜿蜒、水波宁静。
沿着荷塘水流，又建起了连绵的亭台楼阁，皆作苏式式样，楼阁间都以曲折回廊相连。
阿灵阿又命人在溪流里养上鲤鱼，还放养了几只绿头鸭，当它们不紧不慢优哉游哉地游过水面的时候，还真能勉强够上“寒塘渡鹤影”这句诗。
只可惜那太湖来的山石还来不及从运到，故而园景看着略有些单调，但比之过去的明末废园已是脱胎换骨。
攸宁平日出入的地方不是森严肃穆的皇宫就是富丽堂皇的额驸府，这样清隽别致的园子她只去过畅春园，可畅春园如今的光景更像是康熙爷的稻田，与阿灵阿的园子风格相差甚远。
她一进园子就握着珍珍的手惊喜地说：“这地方真不错，小七爷有品味。我也想要弄一座这样的小园子，到了夏天的时候可以不时来住上三五日。”
珍珍同阿灵阿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哪用你弄啊，某人早就把这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珍珍把所有人引到一处凉亭，今儿的宴席就设在凉亭里。
珍珍上学时候就喜欢陶渊明的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如今她在学区房最贵的海淀有了自己的园子、自己的亭子，便也能随着心意种上喜爱的花，然后悠然见“西山”。
除了秋日开得最娇艳的菊花，种在此处的还有不少不知名的小野花，一眼望去不少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攸宁瞧着忍不住一笑，转头睨了揆叙一眼。
揆叙呆头呆脑的没体会出媳妇的意思，还傻愣愣地问：“大格格，怎么了？”
珍珍掩口一笑，挽着攸宁说：“探花郎，你可分得清扑棱蛾子和蝴蝶？”
这事简直就是揆叙一辈子的羞耻，他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然后一甩袖子坐在了亭子里的一张石凳上。
他板着脸说：“我分得清。”
“好好好。”
珍珍和攸宁对视一眼，珍珍暗戳戳指了指揆叙。攸宁于是走到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年分不清，现在分得清不就好了？”
揆叙拉着她的手缓了脸色，没想攸宁又说了下一句：“再说你当年认错了吓到我，我也打了你，还害你哭了鼻子，早就扯平了。”
揆叙还没高兴一会，就听正在研磨铺纸、要给阿灵阿题字的容若惊讶地在背后喊：“揆叙，你……你小子竟然在宫里哭过鼻子！”
容若那张斯文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我叶赫那拉家的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的表情。
众人笑作一团，揆叙郁闷地扶着额头，瞪了这亭子里除了他媳妇外每人一眼。
“你们笑什么呢，那么乐？”
鄂伦岱的声音打众人背后冒了出来。
暑热尽褪，他今日衣衫俱在，总算恢复成了个正经人样，但怪异的是他手里提着一个鱼篓子。
“喏。”
鄂伦岱随意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鱼篓子往地上一放。
“那船今儿早上才在永定河靠岸，一到我就给你快马送来了。”
鱼篓子还在往外“滴滴答答”的滴水，一股子味儿飘了出来，一开始众人只当是鱼，可飘出来的味道又同鱼腥略有不同，更接近水塘本身的土腥味。
大伙凑近了瞧，只见鱼篓子里似乎装了许多活物，在里头一动一动，还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突然一只细长带绒毛的胳膊从鱼篓的孔眼里伸了出来，攸宁“哇”的大叫了一声，转身扑进揆叙的怀里。
揆叙刚才被嘲笑的郁闷心情瞬间转晴，他搂着自家夫人，拍着她的肩说：“别怕别怕，它们出不来，出来也有我呢。”
鄂伦岱朝天翻了个白眼，秀恩爱是吧？欺负他没带夫人是吧？
攸宁躲在揆叙怀里，伸出半个头问：“那里头装得是什么？”
“那是螃蟹。”
珍珍转头去瞧说话的阿灵阿，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嘴角一勾，似乎是在说“如何，我厉不厉害？还不快夸我”。
珍珍转头轻拭眼角，仿若是因为风的缘故，才让她红了眼睛。
多少年了，原来他还记得，上辈子她一年里最期待的就是在秋天能痛快地吃一顿大闸蟹。
她望向阿灵阿，千言万语都在眼底，只有那一句：朗清，谢谢。
攸宁疑惑地问：“珍珍，这东西很可怕吗？你怎么都吓哭了？”
“没什么，风吹进眼睛里了，这地没完全修好，总有砂石，你可小心。”珍珍展颜一笑，“攸宁，这东西又叫大闸蟹，隔水蒸熟之后蘸姜醋吃无比鲜美。”
珍珍说罢让文叔把府里的扬州厨娘请来，珍珍问她：“这东西京城里少有，咱们府里从前没做过，少爷难得弄来一篓子怕糟蹋了，把你叫来是想先问问你会几个做法？”
厨娘把手往身上的围兜上一抹，用一口江淮官话说：“回少夫人的话，这可是巧了，奴婢从前服侍的家主也是极爱吃这个，往年到了这个季节顿顿都少不了，头一道自然是煮螃蟹了。”
“煮螃蟹？”
珍珍上辈子一般都是吃蒸螃蟹，煮的她是听说过但没尝过。
“若是煮会不会鲜味就跑了？”
厨娘笑呵呵地说：“不会不会，咱们淮扬人有独门的料包，煮螃蟹的时候用纱布把料困结实了一起下水煮，又鲜又嫩，还没一点土腥味儿。”
珍珍含笑点头，“那就依你所说用煮的吧，我们也尝尝不同的做法，除了煮螃蟹之外呢？”
厨娘道：“除外就是蟹粉豆腐、芙蓉蛋，还有蟹斗，蟹粉包了馄饨也是极好的。拆蟹粉要些功夫，奴才先上煮螃蟹，其余请各位贵人多等等。”
珍珍越听越兴奋，她连连点头，急急安排到：“就这么安排吧，你快去做了来。”
厨娘提着鱼篓退了下去。
攸宁咽了咽口水说：“哎呀，听得我都饿了，几时才能吃上啊？”
珍珍道：“好的东西总要等一等，咱们请容若大哥替园子题字吧。”
纳兰容若笑着提笔，边写边说：“今日这润笔费，听着格外好啊。”
说罢，他稳稳当当地写下“适安园”三字。

第105章
揆叙和阿灵阿都是被科举磨炼过的人，当即鼓掌喝彩。只有鄂伦岱不知何意，最后听揆叙好一通和他说道。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乃是伯夷不屈不挠之作。大哥这是说小七爷在家中，不屈不挠，值得称赞。”
容若点头，可鄂伦岱一耸肩说：“没听懂，罢了罢了，不和你们这些文化人瞎絮叨。”
鄂伦岱乃是一介武夫，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极讨人喜欢，阿灵阿被他那模样逗笑，连连拍掌：“鄂伦岱说得对，咱们不理揆叙掉书袋，咱们吃好喝好，便是适安！”
于是，珍珍先让人端来厨房早已准备好的菜，让大家在螃蟹前先用。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这个时节除了大闸蟹外其余的食物也格外的美味。
亭子里的石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十道好菜，两位扬州来的厨娘各有绝活。
有红烧鲢鱼头、火笋煨鱼翅、清炖狮子头、酒醉瑶柱、芋艿烧鲜鸭，还有大煮干丝、上汤金银菜、桂花糯米藕，另外还有煨面与桂花糕，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好菜自要配好酒，宫里的德妃去年有孕前在畅春园埋了两坛桂花酿，今年生完公主后启了出来，正巧那日珍珍入宫，她是软磨硬泡从姐姐手中带走了一坛。
桂花酿甜中带着一股秋日的清爽，浅酌一口便香溢满齿。
众人酒过三巡，螃蟹终于盛在青莲花瓣大盘里摆上了桌，一起盛上来的还有蒸过之后香味四溢的姜醋汁。
攸宁直到这会儿才瞧见了螃蟹们的庐山真面目，这螃蟹生得比拳头略大几分，通体发红，身上用草绳绑着。
刚才从鱼篓子眼里伸出来的毛绒胳膊原是它们的腿，乱动的螃蟹腿都被草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压在身子下面，最前端另有一对大钳子，短小粗壮，一看就是平日打架用的东西。
攸宁从前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这东西，“这真的能吃？”
“真的，不信你拿一个尝尝。”
攸宁并未多想，伸手去抓，一个不留神就被蟹壳刺了一下，她“哎”地叫了一声吃痛地缩回手。
明珠是个风雅会享受的的人，大闸蟹这东西每年到了秋天，自有江南的官员养在水盆里千里迢迢用快船送进明相府。故而纳兰两兄弟其实早就吃过。
鄂伦岱虽没吃过，但他从小都不安分，上房揭瓦、下河捞鱼的事没少干。螃蟹他自然在永定河里见过也玩过。
这一桌真正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其实只有在深宫里长大的攸宁。也不能怪她，一是京城没有，二是康熙不爱，三是太后出身蒙古不碰河鲜。
揆叙替她吹着手说：“大格格，这东西得用蟹八件吃。”
厨娘去做螃蟹的时候珍珍就让他们把蟹八件都拿了上来。
这东西搬进园子的时候阿灵阿不知从哪弄了好多套，珍珍彼时还笑话他说京城又没有螃蟹，买这个做什么。
阿灵阿当时只说：没得大闸蟹吃，永定河的淡水蟹总有吧。
可那永定河的螃蟹也就比手掌心大一圈，肉还不够塞牙缝。
珍珍那时候没少笑话他，如今想来他当时就定好了主意要从江南弄这螃蟹来吃，才这般未雨绸缪。
揆叙拿了一个螃蟹，先用锤子把壳敲松，再用平口针把壳撬开。
金黄色的蟹黄，雪白的蟹肉，一下就涌入了人眼里，勾出无限的食欲。
他接着利落地又敲又拨，没一会儿就挖出一大坨蟹肉来放进攸宁碗里。
珍珍舀了一点点姜醋汁浇在蟹肉上。
“攸宁，你尝尝。”
攸宁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她惊喜地说：“真的是鲜美！”
揆叙这下得了兴致，半点顾不上吃，全程殷勤地帮老婆拆起了蟹肉。
鄂伦岱翻了个白眼，叹着气一口饮尽杯中酒。
啧啧啧，揆叙和他阿玛明珠果然是父子传承，和阿灵阿这个兄弟是同舟共济。
揆叙今日是表现欲十足，阿灵阿这个妻奴上的前辈也不甘落后，他当下也拿了个螃蟹给珍珍拆起了蟹肉，拆完他得意地敲了敲碗说：“揆叙，你看看，是不是我拆得更多？”
鄂伦岱扶额。
“你两够了啊，小爷我今儿一个人！”
阿灵阿调笑他说：“鄂伦岱，我让你把嫂子带来你干什么不带？藏家里跟藏宝贝一样，德行！”
鄂伦岱横了他一眼，说：“谁叫你这破园子那么远，非得骑马过来。”
鄂伦岱是他们三个中成婚最早的，福晋乃是科尔沁蒙古台吉之女，要说马上功夫她应该比珍珍和攸宁都好。
珍珍不禁问：“大嫂子不是会骑马的吗？”
鄂伦岱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在圆几上动了动。
他刚才喝下半瓶子酒脸没红，这会儿却因一句话，脸上马上就飞出两朵红云。
珍珍是上辈子受过互联网段子和表情包洗礼的少年，这辈子又是个在出嫁前挑灯“学习”的好格格。
看见鄂伦岱那张红脸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忍不住低头掩口一笑。
攸宁却还是懵懵懂懂的，问她：“怎么了？是大嫂子身子不适吗？”
珍珍的眼神在红着脸仰头猛灌酒的鄂伦岱脸上扫了一圈，然后附到攸宁耳边耳语一番。
攸宁喜道：“原来是这样，鄂大哥，真是要恭喜你了。”
她这一说阿灵阿和纳兰容若也明白过来，只有揆叙这个呆头鹅还一脸傻乎乎地问：“他喜什么？是升官了还是发财了？”
攸宁笑嘻嘻地不说话，鄂伦岱把沾了螃蟹腥味的熊掌往揆叙头上一抹。
“好了好了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珍珍适时地把话题岔开，她问阿灵阿：“这螃蟹你怎么哪弄来的？从这到江南可是千里迢迢。”
阿灵阿说：“我早几个月就写信给我在江南的伙计，让他们租一条快船，螃蟹一上市就养在水盆里用快船送到京，走水路可日夜兼程，其实比陆路快多了。这螃蟹从捕上来到京城也就花了五天的功夫。你看，我连诗都想好了，‘孤舟远帆碧波尽，无人知是螃蟹来。’”
正在喝茶的纳兰家两位才子差点没一起喷出来，容若为人厚道，笑笑没说话。
揆叙把茶盅一搁置，嫌弃地说：“阿灵阿，就说你是个大俗人吧，人唐明皇送的是荔枝，香甜可口，壳红肉白，别说吃了，看着都赏心悦目。”
阿灵阿不服气地敲了敲桌上的空蟹壳，“怎么，这螃蟹不是壳红肉白了？”
揆叙一瞪眼顿时词穷，还真是如阿灵阿所说。
厨娘此时把做好的蟹粉豆腐、芙蓉蛋和蟹斗一一呈上，每道都是鲜美无比，攸宁尤其爱蟹粉豆腐，她吃了两口就说：“这道菜太后娘娘同我阿玛一定也喜欢，珍珍，能不能让你家厨娘也教教我家的，之后我也好去献宝。”
珍珍说：“蟹粉豆腐这道菜本身不难做，它的鲜味都是蟹黄和蟹膏来的。”
攸宁一听就泄气了。
“哎，我可不知从哪寻螃蟹来呢。”
厨娘乐呵呵地在旁说：“贵人莫急，咱们淮扬人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吃得上螃蟹的，这东西只有入秋后能吃上一个月，平日里都是用旺季时熬的蟹油来做菜。”
“蟹油？”
攸宁只听说过猪油牛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厨娘说：“蟹油就是把拆下的蟹膏蟹黄用油慢慢煸炒直到脱水，这样就能放很久也不坏，还能保存原来的美味，每次做蟹粉豆腐的时候只要把蟹油拿出来用上一点即可，平日里还可以做成拌面，极受淮扬那些贵人的喜爱。”
厨娘说得绘声绘色，攸宁听得揪着珍珍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珍珍，让你家厨娘把菜谱写下来给我吧。哦不不，把你家厨娘借我吧。”
珍珍听得直接笑出了声，攸宁这行径就和当初她在b站看了毛戈平的化妆视频一样，她压根就不奢求毛老师的独门秘籍，她就想直接把她的脑袋寄给毛大师，求他画好了再给邮回来。
珍珍对着揆叙摊手说：“我让我家厨娘熬蟹油，你打算花多少替你福晋买？”
揆叙瞪大了眼指指旁边的阿灵阿，“你和小七爷两园子院子爵位都有，独门立户自己挣大钱。我和大哥到现在都还要吃家中的饭，可谓是寄人篱下，你竟然还要收钱？”
容若扶着额头，默默饮了一杯酒，然后拍拍揆叙说：“咱家也没那么惨。”
然后对着珍珍说：“可七福晋也不该忍心收我家的钱。”
容若又饮了一杯酒，走到刚刚题园名的笔墨纸砚前，挥毫疾书：“北风伐暑蝉露重，西山苍劲雁排云。”
揆叙拍了下阿灵阿的肩膀说：“臭小子，我大哥的题字千金难求，你今儿都得两回了！什么蟹油活蟹你都得送给我福晋吃！”
容若看着自己的题字也颇为满意，他环顾四周，觉得这园子清雅，但荷塘边仍有些单调。
他于是问阿灵阿：“我给你介绍的那位旭东兄，你可见过了？他可有为你这园景出过主意？”
阿灵阿说：“这园子修得急，旭东兄便说他找人直接去订合适的太湖石搬来，中秋前大约能到吧。”
珍珍问：“旭东？哪位旭东？”
容若笑说：“李煦。”
珍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阿灵阿曾经花了半日时间，给她八卦李煦、曹寅和红楼梦之间的关系。
容若又说：“说来等你们夫妇去南方前还可以再找他帮忙，他阿玛在南方做官多年，要备什么带什么，到了地方上要做些什么，他家自有一套门路。”
揆叙一听就急了，“你们真的要去江南？”

第106章
“你急什么？”
阿灵阿瞪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揆叙愁眉不展，说：“那我要和万岁爷说，我也得去。”
阿灵阿全当没听见，他知道能阻碍揆叙粘着他的人有很多，比如大格格，比如明珠，比如康熙。
他拍了拍揆叙的肩膀，用老年人的口气说：“揆叙啊，成家立业的小伙了，不要总缠着本少爷。”
揆叙啐了他一口“呸”，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用罢大闸蟹后，珍珍和阿灵阿送了几人离开，到了晚膳又煮了蟹请苏日娜和巴雅拉氏享用。
有大闸蟹的这个初秋里，珍珍慢慢开始打点去江南的行装，等候着阿灵阿南下的旨意正式下达。
等着等着，便到了秋风吹落梧桐叶的中秋，阿灵阿南下的事没有消息传来，他们的一等轻车都尉府也没有消息传来。
传来的消息是：法喀搬家了。
一直躲在西山“避暑”一直避成“避秋”的阿灵阿和珍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是“晴天霹雳”。
因为法喀搬的，是他们以为康熙要准备给阿灵阿的一等轻车都尉府。
两人这日坐在前往畅春园的马车里，阿灵阿一拍车窗说：“这不是耍无赖吗！”
珍珍也是满脸黑线，“文叔打听清楚了没有？都搬过去了？四房五房六房都走了？”
“康熙好狠一皇帝，趁我们不在京城，让内务府把那个一等轻车都尉府的地方扩了扩，分成四个院子给他们，让他们搬进去。”
“你四嫂怕是不肯吧……”
珍珍想起佟三格格那个脸，她觉得佟佳氏和颜珠大约要比她和阿灵阿更震惊。
就她所知，这个夏天佟佳氏可没少在宫里走动，就指着要把国公府这个爵位给弄回来。
“不然怎么说康熙好狠一皇帝呢，在要颜珠他们搬前，让领侍卫内大臣关心了下颜珠身体，问最近怎么总不在侍卫里见他。咱们那四哥就一整个是病秧子，夏天热成那样他怎么可能去当好侍卫的差事，他现在那个一等侍卫就和吃空饷一样。有这么提前温柔地关心，现在佟国维怕根本不敢给女婿开口，万一说错话，康熙改成追究颜珠当差不利怎么办？到时候别说国公了，连一等侍卫都能给罢免了。”
珍珍懊恼地抓抓脑袋，小声骂了一句：“狗皇帝，太狠了。”
按照阿灵阿原本的打算，法喀的爵位夺了搬出国公府是自然的事。
但颜珠福保都有背景深厚的福晋，要他们搬走，或是退出国公爵位的继承大战需要一些时日。
所以他和珍珍并不着急，可以先领了一等轻车都尉的爵位和盐道的差事，离开京城去避一避。若是南方差事办得好，他想争取爵位也好，他想在朝中更进一步也好，都能有底气。
结果康熙爷竟然就这么明晃晃把事儿办在前面了？这是打算提前把爵位塞给他了？
阿灵阿现在真的头疼起来，他很想去江南。他在心里朝基督佛祖太乙真人全体拜了拜，求各方神明千万别让他的下江南就此黄了。
到了畅春园门口，二人分道扬镳。
珍珍跟着德妃的管事太监去横岛，阿灵阿跟着康熙的总管太监去清溪书屋。
清溪书屋里，康熙正站在紫檀螺钿书桌后看一幅地图，见是阿灵阿来了，他拉长了一张臭脸气冲冲问；“阿灵阿，你到底在西山有多少地？”
阿灵阿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不多不多，没您多。”
康熙抄起旁边的一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在了他脑袋上，“那你还在买？”
阿灵阿一把接住砸在他脑袋上的纸说：“奴才这是发现……发现地不太够用。”
阿灵阿近日开始修整想送给揆叙和鄂伦岱的园子，修着修着就觉得地不大够用，于是他和珍珍土地公公属性大爆发，大笔一挥决定买它个两百亩。
康熙背着手坐到炕上，敲着炕桌问：“怎么不够了？我看你小池子小花小草假山一片片的听惬意的啊，哪不够了？不够你滚回京城住啊！”
“不不不，万岁爷都喜爱西山，奴才这是和万岁爷学得……啊哟！”
康熙将炕桌上果盘里的山楂果子直接扔在了阿灵阿脑门上，“你别和朕油嘴滑舌的，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阿灵阿老实交代了：“奴才这不是想送鄂伦岱和揆叙个礼物吗？万岁爷，奴才当年过得不容易，全靠鄂伦岱和揆叙一路扶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咱们几个京城里没法比邻而居，就到这西山来一起住呗。”
康熙听到这倒有些动容。
阿灵阿再接再厉，接着说：“再说，奴才在京城的府邸不是迟迟没赏下来吗？奴才在西山这几个月倒住出了趣味……”
他偷偷看康熙的神色，只见康熙立马逮住了他的小眼神，喝骂道：“阿灵阿，你别和朕揣着明白装糊涂，朕想把国公府给你，你不知道？”
阿灵阿立马跪了下来，连声说：“不敢不敢，奴才是真的不想。”
“你还跟朕喘上了是吧？”
康熙站起来拽了阿灵阿的耳朵让他站起来，然后把两封折子摔在他怀里。
“这是河道和漕运的折子，盐道这事无外乎收收盐课，然后把该运的盐都运到京城来。可漕运和河道里的水就不一般了，你去了以后好好学学，把眼睛睁睁大，等着朕来考你。”
阿灵阿浑身一凌，漕运和河道是康熙朝水最深的两件事，明末后黄河夺淮，让治河和漕运成了后世百年间的一桩头疼事。
阿灵阿记得，就为漕运和河道，康熙朝栽进去的大臣不胜枚举，其中甚至包括了明珠。
他捏着这两封折子手心出汗，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康熙看上得去干这差事。
“怎么？觉得朕点你做这差事很奇怪？”
阿灵阿讪讪一笑答：“奴才毕竟年纪小、资历浅。”
康熙从书桌的一个匣子里抽出一张纸，问阿灵阿：“你记不记得你考顺天府科试的题目？”
阿灵阿当然记得，那年顺天府科试难到发指，最难的是它竟然“超纲”，在考策论的地方竟然考的是：论黄淮之患。
大多考科举的多数人，四书五经懂得多，策试中论天下大事也头头是道，但黄淮之患这种事属于地方政务，能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揆叙是长在明珠的相府里还能略知一二，而阿灵阿就基本是靠自己前世的“历史课”了。
“黄淮所在，国之要冲。”康熙展开那张纸朝阿灵阿晃了晃，“你写的，朕可记着呢，把你当年写在考场里的话都用到实处去，朕把国公府给你留着，过些日子可要查你的差事。”
阿灵阿突然灵光一闪问：“万岁爷，那年顺天府科试的题目是不是您出的？”
康熙咳嗽了一声，硬生生问了阿灵阿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对了，大格格说你那儿有个蟹油不错，怎么不孝敬朕一点？”
…
清溪书屋的康熙用跳跃式思维意图打劫阿灵阿手里的蟹油，这边横岛的德妃则冷着脸压着珍珍——呃，看病。
被按在太医面前交出手腕的珍珍一脸茫然地对姐姐说：“姐姐，我没病啊？”
“你闭嘴！”
跪着给珍珍把脉的太医在诊了一会儿，也躬身回话说：“回德主子的话，福晋的身子没有大碍。”
“就是啊，姐姐，我活蹦乱跳哪有什么病啊？”
德妃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珍珍半日后，开始盘问：“夏日里你洗凉水了吗？冬日里府中炭够吗？平日里常着风寒吗？”
“姐姐，怎么了啊？”
德妃暴躁地拍桌说：“快回答我！”
“我没有啊，阿灵阿怕我着凉，根本不许我碰凉水，炭也不可能缺，我隔三差五进宫看您，我哪次生病了？”
德妃皱着眉摸着下巴嘀咕道：“难道是小时候生病伤着身子了？”
“姐姐？姐姐？”
德妃拉着她手，在她耳边轻声问：“你告诉我，小七爷对你好吗？”
“什么好吗？很好啊？”
德妃“啊呀”了一声，然后急冲冲说：“是那个好吗？”
珍珍“腾”得一下挣开了姐姐的手，弹开三尺远说：“姐姐，你问什么呢！”
“我问你个小祖宗成婚大半年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秋华憋不住在旁边笑了出来，赶紧给德妃打圆场。
“二姑娘，娘娘前些日子掰着手指算了算，说您成婚大半年了，竟然没半点消息，越想越愁，这不是才找了太医想给您瞧瞧吗？”
德妃在那儿不住地碎碎念：“我觉得这事说不准和你小时候生病有关系，那时候你病得可重了，别看现在都好了，说不准病根在里面查不出来呢？”
“秋华，要不你把上回万岁爷赏的那个山参和燕窝都拿来，给她带回去让她再补补？”
“姐姐。”珍珍赶紧拉住极为焦虑的德妃，抱着她手说，“我的好姐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等我回头去了江南一定好好补补，说不准那儿风水一换，我就有好消息了呢？”
德妃刮了她的鼻子说：“就想着去江南，不在京城里陪陪我？”
“姐姐有万岁爷陪，有公主阿哥们陪呢。”
珍珍摇了摇旁边的小摇篮，里面德妃三个月大的女儿，小名叫绵绵。
德妃告诉她，这是来自于曹植的《洛神赋》——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
小女孩明眸皓齿，煞是可爱，丝毫没有被在额娘肚子里时的那些危难所影响。
德妃跟了过来，一边拍着小女儿一边和珍珍说：“去江南好好养养吧，有个孩子日子都会不一样的。等你有了好消息，姐姐给你送小衣服长命锁来。”
…
中秋后，珍珍同阿灵阿倒是益发忙碌。
阿灵阿是忙着跑户部去调两江和漕运的档，悄悄和吏部套话摸一摸两江那些官员的底。
珍珍则是忙着整理箱笼，顺便听姐姐的话开始养生之道。
两人这番下江南少说也得待个大半年的，她同徐莺徐鸾两姐妹不知不觉就收拾出了十个大箱子。
理到最后屋里都摆不下，便直接都堆在了院子里。这可把当日回家的阿灵阿吓了一跳，连问她：“这是出差呢，还是搬家呢？康熙可抠门到现在还没说把国公府给我们呢！”
于是珍珍拉着他开始一一细数，每说一个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很需要？是不是很该带？”
阿灵阿每一个都点头表示同意，他也是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当然什么都不能缺。
可听到最后，他发现这十个大箱子完全不够。
最后阿灵阿豪气地一拍大腿说了一个字：“买！”

第107章
“还要买？”
珍珍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哪知道阿灵阿继续豪气地一拍大腿说：“买个最精致最复杂最难开的锁去！”
珍珍顶着满头的问号，看着文叔被阿灵阿磨着去南城买了一打锁回来，然后阿灵阿找了个朴素无华的黄花梨匣子。
他放在珍珍手里说：“就带这个，然后把外面的行李全部减半！”
珍珍打开匣子，惊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
匣子里躺着一沓银票和一排金条，银票有拇指厚，金条一整排金光闪闪，怎么看都有一股暴发户的气质。
“暴发户”阿灵阿指挥着珍珍说：“箱子顶多带五个，江南那是什么地方，要什么没有，衣服首饰样样都比京城精致。爷又是什么人，家里缺啥也不缺钱，到了江南不够就买！”
珍珍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抱着“暴发户”的脑袋猛亲了一口。
接着叫徐莺徐鸾把十个箱子全都打开，超过半年内的衣服一件不带，东西八成新以下物件也不许带。
女人，最重要的乐趣就是剁手，尤其是她还有一个支持她剁手的老公。
穿来后珍珍才知道，清朝其实没有电视剧里动辄扔出来的几万两银票，这年头用银票的人都很少，而面额最大也不过五十两。
同时金子用的人就更少了，像阿灵阿放在匣子里的是重约三十两的金条，在康熙金银价格比约是一比十。
据给苏日娜买画的阿灵阿交代，这年头十根金条能买一幅王羲之。
珍珍按照此算，觉得自己已经躺在了人生巅峰，在江南买什么都不用眨眼。
她要用那一箱金子，给自己买个新世界回来！
这样的高兴一直延续到夜里睡觉前，财迷珍枕着自己的金盒子要入睡时问阿灵阿：“你说要不要像以前出去旅游时一样，把钱分开来装？这样防盗？”
阿灵阿又一拍大腿，说了句“夫人所言有理”，然后叫文叔把刚才剩下的十一把锁都配上盒子，再装上新的银元宝、金条和银票。
看着这一排盒子，阿灵阿叉着腰说：“总算没白挣这么多年钱！夫人，你要花的尽兴花的愉快，别让为夫失望！”
揣着巨款的两人在十月的第一天出发，前一晚他们在园子里陪巴雅拉氏与苏日娜用了午膳。席间，苏日娜可怜兮兮地用眼神无数次叮嘱阿灵阿要记得给她搜罗画。
晚膳则进城去了珍珍家，两人准备在南下前在威武家住一晚。
好女婿难得上趟门威武自然是特别高兴，招呼吴雅家的男人拉着阿灵阿喝了一晚上的酒。
珍珍则陪着李氏在后院修剪花枝，李氏的手很巧，一盆梅花盆景被她左一剪右一剪便成了那清雅傲然的姿态。
珍珍在旁边帮她浇水时问：“阿奶，江南您去过吗？”
李氏点点头说：“去过，很小的时候，和爹娘去过一次。”
珍珍原来就是南方长大的，可她不知道清朝的江南会是什么样。
“江南好吗？”
“温柔水乡，惬意舒适。”李氏睨了一眼珍珍却提醒她，“你和七少爷要去的是扬州，更是富贵之处。就是要路过黄淮合道之处了，前朝时候那里就常年水患民生凋敝，小七爷是去做官的，难免要碰上那里的难事。”
珍珍知道这一遭，又问李氏：“阿奶，我和阿灵阿到了那儿想派人去山东替您看看，您这里还有什么念想物件吗？”
李氏摇摇头，“我只剩了那块玉了，王家如今也没什么人了。”
那块玉卖了没几年，吴雅氏手头宽裕不少，额森曾去南城找过一次，可惜当铺说因为成色好很早就被其他玉器店的人买走。 。
李氏转念一想拉着珍珍回屋，拿出笔墨来画了一幅画交给珍珍。
“这是那块玉的模样，你拿着这个去找了试试吧，这是我娘给我的，据说她们家的女孩子各个都有。”
珍珍小心地叠起来，放在贴身的荷包里。
李氏朝她笑问：“你们可给你大堂兄写信了？”
傅达礼如今是漕运总督常驻淮安，珍珍和阿灵阿去扬州任上必然路过淮安，她早早就给傅达礼夫人那拉氏写了信。
“写了，好多年不见大堂兄，我也甚是思念呢。”
李氏颇为感慨，忆及往昔之情况说：“我少时从不知道自己也会去辽东，到了辽东没想到自己会回京城，后来也没有想到自家孩子还能去江南。”
珍珍勾着李氏豪气地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没想到的！阿奶，日后我们陪您去，去山东去江南去哪里都行！”
李氏一笑，刮着她鼻子轻声说：“你阿爷腿不好，阿奶要陪他，哪里也不去。”
珍珍靠在李氏身边问：“阿奶，阿爷当年到底是怎么娶您的呀？”
李氏说：“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这一晚，珍珍靠在李氏身边听她说盛京的往事，而阿灵阿则喝得酩酊大醉。
两人本来准备第二天用过早膳就走，结果被灌了至少半斤酒的阿灵阿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只能在威武家用过午膳再出发。
文叔带着收拾好的箱笼提前等西直门外的官道上，这回南下珍珍身边只带了徐莺徐鸾，阿灵阿则只带了文叔和两个管事。
徐莺徐鸾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来没出过院门，上了马车后比珍珍还兴奋，不时地东张西望的。
珍珍留恋回望了一眼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大清京城，心里和这高耸雄伟的城墙说了一声，“farewell”。
阿灵阿醉酒疲乏，人还没缓过劲来，十分颓废地躺在马车里补眠。珍珍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便钻进车厢里陪他，只嘱咐徐家姐妹到了永定河渡口喊她。
去江南最好的便是走水路，他们拿着吏部的通关文牒，会从永定河开始一路向南。
可马车刚刚向西走了一会儿，徐鸾忽然在外禀报：“夫人，奴婢似乎瞧见探花郎同探花夫人了。”
珍珍掀开车幔，徐鸾指了指停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架马车，珍珍瞧了一眼便忍俊不禁地笑了。
驾车的车夫坐在一棵树下打瞌睡，车幔被卷了起来挂在车顶，车里有什么都瞧得一目了然。
揆叙盘腿坐在马车里，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浑然忘我，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攸宁则闭着眼歪头靠在他肩上，似乎是睡着了。
珍珍转身把阿灵阿摇醒，阿灵阿打着哈欠问：“到永定河了？”
珍珍说：“没呢，揆叙和攸宁来送我们了。”
阿灵阿精神一振，坐起身探头看了一眼也是笑了，“这两人，先前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要来送我们。”
他扶着珍珍下了马车朝那两人走去。
揆叙翻书页的时候无意间一抬头瞧见了他两，他轻拍了拍攸宁的脸颊说：“大格格，阿灵阿他们终于来了。”
攸宁睡得两眼迷茫，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了笑着朝她飞来来的珍珍。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好呀，就没见过比你俩出门还悠哉的人了，谁出个远门不是一早就上路的？你俩倒好，睡到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你们到底还走不走了？”
珍珍缩着肩膀捂着耳朵说：“那是不知道你们要来送啊？早知道你们这么不舍得我们，我们就不走了。”
她说着还拿了帕子开始擦眼泪，却被攸宁一把夺了帕子。
“矫情，太矫情，要不你现在马车去畅春园和万岁说不走了？”
珍珍夺了帕子回来，“那不行，万岁爷都不答应。”
攸宁说：“行啦，你们到了江南多给我写信，在信里多说些江南好玩的好看的还有好吃的，我们就原谅你们抛下大家逃出京城行为。”
“我们没有抛下大家。”珍珍连番狡辩，“真是万岁爷看我和阿灵阿不顺眼，把我俩踹走的。”
攸宁一脸“你别吹了”的表情。
最后珍珍妥协说：“你要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在信里告诉我。”
攸宁笑得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这还差不多！”
这边两个女人是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一副不想分开的样。那一头，阿灵阿和揆叙四目相对，两人之间弥漫着一阵诡异的尴尬。
阿灵阿忽然长叹一声，揆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叹什么气？难不成是对皇上交代的差事没把握？”
阿灵阿说：“非也非也，我是在叹这人啊着实变得太快，从前我两好得你娘、我娘，还有皇上都以为我两有什么，如今你娶了媳妇，对着我竟然连一句送别的话都说出不。”
揆叙气得把书一卷追着他就打，阿灵阿大笑着扭头就逃。
这论吟诗作对写文章，阿灵阿或许是不如揆叙，可论逃跑他可是比揆叙强太多。
没办法，这都是当年在什刹海打架练出来的，揆叙在他身后追了半天连他的衣角都没摸上，气得插着腰在那直喘气。
揆叙横了阿灵阿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喏，我阿玛给扬州地方的信，有我阿玛的脸面，他们肯定让你们吃好喝好像弥勒佛一样的供着你们。”
阿灵阿不客气地走回来边走边说：“多谢了多谢了。”
此时又一架蒙着黑布的大马车从城里驶出来，一瞧里头坐的定是富贵人家。
阿灵阿大摇大摆把手搭在揆叙的肩上说：“哟，今儿怎么回事，又不是初一十五，怎么这么多贵人出城？”
刚说完，隐隐约约有一阵狗叫声不知打哪儿传来，接着那马车垂着的车幔一动，一只雪白的哈巴狗从马车上“咕咚”跳了下来，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一蹦一颠地朝他们跑来。

第108章
阿灵阿头上飞来三道黑线，他可是认得那条狗的，尤其那狗身上还穿着他让人做的衣服。
“四阿哥？”
他话音刚落，胤禛的小脑袋就从车幔后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从阿灵阿脸上飞速地一掠后就再没看他一眼，只当他是空气。反倒是笑着朝珍珍挥手，大喊：“姨母，姨母，快帮我抓着大白！”
这条名叫大白的小狗脾气性子同主人是一个样，都不用珍珍动手，它自个儿就屁颠屁颠地跑到珍珍脚边主动投怀送抱。
珍珍把它抱了起来，胤禛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了车，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珍珍连忙把大白塞到阿灵阿手里，伸手拉住他。
“小心些，摔坏了怎么办？你怎么来了？德妃娘娘知道吗？”
胤禛一吐舌头，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姨母可千万别告诉额娘。”
珍珍下意识想揪他耳朵教训她，结果她还没下手，四阿哥就把耳朵捂了起来大喊：“姨姨我会想你的！不要和额娘告状！”
从小看到大的肉包子这么喊，珍珍心都软了，抱着他说：“那你等会儿早点回去！姨母这就出京了，哪里会去告你的状？对了，四阿哥你怎么从宫里出来？”
胤禛说：“我知道姨母今儿走就求皇阿玛让我来送你们。”
“皇上答应了？”
胤禛臭着脸说：“皇阿玛才没答应呢，他让我去练骑马，这么冷的天他还让我去骑马，我又不是宝儿！”
珍珍扶额，胤禛一如既往讨厌骑射，五公主一如既往喜爱骑射，这兄妹两是不是生倒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
胤禛“嘿嘿”笑着说：“我去求了大阿哥，他同侍卫处的人熟，就帮我偷偷跑出来了。”
他看看珍珍一脸要昏倒的表情，马上补了一句：“姨母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我把苏培盛也带出来了。”
这苏培盛是胤禛的贴身太监，打他小时候就在他身边伺候了，甚是靠得住。
他身手不如胤禛灵活，这会儿等马车停了才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地站着不打扰自己主子同珍珍话别，珍珍瞧见他这才放下心。
珍珍把大白放回胤禛怀里，“万岁爷知道你偷溜出来非罚你不可，你还是快回去吧，我们这就要走出发了。”
胤禛依依不舍地揪着她的衣角：“姨姨，你到了江南要多给我写信，有什么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都写在信里告诉我。”
珍珍听得忍不住笑了，她看了看攸宁又看了看胤禛，心道：真不愧是表姐弟，连说的话都一样。
“姨母会记得四阿哥的，四阿哥要是有想要的也写信告诉姨母好不好？”
“真的，我怎么寄出来。”
珍珍想了想说：“我会给娘娘写信的，四阿哥的信就附在娘娘的回信里吧。”
攸宁格外义气，跟着说：“是啊四阿哥，宫里寄信不方便的话，还有我呢，我从宫外给七福晋寄，又会常常进宫，到时候您派人放在五公主那里就好了。”
攸宁隔三差五要进宫看望皇太后，五公主又在皇太后身边，这般安排再好不过了。
胤禛和攸宁也熟悉，毕竟当年二十四点大战，他是珍珍的手下败将，攸宁是他的手下败将。
“那好！说好了！”
胤禛又伸出了小指要和珍珍拉钩。攸宁见了也把小指勾了上去，三人正式结盟。
胤禛看看攸宁，想着姨母要出远门有大格格一起玩也不错，自觉地在拉钩后站在了攸宁旁边。
胤禛抱着他心爱的大白，老气横秋地对立在一旁的阿灵阿命令道：“阿灵阿，此去江南千里迢迢，皇阿玛交给你的差事你可要好好办，我还听说秦淮那多的是狐媚子，你一眼都不准看，宫里慎刑司刑具很多，本阿哥还没有一一试过。”
有未来的雍正爷给自己撑腰，珍珍那叫一个底气足，她眼里含笑问阿灵阿：“四阿哥说的你可都听见了？”
阿灵阿道：“奴才听见了听见了，四阿哥的吩咐奴才都记在心里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珍珍嘱咐揆叙和攸宁送胤禛回宫，她同阿灵阿上了马车，一路回头冲他们招手，一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视野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阿灵阿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失落，毕竟这是第二次她不得不同至亲至爱之人分离，他握住珍珍的手说：“你放心，咱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嗯。”珍珍微微点头，她转过身瞧着阿灵阿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写的那本《如何从八党成为四党呢》？”
阿灵阿浑身一哆嗦，身子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一直靠到了车厢壁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大概……大概在哪个箱笼里吧。”
珍珍眯眼一笑，“相公，此去千里，闲来无事何不认真读书？我瞧四阿哥刚才都没怎么正眼瞧你，定是你修习此书不认真。江南离京城天高皇帝远，此行为妻一定会好好督促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日学成之后学以报国。”
…
从永定河渡口上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不过五日就能到达淮安。
自从黄河侵淮，淮安就成了南北要冲，如今大清的漕运总督府和河道总督府都常驻淮安。
一南一北犹如黄河岸边的两颗明珠，说他们是明珠是因为这两位总督真的都——很有钱。
漕运和河道的有钱是两种概念，河道的钱是来自户部银，在三藩和台湾都相继平定后，康熙将每年至少三分之一的户部支出都用在了修缮黄淮大堤上，流水般的银子在河工上，就有流水般的官员从里面捞钱。对此，康熙至少有一半是心知肚明的。
不过河工非一日之功，河工花了几千万两白银至今还有问题。阿灵阿想，无论是哪家老板，被花了这么多预算却十余年还没把事儿办成都得生气。这也是阿灵阿被踢到这里的原因。
漕运的有钱是来自于税收、漕帮和往来商船的孝敬。每年江南出产的稻米、布匹、盐及其他珍玩，都沿着隋炀帝当年修到亡国的大运河一路向北，让京城的达官贵人能过的更舒坦奢靡。
漕运总督每年秋收后要清点全国的漕粮，尤其是苏湖、两湖流域的漕粮，还要负责在入冬前押解至京，这当中收多少用多少船，都是流水的银子在操作。
珍珍和阿灵阿下船的时候，正是时下漕运总督傅达礼刚刚忙完的时候，他与其说是特地到码头接他们，不如说是“刚下班”正好接他们。
珍珍已有快八年没怎么见过傅达礼了，他人胖了不少，肤色也深了一些，一身官府配上两撇胡须，颇有那达官贵人的态势。
两人刚下船，傅达礼便迎了上来，很是惊喜地说：“珍二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啊？”
珍珍福了一福，阿灵阿也上前作揖。
傅达礼是第一回 见阿灵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拍了拍阿灵阿的臂膀说：“不错不错，是咱们吴雅氏的乘龙快婿了。”
傅达礼叫人抬了两顶软轿，与他们一起回府。
到了府中，他的夫人那拉氏已经备好了茶点等在正堂，见到珍珍也是一阵唏嘘。
他们稍稍坐定后，那拉氏连声问“饿了没有”、“想吃什么”。
珍珍初来乍到不好意思暴露本性，但不自觉咽了好几下口水。毕竟坐船南下，在船上可是将就了好几日，大多数时候都是馒头配些简单饭菜就打发了的。
那拉氏唤了下人去准备饭菜，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
蜜酒蒸鲥鱼、糖醋黄鱼、松仁玉米、软兜长鱼、酱爆河虾，还有精致的东坡肉配百叶，连米饭都放在珐琅的小瓷盅里撒上了一把芝麻。
看到这一桌饭菜，珍珍打趣了一句：“大堂兄，不同往昔，刮目相看啊！”
那拉氏笑说：“这里是清江浦，和你们要去的扬州都是名厨聚集之地，咱们这儿只能算一般呢，听说扬州有一位姓李的盐商，那每个月桌上都没有重复的，像现在这个季节，他们家蟹能做出几十种吃法。”
珍珍戳了戳阿灵阿说：“有意思，咱们去了扬州你个巡盐御史可要拜访一下。”
傅达礼捻须摇头，“这人脾气怪，从不喜欢和人一起吃饭，你们是没这个机会了。来来来，先在我这里将就了！”
珍珍和阿灵阿从看见这桌菜时，就已经眼冒金星，等到吃上后，全程两人竟然是一句话也没说。
酒足饭饱后，那拉氏与傅达礼打趣了一句：“坐了几天船真把孩子饿坏了。”
饿坏了，当然饿坏了。两人心想，他们自从穿来就天天快被饿坏了！
傅达礼让他们回屋稍稍歇息，自己还要处理些公务。让那拉氏带他们先去客房歇息，当门一关，珍珍和阿灵阿抱头痛哭。
“相公，你说咱们能不回京城吗？”
“娘子，要不我现在就给康熙写信？”
珍珍和阿灵阿，两个前世的南方人，在大清朝的京城活了十几年，天天吃着单调的饭菜，尤其是在十月以后，京城再富贵的人家都几乎顿顿大白菜，日日吃羊肉。
哪像江南，一顿饭鱼都有好几种，蔬菜新鲜可口，汤羹鲜美顺滑。
“我本来还在船上后悔没把厨娘带出来，现在看不用后悔了，咱们去扬州多买几个吧。”
阿灵阿摇头，“买厨娘有什么用，你还记得你的暖棚大法吗？咱们到了扬州先试起来，我刚才吃饭的时候啃着那小青菜就在想，京城冬天就缺这么一口好的，你知道我现在看见大白菜都反胃！”
“是是是！”
两个吃货当即窝在一起盘算了起来，文叔来敲门都没有发现。
文叔觉得奇怪，最后伸手推开门，惊讶发现自家少爷和福晋连衣服都没换拿着纸笔凑在一起画着什么。
“不对不对，你猪头啊，这里肯定是玻璃，那里要留个门。”
“少爷，少爷？”
阿灵阿一个激灵，赶紧把纸捏着一团，发现是文叔才松了口气。
“文叔啊，你怎么进来了？”
文叔拜了拜说：“少爷，奴才都敲了好一会儿门了，这里是江南原本咱们有的人手的名单，江南的铺子生意上的三个掌柜都到了，就等着看少爷什么时候见一见？”
阿灵阿在江南财产不多，只有两间当铺和一间布庄，他叫他们来一是想盘点生意，二是想让他们去办个事儿。
他拿出一张纸样递给文叔：“这里有个画样，你让三个掌柜先把江南大的玉器铺子列一列，然后派了人去寻这样一件白玉挂坠。”

第109章
据李氏所说，在家中条件好了手头宽裕后，额森曾去那年当玉的当铺上问过玉是否还在。
当铺掌柜说，因为那块玉因为成色好，额森当出去后很快便被其他玉器店的人看中收走。
李氏的这块玉是少见的羊脂白玉，如今大清还未收复西域，籽玉料本就稀罕少见。而这块玉因为是给女眷做传家宝，所以雕的细致小巧并不符合京城贵人们的口味，玉器商人收购后很快就把它转贩到两淮。
两淮盐商、文人聚集，这样温润如玉、气质内敛、小巧精致的玉坠子更符合他们的品味。
所以他们一到淮安就想着先往淮安、扬州、金陵等地的大玉器店里查问，广撒网一一问过总能找到踪迹。
不出半日的功夫，一张玉器店的清单便放在了两人桌上。
珍珍一看，光淮安当地就有一家上等铺子，两家中等铺子。
阿灵阿笑说：“要不他们查他们的，你先去买起来？据说京城的满人喜欢金器因为富贵，两淮的文人爱玉器因为温润，咱们也附庸风雅一下，先买点君子所爱？”
珍珍当然心动，可一会儿傅达礼派人来问阿灵阿要不要一起先去看看黄河大堤，阿灵阿于是说：“我先去看河堤，康熙还等着我到了两淮的第一封折子。你今日先去买一次，过几日我再陪你去扬州那儿逛！”
珍珍理解，男人嘛，事业重要。尤其是阿灵阿这样被康熙塞了任务出门的，要是做不好，以康熙这个狗皇帝斤斤计较的抠门性格，回京以后他们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珍珍问那拉氏借了马车，带上徐莺和徐鸾，让文叔把车往淮安城最繁华的街上赶。
这淮安虽不过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城，但地处南北交汇之地，南北客商在此盘货故而极是繁华。
淮安城最主要的商业街就是县衙后的那条兴荣街，这条街自码头一直通到关公庙前，足有五、六百米长，两边店铺林立，商业繁盛丝毫不逊京城。
珍珍看了一会儿就瞧出了点门道，这条长街自西往东，东边接着渡口，开的店铺都是一些小饭馆、小酒馆，店面都不大，进进出出的也都是一些挑夫或是船上的船夫。越往西，店面益发宽敞，进出人的衣着也更好。
珍珍手里捏着店名报给了文叔，她笑说说：“文叔，你就沿着这条兴荣街一直往西走，准在这街最宽的地方。”
文叔应了一声好，驾着马车往西直走。
过了一盏茶功夫，文叔掀开车幔的一角说：“福晋，您瞧，果然是在这山西会馆和广东会馆中间，是最宽的地方。”
马车停在一两层高、八扇门面宽的店铺前，屋檐下悬着的匾额上一笔飘逸洒脱的行书写着“珍珑阁”三个大字。
徐家姐妹先下车，她俩一个去挑帘子，一个扶珍珍下车。
出门在外为避锋芒，珍珍刚特意将身上的织锦缎的衣裳换下，换了件普通的绸缎衣裳。
那织锦缎是用宫里赏的，两淮一代的商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送进宫的贡品，穿这样一身在这地方实在是打眼。
珍珑阁的掌柜是见惯南来北往旅客的眼尖人，即便珍珍换了身装扮，他瞧着徐莺徐鸾两姐妹的仪态，再看珍珍的形容气质，心里就有了数了，进门的这位必是位贵客。
他一抬手挡住了要上前的店小二，自己走在前面迎了上去招呼道：“请夫人安，可有小的能效劳的地方？”
珍珍示意徐莺，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那张纸递了过去，“我们夫人想买这样的一件玉坠，掌柜这里可是有？”
掌柜的接过瞧了一眼便说，“小店里原是有过这样一物。”
珍珍心中大喜，她的金手指这是开成了什么样！一出门竟然就能撞上这块玉！
“你确定？掌柜的你真的没看岔眼？”
掌柜听珍珍这话笑了起来，举起他的双手说：“夫人可是瞧见小的这双手了？”
珍珍身边相熟的男人里有吴雅家的亲人，有夫婿阿灵阿，以及阿灵阿的那些朋友，哦，勉强还能再算上一个康熙爷。
这些人里额森的手最粗壮，他打过仗又替皇太极操过锅铲，是家里体力劳动最多的人。手最细嫩的是年纪小的揆叙，其他人就算是康熙爷这个吃穿住行都有人伺候的主，一双手也是宽大厚实，虎口关节处多厚茧。
主要是因为满人入关后开始学汉人读书写字，但骑射功夫也没落下，时时要练。
眼前这位掌柜的手却与他们截然不同，手指细长白皙，指甲打磨得圆润不见一点毛糙，比闺中姑娘的手保养的还细嫩。
珍珍虽然不解他为何展示双手，但给了他两分薄面略一点头说：“掌柜的保养得当。”
掌柜一拍掌说：“小的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玉石皆有灵气，若是一双粗手去碰玉石只会伤了这天地灵气之物。小的入行第一年开始就万分小心地保养这桩手，这几十年来有幸摸过无数的好玉，凡是过手的玉件件铭记在心。小的记得清楚，这坠子器型虽小，用的却是极品的和田玉籽料。”
珍珍急问：“那坠子现在在何处？”
掌柜的说：“夫人，好物件自然有好去处，这东西是我一相熟的货商送来的，放在我这里不过两日就被一位老主顾看上了。那位主顾可是位看玉的行家，他买走的时候还添了一倍价格给我做赏金呢。”
珍珍手心微微发汗，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想她刚到淮安就寻着阿奶玉佩的线索了。
“掌柜的，这块玉我于我十分重要，可否请您行个方便将这位买主引荐与我？”
“这……”掌柜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实不相瞒，这位老主顾于我相识多年，连小店这匾额都是他题的，按说夫人真心相求，小的自然应该行个方便，可我这位老主顾是个性子极变扭的人，一是从不爱见生人，二是从不转手自己的爱物，只怕我告诉了夫人，夫人也无法如愿。”
文叔见状，一皱眉想开口说什么，但珍珍拦住了他。
“既如此，是我为难掌柜的了，还是请掌柜的拿些别的好东西让我开开眼吧。”
掌柜的于是启出几件上好的玉发簪、玉佩、玉镯给珍珍选看，珍珍看过后全单收入，临走还给掌柜加了一成银子做赏。
出了店门，徐鸾很是不解：“小姐，这掌柜的都驳了您的面子了，您还买他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他不敢告诉我是怕得罪自己的大金主，可我要是也做了他的大金主呢？左手右手都是钱，你说他会得罪左手的钱还是得罪右手的钱呢？”
徐莺又问：“可掌柜的一直到咱们出门也没说啊？”
“怎么说？谁的口说都是门道。这掌柜能在淮安这样卧虎藏龙的重镇开一家这么大的玉器店，当然不是一般人。”
文叔替珍珍掀起车幔，轻声说：“奴才等会儿就派人打听打听，这店招是哪位高人所写。”
珍珍点头，露出满意地笑容坐在了马车上。
掌柜的不是一般人，她家阿灵阿的管家也不是一般人。
…
到了晚膳，阿灵阿与文叔是一同进屋的。
文叔一拜说：“福晋，派人打听了，珍珑阁负责做饭的一个厨子说，店招乃是一位李姓盐商所书，他近日就在淮安督货，住在城郊的一处别苑里。”
阿灵阿刚才进来的路上，已经听文叔说了这事，他对珍珍道：“你看咱们这运气，是不是都赶巧了？才来淮安就打听到了这玉，而这玉还在我管的着的地方。”
阿灵阿拍拍珍珍的肩膀说：“行了，这事就交给为夫了，为夫保管把东西给你带回来。”
第二日阿灵阿就特意弯了一程去拜访那位李姓盐商，可门房和他说主人去了码头。
于是阿灵阿又去了码头，结果码头李家的伙计说主人已经上船回扬州了。
阿灵阿心中遗憾，晚间还把此事和傅达礼说了一通。没想到傅达礼一听哈哈大笑说：“你啊，这是碰了一鼻子灰了，他不是走了，他是知道你要他手里的东西脚底抹油躲着你呢。”
傅达礼遂把这李姓盐商的事儿和阿灵阿掰扯了一番。
“这李念原可是扬州有名的怪人，倒不是他盐商的生意做得有多大，而是他心思就从没在这生意上。”
傅达礼指指端上来的蟹黄小笼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买古玩、画画和吃，他可是放出话来，古玩是大姨娘，画笔是二姨娘，吃喝是正房太太。”
这倒是个奇人了，阿灵阿好奇说：“这样的人还能做生意？”
“能啊，李念原经商是个奇才，囤货议价都是高手，他看中囤积的货物隔了几个月总是会涨价。可惜他每年正经做商人就那么三四个月，其他时候都和他那两房姨娘和正房太太厮混，从来不关心生意。扬州的商人都说，幸好他念原先生心思不在生意上，不然其他人怕是要没饭吃了。”
傅达礼拉着阿灵阿坐下，给他斟上一杯酒劝道：“你说的这块玉要是想从李念原手里弄回来，怕是要费一番大功夫，他这个人收进去的古玩从不示人也不出手。也可惜了了，他至今未娶无子，好多喜欢字画古玩的人都在等着他哪天一命呜呼好去捡漏呢。”
阿灵阿想了想说：“他怎么着还是个盐商，我这个巡盐御史到了扬州先见一见他还不行？”
傅达礼把酒杯塞在了阿灵阿怀里，有点打趣地和他碰了个杯说：“你试试，你试试就知道了。”

第110章
阿灵阿心里头嘀咕：这李念原总不至于比康熙爷还难搞吧？他都能从康熙爷手里娶到他媳妇了就不信搞不定一个盐商。
心里这样想着他面上没露出半分，继续陪着傅达礼喝酒。两人把酒言欢谈得正投机，傅达礼的长随进门来说：“老爷，靳大人自天妃匣回来了。”
傅达礼把酒杯一放，激动地一把拉起阿灵阿。
“你们明日就要去扬州我原以为碰不上了，真是老天爷有眼，走，我领你去见见咱们的河道总督大人。”
阿灵阿作为一个上辈子经常混迹铁血论坛的人，傅达礼他并未听说过，但靳辅他却是如雷贯耳。
铁血曾经有一高楼专门就是讨论历史上几位知名的治水名臣谁最了不起，其中就提到了傅达礼口中的这一位。
两人匆匆赶到码头边，一艘哨船在夜色中缓缓靠岸，跳板一放，两个仆人打着灯笼在前，引着一身材高大的男子上岸。
阿灵阿心知这便是那河道总督靳辅了。
“紫垣兄。”
靳辅脸上略有些疲色，但目光如炬精神尚好，他见是傅达礼客气地说：“傅老弟，劳烦你每回都来接我。”
他眼睛一转瞧见傅达礼身后还跟了个衣着富贵的年轻人，疑惑地问：“这位是……”
傅达礼侧过身，比着阿灵阿说：“这位是故恪僖公遏必隆大人的小儿子，一等轻车都尉目下领着巡盐御史的阿灵阿。”
靳辅是镶黄旗汉军旗人，满洲镶黄旗钮祜禄氏额亦都一族他当然是如雷贯耳。
“我记得傅兄的小堂妹是嫁了弘毅公府……”
傅达礼颇带了几分自豪地道：“这一位便是小堂妹的夫婿了。”
阿灵阿拱手作揖：“见过靳大人。”
三人寒暄一番便一起去到傅达礼府上，由傅达礼设宴为靳辅洗尘接风。
靳辅虽说人不在京，可不代表他对京中的事毫无所知，哪一位封疆大吏不是人在地方心在朝廷的，京城之中靳辅也有自己的线人。宫中德妃受宠，德妃又牵线搭桥把自己妹妹嫁进一等公府的事他自然也是略有耳闻。
他原本以为这一等公府的七少爷不过是一寻常纨绔子弟，今日一见阿灵阿生得一表人才，言谈举止之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书生气质，便知此人能来做这官小权大的巡盐御史，必是深得皇帝信任有其过人之处。
即如此，倒是个绝妙的好机会。
靳辅轻轻捏着手里的小酒盅，不动声色之间心思已是转了几转。
此时傅达礼刚好问了一句：“紫垣兄，天妃匣一代水势如何？”
靳辅一听，暗呵一声“问得好”，放下酒盅一脸愁眉不展。
“水势涛涛，足见上游水流之湍急，照此形势，来年春汛之时，怕是两岸长堤不保啊……”
傅达礼脸色一变，漕运总督和河道总督同在淮安，全因一条黄河系两岸生灵数百万，亦系南北漕运之命脉，若是黄河决堤，那漕运必然也就此断绝。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阿灵阿，漕运若是停了，那两淮的盐就运不出去，盐税必然大受影响，这一张桌子上的三个人都交不了差。
阿灵阿心里虽然也有些震动，但他到底是看过历史的，知道自从这位河道总督上任之后黄河再没决堤过，情势虽急，眼前之人应当已有应对之法。
“总督大人可是已有对策？”
靳辅顺水推舟道：“我巡河三月，前思后想，唯有挑开中河这一个办法。”
他命人取来纸笔，兴致冲冲地画给两人看中河应该怎么开辟，又如何引水入河的方法，傅达礼这些年辅助靳辅治河也称得上是半个专家，靳辅说完他就拍着大腿称“妙哉妙哉”。
靳辅问：“御史大人觉得此法如何？”
阿灵阿于水利工程那是个大外行，但靳辅开拓中河的办法当年在论坛上是被一致夸赞的奇思妙想，他遂说：“大人此法甚妙。”
靳辅起身对着阿灵阿一拜：“既如此，为了两岸百姓，彼时还请御史大人多多施以援手。”
阿灵阿一怔，旋即苦笑着还礼：“大人客气，朝廷之税自然用在朝廷之需上。”
两人这一来一往之间已是定下了数百万两白银之巨的交易。
靳辅要开拓中河，这一项工程少说也要二、三百万两银子，朝廷如今刚从三藩之乱中恢复，国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银，这钱只可能从阿灵阿负责的盐税里出。
靳辅这是暗示阿灵阿，他收来的税银，他是要定了。
傅达礼轻轻往阿灵阿的肩上一拍。
“小七爷，您就多帮帮忙，要说两江一代的官员，哪个不是日日在府衙之中享受江南的富贵，再看我这位紫垣兄，一年三百六日，一多半的时间都飘在水上，还得时时忍受朝廷里莫须有的弹劾，尤其是那索额图……”
“傅兄，不可……”
靳辅大手往傅达礼的手腕上一按，对着他微微摇头。
阿灵阿不曾想在这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淮安还能听见这么个熟悉的名字，他问：“咱们索相爷的手还能伸得那么长？”
傅达礼不答反问：“小七爷，你可知咱们在座三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什么？“
傅达礼哈哈一笑：“咱们三人在旁人眼里可都是明相爷的人。”
阿灵阿一震，靠，他什么时候成了明老狐狸的人了？
傅达礼道：“紫垣兄是明相的故交，我是明相推荐自盛京调任至此任官，而小七爷，谁都知道你同明相的二公子探花郎是至交好友。咱们三落旁人眼里，那就是铁打的明党。”
阿灵阿嘴角一抽，得，他这“八爷党”的帽子还没摘呢，又被扣上了一顶“明珠党”，他就想当个无党派人士，怎么就这么难？
“咱们这索相，但凡明相认同的他都要反对，但凡明相反对的他都赞同，我和紫垣兄在淮安这些年没少被他挑刺找麻烦，小七爷，你可当心点，我看呀他寻来磋磨你的人没准已经在京城摩拳擦掌了。”
阿灵阿冷冷一笑。
他倒要看看，索额图这个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人，能用什么招对付他。
回到驿站后阿灵阿把方才宴席上靳辅和傅达礼的话告诉了珍珍，珍珍伏案大笑：“你行啊你郎清，又是八党又是明珠党的，从前你导师让你写个入党报告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不知不觉已入二党，感觉如何？”
阿灵阿郁闷地说：“还不都是揆叙这小子害的，谁叫他是谁的儿子不好，偏偏是明珠这老狐狸的儿子。”
珍珍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成了，明珠总比索额图靠谱，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明珠贪是贪了点，好歹是个干实事的人，你瞧瞧索家都是些什么人，不是纨绔子弟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阿灵阿凑到珍珍耳朵边说：“如此看来，太子后来被废也是情理之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不知道大阿哥有明珠这样老谋深算的人在，身边又聚集了一批有能力的能臣，怎么最后比太子倒台还快。”
珍珍撑着下巴想了半天，“我记得电视剧里好像是说大阿哥弄了什么巫蛊之术诅咒太子，康熙大怒就把他给圈禁了。”
阿灵阿道：“事情必然没那么简单，算了，等阿哥们再长大一点，这些事咱们想避都避不开，尤其你那大侄子还是……”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珍珍，珍珍微微点头，是的，有些事终究是他两躲不开的劫。
两人就此歇下，第二日一早便自淮安出发乘船去往扬州。
阿灵阿如今这个两淮巡盐御史并不是个常设的官职，他本身隶属督察院是御史官衔，只是被临时派遣来两淮巡查盐务。故巡盐御史没有官署，平日都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中办公，没有官署自然也就没有官邸。
在珍珍他们出发之前，阿灵阿就先派了一位管事在扬州买下了一处幽静别致的小园子。这园子原是前朝一位官员的旧居，几代不仕之后其后人已经难以为继扬州的奢靡，把园子卖了返回湖南老家。
珍珍一见就喜欢上了这地方，园子有三进，同北京的四合院不同，江南的园子从来不是那样规规矩矩四四方方，每进之间或用穿堂相连，或用游廊相接，房子既有一层高的堂，也有两层高的楼，乍一看高高低低，其实是错落有致，主人家的卧房在最内的楼的二楼，从卧室里就能俯瞰整座园子。
珍珍和阿灵阿是参观过苏州的拙政园和狮子园的，但还颇费了些功夫才适应同四合院完全不同的结构。徐莺徐鸾两姐妹更妙，一进园子索性就迷了路，转了个大圈才摸回到明堂里，可把珍珍乐坏了。
阿灵阿换了身衣服说： “走吧，我明儿才去转运盐使司报道，今天先陪你去见见那李念原。”
珍珍说：“咱们贸贸然去他会见吗？那掌柜的说他可是从不见外人的。”
阿灵阿从袖袋内取出一封信：“昨儿见了靳辅我才知道，这李念原虽说脾气古怪但不是个坏人，还捐了不少钱给他修河道。靳辅于他有过数面之缘，听说我要找他就替我写了这一封信。”
有了河道总督的亲笔引荐信，想来这李念原不会不见。两人当下坐车出发，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所深宅大院前。
眼前大门紧闭，四周鸦雀无声，也不知里头有没有人在。
文叔下车前去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仆人出来开门，文叔把靳辅的那封引荐信递了过去，说：“敢问贵府的李老板可在？我家主人想见一见。”

第111章
仆人看文叔递了封信过来，谨慎地问：“这是何人写的信？”
文叔老老实实地说：“河道总督靳大人是我家主人的友人，我家主人知晓贵府老爷和总督大人相识，特意请总督大人写的引荐信。”
文叔本以为报上靳辅的大名对方应该马上开门相迎，谁料那仆人态度是客气了几分，嘴里却说：“对不住您，可是不巧，我家老爷不在家。”
文叔问：“敢问贵府老爷去到了何处？”
仆人笑笑说：“老伯，你可别为难我了，老爷们的事怎么会告诉小的？”
文叔无奈只能返回马车边，他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的大门“碰”的一声给关上了。
阿灵阿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待文叔一回到马车边他便问：“怎么？李念原不在家？”
文叔说：“是，少爷，奴才问了，那人说他不知道他家老爷现在何处。”
阿灵阿问：“你可是把总督大人的引荐信给了他？”
文叔说：“给了给了，他还问了是谁写的信。”
阿灵阿撑着下巴没吭声，珍珍说：“不是说靳大人同他相识么，有靳大人的信他应当是不会闭门不见的，我看八成是真不在家吧。”
阿灵阿叹了口气，“这李念原还真能跑，前儿不在从淮安跑回了扬州，这又是跑哪去了？”他轻轻握着珍珍的手，“本想今儿陪你来走这一趟把这事给了了。”
珍珍笑着说：“好事多磨，反正这李念原的家就在这，他就算今日不在明日不在，总有一日也要回来的，跑不了他，过几日我自己再来一趟便是。”
既如此也没别的法子，阿灵阿让文叔驾车他们准备打道回府。
殊不知他们的马车刚一动，原先那扇关得死死的门微微洞开了一条缝，那仆人从门缝里看见马车走开了，这才拿着信一路奔回向内院。
在穿过假山，走过一片竹林后，踩着楼梯上了一栋二层的小楼。他候在一扇雕着兰花的门前恭恭敬敬地说：“老爷，刚又有人来寻你。”
一个浑厚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屋里问：“都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都打发走了，只是那人拿了一封信来，说是河道总督写的。”
“你进来吧。”
仆人推门而入，他有些日子没到主人屋里伺候了，一进屋就着实下了一跳。屋子的中央三张五尺长三尺宽的紫檀木桌子首尾相接拼在一起，几乎占了这间书房一半的地，两个锦衣男子围在桌子前，低头看着桌上摊放着的一副长卷。
仆人嘴角一抽，得，他家老爷正在宠幸二姨娘呢。
桌子边站着的两个男子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精瘦精瘦，矮的那个体态敦厚，长了一颗好似土豆般圆滚滚的脑袋，一条半花白的辫子垂在背后。
这两人凑在一起到也是个风景，珍珍见了保准要说“这不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嘛”。
那矮个男子头也没回，只动了动背在身后的手。
“信呢，拿来。”
仆人把信递上，十分识相地退了出去。李府上下都知道，他家老爷在宠幸二姨娘的时候最不喜欢有人打扰。
男子拿着信看也不看，就往旁边一扔，屋子里另一个高瘦的男子说：“李兄，这不是总督大人的信吗，你都不看？”
李念原头都没歪一下，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画。
“不看不看，他靳辅又不会跑，又不是他本人来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看画要紧，这幅《富春山居图》我可是千辛万苦花费巨资够得，我已经看过，九成九应是大痴道人的真迹，你也来掌掌眼。”
高瘦男子嘴角一弯，瞧着身边人的眼里含着一丝不为人所察的无奈和纵容。
“好好，看画，咱们先看画。”
两个人围着这幅画看了好半天才坐回太师椅上，李念原端起那碧水晴天的青瓷茶器，翘着下巴含着得意又炫耀的语气问：“徐兄，你看过了，这可是真迹？”
徐承志柔和一笑说：“嗯，念原先生的这一幅十有八九应是真的。”
李念原横眉毛竖眼睛地怼了回去：“什么十有八九，什么应是不是，这十成十是真的！这幅画要是假的，你那珍珑阁里一多半的宝贝那都是假的，没一个真的！”
徐承志急忙点头道：“真真真，你说得都对，你先瞧瞧总督大人的信吧。”
受不得徐承志跟老妈子一样的唠叨，李念原无奈把刚被他丢在一边的信拿了起来，他匆匆扫了一眼说：“哈，我就知道。”
徐承志问：“刚才来的是谁？”
李念原不屑地道：“还能是谁，新上任的巡盐御史呗，他赶这时候大老远的从北京跑来不就是等着秋收后就要伸手同咱们要银子，今儿是先礼后兵来了。”
徐承志道：“啊，原来是他。他毕竟是河道总督引荐来的，你不见不大好吧。”
李念原白皙的脸上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一歪，横了他一眼。
“我就是为了躲他这才吩咐门房谁都不见，果然是被我料中了，这人还是来了。”
徐承志耐心劝道：“秋收后天妃匣那眼瞅着就要开工了，这一动那银子就跟水一样往外泼，少说也要二百万两，我还听说那河道总督最近想了个新点子，要开条什么中河，那就至少要四五百万两银子，朝廷才打完仗没几年，我看国库是填不住这位总督大人那个大坑的，要不北京的小皇帝这回专程派了巡盐御史来监收盐税。我看啊咱们今年比往年总要多交一成。”
李念原浅酌了一口杯中的极品龙井，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一成嘛，交就交呗，我全当散财消灾，买个清静自在。但钱我会给，人我不见，我不想见这群旗人老爷，这总不犯他大清国哪条王法吧，我就不信这叫什么牛咕咚的小小御史能把我怎么。”
李念原把茶器一放。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你今儿可是有福，我这些日子又研究出几道蟹菜，一会儿螃蟹就到让他们拿新鲜的螃蟹做了，咱们配着三十年的女儿红，吃个痛快。”
…
牛咕咚.阿灵阿在摇晃的马车里打了个喷嚏。
珍珍说：“你感冒了？”
阿灵阿道：“不是，你闻着什么味没？”
他一说珍珍也是闻着了，好大一股子腥味儿。这又不是在渡口哪里来的腥味？
珍珍掀开车幔，只见一个车夫赶着一辆牛车同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他两闻见的那股子腥味就是打那牛车上传来的。
牛车上摆了两个大箩筐，上头黑布盖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有水滴滴答答地从箩筐里滴到地上。
牛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后停到了李家大宅的偏门口，阿灵阿突然说：“文叔，停车。”
珍珍问：“怎么了？”
阿灵阿也凑到她身边去瞧那牛车。牛车的车夫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就有人从偏门里出来，把牛车上的两个大箩筐搬进了园子。
这下珍珍知道阿灵阿为什么让文叔停车了。
这李念原果然狡猾！河鲜不容易保存，死了后毒素在数小时内快速累积，很快就会发臭腐败。
李念原无妻无子，可是大光棍一条。他若是不在府里，李府买这么多河鲜是给谁吃？
牛车的车夫收了钱就赶着车往回走。阿灵阿对文叔说：“文叔，你且把那人拦下来问一问，他给李府送的是什么？”
文叔下车去了，过了会儿回来说：“少爷，那赶车的说送的是大闸蟹。他还说这李府的老爷极爱此物，每日给他十两银子，让他从渡口挑两筐好的送来。其中五对还另有要求，说是公母对半，公的要每只六两朝上，母的要每只五两朝上。”
阿灵阿一听都快气笑了。
“这小老头，装着不在家的样子，却让人悄悄地把好东西送进府里，自个儿躲府里偷吃呢。”
珍珍也笑了，“还是个大吃货，知道要一公一母一起吃，还知道要挑壮的。”
阿灵阿说：“成吧，让他躲，有本事在家别吃蟹啊！走，咱们这就杀他个回马枪。”
珍珍笑着扯住他的胳膊。
“哎，且慢，他既然是故意躲咱们，咱们就算这会儿杀回去，他装死缩在宅子里抵死不认在家，你又能怎么办？总不见得冲进他家去吧。就算咱们能冲进去，也难保他不会不要脸地翻墙对不对？”
阿灵阿一想也是，这李念原的狡猾和不要脸的程度实在超出他的意料之外，没准真如珍珍猜的，把这小老头逼急了，他能翻墙跑路。
阿灵阿撑着下巴想，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这只缩头乌龟给捉出来呢。
文叔愤愤不平地说：“少爷，您是举人老爷还是皇上亲封的轻车都尉、巡盐御史，哪有您一个官老爷上门去见一个商人的道理。这李财主实在是放肆至极，咱们就不能找这扬州本地的知府老爷告上他一状，让他把这李财主给揪出来，治他个不敬之罪？”
阿灵阿道：“文叔，李念原乃是两淮盐商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捉了他，那其他人以为皇上不是让我来收税是让我来抄他们的家，到时候他们一跑了之，那该怎么办？”
珍珍道：“文叔，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她一对充满灵气的眼珠子轻轻一转，掩口一笑，“对付吃货啊，就要有对付吃货的办法。”
她说吧倾身附到阿灵阿的耳边一番耳语。
阿灵阿哈哈大笑，一把搂过珍珍的肩。
“你啊你，亏你想得出这么损的招来。”
珍珍眼神一动：“打蛇要打七寸，知其要害攻其短处，如此才能一击必胜。”

第112章
李念原一个月前就听说北京的小皇帝派了一个亲信来当这一任的巡盐御史，人一过中秋就下江南。他是两淮一代数一数二的大盐商，要收盐税头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要银子就银子吧，给，没问题，老子没爹没娘没妻没子，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但要他卑躬屈膝地去见这巡盐御史，陪他应酬，他宁愿窝在家里陪他的大老婆和两房姨太太。
说真的，那日珍珍和阿灵阿觉得他是怕他们要抢他玉那事儿真是误会。
李念原还没听说珍珍要买那块玉，只一听说巡盐御史到了淮安，立马就从淮安跑回扬州躲了起来。
本来嘛，这个时节出门应酬什么，待在家里吃蟹、喝酒、赏菊，这才是应该做的事。
尤其徐承志最近闲来无事又扔下自己的生意不打理跑来找他下棋，他连陪着说话解闷的人都有了，在家躲上个个把月，等到交税的时候他多交个一成税银，那御史收了钱自然不会再来烦他。
蟹啊，蟹啊。
李念原如今脑袋里想的就只有那些石青色，横着爬的丑玩意儿。
嗯，昨儿厨子们在他的指点下那几道蟹菜烧得极好，连徐承志都吃了不少，今儿等蟹送来了，他要再试试另几个他琢磨出来的新菜式。
李念原优哉游哉地走到竹林里准备先打一套太极活动活动筋骨，他家的总管急匆匆地沿小路跑来，李念原慢悠悠地打出一记横拳说：“跑什么，老爷我不是在这吗？对了，那张二把蟹送来了没？记得一送来就拿去厨房让宋厨娘用泉水养着。”
总管苦着脸说：“老爷，您今儿的螃蟹吃不了了。那送蟹的张二到这会儿都没来！”
李念原把架势一收，惊呼道：“你说什么？”
…
本该给李府送螃蟹的张二，这会儿手捧着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站在了新任巡盐御史家的园子里。
他觉得自个儿最近绝对是得了财神爷的青睐了。李老爷让他一日一送螃蟹，撇开给捕蟹人的钱，他一日能赚上二两银子。
他本以为这已经是桩极好的买卖了，谁想，新来的御史夫人比李老爷更爱吃螃蟹，李老爷只要两筐，她却让他把整个清江浦的螃蟹都给买了，还说不在乎大小公母，就两个字：全要。
如此他一日能赚五两银子，还不用费那个功夫蹲在一堆螃蟹跟前挑肥拣瘦，这样的好买卖他是傻了才不做。
打发走兴高采烈的张二，珍珍瞅着园子里这满满一大车的螃蟹开始发愣。
徐莺徐鸾姐妹咯咯笑了起来。
徐莺说：“少夫人，奴婢怎么觉着您这主意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啊，这一院子的螃蟹您打算怎么办？”
珍珍凉凉地瞅了她两一眼，“怎么办，吃呗。”
徐鸾故意说：“少夫人，咱们家里就这几口人，如果不吃光，放也是放不下啊，而且您不是吩咐了那张二，明天继续把清江浦所有的螃蟹都买下送来嘛，今儿吃不完明儿又送来新的，咱们要吃到哪天去啊。”
珍珍“呵呵”笑了两下。
“在适安园宴请大格格和探花郎那回你两可还记得？”
两姐妹道：“奴婢记得。”
珍珍说：“那日厨娘不是说过，扬州的厨子会在产蟹的季节把蟹肉蟹黄和蟹膏都挑出来，熬蟹油存着日后吃么。在京城的时候咱们么那么多螃蟹，做不了这蟹油，如今螃蟹可是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徐莺欢喜地说：“少夫人说的是，奴婢到把这一桩事给忘了。”
珍珍坏笑着问：“你两可想吃这蟹油？”
当日宴席的时候两姐妹也伺候在旁，厨娘说得她两口水都要淌下了，珍珍问她们想不想，她们自然是把头点得同拨浪鼓一样。
珍珍眼神一闪，道：“成，既然你们想就去厨房学着拆蟹粉吧，没有蟹粉就熬不成蟹油。”
徐莺徐鸾两姐妹这才知道又着了夫人的道了，可话是自己说的，只能苦着脸手拉手地去厨房。
阿灵阿今日要去转运盐使司报道，在屋子里换官服的他从头到尾旁观了珍珍如何调戏两姐妹。
珍珍进屋的时候他笑着说：“这两位徐小姐也就你治得了她们，我平日见着她们都是绕道走。”
珍珍插着腰气鼓鼓地说：“两坏丫头越发没规矩。”
阿灵阿道：“还不都是你惯的。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把清江浦这些螃蟹都买来，那李念原可不得在家气得跳脚。”
珍珍笑着把官帽取来递给他，戴在他脑门上又给他理理衣服和朝珠。
“不就是要让他气得跳脚，气的在家坐不住出门来，咱们这才好逮他啊。”
珍珍看着阿灵阿穿戴整齐，很有那狗官样后，她才拾起桌上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他。
“这是什么？”
珍珍道：“你一会儿去转运盐使司之前，先去一趟漕运总督衙门，请大堂兄也帮咱们一回。”
阿灵阿这回可是着实吓着了。
“帮什么忙？还买螃蟹？”
院子里这些撇开他们自己吃的，熬蟹油都够吃到明年了。
珍珍轻轻往阿灵阿脑袋上一点，“李念原到底是淮扬一代的数一数二的大盐商，清江浦买不到螃蟹，他不会上太湖上淮河去买吗？于他无非就是费点事罢了。所以我才要你去找大堂兄，让他暗地里帮忙，寻些借口把李家的船能扣的就扣，不能扣的就在运河里拖上几天，总之别让李念原有船可用。再让他给漕帮打个招呼，这几天谁都别接往扬州城送螃蟹的生意，尤其是李念原李老爷的生意。螃蟹毕竟是水生的，离了水能活的日子短，水运一天就到的事，走陆地至少也要两三日，螃蟹就算撑得了那么久，到了李府的时候也饿空饿瘦了，李念原听着就是个饕餮，对食材一定挑剔得很，你看他买螃蟹要买公六两母五两的就知道了，那饿空的螃蟹绝对入不了他的法眼，上不了他的台面。”
阿灵阿听罢珍珍的计划，坏坏地咧嘴一笑。
“你这双管齐下彻底堵死了他的货源，他想不跳脚都难。”
他拿了珍珍写给傅达礼的信，兴高彩烈地出了门。
傅达礼听说后二话没说就给下面人打了招呼。他是漕运总督，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就是运个螃蟹罢了，大家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乐于给他个面子。
于是一连三天，清江浦码头的螃蟹源源不断地被送进了巡盐御史大人的府邸，弄得整个扬州城的鱼贩子们都知道，御史大人的夫人极爱吃蟹，另一方面，太湖、淮河一代的螃蟹却没有一只能进得了扬州城。
螃蟹于普通人不过是秋日里额外的一道珍馐，能吃上是锦上添花，吃不上也不会伤筋动骨。整个扬州城并没有因为没螃蟹吃饿死人，酒楼也并没有因为少了一道蟹菜而倒闭，大家依旧是照常度日。
然而却有那么一只吃货，每日只能在家靠着往年存下的蟹油勉强度日，暴躁地都快把屋顶都给掀了。
于是到了第四日，巡盐御史大人家收到一张拜帖，署名是松江府徐承志。
珍珍捏着拜帖笑了，阿灵阿瞧了一眼也笑了。这人他两虽然没见过但都见过这名字，他便是珍珑阁的老板。
“哟，馋虫憋不住，这是先请人来当说客了吗？”
珍珍道：“谁知道呢，何不请进来一问便知。”
这对老夫老妻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坏笑一声。珍珍解下帕子，遮一遮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让文叔把人领进院子。
徐承志看着不像个成功的商人，这时代的商人大多体型富态，他却是高大细弱，竹竿似的一个人。
他身上也没有商人的市侩之气，反倒是文质彬彬，若不是知道他是珍珑阁的东家，两淮一代排得上号的盐商，珍珍倒要以为他是个书院里的教书先生。
徐承志拱手作揖。
“徐某见过御史大人，夫人。”
阿灵阿道：“徐老板客气，内子在淮安的时候有幸光顾过徐老板的珍珑阁，买回不少中意的玉器。”
徐承志客气地说：“不才的手下眼拙不知是御史夫人大驾光临，怠慢了，徐某今日登门是特意来赔罪的。”
珍珍故作天真地说：“徐老板不知者无罪，何况珍珑阁卖给我的玉器都是上品，价格也公道，您何罪之有啊？”
徐承志说：“惭愧惭愧，徐某不知御史夫人也好玉，徐某其实珍藏了几块上等的玉石并未放在珍珑阁里售卖，今日徐某是特意带来请夫人掌掌眼，夫人若看得上眼只管拿了去。”
徐承志取出一紫檀木盒子交给徐莺，徐莺拿到珍珍眼前，盒子里是一对和田玉镯子，其色纯白如油脂，不掺一丝杂色，质地细腻盈润，一瞧就是极品羊脂玉。就是在姐姐德妃的首饰匣里，珍珍都没见过这样品貌的镯子，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对。
更绝妙的是，她拿起镯子的时候发现，镯子的圈口刚好适合她的手腕。要知道买镯子一是看眼缘，二是看手缘，有些你看得上眼的镯子圈口不适合戴不上，那就是白搭。
珍珍一看便知，这哪里是他珍藏的，这分明是他先寻了一块羊脂玉又问了珍珑阁的掌柜，按着她手腕的圈口现雕的。
这徐老板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竟然能在几天的功夫里就寻到这样一块极品羊脂玉，又雕好了送到她眼前。
为了几只螃蟹，徐承志至少花了一万两。
珍珍问：“这镯子我甚是喜欢，不知徐老板开价多少？”

第113章
见珍珍露出想要的意思，徐承志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
“买卖玉石最讲求一个缘分，夫人既然同它有缘，不才愿意割爱。且这块料子本就是偶然所得，花费不多，夫人给我一千两绰绰有余。”
他没有说白送给珍珍，还特意解释了一番，一是因为他想主动替巡盐御史规避行贿受贿的口舌；二说这玉石是偶然所得，仿佛是他开了高价，而不是送给珍珍便宜。
而他开口要价一千两也是有心人的体现，因为当日珍珍在珍珑阁刚好花了一千两购买玉石，这笔钱她出得起。
珍珍又打量了徐承志几眼，他看着是个翩翩君子极有风度，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周身上下没有丝毫的攻击性，让人不自觉想同意他或是靠近他。
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还能留有这样一身气质，珍珍觉得他实在是个厉害人物。
珍珍不露声色，温和一笑，微微颔首，“徐老板如此说，我便却之不恭了。莺儿，去取五根金条来。”
如今金价，一根金条约折合三百两银子，她出五根还是给徐承志加了价格。
徐莺将金条拿来放在桌上，徐承志只拿了四根，说：“与夫人有缘，不才取这些足矣。”
珍珍再度颔首，抚着镯子笑说：“多谢徐老板割爱了。”
徐承志见气氛刚好，便想开始进入正题，突然听珍珍柔柔地说了一句：“徐老板，我呀，平生就爱两样东西，美玉和珍馐。”
徐承志默默地在心里点头。
嗯，他懂，和某人一样。
“美玉要买，大闸蟹也要买。”
徐承志心里一惊，他抬起头，刚好对上珍珍灵秀的双眸，那双眼眸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徐承志愣了愣神，此时就听珍珍又轻轻柔柔地问了他一句：“徐老板，你可知我是何意？”
徐承志走南闯北，不敢说见过多少大人物，可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然而眼前这位年轻的清丽夫人却让他有一种无力招架的感觉。
兵行险着，出奇制胜的前提就是不能让敌人察觉你的踪迹，他现在莫说踪迹了，连行军路线和策略都叫这位夫人摸了个底朝天，这仗根本没法子打。
徐承志跟着徐莺出了园子，他脸上依旧是和煦如春的表情，内心却是凄风苦雨，一声接一声的哀叹。
他上了马车，让家仆送他至两条街外，那里有全扬州城最有名的富春楼，里面的一碟烫干丝无处可比。
他慢慢走上位于二楼的雅间，还没伸手开门，李念原就“哐”一下拉开门，那张吃的圆乎乎的胖脸戳到徐承志面前兴冲冲地问：“如何？镯子她收了没？”
徐承志点头道：“收了？”
李念原长舒了口气，收了就好。
接着他突然想起一事来，问：“你卖了多少钱？”
徐承志道：“一千两。”
李念原作为有名的“奸商”心口一阵抽痛，可转念一想：这是他徐承志的钱又不是我的，我心疼个什么？
我只要心疼我的螃蟹就成。真是的，这到底是打哪来的没家教的丫头片子，北京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得吃啊，竟然跑扬州来抢他的螃蟹吃！
李念原挥开心里的那一丝丝痛，搓了搓手，兴奋地问：“老徐，我的螃蟹呢？带来了没？”
徐承志尬笑着说：“念原兄，你听我说，镯子她是收了，可那御史夫人说，美玉她要，螃蟹她也要吃。”
李念原圆溜的身躯“蹭”一下弹了起来，发抖的手指着徐承志，一脸不可置信。
“徐承志，你还是不是生意人了？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哦，三百两黄金在西域买来的极品和田玉，花了半年才运到扬州，为了这个死丫头片子你花了一千两让扬州最好的师傅连夜给你雕出一对镯子来，结果你就卖了区区一千两，也就管个工匠钱。好吧，卖就卖了，可没有这种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卖法啊，钱花出去了，你好歹也得听见个响声啊。我的蟹呢？连条蟹腿你都没带回来？你这么些年没把你爹的家产败光，是不是你娘在家日日烧高香给拜出来的啊。”
徐承志对李念原的指责表示全盘接受，并惭愧万分。
“念原兄，事已至此，我看你就忍了吧，我打听过了，这巡盐御史是康熙近臣有爵位的官宦子弟。他们最多就在这扬州待一年，下一个秋天肯定不在了。好男不与女斗，等她一走，明年就没人和你抢螃蟹吃了。”
李念原忍了三天，已经自觉是极限了，徐承志竟然还让他再忍一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行！”李念原奋力地一拍桌子，“老子忍不了了！螃蟹每一天味道都不一样！不行！”
…
珍珍趴在屋里的一张单翘黄花梨软榻上，把手腕举得高高的，欣赏着套在腕上那对她才花了区区四根金条捡回来的绝世大便宜。
阿灵阿在旁帮她沏茶切水果，送到她嘴边喂着她吃进去后，问：“夫人，开心否？”
“开心，太开心，让他藏我阿奶的东西，让他躲着不见人。”
这时，文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说：“少夫人，外头有人要求见少夫人。”
珍珍臭美地把手腕在眼前左比右比，心不在焉地问：“谁啊？”
文叔说：“没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说要找夫人来买螃蟹，还说全清江浦的螃蟹都被夫人买走了，他要吃螃蟹只能找夫人买。”
珍珍笑得趴到了软榻上半天才直起腰，阿灵阿也笑得不行，对她说：“得，你瞧你把人逼的，堂堂两淮大盐商舔着脸上门求你卖他几只螃蟹，我看你改行当大闸蟹二道贩子算了。”
珍珍道：“快请快请。”
她和阿灵阿直着脖子好奇地都想瞧瞧，这李念原到底长什么模样，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身材敦实哪里都圆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杀进了屋。
见了两人一句客套话不说，张口就问：“御史夫人，多少钱一只，您今儿直接开价，我一口都不还。”
珍珍还没来得急开口，李念原眼睛一转刚好瞧见了摆在桌上的一盘椒盐蟹。这也怪不得珍珍，实在是家里大闸蟹太多了，她如今都到了拿它当零嘴的地步。
李念原倒吸一口凉气，“你们就这么个吃法？这是暴遣天物！我的个蟹兄弟哦，你死的太惨了，你怎么能这么被糟蹋了呢！”
他说着说着，真情实感地眼泪都要流了下来，瞪着珍珍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个仇人。
珍珍乐得不行，问：“哦？我就只知道这个吃法，不知还有什么别的做法？”
李念原脑袋上青筋一抽一抽，他耐着性子说：“别的我们后面再说，大人和这位夫人先让我厨子把这螃蟹给你们烧了。我李念原不爱和人共享饭桌，今日我就破一破这规矩，给你好好看看蟹应该怎么做！”
傅达礼曾说过，李念原的正房太太乃是吃喝，就今日的形势来看所言不虚。
虽然他闯进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坏了规矩，但一言一行里透着点京城那些王公贵戚没有的天真可爱。
又恰好珍珍和阿灵阿不是土生土长的满洲贵族，两人心里都装着一颗二十一世纪的心，所以当李念原说要让自家厨子给他们做饭展示下真正的蟹的n种做法时，二人“包容”了他的胡闹。
然而以上都是瞎扯，真正让他们“包容”李念原的是吃货的心。
李念原要给她做饭，那一定是她占便宜，她端着架子轻点了下头，阿灵阿一挥手比了个“请”。
两人刚刚答应李念原让他占用厨房，李念原就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一刻钟后，他就带着自己的厨子带着锅碗瓢盆加食材进门。
进来一共五个厨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长的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最小的少年看着只有十三四岁。
一群人带着活鸡、肉、蛋、菜进了厨房立即热火朝天的开干。
李念原嘴里叨叨着：“这做饭是比诗词歌赋、书画印章更文雅更优美的事，来来来我带着你们好好看看啊！”
说着他就亲自站在门口满含得意、笑意带着珍珍和阿灵阿做起了“监工”。
厨子里最年长的老太太和年纪最小的少年先从水缸里挑出八只最活蹦乱跳的肥蟹，然后用棉线飞速绑上放进蒸笼。那里有个粗壮的厨子适时煽火点灶，一气呵成的动作看着就是做过无数回。
然后老太太从带来的框里挑出两只鲍鱼，改刀成花状，拿水烫过后备用。
又找了一捆半透明的粉皮，泡在冷水里，过一会儿后切短。
李念原得意地一点头，“宋姨伺候我四十年时间，我从小就吃她做的蟹黄粉条和鲍鱼蟹粉，这两道一贫一富却各有风味，足见这蟹乃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体面物。”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不是形容老婆的嘛……
珍珍呵呵一笑，阿灵阿咽了咽口水，两人又见目光看向了最小的少年。
这少年正在飞速地剥咸蛋黄，将上好流黄的咸蛋的蛋黄剥出捣碎。接着又拿出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成肉泥，磕入鸡蛋倒入黄酒生抽盐。
李念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说：“周郎今儿手还是那么快，看着比前几日更好喽！”
他的架势活像是这少年的啦啦队，那少年腼腆一笑，飞速又去拿了别的菜料。
李念原继续炫耀道：“周迪采可是我新近发掘的人，你别看他年纪小，蟹粉与咸蛋黄在他手里那么一炒，天呢天呢！”
然后是一个备蔬菜的中年妇人，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一颗小白菜切成一片片，每一片都有菜有茎。旁边还有一把洗净的芦笋，切成了长短一致。
李念原“啧啧啧”三声，明显是咽了下口水，他指着中年妇人说：“这人呢要有荤有素，荤素搭配才是圆满。林嫂就擅长素菜荤烧，那蟹油沿着菜缝往下渗呢……唉，这样的菜才不枉在世上被种出来。”
在厨房的一角，有一个人瘦小的小老头一直专心致志守着一个小灶台，用不急不缓地速度煽火，看上去如温吞水一般，和其他人的热火朝天格格不入。
“林叔，还有多久？”李念原拿怀表看了下时间，自问自答，“还有五分钟？”
小老头点点头，手依然是匀速在摇。
李念原脸本来就圆，现在笑起来典着圆肚子如同弥勒一般，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饭乃人之根本、人之元气，一口好饭才能让人有精神有品质，一碗香气四溢、硬软适中的好饭和一桌好菜显得般配。苏湖的稻米到了林叔手里才能变得粒粒饱满、无可挑剔。做成一碗好饭看着简单，这当中啊水要不多不少，火要不急不缓，这样才不浪费！”
珍珍暗暗扯扯阿灵阿的袖子，悄声说：“我们白活了。”
阿灵阿扯起嘴角，想到那在畅春园天天不是羊肉锅子就是鸭子，零嘴还是番薯干的康熙，悄声回珍珍说：“我们还好，康熙是白做皇帝了。”
那给蒸着的大闸蟹煽火的大汉这时大喊：“蟹好了！”
然后秦嫂和周迪采立马放下手里的食材，打开蒸笼将蒸好的蟹拿出来，开始剥起蟹粉。
他们剥蟹粉也有讲究，女的剥母蟹，男的剥公蟹决不混淆。剥蟹的时候膏、黄、身子的蟹肉、蟹腿、蟹钳肉全都分开，两人手脚极快，不一会儿八只蟹就全都剥好。
然后秦嫂、周迪采和林嫂分别取了自己要的蟹肉部分下锅，而那个彪形大汉则拿出面粉开始擀面。
“蟹黄水煎包，周大爷最擅长的东西，水多少面多少，最后要咬开那么一口，蟹油和汁水一起蹦出来，哗……那才是滋味！”
李念原说着还比了个飞溅的手势，像个小孩一样哈哈大笑。
一刻钟后，鲍鱼蟹粉、蟹黄粉条、双黄荟萃、蟹粉金盏、蟹油炒小白菜和蟹粉芦笋全数出锅。
李念原亲自指挥他们按着颜色搭配，将不同的菜色盛在不同的器皿中。
边放还边念念有词：“这是元青花，这是粉彩，那是釉里红，不一样不一样。”
他又高声嚷嚷了一句：“周大爷，水煎包要放在这个白釉攒盘里，这东西太油得配素的！”
周大爷埋头在和馅，只点点头算是应声。
接着李念原一挥手，煞有介事又神气活现地说：“走，用膳！”
珍珍和阿灵阿全程大开眼界，两人像“土包子”一样，跟着兴高采烈就差没舞一曲的李念原去自家的饭厅用膳。

第114章
三人坐定在阿灵阿刚买的鸡翅木餐桌旁，李念原一抬手说：“等等！”
然后他“蹬蹬蹬”跑到外面的园子里，折了两支晚秋的墨菊，在屋里的架子上捡了一只素面朝天的白花瓶插上，然后对着阳光放在了恰好的角度上。
接着搓搓手说：“开始！”
李念原挺着背脊慎重地拿起筷子，珍珍见一桌香飘四溢的好菜，由衷地感慨了一句：“李老板果然会吃。”
却被李念原横了一眼，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用膳要尊重，要尊重，不能说话！”
然后三个人在一刻钟内专心吃饭，用风卷残云之态，扫掉了满桌的美食。
珍珍越吃越想哭，这李念原到底是什么神人啊，怎么能做出这么一桌美食。
她前生今世加起来四十年都白吃大闸蟹了！
她吃完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阿灵阿，他也是这个表情，同时看向李念原的表情里写满了：大神，收我，收我做弟子，我要和您一起吃喝玩乐。
可转念一想，珍珍觉得自己不能被美食冲昏了头脑，她清了清嗓子，叫徐鸾拿了水盆来净手。接着从荷包里拿出了阿奶画的花样。
她拿在手中对李念原说：“李老板，其实想见您是有一件要事。”
李念原喝了一口茶，啧啧两声：“这茶不好，水不好，你们回头弄点山泉水泡茶才行。”
他抱怨完放下茶盏看向珍珍，有些嫌弃又有些无奈，“御史大人新到扬州要立立官威我懂，可小老儿不爱见官场人，您二老放过我成不？竟然拿我的蟹威胁我，恕我倚老卖老说一句啊，下作了丫头，下作了！”
珍珍轻轻笑了下，摇摇头，递上手里的纸，李念原并不接。
她求物心切，悬着手说：“李老板，我们想见您是想求您手里的一件宝物。”
“不是收税？”
阿灵阿摇头，问：“您以为我求见是为了税？”
李念原这才抽了珍珍手里的纸，边打开边说：“盐税入冬后要清结，御史大人折腾半日竟然不是为了税金？”
阿灵阿讪笑一下道：“税金的事自然也要和李老板商议，只是目下这事事关我夫人家人，所以我们做的过了些，请李老板见谅。”
珍珍连连点头，“李老板，我们在珍珑阁听说您买下了这块玉佩，这才急急求见您，可否请您割爱给我们？价格都好商议。”
李念原一挑眉抖开纸张，看了一眼后说：“这个不行，一，我李某人手中的宝物从不卖出。二，这枚玉佩我喜欢的很，没得商量。”
珍珍一听便急了，她倾身说：“李老板，您买下它多少我出十倍给您。”
李念原一挥手直接拒绝：“不行。”
阿灵阿拱手：“李老板，您和河总大人也是旧识，我与河总大人是同僚，往后盐道漕运河工大家都还有交集，能否给我一个薄面？”
阿灵阿搬出靳辅来也是提醒李念原，他虽官位不高但有实权，而李念原再富裕也不过是他可管的盐商。他希望李念原能知道好歹，不要过于守他的那些规矩。
李念原自然也听出了言下之意，他双唇抿紧想了想，才用极不情愿的口气说：“这样，我新得了一幅富春山居图，暂且让给你们，那比这块玉值钱。”
珍珍站起来朝李念原一拜，“李老板，我只求那块玉，此物对我很是重要。”
李念原的暴躁脾气瞬间爆了，他也吼了回去：“这东西还对我重要呢！不让，不让！”
阿灵阿见两人互不退让，他知道珍珍是着急，着急难免就口不择言。他立即插进去站在珍珍面前替她说话。
“李老板，这块玉乃是我夫人家老人的贴身之物，当年家中落寞才不得已当了出去。我们寻寻觅觅多年才终于寻到，这块玉于您不过是一件玩物，于我家老人却是思亲的唯一念想。”
李念原突然瞪圆了眼睛，呆呆地问：“老人？哪个老人？什么老人？”
珍珍见他似乎动容，行了蹲礼垂头恳切求道：“这是我祖母的东西，请您高抬贵手……”
李念原一伸手打断她说：“你是哪里人？你不是京城来的吗？”
“我家是满洲吴雅氏……”
珍珍说到一半，李念原这个急脾气立刻又打断了她。
“放屁！你家是满人！满人！什么贴身之物，肯定是当年你们劫掠的战利品！给了你祖母当玩具的！”
“不不不，您听我说完。”
阿灵阿也连连拱手，将李念原按在了椅子上，请他听完。
“我阿奶原是山东人氏，这块玉从小就跟着她。当年清军一次打到山东时她和家人被掠到关外，她将玉含在嘴里才没有被抄没，后来就一直放在身边。直到十年前我家中困难才拿去当了，阿奶只记得这花样，特地手画了交予我来寻，天可怜见，我们才到江南就知道了玉佩下落，请李老板看在老人份上，割爱于我们吧。”
李念原每听一句，脸色都暗一分，珍珍说完后他问：“你阿奶姓什么？”
“李氏。”
电光火石间，珍珍突然惊讶道：“李老板，您也姓李？”
李念原大笑一声说：“是啊！我也姓李！”
他一拍脑袋跳起来问珍珍：“你家是不是在京城？你刚刚说叫什么来着？吴雅氏？”
“是……”
珍珍想问他点什么，可李念原根本不听，已经带着那张纸飞奔了出去。
阿灵阿追上去，可没想到李念原看着是个敦实的胖子，跑起来倒异常灵活。等他追到门口时，李念原已经自己跳上马车把马夫都给赶下来自己驾车走了。
阿灵阿无奈回到正厅，刚才吃剩的餐桌还没来得及收拾，珍珍正瞧着李念原插上的那两支墨菊发呆。
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怎么了？怎么发起呆了？”
珍珍抓着阿灵阿的手疑惑道：“这李念原真的是阿奶家人？你说会是什么人呢？阿奶说她当年家里很多人很多人，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阿灵阿想了想说：“看李念原的年纪比你阿玛也就大个几岁，大约是侄子辈吧，我派文叔去他府上再问一问，这人脾气急又古怪，刚才那样大概是激动的忘乎所以了。”
这时，在厨房里做水煎包的周大爷，端着一盘水煎包走了进来。
他发现只有御史夫妇时很是奇怪，“不应该啊，李老爷从不错过吃的。”
于是乎，文叔带着李念原撇下的这群厨子，亲自去了一次李家大宅。
等到了那儿门房千恩万谢文叔将厨子们带回家，但告诉文叔，自家老爷出门了。
有上次的经验，文叔只觉得这李念原又骗他，于是派了两人守在李府的前门后门。
没想到看了三天后，发现这李念原真的是出门了，家中别说是送螃蟹了，连个送菜的都没有。家里的一堆厨子两天后还被那个徐承志接走，送到码头上了一艘往北的货船。
回来禀报的文叔说：“徐承志接走了十二个厨子，老奴才活这么久，也就京中几个王爷府里能养这么多厨子。可几位老王爷哪个不是一堆福晋阿哥格格的？这李念原养的厨子也忒多了……”
阿灵阿握着拳头一敲桌子，文叔唬一跳，以为阿灵阿是为李念原又不见了生气。
没想到阿灵阿竟然说：“买，我也要买十二个厨子！”
文叔悄悄摸了摸汗，心里嘀咕：少爷诶，您真是越来越讲究了。
李念原是从淮安的漕运码头走的，漕运归傅达礼管，只要稍稍问问便知道李念原是一路向北北上了。
阿灵阿和珍珍猜测，这小老头是火急火燎上京寻亲去了。于是一起给京中的吴雅氏写信，尤其是写了珍珍的阿奶李氏。
写完信封口的时候珍珍说：“我阿奶是个淡如水的脾气，我阿爷是个急脾气，这李念原一声招呼不打上门，我怕我阿爷把他扫地出门。”
阿灵阿叫来下人，让他们快马从驿站往北送。一边安慰珍珍，“等信到了，一切自然真相大白，咱们总算为老人家做了点事儿了。”
这时文叔走进来禀报：“少爷、福晋，那个徐承志求见。”
“徐承志？他怎么又来了？”
想着徐承志和李念原关系相熟，阿灵阿便叫文叔请他进来。
晚秋的江南有了一丝寒意，徐承志清瘦的身躯裹在了一件宽大披风中徐徐走来。
不同于上次那明里暗里的交锋，珍珍这一回是真心欢迎他，请他入座。
徐承志看着珍珍也怀了更多的暖意，他让身后的小厮先递上礼物。
“小人不曾想竟然和御史、御史夫人有如此缘分，念原兄和我是至交，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的亲人我也都视作亲人，区区礼物，请夫人收下。”
珍珍打开他送上的螺钿匣子，里面又是一对手镯，这一次碧色通透乃是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
这东西少说又是千两以上的价格，珍珍往年只知道盐商阔绰，没想到徐承志竟然阔绰至此。
“徐先生，这我不能收，尚不知李老板与我家的真正关系，贸然收您此等礼物不合适。”
徐承志摆摆手，再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春风微笑，“不不不，您和念原先生是实实在在的近亲，这份礼我若是今日不送，等他回扬州定骂我小气，要与我绝交。”
“哦？徐先生知道？那日李老板走得急，什么都没与我说呢。”
徐承志笑得无奈又包容：“我认识念原兄三十年了，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还请夫人见谅。”
然后他又作揖说：“这事他确实与我说过，还是在我店中看见那块玉的时候才告诉我的。”

第115章
徐承志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他说话声音轻柔，让人不自觉就会去倾听。
他理清了思路后向二人缓缓道来：“我是三十年前在金陵开绸缎庄时认识念原兄的，他乃家中独子，又是老来子，家里宠的很，所以养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嗨，现在人人都说念原兄越来越古怪，可我瞧着他是一如往昔，从来没变过。他家是书香之家，他父母在世时一直逼他考科举，他这人聪明，七岁就是秀才，不到十五已是举人。”
珍珍睨了一眼阿灵阿一眼，似乎是在说，瞧瞧，我家也有读书好的亲戚。
徐承志轻捻胡须含着对往事的怀念，道：“可惜，他未到婚配父母就病亡了。他父母病殁后我怕他孤独便带他一起跑了一次生意，跑了一回后他就再也不肯考进士也不肯娶妻生子安定成家，反而要跟着我经商。说来惭愧，我徐氏是世代经商，我应该是做生意的行家里手，但到了生意场我倒不如念原兄了。当时他明明笑说是要我带着他，结果我两到京城跑了一趟布料生意，回去后便都是他带着我了。”
“念原兄多年不肯婚配，总说自己是孑然一身之人。我也问过他家里亲人的事，他说家里是逃难至金陵的，其他都不肯多说。他脾气古怪，逼急了要他多说几句不肯说的，就会躲十天半个月不肯见我，久而久之我就不问了。”
徐承志说着说着又再度无奈地摇摇头，珍珍抿嘴一笑很是同情徐承志，在她就和李念原见过一次，就已经体会到这个小老头的“古怪脾气”。
这徐老板也不容易，这么多年还能和李念原做朋友，得有多宽容的一颗心。
“直到上回在扬州，北来商人带了一批新货，本来是金陵一家玉器铺看上预定的。惭愧惭愧，我家玲珑阁掌柜眼光好会做生意，听说了以后硬是截了回来。念原兄素喜好玉，便兴冲冲去了玲珑阁拣选，当时一批好货念原兄唯独选了那块玉，还多给了掌柜一倍钱。我觉得奇怪便去问他，没想见他抱着那块玉竟然在哭。”
徐承志叹了口气，“我认识念原兄三十年，他这人脾气古怪归古怪，但从来是大笑大闹没有掉过眼泪的。我问了他半日，他才说这是长姐的东西。我这才知道，他原本有个姐姐失散在山东，他父母当年苦寻不得才在高龄又生下了他。念原，乃是念媛，是思念女儿的意思。”
徐承志红着眼眶说：“他说父母当年寻到山东老家，为许多家人收了骸骨，唯独没有找到小女儿的，故而他父母总觉女儿只是失散还未死。这玉佩是李家女儿的贴身传家宝，当年他母亲还让人纹了这样的花纹在他手肘上。他说玉佩这回从北边流过来，那便是清军劫掠的铁证，他那姐姐终究未躲过怕是死在乱军中了。”
徐承志站起来朝两人一拜，“抱歉了，念原兄之前说过忘母临终前还念念不忘长姐，他这回是高兴疯了，才不告而别直接上京要去寻亲。他做事就是这样，高兴起来不管不顾，过去买画买古玩也这样，听说哪里有货就立马不告而别，我是习惯了，只是让二位那日受惊，我替他道歉。”
“不不不，我知道了也高兴呢。当年离京，我阿奶将那花样给我时本来没有含太大指望，没想到如今玉佩找到了，亲人也找到了。”
徐承志连连点头，这才说了心中压着的另一件事：“今日我来，除了替念原兄解释，告知二位我所知道的往事。另也有一件小事想和二位打个商量。”
珍珍现在是大喜过望，她没想到阿奶还有至亲在这世上，徐承志说有事相求，她立即问：“何事？您尽管说。”
徐承志露出微微窘态，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他道：“念原兄走得匆忙，忘记了如今是最后一段吃蟹的日子。他最好这口，上了去京城的船才想起来就这么走了蟹都吃不上，现在日日在船上伤心落泪。”
“噗！”珍珍捂嘴笑了出来，想起她这个“舅爷爷”那吃喝是正房，古玩大姨娘，画笔二姨娘的理论，大概知道他现在的心情。
“所以呢？舅爷爷有什么想要咱们帮的？”
珍珍这一声叫的亲切，徐承志面上松了下来，这才继续往下说：“之前念原兄任性躲着二位，李家的漕船装蟹被漕总的人看得死紧，如今都知道其中缘故了，可否请御史大人让漕总行个方便？只要每天放一艘船让我的人能把当天的蟹快船送给念原兄即可。”
阿灵阿恍然大悟，原来是为这个！他当时拜托了傅达礼帮忙，后来傅达礼去了天妃匣还没能回来，这漕运上的人还看着李念原的船不让装蟹呢！
他当即修书一封请人快马送给傅达礼，徐承志见事已办妥，和两人客气了一番才起身告辞。
…
按着李念原好友徐承志的说法，李念原已经吃着螃蟹坐着船急吼吼往京城去寻亲了。
珍珍其实很想回去一趟，好不容易她替她阿奶找着了亲人，嗯，严格来说应该是误打误撞寻着了亲人，她很想回京去感受一下亲人团聚的气疯。
但康熙爷的御令在前，她和阿灵阿无旨不得返京。
于是珍珍再修书一封，接着上一封的事儿把李念原的家世在信里都交待明白，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希望赶在李念原之前送到李氏的手里。
余下的便是苦兮兮地在扬州城里边吃着美食边等消息。
好在珍珍同阿灵阿都有事要忙，冲淡了等消息时候的这份焦急难耐。
今年是个丰年，江南苏湖乃是国之粮仓，这个季节田野相间到处可见成捆的水稻，堆得如小山一样昭示着丰收。
新米最是清香，家家户户都会用当季上市的新稻米和糯米一块儿磨碎了做米糕，桂花糕、海棠糕、南瓜糕、红枣糕、花生糕，等等等等形形色色的糕点让扬州城里到处弥漫着让人闻一下就感到幸福的香气。
秋收接近尾声便是交税时节的来临，阿灵阿这些日子开始忙碌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去收税，他先赶去天妃匣与视察河工的靳辅与傅达礼汇合。
阿灵阿心里清楚，两淮的盐税，一年打底是三百万两，不管他来或者不来，都至少有这个数。
今年皇帝特意派了他这么个亲信来收税，盐商们多少心里明白，今年怎么样也会比往年交得多一些。
然而，到底应该从他们手里抠出多少钱来，这不取决于阿灵阿，也不取决于盐商，甚至不取决于皇帝，而是取决于靳辅的中河工程需要多少钱。
他这一走珍珍一个人在家闲来无事，就开始琢磨起她嫁人前就想干的事了——造暖棚。
要说江南果然是能工巧匠云集之地，北京城里撇开皇宫，只有几家铁帽子王府和明珠家装了玻璃。
可两人一到江南就发现，江南不少的大户人家都装了玻璃窗，甚至不少还装上了广东十三行运来的彩绘玻璃。
就他们如今买下暂住的这座小园子来说，虽然在扬州城里算不上顶级豪宅，可明堂的窗户也都是玻璃的。
有了玻璃造暖棚就方便了。
珍珍打算在家里先弄一个小的试试看。她花了几天功夫将她和阿灵阿那天打的草稿翻来覆去地修改，最后终于弄出一张设计图来。
造暖棚一是棚体结构很重要，要能扛得住冬天的雨和风雪；二是要能维持暖棚里的温度。
第一样，珍珍想到的是她上辈子去内蒙旅游时候住过的小木屋。
木头隔热 ，即便是寒冬腊月外面大雪纷飞，小木屋里供上暖气后依旧能热得穿裙子跳舞。但光是造一座密不通风的建筑是不够的，植物要生长还得需要阳光来禁行黄光作用，所以她把墙上的窗户都用玻璃来取代传统的纸糊窗，屋顶也从琉璃瓦片改装玻璃透光。
除开这间设计独特的屋子，第二样就是要怎么维持暖棚里的温度。
珍珍当初想到暖棚是因为在皇宫里瞧见了苏麻喇姑弄的那个大蒙古包。苏麻喇姑对于维持室温采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法：烧炭。
她在皇宫里，身后有太皇太后的财力支持，要多少碳自可以大手大脚地用。珍珍一个习惯了后世环保思维理念的人自然是不会和她用同样的法子的。
她的灵感是北方人用的炕。
北方家家户户都用炕来过冬，但不是家家户户都烧得起碳的，大多数家庭的炕下面有一条炕道直通厨房的炉灶，每当起炉灶的时候，炉灶的热度就会传导至炕下。
珍珍就是想用同样的法子来维持暖棚里的温度，在设计图里，她设计了一条从厨房一直通往暖棚的“炕道”。
人要觉得温暖室温至少得维持在二十度以上，植物就不需要那么高的温度，十五六度的室温再有充分的阳光，植物就能正常生长。
她家一日两顿膳加两顿点，大灶开四次，有这些温度足够将暖棚里的室温维持在十五度以上。
画好了设计图珍珍就让文叔去找工匠。谁知这搭屋子、造玻璃的工匠都好找，砌炕道的工匠怎么都寻不着。
和北方包括皇宫在内家家户户都有炕不同，南方人是没有炕的，既然没有炕自然也就不会有砌炕道的工匠。
珍珍一听可是傻了眼了，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难不成她还得从山东去绑个炕道师傅来吗？

第116章
好在咱们中国自古以来最不缺的就是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
负责珍珍这个暖棚计划的工头是扬州城里颇为有名的木匠师傅，他虽然不懂什么是炕道，但听珍珍说了之后就大致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南方虽然没有炕，但也有类似“炕道”的东西，不过寻常百姓家不会用这个，这东西窑厂里有。瓷器对烧制温度的要求相当高，窑厂里就有这样一条道来控制窑里的温暖。
木匠师傅自己是不会这个的，但他有个亲戚就是在窑厂里烧瓷器。于是他就请了这个亲戚来按着珍珍的想法设计了一条“炕道”。
木匠师傅看了珍珍的设计图还给她提了几个修改意见。
一是屋顶不能全用玻璃，南方不怎么下雪但是有冰雹，雨水也多，他的意见是屋顶一半瓦片用来扛冲击分雨水，一半改装玻璃透光。
二是她的园子里能用来早暖棚的地方不大，不如把屋子顶盖得高一些，留出足够的空间。地里种菜，花草装盆可以摆在架子上。
珍珍一听就在心里感慨，劳动人民果然都是有大智慧的。这不就是后世空间梯度的理念嘛。
等木匠师傅的亲戚一到，珍珍的暖棚工程正式开始启动。
因要造“炕道”，这回还要对她家厨房也进行改动，反正厨房也用不了，珍珍索性放了厨娘假让她回家探亲去，她带着文叔和徐家姐妹开心地日日下馆子，趁机吃遍扬州美食。
此时的清朝康熙年间，扬州是盐商们的聚集之地，普通的盐商们富甲一方，豪奢的盐商富可敌国。
有钱之后的人就会拼命想追求物质享受，没有什么比吃一顿美味佳肴更让人通体舒畅。盐商们对舌尖上快感的追求成就了淮扬菜的精致美味。
后世的扬州人讲究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皮包水就是说的扬州早点。
而如今的扬州城里点心最出名的就是燕云楼。珍珍带着文叔和徐家姐妹要了一间雅座，坐下后就让店小二把燕云楼有名的点心都各上一份。
这样的贵客店小二自然是殷勤伺候，不多一会儿，千层油糕、豆腐皮包、烫干丝、五丁包、蟹黄汤包、宝塔菜、翡翠烧麦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文叔目瞪口呆，问：“少夫人，咱们吃得完这么多么？”
徐家姐妹一听乐了。
姐姐徐莺说：“文叔，咱们少夫人有两个肚子，一个肚子是吃饭的，一个肚子吃点心的，尤其吃点心那个，几乎就是个无底洞，你放心吧，有多少都夫人都装得下。”
珍珍剜了这坏笑的丫头一眼，说：“文叔，你放心，吃不下咱们带回去，浪费不了。”
要看一位点心师傅的水准是高是低，别的不用尝，只要吃一口那千层油糕就知道了。
在珍珍所在年代后不久有一位叫袁枚的吃货写下：“扬州发酵面最佳，手捺之不盈半寸，放松仍隆然而高。”
千层油糕这个点心乍一看颇像松糕，但再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它的蓬松是由一层一层薄如纸的面皮堆叠而成。
点心上桌后珍珍就先夹了一块油糕，一咬下去，果然是绵软香软，甜而不腻，好吃得她一块吃完又吃了一块。
珍珍放下筷子赞道：“这道千层油糕同我在淮安逸香阁吃过的味道很像，但这一道的甜味更独特，可是比我在淮安吃过的还要好。”
店小二在旁笑呵呵地说：“夫人有眼光，咱们燕云楼的师傅可是东家不惜花费重金从逸香阁挖来的，逸香阁如今的大师傅还是咱们师傅的徒弟，扬州城数他的手艺最好。”
珍珍一听奇道：“听说淮安和扬州的厨子都是镇店的宝贝，东家宁愿多给工钱也不会让他们走，你们老板是怎么请到他来扬州的？”
店小二说：“ 夫人怕是才来这扬州不久不知道吧，咱们燕云楼的老板是盐商李念原李老爷，李老爷同逸香阁的老板徐老爷是至交好友，徐老爷这才肯割爱的。”
哦。可是巧了，原来这燕云楼是李念原的产业。
珍珍端起茶杯，浅酌一口冲冲嘴里的味，准备尝下一道点心。
瞧着燕云楼下如梭的人流，珍珍心想：不知道现下李念原到了京城没。
…
李念原到京城没？
在珍珍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两天了。
吴雅家在哪他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有急着去什刹海，他正在京城最豪华的客栈中发呆。
他捏着手里的玉坠子不住地骂自己是个智障。他怎么就没想到，姐姐也许又进关了呢？
他生意做大后就想往关外去寻亲，但清廷命令汉人没有公文不得出关，于是只能数次托相识的人参商人去往关外打听，谁料的到李氏在顺治元年就跟额森重新回到北京，他当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徐承志慢悠悠地打开自己带来的茶罐，用银勺舀出二钱老君眉放进他挚爱的一对南宋龙泉青瓷杯中，再往茶器里添上八分热的水，一时老君眉浓厚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要说年轻时候，他也曾血气方刚过，人到中年，渐渐的他就成了个慢性子。
他端起青瓷杯，不紧不慢地浅酌一口，侧目望着身边还在发呆的人。
“你今儿还不打算去吗？”
李念原浑身一震，敦实的身躯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灵活，“嗖”地一下跳了起来。
“去，当然要去！”
徐承志眉头一挑，也不说话，只看着他在屋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圈，就从大门口又转悠回了太师椅上。
李念原的心情他何尝不懂，他十岁上母亲就去世了，十五岁时父亲也去世，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孤单了半辈子，如今乍闻亲人尚在，那是希望就在眼前又担心空欢喜一场的忐忑不安。
他温柔地一笑，放下茶杯，伸手轻按住李念原的手腕。
“你别担心，你不是说九成九是寻着了么，错不了。”
李念原道：“当然错不了，你没见那同我抢螃蟹吃的丫头片子，眉眼同我生得有七八分像吗！”
徐承志呆呆地盯着李念原的脸瞧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能把这句话接下来。
要说这人在一起三十年是什么感觉？他是不知道别人怎么样的，他只知道自打李念原中年发福，体态日趋敦实后，年少时他清俊倜傥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就如同琵琶别抱的青楼头牌，自此是一去不复返。
他慢吞吞地道：“真没看出来。”
李念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徐，你年纪大了人不好看了眼神也不好了，你做的玉器生意最考验眼光，我看你赶紧把生意传给你儿子吧。”
徐承志看看自己依然是当年的风流潇洒，只是多了几条皱纹。再看看骂他的李念原，圆脸配刀子嘴整个像“冬瓜”。
罢了罢了，反正他徐承志忍了三十年，就喜欢他这张刀子嘴，于是不但没生气反倒是劝他：“你在这呆着也不是个办法，你一跑了之，那御史夫人肯定会写信回家告诉家里遇着你的事，你再拖下去，你的脚还没进人家门槛，她的信就到了。”
李念原身子一颤。
先别说他做生意从来就没晚过别人一步这事了，万一那丫头片子的信比他先到，对方瞧了信知道了原委，他就试不出对方的真假了。
“去，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他跳了起来就要往门外走，徐承志慌忙把茶杯一放，拿上搁桌子上的一封信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两人坐车到了什刹海吴雅家门前，李念原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和大门，挑剔地说了一句：“这宅子小了些。”
徐承志轻声说：“京城寸土寸金，住的都是权贵，只有王侯勋爵之家才能住五进以上的大宅，有这样一座三进的大院子算是相当殷实富裕的人家了。”
李念原白了他一眼，意思是我还不知道，我就随口说两句不行吗？
他上前去敲门，不多一会儿门缓缓打开，徐大柱探出头来，他瞧着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外，打扮穿着还与京城里的旗人完全不同，一看就是从外乡来的，一下便警觉了起来。
“你们是何人，打哪来的？”
李念原刚要说话就被徐承志给拉住了。
徐承志递上一封信道：“我俩乃是两淮的商人，有事要求见你家主人。这是如今寄居江宁的前武英殿大学士、刑部尚书熊赐履大人替我二人写的引荐信。”
徐大柱原本听见“商人”二字都打算关门了，徐承志后半句话又把他给拽了回来。他疑惑地瞧着两人，他是不知道熊赐履是谁，但大学士，刑部尚书是多大的官他可是知道的，毕竟隔壁就住着他家老爷的堂弟，如今的工部尚书萨穆哈萨老爷。
徐大柱说：“你们且等等，我进去回禀我家主人。”
李念原道：“你晚了几天来就是跑去江宁弄了这么一封信？”
徐承志道：“那巡盐御史出身当朝勋贵钮祜禄氏家族，御史夫人想来也是出自门当户对的人家，咱们是下九流的商人，贸贸然登门谁会见咱们？好在我在江宁有些产业，同那熊赐履的家人略有交道，这才托他写了这样一封信。”
李念原一听就懂，什么狗屁交道，无非就是徐承志砸了钱请那熊什么的家人在他跟前说了好话，这才得了这样一张纸。
说来这满清的小皇帝果然是没开化的，瞧瞧用的都是什么人，不是熊（熊赐履）就是牛（钮祜禄）的，听说还有头猪（明珠），一朝堂的动物。

第117章
李念原这边在心里吐槽，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大柱跑了回来，拉开大门说：“我家主人有请。”
李念原和徐承志跟着他走进明堂。威武白日要当差，出来见他们的是额森和李氏。
李念原一进屋圆滚滚的大眼睛就一直盯着李氏瞧，他要是个年轻的郎君，李氏要是个美貌的妇人，这会儿他早被打出去了。
幸好李氏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他是个敦实圆润的中年男子，吴雅家的人只当他没啥礼貌不懂规矩。
远来是客，尤其他们还拿着熊赐履的引荐信，李氏客气地说：“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可是我家小孙女和御史大人相托你们有话递回来？”
李念原还没说话，眼泪“唰”一下全涌了出来。莫说吴雅家的人唬了一跳，就连徐承志也吓着了。
“念原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李念原说：“像，太像了，你看看她，是不是和我娘的小像一模一样。”
徐承志哭笑不得，他是瞧过李念原生母的画像，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是一妙龄少妇的小像，眼前这一位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妇人，他到底哪里看出来“一模一样”的。
李氏同他们说的是汉话，额森一句没听懂，他就见一个敦实的汉子站那猛抹眼泪，他困惑地问：“孩他娘，这是打哪里来的奇怪家伙，咱们还是赶紧打发走吧。”
李氏也是深有同感，遂说：“这位先生似乎是身体不适，什刹海有一位知名的郎中坐堂二位不妨去瞧瞧，老身此处不敢再留了。”
李念原抽出一条秦淮河畔不知道哪一任头牌送他的绣花帕子，抹了两把眼泪。然后解开随身的荷包，摸出那枚和田玉的坠子交给徐大柱媳妇。
他用颤巍巍的声音问：“老夫人，可认得此物？”
徐大柱媳妇把东西递给李氏，李氏只看了一眼就欣喜地说：“是我的坠子。是我家小孙女寻着了托二位带回京的吗？”
李念原的双眸一下被眼泪给淹没了，他冲到李氏跟前，抓着李氏的手哭道：“大姐，我是你弟弟念原，我可是替爹娘寻着你了。”
额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抓着老伴的手差点没气得跳起来，年轻的时候没进关那会儿是有不少人打他漂亮媳妇的主意，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老伴到了这把年纪还有男人想吃她豆腐。
李氏闻言大惊，这边李念原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边额森脸又黑又臭，她忙先安抚好额森：“老爷莫急，他不是恶人，他说他是我弟弟。”
额森一听也愣住了。
“你弟弟？孩他娘，你不是说你是独女吗，哪里来的弟弟？莫不是知道了娘娘的事寻上门来的骗子？”
李氏心里也没谱，她离开家的时候娘三十岁，要说再生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我，我来问问。”
她对李念原道：“你……你说你是我弟弟，你可是有凭证？”
李念原抬起头，一脸不明白。
“姐姐，你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李氏这才回过神，她同额森说的是满语，不知不觉问李念原的时候也用了满语。
于是她又用汉话问了一遍，这一遍还十分有心的是用久不曾说的家乡话问的。
李念原也用乡音道：“我爹是前朝山东昌邑举子，名李渿，字观潮，娘亲乃是王氏，闺名王素怜。我有一姐姐闺名李妘，前朝崇祯年间为避宫中选妃回到昌邑姥姥家，结果清军进关被掳了去。爹娘迁往江南后生了我，给我取名念原，原便是媛，意为思念女儿。”
李氏大恸，素来冷情冷性的她，眼角已然发红。
“你……你再说一遍。”
李念原哽咽着说：“亡父名李渿，亡母闺名王素怜。”
父母双亲的名字李氏一直深藏在心，只有当年额森替她寻亲的时候告诉了他，家里的孩子们无一人知晓，而现在李念原说的是一字不差。
是了是了，是他错不了。
李氏情绪激动，刚喊了一声“弟弟”，一口气上不来，突然昏厥了过去。
家里顿时乱了起来，额森扶着李氏慌了手脚，李念原抱着李氏喊着“姐姐”大哭，塞和里氏听到上房一阵乱跑了来，见此情形赶紧让徐大柱去叫大夫。
徐承志把李念原拉起来，说：“念原兄，你冷静些，令姐是上了岁数的人了，经不起这样大喜大悲。”
李念原“咕咚”一下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说：“我收的那堆百年人参呢，赶紧拿来救我姐姐！”
大夫这会儿已经来了，额森和塞和里氏把李氏扶到炕上，大夫说：“用不着人参，老夫人身体安康，只是一时情绪起伏过大闭气昏厥了而已。”
他拿出养神丸给塞和里氏，让她用水调开了给李氏喝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氏果然悠悠醒转。
额森吓得不轻，握着李氏的手问：“孩他娘，你可有哪不舒服？”
李氏慢慢地摇了摇头，她示意额森扶她起来。
李念原听了徐承志的话，不敢冲到李氏跟前大哭，只敢站得远远地瞧着她。
李氏对他招招手，“你站近些，让我……让姐姐好好瞧瞧你。”
李念原走到她跟前，他虽然中年发福，脸圆滚滚的不复年轻时候的俊逸，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看出李家人五官的俊秀，尤其是眉眼之间同李氏十分相似。
李氏颤着声问：“爹娘可还在？”
李念原声音一哽。
“爹娘多年前已经故去了，娘临终前嘱咐我，务必日后要出关去寻你，娘说你一定没死，一定是被掳出关去了。”
父母双亲若在那皆是古稀老人，虽然知道双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但没想两人竟去得那么早。
尤其父亲一向身体康健，又有长寿之相，定是国破家亡之后心力憔悴所致。李氏想到这掩面恸哭起来。
塞和里氏从未见过婆婆这样，吓了一跳，问：“怎么了，这位是谁？”
徐大柱媳妇伺候了这么些年略懂些满语，于是把事简单地同塞和里氏说了。塞和里氏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是愣住了。
半辈子都过去了，到如今额娘突然寻着了亲人，老天爷实在爱捉弄人。
塞和里氏叹了口气道：“额娘，如今寻着亲人了是喜事，大夫也说了，额娘您年事已高，切不可大喜大悲啊。”
李氏也知道媳妇说得在理慢慢止了哭声，她颤抖的手抚着李念原的脸庞问：“你可是成家了？孩子孙子可有了？”
李念原道：“爹娘去世后我一心扑在生意上，不知不觉半辈子就过去了，既不愁吃穿，家中仆人数百人，思前想后也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姑娘，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吧。”
他这点其实没说实话，就他的身家从秦淮河到扬州城想投身给他做妾的头牌都有过三四个，呃，只是他李念原不乐意。
李氏却心疼得无以复加，哽着声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塞和里氏看李氏眼圈又红了，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可她不会汉话不知道该怎么同李念原说，想了想便让徐大柱赶紧把博启叫回来当翻译。
博启一回家就瞧见了这一屋子的人，而他阿奶躺在炕上满脸泪痕。
博启吓了一跳，冲到李氏跟前问：“阿奶，您怎么了？”
塞和里氏拽着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额娘不会汉话，你同你舅爷爷说让他先在咱们客房歇下，等你阿奶明儿缓过劲来两人再细说不迟。”
有了博启这个满汉皆通的翻译事情就顺利多了，李念原忙点头答应。他当即就表示不回客栈了，要在吴雅家住下。
他是李氏弟弟，住下顺理成章，徐承志同他们非亲非故只是陪他来的友人，于是徐承志就被李念原赶回了客栈。
徐承志叹着自己就是李念原丢了的裹脚布，只能说明儿午后再来瞧他。
这一夜吴雅家的人都没怎么睡好，塞和里氏想着婆婆昨儿大悲大喜还昏厥了一次，一早就起来让厨房张罗煮四宝粥给她养养身子。
这四宝粥还是珍珍教她的，用的核桃仁，红枣，薏米仁和血糯米四宝，出锅前再撒上一把磨碎的黑芝麻，极是补气补血。
她刚一进厨房就着实唬了一跳，她们家那位昨儿才认的舅爷爷竟然杵在灶台前在做饭。
李念原见着她冲她几里哇啦地鸟语了一番，塞和里氏一句没听懂，没法子只能把博启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当翻译。
博启顶着一脸的睡眼惺忪同她解释，原来李念原是在给李氏做早点。
李念原乐呵呵地对博启说：“大外甥孙儿，你同你娘说，我做的是我姐小时候最爱吃的水磨芝麻汤圆，哎呀可惜，北京这糯米不大对味儿，要是在扬州我一准能做得和娘做得一模一样。”
博启原样转述给了塞和里氏，李念原到底是长辈，塞和里氏无奈也只能随他去了。
到了用早点的时候，李念原跟小狗似的殷勤地绕着李氏打转。
“姐姐，你尝尝，可是同从前吃过的一个味儿？”
李氏睡了一晚上心情已经好多了，她吃了一个眉眼间溢满了笑容。
“是一个味儿，难为你一个大男人还能做得这样好。”
李念原骄傲地说：“咱们老李家那是祖传了一条吃货舌头，身为一个老饕，怎么能不会两下子呢？你那小孙女就是随了我们老李家的人，她在扬州竟然同我抢螃蟹吃!”
珍珍此时坐在李念原的燕云楼里打了喷嚏，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舅爷爷正在阿奶面前结结实实告了自己一状。

第118章
于是李念原便把珍珍在扬州怎么把清江浦的螃蟹全买了去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李氏，说的不多不少，倒也没冤枉珍珍和阿灵阿这两“小坏蛋”。
最后他总结道：“姐姐，我本来呢是生气的，要是搁外人我非得揍一顿才解气，不过看在是自家人的份上，我饶了她吧，往后的螃蟹我给包了。姐姐你是没看见这小丫头片子怎么糟蹋蟹的，把我给心疼的哟……”
李氏被弟弟神气活现又上蹿下跳的动作逗得直乐，难得畅快地大笑出声。
吴雅家的人看李氏今日好多了，也就放心地留他们姐弟两说话续旧。
塞和里氏不敢走远，在外屋里做针线活，万一李氏再一个激动昏倒她好进去照看。
她时不时往里张望一下，感叹自己有生以来第一回 听婆婆一日内大笑这么多回。
里屋中，李氏让李念原上炕坐她身边，李念原打小就在南方长大，不怎么习惯炕，他人又敦实，吭哧吭哧地费了半天劲才把自己的腿盘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李氏淡淡地笑着问：“你到底是南方长大的，不习惯炕吧。”
李念原嘀咕问：“难道姐姐就习惯了？”
李氏点点头，嗪着浅笑说“都半辈子了，早就习惯了。”
“姐姐，回头你和我回老家，再去扬州去金陵，我在江南好多大宅子，保你一天换一张床一年都不重样。”
李氏摇摇头，点点他说：“姐姐老了，而且旗人不能随意出京的。”
李念原不屑地撇撇嘴又想起了一件要紧事：“那满……”
他本意是想说“那满洲鞑子对你好不好”，可一想好歹是姐姐的夫婿，只能刹住车改口问：“那满洲粗人待你好不好？”
说来老李家不但遗传吃货舌头，还遗传护短，李念原心里他姐姐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额森这坨牛粪上。
而珍珍眼里她姐姐德妃配康熙同样也是如此，这两人一老一少，一个心里不住嘀咕满洲鞑子，一个总爱把一顶“狗皇帝”的帽子罩康熙爷脑袋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氏看他眼中愤愤不平又怎不知他的心思，她握住弟弟的手说：“山河破碎风飘絮，姐姐能有如今这样安稳的日子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了，你姐夫他待我很好，若是我没被掳，按着爹娘的安排嫁人，也不一定能寻着这样好的夫婿。”
李念原松了口气，有点不情愿地说：“姐姐说好我便信了。要不好嘛，我也有办法对付他。”
此时他眼神兴奋地闪动着，“姐姐，你住的这院子有些小，我给你换个大的可好？姐姐你还缺什么要什么都告诉我，你别替我省钱，我这辈子穷的只剩钱了。”
李氏闻言呵呵笑了起来。
“这院子是皇上赐的，换不得，家里就这几口人，住那么大院子做什么，足够了。我什么都不缺，皇上赏了三座庄子一座当铺，如今都交给了珍珍的夫婿在打理，一年一万两的进项不仅能够家里吃喝，还能每年再另外置产。”
李念原一句“鞑子皇帝”到了嘴边生生给噎了回去。这也怪不得他不喜欢康熙爷，要不是他祖宗入关烧杀掳掠，李氏也不会被掳去关外，他们家也不至于生离死别。
虽然这不是康熙干的事，但祖债孙偿，这顶帽子还是得扣他脑袋上。
“姐姐，皇帝为什么要赏你宅子？我瞧着姐夫也不是当官的啊。”
李念原是盐商，少不了和淮扬官场打交道，他见过额森一次就闻得出他身上没有官气。
想到这里李念原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大爷的满洲官老爷各个又贪又色，幸好姐夫不是当官的，不然可苦了姐姐。
（此时，在黄河大堤边的阿灵阿也打了个喷嚏。）
李氏一时间到不知道要该怎么同他说，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
“你在江南见着了珍珍可是？”
“是啊，这小丫头片子有趣的很，还和姐姐有五六分相似。”
“那是我的小孙女。”李氏道，“我还有一大孙女，比珍珍年长一些，生得同我更像些。”
李念原欣喜地问：“大外甥孙女在哪？她也是旗人吧，可是也嫁在了京里？姐姐要不把她叫回来让弟弟见见？”
李氏轻轻咳了一下。
“她十年前进宫去了。”
李念原没懂她的意思，只当大外甥孙女是去做宫女。
说来前朝那也是有宫女的，他小时候听爹娘提过，每到选宫女的时候皇宫的太监就会到京郊到处抢女孩，一抢进去终身都出不来。
李念原听得心口疼，他一拍大腿说：“别担心姐姐，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咱们砸他个十万两，十万两不行就砸一百万两，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救不出大外甥孙女。”
李氏看他没明白，又咳了一下。
“她……她是伺候皇上的人，出不来。”
“伺候？”
李念原仔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的意思，突然两眼一翻，“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李氏大惊连声喊着“念原念原”。
塞和里氏原来以为是婆婆又不舒服赶紧跑了进来，可进屋一瞧发现舅老爷昏倒，当下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愣在那里。
李氏对她说：“快去请大夫来。”
李念原这一昏昏了大半天，等他也悠悠醒转的时候都是下午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瞧见了守在床边的徐承志。
满脸担忧的徐承志半个字都没说呢，李念原就扔了徐承志盖在他头上的湿帕子，拽着徐承志的手又嚎又哭。
“老徐，我姐姐命苦啊，我的大外甥孙女更命苦。你可知道她进宫后被鞑子皇帝给糟蹋了，出不来了。爹娘泉下有知死不瞑目啊！我对不住死去的爹娘啊，我怎么就没早几年寻着姐姐，要早几年我宁愿把我的一家一当都献出去，我也要保着姐姐的血脉啊。这苦命的孩子，如今还不知道在宫里怎么受苦呢。老徐，你可认识皇宫里的太监？不管花多少钱，咱们要想个法子把这孩子救出来啊！”
徐承志来的时候看见李念原面无血色地躺着床上，急得差点摔倒。
等李氏同他说了前因后果，他一听就知道，得，是这个急性子话没听完又理会错了意思，自己吓唬自己呢。
徐承志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原兄，你那大外甥孙女在宫里不苦。”
李念原怒瞪着一对滚圆的黑眼珠说：“怎么会不苦！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君看白发诵经者，半是宫中歌舞人。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这些就学时读过的诗，你都忘犄角旮旯里去了啊。你跟我说说，怎么可能不苦？”
徐承志扶额道：“念原兄，你大外甥孙女如今是皇上最宠爱的德妃娘娘，她过得好着呢，真的不苦，你姐姐的一家一当都是皇上宠爱你大外甥孙女赏的。”
李念原呆若木鸡，徐承志无力地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慢慢等他缓过神。
好半天之后李念原方道：“真的？”
徐承志道：“真，比你那十二个厨子和每天吃的螃蟹还真。”
李氏这时候进屋里来，她见李念原醒了，一颗心这才放下。
李念原拉着李氏的手问：“姐姐，大外甥孙女真没事？”
李氏道：“你放心吧，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阿哥和公主们也都好。”
李念原又呆了一下。
“阿哥和公主？”
李氏眉眼间堆满了笑意。
“娘娘膝下如今有两位皇子和两位公主，最大的四阿哥今年都有八岁了。”
李念原脑袋因李氏这几句话而一通混乱。
他仇视害他们国破家亡的满洲鞑子半辈子了，以他的才气要考取功名出仕易如反掌，可最后只考了个举子宽慰父母之心。待父母亡故后就弃文从商，为的就是不效力清廷。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起早逝的爹娘和不知所踪的姐姐，总要在心里问候康熙爷祖宗十八代一番。
结果姐姐不但嫁了满洲鞑子，如今外甥孙女还是小皇帝的爱妃，还给他生了孩子？
徐承志瞧他一脸呆相就知道这轴人的脑袋瓜子又僵住了，徐承志决定把李念原这个呆瓜放一边，等他过一会儿慢慢转回来。
徐承志转而亲切地问李氏：“撇开四阿哥外，不知其余几位皇子公主几岁了？都属什么？我手上有一批生肖的小玉雕，老夫人若是瞧得上眼就代我献给娘娘，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李氏还没张口拒绝，李念原缓过神来了。
他一抹眼泪对徐承志说：“我家的孩子，要你献什么殷勤？就你有玉，我没有吗？徐承志我警告你，别在老子面前炫富，老子明年多做一个月的生意挣得就比你多了！”
他转头问李氏：“姐姐，你同我说说，孩子们都喜欢什么，我来买。”
李氏摇头笑道：“宫里什么都不缺，用不着你买。”
李念原憨厚地嘿嘿一笑，扯着李氏的衣袖问：“姐姐，四皇子将来能当皇上吗？”
李氏一呆，徐承志倒吸一口冷气，李念原瞅着他道：“你吸什么凉气，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安排吗，我无儿无女，死后打算把家当都捐给天地会，如今我寻着亲人啦，那这事就不作数了。四皇子要能当皇上我还反个屁的清，呜呜呜……老……唔……老徐头……”
李念原后头的话都被堵在了徐承志的手心里。
徐承志抱歉地看着李氏，好像他才是李念原的家人，一副“是我没管好孩子”的歉疚表情。

第119章
“对不住，对不住，伯父伯母去世的早，他十几来岁就没了长辈约束，才这样无法无天的。”
李氏纵容地摸了摸李念原光溜溜的额头。
复国，哪个汉人又不想呢？
“念原，家里男人们除了博启都听不懂汉话，你今儿在这同姐姐说了心里话，说过就算了，那些事以后你藏你自己心里再不能同外人说。皇上已经立了太子，太子又是故去的中宫娘娘所生，其他人要是去想那个位子就是僭越，会害了咱们娘娘的。”
李念原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太子算个什么鬼，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太子能当皇上的，他其实对大明也没啥怀念之心，按他爹说的，大明也是一团乌烟瘴气，要不能死在一个草寇李自成手里？要不是前朝闹选妃，他姐姐也不会躲去姥姥家，就不会被清军掳走，所以大明也不是啥好东西。
但大明可以不留恋，他们汉人的江山却不能不复，他大外甥孙女如今膝下有皇子，要是她的儿子能当皇帝，也算是他老李家为了汉人曲线救国了。
不过四皇子如今才八岁，不急，他回头见着小外甥孙女那个鬼精灵，再慢慢从长计议就是了。
李念原的生意做到今日几乎可说是稳如磐石，手下几个管事的各个都有能耐，他每日只流连在“正房和两位姨娘”中间。
其余日子都在和徐承志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日子过得空虚的很，他现在却觉得下半辈子有那么多的事可以忙碌，一下充实了起来。
李氏见他无事嘱咐他几句好好休息便回房，哪知道李念原转身拽了徐承志要去逛街。
看着弟弟活蹦乱跳的背影，李氏嘴角噙着一抹化不开的浅笑，提笔给珍珍写信。
…
当园子里的暖棚工程结束的时候，珍珍收到了京里寄来的一只木匣子，这东西是走官家驿站来的。
这意味着这是姐姐德妃从宫里寄给她的。珍珍打开一看便忍俊不禁。
这匣子里可不止姐姐给她的一封信，还有李氏的信，攸宁的信，甚至还有大外甥四阿哥胤禛给她的信。
好吧，大家都十分明智地选择去蹭那个抠门金牛座康熙爷的便宜。
可康熙爷也怪不了别人，谁叫在这个时代，皇家驿站是最好的物流公司呢？
因担心家中的事，珍珍先拆了李氏的信来看。李氏终究是李氏，虽说经历了亲人重逢这样的喜悦，也依旧是不改她淡然的作风。
她给珍珍的信就简简单单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家中一切安好，已同李念原相认，李念原如今就住在家里，弟弟十分热情。
热情。
珍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可是能想象她这个敦实圆润的舅爷爷能给家里带来多少的欢声笑语。以及……
热情。
珍珍脑海里勾勒着李氏写信时的表情，她那么喜静的人，大概现在是头疼里带着高兴，高兴里带着无奈吧。
哎，真好，她要是现在在京城该多好呀。
珍珍摇摇脑袋，把李氏的信收好，接着去看姐姐德妃的。
德妃的信也是简简单单，说自己很好，问她好不好，说她听皇帝讲江南的气候和北京不同，潮湿闷热，嘱咐她要注意身体，当心水土不服。
哦，顺便府上了一张坐胎药、一张保胎药，一匣子补身体的药材。
珍珍看完就想：果然世界上带我最好的人就是姐姐了。虽然她眼下催生的态势已经是理论派加上实践派二合一了。
珍珍将那匣子药扔在一旁，接着她又读起了攸宁的信。
攸宁的信就长得多。她说容若大哥病好之后也算性情大变，说是往后要孝敬父母，从内院搬到了外院住，几个孩子他也亲自过问起居教导。
也不知他是如何说动的官氏，那官氏竟然搬回娘家去住了，说说要过一阵子才回来。
官氏一走，最近什刹海边的明相府特别安静，每日没有容若夫妻的争吵，只有几个侄子们的朗朗读书声。
说完了自家的事，攸宁还给她八卦了一番钮祜禄家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宫里贵妃的提点，法喀最近可说是彻底夹起尾巴做人。只是四房颜珠夫妇积极地不得了，已经摆出一等公的爵位早晚要落我们房头上的架势。
攸宁在信里问她江南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最后信末依旧是她招牌的“想你想你甚想你”。
珍珍读罢莞尔一笑，她脑海里能想象写这封信的时候攸宁是什么表情。
写到容若大哥的事必定是一脸难以置信，写到钮祜禄家的事又是摇头晃脑，一脸八卦，最后问她吃的玩的，脸上一定满载着好奇。
珍珍已经知道该如何回她这封信了。
她要在信里夹上一朵金桂，当她拆开信的时候必也是能闻着这江南秋日的滋味。
珍珍最后拆开的是四阿哥的信。
四阿哥的信不但短，还颇为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写的是：姨母，我也想吃大闸蟹，替我留点。
珍珍瞪着信纸。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让她给弄上一篓子然后快船送京里吗？小小年纪，还没登基就提前要享受骄奢淫逸了！
此时阿灵阿回家来了，珍珍忙上前帮他换衣服。
他打跟着靳辅和傅达礼从天妃匣回来后也没歇着，反倒是更加忙碌。
虽说他是巡盐御史，但收盐税这个事事关淮扬官场上下，他一个人是干不了的。
首先得有人肯交税，其次需要人来收税——这看着是句废话，但两头都是难事。
阿灵阿首先见了一圈扬州的诸位盐商，探探他们的口气，摸一下今年打算交多少税银。
接着就是把江苏各县府州的大小衙门都给跑了一遍，先通个气，告诉了他们今年他心中的指标，要他们按着这个数来追收。
阿灵阿这时候就觉得他这红三代官二代的身份背景特别管用，满洲官员一听说他是遏必隆的儿子，当下就拍着胸脯一口答应。而汉官知道他姓钮祜禄，更巴不得拍他的马屁。
有个别分子在京内有眼线的，还不忘说一句：“等七少爷回京，务必代下官向明相问个好啊。”
阿灵阿收盐税有大半是为了河总靳辅的中河，而京城最支持靳辅的便是明珠，他几乎是拿脑袋在康熙面前赌了靳辅能做好。
这些淮扬官场的老狐狸啊，人在天边还不忘京城的大腿。
但也有一个人例外，阿灵阿在江苏巡抚那踢到了铁板。
珍珍看他神色疲惫，问：“怎么了？你今天不是去见巡抚大人吗？是事办的不顺？”
阿灵阿往榻上一摊，说：“我告诉你咱们巡抚大人姓啥你就知道顺不顺了。”
珍珍好奇地问：“哦？这么神奇？”
“对。”阿灵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姓赫舍里。”
“噗。”
珍珍大笑着倒在阿灵阿身上。
“真的？”
阿灵阿弹了下她的额头。
“不但真，辈分还高，他是索尼大法的族弟，索相爷的堂叔，他叫赫舍里&#183;帅颜保。”
珍珍一听这名字又是乐不可支。
“都叫帅颜保了，是不是长得特别帅？”
阿灵阿一句话就打消了她这念头。
“攸宁不早就评价过‘赫舍里家的大马脸’，你还指望啥呢？”他一个翻身把珍珍压在软榻上，幽深的眼眸对上珍珍的，“再说了，再帅比得上你男人吗？”
珍珍揉着他的脸，哄着说：“是是，我家相公大清第一帅气。”
阿灵阿撒娇卖萌，非闹着让她亲了他几下才放开她。
珍珍满足了他之后坐起身，理了理衣服上折腾出的褶子，说：“他给你眼色瞧啦？”
阿灵阿说：“那倒也没有，他不敢，他知道康熙派我来必定是因为我同康熙亲近，他不会做这么没眼色的事，他只是非常‘善意’地提醒我，京中已经有不少人议论，我来了这么些日子一事无成。还要我加紧催收盐税。靳辅开中河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河工上要用的钱皇上可都指望着今年的盐税。”
珍珍问：“那你是觉得他会妨碍你？”
阿灵阿说：“应是不会的，我虽然是巡盐御史，但他是江苏巡抚，盐税的事他也有份，要办不好我当然撤职查办，他业绩也有污点，不核算。”
珍珍说：“你同大堂兄他们跑了一圈，可是有底要多少钱？”
阿灵阿缓缓吐出四个字：“八百万两。”
珍珍听完就替阿灵阿后脑勺疼，道：“你之前清点过，往年两江盐税不过三百万两，这次要收八百万两是不是太艰难了？”
阿灵阿说：“按着我在长芦盐场的收入看，两淮能收六七百万两是可以的。八百万两是有些多。好在中河一年做不完，这八百万两是两到三年的估算，今年我打算收五六百万两，再加上明年的收上来就够河工用了。”
珍珍问：“那盐商们那边可是交的出那么多？”
阿灵阿道：“我见他们的时候摸了圈他们的底，他们心里也都清楚今年肯定是不如往年交得那么少了，以六百万两为上限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极限。而且我打算分批让他们交税，十一月底先交一半三百万两，靳辅能拿去开工，接着分三个月把其余三百万两交了。”
珍珍看他信心满满想来是没问题。
她于是把京里来信的事一一同他说了，她拿了胤禛的信给他看，“你赶紧弄一条快船让他们送一篓子大闸蟹进京吧。”
阿灵阿躺在榻上，举着信看了一眼哈一声笑了出来。
“傻子，他不是要我们送螃蟹去呢。”

第120章
珍珍这下就不明白了：“那四阿哥这信里写的是什么意思？”
阿灵阿拉下她的身子，在她耳朵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南巡。”
“真的？”
珍珍惊讶地看着阿灵阿点了点头。
“康熙皇帝不是六下江南吗，红楼梦里可写过，算算也该是时候了。”
对哦……
在京城待久了珍珍差点把这段历史给忘记了，清朝皇帝里康熙和乾隆都是各自六次南巡。
尤其她那大外甥的儿子，后世的电视剧里总爱演他下江南的时候爱上一个汉人女子，那些女人不但一个个copy不走样，还长得同青城山下白素贞一个模样！
“对了，我问你个事。”珍珍推了把阿灵阿，“那《还珠格格》里的紫薇不就是乾隆皇帝南巡的时候途径大明湖畔，遇到了她娘夏雨荷后生的。你可记得历史上康熙在江南有没有什么西子湖畔的冬雪梅啊？”
阿灵阿歪头瞧她：“你问这个干嘛？电视剧里演的你也信？”
“干嘛？电视剧虽说是从野史来的，野史那也是从民间传说来的么。这就叫无风不起浪。”珍珍杏眼一瞪，“大猪蹄子都有了我姐姐了，要是在南巡的时候还敢收什么小妖精，看我不和我姐姐告状。”
阿灵阿道：“你放心，没准你姐姐这次也一块儿来。”
“真的？”珍珍先高兴了一下，可想到姐姐是后宫女子，忽然又消沉下去，“你怎么知道姐姐也来？可别让我空欢喜。”
阿灵阿道：“四阿哥年纪还小，你姐姐肯定不放心他跟着康熙到南方来，再说，康熙一向最宠爱你姐姐，去个蒙古打猎都要带着她，何况是往江南这样的好地方。”
他说的到在理，珍珍的心一下雀跃起来。她本来还以为要等阿灵阿的差事办完回了北京她才有机会见着姐姐，但如今康熙若是南巡，姐姐就可以跟着一起来了。
阿灵阿躺了会儿一咕噜爬了起来，抓起刚脱下的衣服往身上套。
珍珍问：“你不是才回来吗，这又是要去哪？”
阿灵阿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去见一趟你大堂兄。康熙来之前我得把活都干好啊！他嘴上说着是来南巡看民生的，别人都能歌功颂德，我可是要交功课的。怎么也得把头一批三百万两的税银给收上来，否则可就真要被就地免职了。”
…
四阿哥天真烂漫的一封信就让阿灵阿提前知晓皇帝要南巡的事。皇帝来江南能做什么，总不会是来吃吃喝喝的，他来江南最重要的就是巡视河工。
阿灵阿于是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在康熙来之前，税他一定要收的好，且收的漂亮。
他忙得是脚不沾地，终于在十月底的时候把第一批三百万两的税银收齐，由漕运总督傅达礼亲自跟船押往京城。
随船一起到京的还有阿灵阿给康熙的奏折，里面写明白另有三百万两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陆续收交京城。
看到了三百万两的现银和阿灵阿的折子，已经“囊中羞涩”的康熙火速同意了靳辅开中河的提议，在中河工程开始的时候，康熙对阿灵阿的褒奖圣旨也到了江南。
阿灵阿在官署里接了圣旨后特意拿回家，晚上同珍珍凑在一起看。
珍珍一瞧就忍不住偷笑，她觉得吧，不管是这个时代还是他们生活的现代，原来领导们讲话都一个模样，先是表扬你最近以来工作上的杰出表现，接着就告诫你不要骄傲，要再接再厉。
她以前律所的大老板是如此，现在康熙爷也是如此。
阿灵阿歪在榻上伸了个懒腰，“如今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珍珍说：“天妃匣那开工了？”
阿灵阿道：“嗯，靳辅早就把工人都安排好了，昨儿银子一到他的衙门，他立刻就下令开工。”
珍珍虽然没见过这靳辅，但几次听阿灵阿说到此人事，对他的印象相当好。
“他到真是个难得的实干派。”
阿灵阿道：“要不我说明珠虽然奸猾又贪钱，但看人用人比索额图好多了呢。”
他忽然想起一事，说，“对了，我今儿去衙门里的时候瞧见了朝廷发来的邸报，你那位小爷爷啊又高升了。”
珍珍愣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阿灵阿说的是萨穆哈。
“他升什么了？他不已经是工部尚书了吗？”
阿灵阿说：“吏户礼兵刑工，工部在六部尚书里地位最低，你小爷爷啊，这次升任了礼部尚书。”
珍珍感慨了一句“肃王家的脸面可真大”后没所谓地耸耸肩。
“算啦，自打我同你定亲后咱们家就同小爷爷家没什么往来了，我们成亲的时候他们家都没来人，就派了个管事的婆子送了份添钗礼。”
阿灵阿道：“你这位小爷爷啊可是个人精，你以为他这次高升就单纯是为了升职加薪吗？六部尚书虽然地位有高低，可级别都是一样的，你小爷爷这次升礼部尚书一个铜板的薪水都没加。”
珍珍问：“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阿灵阿道：“他是工部尚书，河工的事他说起来也是有份插手。靳辅是明珠大力推荐给皇帝的，这就默认是明珠的人，他如今是康熙跟前的大红人，一开口就要八百万两，康熙给的是干脆利落，可不知多招索额图他们的红眼呢。你小爷爷在朝廷里算是个‘无党派人士’，又能对河工的事指手画脚，索额图别提多想把他拉到阵营里来对付明珠和靳辅。”
自家的亲戚珍珍还是知道对方的脾性的。她说：“那索额图可就打错算盘了，我小爷爷是什么人，泥鳅！滑不溜手，哪是咱们索相捉得住的人，你看连明相爷都不怎么招惹他，知道招惹了也没用。他背后有肃王府和曹家，哪派都不需要投靠。”
（此处咱们李老爷不得不翻个白眼，得，不但有地上爬的，连地里滚的都有了。）
阿灵阿笑着说：“可不是么，你看他跑得多快，皇上下江南必要巡视河工，索额图指着他去挑刺，明珠盼着他说好话，他两边都不想得罪，也不想卷进这事里，索性两手一拍，先跑路了。”
“你还有空笑话别人。”珍珍戳了戳他的胸口，“御史大人，你不也是被裸眼‘鉴定’过的明珠党么。你交了三百万两税银就得了皇上一通大大的褒奖，这圣旨可是明发江南各衙门的，大家如今都知道小七爷您年轻有为，深得皇上的信任，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咱们索相爷可不定在京城摩拳擦掌地要给你使袢子呢。”
对于被莫名其妙地扣上“明珠党”大帽子一事，阿灵阿其实冤枉极了，可这也不代表他就怕了索额图。
“我才不怕他呢，他要来就来吧，我倒要瞧瞧他能使什么着。”
…
苏州的巡抚衙门里，前脚皇帝表彰阿灵阿的邸报刚到，后脚一封密信就被交到了巡抚赫舍里帅颜保的手里。
这帅颜保生了一张赫舍里家的标准大马脸，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真是同他的名字没有哪一处对得上。同大多数满人贵族一样帅颜保是个大白丁，别说汉文了，满文也不识。他把信递给幕僚，幕僚一字一句读给他听，读完帅颜保便让他把信在铜盆里烧了。
帅颜保坐在太师椅上，瞧着盆里那一堆灰烬神色凝重。
幕僚问：“中丞大人，您这是有什么顾虑吗？”
帅颜保虽然不认字，但他混迹官场多年，能做到一方巡抚足见他可不是个肚里空空的草包。
“我在想索额图叫我给阿灵阿使绊子的事。”
幕僚道：“咱们这位巡盐御史两江上下谁不知他是明珠的党羽，他是钮祜禄氏出身，本就是皇亲国戚，若这次再让他在江南建功立业，日后仕途必定是一飞冲天，索相爷顾虑的是，要趁他翅膀还没硬的时候先把他给除了。”
帅颜保眉头紧皱，粗壮的手指轻轻敲着桌角。
“太子年幼，大阿哥背后的明珠势力日益壮大，我也不是不懂索额图的顾虑，只是我是江苏巡抚，阿灵阿的差事要是办砸了，就怕皇上也会追究我的失职。”
幕僚劝道：“大人大可不必担忧，两淮的盐税往年都只有三百万两，阿灵阿已经先收齐了三百万，于您，这就算是交差了。后头的那三百万两是他自己写折子同皇上说的，他若收不上来，您只消同皇上说两淮就只有三百万两这么点盐税，另三百万两是阿灵阿好大喜功多报了，收不上来不奇怪。”
帅颜保眉头略松了松，他又问：“他到底是遏必隆的儿子，他钮祜禄家势大，要是得罪了他就怕……”
幕僚道：“这一桩大人更不必担忧，这位巡盐御史是国公府的七少爷，同前面几位不是一母所生，先头的一等公被革爵后，他同另外几位少爷们的关系就更差了。”
帅颜保这些年虽然一直放的外任，但京城里的事他也是了如指掌，何况法喀是同他另一个不争气的侄儿法保一起被革爵的，哎，他那大哥哥索尼若是活着也得给气死，家门不幸啊。
他沉思半日，缓缓吐出一句：“咱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太子，为了故去的仁孝皇后，为了祖宗的基业啊，我大清的江山社稷万万不能落入他叶赫那拉氏之手。”
幕僚一点头。
帅颜保抬起头。
“你可是有想到什么对付阿灵阿的法子？”
幕僚凑到他耳边一番耳语。
帅颜保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就如你所言，去办吧。”

第121章
阴谋之手在阴暗的角落里翻云覆雨，珍珍对此浑然不知，她正忙着试验她的暖棚呢。
作为城市里长得的孩子，别说种地了，珍珍头一次去暖棚还是工作后律所组织团建去采草莓的时候。珍珍自己不会种便不会瞎逞能，她深刻懂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道理，于是便让文叔去替她雇了一位踏实的务农人来帮她。
此时秋收已经结束，对庄稼人来说一年的劳作到此终结，大多数人会就此休息到明年开春播种，也有些手头上不甚宽裕的就会进城来寻份临工，在过年前再挣几个工钱。尤其扬州城盐商云集，商业繁荣，过年前这三个月里挣个五六两银子不算难事，故而扬州是庄稼人们的首选之地。
文叔一把消息放出去，大家可就都傻眼了，新来的巡盐御史老爷竟然要雇一位庄稼好手在自己家的园子里种地！且不说园子狭小，这都快入冬了能种出个什么来？但珍珍给的工钱十分可观，还是有不少人欣然而来。
珍珍面试了几个人，最后挑中了一位言谈务实的王姓庄稼人。他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庄稼好手，今年江南风调雨顺，他家也是大丰收，这个时节出来打临工也是为了下一代。士农工商，农作辛劳是个靠天吃饭的行当，若是哪一年遇上灾荒虫害洪水之年，再好的庄稼手也会颗粒无收，王农人不想自己的孩子也一辈子弯着腰在地里刨食，他的小儿子聪慧懂事，他想这几年多存些钱等孩子上了六岁就送他去读书。
王农人只知道是来种地的，等他进了园子后瞧见了矗在园子里的木头屋子，听珍珍说要在屋子里种地的时候，他是目瞪口呆。王农人种了半辈子的地算，可也从来没在屋子里种过地啊。
当珍珍领着他走进木屋的时候他又大吃一惊。如今已是深秋，扬州虽然没有下雪，但室外的温度已经不到十度，大多数人已经穿上了薄薄的夹袍，暖棚里却接近二十度，宛如春天，站了一会儿老农额头上已是微微发汗。
王农人也没问珍珍为何屋子里会这样热，他绕木屋走了一圈就发现热气是从靠墙的一个洞口传出来的。他推门而出，见木头屋子挨着的那所大房子是厨房，顿时是恍然大悟。
“夫人是把炉灶里的热气引到了这木头屋子里？”
珍珍瞧着眼前朴实的农人，心中暗赞，要不说劳动人民有无穷的智慧呢，看看，她一句话都还没说，他自己里里外外地瞧了一圈就都知道了。
“是呢，这热就是打厨房引来的。”
王农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种地怕的就是天寒地冻或是大雨暴雪，有了屋子挡风遮雨，又有暖气维持温度，又何愁种不出好东西来呢？
按着王农人的提议，珍珍他们就开始了暖棚试验。第一批他们为了试验暖棚的效果种了三种周期和对温度要求都不用的植物，一是菌菇，二是油菜，三是月见草。
王农人把这几样东西搬进了大木屋，安放在不同的空间里，油菜需要直接接触土壤就种在了地上。暖棚的角落里放了座木头架子，王农人在架子上铺上厚宣纸再撒上细土，菌菇就种在这土里，而月见草就连花盆一起放在了架子的最顶上。
也不知是不是珍珍这个穿越者自带金手指还是因为王农人的精心呵护，一个多月过去，油菜涨势喜人，比同期种在室外的不但长得快还长得大，菌菇的情况更好，王农人已经连着收了两茬，珍珍家就这么几口人，光是做菜根本就吃不完，她分了许多给王农人，还是有的剩，于是就无聊地把蘑菇都切了烤串。
有天晚上阿灵阿回家发现晚饭竟然是撸串的时候顿时是哭笑不得，对珍珍说，要不她研究下怎么酿啤酒吧，他们索性在大清开个东北一条龙，反正这群满人也都是打东北过来的，保准会爱上啤酒+烧烤。
另一样月见草却不怎么成功，虽说开得挺旺盛但却是只长叶子不开花。种地和种花不一样，王农人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但基本的原理他还是知道一些，他说花不但要温度还要足够时间的日照。珍珍虽然把暖棚的一半顶换成了玻璃，但如今到底是深秋，光照时间不如春夏两季，这月见草就变成只长叶子了。
虽说失败了一样，但好歹油菜和蘑菇都成功了，珍珍本意就是为了冬天能吃口鲜菜，种花只是附加品，成功了皆大欢喜，不成功她也不会失落。
在收了油菜后她就让王农人中上夏天她喜欢吃的黄瓜，茄子和小油菜。等这些都长成时珍珍便让厨娘用这些做了一桌的好菜。
黄瓜拍碎拌入醋汁和蒜蓉，做成清爽可口的拍黄瓜；茄子切成小块后先快速地用水炒一遍，然后用鸡油和豆油一起炒，出锅之前再放上煸好的肉丝；小油菜更简单，打个鸡蛋做成油菜蛋花汤，清爽鲜美。最后再来一道口水鸡和当季新米蒸的白米饭，一桌菜简简单单却富饶丰盛。
阿灵阿中午一回家闻着香味就钻进了屋。
“哟，怎么今儿那么多菜？”
珍珍说：“暖棚里的菜都割了，我就让厨娘做了顿好的，尝尝鲜。”
阿灵阿惊讶极了。“这都是那木屋里种出来的？前阵子顿顿吃烤蘑菇，我还当你只弄出蘑菇来呢。”
珍珍剜了他一眼。
“小瞧我了不是？有王师傅在，我们怎么可能就种个蘑菇。是不是，王师傅？”
王农人性格腼腆，这辈子只知道种养家种地，珍珍当着阿灵阿这样的官老爷面问他，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都是夫人的点子好，我……我就出个力。”
他是此次暖棚试验的大功臣，珍珍也邀他参加今天的庆功宴。王农人一瞧见阿灵阿身上的官服就紧张，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珍珍嫌弃地推了阿灵阿一把，说：“你且去换身衣裳来，这身禽兽装吓着人家王师傅了。”
清代和明代的官服补子上绣的都是飞禽走兽，文官还好，绣的都是鸟，武官那都是兽类，而且官越大绣的动物就越是凶猛，珍珍每次看阿灵阿穿官服去衙门就笑话他说，现代他是穿着西装去上班，古代他变成穿一身禽兽装去上班了。
阿灵阿去房里换了衣服回来，那王农人果然放松了许多，在同珍珍说他觉得接着还可以试着种些更喜热的菜。
珍珍说：“王师傅，如今咱们这暖棚试验成功，你回去后不妨也在家弄一个。扬州城里这些盐商十中有九是饕餮，我想他们都乐意冬天里花上几个钱来买一口新鲜的吃。”
王师傅一听大惊，筷子都掉到了桌上。
“夫人……小的，小的绝没有心思偷学夫人这暖棚种菜的法子。”
珍珍知他是误会了，她说：“王师傅，我不是在拿话试你，这法子我本就没想私藏，你回去后若是乐意也教了你们村的人，大家伙若是都能学了去，冬天里能多添上些进项就好了。”
相处了这些日子，珍珍深知这个时代农民的艰险，王农人一张脸上满是沧桑，她本以为他四十多岁，一问才知，不过刚刚三十才出头。而他的手，春夏秋三季要忙农活，冬天还要进城打零工，粗粝毛糙，掌心都是厚茧。
她弄暖棚就只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从来就没想过要挣钱，若是能帮上他们这样朴实勤劳的庄稼人是最好了。珍珍还有一个私心就是，她本身是个懒人，现在自己琢磨这法子也实属无奈，若是这暖棚种菜能普及开，那她自己就不用费这个心，直接上大街现成的菜就是了。
王农人苦笑了笑，道：“夫人菩萨心肠，但这屋顶上的玻璃着实太贵，咱们庄稼人用不起。再有，夫人家一日两顿膳两顿点开四次火，咱们平日在家也就吃两顿，这暖棚一会儿就冷下来了。”
珍珍听他如此说一想也是，这个时代肉贵菜却卖不上什么价，就算是冬天里图尝鲜，能多卖一倍也是顶天了，若是专门为了供暖额外烧炭或是烧柴，那就是得不偿失。
阿灵阿听他两说了半日的话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说：“一个人负担不起，那就几个人一起来办吧，赚着了钱再均分。至于供热，我看庄稼收了后那些庄稼杆子你们都堆在一起烧了，不妨用那个来供暖。暖棚里的温度用不着像屋子里一样热，烧了那些再加上做饭时候的余温应该就足够了。鲜菜也不用一直供应，那反倒卖不上价，就过年前弄一段日子赚那一波就收手。”
他一贯比珍珍有经济头脑，这一番话听来比珍珍的提议可执行性高多了，王农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欣喜。
“大人的法子听着甚好，我……我回去就试试。”
屋子里三人热切地讨论着什么菜在冬天里能卖上好价，傅达礼急匆匆地穿过院子推门而入。
“哎呀我的御史大人，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吃饭。”
阿灵阿放下筷子，怔怔地问：“怎么了？”
珍珍起身说：“大堂兄，是出什么事了吗？你且坐下慢慢说。”
傅达礼一脸焦急，摆着手说：“没这功夫坐了，我是从淮安直接过来的，阿灵阿，你前儿不是同我说今天又有一百万两税银要到淮安吗？”
阿灵阿说：“是啊，不都说好的吗。”
傅达礼道：“我一早就到衙门等着了，准备银子一到就跟船一起上京，结果到了现在连一锭银子都没见着。”
阿灵阿“蹭”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珍珍这下也知道为什么傅达礼急得直接坐快船从淮安赶过来了。
“是有盗匪把银子半途劫了吗？”
阿灵阿鼻尖上起了一层薄汗，不过好歹还稳得住心神没慌了手脚。
“不会，银子是由扬州府的官兵护送去的淮安，绝无可能半途被劫。”
“那缘何大堂兄没收到银子？”
阿灵阿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扬州府根本就没发这笔银子。”
阿灵阿只是巡盐御史，他虽然是皇帝的钦差，但对盐税只有监督权，实际收银的事仍旧是扬州府的职责。
傅达礼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这扬州知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阿灵阿道：“他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去一见便知。”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拉上傅达礼就一起走了。
两人直奔知府衙门，现如今的扬州知府宋茂乃是顺治十七年的三甲同进士出身，从八品的县丞开始做起，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上了知府，算得上是官场老油子了。
阿灵阿一来他就知道是为了什么，阿灵阿还未责怪他，他倒先拉着阿灵阿诉起了苦来。
阿灵阿一声冷笑：“你苦什么？我给皇上的折子里写第二笔一百万两十一月初六抵京，今日不发船，初六就到不了京，彼时，你，我，还有傅大人，咱们三人的顶戴都不保。”
宋茂丧着一张脸说：“钮御史，不是我不发银，而是根本没有那一百万两税银啊，我拿什么让傅大人送往京城？”
阿灵阿皱着眉说：“怎么可能没有，按着和盐商们约好的，他们初一把盐税交往扬州府衙门，你清点损耗后，初三送淮安发船。”
宋茂道：“钮御史，我要问的就是这事，你到底是怎么同那些盐商老爷们说的，我到现在总共就收到了两万两，离一百万两还相去甚远着呢！”

第122章
“只有两万两？”傅达礼比阿灵阿先嚷了出来，“这……这剩下的今天要上哪凑出来？”
阿灵阿刚在家乍闻傅达礼告诉他的消息确实大吃一惊，但到现在他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今天发不了船了。”
傅达礼一听急了。
“今日发不了，那初五就到不了京城啊。”
“我一会儿就会给皇上写请罪折，向他亲自禀告税银会晚上几天。”
他冷峻的眼睛盯着一脸无辜的宋茂。“那些盐商可有说为何交不上？”
宋茂说：“他们说三百万两是极限，往年也都是这个数，要是能交得多他们又怎么会不交呢。”
宋茂深深地看了阿灵阿一眼，把声音压低了几分：“钮御史，是不是你给皇上报得数太大了些了？这些盐商我也打了几年交到了，都是本分的生意人，若是能交六百万，他们怎么也不敢只交三百……”
阿灵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宋茂后头那个“万”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是听说满人贵族各个习武，但阿灵阿有举人的功名，平时说话又温文尔雅的，他以为阿灵阿断不是如此，刚才阿灵阿瞧他的那一眼却让他着着实实的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脱下这身文官官服就能提刀上阵杀敌的主。
阿灵阿拉着还想问的傅达礼出了扬州知府衙门。他们两人一走，宋茂的师爷从后堂钻了出来。
“大人，得罪这钮御史倒还好，得罪了傅大人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宋茂一改刚才的小心翼翼，仰着头一脸不屑。
“这是巡抚大人交代的，巡抚大人上头那是索相爷，再上头那是太子，区区一个傅达礼算什么，何况这钮祜禄阿灵阿倒了台后，他也是要一起滚蛋的。我都打听过了，原来钮祜禄阿灵阿的夫人也姓吴雅氏，和那傅达礼看来是一家。”
师爷一听也是，和谁犟也不能和太子爷、未来的皇上犟啊。
……
傅达礼被阿灵阿拖出门后说：“哎，小七爷，你怎么拉我出来了，咱们好歹和宋茂一起想个对策啊。”
阿灵阿冷笑一声说：“想对策咱们也不能和他一起想。”
“为何？”
阿灵阿说：“盐商们初一就该交银子了，今日是初三，三天他宋茂就收到两万两，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之前不来找我？今日若不是大堂兄你过来告诉我，我压根就还被蒙在鼓里呢。”
傅达礼被阿灵阿这一点也是品出味道来了。
“你是说这宋茂早就知道盐商交不出银子，还故意为他们拖延时间？他疯了是不是。盐税交不上，你是头一个倒霉的，可他作为扬州知府也责无旁贷啊。”
阿灵阿眼里寒光一闪。
“你没听他刚话里的语气么，他都盘算好了，到时候就把责任都推给我，说是我好大喜功，为了讨皇上欢心报高了。”
傅达礼倒吸了口凉气。
“宋茂自己一个人万万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
阿灵阿“嘿嘿”一笑。
“那是，京城里不是有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么。”
这下傅达礼可是懂了。这就他先前提醒过阿灵阿的，索额图给他挖的坑呢！
阿灵阿到了这会儿已经是彻底冷静下来了，他不怕敌人来袭，他就怕看不见敌人的身影。天下没有不能破的招式，只要对方出招，他就自有能拆招的办法。
“大堂兄，你先回淮安去吧。”阿灵阿说。
傅达礼不放心地说：“我还是留在扬州帮你把这事了了再走吧。”
阿灵阿一挑眉，道：“没事，我有法子。你若是想帮我，不如帮我做一件事。”
……
阿灵阿午饭吃到一半就跑了，这日直到深更半夜才回家。珍珍为他担心了一天，等他一进门她关上屋子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灵阿于是就把在宋茂那听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珍珍。
珍珍说：“你不是说六百万两没问题吗？”
阿灵阿道：“自然是没问题，所以我压根就不信宋茂的话。只是我是巡盐御史我若是直接去问那些盐商们他们没一个肯同我说实话，所以我请傅达礼去问了他们。他在江南待了这么些年，脾气又温和，同那些盐商们关系都还不错。那些盐商们一开始还同傅达礼绕圈子，后来才吐了实话，他们是觉得皇上这次派我来江南不是为了收税，是想巧立名目抄他们的家，他们这才慌了手脚打算把家当都收了跑路。”
珍珍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谁同他们说的，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阿灵阿“呵”了一声，“他们当然是不会把这造谣之人的名字给抖出来，傅达礼问他们怎么对方一句话他们就信了呢，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他戏谑的眼神飘了过来，珍珍白了他一眼，“都这要紧档口了你还笑得出？他们说什么了？”
阿灵阿说：“他们说，那人告诉他们‘你们看，那素来最精明的李念原不就先跑了吗？’”
珍珍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险些把嘴里的水都喷地上。
“李……李，不对，我舅爷爷那是去京城找我阿奶去了啊！怎么就是跑了呢？”
阿灵阿大笑着躺倒在她膝盖上。
“你大堂兄同我说的时候我都没忍住，当时就笑了出来。你说你这舅爷爷吧，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走，还同谁都没说，这消失了有一个月了吧，活该被人当靶子来说。”
珍珍捶了他一下，“你还笑，好在这造谣的不知道真相，我一会儿就写封信回京让我舅爷爷赶紧回来，这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哎，疼疼，你谋杀亲夫啊，轻些。”
阿灵阿捉着珍珍的绣花拳，装着疼揉了揉胸口。
“你放心，用不着你写信，自有人会替我们写。”
他坐起身让珍珍去给他拿纸笔来，珍珍奇怪地瞅着他说：“你不是不让我写信吗？”
阿灵阿神秘地说：“你不需要写信，可是我得写一封信。”
珍珍问他信写给谁，阿灵阿笑笑却不说，珍珍咕哝了一句“装神弄鬼”，却还是帮他去拿纸笔了。
……
阿灵阿说不用写信，自然是因为初五那天，他承诺的税银没到户部，第二日，弹劾他的折子就如雪片一样，从江南各衙门以及督察院飞到了皇帝的案前。
在乾清门的朝会上，回京述职的帅颜保第一个同皇帝提了此事。
他的话简明扼要，阿灵阿好大喜功，多向皇帝报了税银以至于现在交不上来，应就地免职，另行处罚。
康熙他素来心思深沉，朝臣们看不出他这会儿到底在想什么，只听他淡淡地问几位大学士：“众卿们的意思呢？”
索额图当然头一个说：“阿灵阿深负皇上信任，不但盐税收不上来，奴才还听说因为他一下提出六百万两盐税搅得两淮盐商们各个惴惴不安，以为皇上是派他去抄他们家的。”
帅颜保当即附和：“皇上，索额图说的句句属实，两淮盐商之首的李念原已经消失一个多月了，其他人都不知他在哪，奴才也私下派人查过，他确实不在两江地界里，他就是阿灵阿刚到扬州后不久跑的。此人极为精明，故他这一走，其他盐商们也是闻风而动。皇上，还是赶紧将阿灵阿免职吧，再拖下去，奴才担心盐商们会罢市啊。”
康熙听到“罢市”的时候眉毛微微一拧，就又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他转头问明珠：“明珠，你看呢？”
明珠一脸不以为然。
“阿灵阿昨日已有折子到京同皇上解释了第二笔税银会晚十日到，皇上不妨再等十日，若彼时还不能将税银交上，皇上再处罚他不迟。”
帅颜保心想：这阿灵阿果然是明珠的党羽，他们收到了消息，阿灵阿除了给皇帝的折子外还另写了一封信送到了什刹海的明珠府里，这分明是向明珠讨救兵来了，莫怪明珠今日这么为他说话。
帅颜保看了眼索额图，意思是要不要再推一把，今日就把阿灵阿给一巴掌拍死。索额图对他微微一摇头。他两今日这样联手上奏态度已经十分明显，若是再逼反倒是犹过不急，反正阿灵阿十日内也变不出一百万两来，就多让他在江南逍遥十日吧。
皇帝看赫舍里家的两人不说话了，遂道：“如此就依明珠的，传旨阿灵阿，申令他十日内将一百万两税银收齐，否则革职查办。”
皇帝的申斥八百里加急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扬州，这次的申斥同上次的褒奖一样同样是传抄整个两江，于是阿灵阿又出名了。上次是红这次是黑，他如今是又红又黑，走到哪一报名字，大家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外带心里嘀咕一句：哦，这就是几天后要被革职查办的那哥们。
阿灵阿皆一笑处置，他该吃吃，该睡睡，只是家里多了一口箱子。
到了离开皇帝的最后通牒还差三天的时候，连珍珍都看不下去了，催促他说：“还剩三天了啊，你也该动一动吧。”
阿灵阿说：“我动啊，我今日正准备动呢，对了，我要在扬州找个安静的好地方请那群盐商大爷们吃饭，你给推荐个地吧。”
家里造暖棚那阵子珍珍可是把扬州各大饭馆给吃了个遍，她想也没想就说：“那就去燕云楼吧，他家的雅房大，菜也不错，毕竟是我舅爷爷这个挑剔鬼一手调教出来的厨子。”
阿灵阿问：“那燕云楼是李念原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一般，邪气地一笑，“行吧，倒也应景，就去燕云楼。”

第123章
扬州燕云楼。
在旅客的眼里是江南有烟雨，在吃客的心里扬州有燕云。
有老饕餮李念原的亲自把关，扬州燕云楼一直是声名在外。且扬州盐商们也都知道，李念原这个人，盐引可以不要，让他割让燕云楼，他可能会拼命。
所以当阿灵阿写着“燕云楼”的请帖广送到盐商们手中时，许多盐商一声哀嚎，掩面大哭：“虽然吾恨念原兄善于经商，可兔死狐悲啊。”
他们这么哭的时候全然忘记了前几日秋收时，李念原在商场大杀四方从他们手里抢银子挣的时候，他们还在愤愤不平地啐过李念原：死胖子！
这日午膳前，盐商们三三两两约在一起赶赴燕云楼。他们或许敢找借口不交税，但御史的饭局还没胆子明着不去。
入得燕云楼，里面照旧歌舞升平，丝毫没有“老板被抓”的惨状。
有小厮引了众人上到二楼最大的雅间，只见阿灵阿一人一桌菜一壶酒陪着一口箱子坐在正中吃得正香。
有几个年长的大盐商当即就变了脸色，心里暗骂：满洲小鞑子，没有家教！
可士农工商，商人本就是这个时代的食物链底层，盐商富裕也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是两淮的盐场，地利是朝廷多年因为户部银短缺而超发的盐引，人和则是这些官场老爷的照顾。
清代盐参照明朝仍然实行盐引制度，由户部核准每引所领盐的斤数，商人领到相应的盐后再由各地盐运使安排运输，商人再行销售。
所以对于盐商们来说，盐道上的官员和地方督抚都是祖宗，只要他们哪个有点不高兴，自己的贩盐生意都可能会受影响。
所以阿灵阿这个巡盐御史再蹬鼻子上脸，他们也得忍，至少忍到几天后阿灵阿被满洲大鞑子康熙罢官为止。
一群盐商三三两两立在屋内，好吃好喝的阿灵阿抬眼一瞧，轻笑了一下，大概就摸着了个底。
这站在左手边昂着头的是扬州两个经商世家之人，从顺治朝开始就是盐商，家资雄厚，对盐道和两淮的官场也摸得熟，颇有些有恃无恐。
右手边几个有些畏缩的则是三藩之时因朝廷缺银两加派盐引而“暴发”的几个盐商，他们在这摊浑水里颇有些被“裹挟”的意思，所以站在屋里底气不足。
而站在正中几个明明站得很开装互相不认识，但偶尔会交换几个眼神的几个盐商在现代有个词形容他们极为合适——白手套。
他们都是背后有人的主，就像长芦盐场的安家背后是明珠一样，这些人在京城也有真正的老板，或许是某位大学士又或许是某位皇亲国戚，总之都不是一般人。
阿灵阿最后喝了一杯酒，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各位老板，请坐吧。”
一群人纷纷入座，才发现座上连副碗筷都没有。
有一胆大的开口，虽然极度克制，但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气愤：“御史大人请我等前来，可是为了盐税之事。”
“嗯，唤诸位前来的确为此事。”
一个说“请”，一个说“唤”。这其中可是有大区别。
有个叫高朱普最不高兴，他脸一黑，朝阿灵阿一作揖单刀直入说：“我等也知道御史大人找我们的原因，可往年税银不过二百余万，今年我等知道大人的难处，四处搜刮了家底才凑齐了这三百万两，还要三百万，实在是为难小人了。”
“知道知道。”
高朱普一番诉苦，最后只换来阿灵阿简单的四个字，他一时脸色更差了。
有个小盐商这时嗫嚅了一句：“我等该交也交了，毕竟家底薄，这念原先生还不知道如何交呢？”
另一个盐商也附和：“是啊是啊，都两月没见李老板了。”
他们交头接耳了两句，似乎是说给阿灵阿听，又似乎只是互相之间说说闲话，可眼神都不住往阿灵阿身上飘。
其实李念原该交的那部分，他的手下人求收一过就交齐了。
一想到这事，阿灵阿就更气不打一出来，先运往京城的那三百万两里有四分之一是李念原交的。
李念原和靳辅有交情，知道开凿中河缺钱，该留给河工的税银早早就预留出来交代下面人及时交上，所以即使人不在，该给的一分也没少。
现在倒好，这群人除了说李念原被他抄家了，还说李念原先交的那一大笔税银就是铁证，不然哪能说给就给，还给那么多？
“李老板虽然人不在，可之前答应的一分没少，不像在座诸位。”
阿灵阿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他看着说：“李老板按照往年翻倍交了后，诸位不少可连往年该交的部分都还没有补全呢。”
高朱普冷哼一声，“今年两淮虫灾，盐商销不出去，入秋又逢暴雨，我等行销不便，实在没有银子了。”
“行销？”阿灵阿敲敲桌板，“怎么运我们且问问两淮盐运就知道了，到底暴雨影响了多少？要不我现在就叫账房来与大家算一算？”
高朱普愣了一下，然后又粗着嗓子说：“暴雨要耽搁的哪里只有官运，下了船我等储存、再运都是损耗，御史大人不在商不懂我等之苦。”
“好好好，苦，诸位自然苦。”
阿灵阿站起来打开身后一直带的那只箱子，刚刚一掀开这群盐商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亮。
这是一整箱的盐引，盐引就是盐商的命根子，他们现在交税后都是为了换明年的盐引。
“诸位当然苦，不过我也苦，我出京前清点了户部历年登记在册的派发盐引数目，到了两淮又核了核两淮盐场所领出的盐的数目……”
阿灵阿扫了一眼在座盐商的脸色后，他长叹了一句：“做御史太苦了啊！”
一时间，所有的盐商脸色都变了。
甚至有个小盐商已经急不可耐地说：“御史大人，我愿意回去再盘一盘，盘一盘后，说不定有呢……”
阿灵阿笑了笑，朝门口一比，有两个盐商已经拔腿跑了出去。
而剩下一些盐商也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进是退。
由于三藩之乱，朝廷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所以从康熙十年以后户部每年都会加派盐引以增加收入。尤其是两淮地区经济发达交通便利，两淮盐商从加派的盐引中获取暴利，有的盐商甚至已经可以不去行商，他们直接转卖自己手里的盐引赚取差价。
阿灵阿上任前盯着巡盐御史的差事在都察院和户部转悠了小半年，除了看看河工的折子，剩下的时间都在盘账。
他自己穿来后致力于发家致富，所以手里一捏户部的账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谓加派，加派多少如何加派都是留有许多余地的。户部加派表面上不过加了一两成，但是扬州盐商的财富却不止多了一两成。这当中的缺口从哪里来？
他到了两淮地界，派人去盐场逛了一圈就彻底明白了。
表面上加派十斤的，盐商们通过地方官员和盐场督办可以加领二十斤到三十斤。多领的部分，他们用私船包装成布匹或是大米，运往各地获利。
这其实是盐道上公开的秘密，盐商靠多领获取暴利，官员靠盐商孝敬活得如鱼得水，遇上点事儿，盐商们还负责从获得的“灰色收入”里挖出一部分给上头交税出钱填坑。
这多少年约定俗成的事，如今到了他阿灵阿要收税，这群人想要哭穷说没有？
也行！
阿灵阿打开这箱子，说自己苦就是告诉他们：不交税可以，想要把多少年的规矩给掀翻了也没问题。那他也不客气了，他从京城是有备而来，你们不交税，他就把两淮盐场的天给捅了。
加派和盐场对不上账的事儿，本来康熙爷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这么多年加税都交的份上认了。
阿灵阿相信，如果盐商这次不把开中河的钱吐出来，只要他愿意上折子戳破盐引加派的泡泡，康熙爷绝对能边痛心疾首边痛下杀手把这群“贪官污吏”和“黑心商人”都办了。
小盐商最怕这招，所以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而几个世家出身的也开始在心里计算得失。可高朱普这种背后有人的却不怕阿灵阿这招。
“御史大人，我等都是遵照朝廷法度办事的，您难我也难。”
高朱普说的意思也简单，你想告就告，我的后台老板你告不倒。
阿灵阿点点头，非常欣赏地看着高朱普说：“也好，高老板的意思我懂，都是朝廷法度，明年的盐引都按照法度来做便是。”
这下高朱普的脸色就变了，法度二字是极耐人寻味的字眼。
阿灵阿是在提醒高朱普，你遵纪守法，那我明年也按照标准给你发盐引，给你按照标准运盐，你的船也按照标准来查，咱们按照大清律例来做人。
这事阿灵阿不用上报朝廷，他是两淮巡盐御史，是他职责所在，只要他乐意就能打着律法的幌子反复磋磨高朱。比如一船货别人花一天时间能过官府检查，他高家的船则要花三天，最后虽然没碍事，但是磨心，到了旺季商人更是就差那么一两天。
而高的后台老板再硬，也难以管这些细枝末节。
这些事儿在高朱普心里转了一圈后，他又淡定了下来。
急什么？阿灵阿还能有几日在盐道上嚣张？等京城罢免一定，他明年想为难自己都没权利。
可阿灵阿似乎窥探到了他的内心，又适时补了一句：“我也知道盐税这事不容易，咱们漕总傅大人这回都亲自督运盐税了，可见重视啊！”
高朱普这下真的坐不住了，听说阿灵阿的夫人和漕总同姓，万一阿灵阿这回被罢免，回头漕总拿他们出气怎么办？
漕总管着河面上所有船只往来，想从小处为难他易如反掌。
高朱普起身朝阿灵阿一作揖说：“御史大人，待小人回去清点一二再来回禀，可否？”
他这话已经比刚来时软和了许多，阿灵阿和煦地笑了笑说：“好，我等高老板的好消息。”
好消息。
阿灵阿已经明着告诉他姓高的，不是好消息别来。
高朱普是明白人，他咬着牙给阿灵阿再行礼，然后匆匆离去。
一时间，所有盐商都跟着告退。阿灵阿重新又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然后高声说：“出来吧。”
珍珍从屏风后走出，徐莺递上干净的筷子给她。她夹了一口凉拌鸡丝递到阿灵阿嘴边问：“这群盐商会认吗？”

第124章
会认吗？
阿灵阿点点头又摇头，珍珍不明白了，她推了推阿灵阿说：“你可给个准话，要是心里没底，咱们早早给明珠送个信让他帮一把。”
阿灵阿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这倒是，得让明珠帮我们一个忙才行。”
他带了珍珍回府，连忙给明珠写了一封信。
明珠是自己私下在长芦那里做盐商生意的人，虽然长芦和两淮不是一个盐道，但阿灵阿想知道这件小事，明珠应该能办到。
如此，阿灵阿在府里继续看自己的暖棚、喝自己的小酒、吃着燕云楼送来的好菜，而盐商们各个内心煎熬。
一边是抗税的压力和想少交一些的私心，一边是担心生意不保甚至是小命不保的害怕。
煎熬到第三天，也是阿灵阿收税大限之前的一天，暗流涌动的扬州城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燕云楼关张了。
燕云楼自从开张，十余年连除夕初一都没有关过。李念原爱吃，把燕云楼看做掌上明珠，许多扬州人眼里李念原和燕云楼就是一回事。
燕云楼关了就仿佛是李念原倒了。
这时候，高朱普适时给扬州大小盐商发去了请帖，请他们来自己的酒楼中小聚。
说来高朱普也是扬州排在李念原后的几位盐商之一，李老板不在，不少人就把高朱普视做主心骨，收了他的请帖便立即赴会。
到了高家酒楼，高朱普已经让人备了茶点，待大家一到，他立即是声泪俱下：“我本来是想请大伙儿吃点燕云楼的千层油糕的，可惜啊……”
话没说完，高朱普先掏出了帕子，擦起了那若有若无的眼泪。
“今儿燕云楼一关，大概我们李老板已经是身遭不测了，这御史大人看着年纪轻轻，实际上手段狠毒，李老板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太惨了啊！”
旁边有人也跟着叹道：“别说李念原了，我瞧徐承志近日也不在淮扬，李念原没有亲人，这人找不着了连个喊冤的家人都没有。”
高朱普一拍桌子，恨恨道：“那个御史一定就是看李兄孑然一身才敢下此毒手！”
角落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心里话：“可我瞧李念原那儿银子也交了，生意也都照常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出远门了？”
高朱普锁着眉头说：“李兄最爱螃蟹，你见他哪一年秋风吹起以后离开过江南？唉……这银子还不定是怎么交的呢，谁知道是交了还是抄走的，你看那御史在燕云楼作威作福的样子，唉……燕云楼是李兄最珍爱的产业啊，我心疼啊！”
说着说着他捶胸顿足、泫然欲泣，那痛心疾首一口一个“李兄”的样子简直让人差点忘记当年他高朱普和李念原在金陵米行如何斗的昏天黑地过。
“唉，这税不交，念原先生的昨日怕就是我们的明日了。”
几个小盐商颇是丧气，他们朝高朱普作揖说：“我们是不敢扛了，不像高老板底气足，身家厚。”
高朱普挺胸抬头慷慨激昂地说：“这又岂是一人之事？这事关我两淮盐商的生死，也事关两淮盐道的清平，我高某人定和各位同甘共苦，此事一定和各位一起坚持。为李兄讨公道，我高某也必然冲在前面。”
他这话一说，在场盐商的一颗心落下了一半。
高朱普背后有人许多盐商都心知肚明，他把话撂明了就是他的背后之人会帮到底，这税不交京城自有人会帮忙说话。
看见在场之人脸色都松快下来，有几个都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还有人拍拍高朱普的肩膀说：“老高，咱们这回可都指望你了！”
高朱普还是锁着眉头，一副做了孽的样子，“只可惜李兄啊……我想着大约是惨遭不幸，可惜他没有亲人都没人能替他烧香，咱们过些日子去给他供个海灯烧个香。”
“谁是你兄弟？你别瞎认亲戚，你个歪瓜裂枣的长相配做我李家人吗？”
这平地一声吼如雷贯耳，所有在场盐商对这声音都再熟悉不过了。
李念原典着自己又吃圆了的一圈腰，像他最爱的螃蟹那样横冲直撞进了高朱普的酒楼，身后还跟着一串——呃，好像是厨子？
消失一个月的李念原冲进高朱普酒楼的雅间，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千层油糕，用手指夹起一块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扔在一旁接着直接掀掉了桌子。
“姓高的，你乱认哥哥也就算了，你烧香怎么回事？老子活得好好的，活得有滋有味有盼头，你咒我干什么？”
高朱普嘴角抽搐了下，他和李念原也是在商场斗了几十年的对手了，李念原的嘴要有多利就多利，他深受其害。
当年两人在金陵开米行开绸缎庄对着干，李念原胜过他以后，还跑到秦淮河的青楼搂着花魁骂他“软”。骂到后来高朱普再去秦淮河的时候，人刚坐进去几个有名的妓子就先用打量的眼神对着他笑。
“还有你这吃的怎么回事？两淮盐商也都是富甲天下出名的，你就让大家吃你家这个猪食？猪都不答应！老子的燕云楼今日为你关一回，给大家做顿好的！”
说完李念原还冲出雅间，对着酒楼里来往的客人吼了一句：“今儿燕云楼的厨子给父老乡亲做顿好的，我李念原回扬州了高兴，请大伙儿随便吃！”
高朱普已经面若菜色，李念原这是在他脸上拉shi的节奏，今儿这顿过去，往后他高家的酒楼在扬州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李念原指挥着厨子去抢厨房，然后在酒楼众宾客的喝彩声中回到了雅间里。
雅间里自然有人给他让了上座，他一屁股坐下后拍着桌子吼：“咋地！老子交税你们不交，趁老子不在你们捅我刀儿是不？”
不少人听得揉了揉耳朵，这李念原消失一个月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一回来一口北方粗老爷们的口音？
这时候过往一个和李念原关系不错的盐商上前说：“李老板，咱们可等你好久了……”
“等个屁！我就出门玩几天，你们还给我烧香！我可指望要活长命百岁的，你们又烧香又嚎丧的诅咒我，少一年我回头和你们急！”
李念原自从在京城知道自家血脉已经挂上了“皇阿哥”，天天拉着徐承志散步一个时辰，发誓要长命百岁看见四阿哥登基。
他今日一听到高朱普要给他烧香，气得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乌鸦嘴。
“说吧，你们干啥不交税？早早就说好了，今年多交，明年再加一成盐引，怎么都不想做生意了？”
李念原指指和他关系近的那个盐商问：“翟生，你不像是不爱做生意的人啊！”
被点名的翟姓盐商懊悔说：“我这不是没您的消息吗？再说也不是不想交，这……的确多了点……再说也有别的……”
“别别别个头！”
李念原啐了他一口，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京城邸报，说起了一桩和盐道不相关的闲话：“对了，我这一个月跑了趟京城，回来的时候正好知道个事儿，也是咱们江南地界上的人，一个叫徐乾学的，据说最近被弹劾的厉害，说是乡试他两儿子中举有问题，啊呀呀，可被骂的狗血淋头，我走的时候正要论这人的罪呢。”
高朱普浑身一凛，突然什么话都没了。
然后李念原才把话绕回了税银这件事本身。
“今年这税还不就是为了河道吗？其实诸位也知道，河道和咱们盐商关系最紧，黄河若是通畅了，咱们运货做生意都更方便，我这回可在京城瞧明白了。京城那点子商铺各个不如咱们的货！若是中河开完，咱们一年四季都能顺畅地把绸缎、首饰、文玩往北运，那京城达官贵人的生意做起来，各位难道不会更上一层楼？”
盐商除了卖盐，还有便是做绸缎和珍宝生意，想到这一点许多盐商都暗暗点头。
“还有，这些年河道淤积，每年入秋咱们的船总要受点影响。就说你翟生今年先把湖广的米往你松江府送，是不是因为水患晚了半个多月？河工修好，对咱们是最有利的。”
“是是是，我等鼠目寸光了。”
盐商们纷纷作揖认错，其实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一来心疼钱，二来也怕那指使他们抗税的人。
这时候，李念原又看向高朱普。
刚才说完那个徐乾学后，高朱普一直在“神游”中。
被李念原瞪了好一会儿后，高朱普终于呵呵一笑说：“念原先生都回来了，不妨就说吧，咱们这回的税该如何交。我高某人还是觉得有些多了。”
李念原也给他留了一点面子，“行，一百万两我再出十万，其余的你们自个儿该补补该交交。”
十万。
不少盐商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李念原阔绰，不过他这一出手也解决了他许多难题。
他补十万，其余人压力就小了，这样也好给自己之前的行为一个台阶，说是真的没钱，要不是李老板慷慨还交不满等等。
于是众人纷纷夸赞李念原义气，又说了一堆“想死他了”的废话，然后又喜气洋洋地吃了燕云楼大厨最招牌的十道点心，最后除了高朱普继续“死妈”脸外，其他人都一团和气地准备回去“凑”银子。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李念原一拍桌子说：“行了，高老弟，我也走了。”
“呵，李老板好走。”
高朱普在自己的地盘被李念原打得落花流水，他今日的心情只有四个字能形容——如丧考妣。
不过李念原知道，他是真的快死“考妣”了。
那徐乾学就是他背后的靠山之一，他每年往京城送百万两，这些钱先进徐乾学的口袋，然后又由徐乾学去孝敬索额图那些人。
所以高朱普才那么有恃无恐，有徐乾学有索额图，他在两淮就敢和阿灵阿杠。
可没想到的是，他被釜底抽薪，直接捣了老巢。
阿灵阿到底怎么在淮扬还能动徐乾学这事李念原不清楚，可他清楚若税银不到中河不修，阿灵阿可能只是罢官，而他们这些盐商估计得做京城幕后人的替死鬼。
高朱普这个猪头！
李念原心里又啐了一口，然后扔给了高朱普一句话：“老高，生意也做了半辈子了，好自为之。”
高朱普后来那怨念又纠结的表情就不是李念原想管的了。
…
半日后，该交的税银都整整齐齐送到了衙门。
帅颜保在京城插翅难飞没法来指挥“战场”，他手下的宋茂只能眼睁睁收下，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傅达礼的官兵压着这一百万两上船往京城去。
送银子上船的时候，阿灵阿意气风发地站在宋茂身边念叨了一句：“宋大人，还好是走水路啊。”
宋茂不解，问：“钮御史这是何意？”
“我是说，就算有人不想让这税银进京也挺难的，毕竟我大清的水路早就没有贼寇了，是不是，宋大人？”
宋茂怎么又听不出来阿灵阿的讥讽，他笑笑没有说话，可手心里全是冷汗，摸不清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
阿灵阿看看他噤若寒蝉的样子，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官场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比如徐乾学是高朱普的后台，高朱普挣的银子都通过徐乾学去孝敬索家，所以高朱普才会做了帅颜保他们搅混水的棍子。
而他给明珠去信请他动一动高朱普背后的徐乾学，一是吓唬高朱普让他觉得后台不稳；二是恐吓索家，让他们及时收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灵阿又默默在心底里念叨了这句话，说到底帅颜保弹劾他，哪里是因为河工和税银的对与错，说到底还不是防着明珠和大阿哥。
阿灵阿临走时坐在马上，俯视着宋茂说：“宋大人，这一百万两收的不容易，明年的税银可麻烦宋大人别再不容易了。”
宋茂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小命和差事好歹是保到了明年。
可他又发愁起来，等帅颜保回南方，他怕还是没有好果子吃。
可他不知道，帅颜保自己在京城已经没有好果子吃了。
…
这边是税也交了，人也散了，看好戏的人也该洗洗睡了后，李念原这个爱玩的老头竟然又准备收拾收拾继续回京城了。
这边刚从焦头烂额里出来的阿灵阿，到家听说这个消息后赶紧叫珍珍去拦住他。
珍珍紧赶慢赶让轿夫一路飞奔，四个轿夫在冬日里活活跑出了一身汗，才勉勉强强在李家大宅门口喊住了李念原。
李念原抱着一个匣子不耐地说：“小外甥孙女儿，我知道你喜欢舅爷爷，可舅爷爷在京城还有你姐姐没见着呢。我也不喜欢京城那个破烂地儿，可你得让我见完你姐姐和你姐姐几个孩子再回来。回来以后舅爷爷带你吃喝玩乐，保管你满意！啊呀我老李也是有第四代的人了，我可准备了好多见面礼呢。”
珍珍想起李氏后来的来信中说起李念原，用了一个“闹”字。
她心中感慨，自家阿奶真是又克制又精准，这个“闹”字可不就是形容李念原这个老顽童的。
李念原抱着匣子急急往马车上窜，被珍珍赶紧拉了回来，“舅爷爷，您冷静点，我姐姐可是在皇宫里的，皇宫您能随便进吗？能进皇宫后院的男人除了皇帝可都是公公。”
李念原突然惊醒，吓得一哆嗦，刹那间从秦淮河畔到淮扬青楼里那几十年的老相好们一一从他脑海里闪现。
最后他连连摇头，那吃多了长出来的两腮肉摇得直哆嗦。
李念原抱着匣子哭丧着脸，那句“满洲鞑子皇帝欺负人”将将就要脱口而出。
珍珍凑在他耳边悄声说：“舅爷爷，我知道怎么能见姐姐。”
李念原听到这句那圆溜溜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珍珍一歪头抱着手臂看着自己这闹腾的舅爷爷，脸上写着“听我的”和“跟我走”。
李念原果然老实巴交地包着自己的匣子跟着珍珍去了他们的宅子，刚坐下连茶都没有给他上，珍珍就企图夺过那匣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宝贝。
“你干什么！来人啊！救命啊！御史夫人打劫了！”
李念原肥胖的身躯以匍匐姿态护着自己的木匣，珍珍又不能真的叫人把他绑起来打劫。
珍珍气呼呼地说：“舅爷爷，你去趟京城给阿灵阿惹那么大麻烦，你给我看个匣子怎么了？还有，你偏心啊，你都没给过我见面礼！”
“我回头送你八个大厨，荤菜素材江鲜点心各配两个。”
“我就看看！”
李念原抱着匣子死死不撒手，说：“我这是给未来皇上，咱们四阿哥的！”
要死！珍珍在清朝也十来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已经门儿清，她不顾一切捂住了李念原的嘴，然后瞪大了眼睛问：“舅爷爷，你也是穿的？”
“唔……死……呜呜丫头……”
她放开了一点点让李念原能出个声儿，李念原挣扎着喊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丫头片子一点都不尊老！”
珍珍稳了稳心神，她想这四阿哥会做皇上只有穿来的阿灵阿和她知道。
而李念原现在当着她的面敢说这话，难道他是穿来的？而且他也察觉自己是穿来的，所以才说这话试她？
于是乎，珍珍小心翼翼地问：“舅爷爷，2019你知道吗？”、
李念原不耐烦地说：“什么二零一九，我还一零二四呢！”
正从门外进来的阿灵阿听见“1024”，直接吓得摔在了一个狗啃泥。

第125章
阿灵阿火速冲进屋里，只见珍珍也是一脸呆地瞅着李念原。
李念原圆滚滚的眼睛在他两身上转悠了一圈，“你两这么瞧着我干嘛？”
“舅爷爷，你是不是穿……呜呜呜……”
珍珍刚想问他是不是也是穿来的，阿灵阿上前捂着她的嘴把人拉到了角落里。
珍珍抓下他的手，瞪着他问：“你干嘛你？”
阿灵阿压下她的脖子，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你先等等，万一他不是穿越者，我们不就暴露了？”
珍珍一想，可不是。暴露后要把这个事圆过去别提多麻烦了。
“那咱们怎么办？”
阿灵阿道：“咱们先试试他呗。”他示意珍珍别开口，让他来问。
“喂，你们小两口在那嘀咕什么呢？要说私房话回你们家去说。”
李念原看他两躲在角落里嘀咕了半天，不耐烦地嚷嚷了起来。阿灵阿道：“舅爷爷，我听说这扬州附近有一间寺庙求官运极其灵验，我们想去求一求。”
李念原从前心心念念的事是找到姐姐，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四皇子能当皇帝，这当皇帝跟当大官落他眼里那是一个意思，他遂好奇地问：“是什么庙？在哪？我回头带你两一起去。”
阿灵阿“呵呵”笑了两声。
“叫下海庙，听说在断背山。”
珍珍觉得额头上飞来三条黑线。真亏阿灵阿吹得出口，还吹得如此一本正经。
李念原摸了摸下巴，一副费神思考的模样。
“下海庙？没听说过啊，只听说过海神庙，哦，有朋友从广东那回来说那边有妈祖庙。还有断背山是哪？扬州城方圆百里都没听说过这地儿，你是不是记错了？”
阿灵阿和珍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阿灵阿问：“舅爷爷，你是真没听说过下海庙和断背山吗？”
李念原摇摇头。
珍珍这时忍不住在阿灵阿身后喊了起来。
“那你刚刚说什么1024？”
李念原说：“我这燕云楼抛开成本一天能净挣1024两，为了高朱普这群猪头害得我不得不关门歇业一天，我是在心疼我的钱呢！”
珍珍嘴角一抽，原来是这个意思。可是不对啊。
珍珍又想到一事，问：“舅爷爷，你刚刚为什么说四阿哥是将来的，将来的那什么。”
珍珍可不像李念原这么大胆，她不能直接说“皇上”两个字，手往阿灵阿的顶戴上一比，意思是他上面的人。
李念原一脸理所当然。
“现在紫禁城里坐着的不是咱们娘娘的夫婿么，四阿哥自然只能是将来的啊。”
珍珍这下是目瞪口呆。
从来只听说宫里们的娘娘是皇上的人，到了李念原嘴里，皇上到变成了她姐姐的男人了。
“舅爷爷，你等等，等等。”
珍珍知道这李念原脑回路与众不同，她得缓缓，理理思绪先。
“舅爷爷，在京里的时候你可听我阿奶说了？皇上已经立了太子了，太子还是元后生的。姐姐虽然封了妃，但她上头还有大阿哥的生母惠妃娘娘，盛京来的宜妃娘娘，再往上头还有阿灵阿的三姐，贵妃娘娘和国舅爷的女儿皇贵妃娘娘。”
李念原圆圆的脸上半带着笑半挂着无奈，他牵起珍珍的手，轻轻拍了拍，珍珍真要觉得他一张口该会蹦出一句“年轻人，too young too simple，some time nave”来。
还好他说的是：“珍丫头，你舅爷爷我虽说也没有才高八斗，但好歹也是打小读书，考过举人的。我就问问你从武王立周到今天，有哪几个太子最后当上皇帝的。”
珍珍虽说历史不如阿灵阿他学得那么好，但也知道，却是没几个人。皇权是天底下最独一份的东西，而太子这个角色，天生就是来分皇权的，所以，皇帝和太子，既是父子，也是隐形的对手。太子强则皇帝弱，皇帝强势必然太子就弱。
就看汉武帝和卫太子，唐太宗和李承乾，哪一对不曾经是父慈子孝的典范，结果呢？都落得了什么样的结局。李念原不是穿越者不知道，珍珍却是清楚的，二十年后康熙和如今的太子胤礽也即将走上这条不归路。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果断摇头。
李念原眼中一抹精光一闪而过。
“皇上春秋正盛，娘娘如今内庭独受宠爱，膝下又有聪慧的四皇子、六皇子，还有两位公主，时间还长着呢。”
珍珍仰起头。
“舅爷爷，你……”
李念原乐呵呵地一笑，又恢复成了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好似刚才那个满脸精明的胖子只是珍珍一时眼花。
“好了好了丫头，咱们不说这些事，你快同我说说，到底要如何才能见着娘娘和皇子公主？我在京的时候就整天琢磨怎么才能进宫，老徐同我说，要进宫，要么我能再苦读十年去考个进士，殿试的时候自然就能进宫了，要么就只剩一刀子把自己给阉了，不但能进宫，没准还能去娘娘身边呢。”
珍珍嫣然一笑。“舅爷爷，可没这么难，四阿哥前儿给我写信了，瞧他信里的意思，皇上怕是要南巡，姐姐和阿哥公主们也会一起来。到时候不用进宫也能见着他们。”
李念原高兴得就差原地起跳。
“真的？那皇上什么时候来？”
珍珍转头看阿灵阿。皇帝要南巡的事是阿灵阿猜出来的，也只有让他来说。
阿灵阿道：“皇上还没有下旨明宣，但我估摸着怎么着也是明年开春后的事。京城到这千里之遥，皇上带那么多人走陆路太慢，要下江南必定是走水路。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两淮的水道还好，靠近京城端的运河都结冰了，皇上要动，必定会等到明年开春冰化了之后。”
李念原听罢，激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半天之后他长舒了口气，说：“好，我不回京城了。”
珍珍点点头。
李念原又道：“我要留在扬州接驾！”
珍珍一听又笑了。
“舅爷爷，江苏偌大一个省，上下官员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上至江苏巡抚，下至扬州知府，此外还有阿灵阿这样的钦差御史和两位内务府出身的织造大人在，哪需要舅爷爷你去接驾的，他们可都巴望着凑到皇上跟前伺候呢。”
珍珍笑看着阿灵阿，用胳膊捅了下他的胸口。
“我说的可是，御史大人？”
阿灵阿两眼朝房梁看。
“我可没帅颜保他们那么狗腿。”
说罢他又尬笑了两声。
“不过在皇上跟前露个脸，让他能记得你总是利大于弊么。”
珍珍朝李念原两手一摊，“你看，我说的可对？”
李念原眉头一皱，摆着手说：“不对不对。你们这群官老爷懂什么。”他伸手一指屋子里的太师椅。“来，你们两坐下，听我慢慢说。”
珍珍看他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拉着阿灵阿一起坐下。
李念原把太师椅往前拉了拉，凑到两人跟前，神神秘秘地问：“你们可知道这扬州城里的四大才子都是谁？”
珍珍眨着眼，想也没想就说：“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徐祯卿。“
阿灵阿幽幽地叹了口气。
“珍珍，那都是前朝的人，这会儿都作古了，而且他们也不住在扬州。“
珍珍问：“那都是谁？我只听说过江南四大才子，江南八怪，可没听过什么扬州四大才子的。“
李念原一脸得意地说：“这扬州四大才子，说的是扬州的四位盐商老爷。天下富贾在扬州，咱们盐商不但富裕，还富得十分有才，这四个人啊，分别将吃喝嫖赌其中一样做到了极致。“
吃喝嫖赌？这也叫才？还做到了极致？
珍珍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阿灵阿笑得转身趴到了珍珍肩上。
李念原瞪着他说：“哎，我说外甥孙女婿，你笑什么，这吃喝嫖赌虽说称不上是什么好事吧，可要能做到极致那也是才啊！”
珍珍抽了抽嘴角，要是换个人对她说这番话，她早就跳起来骂人了，可李念原好歹是她阿奶的亲弟弟，本着尊老的心态，她说：“好好，那您说说，这吃喝嫖赌还能怎么个极致，怎么个才法，也让我两开开眼界。”
李念原下巴微微一扬，捋了捋下巴上短短的胡须说：“这头一样，吃，自然就是你舅爷爷我了。”
珍珍在心里吐槽：可不是，您老为了一个螃蟹能闹上我家来，这饕餮精神可是登峰造极。
“你瞧你舅爷爷我，家里养的那三个厨子，每个都是我花了十年功夫精心调。教。出来的，刀工火候配菜，煎炒蒸煮炸，哪一项都是一流的人物，做出来的菜那是色香味俱全。你别看他们都跟我住在扬州，八大菜系那是信手沾来，他们中任何一人随便放扬州哪家酒楼那都是掌勺的大厨，燕云楼的大师傅同他们比那也就是这么个角色。”
他竖起小拇指在珍珍跟前比了比。
“我敢说，这天下只有我李念原不知道的，没有我没吃过的美味佳肴。任何菜端到我面前，我只要尝一口，就知道他是用什么原料做的，怎么调味的，做得的时候火候如何。”
珍珍扶额。
“好好，舅爷爷，论吃，您这水平的确能算得上极致，也确实是有才。”
珍珍愤愤地一拍椅子扶手。
“可那嫖赌喝都是恶习啊，这也能算得上登峰造极，也能叫有才么？”
李念原说：“当然算啊，那是你们年纪小，经历的事少，没见识。那高朱普，老高，你们前儿可是见着了？”
珍珍点点头。
她有印象。
贼瘦的一个人，和李念原的体型天差地别。
李念原捻着胡子道：“老高这嫖的本事那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第126章
珍珍看他一脸得意的模样，都快被他给气笑了。
“好了好了，舅爷爷你说吧，这嫖能嫖出什么极致，什么才来。”
李念原像传道授业的老夫子一样，细细同两人说来：“老高这嫖不但质高量大，还别出心裁花样繁多。就先说说最简单的质吧，他十五岁开始流连青楼楚倌，三十年来，扬州、南京两地没有哪家的红牌是他没嫖过的；再说量吧，当然那是年轻时候了，他能上半夜叫十个来伺候，下半夜再换十个，任那莺莺燕燕的美娇娘们有铁杵磨成针的功夫，他第二天依旧是精神抖擞地跟着他老子去谈生意，你说这本事大不大。”
珍珍一头黑线，难怪那高朱普明明是个富得流油的盐商，瘦得却跟个难民似的，感情是被青楼的漂亮姐姐们榨干了啊。
阿灵阿竖起大拇指真心夸赞：“佩服佩服，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念原“嗨”了一声，接着说：“这你就佩服了？我还没说完呢。质和量那都是粗浅玩意儿，老高最大的本事就是他嫖了三十年最后嫖出了一本书来，这本书就叫《品香录》。书里面不但画了他嫖过的每一位红牌们的相貌，还记录了她们的出身、性格、爱好以及特长，再配以他为她们题的一首品鉴诗，实是香艳至极。”
他思及往事不甚唏嘘。“哎，想当初，有一年我同他一起在南京的天香楼，那晚正是中秋，明月当空，天香楼的头牌、倾城倾国的水莲姑娘宽衣解带，只用一方素绢帕蔽身，横卧于美人榻上，老高提笔在《品香录》上画下她的小像，又让我在《品香录》上为她题诗一首，此情此景我李念原终身难忘。”
他话音刚落，徐承志“呼啦”一声推门而入，一脸震惊地说：“你……你那时不是同我说你去江西谈生意了吗？你竟然和高朱普一起上南京销魂去了！”
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李念原随手一翻，没想到偏让徐承志听了去。
这事他心是心里有愧。那会儿他父亲已经去世了，他托的人参商人从关外回来说找不到他姐姐，他觉得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每天放浪形骸的。
徐承志看不下去去了，拖着他，要他中秋那日上他家过去。他那时候只想每天醉生梦死的，哪里听得进徐承志的话。可又怕他啰嗦，于是就骗他说要谈生意，结果和高朱普去了南京，在天香楼一醉就是三天三夜。
李念原畏缩了一下。
“老徐，你生什么气啊，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徐承志冲到他跟前，怒气冲冲地说：“你两不但一起去了，还一起睡了水莲姑娘？”
李念原又畏缩了一下。
“也……也不叫一起睡吧，还是分时辰的，老高上半夜，我下半夜呗，最多，最多就是用了一张床……”
珍珍嫌弃地眼神飘了过来，李念原一张圆脸“蹭”一下涨得通红，“哎老徐，都哪辈子的事了，你生什么气啊，我本来也想叫你一起去的，可你不是同我说你要留在家陪你爹妈过中秋吗。”
徐承志可是气坏了，这死胖子竟然同高朱普这男女不忌的色鬼一起去淫乱，还瞒了他那么多年。
“骗我你还有理了啊！”
“好好好我错了行不？”李念原无奈地举手投降，“我说，娃们都在呢，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这事我回头再同你说前因后果，成不？”
李念原无辜的大圆眼睛拼命朝徐承志眨巴，徐承志忍着怒火拉过一张太师椅往他身边一坐。
李念原小小地松了口气，转头问珍珍：“你看，老高这可是登峰造极，算得上才了？”
珍珍抽着嘴角说：“算算，这都嫖出一本书来了，还能不算嘛。”
阿灵阿问：“那赌呢？”他来扬州这些日子发现，扬州不但特殊服务业（青楼）和饮食业（酒楼）遍地开花，特殊第三产业——赌坊也极是繁荣。
李念原说：“这四大才子里的赌，说的就是蔡冒荪老蔡了。哎，你来扬州这些日子没见着他么？说来他这家业比我可还大上一成呢。”
阿灵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实没记得见过这人。
李念原看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了，他转头问还一脸余怒未消的徐承志。
“老徐，老蔡你最近见过没？”
徐承志死死地拧着眉，粗声粗气地说：“我这一个月不都和你一起在京里吗？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上京之前我也有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李念原一拍大腿：“哎呀，不好，老徐定是把他的一家一当都输光了，这会儿该不会是在哪个赌坊里准备捞回老本呢。”
珍珍着实下了一跳。阿灵阿同她说过，李念原是两淮三大盐商之一，家当估计得有上千万两，这蔡冒荪要是比李念原生意还大一成还不得是两淮盐商之首了？这样一个人，能把家当都赌输了？
徐承志在旁解释道：“你舅爷爷说的是他的银票和现银，他那些盐场和地产都捏他老婆手里呢。”
珍珍想这还差不多，可就是银票和现银那估摸着也得有上百万两之多，这么大的数额他竟然都输光？而且做生意都要讲现金流，蔡冒荪要是把现金都输光，他拿什么周转？他就不怕影响生意么？
李念原似是看破了她的想法，说：“珍丫头，这就是赌徒。老蔡说过，赌，要的就是输得精光后那种堕入地狱的感觉，和一把翻盘后畅快淋漓的快感。老蔡还说过，赌就是得看老天爷眷不眷顾你，他若是一阵子总输，输得精光，那阵子就是有看着再好的生意他都不去碰，一定要等到他翻盘了，运气又回来了，才会一头扎回来忙生意，他说他就是这样，每次才能抓着最大的鸟，生意才会做得比我还大。”
蔡冒荪这番话听起来还颇有道理，他这番在赌桌上追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其实和现代人喜欢蹦极和高空跳伞本质是一样的，说白了就是追求刺激呗。
珍珍掰着手指算：“吃、嫖、赌，都有了，那剩下一个喝呢？”
李念原“嘿嘿”笑了两下，扭头去看徐承志。
珍珍恍然大悟。
她的眼睛在面前两人的脸上扫了一圈，难怪他两能成好基友呢，原来一个吃一个喝，真是天生一对。
“珍珍不懂，这喝能喝出什么才来？”
徐承志用他温和极富磁性的声音娓娓道来。
“御史夫人，酒并非穿肠毒药，乃是仙宫琼酿。喝酒必要醉，不醉不喝酒，喝酒最美之时就是七分醉三分醒，飘飘欲仙之际。”
李念原对珍珍说：“你看，他是不是个呆子？你可是不知道，别看老徐这会儿人模狗样的，喝醉之后放浪形骸起来可比我更甚，又是唱昆曲，又是挥毫泼墨画画的，有一回他得了一坛子他朋友从贵州给他带的陈年烧刀子，喝完之后在燕云楼下面的那条大街上一路裸奔，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吟那酒仙的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可把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们给吓坏了，最后还是我找人弄了个大布口袋把他给兜走，要不他能一路跑盐商总会去。”
珍珍和阿灵阿都听呆了。李念原行事独特不走寻常路他们已经是深有体会，可万万没想到，看着老实稳重的徐承志原来也是个奇葩！
徐承志脸上微微泛红，咳嗽一声说：“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这吃喝嫖赌都听完了，珍珍不得不佩服，这群盐商实在能折腾，会折腾，还真给他们折腾出朵花来了！
李念原得意地捻着胡子说：“怎么样，珍丫头，有我们扬州四大才子来接驾，保准让皇上尽兴而归。”
珍珍举手反对。
“舅爷爷，还是免了吧，这吃同喝也就算了，咱们万岁爷最是自律的一个人，你要在他跟前提‘嫖’和‘赌’两个字，直接就把你拖下去剜了。”
徐承志也说他：“你这异想天开的，皇上那是什么人，难道同你和老高一样下乘？”
李念原一拍大腿：“好，那就把吃喝嫖赌改成吃喝玩乐，成了吧？咱们扬州能玩乐的地方可不止青楼和赌坊，大小园子，戏班，那多得是玩乐的地方，保准让皇上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阿灵阿听到这眉头一挑，他问：“舅爷爷，接驾的事你可是想好了？”接驾，说到底就是花钱，《红楼梦》里提过，当时康熙南巡的时候接驾的曹家那是“把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
李念原道：“外甥孙女婿，你放心，接驾的事可不是我一时兴起，皇上爱民如此，我等盐商也是受了皇恩浩荡才能在扬州做生意，皇上难得来一趟江南，我们拿钱孝敬那是应该的。这事不但我赞同，老徐，老高，还有不知口袋里这会儿还剩几个铜板的老蔡他们都会赞同的。”
徐承志在旁点点头。
阿灵阿于是说：“珍珍，皇上南巡，两江的富商们照例都是要孝敬的，这事与其让咱们不知根底的人插手，不如让舅爷爷来，一来咱们信得过舅爷爷，皇上的安全有保障，二来咱们也能照应到娘娘阿哥和公主们。”
珍珍说：“这倒在理。可这事咱们说了算吗？”
阿灵阿笑了。
“咱们在这说的自然不算，但皇上南巡必然不愿意动用户部和两江各衙门里的钱，只要那时候舅爷爷跳出来说这钱由他和盐商们出，我再适时地给皇上上个折子，十有八九皇上就会把南巡接驾的事交到我手里，那这事基本就成了。”
李念原想的可比他还要深，他虽然是个急性子，但做生意却从来是放长线钓大鱼，一步一步慢慢来。如今皇帝春秋鼎盛，太子又是皇后所出，背后又有那什么赫舍里氏在，地位稳固，要扶四皇子上位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步，就从南巡接驾开始。
他辛苦半生积累下的财富若是没有继承人，死后也是带不去地底的，就让他在活着的时候都用到该用地方吧。
四人商量了一番，接驾的事大致就这样说定了，但皇帝到底没有明发上谕，阿灵阿遂叮嘱了一句别王外头楼风声。
刚被这么一打岔，珍珍到了这会儿才想起一桩事来，她指着搁在李念原膝盖上的匣子问：“舅爷爷，那里头是什么你还没同我说呢。”

第127章
李念原死死抱着盒子，一脸防备地看着珍珍。
阿灵阿真真是笑了，他指着珍珍问李念原：“舅爷爷，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提防她？这要是金银首饰我家也不缺啊，您何必呢？”
李念原的圆眼睛一眯，飞速地摇摇头，阿灵阿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关外冬天会送熊掌进京，我给您留一只。”
贪吃鬼李念原眼神亮了至少十度，他揣着盒子眼神贼溜溜转了两圈后，把盒子打开一条缝给阿灵阿看了一眼。
阿灵阿看过后哈哈大笑，扶着额头说：“是该防着她，真的该防着！”
珍珍一脸莫名其妙，最后使出了杀手锏，她揪起阿灵阿耳朵问：“快说快说！”
阿灵阿“啊哟”一声惨叫，李念原挡着脸不忍直视阿灵阿的“夫纲”败坏。
阿灵阿出于多年的投降经验，在挣扎一秒后回答了老婆大人：“你想想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珍珍最大的心愿，过去那肯定是能嫁给某个被揪着耳朵的人，可这早就实现了啊？
她又仔细想了想，刹那间恍然大悟：“地主！做地主！地契！都是地契！”
珍珍童鞋要是没有遇到也穿越的朗清，她现在可能正在用尽全力买地，争取做大清朝的地主婆。
她明白过来后两眼放光，伸着手带着小恶魔一般的笑容朝李念原说：“舅爷爷~舅爷爷~”
“咦——”
阿灵阿和李念原同时被珍珍肉麻的口气恶心得倒抽冷气。
珍珍“委屈巴巴”地噘着嘴，眼泪珠子就在眼眶里转悠，先是惯性投降阿灵阿心口一抽，接着是舅爷爷李念原心头一软。
阿灵阿拉着李念原说：“给我夫人看看怎么了？咱们家不缺钱，你打开给我们看看！”
李念原边哆嗦边念叨：“你可别抢，我可听你阿奶说过你买地的事儿，这一听就是我家亲生孩子，我小时候也就喜欢买地，可惜你太姥爷天天逼我读书，生生让我错过多少好地好铺子。”
阿灵阿听了也肉疼，他和李念原一样爱挣钱，想当年他考举人也没耽误买地做生意，太理解他的痛苦。
唉，八股害人，害李念原耽误十年生生错过几个亿。
李念原的盒子里是一摞厚厚的地契，他倒是贴心，这盒子里的地契一张张摊开还都是围着京城的。
李念原搓搓胖手，一点点开始数给他们瞧：“你们看啊，这是顺天府通州和大兴的地契，我让人从朝阳门开始买，一点点连起来，然后沿着清河温榆河一点点向东南再沿着运河买到天津卫。”
珍珍的嘴角抽了抽，想自己这舅爷爷还真够有创意的，别人买地买成庄子好管理，他买地买了个京津走廊。
“舅爷爷，您这地买的不伦不类啊。”
这是阿灵阿先指出的，他也是买地狂人，更明白经营土地的道理。李念原这一叠地契看似连成一片，但其实当中好几处都是勉强连在一起。
无论什么年代买地都要讲求好开发，目下这些地根本不合适变成庄子。如果要派人管理，大概只能让管事弄艘船每日来回了。
李念原不屑地瞪了他们一眼，飞速把地契重新装进盒子锁了起来。
“我这又不是要种地种庄稼的，我这是要送给四阿哥的。”
“四阿哥？”珍珍想起那个调皮捣蛋又鬼灵精怪、未来可能会鞭她男人尸的大外甥，“他不需要地！”
胤禛未来可是大清皇帝，地都是他的，买地给他和上交国家有什么区别？
浪费！浪费可耻！珍珍想要求舅爷爷按需分配，照顾她这个穷人！
李念原嫌弃地看着珍珍说：“给你能干吗？种地？造园子？还能咋滴！我买给我们的四阿哥那是鼓励他，激励他！让他提前感受大好河山，激起他对大清江山的雄心壮志！”
他不用感受，他自带雄心壮志。
珍珍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李念原抚着他的盒子念念有词：“也好也好，四阿哥南来，就让他先走一遍，一上渡口开始目及之处都是他的地盘。”
珍珍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突然明白这样买地的意义所：李念原这是给他大外甥做了一回霸总啊。
想想日后他们在京郊码头上船，领着未来的雍正爷指着河道两岸说说：“四阿哥您瞧，这是我们给你买的地，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运河两岸都被你承包了！”
这是买地吗？
不是，绝对不是！
这买的是情怀！
珍珍拉了拉阿灵阿说：“我也要……”
阿灵阿一咬牙说：“明年！明年租子都收上来我给你从德胜门买到咱园子门口！”
珍珍一算，李念原买了两百里地，而阿灵阿这点距离是二十里。
十比一……
这就是传说中的贫富差距……
算了，狗不嫌家贫，妻不嫌夫穷。她还能怎么办，凑合凑合收了呗。
珍珍眼泪汪汪点点头，然后阿灵阿赶忙凑上去，围着李念原“舅爷爷长”、“舅爷爷短”，请教他“做生意”的一百零八招。
…
阿灵阿近日在李念原这里感受了十二万分的贫富差距，腊月江南开始用暖炉的时候，内务府督办南巡的官员抵达清江浦。
此次派来的倒是个老熟人，内务府郎中曹寅。
曹寅的父亲曹玺生前是江宁织造，曹寅来江南为康熙布置南巡事宜可谓熟门熟路。他一到清江浦，先见了漕运总督傅达礼，接着和傅达礼一起南下扬州拜访阿灵阿。
曹寅此人和弟弟曹荃外貌有五六分相似，也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但比起曹荃那个黏黏糊糊的风流公子整日不学无术，阿灵阿和曹寅接触两次后觉得他是一个实干派，怪不得后来能得康熙信任在江宁织造这个肥差上一坐二十年，也怪不得康熙选了曹寅而没有选乳母孙氏的亲儿子曹荃。
比如他沿江坐马车缓缓而来，一路边走边画，到了清江浦已经把从京城过天津卫到德州，再从德州到清江浦的线路一一探明。
哪里能暂时征收做行宫，哪里能请圣上游览，哪条道更平缓便捷又安全，在他到清江浦的那一刻已经勾画的明明白白。
这样交到江南官员这里的事无非就是钱和人。
人倒是简单，八旗有绿营驻扎在各省，沿途安全由各地将军和布政使出人出力。
倒是钱，曹寅刚到还犹疑半日不敢开口。要知道虽然康熙给他的旨意是一切从简，要不扰民不铺张不奢靡。
可皇帝老儿平日里就是打个喷嚏内务府也能记十两银子，南巡再俭省，出京从嫔妃皇子到奴才保母最少最少也要上千人，而每个人每天只要醒过来就要花钱。
阿灵阿心里快速算了算，每天每人用炭用水用船用车加食物至少花掉十两，康熙爷自己还不能按照这个标准来得至少翻一百倍。
所以整个南巡一天的花费至少两万两起，这还没算皇帝出巡要给地方的赏赐、给沿途寺庙的香火钱、给地方学政的恩惠。
最后，曹寅轻轻比了个“一”，意思说得要一百万两。
这时候阿灵阿心里直接骂了一句国骂，就算他再会挣钱，也没康熙会花钱。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造反的做皇帝梦，做皇帝可不是就是一个爽嘛！
他爽，苦的就是阿灵阿这种要凑钱还要干活的。
幸好他早早有准备，李念原自从知道自己和爱新觉罗“血脉相连”后，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想见见“孩子”。
阿灵阿让珍珍左手提着京城来的熊掌，右手拎着李氏写给他的信，去李念原那里溜了一圈。
回来后，扬州四大盐商就把这点银子基本给曹寅凑齐了。
曹寅本来以为凑银子的事情在江南会被推三阻四，没想到才到江南十日就万事齐全。
他欣然说：“早就听说小七爷能干，果然是不一般。”
这时珍珍身披银红披风揣着一个金暖炉踏雪归来，雪色佳人配红梅看得阿灵阿心神一颤，不由自主说：“是我福晋不一般。”
阿灵阿那小骄傲的表情看得曹寅无奈一笑，他在京城就听说过小七爷惧内，此回一见果然如此。
珍珍进屋见到曹寅轻轻一福，然后就要留他和阿灵阿继续说话。
倒不是珍珍要避嫌，而是曹寅是她那个姑父曹荃同父异母的兄长，看见曹寅她就想起那个恶心的曹荃浑身不自在。
曹寅这些天常常到阿灵阿府上，这已经是第三回 珍珍见他就躲了，他于是说：“七福晋怎么见到下官就躲？”
见曹寅察觉，珍珍讪笑了一下。
曹寅又说：“可是因为我那个弟弟？”
珍珍又讪笑了一下。
曹寅无奈叹气摇了摇头说：“让七福晋为难了，我替嫡母与弟弟向您致歉。”
珍珍愣了愣，看向阿灵阿。
阿灵阿出声替她解围问：“曹大人这话如何说起？小曹公子乃是我两的姑父，从亲辈论，我们也该唤您做长辈的。”
曹寅抬手摇了摇，面上也有几分尴尬，“我曹家心术不正，过去让老夫人和七福晋都为难了。我父亲生前也知道，只是发作不得。”
他一番自我批评，弄得珍珍愧疚起来，她连忙说：“曹大人别这么说，萨爷爷家和我家也只是一族，这些年来往少了，我阿奶早就忘记过去的事了。”
两人一来一往，化解了因曹荃存在的尴尬，曹寅于是说有京城送来的点心，问两人要不要用点解思乡之情。
阿灵阿和珍珍思念京城种种唯独不思念京城的实物，但曹寅说了他们也乐得接受，于是下人端了京城的奶酥、鸡油饼、火腿饼和桃酥来，三人边吃边聊边看雪耗去了一个下午。
待阿灵阿反应过来时，小饕餮珍珍竟然已经默默把饽饽都吃了个精光。
阿灵阿皱眉小声说：“你怎么最近这么能吃？”

第128章
此时曹寅已经告辞，他预备收拾一下明日赶赴江宁会见江南三织造，接着安排苏南和浙江的行宫。
而珍珍听见阿灵阿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脸说：“我没吃胖吧？”
阿灵阿捧着她脸颊左看看右看看后断定：“没有，面色红润有光泽，窈窕纤细柳如风。”
他说的每个字里都含着“求生欲”三个大字。阿灵阿虽然钢铁直男，但作为继明珠后京城第二位优秀“妻管严”，且自觉性和妻奴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知道有些事在老婆面前绝对不能提。
比如，她胖了。
胖是夫人对婚姻生活的尊重，说明她在你身边活得开心，活得惬意，活得舒适。是作为男人的骄傲，说明自己有钱有闲把夫人养得珠圆玉润。你要为此感到荣幸，感到幸福。
但你能说她这是胖吗？
资深妻奴阿灵阿在老年召集孙辈召开钮祜禄氏家风训练营暨祖父祖母美满婚姻炫耀大会时表示：夫人是不会胖的，也不会老的。所谓皱纹那是记录岁月的痕迹，每一道都是按照你爱的样子刻画；所谓体重那是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她如果觉得自己胖了，那一定是因为作为夫君的自己太瘦了没把夫人衬托好，这是作为丈夫的失职。
当然这个扯淡的大会以祖母砸场告终，就像现在阿灵阿的吹捧以珍珍的白眼告终。
珍珍赶紧回房，找出一枚小西洋水银镜来。
说来穿越女也不是一般苦，它狗大清到处都是铜镜，照起来模棱两可，什么长肉长痘眉毛高低根本看不清。
现在她找的这枚小水银镜还是阿灵阿离开京城前找南堂的洋人弄来的，每次都只能照半边脸格外痛苦。
唉，上次在宫里看见姐姐有一面巨大的水银镜，她得回头和姐姐打听打听，内务府是哪里采办的，她也得弄一面。
好歹能让她把自己的胖瘦看清楚啊！
珍珍举着巴掌大的小镜子左顾右盼，看了半天后终于确认：她有双下巴了！
这事儿怪谁！怪她那舅爷爷李念原！怪扬州城的那些大厨们！
就在珍珍举着镜子为了体重哆哆嗦嗦、泫然欲泣，要下定决心痛定思痛少吃多走的时候。
徐莺兴奋地进来禀报说：“小姐小姐，李老爷送了八个厨子来，其中还有一个是扬州燕云楼的点心师傅呢！他派的管家说，都是精心挑过的厨子，想吃什么都会做。”
珍珍一拍桌子痛心疾首地想：舅爷爷，我的体重和你不共戴天！
一边又喜笑颜开、抬着双下巴说：“快快快，你亲自把他们送去厨房，让他们看看晚上能做点什么？”
阿灵阿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忽阴忽晴后宠溺地一笑，然后从她身后揽住她嗔怪：“珍饕餮！口是心非了哦。”
珍珍垮着脸，摸着下巴说：“就……就一年，回京城不减肥也能减，又没食材又没蔬菜，每年冬天我都能瘦三圈。”
阿灵阿心疼地咬咬她的肉下巴说：“对，怪京城风水不好。”
珍珍举起四根手指赌咒发誓：“回京城我一定减肥，夫君，你这一年可不要嫌弃我！”
阿灵阿再度心疼戳戳她圆了一圈的腰身说：“挺好的，手感不错。”
“呸！”珍珍啐了一口这个心猿意马的狗男人，甩开他的手要去厨房看看菜。
阿灵阿一把把她捞了回来，在她耳边低语：“怕胖要多运动。”
珍珍一挑眉问：“我胖了吗？”
求生欲趋使的阿灵阿说：“没有。”
原始欲趋使的阿灵阿又说：“有没有试过才知道。”
（拉灯了！）
…
大约是河工让康熙忧心，又或者是江南烟雨的吸引着他。
总之，在正月十五刚过，康熙就大手一挥正式宣布南巡。
这次跟随南巡的主要有以明珠为首和河工有关的诸位大臣及太子胤礽，妃嫔“千挑万选”只跟来了珍珍的姐姐德妃，她还带了自己的两个阿哥，也就是要吃蟹的胤禛和病好了的胤祚。
不对不对，以上描述还有一个大问题。
接到旨意的阿灵阿严肃纠正了身边所有人说：“万岁爷是来考察河工的，要看我们扬州盐商出钱出力花了心思的中河，这是关心我们江南啊！”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仿佛珍珍正在忙的戏台子、李念原出钱修的院子、徐承志掏的美酒，统统不存在。
御驾按着曹寅安排的路程，经天津卫过德州、泰安，在十五天后驾临高邮。珍珍和阿灵阿提前在高邮候驾，接着跟随御舟抵达扬州。
曹寅那时在扬州城转了一天，最后决定还是把扬州行宫暂时安在阿灵阿的园子。只是阿灵阿的园子较小，他们又花了一个月赶紧将花园扩建了一番。
珍珍在造好后，看着进入花园一处空荡荡的牌坊随口问阿灵阿：“你说，要不要叫大观园？”
阿灵阿拿胳膊肘戳了她一下，让她少开玩笑，结果曹寅却十分认同。
“易经说大观在上，顺而巽。小七爷考得举人，没想到七福晋也博学多才。”
阿灵阿望了望天，没好意思告诉曹寅，这有文化的是您的后代叫曹雪芹，我夫人主要是抄袭。
然后曹寅大笔一挥亲自题了“大观园”三个字，预备挂在花园的船坊。
只看过一遍红楼梦的珍珍怀着激动的心情给李念原送了口信，请他找扬州最好的师傅，连夜把曹雪芹祖宗亲题的大观园做成匾额。
而前文艺青年朗清，现阿灵阿则含着热泪说：“我终于和曹公有关系了！”
…
驾临扬州府的康熙并没有直接到园子里先来享受“吃喝玩乐”，他有要事要做——巡查天妃匣和中河。
所以康熙连城都没入，直接点了漕运总督傅达礼、河道总督靳辅以及江南三省和河工沾边的官员，另有大学士明珠及工部等官员，一行人洋洋洒洒直奔天妃匣。
他另外也带走了随行的太子、四阿哥以及六阿哥。
而珍珍则陪着随行的女眷，其实就是她的亲姐姐德妃先入扬州城。
刚刚入园子，德妃还没又坐下，珍珍就勾着她嚷：“唉，可惜了可惜了，我给要吃蟹的准备了蟹油饭，他可没口福，只好姐姐先吃了。”
说着，她又端上了一盘杏仁酥，“姐姐，你尝尝，这是扬州最好的酒楼做的，这家的老板可是天下第一吃货。”
“什么天下第一吃货。”德妃捡了一颗轻轻咬了一口，面上闪过一丝惊艳，然后三口并做两口吃光了手里的杏仁酥。
珍珍看着她吃完，笑着又捡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姐姐，还要吗？”
德妃一把抢了过来，吃完后问：“我看你在江南过得惬意，刚才远远瞧见总觉得你有点厚，我还在想到底是朝服太厚，还是你人圆润了。结果走进一看，秋华立马在我耳边说，二姑娘胖了。”
秋华在德妃身后连连摆手讨饶：“二姑娘，奴才没有，娘娘就拿我说话。”
珍珍假模假式地横了秋华一样，哼哼说：“秋姑姑也编排我了！我不就多长几斤吗？”
园子里的下人们依次又端了蜜饯、茶点和点心，这些都是李念原在事前就精挑细选，又亲自尝试后才送进来的，现下满满当当放了一桌。
珍珍和德妃说这话，手不由自主地往桌上就伸过去。
“也不能怪我，姐姐，你收到我信可知道咱们那个舅爷爷了？”
“知道了。”
德妃说起此事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阿奶大约高兴坏了，我过年时让秋华去家里送东西，还说阿奶也胖了两圈，气色都十分好。”
在两姊妹的记忆力，阿奶李氏从小都是清冷消瘦，从没有想过她还有发胖的那日。这其中可都是李念原的功劳。
“看，咱们这个舅爷爷，谁跟着他谁发胖，连阿奶都没有逃过毒手。反正我是被他拖累惨了。”
珍珍捧着自己的脸给德妃瞧，“姐姐，你瞧，我这双下巴，还好我家小七爷不嫌弃。”
珍珍的话又笃定又自信，听得德妃心里一暖，搂着她问：“小七爷还是待你很好？”
“嗯，他才不敢对我不好。”
敢不好，我先休了他！珍珍内心想。
珍珍捡了一枚蜜饯嚼着，吃了两口又觉得味不够，伸手拿了另一盘腌杏。
德妃又问：“我寄给你的东西你用了吗？”
珍珍脸一红，说：“姐姐，我好得很，不要那个，顺其自然就好了。”
“怎么不要！你都成婚一年了！我可找人打听过了，少有你们这么感情好还一年没有喜讯的！”
德妃一说又着急了，一年啊一年，她当年可是三年抱两的！阿灵阿和珍珍这黏黏糊糊的劲，怎么会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秋华此时推了推德妃说：“主子，咱们要不叫随行的太医先来一下吧？”
“怎么了？”
德妃疑惑不解，随行太医是为康熙、太子及她们母子几个准备的，她自从南巡所见所闻所所用无不精细，每日心情极佳，为何要叫太医？
秋华指指珍珍手里一直没有放下的杏，然后朝德妃疯狂使眼色。
德妃恍然大悟，连忙吩咐外面：“快快快，叫太医，要叫刘长卿，快快快。”
德妃十分之激动，激动地珍珍莫名其妙。
她拉着姐姐问：“怎么了？姐姐？”
德妃握着她的手，笑说：“糊涂虫，真是糊涂虫，你和阿灵阿都是！”
珍珍“啊”了一声，嘴里吃了一半的酸杏突然呛了自己一口。
在咳嗽的时候，她脑海里突然浮出四个字：酸儿辣女。

第129章
一口酸杏子含在嘴里，珍珍怔怔地把手搁置在肚子上。
难道，她真的怀孕了？
仔细想想，她自从来了江南后是有两个月没见大姨妈。珍珍的性子大大咧咧的，她还一直以为是换了生活环境身体一时没调节过来的原因，伺候她的徐莺徐鸾两姐妹又都是没出嫁的姑娘家，这三人竟谁都没把这事放心上。
德妃见她一脸发懵的表情，又拿了一个杏子给她，唇边沾上一丝宠溺的笑容。
“你瞧瞧她，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都不曾留意，都是要当额娘的人了，还这么糊涂。”
秋华说：“二小姐年纪还小，又是头胎，身边两个伺候的丫鬟又没经验，糊涂也是难免的。”她眼儿一弯，笑道：“奴才可听说娘娘当初怀四阿哥的时候也是懵懵懂懂的，还是皇上先发现的。”
德妃进宫这些年可说是经历了一番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身量蹿高五官长开了不说，浑身的气度也是彻头彻尾地变了，褪去初进宫的青涩后，如今的她尽显雍容华贵，但此刻她那张倾城倾国的脸上极难得地泛起一丝羞怯。
“那会儿情况不一样，一片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注意到这事。”
这一会儿功夫时常为德妃把脉的刘长卿刘太医已经到了，他为珍珍把过脉又问了她几个问题便肯定地说：“御史夫人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他这一句话是彻底震醒了珍珍，她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德妃在她身后喊：“珍珍，你去哪？”
珍珍回过头，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我去告诉阿灵阿去。”
秋华把她拉了回来按回椅子上。
“七少爷和皇上他们坐船往天妃匣去了，你这时候要去哪里寻他？”
德妃怜爱地把妹妹搂进怀里，有些事秋华不会懂，她却是懂的。她摸着珍珍的发鬓，慢声细语地问：“是不是现在心里头乱糟糟的。”
珍珍靠在姐姐怀里胡乱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害怕。”
不知是因为姐姐这一番温柔又关切的话，还是姐姐身上那熟悉又让人安心的香味，珍珍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德妃解下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悬在脸上的泪珠。“别怕，姐姐都懂，当初姐姐怀四阿哥的时候也是这样，又高兴又彷徨，孩子还在肚子里就想着，还有十个月不知能不能好好把他生下来，一想到这些就担心地掉眼泪。”
是的，姐姐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珍珍的心坎上。
在现代新生儿都会有各种并发症，何况是在婴儿夭折率那么高的古代？她好怕，她真的好担心。
因为在意才会担心，因为爱得深沉才会害怕失去。
她现在是真正懂了这份心情。
珍珍在姐姐怀里靠了一会儿，德妃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拥着她，一直等到珍珍止了眼泪，德妃才让秋华扶她去后头洗把脸。等珍珍再回来的时候，心绪已经逐渐恢复平静，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喜色。
德妃把她拉到身边，轻点了点她红红的眼角。
“好了现在心绪平复了吧，不哭了吧？”
珍珍有些难为情地扯着衣角，低着头“嗯”了一声。
刚实在是太丢脸了，她以前看电视剧，每每演到女主知道怀孕那都兴高采烈的，自己经历了一番才知道，那都是胡编的，压根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德妃拉着她的手说：“今儿你就别回去了，反正皇上他们都没回来，你就跟着我住在这行宫里。”
珍珍想，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就应了下来。
晚上两姐妹躺一处说私房话的时候，德妃细细地与她说接下来几个月都是个什么情况，再嘱咐了她一番吃穿住行上要注意的事项。
比如过咸过甜都不可，不能让自己饿着，但也不能吃太多，若是孩子长得太大生的时候就会很艰难，怀孕后就比平日多吃一顿点，这样就足够了。再有就是要多走动，尤其到七八个月后肚子开始大起来，走路觉得累，越是这时候越是要坚持每天走上一个时辰，如此生的时候才有力气。
珍珍认认真真地都在心里记下了，她上辈子的父母虽说不是妇科大夫，但最近本的医学道理她还是懂一些，德妃说的这些和这个时代怀孕妇女们的想法简直是天壤之别，反倒是更接近现代人的理念。
珍珍好奇地问：“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些？”
德妃说：“姐姐怀四阿哥那时候皇后娘娘已经去世了，身边就只有一个秋华，她也是没生养过的，也是什么都不懂，幸好那时候太后怜惜姐姐，求了太皇太后让苏嘛大姑姑来照顾我，这些都是大姑姑教我的。”
苏嘛大姑姑？那不就是那个在皇宫里弄暖棚的人么。
珍珍心想：什么时候定要去见见这位大姑姑，试一试她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
德妃没发现她走神了，继续说：“大姑姑那会儿还弄了许多羊奶给我喝，让我补身子，我受不得羊奶那味儿，一闻着就吐，大姑姑就用羊奶做了各种奶干给我吃。四阿哥月子里长开后皮肤白得就和那羊奶一样，大家都说是那奶干的关系。”
德妃说到这想起旧事，忍不住一笑。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后宫几位娘娘们听说吃奶干能变白就都跑去同大姑姑要，大姑姑做不了那么多，太皇太后就让科尔沁送，宫里打那以后就一直有奶干吃了。啊，对了，我明儿写封信回家，让额娘找商队去蒙古给你买些奶干回来，那东西真的好。”
珍珍越听越觉得这苏麻喇姑有问题，奶干那就是牛奶啊，孕妇多喝牛奶是因为孕妇极容易钙流失导致缺钙，这个时代牛奶还没有后世那种消毒杀菌和保存技术，做成奶干是最好的。
看来回去后一定要找个机会会会这位苏麻喇姑。
珍珍勾着德妃的胳膊，担忧地问：“姐姐，孕吐会很难受吗？”
德妃翻了个身，轻轻搭上她的胳膊。
“也不是都会吐，姐姐怀六阿哥和公主的时候就没怎么吐过，怀四阿哥的时候吐得厉害些，后来大姑姑做了开胃小菜给我吃，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就好了。啊，对了还得写信告诉额娘，让她给你寄些家里的酱菜来。哎，我看我还是现在就写吧，明儿四阿哥他们一来，围着我一闹我怕就忘了。”
德妃作势要起来，珍珍拽着姐姐的胳膊说：“姐姐，没事的，扬州城里什么没有啊，这里可是盐商们住的地方，五湖四海天涯海角，哪里的吃食这儿都有，尤其是开在舅爷爷燕云楼旁的四美就是专门卖酱菜的，乳黄瓜、酱牙姜，还有那宝塔菜，样样都鲜美。”
德妃嗔怪一句：“小傻瓜，你到了那时候就知道了，不是好的就吃得下，宫里山珍海味，哪一样不好吃，那会儿想的就是家里那味道，就要那一口。”
珍珍撒娇说：“那姐姐记得在信里写我要额娘腌的白菜、阿奶做的桂花糕和杏仁糕，若是再能打包上十份王伯的馄饨那就最好啦。”
德妃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其他就算了，王伯的馄饨送到这都坏了，你啊你，就会蹬鼻子上脸，真是像足了舅爷爷，十足一个小饕餮。”
珍珍幸福地窝在姐姐身边，掰着手指数再过几日她就能吃上那些她日思夜想的家里的味道。
这心情一放松，周公就迫不及待地叫她去下棋。
在坠入梦想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郎清，你在哪呢？快些回来吧。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
……
清晨，皇帝的龙船翔凤艇的甲板上，早早起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喜”当爹的阿灵阿正打一套长拳。自从和珍珍成婚之后，在她的日日督促之下，他已经养成了每日锻炼的习惯。
一套拳打完他额上微微发汗，但精神抖擞，困意全消。
“拳打得不错。”
康熙的声音打他身后冒了出来，阿灵阿连汗都来不及擦，跪下道：“奴才请皇上安。”
一大方巾帕被撂到了脑袋上，阿灵阿抬起头，康熙眼里含笑冲他说：“起来吧，赶紧把汗擦擦，船上水汽大，寒凉。”
“谢皇上。”
阿灵阿擦着汗心想：这康熙爷对自己其实一直都挺好的，就是偶尔他瞧着自己的眼神总让他有一种是老子瞧儿子的感觉，呃，说来大阿哥也就比他小几岁，他该不会真把自己当儿子养吧？
“还有多久到天妃匣？”
听见康熙问话阿灵阿忙把脑海里的奇思妙想甩一边，道：“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靳大人和傅大人他们坐的船就跟在后头，到了天妃匣后他们会换小船上来。”
康熙负手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阿灵阿虽说离开这位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只有半步之遥，却并不能猜到此刻他脑海里在想什么，他默默地站在他身后，过了好一会儿，康熙问他：“阿灵阿，你知道朕为何独独让你跟上朕的翔凤艇吗？”
这个问题阿灵阿还真没想过，现在康熙一提他才发现莫说靳辅傅达礼这些外臣了，就是明珠和孙在丰这些皇帝的近臣也被安排坐了其他的船。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所以然来，只能老实说：“奴才不知。”
康熙转过身，深沉的目光往他脸上转了一圈。
“听说，帅颜保在江南为难你了？”
阿灵阿心里一喝：好么，原来是为了这个事！

第130章
咱们两位赫舍里大人怎么一唱一和在朝会上弹劾他的事，阿灵阿早就得到了耳报神。
宋茂是扬州知府，收税的事除开他这个御史，知府是第一责任人。
宋茂三天收了两万两还那么云淡风轻，连个信都没报单等他和傅达礼过去发现才装出一副天塌地陷的惨状，定是早就心中有数。而能指使得动这个人的，在江苏这地界除了巡抚帅颜保也没别人了。
阿灵阿甚至料定，那挑唆盐商们、放出谣言说他不是来收税是来抄家的幕后黑手也定是帅颜保。
盐税、河工、漕运，这三桩看着不相关的事实是一体的，没有钱靳辅就修不了河，河运不通畅来年漕粮进京就会有问题，阴了阿灵阿后面就能拉下一船人。
朝中对于河工一直都是两派，明珠力挺靳辅，索额图却一直主张靳辅志大才疏，治河多年无所成就，推荐了一个叫崔维雅的给康熙。
阿灵阿收不上税对靳辅没好处，自然不会是明珠干的，幕后指使的人是谁那是一目了然。
更何况，帅颜保还和索额图都姓赫舍里呢，这狐狸尾巴想藏都藏不住。
阿灵阿此回能过这一关全凭两个巧字，一是谁都不知他早已涉足盐业，是淮芦盐场幕后的大股东，对盐商们的套路早就烂熟于胸；二是李念原竟是珍珍的舅爷爷，若不是他突然跳出来主动投诚，要想让那群狡猾的盐商老爷们乖乖交钱他势必得再费一番功夫。
可当着康熙的面，对帅颜保给他下黑手的事阿灵阿连一个字都不会吐。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官场就是如此，做多大的官承担多大的风险，他自己在皇帝跟前立了军令状，说要收六百万两，帅颜保才能抓着这个把柄打压他。
他既入仕途就不可能再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一样在康熙跟前诉苦，就像后世领导只喜欢解决问题的，不喜欢问题还没解决就来诉苦的下属是一个道理。
但……
阿灵阿心里一阵冷笑，他也不是个笑面佛，挨了打还腆着脸说“打得好”，他可没这么大度。
“皇上，巡抚大人是为国操心这才不忘时时日日地督促奴才，就是吧……”
康熙听他一顿，凛冽的眼神扫了过来：“就是什么？”
阿灵阿挂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说：“就是巡抚大人在苏州的官邸能更小一些，府里的美人能少一些，往来金陵视察秦淮河的次数能减一点，那巡抚大人为国操心、为皇上分忧的时候就能更长了。”
康熙听得两眼一瞪，然后打了下他的帽子似乎是在骂他：“你行啊，阿灵阿都懂得告黑状了。”
阿灵阿无辜地眨眨眼。
“皇上，奴才没告黑状啊，奴才是在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同您说的都是大实话。皇上您的消息可比奴才灵通，别说咱们巡抚大人在苏州有多大的宅子，就连那大宅里有几间房，他哪一天娶的新姨娘您都一清二楚吧。”
康熙没说话，一丝冷笑自他嘴角一掠而过，阿灵阿自然是没错过他脸上这极其细微的变化。
君不见，康熙派在江南的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每隔五天就往京里送请安折吗？三织造说着官位低，但每回写的请安折都有千字，说到底三人就是康熙的“间谍”，报告着贡献清朝税赋三分之一的江南地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帅颜保啊帅颜保，你这回敢阴我，那就索性把招子上全了能一巴掌拍死我，拍不死，看小爷不给你狠狠地上回眼药。
他也就得意了三秒，康熙的大手出乎意料地一把揪上了他的耳朵。
“朕让你单独跟着朕的船是要让你好好反省，你倒好，先给一方督抚上起眼药来了。”
“哎，皇上，疼疼疼疼疼。”
阿灵阿没想着康熙又使这招，连躲都没来得急躲被逮了个正着，只能求饶。
康熙道：“御史是什么，代天子巡视，查不法不公之事，朕没把你留在京把你放到督察院就是想把你摘得干干净净的，不牵扯到朝廷的事里。你倒好，人在江南，尾巴到伸得挺长，和明珠这只老狐狸搅合在一起！”
哟，您感情也知道他是只狐狸啊。
阿灵阿委屈地道：“奴才没和明相爷搅在一起啊，奴才要办盐商，明相管着户部，奴才就只是给明相爷写了封信，让他把户部历年发的盐引底档抄一份送来。顺便问问扬州一个抗税的盐商的底细，其他真什么都没干。”
康熙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声音陡然间冷若寒蝉。
“朕问你，你是怎么掺和到明珠在长芦的生意里的？”
阿灵阿心里一颤，好吧，当初是谁说不在意的来着，现在又翻起旧账来了。
阿灵阿也不想掩饰，老实交代说：“皇上，长芦盐场的事实在是个巧合，您若是去细查就知道，那盐场是奴才先买的，后来才有明相爷出高价收奴才盐场的事。”
皇帝沉着声追问：“他出高价买了就是，为什么还分你一成的红利？”
问到这个问题，阿灵阿就只能装傻了。
他“呵呵”尬笑两声，说：“奴才知道盐场日后必是大赚自然是不肯啊，明相爷无奈才同意割让一成的红利给奴才，再有……”
“再有什么？”
阿灵阿抹着眼泪说：“明相没准也是看奴才那时候被前院的欺负，孤儿寡母的可怜，又看奴才和揆叙关系不错，所以同情同情奴才吧。”
康熙皱着眉静静地听他说完才松开施虐的“龙爪”，阿灵阿捂着发红的耳朵泫然欲泣。
MD，康熙下手太疼了好吗，这么下去他得找个武林高手教他铁布衫金钟罩的功夫。
康熙道：“你回京后就从长芦盐场退出，把那一成红利还给明珠。”
阿灵阿想也没多想一连串的“是是是”脱口而出。
康熙挑挑眉，脸上露出些许出乎意料的神色，“你不心疼？长芦一年得有十万两的进项吧。”
阿灵阿回答的是义正言辞：“不心疼，皇上让奴才干嘛奴才就干嘛。”
这一成的红利本来就是明珠白给他的，他蹭了这么些年也是蹭够了，何况如今又有李念原，他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退就退呗。
康熙的表情此时才缓和下来，“朕不会让你吃亏的，你放心。”
“皇上。”顾问行看康熙的“暴力镇压”告一段落了，跑上前来说，“明珠他们都到了。”
康熙这才离阿灵阿远一点，点头说：“传他们过来吧。”
明珠他们一上甲板就瞧见了跪在地上，捂着耳朵、眼泪汪汪、应该是吃了排头的阿灵阿。
这场景稀罕少见，要知道阿灵阿中举以后谁都看出来康熙爷把他当宝贝，今儿轮到他挨训，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和索额图穿一条裤子的孙在丰更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立马得了阿灵阿一个大白眼。
堂妹夫被责罚，傅达礼于心不忍，站出来替他求情。
“不知道皇上为何责罚钮御史？”
康熙说：“朕让他来收盐税，他倒好，差点闹得两淮盐商们罢市，朕不该罚他吗？”
康熙低头对阿灵阿说：“行了，朕说的话你好好记在心里，起来吧，别在这矗着让人看笑话。”
阿灵阿顶着一对兔子眼退到了这群当朝一品二品大员后头。
要说这明珠不亏是老狐狸，对康熙单独把阿灵阿叫来问话的事，他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露出来，照样顶着那张文质彬彬的谦和脸在康熙面前询问靳辅中河工程的事。
也就傅达礼趁大家都没注意，悄悄问他：“皇上为收税的事罚你了？”
阿灵阿不动声色地一摇头，傅达礼心领神会，立时就不再多言。
两人不是河工的负责人，就站在后排听靳辅介绍。
当靳辅说到为了配合中河工程，他打算在上游修建数座减水坝的时候，康熙打断了他：“之前减水坝已经修的够多了，倒是洪泽湖那的泛滥朕看更紧要一些。”
靳辅道：“皇上，洪泽湖纵然要紧，但河道需一段段修，循序而进，中河完工后，洪泽湖的泛滥自会大减，彼时再治洪泽湖不迟。”
皇帝眉心微拧，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一行人在水上漂了两个时辰便准备返航，快到清江浦前，远远的，康熙就瞧见另一边的堤岸上乌央乌央地站了一群人。
康熙指着问：“那都是什么人？”
阿灵阿凝神一看，在瞧见他们举着的招子上“扬州盐商总会”六个大字后，脸顿时皱成了一个大写的“囧”字。
他擦了把冷汗，脱口而出：“是扬州四大才子。”
康熙让人拿千里镜给他，他往岸堤上一扫，打头的有四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大黑眼袋，唯有最右边一个看着最像个人样。
要说这古人的话都有几分道理，尤其那句相由心生，康熙虽然不是个颜控，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那四个像是有才的。
他指着问阿灵阿：“哦，朕先前怎么都没听说过，他们都是什么才？”
吃、喝、嫖、赌的大才呗。就差一个毒，那就真五毒俱全了。
这话阿灵阿可不敢说，他憋了一会儿总算让他给灵机一动，憋出个理由来。
“皇上，奴才说的不是才学的才，是钱财的财，呵呵。”
“钱财？”
“是，回皇上，那四人都是扬州城里知名的盐商，其中那个大眼袋是在两淮产业最大的盐商蔡冒荪，他旁边那个精瘦精瘦的是排名第二的高朱普，再有那个高个儿的是徐承志，最后他旁边那个胖……那个长得最敦实的，就是这次交税最多的李念原。他们三人因家大业大又定居在扬州，所以被戏称‘扬州四大财子’。”
这一番话说完，阿灵阿都要佩服自己鬼扯的本事了。
康熙自是深信不疑，还觉得这称号分外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来淮安做什么？”
这个问题，阿灵阿比康熙更想知道，李念原先前可是一声招呼都没同他打啊。
他还没开口，河堤上突然敲锣打鼓起来，声势浩大，接着李念原他们四大财子带着一干人跪下，口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两淮盐商叩谢皇上天恩”。
这群盐商们平日是养尊处优，一身力气无处使，于是都放在今日用上了。一群大老爷们一喊，声音在水面上传开一时好比是雷动震天。
这时候太子胤礽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出现在了康熙身后，其中四阿哥胤禛看见阿灵阿时眼神一亮，而六阿哥胤祚似乎有点没睡醒的样子，他是被吵醒的，出来时还捂着耳朵。
要说这千穿万穿唯马屁不穿，康熙听到这锣鼓震天一扫先前的沉闷，脸上可见地浮现出一丝喜悦。
他点着头道：“倒也是一群有心人。”
阿灵阿嘴角抽了抽，可不是有心人，特别其中某个人正谋划着要替您换太子呢。
康熙又拿千里镜瞧了一会儿，才说：“让他们都散了吧。”
然后将千里镜交给了太子，“你也看看，盐税乃户部税银重中之重，这些盐商便是根本。”
太子恭敬接过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点不屑的神情，也不知道是嫌弃站着的人还是嫌弃盐商本身。
四阿哥比太子小几岁，他踮起脚问：“太子爷，臣弟能看一眼吗？”
康熙一挥手示意胤礽把千里镜交给胤禛，胤禛举起来后看了一眼，立马把千里镜塞给了胤祚。
“六弟你快看，这里面有个胖子，比咱们上次看的那唱戏的三花脸还胖！”

第131章
六阿哥接过千里镜也看了眼，苍白又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探究。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把千里镜塞回了四哥手里，“没有那个三花脸胖，四哥眼神真差。”
“才没有，分明比那三花脸更胖，是你刚醒脑袋还没转过来。”
胤祚打着哈欠把头一扭，才懒得搭理他这个啰嗦的四哥。
胤禛双手捧着千里镜交还给太子，太子胤礽没接，随手指了个太监让他拿上。
康熙的眉头轻别，问：“你们昨日从高邮一路过来，看了这么久，可对河道之事有所悟了？”
这就是康熙考教儿子的日常了，随行的大臣都习以为常。
康熙爷身兼育儿狂魔和炫儿狂魔双重身份，如果他到了现代，朋友圈可能会充斥着这样的内容：以身作则，从带领孩子五点起床读书做起；狠心是为了让孩子更优秀，论五岁启蒙的重要性；考进北清复交是你给孩子最好的礼物；我家大宝跆拳道终于升到黑带了；今天我的家二宝又写了首诗；这是我家三宝和四宝写的字；六宝今天一天背出了所有课文；五宝今日会给奶奶捶背了等等等等。
然后所有大臣争先恐后点赞，疯狂评论：
老板今日又分享育儿思想了，学！
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老板一样教好儿子。
老板老板，想问问志愿到底应该怎么填？求教学指南啊！
……
阿灵阿脑补了下这个场景不寒而栗，觉得自己还好是在古代只要动动嘴皮子，到了现代天天被康熙爷刷屏儿子们的优秀事迹，他可能会直接辞职的。
康熙爷的宝贝太子一马当先，作揖回答：“皇阿玛，儿臣一路沿河向下，见河工初有成效，如今两岸民生稍有恢复，儿臣以为应当重农复产，为民谋利。河工年耗朝廷千万余两，其中多有浪费之处，如今百姓已在两岸恢复生产，儿臣以为应在冬日加快筑堤，以保来年春汛无虞。”
阿灵阿和傅达礼同时皱了下眉头，太子的版本基本就是索额图的版本，筑堤复农河工费钱，就差没有学索额图他们说一句：减水坝不要修，将靳辅革职另寻高人了。
康熙不置可否，看向了另外两个儿子，六阿哥又打了哈欠，他看上去困极了是十分不情愿才从船舱里出来见人。
他揉着眼睛嘟哝：“皇阿玛，好吵。”
康熙微叹气，六阿哥大病一场以后身子大不如前不说，对周遭的事物也经常显出不耐烦的情绪。
他这时候只能招招手让胤祚过来，胤祚软绵绵地扑向康熙倒他怀里撒娇说：“皇阿玛，水汽好重，水流太急船晃得我头晕呢。”
“那你靠着皇阿玛眯一会会。”
康熙对胤祚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他如今这个疲惫虚弱的样子让康熙满怀歉疚，也不苛责他现在的无礼。
胤祚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靠在了康熙的肩上，只是脑袋歪向了自家四哥。
胤禛一直盯着胤祚，似乎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康熙叫他：“四阿哥，你呢？”
胤禛这才回过神来，也作揖说：“河工复杂，儿臣只看到天妃匣开工忙碌，盐商此回为朝廷开中河尽心出力，其他还要再学。”
康熙倒不怪他，河工当然复杂，他执政二十余年也还云里雾里。
李念原他们还在高声歌功颂德，大约是六阿哥一直捂着耳朵，康熙叫人赶紧去让他们停了。
丝毫不知自己被嫌弃的李念原正努力伸长他的脖子往江心的龙船上张望。
哎呀，他好像是看见有几个娃娃在船头，到底哪两个才是他家的四皇子和六皇子啊？
可惜距离远，他又没带千里镜，实在是瞧不清。等到傅达礼派了一艘小船靠上堤岸，传达皇帝的话，他只能无奈地带着人离开。
被这一小插曲一耽搁，等返航靠岸的时候已过了午时，大家虽然饿得饥肠辘辘，但也没可能等皇上请客吃饭。
胤禛带着弟弟胤祚回了船舱去休息，康熙又让太子回自己的船上，其他人也各回衙门，只有明珠被康熙留在了船上。
傅达礼的河道总督衙门离清江浦码头不远，阿灵阿自是上他那蹭饭去。
傅达礼心里头还记挂着康熙罚他的事，饭菜一备好他就让仆人退下，拉着阿灵阿问：“皇上为什么责罚你？”
康熙那一番话的意思就是在敲打他，让他别同明珠结成一党。
帅颜保和索额图在朝会上弹劾他，康熙心里很清楚他是受了冤枉，这两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明珠。
但帅颜保和索额图好歹是叔侄，都冠着一个赫舍里的姓，这叫胳膊肘不往外拐，还算不上结党。
明珠为他辩护，甚至让人去弹劾索额图的同党徐乾学，才是让康熙起戒心的事。
这不，原来说过“那事朕不在乎”的康熙爷，改口要他退出经营。
明珠老狐狸这人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会看人更会用人。当年康熙要除三藩，满朝廷的人都反对，唯独明珠一人力挺二十岁的康熙在廷前唾沫横飞舌战群臣，就这远见和魄力就非一般人可比。
好在这对君臣也算是心心相惜彼此不负，明珠挺着康熙平了三藩，而在三藩之乱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康熙也不像景帝斩晁错一样拿明珠平息三藩之怒。
只是如今，咱们康熙爷对他变成了又爱又防，变成了怕好用的刀子会割自己的手。康熙爷这瞻前顾后、左右为难的，不都是为了自己那只亲生的、叫“太子”的手吗？
阿灵阿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句：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可父母之爱子未必感恩父母。
阿灵阿问：“大堂兄，你在翰林院的时候可曾教过太子？”
傅达礼道：“那时候太子才两三岁，等到太子就学的时候我已经去盛京了。不过我后来听王熙大人说过，太子甚是聪慧。”
阿灵阿嚼着嘴里的馒头默不作声。
他其实也挺好奇，你说康熙这么爱太子，为他不惜打压明珠，可说是帮他扫清继位路上的一切障碍。后来又请了王熙、汤斌这样的名师为他传道受业，为何最后两人会变成那样？
尤其王熙、汤斌都是一代大儒，而胤礽在史书上却没留什么好名声，在当年看清实录的时候，他总隐隐觉得康熙替宝贝太子隐瞒了最重要的事——伙同索额图造反。
虽然康熙死不承认，但动不动拿李承乾和刘据与太子比，还送了太子的亲舅舅一顶“本朝第一大罪人”，怎么看都背后有鬼。
傅达礼不知阿灵阿的想法，他问了另外一桩事：“我看刚才皇上和靳大人聊中河的事，似乎是不怎么赞同靳大人的注意？”
阿灵阿也是注意到了。
康熙这个人到底是个成熟的政治家，说话总留有几分余地，他刚才那句“知道了”，其实就是暗示他并不怎么赞同靳辅的观点，但又不反驳他的意思。
“总督大人性格耿直，刚才皇上说洪泽湖的事，他实在不应该明着拒绝皇上的，好歹给皇上留个面子。”
傅达礼叹了口气，可有什么法子呢？靳辅这人就是这样的性子，觉得万岁爷不懂河工总忍不住要驳万岁的话。傅达礼到了南方劝了他几次了，可一点用都不顶。
阿灵阿是伴驾的大臣，下晌就要跟着康熙的龙船回扬州去，在傅达礼这蹭完饭后他就准备回船上去了。
傅达礼出来送他，两人刚出河道衙门就瞧见两匹快马往渡口飞驰而去，其中一个阿灵阿认得，就是那在船上笑话他的孙在丰。
他接替了珍珍她小爷爷萨穆哈，如今是工部尚书，另一个形销骨立、面庞黝黑的中年男子阿灵阿却是第一次见。
他们骑马一晃而过，胸口的补子被胳膊当着瞧不清，但他头上的蓝顶子却是一眼便可瞧见，那想来至少也是个四品官员。
“大堂兄，那人是谁？”
傅达礼说：“哦，他不是江苏的官员你没见过他不奇怪，此人是安徽按察使于成龙。”
阿灵阿浑身一个激灵，他可记得这个人名，就在铁血那个讨论清朝河工的高楼里。康熙因为不满意靳辅的治河方案，特意把下河工程交给了他，由此就拉开了那著名的治河风波。
傅达礼疑惑地咕哝了一句：“他怎么在这，他不是在安庆吗？”
安徽按察使执掌一省刑名，同安徽巡抚一起驻扎在安庆，距离淮安那也是百里之遥的地方。他能出现在这就说明，康熙在下江南之前就已经下密旨给他，让他来淮安见驾。
那也就是说和后世记录的不同，康熙并不是南巡天妃匣后才对靳辅的想法不满，而是南巡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于成龙安插到这蹚浑水里了。
真是伴君如伴虎，康熙之前是一星半点都没透露出那意思来。
阿灵阿再想想觉得自己也是真惨，下次穿越他想穿一个和三哥法喀一样的纨绔，带着珍珍蹭着李念原好吃好喝就行了。
…
怀着这一肚子的复杂心绪，阿灵阿随驾回到了扬州，阿灵阿想蹭饭的对象李念原比他跑得还快，在阿灵阿抵达扬州行宫时已经候在了门口。
李念原看见阿灵阿就疯狂使眼色，阿灵阿慢慢靠近他后小声问：“舅爷爷您怎么跑那么快的？”
阿灵阿跟着康熙是走水路，半日抵达扬州不奇怪，可李念原是平民在南巡期间走不得水路，他是怎么半日之间从淮安瞬移到扬州的？
李念原站在阿灵阿旁边看着天，嘴唇轻轻动着说：“都是外人，别叫我舅爷爷。”
“好，李老板，你怎么跑那么快的？”
李念原不看阿灵阿，转头看向另一处杵着的徐承志，还假模假式伸出手和老徐打招呼。
嘴里却说着：“你快进行宫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娘娘和阿哥，我今儿看见几个孩子在船上，是不是四阿哥他们？”
“是。别急啊，珍珍说你近日眼里只有两个阿哥，完全不疼她了。”
“我怎么能不急？”李念原白了阿灵阿一眼，“等她有孩子了我也疼，可你们有吗？嘁！”
李念原说完就装着样子奔向徐承志，只留下了一声长长的“嘁”作为对阿灵阿“无能”的嘲讽。
康熙到扬州行宫后先开始召见北来见驾的各地督抚，他让太监给阿灵阿传旨，让他先去行宫里候着。
太监带着他在园子里走了半天，一直走到一处梅花坞，此处阿灵阿知道正是德妃的居所。
太监正要替他通报，屋里却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姨姨，那个阿灵阿今日被皇阿玛打了！他那么不争气，姨姨你们以后还是靠我吧！”

第132章
好吧，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显而易见，德妃的屋中再次上演胤禛黑阿灵阿日常。
阿灵阿嘴角歪了歪，心想或许原本历史上的自己大概就是这么被黑去了八党。
要说这事也奇了怪了，他是知道历史上雍正皇帝特别仇视这个身体的正主，所以从一开始就特别花心思，几乎是使了各种手段来讨好这位未来的皇帝。
在他小时候送他各种玩具的事就不提了，后来和珍珍成亲后，对这个外甥比对钮祜禄家那些亲侄儿至少好百倍，可不知道为什么，咱们雍正爷对自己就是不感冒。
嗯，看来回去还是得把珍珍给他的那本《如何从八党变成四党》的书拿出来好好读读。
阿灵阿在琢磨心事的时候，德妃的宫人出来宣阿灵阿入内，阿灵阿跟着她进屋，屋中垂着李念原出钱串起的珠帘，那翠绿摇曳的珠子颗颗都是上好的翡翠。
德妃和珍珍相依坐在帘后的榻上，六阿哥胤祚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看书，龙船上的不适似乎缓解了一些，而四阿哥正缠着珍珍喋喋不休。
阿灵阿一进屋，德妃朝胤禛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胤禛立马住嘴，接着从帘后钻出来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表情。他抬起下巴，虽然还没有阿灵阿肩膀高，但是输身高不输气势地问：“你来接我小姨？”
“是。”阿灵阿打了个千，“奴才请德主子安。”
“行了，起来吧。”
德妃拍拍珍珍的手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儿再来。”
珍珍轻轻应了一声，起身从屋里走出来。
几日没见，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是小别胜新婚，他总觉得他家小可爱珍珍瞅着他的眼神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激动，打他一进屋就耐不住地在炕上动来动去。
现在走出来后更是在他跟前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不禁问：“怎么了？”
珍珍扯着他的袖子摇摇头，迎阿灵阿进屋的秋华见到此状捂嘴笑了起来，而德妃也忍不住在屋里笑了一下。
阿灵阿一脸困惑，实在不懂她们在笑什么。
德妃拿帕子遮着嘴角说：“小七爷，你们赶紧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要说平日里阿灵阿来见德妃，珍珍又在，德妃怎么也会留他们用点点心之类。可现在德妃却急着赶他们走，阿灵阿想提一提李念原的事却连个空档都没有。
阿灵阿初觉得奇怪，不过后来一想也明白过来，康熙今儿到扬州，一会儿准叫德妃去伴驾。
他领着珍珍向德妃告退，胤禛一脸不耐地说：“阿灵阿，照顾好我小姨。”
他眼神带刀，看的阿灵阿差点自我怀疑干了什么对不起珍珍的事。
而六阿哥听见则在里屋喊了一声：“四哥，小七爷对小姨不是挺好的吗？”
胤禛掀了珠帘走回到胤祚身边，抽掉他手里的书说：“下回不在皇阿玛面前给你打马虎眼了。”
这两兄弟说话间就要斗起嘴来，德妃揉了揉额头对珍珍说：“你们先回去吧。禛儿祚儿，不许吵。”
于是珍珍和阿灵阿退了出去，刚退出正屋，就见康熙走进院子。
两人又齐齐给康熙请安，康熙随意一挥手并不在意二人，还没进屋就问：“胤祚好点了吗？”
胤禛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他急急对康熙说：“船走得太急，六弟下来后还是有点腿软呢。”
兄友弟恭，半分刚刚斗嘴的样子都没有了。
而胤祚还有点小奶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皇阿玛，我明儿也不坐小船，河道太窄，小船一会儿就落后了。水流又急，小船颠得很。”
“好好好，明天你还是和皇阿玛一条船。”
听见六阿哥撒娇的声音，珍珍暗暗一笑，手不自觉地抚在了小肚子上。
她拉一拉毫无察觉的阿灵阿，示意他一齐退下。
他们的园子被暂时给康熙做了扬州行宫，两人最近在李念原宅子旁边的一个院子暂住。
阿灵阿是骑马来的，德妃给珍珍准备了一顶轿子，阿灵阿说：“我骑马走吧。”
他刚一转身，却发现衣角被扯住了，一回头，珍珍垂着脑袋，只有一只纤纤玉手拽着他的衣角说：“你……你陪我坐轿子回去吧。”
瞅着珍珍可爱娇羞的模样，阿灵阿那颗不冷静不成熟有点禽兽的心又痒痒了起来。可惜光天化日又是在行宫门口，他必须打消一切念头做个正人君子。
他牵着他家珍珍的手上了轿子，轿子走得又快又稳，阿灵阿一路都是笑嘻嘻地瞅着珍珍，眼睛都快成了星星眼。
珍珍却一直垂着头，过了好久，忽然抬起头，一对杏眼儿柔柔地瞧着他。
“郎清，我……我有话同你说。”
朗清，珍珍很少叫这个名字了，她现在克制得很好，连私下里也多叫阿灵阿。
所以听她这么喊自己，阿灵阿很是奇怪地问：“怎么了？”
他又想起德妃屋中奇怪的笑，不由问：“出什么事儿了？”
“那个……我……”
珍珍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要轻，说着说着就没了。阿灵阿一脸疑惑，珍珍和他是青梅竹马，他对珍珍的脾气还是了解的，狠起来嗓门比他大，凶起来自己只有投降，少有这么娇羞的姿态对他。
这么娇羞的样子，阿灵阿的记忆里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怎么了啊？”
“我有了……”
三个字很轻，但是阿灵阿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脑袋“轰”了一下，然后瞬间结巴了：“有有有……有什么了？”
珍珍突然不娇羞了，她拿起拳头捶了阿灵阿的肩膀，“你傻不傻，有什么了！能有什么啊！孩子啊！孩子！”
阿灵阿一拍大腿说：“对对对，孩子，当然是有孩子了！”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笑得轿子外跟着的管事不由问：“爷，怎么了？”
阿灵阿这会儿高兴得都想拉着珍珍在轿子里跳舞，上辈子二十多岁正要奔事业的时候，突然两人就穿了，加上这辈子的岁数，他可说是活了快四十年才有自己的孩子，这实打实的“中年”得子，能不激动吗？！
“没事没事！”阿灵阿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说，“赏赏赏，这个月开始你们人人都领双薪！”
外面的管事不明所以，大约以为阿灵阿的脑子不灵光说错话了，他倒是忠心，多问了一句：“爷，您没事吧？”
“好极了！”
然后阿灵阿突然又一大喊：“去，去请李老爷，去找李念原！”
“是轿子转头去李府吗？”
珍珍在轿子里拦住了这个“神经质”的男人，“你干嘛？”
阿灵阿一脸得意地说：“不不不，不转头不转头，去喊他来，就说御史老爷喊他！”
管事应了，立即跑去李府传话。
珍珍打了下他的脑袋：“你发什么疯，那是我舅爷爷，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哼，让他说我不行，我让他瞧瞧，好好瞧瞧！”
阿灵阿小心翼翼地将手抚上珍珍的小腹，问：“有了？太医看的？还是郎中看的？几个月？”
“姐姐惯常用的太医诊的，说是两个月。你说我们怎么那么糊涂，一点儿都不察觉。”
阿灵阿的眉头皱成了一团，然后突然“啊哟”了一下，疯狂自责：“那那那那，我那天还拉着你对吧……会会会不会？”
他抬手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珍珍瞪大了眼抓着他手问：“你又干嘛？”
“我禽兽！”阿灵阿凑到珍珍小腹说，“孩子啊，你别怪当爹的，你爹没当过爹，不是故意的。”
阿灵阿不停地碎碎念，叨叨着自己前几天的“禽兽”行径，最后珍珍忍无可忍又打了下他的脑袋：“闭嘴！瞎说个什么呢！”
“没事，反正他还是个受精卵听不懂。”
珍珍一巴掌又呼了过去，“听不懂你还瞎说，我听得懂，胎教胎教你懂吗！”
“也对！”阿灵阿搓着手问，“老婆，在大清朝怎么胎教？我记得咱们那时候都要什么听古典音乐、喝牛奶、做心算，要不这样，我每天给你唱歌，牛奶我们从京城拉来，心算最简单了，家里账本都归你管。”
珍珍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她问：“请问这位爷，我怀孕你让我算账，这是让我休息呢还是让我劳心？”
“我这是让你胎教！”
珍珍绝望地靠在了轿子壁上，她都快忘了，眼前这位也曾经是学霸，放现代也是焦虑爸爸一枚。
“行行行，不管账也行，咱们每天做十以内加减法练如何？”
珍珍翻了个白眼，回他：“我不是白痴，十以内那么简单。”
“孩子不会啊！”
阿灵阿义正言辞。
“你冷静一点吧，这是清朝，又不要高考。”
“怎么不要？他要科举啊！他爹是举人，他总得是个进士吧？我儿子不能不如揆叙吧？揆叙那智商都能考探花，他怎么也得是个状元吧？”
“如果是女儿呢？”
“那就出诗集！我给她出！必须是个才女！”
珍珍扶着额头想：儿啊，别怪为娘不帮你，你爹前生今世都是学霸，你读书不好他可能会疯。
…
在阿灵阿的碎碎念里，轿子稳稳当当落在了他们的园子门口，阿灵阿跐溜一下蹿出轿子，让下人们打起帘子，然后对正要站起来的珍珍大吼一声：“别动！”
珍珍又被他唬一跳，缩在轿子里看着他。
阿灵阿说：“我来抱你下来。”
“我会走路！”
阿灵阿哪里管珍珍如何反抗，他伸手直接抱起她说：“从门口到正房有至少五道门槛，万一绊倒怎么办？我明儿就叫文叔把门槛都锯了，地面全都要磨平，不对，明儿来不及，今儿就锯。”
阿灵阿从小习武，一身腱子肉比现代要健壮，抱着珍珍时丝毫不费劲。
珍珍在他臂弯里偷偷笑了一下，勾着他脖子却忍不住嫌弃：“麻烦，你看你烦的。”
阿灵阿抱着珍珍回正屋，没想到李念原腿脚快，比他们还先到。
李念原手里还抱着他那个匣子，见到二人这么进屋，一脸嫌弃：“啧啧啧，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珍珍想解释，哪想李念原不给机会，直接打断：“我什么时候能见娘娘和阿哥？”
“咳，还没来得及提。”
这是阿灵阿说。
“你怎么这样呢！”
这是李念原吼。
“老李，你稍安勿躁。”
这是徐承志劝。
“舅爷爷，我有了。”
这是珍珍小声插嘴。
“啊啊啊啊！”
这是李念原的土拨鼠式尖叫。

第133章
徐承志当即捂起了耳朵，并嚎了一句：“老李头，你轻点，别一惊一乍地吓到孩子！”
李念原立马捂着嘴，嘴巴在手掌心中不停上下开合，似乎在叨叨什么。
徐承志叹了口气，把李念原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又无奈替他朝珍珍和阿灵阿致歉：“抱歉抱歉，他一激动就没分寸，年轻时候在秦淮，他喜欢的姑娘那一年花魁落选，他一激动把人整个楼都砸了，唉，抱歉抱歉。”
李念原圆眼睛差点从眼眶里弹出去，“徐承志？你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徐承志耸耸肩，掀了掀眼皮子问：“念原兄，你的这两个后辈都是成家立业之人，如今将要诞育后嗣，实打实是两个大人了。而你呢？成家了吗？有孩子了吗？你看看你这一把老骨头，不惑之年你都过了有五张了，还整日里没个定性咋咋呼呼寻花问柳，你还不如他们呢！谁是孩子啊！嘁——”
大概是和李念原这个老精怪厮混时间太多，徐承志这么和煦温柔的人学起这个嘲讽的“嘁”的声音虽然稍稍有点不伦不类，但气势腔调像了李念原七八分。
尤其是他戳刀李念原竟挑软肋，说得李念原脸涨得通红还没法还招。
要知道徐承志走的可是十五岁成家、二十岁儿女双全、四十岁子孙满堂的古代标准路线，他现在是底气十足一甩袖子昂首挺立斜睨着李念原，脸上写满了“怎么，不服来辩啊，有本事甩个家室给大伙看看啊”。
李念原这张利嘴难得被锁住，他憋憋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喘出一口气指着徐承志嚷道：“老徐你报复我！”
“我报复你什么了？”
不等李念原呛他，徐承志就转向阿灵阿一拱手说：“御史大人，李老板就是如此脾性，还请二位多担待。夫人养胎若有不适不当不会的，尽可以来找我，这扬州城内还没有我徐某人不熟的郎中。”
“我家孩子要你管？”
徐承志又是一甩袖子昂首挺立斜睨着李念原，轻轻巧巧地问：“哦？请问李老板，这扬州城内哪家接生婆好？哪家小方脉强？哪家的妇人科又名冠两淮？你知道吗？你看过吗？你请过吗？”
李念原一拍桌子说：“老子有的是钱！我们全请来了！再说，就你请过啊？他高朱普孩子孙子数量比你翻了个倍，他不比你熟悉？”
“哦，他是熟悉。”
徐承志又朝阿灵阿一拱手，不无遗憾地说：“高朱普十年夭折了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唉，他可都是血泪得来的教训。不过要论对哪科郎中最熟，有一科我的确是比不过老高。”
“不知是哪一科？”
阿灵阿饶有兴趣地问着，他余光所及，李念原的脸正一分一分地黑了下去。
徐承志摇头晃脑地说：“自然是那花柳病了。”
“噗！”
珍珍一个没把持住，喷笑了出来。
徐承志依然昂首挺立斜睨着李念原，貌似不经意地说：“李老板，高老板可给你引荐过这一科的郎中了？”
李念原一个“不”字含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徐承志又忙不迭地感叹：“给你引荐也是应该的，高老板和李老板情投意合、气味相投，既然能同上水莲姑娘的床，又怎么能不一起看个治花柳的郎中呢。”
看着徐承志的话里带刺，提起那个什么水莲姑娘的咬牙切齿，珍珍暗暗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总算明白老徐童鞋为什么这么阴阳怪气对他舅爷爷了。
这时，阿灵阿悄悄站在她身后捂上了她的耳朵，小声说：“别听，不利于胎教。”
徐承志大概很少这么讽刺人，这么一连串炮轰后，他耳根已经红透。
他也不想和李念原纠缠了，立即要与阿灵阿道别：“御史大人，夫人有什么想问或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徐某人。我母亲生过四个孩子，又照顾过孙辈曾孙十余人最是福寿双全，她是个热心肠，只要您说，她一定会帮忙出主意的。”
说完，他和两人笑眯眯告别，连个眼神都没甩给李念原就大步流星地离开。
李念原的嘴一张一合，看着徐承志潇洒的背影半日没回过神。
“舅爷爷，舅爷爷？”
珍珍轻轻唤了两声，李念原这才回过神，他挨到珍珍身边格外嫌弃地对珍珍说：“不许听他胡说，瞧他那什么德行！二十多年前的事儿，水莲姑娘赎身嫁人都十五年了，你看看他那小心眼的样子！他就是气我和老高去见水莲姑娘的时候没带他呗。你不知道，这水莲姑娘当初可是两淮第一红人，才色双绝，多少人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我和老高想，他徐承志就不想了？他这就是吃不上葡萄就怪人葡萄酸。哎，这水莲姑娘也实在是难以相邀，当初她肯点头，还是因为听说老高在写那本《品香录》觉得有趣才答应的，后来又见你舅爷爷我玉树临风，能诗擅对，这才允了我做她的入幕之宾。”
玉树临风？？？
珍珍瞧着她舅爷爷气鼓鼓圆滚滚的脸蛋，实在是难以和这四个字联系到一块儿。
不过珍珍这些日子也渐渐地看明白了，她心里在想：徐承志生气是不假，可他绝对不是生气你和高朱普去淫乱不带他的事。
珍珍坐在正堂的八仙桌前，眼珠子一转，撑着脑袋说：“徐老板不高兴呢，舅爷爷等下去道个歉吧。”
“不去不去，我可不给这徐老头道歉，就没见过他这么小心眼儿的男人，早八百年前的事了，他还拿出来嚼。咱们说正事儿。我什么时候能见阿哥和娘娘？小珍珍，你的娃儿要点什么？”
珍珍支着下巴坏心眼地说：“要和四阿哥一样的啊！”
“那不行！”李念原把那木匣子往怀里紧紧揣住了说，“这叫千里江山如画，你娃儿要这个那叫造反！我可不答应。”
你在本朝有太子的情况下打这个主意也是造反啊，舅爷爷。
阿灵阿坐在珍珍身边问李念原：“舅爷爷，您怎么这么心急？还有，刚才在扬州行宫门口，您怎么和我装生分？”
“舅爷爷和你装生分？”
珍珍不意想还有这一出，李念原露出老奸巨猾的表情，嘿嘿一笑说：“扬州官场哪里是一般地方，我做这么多年生意不爱应酬那些当官的，全靠老徐去打点出头，我只负责出钱。突然你个巡盐御史叫我一声舅爷爷，这传出去再加上之前盐税的事，添油加醋你可就完蛋了。”
“那你每日出入咱们家跟遛弯一样？还有你跑京城去，他们查不出啊？”
对阿灵阿的疑问，李念原一挥手不以为然，“我带头交税，他们便都知道我是帮着你这头的，现在跑得越殷勤，他们就越心安。两淮盐商最怕朝中无人帮忙，高朱普背后的靠山最近被你们弹劾的抬不起头，江苏巡抚帅颜保这回弄你没弄成，一群人怕抗税得罪你心里正慌呢。我这时候带着老徐和你搭上线，他们许多人大概都快高兴哭了。”
“高兴什么？”珍珍不懂，她可记得李念原怎么冲那高朱普的，“他们难道不怕你和御史搭上然后去害他们？”
“害？不会不会，盐商都是靠盐引发家的，最多就是我多拿点你少拿点，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知道这生意说不准哪天盐道衙门换了波人，官家老爷一翻脸就什么都没了。平日里咱们互相会算计点钱财，可不会踩死对方，做生意要留一线，是头等要紧的规矩。若是哪天老高的后台倒了，我也会适时帮一把，谁知道下一回是不是他帮我呢？”
李念原平日里和他们插科打诨久了，久到阿灵阿和珍珍都快忘了他有万贯家财都是生意场里搏杀来的。
现下他和他们掰扯起这些正事头头是道，让珍珍和阿灵阿都连连点头。
“至于京城的事儿，哈哈哈，你们可高看盐商喽。”
李念原圆乎乎的手指伸出来掰着个儿地说：“士农工商，盐商再有钱、再富可敌国，都是下等行当。进京安排探子这事，那是有贼心没贼胆，但凡被抓到便是抄家问斩。而且如今京城可不是前明了，京城是满洲人的天下，这关键地方都是你们满人叽里呱啦说着满语。打探？嗨，我在京城一个月在什刹海逛着都不敢开口说话，一开口就露怯啊。”
“那那个高朱普呢？他不是京中有人吗？”
“这种高官和盐商来往都派的管事，朝中之人可不敢亲自要钱，连一片纸都不敢留。你看高朱普能以为我被你害死了，他和京中肯定没那么深的关系。”
珍珍不意想还有这样的情况，不由感叹李念原虽然性子洒脱，但人却是真正的妥帖。
阿灵阿道：“所以您和我装生分，是替我着想。”
“那是！”李念原得意地一拍桌子，昂着头要求阿灵阿感谢自己。
但阿灵阿苦着脸说：“您是替我着想了，您自个儿可不好办了。”
“嗯？？”李念原怔了一下，完全没听懂阿灵阿的意思。
珍珍到底和阿灵阿是老夫老妻，秒懂他的意思，为他补充说：“他的意思是，要守着这层关系不说，那我姐姐那儿你就不好见了。”
“啊？”
李念原吓得手里的“千里江山”都掉在了地上。
“舅爷爷，避嫌避嫌，咱们要避，娘娘不是更需要了？”
李念原本来那张得意的脸瞬间成了苦瓜，他百密一疏，竟然忘记了这茬，真是啪啪打脸。
他愣了半日，几次想开口说话，可却不知道怎么解决。
最后李念原决定拿出从来没有用过的“长辈姿态”——又称耍无赖。
“行了，这事儿也不难，你们两一定有办法。”
他拍了拍阿灵阿的肩说：“你小子一年能在两淮收六百万两，这点事儿还搞不定吗？就交给你办了，我外甥孙女儿怀着孕不能想事儿，你麻利点，哈！”
然后他脚底抹油就要跑，珍珍胳臂肘朝阿灵阿拐，急忙叫了声“舅爷爷！”
李念原抱着匣子边跑边说：“我拉老徐给你娃儿置办东西去！唉，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我养，我还得再去挣点银子，不然不够用喽！”
“人徐老板根本不想见你！”
“呸，谁说的！”
李念原往院门外走了几步，左右张望了下，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然后费力地拽了一个人到院门口。
得，珍珍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徐承志竟然一直躲在院门外，没走。

第134章
徐承志被李念原拽着袖子，脸上写满了“烦人”二字。
大约口嫌体直便是徐承志本徐，他嘴里嚷嚷着：“你放开我，别拉拉扯扯，你这人就没个正行。”
可一边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没走。
李念原拽着徐承志一脸得意。
珍珍笑着问：“舅爷爷，徐老板也没走，你们就在我家用过晚膳再走吧。”
李念原嫌弃的眼神抛了过来。
“珍丫头，你家厨子的手艺我可是吃不下，好了，我和老徐还是先走一步，我之前约了有几个专走南北货的去我家，看看时辰他们也是该到了，老徐反正舍不得我就去我家用晚饭了。”
珍珍问：“走南北货？舅爷爷，你这是要把生意继续往北做吗？”
李念原道：“哪啊，我说的这个南不是咱们江南，是更南边的广州。广州那儿的人管我们这就叫‘北”，我约的那几个人专跑广州到扬州一线，我找他们来是给咱们四皇子、六皇子挑礼物。哦，现在还能顺带加你肚子里一个。广州那有西洋和东洋来的舶来品，他们手里头稀罕的玩意儿多。老徐，咱们走吧。”
李念原是肆意纵情、不拘小节的性子，话音一落拽着徐承志就要走。
徐承志依然口嫌体直的样子，他甩开李念原，非要恭恭敬敬朝珍珍和阿灵阿作揖才不情不愿随他而去。
等这一高一胖两个人出门后，阿灵阿笑着对珍珍说：“李念原这会儿心里就只有四阿哥和六阿哥，我看你可是失宠了，有了孩子也只是个顺带。以后还是靠为夫养你吧。”
珍珍眉头一挑，弯弯的嘴角怎么瞧都透着一股子坏笑。
“咱们雍正爷可不是个容易讨好的，你看你之前送了那么多稀罕玩意儿给他，他几时赏过你一个笑脸了？”
阿灵阿大笑了起来。
“这倒是，我倒要看看了，这回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李念原对上咱们冷心冷情冷面的雍正爷，到底哪个能赢。”
“好了，你还有心情笑话别人。”
珍珍点点面前刚才李念原坐过的那把黄桦木的太师椅，俏脸儿一板说：“还不快坐下，四阿哥刚才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阿哥说的什么事？”
阿灵阿现在满脑子都沉浸在他要当爹了的喜悦中，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珍珍说的是什么。
“刚你进屋前，四阿哥正同我们说你被康熙给打了，才起了个头你就来了。”
珍珍拉起他的胳膊左看右看，嘴里担忧地问：“打你哪儿了？本来在姐姐那我就想问，后来看你脸上没伤，走路也稳就没说下去。你不是才给他把六百万两的盐税都收齐，又大张旗鼓地接驾，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打了你？”
珍珍可担心了，想当年法喀和法保的法制组被康熙说打就打，法喀在府里养了半个月都没能下地。
要是康熙亲自抽，那她更担心了，康熙能拉十八力折合一百多公斤的弓，这揍人说不定能造成内伤。
她眼底的心疼让阿灵阿的心又被点暖了，他倾身向前撒娇说：“那夫人先给我治治？”
珍珍拍了他那恬不知耻的脸一下，说：“快先说正是。”
“你放心，康熙不是真打我，他就是借故敲打了我一番。”
阿灵阿慢慢与她说：“这次帅颜保和索额图一起在朝会的时候弹劾我，是明珠替我说了几句公道话，后来我不是找明珠要户部档及问高朱普的事吗？康熙在明珠的人配合我弹劾徐乾学后，觉得我同明珠走得太近了，所以才借故敲打我，让我不要同明珠结成一党。哦，对了，他还要我从长芦盐长的经营里退出。”
珍珍一对秀气的眉毛死死地扭在一块儿，好半天后她方幽幽地说：“哎，既如此你退出来便是了，咱们家如今也不缺钱使。”
“我也是这么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珍珍脸上紧绷的神色这才缓了下来。阿灵阿轻轻拥着她，“怎么了？从前你可没那么在意康熙的态度。”
珍珍搂着他的脖子道：“如今有了孩子，总感觉不一样了，咱们虽然是穿来的，知道后来的事，但你看六阿哥和容若大哥两人都活了下来，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事会同历史不一样，咱们还是万事小心些，尤其‘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如今你应该比我体会更深。”
珍珍那双氤氲动人的双眸中除了阿灵阿的身影外，还浮现着一丝丝的忧虑。
阿灵阿轻轻捧着她的脸，“别怕，一切都会好好的，康熙的性子我比你懂，他就是不喜欢大臣结党针对太子，只要我不越过这条线，便什么都好说。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同明珠走得多近乎，这老狐狸比我更懂康熙的脾气，你看着吧，都不用我开口，估计没几天他就会主动来同我提让我退出盐场的事。”
珍珍听到这方才露了笑意，说：“这倒是，谁能比得过咱们明相精明。”
阿灵阿点了下她的鼻尖。
“这可难说，我看啊你们家是要出个精明鬼了，日后没准比明珠的道行还高。”
他看珍珍一脸不明白，于是便把六阿哥在船上同康熙撒娇的事一一对珍珍说了，珍珍笑得忍不住靠在他肩膀上。
“这个小机灵鬼，我看他刚在姐姐跟前生龙活虎和四阿哥斗嘴你来我往半点不落下风，没想到康熙一来突然就头晕了。他哪有那么娇气，坐个船就喊累，一定是装的。”
阿灵阿道：“要不我说他将来必定能超越明珠呢，小小年纪就是个小影帝了，也就康熙这个当爹的猪油蒙心疼儿子太过才会被他唬住。”
珍珍咀嚼着阿灵阿刚刚和她念叨的话，突然脑中是灵光一现。
“河道太窄？水流太急？”
“是啊，六阿哥就靠这个把他家皇阿玛哄得心疼坏了。”
珍珍拉着阿灵阿不可思议说：“六阿哥真的是聪明啊。”
阿灵阿不懂，珍珍摇头无奈笑曰：“康熙爷问河工，他说不知，可河道太窄、水流太急，正是靳辅要筑减水坝的理由啊。”
阿灵阿突然也明白了过来，他之前从没想过六阿哥反复念叨的话中竟含着这样的意思。
“你说，四阿哥听懂了吗？”
珍珍让阿灵阿把四阿哥的话再说一遍，然后她又咬文嚼字地分析说：“靳辅力保天妃匣开工不惜调走加固堤坝之人，盐商为中河尽力是江南重商，字字句句都和太子的话反着来了。”
珍珍觉得自己的脑袋暂时无法消化这些信息。
而阿灵阿也陷入沉思，他和当时在龙船上的所有人一样，只觉得童言无忌，想不到底下的深意。
“你说四阿哥和六阿哥到底是心里有答案才这么说，还是只是为了和太子过不去？”
京中权贵大多知道点宫中皇子书房里的八卦，太子和其他阿哥之间不太平和，平日里大阿哥武艺要压太子，三阿哥文采要压太子，四阿哥写字要压太子，五阿哥孝心要压太子，六阿哥背书要压太子。
人人有一份，太子平均分不错，可偏偏没个最高分抢眼球，心气难免不顺。
“这就不好说了，这群皇子啊，鬼知道几岁开始长心眼的，更何况是四阿哥这种以后要做大事的。”
珍珍点点头，道：“我看舅爷爷的事儿我还是问过姐姐再办。”
阿灵阿听得糊涂了，他嘲弄珍珍的跳跃式思维让人抓不住主线。
珍珍道：“四阿哥和六阿哥才多大年纪，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如此默契地在御前一搭一唱，这里面定是姐姐花了大力气教的。”
“德主子教他们联手装病？还是联手藏拙？”
珍珍幽幽叹了口气，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怕是都有。你是不是忘了六阿哥病重时候的事了？那些人为什么要在六阿哥的汤药里动手脚，不就因为王熙他们几个大学士和翰林都异口同声地夸他聪颖过人吗？加上他素来得康熙喜欢，落某些人的眼里，这就都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这才对他下的黑手。康熙或许现在依旧十分疼爱他，但他还有那么多的儿子，即便日后太子还是按着历史被废，可六阿哥身体不好已经成了举朝皆知的事实，康熙就算再怎么疼爱他也是不会考虑把皇位传给一个身体虚弱的继承者。四阿哥又配合着，两人现在一起看着兄友弟恭完全不争不抢，多好。”
阿灵阿皱着眉嗤笑一声。
“这真是座围城，城外头的人都觉得这城固若金汤，城里的人却觉得是个绣花枕头，日日惶恐不安。哎，就是可惜了六阿哥，其实他这么聪明倒是个不错的……”
话还没说完，阿灵阿就被珍珍在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
“别瞎想，如今这样我姐姐就是要六阿哥往后像恭王裕王那样，享受一个富贵闲人的命。你呀，还是好好念我给你的书，准备伺候未来的雍正爷！”
阿灵阿举手求饶，苦着脸说：“你这大外甥是真水泼不进，油滴不了，我好惨一狗腿。”
珍珍横了他一眼，“要是这么简单，还要你苦练吗？”
她又说：“姐姐是康熙枕边人，既然能教的两位阿哥不被戳穿，她比我们拿捏得住皇帝的心思，舅爷爷的事儿且问问她吧。”
话说完，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阿灵阿大笑，抚着她的小腹说：“啧啧啧，先别急你舅爷爷了，我们家状元才女饿了，来来来，先把他喂饱了再提别的。”

第135章
阿灵阿现在对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不是没这技术，他恨不能代她怀孕。
珍珍的肚子一作响，他立马叫厨房准备晚膳。
他怕珍珍没胃口，晚膳准备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清蒸鳜鱼、桂花糖藕、糖醋排骨，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李念原送来的八个的大厨伺候不了他的叼嘴，但自从来到他们的府邸伺候珍珍是绰绰有余。
可今日有些不对劲。
珍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昨儿不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她还是个不挑食的乖宝宝，还贯彻着淮扬的一切都好吃的“质朴”精神。
这会儿她知道自己怀孕后看着这一桌菜总觉得没一样想吃的，尤其是那条清蒸鳜鱼，一端上桌她闻着味就开始干呕。
阿灵阿本来抬手要夹一块鱼肉，结果还没送到她碗里，单看她那个皱成一团的脸，立马吓得赶紧让人撤走。
他眼瞧着原本来吃不拒珍珍举着一双红木筷在一堆盘子里跳来跳去，最后就盯着一盘小磨豆腐吃。
“怎么，没胃口吗？”
珍珍丧气地点点头。
“昨天还好好的，什么都觉得好吃，突然就没胃口了。”
阿灵阿道：“要不明儿同你舅爷爷说一声，往后咱们去他那儿蹭饭，他不是号称自己家的厨子手艺天下无双吗？给他表现的机会来了。”
“这个主意好。”珍珍喜笑颜开，“我可是觊觎他家的厨子很久了，可你看他就省那一口吃的一直小气，不让我去蹭饭。如今可是能名正言顺地去了。”
阿灵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她碗里，哄着她说：“呐，明天就能吃上好吃的了，娃他妈，今天先将就着吃块肉吧，你要实在吃不下，就把这块排骨啊想成李念原家的大师傅做得吧。”
他这望梅止渴的法子还真起了效果，珍珍倒不是真能靠脑补把东西想好吃了，但看他这么卖力地哄她心情愉悦了不少，笑着把排骨吃了下去。
…
隔日，阿灵阿去陪康熙骑马视察扬州周边（顺便打猎，阿灵阿小声备注）。
而珍珍则由一顶软轿接着，去陪德妃逛一逛扬州的寺庙。
扬州最有名的莫过于瘦西湖的大明寺，从寺中的平山堂开阔远望能尽览扬州烟雨。
离二月二龙抬头已经没有几日了，江南已经渐渐流露出些许暖意，珍珍陪着德妃走在瘦西湖边时时不时已经能看见几支含苞欲放的迎春。
“浅艳侔莺羽，纖条结兔丝。”
德妃轻轻折下一根枝条拿在手中晃了晃，浅黄色的花朵映在她烟绿色的外袍上别有意趣。
“姐姐怎么也文绉绉起来了？”
珍珍自觉不是文艺女青年，她穿来后读书写字主要是为了熟悉繁体字不露馅外加认真算账，她还打算未来有时间重操旧业，熟读大清律法。
读诗作词这个事……她觉得郎清考举人的时候都没成功拿下，她就更没什么希望了。
德妃衔着一丝浅笑对她说：“宫中寂寞，总要找点事做做。本来只是跟着惠妃玩一玩，后来渐渐就不止是打发时间了。”
她挥了挥手，有人就拿了软垫和果盘茶点布置在了十余步开外的亭子里，然后携着珍珍坐在亭中。
点心里有一道做成兔子状的奶糕，德妃拿了一只放在手心里看了好半天，都舍不得下口。
她一叹气说：“唉，真好看，江南真好。”
珍珍不由揶揄说：“姐姐不舍得了？可别贪恋江南不想回去，万岁爷还要回去做明君呢？”
德妃把兔子摆回盘子里，百无聊赖地将一盘的小兔子一个个都摆正了，一个个都头向外放，像开花一样围成一圈。
“姐姐，有个事情想问过你的意思。”
德妃专注于摆弄着兔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咱们那个舅爷爷，阿奶的弟弟李念原。”
“怎么了？”德妃手里没停随口说，“听说他是两淮知名的盐商？”
“是，这次阿灵阿收盐税的事也亏得他帮忙。”
珍珍简要把李念原的来历、生意和他在收税事情里的来龙去脉讲与德妃，德妃听着听着本来还颇有趣味，尤其是珍珍说她怎么把扬州城的螃蟹都买光，逼着李念原主动来见她的时候，笑着冲妹妹摇摇头，意思是：果然，老李家的饕餮舌头是遗传的。
可当她听到帅颜保故意命令扬州知府为难阿灵阿那里，笑容一收，脸色明显地暗了下去。她到底比珍珍经历的事多，虽然脸色不佳但安静听完了全部。
珍珍同姐姐素来是有一说一，也不兜圈子，交代完前因后果她直截了当地说：“舅爷爷的意思是，他到底是商贾，虽说富有四海却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同咱家的关系不便明说，可他很想见见姐姐，还有……阿哥们……”
德妃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她听到李念原无儿无女孑然一身能理解他想见见自己，可听到他想见阿哥们倒不明白了。
珍珍解释道：“舅爷爷无儿无女的，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寂寞，如今突然寻着了亲人，就把我们都当他的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他现在日日吹嘘自己是有第四代的人了，还给阿哥们准备了许多礼物。”
李念原不但把他们当亲生的，还打算曲线救国光复汉室天下，这大实话珍珍可没胆直接说，别说德妃听了后怎么想，只要被有心人听去，都是要招杀身之祸的。
德妃略沉吟了下后说：“他要是一般人我们只是寻亲也不算事，可他偏偏是盐商，还是扬州一等一的大盐商。皇上派阿灵阿来江南的时候是希望他能左右不靠独来独往，把事儿办完就回京的。”
德妃随口一句却听得珍珍心里一惊，原来康熙是早就算好了一切才把阿灵阿踢出来的。
可她又转了转心思和德妃说：“可姐姐也要想这是因祸得福，若不是舅爷爷和咱们的缘分，阿灵阿又怎么能顺利把事儿就办了？”
德妃点头，有些感叹：“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咱们家也该轮点好事不是吗？”
她又拿起一只小兔子，放在手心里把玩，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想明白了说：“见，要见，而且要大大方方见，要和皇上过了明路的见。”
珍珍说：“皇上会不会不答应？”
德妃与她解释说：“别人可以不知道，皇上要对这件事一清二楚。皇上不喜欢有人瞒着他做些小动作，要是咱们坦坦荡荡地同皇上说了，皇上不会不答应的。李念原不肯声张就是怕这段关系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这心思是对的。可做文章这种事千防万防总有疏漏的那天，且外人做什么文章最后都是要动圣意，还不如我们自己先和皇上交代了，那以后就算做文章，那也是那群人来自讨苦吃。”
于是珍珍和德妃合计一番，兵分两路，珍珍去找李念原让他准备准备游园接驾，好让德妃打着上香游园来见他。
而德妃则去与康熙“交代清楚”。珍珍没想到德妃动作极快，两日后就有人来传旨，说德妃想逛逛扬州城的园子，问问御史夫人有什么推荐。
得知这个消息的李念原差点没跳起来，掉头冲回家里拖了满满一车的礼物就打算进行宫。
珍珍拖住了他，一来送进内庭的礼物得先过一趟内务府，不是你夹胳膊里就能带进去的，要是里头藏了什么利器毒药的怎么办？二来，这演戏就得演个全套，她得先回了姐姐李念原的李园甚好，姐姐这才好顺水推舟地说去李园一游。
于是又过了两天，行宫内终于放出话来，初八日，德妃娘娘和两位皇子出宫游览扬州名园，李园。
那日一早珍珍就进了行宫，德妃和两位阿哥都已用过早膳，六阿哥瞧着挺开心的，一见珍珍就问什么时候走。四阿哥却是臭着一张脸，珍珍问：“四阿哥怎么不高兴？”
德妃笑着说：“今儿皇上带着太子去游瘦西湖，他想同他皇阿玛在一块儿，这会儿在同我闹变扭呢。”
胤禛咕哝了一句：“我没闹变扭……”
珍珍笑着把大外甥拉身边，“四阿哥，这李园啊就在瘦西湖边上，对着的是瘦西湖景色最好的地方，一会儿在李园里咱们没准还能瞧见皇上他们的龙船从眼前过去呢。”
“真的？”
“四阿哥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胤禛素来很信珍珍的话，珍珍这一说他的心情立刻是小雨转晴。内务府为德妃准备了一驾大车，四人坐在车里出了行宫直驶瘦西湖，绕着湖走了小半圈在一处幽静的大宅院前停下。
珍珍先下来，随行的宫女太监依次搀扶德妃和两位阿哥下车。
乌木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是“李园”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胤禛眼神一亮，说：“这字倒写得倒好，颇有怀藏真的笔意，比完颜师傅更胜一筹。”
他口中的完颜师傅是翰林院翰林完颜立德，也是胤禛同胤祚的启蒙老师，他工于书法，尤其是一笔草书甚是飘逸洒脱。胤禛近来开始跟着完颜立德练字，对书法也算入了门，正是痴迷的时候，瞧见这快匾额竟然站着不走了。
“小姨，这匾额是谁写的？”
珍珍道：“是这园子的主人盐商李念原所写。”
听见“盐商”两个字，胤禛眉头一皱。士农工商，在他心里商人重利轻仁义，都是市侩的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能写出这样一笔灵气飘逸的字来。
“真是他写的？”
珍珍道：“是不是他写的，四阿哥一会儿自个儿问他不就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乌木大门往两边洞开，一个滚圆的胖子露出了他的真容。

第136章
胤禛尚未反应过来，身后被德妃牵着手的胤祚喊了出来。
“啊，是那天咱们在千里镜里见过的胖子！”
他这一喊胤禛也将李念原认了出来，可不是那个滚圆的大胖子么！近看比在千里镜里瞧见的时候更胖了。脸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圆，小肚子那微微鼓出来一块，看着同慈宁宫那只大黄猫倒颇为神似。
李念原跪下道：“小民李念原叩见娘娘，叩见四皇子、六皇子。”
胤禛指着匾额问：“这是你写的？”
李念原道：“回四阿哥的话，正是小民亲笔所写。”
胤禛道：“我不信，你写得怎么可能比完颜师傅还好。”
年龄虽小但古灵精怪的胤祚，一对和珍珍生得甚像的黑眼珠子灵动地一转，说：“四哥，他说是他写的，你让他再写一张一模一样的，那咱们不就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还是吹牛了？”
胤禛拍了拍六弟圆溜溜的脑袋赞同说：“六弟说得有道理。”
两位阿哥在那一搭一唱的时候，殊不知，李念原两眼一眨不眨地瞅着他两，心里激动得是老泪纵横。
呜呜呜呜……
这就是流着我们老李家血脉的孩子啊！
哎，娘娘同我娘和我姐姐真是生得一模一样。便宜那个满洲鞑子皇帝了。
哎哟喂，两个皇子怎么能生得那么俊啊，瞧瞧六阿哥这小脸蛋同我那大外甥孙女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四阿哥这嫌弃的眼神同我平日简直一模一样。老徐不就总说，我每次到老高家吃饭，看着他家一桌所有的菜都是满脸嫌弃，好像那不是在吃山珍海味，是在让我吃猪食。
李念原内心戏之丰富，免不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珍珍一头黑线地瞧着激动得都快扑上去的李念原，忍不住扶额。
舅爷爷，好歹注意点形象啊！
最后她忍不住悄悄地拽了下他的衣角。李念原回过神来，把快流出的哈喇子吞了回去，说：“让小民先带娘娘、阿哥们游园，等到了书房的时候，小民再写一幅字以证真伪。
于是李念原在前头引路，德妃牵着胤祚，珍珍拉着胤禛，再有随行的宫女太监尾随在后，一行人一起进了园子。
这李园二十年前还是一片空地，据说从前是隋炀帝在扬州行宫的一角，前朝的时候还能挖出几块砖头来。
因为隋炀帝死于非命，虽然这地方是瘦西湖景致最美的一处，但因为大家都觉得这地方不吉利，历代就没人在这造园修宅。
李念原才不管这些，隋炀帝那都死了八百年了，鬼都不知道在哪儿，何来的晦气？他买下这片地后就在上头修了园子，徐承志看不过眼，当园子修好后请了金陵大报恩寺的和尚和三清观的道士分别又念经又作法，这才让李念原搬进来。
后来李念原事业蒸蒸日上，没有一星半点的不吉利，也说不清是李念原的“无神论”胜利，还是徐承志的“迷信活动”胜利。
李念原根子里是个“前”读书人，诗词书画无一不擅长，造园子的时候博古览今，颇费了番心思。要说这扬州城里，哪个富商在瘦西湖旁没园子？但同李园比，那些大多是艳俗的阿宝色，这个则是高雅的莫兰迪色。
李园的前院和后院由一片竹林隔开，前院的屋子都是隋唐风格，尤其是明堂，屋顶平缓，出檐深远，一入眼就是一股浓浓的唐风。莫说两个孩子了，就是德妃也是有些瞧入了迷。
她小声对珍珍说：“虽不及紫禁城的宏大，但沉静优雅很是庄重。”
珍珍说：“姐姐要是也喜欢这样的，不妨让皇上把姐姐在畅春园住的小院子也改成这样，反正横岛和别的地方也不相连。”
德妃不置可否，只是含着淡淡笑意拍了拍珍珍的手。
穿过竹林后就是主人家起居的后院了。
后院里有一座二层的小楼，正对着瘦西湖，登上楼便能一览瘦西湖的景致。
李念原领着众人上楼，六阿哥兴奋地指着远处湖中央缓缓航行的大船说：“四哥你瞧，那是不是皇阿玛的船？”
众人往湖上看，果然有一艘大船的两侧插满了八旗的旗帜，不是皇帝的船还能有谁的？
胤祚摇了摇珍珍的胳膊。
“小姨，你果然没说错呢。”
李念原推开二楼书房的门说：“娘娘，两位皇子，此处是小民的书房，娘娘和皇子们不妨在此地稍作休息。”
胤禛一直惦记着那字，于是说：“既是你的书房，你就在这写一幅字给我们瞧瞧吧。”
李念原应了声是，招呼家里的仆人上茶点。
德妃自从胤祚上回出事之后就处处小心，即便是在李念原家里，她还是让秋华把茶点都用银针试验过，才敢让孩子们吃。
李念原摆了架势，站在书桌后挥毫泼墨，胤禛和胤祚联手把小半盘方糕吃下肚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一幅字。
胤禛凑到书桌边，李念原写的就是大门口的那块匾额上的“李园”两个字，两幅字无论是笔锋还是笔势都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下胤禛是彻底信了。
他克制着自己的艳羡，好奇地问：“你怎么写得这般好？”
李念原道：“小民六岁上就开始习字，年轻的时候颇爱赵孟頫，中年开始才改练的怀素。”
胤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原本以为盐商们都是市侩的大老粗，李念原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味道。
“你读过书？”
“小民是康熙三年的举人。”
胤禛这下更是惊奇，“那你缘何要经商？你应该去考进士，让我皇阿玛封你做官，为朝廷效力。”
珍珍差点被被嘴里的桂花糕给噎着，让李念原去清廷当官？且不说他这骨子里反清复汉的想法，就他这肆意洒脱的个性，就算真当上了官，估计也是没干几天就辞职跑路。
再说进士大多从翰林做起，那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就李念原这个骄奢淫逸的性格，怕是半天苦都吃不了。
李念原乐呵呵地说：“四皇子明鉴，小人若是去当了官就没空修这园子，更没空练字了。”
胤禛老陈在在地说：“这倒也是，皇阿玛说能考上进士只是说他书读得好，学问做得好，可不代表他能当个好官，是个能吏，皇阿玛说比如阿灵阿虽然只是个举人，可才堪大用，比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可是强多了。”
珍珍一听乐了，把大外甥拉身边问：“皇上真这么夸他了？”
胤禛睁大了眼睛说：“姨姨，你可别告诉他，皇阿玛说了，这些话不能对阿灵阿说，省得他狗尾巴翘上天。”
嗯……好巧不巧，被人形容成狗的某人一只脚踩在门框上，心里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自个儿这会儿是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胤祚眼尖，“咯咯”笑着钻进母亲怀里。
“四哥，你说得迟了，小姨夫都听见了。”
胤禛一回头，那扶着门框一脸尴尬的人不是阿灵阿还能是谁？
胤禛气鼓鼓地说：“你偷听！”
阿灵阿心里苦啊，他是不是真命里同雍正爷犯冲，怎么啥得罪他的事都让他给赶上了？
“四阿哥，奴才什么都没听见，奴才刚上楼，刚上楼。”
珍珍赶紧转移话题，问：“你怎么来了？”
阿灵阿说：“在船上的时候皇上瞧着娘娘和阿哥们了，就让奴才跟来伺候。”
李念原此时从书架上取下一幅卷轴让阿灵阿拿给胤禛。
“这是什么？”
李念原说：“是小民送给四皇子的礼物，四皇子不妨打开看看。”
卷轴颇长，胤禛回头对胤祚说：“六弟，你过来帮我。”
两兄弟一人拿一边，将卷轴在桌上展开，当青山绿水和崇山峻岭一并在众人眼前展露的时候，就连珍珍这个平素一贯不识货的主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是《千里江山图》！”
李念原心里暗暗得意，忍不住捋了捋胡子。
看，他是不是很厉害，给四皇子的见面礼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神品，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一屋子的人都好奇地围上来看，德妃这几年在惠妃那瞧见过不少好东西，但《千里江山图》这样的神品还是第一次见。
“惠姐姐说明相之前就一直派人在打听这幅画的下落，不想原来已经被人收走了。”
李念原问：“这礼物是小民为四皇子挑的，四皇子可是喜欢这纸上画的千里江山？”
德妃美目微眯不着痕迹地往李念原的包子脸上一扫，可但见他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德妃又无奈一笑暗叹自己过于草木皆兵。
胤禛一脸嫌弃地把那对生得同德妃和珍珍一样的秀气眉毛一拧。
“我不要，这大清江山都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我要这纸上的江山做什么。”
珍珍没忍住，搂着他笑了起来。德妃也是忍俊不禁，轻轻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人小鬼大，怎能如此无礼？”
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彻底嫌弃的李念原却是一点都不觉得丢面子，更不觉得失望。
瞅瞅，咱们四皇子这话说得多好，要这纸上的假江山做什么，要就要真的万里江山！
有志气，是干大事的！
阿灵阿这心里可是长舒了一口气。
看看吧，礼物送不出去可不只是他一个。这锅是雍正爷的，是他品位高，是他难伺候。
他凑到李念原身边幸灾乐祸地说：“李老爷，看来你这一万两白花了啊。”
李念原剜了他一眼。
真是小瞧了他了，他老李这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是那种受了一次打击就退缩的人吗？

第137章
“千里江山”画卷不受四阿哥喜欢，那李念原心里默默就把自己的“千里江山”地契也画了个巨大的叉叉。
他自豪又得意地回味着胤禛的话，心里不住念叨：瞧瞧瞧瞧，我家孩子这大志向，一点都不庸俗，一点没有铜臭气。
李念原丝毫没想过这什么铜臭气啦、太庸俗啦，都是他自己脑补的……
他轻轻拍了下手，有六个仆人各提着一只竹篮进屋，就在众人好奇这竹篮里什么东西的时候，某个竹篮里飘出“喵”的一声。
胤禛听到那一声猫叫，突然眼睛瞪圆浮现出按耐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胤祚睨了他一眼说：“哈哈，这个四哥喜欢。”
说完他一溜烟钻到德妃身边，奶声奶气地依着额娘说：“额娘，我想黄大仙了。”
胤禛嘀咕了一句黄大仙不在，就立马伸头点点那几个竹篮子问李念原：“是猫吗？”
“正是。”
李念原打开第一个竹篮，抱出一只圆头虎脑的金丝猫，嘴里叨叨着：“这古人有相猫经，最重要的便是头面要圆，要知道猫脸长了那都是要偷鸡的黄鼠狼，可就不乖顺了。”
他又捋了捋这只金丝猫的小耳朵，这猫眼睛像铜铃一般炯炯有神，配着一对时不时左右摆动一下的小耳朵，那叫一个甜美可爱。
李念原滔滔不绝地说：“相猫的后两条要紧的，就是耳朵小而薄，眼睛要像铜钱不带黑。”
胤禛搓着小手，凑上去想要摸一下金丝猫，可他迟迟不敢下手。
胤祚靠在德妃身边凑在她耳边说：“四哥不敢了。”
德妃轻轻打了下胤祚的小脑袋说：“不许取笑哥哥。”
胤祚吐了吐舌头又窜到珍珍身边，拉着珍珍说：“小姨，你累不累，我们一起坐一会儿。”
他面色愉悦，丝毫不见那日船上的恹恹之态。
珍珍于是点头，牵着胤祚坐到床边的矮榻上，李念原在书房四处都放着点心好供大家随时享用。
珍珍虽然怀着孕有些挑食，但李念原这里的点心她再挑，恐怕是要在孕期饿死的节奏。
她叉了一块山药糕给胤祚，又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人靠在一起“欣赏”胤禛撸猫的场景。
李念原兴奋地介绍着：“不带黑就是猫不能有哭相不能有泪痕，这猫哭可是凶兆，万万不能要。”
珍珍咬着山药糕想，猫有泪痕那不是吃了有盐分的东西吗？还怪猫自己了？
她再转念一想，这时代能精细养猫的除了皇宫就是李念原这样的富贵闲人，才能找人特地伺候着猫，给猫做独特的猫食，所以李念原这叨叨着的一条条规矩，应是为他们贴身打造的。
李念原又撸着这猫说了一通胡须、叫声、眉眼、鼻子、腰身、爪子的评判标准，胤禛连连点头，可这手迟迟不敢碰猫。
珍珍瞧了心中疑惑，她琢磨着胤禛难道是喜欢又怕猫？
她又叉了一块羊角蜜给胤祚，问：“六阿哥，四阿哥似乎不太敢碰猫呢？”
胤祚没有吃过羊角蜜，他端详了半天才舔了一口，见是甜食才咬了一口，全都吃完才空出嘴回答珍珍。
“四哥是怕猫，要怪得怪他自己。当初在宫里我的那只黄大仙他上手就抓掉一大撮毛，黄大仙现在听到他脚步声都跑，被疏远了几百次，四哥后来就不怎么敢搭理猫了。”
珍珍偷笑，原来是辣手摧猫的后遗症。
李念原还捧着那金丝猫哄着胤禛：“四阿哥，您试试？”
胤禛几次想上手，大概是黄大仙的阴影幼崽，他就是下不了手，最后转头对胤祚说：“六弟，你不是喜欢猫吗？你来摸摸。”
胤祚哪里不知道胤禛是拿他做前锋，他又拿了一块羊角蜜津津有味地舔着，一脸抗拒地说：“我有黄大仙呢，不摸。”
失去先锋部队的胤禛有些失望，李念原还在那儿一个劲地对胤禛说：“没事的四阿哥，小民这猫都是精心训过的，四阿哥尽管放心，要是害怕，我这里握着它的爪子可好？”
珍珍有些咋舌，李念原这人明明没孩子，哄起孩子来倒是一套一套。
胤禛的耳后微微泛红，他咕哝了一句“我才没怕”，然后小心翼翼撸了一下猫的额头。
金丝猫眯着眼，享受地“喵”了一声。
这一声软萌的猫叫唤醒了胤禛心底的柔软和浑身的兴致，他接着就从李念原手里接过了猫，抱在怀里晃了晃。
金丝猫在他手中还往他咯吱窝里钻了钻，在他手里软成了一滩水。
胤禛得意翘起嘴角说：“六弟你看！我的猫！”
李念原嘴角一勾，心里想：成了！
胤祚靠在珍珍怀里舔了舔吃得满嘴都是羊角蜜，看都懒得看。
胤禛心里一直对黄大仙亲近胤祚却看见自己就跑的事耿耿于怀，他搂着“自己的猫”对胤祚炫耀说：“等回宫我让他和黄大仙打一架！准赢！”
“呵。”
黄大仙可是胤祚在宫里多年的相好，他对那只黄大仙“忠贞不二”，眼前别人的猫再怎么卖萌撒娇只当没看见。
而别人借机想踩他的猫，他还要为“它”战斗，“算了吧，黄大仙在宫里可没对手，你这只啊，太弱。”
“哼，我还有大白呢！”
大白就是胤禛的那条宝贝小狗，胤祚听闻自家哥哥要放一猫一狗欺负自己的猫，气得又多咬了几口山药糕和羊角蜜。
李念原赶紧居中调停，“这里还有几只呢，古人说名贵之猫，先是金丝，便是四阿哥手中这只，再有纯白叫雪猫，还有纯黑为铁猫，古人说只要是纯色的猫都可叫做四时好。其他花色相间里，白身黑尾最是吉祥，可称之为雪里拖枪，第四只篮子里便是。第五只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尺玉霄飞练，尺玉便是通身雪白的意思，而霞飞练说的是它的两只眼睛，一蓝一黄。”
珍珍这个现代人默念：异瞳而已，看给古人矫情的。
可明显胤禛不这么觉得，连带胤祚都不这么觉得，他们已经起身去围在那只异瞳猫的篮子前看个不停。
而最后则是一直三花，李念原称它为“玳瑁猫”。珍珍想想玳瑁的颜色，只能为古人的文化水平点赞。
她和把自己藏在角落尽量不引起注意的举人老爷阿灵阿对视一眼，互相读懂了对方的眼里的表情。
珍珍：有生之年看一代帝王撸猫，我没白活。
阿灵阿：我下次也给他弄几只猫！
珍珍：没创意！
阿灵阿瞬间脸就苦了起来，他默默直视胤禛撸猫的背影，心里在不停默念：你是不是针对我？是不是？是不是？
如果胤禛有读心术，他大概会回头朝阿灵阿说一个“是”字。
而他一回头没说是，而是抱着自己的“新宠”和阿灵阿说：“你看看人家备的多好，哪像你老是给大白备什么小衣服。而且李老板博古通今，每只猫都有典故，能让我们兄弟两知道了这么多不知道的。”
阿灵阿觉得自己简直是“天降横祸”，他不就是上次送衣服让四阿哥高兴以后，每逢变天又会让人做几件给四阿哥的狗主子们送去吗？他拍马都拍到狗腿上了，这雍正爷怎么还不满意！
胤祚继续秉持着“不出轨”别人家的猫的忠贞，正一脸严肃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后不去撸猫。
他看到四哥又嫌弃阿灵阿，一语戳穿他：“小姨夫别慌，四哥是说那衣服不错，大白狗要，他的猫也得要，小姨夫以后记得就好了。”
“你！”
胤禛瞪了胤祚一眼，胤祚一副持宠生娇不怕的表情，走到阿灵阿身边拽拽他说：“走走走，你陪我出去玩会儿。”
胤禛抱着猫眼睁睁看六阿哥拖着阿灵阿出了小楼，过了一会儿好像又不放心对德妃说：“额娘我去看看，别让阿灵阿欺负六弟。”
德妃含笑点头，他抱着那只金丝猫“蹭蹭蹭”就跑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走远，德妃终于绷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珍珍也是一下扶着几桌笑得前俯后仰，德妃身后的秋华笑得体面一些，只是拿帕子捂着嘴笑了几声，笑完还不忘提醒：“主子，二小姐，李老爷还在呢，您二位别忘了。”
德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说：“真是不好意思，他们兄弟两现在就成日这么斗嘴。”
珍珍想着刚刚胤禛追出去的身影说：“可我看四阿哥嘴上嫌弃着，其实还不放心六阿哥呢。”
“他也是不放心祚儿的身子。”
德妃随口一说，李念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身上寒毛一根根竖起，小声又急切问：“六阿哥身子不好吗？”
德妃一怔，看到李念原紧张的表情轻描淡写说：“去岁得过一场病，现在都好了。”
李念原点了下头，可脸上全是担忧。
他可是在金陵听过那些前明遗老遗少八卦的，就前明崇祯那个后宫，女人们之间什么暗箭啊流言啊满天飞，最后把崇祯最喜欢的小老婆贵妃给折腾死了，这才有那年的选秀。
要不是崇祯管不好后宫，他姐姐用得着回山东老家躲选秀吗！
李念原心里碎碎念着：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情就出在万恶的皇帝小老婆太多，哪里像他，后院多么清净！
李老爷大概是忘了，他其实还没有后院。
倒是珍珍打了圆场，“舅爷爷，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您会养猫啊？”
李念原嘿嘿一笑说：“这不难，亡父是猫痴，当年养了许多猫，还画了许多猫的画像装订成集呢。”
德妃一听是家中老人的爱好，倍感亲切，“那您呢？您也养猫了？”
李念原面色一下不对，他垂着头说：“小民很多年不养猫了。”
德妃见他这样还以为有什么伤心事不便说，立即安慰道：“四阿哥刚才很喜欢，其实那幅画也很好，是小儿不懂事了。我其实该称呼您一句舅爷爷，刚才那些东西都是您老人家对孩子们的一片心意。”
李念原的圆眼睛蓄满了泪水，他吸了吸鼻子说：“娘娘，小民我……呜……”
李念原激动坏了，一会儿就要嗷嗷哭起来，珍珍实在看不下去了，打断他说：“舅爷爷，您刚才说不养猫是不是因为猫偷了您的吃的？”
李念原快要捂住脸的那双手突然发了下来，恶狠狠地剜了珍珍一眼。
见他的表情，珍珍乐得哈哈大笑。
说来李念原不养猫还真是因为猫偷吃这件事，当年他也是猫痴，某一年他千金买了银鱼、刀鱼、鮠鱼和鲥鱼要做江鱼四鲜宴。
结果，那只好死不死的猫竟然闻香摸进厨房，一股脑连个鱼骨头都没给李念原剩下。
他立即挥泪“斩”爱猫，写下了和爱猫的诀别诗，然后把这只猫连猫窝带水盆一起塞给了徐承志。
从此以后李府厨房一里内连猫毛都不能有，尤其是吃鱼之前，管家都会带着扫帚仔仔细细查看一番。
在珍珍的逼问下，李念原磕磕绊绊交代了往事。
德妃乐不可支，最后珍珍怂恿着姐姐向李念原开口：“舅爷爷，能问您借几天厨子吗？”
李念原下意识想说“好”，可美食是他的正房太太，这是逼他在爱情和亲情里做抉择。
残忍，太残忍了！
…
李念原在小楼中，正接受着亲情和“爱情”的抉择，园子里六阿哥正要求阿灵阿舞拳给他看。
阿灵阿随即演示了一遍，胤祚看得极其仔细，反而是胤禛撸着猫说：“六弟，你怎么也要学赳赳武夫？”
“我身子不好，想强身健体。”
胤禛说：“那回宫找宫里布库师傅呗。”
“师傅太狠了。”
胤祚发着抖摇摇头，又和阿灵阿请教了几个问题。
过了半个时辰，康熙的龙船靠在李园外的码头。
康熙派阿灵阿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他在把两个阿哥接回船上用午膳。
时间点一到，就有太监在龙船靠岸后来巡人。
两人上了船，康熙一眼就瞧见了胤禛手里抱着的一团金闪闪、毛茸茸的东西。
“四阿哥，你怀里是什么？”
胤禛献宝似的把小猫举到皇帝跟前。
“皇阿玛，是金丝猫，您瞧，是不是虎虎生威？”
康熙瞧着这软绵绵的小猫，实在说不出“威猛”二字。
没想到胤祚还帮腔说:“这猫的毛色和黄大仙一样呢！”
然后二话不说背叛黄大仙，从胤禛手里抱过猫说：“皇阿玛，我能带回去吗？”
康熙问阿灵阿：“哪来的猫，谁送的？”
阿灵阿道：“是李园的主人，盐商李念原送的。”
德妃之前就同康熙提过同李念原之间的关系，他送胤祚一只小猫也在情理之中。
康熙到没觉得有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李念原有心了，你同你四哥一起好好养着就是。”
胤祚抱着猫朝胤禛眨眨眼，兄弟二人对这“小谎言”心照不宣。
可这一句无心之语，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成了□□。
站在康熙身后的太子心里冷哼了一声。
皇阿玛同孤说，这次来江南若是有两江的大臣送孤礼物，无论是古玩玉器还是一针一线皆不能收。盐商送老六一只猫，皇阿玛却夸他有心。
哎，皇阿玛对小六实在是太偏心了。
康熙没注意到太子眼中的不快，他眼睛瞧着蹲一块儿逗那猫玩的胤祚和胤禛，顺口一问：“李园如何，德妃和两位阿哥可是尽兴了？”
阿灵阿道：“李念原伺候得周到，奴才看娘娘和阿哥们都很尽兴。奴才看娘娘十分喜欢李园里明堂的样子。”
康熙笑了笑：“那还不容易，你找人把李园的样子画下来，等回去后朕让李煦在畅春园里也照着弄一处小园子来。”
阿灵阿应了一声“是”。
一群人又闲话了一阵，但迟迟不见船开。
阿灵阿正有些奇怪，突然又有人上船来。阿灵阿一抬头，来的正是那日傅达礼在渡口指给他看的于成龙。
他一脸风尘仆仆，似乎是替康熙跑了一趟长差才回来。
阿灵阿这下是明白了，原来康熙把船靠在这不走是在等于成龙。
康熙问：“朕让你亲自去瞧一瞧天妃闸，你可都瞧完了？”
于成龙道：“是，臣才不但瞧过了天妃闸，还往高邮、宝应等地瞧了一圈。”
康熙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于成龙此人勤勉能干，心细如丝，他只是命他去天妃闸看看，不想他却连周遭几县都瞧了一遍。
“你如今可有腹案了？”
于成龙道：“臣以为高家堰那不用急着修筑重堤，应先疏浚入海口，泄积水，使河渠沟汊露出埂岸，然后次第修治。”
这在高家堰修堤是靳辅的主张，阿灵阿一听心里就暗叫不好。
他偷偷打量皇帝，皇帝似乎甚是满意于成龙的答案，问他：“哦？那照你这法子，需要花费多少？几时能完工？”
于成龙道：“臣来的路上已经想过，疏浚入海口首要的是让挑夫清理河道内的淤泥，其次是拓宽河道，臣估摸着用不了一百万两，到明年春天这事就能办成。”
皇帝迟迟不同意靳辅的主张一来是靳辅所报需银两数额过高，加上已经在开的中河耗资过大；二来就是整个工程需要一年的时间。相较而言，于成龙这短平快的法子自是甚合他的心意。
皇帝还没说话，帅颜保突然不怕事多地插了一句：“钮御史，你怎么看？”
帅颜保这一张口，康熙、于成龙的眼睛都往阿灵阿身上飘，阿灵阿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果然咱们的巡抚大人不恁死他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啊，这是处处挖坑让他跳呢。
这时候是他能插嘴的吗？皇帝已经警告他不准再和明老狐狸勾勾搭搭的，明摆着又更青睐于成龙的提议，他这会儿要是说于成龙的不好，靳辅的法子好，康熙爷还不在心里的小黑本本上又给他划道杠杠。
阿灵阿看了这些日子总算是看明白了，康熙爷这治的不是河，是朝廷里的党争。河道总督是靳辅，工部尚书却是孙在丰，一个明珠派，一个索尼大法派，皇帝弄这么一个人当工部尚书不就是为了钳制明珠的势力吗？
这于成龙是知名的清官，又是位“无党派人士”，在这个档口，皇帝自然而然地会更青睐他的提议，要不把人大老远的从安徽招来呢？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靳、于之争，于成龙的法子是短平快，若是在经费有限时间又紧的前提下，这样做在下次黄河决堤的时候保证下游河道通畅，避免黄河决堤后改道这种惨剧。
缺点就是不能持久，三五年后下游淤泥曾多，入海口堵塞，势必得再疏通一次，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靳辅的法子，花钱多，工时长，然而一旦完成至少可保数年，唯一的缺点就是若是在施工中黄河再泛，势必会大大影响工程进度。工程拖得越久，耗银也就更多。
阿灵阿当然是支持靳辅的想法，靳辅这几年不断在加固上游的堤坝，黄河在两三年之内不会决堤，他有充沛的时间来执行他的高家堰、中河以及减水坝三件大事。
但现在这条船上，咱们的赫舍里帅颜保大人吧，只要是明珠同意的他全都反对，太子就更不可能帮靳辅说话了。
而皇帝本来就不怎么认可靳辅的提议，现在又来了个合他心意的于成龙。
好吧，阿灵阿以一敌四，硬扛他是绝没有赢的可能，要是据理力争，帅颜保大人保不准还会给他扣一顶“明珠党”的帽子。
阿灵阿实在不愿意违心说于成龙的主意好，又不能当着皇帝的面立挺靳辅，他想了想说：“皇上，于大人的提议听着也甚是可行，依奴才看，皇上不妨让工部和户部议过再下定论不迟。”
他的想法是把这事发还朝廷再议，孙在丰是工部尚书不错，可户部都是明珠的人，孙在丰再怎么跳着说他力挺于成龙，户部只要说一句“没钱”，就成不了事。
帅颜保到底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阿灵阿想自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可没那么容易，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钮御史这话听来是不怎么认同于大人的提议哪。”
阿灵阿在心里骂了一句：mmp，老子哪个字说了不认同了，别给老子随便乱扣帽子。
帅颜保冷笑道：“想来也是，钮御史这次亲下江南，不惜冒着逼盐商们罢市的风险，把盐税从三百万两提高到六百万两，不就是为了给咱们靳大人凑够钱吗？可是钮御史，这盐商们也是皇上的子民，他们的钱一厘一毫也都是民脂民膏，咱们要体恤百姓，可不能为了一点点私心，就把这六百万两去填那无底洞啊。”
MD，到底谁为了私心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挑唆盐商们罢市，又是谁在这拼命撕靳辅呢？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灵阿心里正骂娘打算给帅颜保狠狠地怼回去，原本和胤禛一起逗猫玩的胤祚突然跑到康熙身边，揪着他的衣袖说：“皇阿玛，我想去船尾玩！”
胤祚大病一场之后身子就比以往差了许多，康熙紧张地问：“怎么想去船尾了？前几天不是说坐船不舒服，不想动弹吗？”
胤祚摇摇头，嘟着嘴说：“那是前几日水急啊！今儿没风没浪，儿臣头不晕啦！儿臣天天躲在船舱里还没有看过船尾是怎么划船的呢！”
康熙看着他可爱天真的样子，把胤禛喊到跟前。
“你领六弟去船尾吧，小心一点，多带几个太监一起。”
兄弟两一起往船尾去，临走之时，阿灵阿看见六阿哥朝他眨了下右眼睛。

第138章
阿灵阿愣了愣，六阿哥的意思难道是……
在阿灵阿想事出神的时候，胤禛已经牵着弟弟走远了。等两人一离开那群大人的视线，胤祚晃了晃哥哥的手，生龙活虎地说：“四哥，咱们回船舱里去吧。”
胤禛奇怪地瞅着他。
“你不是说你想去船尾玩吗？”
胤祚捂着嘴笑了。
“我那是装的，你没瞧见刚才那个大马脸是怎么为难小姨夫的嘛。”
胤禛哈哈笑着，使劲揉了揉他光溜溜的脑门。
“难怪额娘说你是个鬼精灵。”
胤祚仰着头问兄长：“四哥，他们一群人在皇阿玛跟前吵吵嚷嚷的，你说到底是谁有道理？”
胤禛虽说在皇帝跟前是一副年少天真的模样，其实刚才一群人的对话他都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
皇家的孩子，又有哪个是真的天真呢？就连胤祚如今都有这样的小心眼了。
胤禛疼惜地把弟弟搂进怀里。
“哥哥也不知道，咱们还太小，见识得太少，不知者不语。如今大清这艘大船还是要皇阿玛来掌舵，皇阿玛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他总会把咱们开到对的航道上的。”
…
胤祚这一打岔还真是大大地帮到了阿灵阿，他趁着这功夫飞快地在脑海里思考了一番应对，等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船头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腹案。
阿灵阿就着刚才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奴才看六阿哥身体比奴才离京的时候好多了。”
他是胤祚的亲姨夫，又是康熙的表弟，在场的人里只有他和康熙既是血亲又是姻亲，也就他能这样问阿哥们的身体状况，而丝毫不让人觉着突兀。
康熙心里惦记着爱子纤弱的小身子，道：“是啊，比之半年前是好了许多，先是用参再是食补药膳，调养了这半年总算是硬朗一点了，过冬没见他再生病这才带他也来江南。”
他说着说着剑眉不自觉地皱到了一起，喃喃道：“就是不知怎么，前两天总是在船上嚷嚷着头晕，精神也不大好了。”
阿灵阿道：“六阿哥身子到底尚虚，奴才看着约莫是那次跟皇上去天妃闸的时候累着了吧。”
康熙断然道：“他从前不晕船啊，今日也没有，还是水土不服吧。”
京城附近永定河巡视也罢，畅春园里也罢，康熙带着众皇子都坐过船，他清楚记得胤祚并没有不适过。
阿灵阿缓缓道：“奴才听六阿哥抱怨过，说是那几天水流急，风浪又大。而今日在瘦西湖，这里湖面开阔风平浪静自然不能同天妃闸相比。天妃闸附近的河道乃之字形，是淮河黄河运河三河交汇之处，水势向来湍急。龙船体量大也才勉强平稳，要是小船过天妃闸，每年夏季都有不少民船因风浪翻船，故而天妃闸码头一直有船工停靠，随时预备救人。。”
这时候太子胤礽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样子，他问：“钮御史，既然天妃闸如此凶险，那为何治河之时不好好修缮？也让那里水流缓一些，能利于百姓。”
阿灵阿心里一丝冷笑，想：来了，还是咱们心怀百姓的太子爷亲自上钩了。
帅颜保立即为太子摇旗呐喊:“正是，天妃闸是汇聚三河之要冲，水流凶险不利于漕运，河工之上竟然无人提及，河道总督视民生为何物？”
他说话时，阿灵阿睨了一眼于成龙的脸色，那简直是精彩纷呈、犹如川剧变脸。
于成龙虽然主意不如靳辅，但对河工好歹是懂的。
天妃闸是什么地方，天妃闸为什么水流湍急，他心知肚明。
当年黄河夺淮，两河合一，几百年来祸害了无数民众。尤其是黄河上游带来的大量泥沙不断堵塞淮河原本宽阔的河道，最后才让江南鱼米之乡洪水氾滥。
一直到明朝万历年间，有个叫潘季驯的人才想出用三河汇聚之地造出险峻的之字形河道冲刷黄河的泥沙。
天妃闸前后三道水闸依次而立，黄河的泥沙水在这里像进入了一个山谷一样，水轻流向下游，泥沙重沉入河底，到了枯水期再由河工清理淤泥——这就是“束水攻沙”。
这个法子一用就是百年，至少保住了明朝后期四十余年时间黄河没有大的水灾，一直到明末才再度决口。
河工上靳辅想做的是缓解天妃闸上游的压力，于成龙的疏浚河口是缓解天妃闸下游的压力。
帅颜保这个猪队友，竟然上来要骂一切河工中心的天妃闸，于成龙真是恨不得跳江游走以免受他牵连。
于成龙汗颜的事，康熙自然也懂，他扫了一眼帅颜保后，指着于成龙说：“你将天妃闸的原理讲给太子听吧。”
于成龙怎么样都是索额图推荐的人，不好当场给帅颜保甩脸，只能委婉说了说天妃闸的用处，最后还往回救了一句：“臣的法子正是维护天妃闸的百年之功，此法贵在先有成例证明可行，而耗费耗时皆短。”
帅颜保这才明白，自己在御前被阿灵阿坑了一把。
他狠狠地瞪了阿灵阿一眼，阿灵阿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个大白眼，气得他吹胡子瞪眼了好半天。
好半天后康熙转过身来，淡淡地问：“高家堰的大堤是何时所筑？”
帅颜保怎么可能知道，他汉字不识一个，河工全靠反对明珠。
于成龙答：“臣记得是万历年间。”
阿灵阿不慌不忙地说：“回皇上，隆庆四年始修，后因水流湍急屡次有船漂没而罢潘季驯官。万历六年间，张居正重命潘季驯修缮睢宁、淮阳至清江浦一线。后潘季驯受张居正案牵连罢官，到万历十六年黄河再度决口，复起潘季驯，高家堰如今的大堤就是那时所筑。他写有《河防—览》 ，说束水攻沙不是一朝之功，要有隔堤、滚水坝、减水坝相辅相成，当年明廷还屡次以其耗费多时间长而罢他河道总督。潘季驯乃治河大才，可惜从隆庆至万历年间屡遭朝堂牵连，才让高家堰、天妃匣一带的河工拖延十余年方成，前明昏聩可见于此。”
康熙静静听完，最后才一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阿灵阿，你什么时候读了那么多前朝修河的事情？”
阿灵阿一听立时谦虚地说：“奴才参加的顺天府乡试时的策论就是论河工。奴才虽然掉了个车尾考中了举人，但总觉得自个儿答得不好，回去后翻阅了不少历代治水的书籍。这段也是奴才在书里看到的，只是奴才到底是纸上谈兵，略懂皮毛而已，所以从来不敢在皇上跟前妄言。”
阿灵阿如数家珍般地在这说了半天还谦虚地称自己是“略懂皮毛”，帅颜保这个答不上来的，岂不成了滥竽充数了？
帅颜保气得脸都黑了，而于成龙脸上略带了几分羞愧。
“皇上……”
康熙一挥手截住了帅颜保想说话的势头，“河工的事朕要在想想，你们两先退下吧。”
皇帝说的“你们”指向的是于成龙和帅颜保，却没说阿灵阿如何，摆明了是要留阿灵阿单独说话。
这要是阿灵阿趁他们都不在把皇帝给说动了怎么办？
帅颜保忙给太子使眼色，太子这下也急了。
本来想有于成龙在，让康熙改变心意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来，竟然能给他下套，事到如今也只能拖，拖回京城再说。
太子走上前说：“皇阿玛，儿臣觉得河工的事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不如等回了京招大学士和六部大臣们共同商议再做定论，到底是耗费巨大又事关两淮千万百姓，谨慎些更好。”
康熙欣慰地说：“太子说的甚是，太子你也先去下去休息吧。”
太子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应了声“是”退了下去，帅颜保见状也只能无奈地一起离开。
于成龙临走前深深看了阿灵阿一样，他来两淮时信心满满，只觉得自己的道理天下无双，可到了现在方知河工上藏龙卧虎。
别的不说，眼前这个阿灵阿绝不是帅颜保之类的庸碌亲贵可比，他是认真研习过河工有备而来的。
他突然有心，想要和阿灵阿打个交道。
等到船头只剩了康熙和阿灵阿的时候，康熙头一偏，像刀一样锐利的眼神就落到了阿灵阿身上。
“刚才你这番话是到底是谁教你的？靳辅？还是明珠？”
阿灵阿道：“皇上，奴才是个老实人，奴才谁都不偏袒，奴才只是把过往的旧事如实说了。”
康熙冷冷的眼神飘了过来，阿灵阿立马把胸一挺，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
“你还老实人，朕看哪，这朝廷里就你最不老实！”
眼看康熙的“龙抓手”又准备往他耳朵上招呼，阿灵阿赶紧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大步。
康熙压根没想到他竟然会躲，一愣之下被他气得笑了出来。
“阿灵阿，你躲什么躲，反了啊！”
阿灵阿委委屈屈地说：“皇上，您要再揪，奴才这耳朵就保不住了，奴才好歹是御史，您就留着奴才这耳朵替您兼听则明，广开言路吧。”
皇帝最见不得他这可怜兮兮讨饶的模样，“成了，朕不揪你耳朵了，还不给朕滚过来。”
阿灵阿其实很想吐槽一句，我又不是个球滚不过来。
可好不容易康熙答应不揪他耳朵，他还是老实些吧。
他乖乖挨到康熙身边，只听康熙说：“朕回去后，你把两江的事收拾一下，准备回京。”
阿灵阿惊讶地扬起头。
“皇上，奴才这巡盐御史的任期还不满一年呢，这就回去？”
康熙道：“你来这的时间不短，事干的可不少啊，不但捡了个便宜的舅爷爷，差点还闹得盐商们罢市。”
阿灵阿委屈地嚷嚷：“李念原是我福晋捡的不是奴才捡的啊，还有奴才不是为了替皇上收税，才把盐商们逼得紧……”
他话说一半看康熙脸往下一拉，赶紧改口：“奴才手段是激进了些，不过结果还是好的么……”
康熙冷眼瞅着他道：“朕让你来两江就是为了盐税，如今税都收完了，你还想赖在这干嘛？也弄个大园子，养几房美妾？还是跟着盐商们花天酒地？”
阿灵阿心里猛地倒抽了口冷气，康熙怎么把他这点小心思都看透了？花天酒地也好，养几个妾也好，这些他都是不敢的。
他不过就是想公费旅游一下，趁来一趟江南把什么南京苏州镇江都游一边呗。上辈子这些地方他都去过，可清朝这些古都是什么模样，他还没见识过呢。
阿灵阿决心再垂死挣扎一下。
“皇上，奴才的媳妇这不是才有身孕吗，奴才想在扬州再待一阵子，等她胎稳了再回去。”
“回京城都是走的水路，又不是陆路，安稳得很，朕再留两个太医给你，让他们一路照看你福晋，这样总成了吧？”
康熙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阿灵阿知道这下是彻底没戏了。
阿灵阿正在那忧伤呢，就听见康熙说：“至于那个李念原，他这次助你收税有功，朕会另行赏赐。这亲戚你们认下就认下了，等你们回京城后，若没有大事就别再同他往来了。”
康熙这话倒是让阿灵阿有些诧异，康熙一对剑眉微微拧着，似乎也有些无奈。
“他到底是商贾出身，又是个汉人，你在盐道上做的这些事已经传开了，若是关系传出去算好事吗？”
阿灵阿还没接口，康熙又皱着眉说：“还有四阿哥和六阿哥呢，李念原是他们母家的亲眷，这名声可不好听啊。”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还整天嘴上说着要满汉一家吗，两个儿子身上有汉人血统不正应和了你的心意吗？
再说，你们爱新觉罗家以前不还吹捧自己是宋徽宗那些倒霉儿子在五国城的后人吗，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宋老赵家的血统呢！
当然这些话，阿灵阿没一句敢当着康熙的面说，他口中应着“是”，心里却在想：李老头能这么老老实实地呆在扬州？
“皇上，那河工的事……”
阿灵阿想反正他今天也算是康熙跟前和帅颜保他们干上了，既然要干就干到底。
康熙并没有责备阿灵阿怎么还追着这事问，他一转身，对着风平浪静、一派平和的瘦西湖用森冷的语气道：“这事，朕要再想想。”
…
康熙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主，才把要吩咐的话都说完，就让阿灵阿滚下船。
阿灵阿回到李园的时候刚好赶上午膳，园子里仆人们端着菜碟进进出出的，满园飘香。
四阿哥和六阿哥都被阿灵阿送回了康熙身边，园子里随行的宫女太监顿时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德妃的亲信，大家也都自在了许多，德妃也就不避嫌让珍珍坐了她的右手边，又给李念原在长桌另一头也布置了个位置。
珍珍瞧见阿灵阿进门奇怪地问：“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陪皇上在船上用午膳呢。”
阿灵阿很想抱怨一句别说用膳了，他给康熙当牛做马这么些年他连个馒头都没赏过他，耳耙子倒是吃了不少，可好歹德妃在，总不能当着大姨子的面吐槽她男人抠门吧。
“皇上另有事要办就让我回来了。”
李念原道：“回来的好，宫里那些厨子们都不顶事，来来来，快来尝尝李府厨子的手艺。”
结果这顿饭用的德妃是心花怒放，她摆驾回行宫时，除了打包了一盒黄桥烧饼及翡翠烧麦外，顺带还带走了李念原家两个最擅长做淮扬菜的厨子，让他们到行宫伺候，直到御驾离开扬州为止。
等送德妃回到行宫，阿灵阿看珍珍脸上有些疲惫就陪着她回家休息。
珍珍虽说月份还小，也不怎么吐，但到底是有身子的人，陪着德妃逛了一上午的园子，脸上还是透着几分疲劳。
阿灵阿一回家就吩咐下人去铺床，等珍珍换好寝衣，他出其不意地一把将人抱起。
珍珍在他怀里轻轻捶了他一下：“哪就这样娇气了，我有脚自己能走，用不着你抱。”
“你今天这路可是走得够多了，赶紧躺下好好歇着，别累着咱们闺女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珍珍放到床上，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好。
珍珍嘟着嘴说：“你怎么就知道是闺女了？”
阿灵阿坐到床边，扶着珍珍让她整个人都能靠在她怀里。
“当然得是闺女啊，你看你这么美，我这么帅，这基因要放个男孩身上岂不浪费了，当然要生个倾城倾国的闺女，让康师傅那群儿子们都打破头来求亲。”
珍珍乐得笑了起来。
“哟，野心挺大啊，这是自个儿当不成皇帝要做皇帝他老丈人啊。”
阿灵阿道：“四阿哥就算了，咱们闺女可不能嫁给他。”
珍珍打趣他说：“怎么，没自信当雍正爷的老丈人？”
阿灵阿脑袋里幻想了一下，吓得一个哆嗦。
“算了算了，消受不起。再说德妃同你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四阿哥、六阿哥还有那个没生出来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都不成，血缘太近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珍珍每次和阿灵阿独处一起的时就觉得自己还是吴曦珍，差点把自己现在这肉身和雍正爷是血亲的事给忘了。
“那康熙的其他儿子也不行啊，你同康熙不是表兄弟嘛。”
阿灵阿知道珍珍这方面一向苦手，他拉过她的手，掰着她的手指头算给她看。
“我的奶奶和康熙的爷爷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两共同的祖先是努尔哈赤，从他到我和康熙已经是第四代了，到我两的孩子那就是第五代，现代婚姻法规定，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我两的孩子早就超过三代了。”
他嘲笑地瞅着低头掰手指的珍珍。
“你不是学法律的么，怎么连这都不懂。”
珍珍舒服地窝在他怀里，抡起拳头往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谁说我不懂的，我就是算不清辈分好不好。”
“好好好，老婆大人说啥就是啥。”
阿灵阿哄了她几句，珍珍这才饶过他。她脸色一正，道：“先说好啊，大阿哥和太子两个不管谁来求亲，我都不允。且不说他两后来被圈禁的事了，比我们闺女都大了十岁，太老了，不要不要。”
阿灵阿哈哈大笑。
“哟，皇子给你你还挑肥拣瘦的，我在宫里见过，大阿哥挺俊的。”
珍珍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不要不要。咱们闺女小，康熙哪会委屈儿子等咱们闺女长大，等到给咱们闺女指婚的时候，太子和大阿哥都好几个通房格格了，咱们闺女没准进门就得当便宜娘，我才不要呢。”
“好吧。”阿灵阿心里算了算康熙爷这生的那群数字军团，说，“四阿哥、六阿哥、十四阿哥不行，再排除太子和大阿哥，剩下也没几个人了。八阿哥吧，我看八阿哥挺好的，你说我这辈子八党是当不成了，总觉得亏欠旧主，要不就给他个闺女吧。”
珍珍嘴角一扬，笑着瞅着阿灵阿。
“哟，这你放心，你的闺女啊还够不上当你旧主子的福晋。”
阿灵阿问：“啊？八阿哥的福晋是你知道？你不是康熙朝的事都不清楚么？”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了，阿灵阿逛的都是历史论坛，一群老爷们只会讨论哪个皇帝的文治武功厉害，哪个朝代出名臣，不会去关心谁娶了谁的女儿当老婆，女孩子看历史，就爱看这类八卦，皇帝最宠爱哪个妃子啊，皇帝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姑娘啊，这才是她们关心的。
珍珍狡黠地笑着说：“八福晋我还没见过，不过她娘我已经见过了。”
阿灵阿好奇地问：“是谁？”
珍珍说：“其实你也见过，就在攸宁和揆叙的婚礼上，她是攸宁的六姨。”
这人阿灵阿有印象，攸宁的生母去世了，生父耿聚忠身体又不好，她的婚礼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这位郡主娘娘精明能干，额驸府的下人们看见她一拧眉，那是能吓得抖三抖。
“哈，原来是她，若是她教出的女儿也和她本人一样，也难怪后来雍正要嘲讽我这旧主子怕老婆了。诶，你怎么知道的？”
“你记得我高中寝室当年那个看清穿考砸一模的姑娘吗？”
“记得。”
阿灵阿笑了起来，珍珍寝室当年最后同仇敌忾拔掉了这姑娘网线，终于让她高考恢复了成绩。
“她最喜欢看八福晋和雍正爷的文，其他我没记住，八福晋是什么高贵的安王府出身，嫁了个郭络罗氏我记住了。”
“……”阿灵阿怔了下，实在没明白八福晋怎么能和雍正爷配对。
八阿哥往上的阿灵阿和珍珍都嫌弃他们年龄大，往下的九阿哥不得好死，自然是淘汰，十阿哥是阿灵阿三姐的儿子，和老四老六十四淘汰的原因一样。
她反身搂住阿灵阿的腰，说：“算了，咱们在这瞎点啥鸳鸯谱呢，万一咱们闺女看中的和咱们想的不一样，那就都没用。”
阿灵阿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一对傻爹妈在这盘点了半天未来女婿，珍珍困意渐渐上来了，忍不住在阿灵阿怀里打了个哈欠。
此时就听阿灵阿说：“对了。康熙让我把两江的事收拾完了就回京。”
珍珍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反身给了阿灵阿一拳说：“你怎么憋到现在才说啊，咱们真能回京了？”
阿灵阿道：“真的，真的，我本来还想在扬州待一阵子，带你四处逛逛的，可康熙要我马上就回去。”
珍珍虽然也很想去一趟南京再走，可她更想念在京城的亲人，还有攸宁。
她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阿灵阿搂着她，眼里寒光一闪。
“等我收拾完有些事有些人了，咱们就回去。”

第139章
“你想收拾谁？”
珍珍打着哈欠已经开始揉眼睛了，她勉强振作精神，拼命眨着眼睛瞧阿灵阿。
阿灵阿扶着她躺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身上轻拍。
“还能有谁，咱们的大帅哥，哦不，帅大人呗。哼，先前在我背后使小动作坑我我没同他计较，他今儿更是蹬鼻子上脸，在康熙面前对我冷嘲热讽的，幸好你小外甥帮了我一把，你相公我又机灵睿智，这才逢凶化吉。”
阿灵阿提到帅颜保，珍珍这下可是精神了，“快说说，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阿灵阿弯下腰，亲昵地点了下冲他眨眼人秀气的鼻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说拉倒。”
珍珍“哼”了一声，把被子蜷在身上滚到一边，阿灵阿嬉笑着压了过去，珍珍又是挥手又是踢腿的都被阿灵阿给挡了回去，两人笑着打闹了一会儿，屋子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
康熙在江南待了一个月，看过河工，游过扬州，终于是起驾回京。他这一走，两江的官员们大大地松了口气，就差没喜极而泣、敲锣打鼓欢送圣上回銮。
阿灵阿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就是后世上面领导下基层巡视一样，地方官员们不但得整日陪着，还得胆战心惊，就怕哪处不好被领导给挑出刺儿来。
瞧瞧，有些地方县官来见驾的，从没有经受过这么高强度“候驾”，不少每日早上站在朝房等康熙起床的时候已经一摇一摆睁不开眼了。
康熙之前吩咐过他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在恭送御驾后，珍珍开始指挥着徐莺徐鸾还有文叔他们将江南所买的东西陆陆续续开始送回京城。
珍珍特意去了一趟李园告诉李念原他们准备回京的事，当然说是去李园其实就是出门右拐走几步路的距离。
李念原办完接待康熙的事又恢复到了之前骄奢淫逸的状态，珍珍一进园子就听见打戏台那飘来的莺莺燕燕之声。
等穿过竹林，果然，李念原和徐承志两个人坐在抱厦下头，喝着茶、磕着瓜子，优哉游哉地欣赏台上的《西厢记》。
待唱到那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时，李念原跟着一边哼唱一边摇头晃脑，还时不时戳一戳徐承志让他赶紧欣赏名角的身段。
珍珍轻轻喊了一声：“舅爷爷。”
李念原一转头见是她，乐呵呵地说：“珍丫头，不好好在府里养胎，跑我这来做什么？”
徐承志把李府的下人唤来，让他们再搬一把椅子来，还特意嘱咐要放上厚厚的软垫子。
珍珍心里暖暖的，“谢谢徐爷爷。”
徐承志面上笑笑，说了句“乖”，心里却是愁眉不展。
哎，他才四十五岁的人呢，因为李念原的关系也跟着被喊爷爷。
他有那么老吗？
徐承志想着摸了下自己没有皱纹的额头，心中有个声音果断说：没有，很年轻。
珍珍一坐下，李府的下人就端来了她喜欢吃的山楂糕。
李念原家的山楂糕和外头卖的不一样，晶莹剔透，呈胶状，入口既化，珍珍一个人就能吃掉整整一碟。
这会儿一见只觉得口中生津，连话都来不及同李念原说，先拿牙签插起一块送进嘴里。
李念原指着她，笑着同徐承志说：“你瞧瞧，这是馋猫来觅食吃了吧。”
珍珍一连吃了好几块，身心这下是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她转过头，对着李念原娇嗔道：“才不是舅爷爷说的，人家是特意来见舅爷爷的，不是来觅食的。”
李念原捋着胡子点点头。“嗯，那成，来人啊，把这山楂糕给撤了。”
李府的仆人作势朝珍珍走来，珍珍慌忙护着呈山楂的青瓷小碟，委屈地嚷嚷起来。
“舅爷爷，你又欺负我，我是来见你的不假，可是没说不爱你家的山楂糕啊。”
李念原得意地大笑起来，还是徐承志在旁做起了好人，“成了，一把年纪了还逗个孩子，胡闹。”
李念原方才笑着挥挥手让仆人退下。
珍珍松了口气，又吃了一口山楂糕方说明了来意。
“舅爷爷，我今儿来是同你说一声，我和阿灵阿下月初五启程回京。”
“什么！”
前一刻还面带笑意的李念原在听见珍珍这句话时，惊得就差像个皮球一样弹起来了。
他的惊呼瞬间盖过了台上唱戏的戏子，他们不知所措地在台上停了下来。
徐承志看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招来李府的管家说：“让戏班先回去吧，今儿就到这了。”
这一边，李念原上下打量了珍珍一番，看她不是开玩笑的样子，这下是更紧张了。
“你你你……不成不成，你不是还怀着身孕么，总得把孩子生下，坐完月子再走啊。”
珍珍说：“这是皇上的旨意，阿灵阿一开始也是这么同皇上说的，可皇上说他会派太医跟着我们一路回京。”
李念原气得撸起袖子朝京城的方向骂道：“呸，我就知道这鞑子皇帝不是个好东西，哎哟，我的银子这是喂了狗了啊。”
徐承志把他按回椅子上，耐心地劝道：“你瞎嚷什么，你外甥孙女婿是朝廷命官，他来江南是办差的，又不是来玩的，差事办完他服从朝廷调度回京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可是……”
李念原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再说他们是满洲人，满洲人还是在京在皇帝眼前做官才有前途。”
李念原和徐承志多年合作，徐承志沉稳所以负责去做那些人情往来，他比李念原更清楚清廷官场的满汉之分。
珍珍瞧着于心不忍，喃喃念道了一声：“舅爷爷。”
李念原别过头，掏出一方精致的绣花帕子往脸上胡乱地一抹，徐承志的眼睛下意识地盯着那方帕子转，直到看着李念原把它又塞回怀里。
“算了，走吧，都走吧，反正我本来就是孤寡老人，你们都走吧。”
李念原唉声叹气一番把自己缩进了椅子里，他一个圆滚滚的人，不知道为何这会儿看上去竟小得可怜。
珍珍说：“舅爷爷，咱们只是回京去，又不是生离死别……”
“呸呸呸！”
李念原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生离死别”这四个字，他抓过珍珍的手打了一下，“小孩子家童言无忌，不准再说了啊。”
珍珍含着眼泪点点头，李念原拍拍身边的，示意珍珍这个孕妇坐下说话。
李念原这个人，平日谁见着他都会觉得他是个快乐的胖子。也的确，他的人生信条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一世要尽情地恣意潇洒。
所以他才从来都不委屈自己，吃就要吃天下最美味的食物，喝就要喝天下第一的美酒。
一生中悲伤的次数他记得清清楚楚，五回为了家人、三回为了花魁嫁人，这会儿他圆润的脸上十分难得地又露着一丝哀愁，让家人次数增加到了六次。
“珍丫头，舅爷爷我不是个糊涂人，我虽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却是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商贾，能在步入暮年之前同你们相认，知道姐姐如今是子孙满堂，两位皇子健康聪慧，我老李家后继有人，这都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这样，就够了。”
珍珍听得鼻子一酸，“舅爷爷……”
李念原一抬手，拦住了她后面的话。
“娘娘身在宫中，膝下又有四皇子和六皇子，我这样身份的人同你们多接触，时日久了怕是影响娘娘的名声，坏了两位皇子们的前程。”
李念原的话让珍珍心里一阵痛，她一句都没提，他却已经猜到了康熙的心思。
李念原一挑眉说：“我不信没人说起过这事。”
珍珍只能点点头，她觉得有许多话要同李念原说，一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眼泪含在眼眶中，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几颗。
李念原一把把自己的那方帕子给珍珍，“傻丫头，可别哭啊，老徐家有个媳妇怀孩子天天和他儿子又哭又闹，生出来的孩子也成日又哭又闹，可讨人嫌了。”
珍珍这才被她逗笑了，拿着他的帕子抹了抹眼角。
阿灵阿把康熙的话原封不动地都告诉了珍珍，珍珍对李念原这个舅爷爷是心疼到骨子里去了，阿灵阿虽然安慰她，珍珍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我和阿灵阿在京郊有座小园子叫适安园，你要想我们了，就去那儿，我这里有个印信，您到了交给管家他们自会来报信。到时候我便把阿奶也接过去，谁都不会知道。”
李念原一方帕子都被珍珍的眼泪打湿了，他转头说：“老徐，把你的帕子给我。”
徐承志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帕子看，李念原又催促了一声，他方把自己的递给他。
李念原把自己的帕子换回来，又把这方干净的给珍珍，说：“你放心，舅爷爷一定会去的，舅爷爷还要见你的娃呢，可要争气生个和你一般漂亮的女娃娃。”
珍珍含着眼泪，一抽一噎地说：“第一次听舅爷爷夸我好看，我还以为舅爷爷心里最疼的是姐姐呢，姐姐来一趟扬州，你把你的厨子都借姐姐用了。。”
李念原听见这话，差点老脾气犯了要和第一次见珍珍一样的拍桌子，最后是肚里念了三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才忍了下来。
“你这丫头，吃得哪门子的飞醋，小没良心的，我还不够疼你？你相公要银子，老子二话不说要多少就给多少。皇上下江南，老子又掏了一百万两接驾，老子这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鞑子皇帝和你那鬼心眼的夫婿？老子还不都是为了你！还有娘娘那是远来是客，没几日又要回宫里受苦的，我才把厨子借她，你说说你在我这都蹭多久的饭了啊？”
说着说着李念原就揪上了她的耳朵，“你个小饕餮，赶紧回去入秋了放过我的螃蟹！”
“舅爷爷，疼疼疼疼疼！”
珍珍捂着耳朵喊了一连串的疼。
李念原想起去年少吃的那几天螃蟹，气呼呼地说：“疼死你算了！”
珍珍心里叨叨着李念原真记仇，一边还不忘得寸进尺。
“那舅爷爷，姐姐来江南一趟，你把厨子借她，我这回从江南回京城去，你把厨子送我吧。”
李念原倒抽了口冷气，身旁的徐承志已经忍不住拍着腿大笑起来。
“哎呀，真是教出徒弟，饿死师傅，这话一点都没错。”
李念原瞪了他一眼，转头怒吼珍珍：“你还真有脸提！”
珍珍捂着耳朵，可怜兮兮地说：“人家最喜欢吃鱼，可如今一吃鱼就想吐，只有舅爷爷家的厨子做的鱼我吃了才不会吐，舅爷爷，你就可怜可怜我，把厨子赏我了吧。”
李念原那双圆眼睛都快从眼眶里弹了出来，徐承志哼了一句小曲儿，笃悠悠坐下来捧起一碗茶看这出好戏。
他倒要看看，真亲人和“大夫人”李念原选哪一个。
徐承志反正三十年来早就清楚，李念原心里自己是比不过“吃喝”这个正房太太的。
李念原翕动着嘴唇问：“你……真的吃鱼就吐？”
珍珍猛点头，猛到她自己都有点头晕。
“我……让家里厨娘去教你家的那八个大厨……他们也是顶尖的手艺，能学会的……”
徐承志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能没学吗？你忙着接驾的时候，珍丫头派家里厨子在你家学了三日，可没用啊。唉，可怜哟，怀孕这样最是可怜了。”
“可怜个什么？”李念原浑身紧绷，他知道徐承志儿孙满堂，他又是个细心之人，家中每回有孩子出生前前后后都能得他照应。
“孕妇想吃什么，那就一定是孩子要吃。要是吃不着，孩子就在娘胎里不高兴，不高兴久了等出生也带了那股气落地，就我家那个小三，就是这样落地的，现在还让人头疼呢。”
徐承志的三儿子的确是众所周知的暴脾气，李念原都被他砸出去的茶壶弄破过头。
他一听心惊胆战，老李家第四代可不能残啊！
于是咬牙说：“可以，舅爷爷……借你了！”
是借不是赏，可珍珍不在意，又蹭了一顿饭才高高兴兴带着李念原的厨子们回府。
待珍珍走后，李念原窝在水榭里宛如得了抑郁。
徐承志拿着把唐伯虎的扇子，风流一甩坐在他对面说：“老李，干什么呀，春天了你今年不去秦淮看选花魁了吗？”
“不去，唉……”
李念原现在别说花魁了，就是水莲姑娘十五岁时候的样子重生他都不稀得看，满脑子都只有：我的外甥孙女儿和我的厨子都走了，呜呜呜呜。
徐承志现在说话的语气犹如他的唐伯虎扇子扇出来的凉风，一阵阵往李念原心头吹。
“你家珍丫头看着很舍不得你。”
李念原白了他一眼，想还用你说？
“怀着孩子的人多愁善感也正常，可惜御史大人回京大概要忙于政务了。”
李念原剜了他一眼，心里又滴了一滴血。
“唉，她好歹带走了你的厨子，也是个念想。”
李念原眼睛一闭眉头一皱一捂心口，恨不得立马死了过去算了。
“老李，你是不是傻？她带走你的厨子是为了引你去京城啊。”
李念原捂着心口的手还没放下来，可眼睛却睁开十分之迷茫，不懂徐承志的意思。
徐承志啧啧了两声，把李念原擦眼泪的那方精致绣帕扔在他的脑门上。
“反正金陵马上要选花魁了，说不准还能再选个你心爱的水莲，你到时候就不想去什么京城了。”
李念原突然跳起来，送了徐承志一个好大的“丫丫个呸”！
…
三月，扬州烟雨动天下，珍珍站在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又向站在岸边送行的傅达礼夫人那拉氏挥了挥手。
那拉氏伸着头一直张望，怎么也舍不得上轿离开。
“唉，可惜了，回京前没能见到大堂兄。你派人去问，还是为了中河的事情回不来？”
“回不来。”阿灵阿揉了揉额头，“春汛到了，他们看着高家堰大堤呢，老天保佑天妃闸一带千万不要出事，不然靳河总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索额图他们攻讦了。”
“那个大帅哥如何了？”
珍珍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事，可阿灵阿死活不说，倒是那个叫高朱普的盐商在他们走之前到盐道衙门小坐了一会儿。
阿灵阿耸耸肩说：“你养胎不知道，帅颜保比我早回京，这会儿大概正在乾清宫挨骂吧。”
………
阿灵阿倒没有猜中，帅颜保还没来得及去乾清宫被骂，他先在索府里被索额图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遍。
“你是人吗？”索额图一巴掌甩在了帅颜保脸上，“索家要你做什么？”
帅颜保是个大老粗，一这么说脾气上来了顶了一句：“我又不是索家人！”
索额图气息一滞，想还真特么的是，这家伙乃是他家别支，只是同姓赫舍里氏。
可越想越生气的索额图还是一巴掌又抽了过去，“那你也不是个东西，元后娘娘，咱们家的元后娘娘大丧，你当时说在江南脱不开身没法回来奔丧皇上信了你，结果你干了点什么？”
帅颜保捂着脸不敢再顶嘴，他这是真理亏，亏的大概要大清律法伺候的节奏。
“皇后丧期你在江南纳妾，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这……外省都是一月除服的，我其实过了……”
“啪”一声，索额图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是外省人吗？！”
索额图的管家抱住要上去拳打脚踢的索额图，嘴里喊着：“老爷老爷，您这么生气也不是办法，咱们总要先把事儿解决了。”
“解决？呵。”索额图冷笑一声，“我不解决，我没法解决，你们一个两个花天酒地，老子天天在朝中替你们背锅挨罚挨骂丢人。”
他指着帅颜保叱责说：“你现在自己去乾清宫认罪。”
帅颜保这才怕了，赶紧跪下抱着索额图的大腿恳求：“索相爷，咱们是同门啊，我是对太子忠心耿耿，在南边为您豁出性命去了，他们这回就是冲着断您左膀右臂来的。”
索额图闭着眼坐回了上堂的椅子上，他心中何尝不清楚。皇上南巡回銮还没到京，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奏章就送到了御前。
揭发江苏巡抚帅颜保在康熙十三年任职江宁知府期间纳妾，而纳妾时间恰在仁孝皇后丧期的三月内。
其实要放外放汉官，这根本不是罪状。皇后服丧外省二十七日就可，只有在京才严禁婚丧嫁娶一百日。
可帅颜保是满官，当然要是一般满官按照康熙的性格估计也就是夺官回家养几年的事儿，可要死不死，帅颜保姓赫舍里。
索额图现在活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帅颜保当初可是说要在前线为河工为三藩才不回京的，哪里知道竟然有时间私下纳妾。
而这事过去了十年，十年后的今天，在康熙刚刚回銮，在帅颜保刚刚在南方怼过靳辅后，这么好巧不巧地被捅出来。索额图深知，这是要报复，要让帅颜保翻不了身。
而索额图还要生气，现在怒火中烧的是，除了死去的大哥噶布喇留下的那个还未娶亲的儿子，赫舍里氏能用的近亲只有外放多年、在江南树大根深的帅颜保了。
法保和心裕那就是两个畜生，索额图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两头猪，好歹能贡献两盘菜，而那两畜生只会浪费银子。
要救吗？
索额图握了握拳，最后吞下了这口气。
要救，得救。
他暮得睁开眼说了四个字：“死无对证。”
帅颜保愣了愣，接着火速离开了索额图的府邸，去办他该做的事。
…
阿灵阿的官船不过五日就到了永定河码头，文叔先行一步已经到京打点，他今日还陪了揆叙和攸宁一起等候。
攸宁遥遥看见船帆已经忍不住跳起来挥手，还是揆叙揽着她嘱咐：“当心点，你可不会水。”
船一靠岸，攸宁就摸着珍珍的肚子喜笑颜开要自认干娘。
而那里揆叙和阿灵阿似乎就没那么“情深”了，他们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阿灵阿还没下甲板就问：“如何了？”
揆叙一叹气说：“如你所料。”
阿灵阿的眼底溜过一阵痛恨，接着是森然的嘲讽：“那就别怪我了。”
揆叙望着天说：“阿灵阿，小爷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阴险毒辣啊？”
阿灵阿把在南巡龙船上的事三言两语总结给了揆叙，揆叙听后大骂了一句，接着吼道：“搞他，搞死他！绝对要他不得翻身！”

第140章
阿灵阿哭笑不得，赶紧把这小老弟夹胳膊下面，好好给他顺顺毛。
和表面看上去的不同，阿灵阿其实不是个急性子，他是个凡事先谋而后动的人。那些挥拳打架嚣张气焰都是深思熟虑后算计清楚的。
这招瞒天过海，遮蔽了法喀他们的眼睛，但没骗过康熙。正是看出这一点，康熙才会让阿灵阿去江南。
而揆叙看着文弱，却实打实是急性子。
当初在官学，也是他先往阿灵阿脸上抡拳头的。阿灵阿真怕他冲动之下直接跑帅颜保府上去。
“消消气，消消气，是我被整了又不是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咱们大半年的不见，你怎么脾气见长啊？谁惹你了？”
揆叙咬牙切齿地说：“换你在翰林院试试，一群老头每天摇头晃脑，嘴里知乎者也。皇上要拟个圣旨，一群老头子能为到底用峻德崇功还是彪炳帝纪磨叽个半天，你说是不是得把人给逼疯了！”
阿灵阿在江南斗智斗勇，可心情舒畅和生活惬意。不像揆叙每日遭受心理折磨。
翰林一官起源于唐朝，古时能当上翰林就代表他是全国文学修养最高的人，负责为皇帝写文章和谕旨。
到了明清两代，对读书人来说有一个翰林出身那比金子还珍贵。
老朱家的开国皇帝是要饭出身，虽说后来扫盲成功，那也就是小学生水平。
于是但凡国家各种典章礼仪，挂着皇帝名义颁发的各项上谕最后都要由翰林草拟润色，皇帝看过后拿个大印章在后边盖章了事。
到了清朝，情形也差不多，努尔哈赤自己是个文盲，能说汉话但是看不懂也不会写。
到了他儿子这，四大贝勒里只有皇太极知道多学门语言有助于就业上岗，于是提早脱盲，但也就是个初中生的水平。
皇太极童鞋想想自己有拉拢汉人的必要，于是设立类似翰林的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找了一堆像范文程这样的人天天给前明写文采斐然感情饱满的劝降书。
效果也不错，哄了不少人投降。
到了入关后，依然遵照老传统保留翰林院专门给皇帝润色上谕。
一甲和二甲进士惯例打包进翰林，揆叙现在每天就写点“空洞无味”的东西。
比如把康熙破口大骂的圣旨改的文明点，比如把康熙没写好的打油诗改漂亮点，比如哪个大臣翘辫子了给他写个悼文总结些优点（且必须忽略缺点）。
进士里面不乏三四十岁甚至是白发苍苍的老头，一群大叔大伯里混了揆叙这么个年轻小伙，也难怪揆叙每天郁闷。
“鄂伦岱呢？”
“这老小子领了圣旨跑毛子国去了，都三个月了还没回来，连封信都没有！！”
揆叙这最后半句简直是吼出来的，阿灵阿一缩脖子，好吧好吧，这孩子真是憋坏了。
“难怪我去江南这么久一封他的信都没收到，我还在想这小子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新毛病呢。”阿灵阿拍拍揆叙的肩，“没事，哥哥现在不是回来了么，以后郁闷了只管上我家来。”
珍珍挽着攸宁笑着说：“我们都上车吧，哪有站岸边说话的道理。”
攸宁和揆叙是乘自己家的车来的，文叔也驾了一辆车来，于是他们四个人就有了两辆车。
珍珍的手往文叔那辆车一挥。
“你两坐那辆去。”
阿灵阿说：“为啥？咱们的车够大啊，能容得下我们四个人。”
攸宁笑道：“小七爷，知道你疼媳妇，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我们两姐妹那么久没见了，小七爷就行行好，把你福晋借我一会儿，让我们两姐妹叙叙旧可行？你放心，我会好好照看七福晋的。”
珍珍轻轻捶了她一下。
“让你胡说！”
阿灵阿这下是懂了，脸一红，无奈地挠了挠头，在攸宁的笑声中拉着揆叙上了自家的马车。
攸宁直到上了车还笑个不停。珍珍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说：“哟，咱们大格格大半年不见的容光焕发，精神好了，笑声也大了啊。”
攸宁说：“我又不像你，阿灵阿去江南办差非要跟了去，我在京里做我的富贵闲人，自然是好得很。”
珍珍坏坏地一笑，挽着她的胳膊问：“到底是富贵闲人养得好，还是咱们探花郎疼得好呀？”
攸宁是个纯正的古人又长于深宫，不比珍珍的厚脸皮，她结结巴巴地说：“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媳妇，这么贫嘴。”
珍珍抓着她不让她躲，追问：“我是贫嘴的媳妇啊，我认，可你还没回答我呢，探花郎对你好不好啊？”
攸宁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左躲又躲发现躲不开，于是只能小声地说了一句：“好。”
珍珍故意又问：“既然好，那你什么时候让我也当上干娘呀。”
攸宁这下脸是彻底烧红了，直嚷嚷：“我还小，还小！这事急不得，急不得的！”
珍珍逗了她半天才算是放过她。
“我给你带了好多衣服首饰，都是京城还没有的，江南都才时兴起来，等我回家收拾好了就给你送去。”
攸宁谢过珍珍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她，就如德妃观察的那样，珍珍的肚子还没怎么显怀，可人却厚了那么一点。
“你这身孕怎么不胖肚子胖……”
珍珍摸了摸小腹，又摸了摸脸，最后哀叹一声：“都怪扬州的东西太好吃了！”
“你还吃得下？没有孕吐什么的？一路坐船过来有不舒服的吗？”
珍珍说：“没有，就是吃东西挑了点，一定要最好吃的才行，其他作息都和之前没变化。孕吐这事，我姐姐说每胎都不一样，她怀四阿哥的时候就每天吐得昏天黑地的，六阿哥就一点没吐。”
攸宁心里算了会儿，说：“那大约是中秋时候生？”
珍珍道：“对，我算了算不用在夏天坐月子，这孩子真乖巧！”
珍珍那日算完摸着肚子夸了孩子好半天，要知道大清朝洗澡不易没有空调……夏天坐月子她可能会臭死……
珍珍拉着攸宁的手问：“你阿玛如何了？”
攸宁淡淡地一笑。
“我搬回额驸府后他就好多了，他说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能老在娘家住，现在我和揆叙五天换一次，在额驸府和他家两边住。啊，对了！”
攸宁忽然想起一事来。
“我六姨倒是搬回我外公家住了。”
“哎？为什么？”
攸宁眉头一拧，神情瞬间严肃起来，她靠到珍珍耳边，轻声说：“我六姨夫被皇上赐死了。”
她这短短十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珍珍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攸宁摇摇头，“就皇上回京后，具体我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家都觉得突然，就是有一天我外公突然被皇上召进宫，他一回来就派我四个舅舅把我六姨和我小外甥女接回家，第二天我六姨夫就出事了。事发后我外公就病倒了，到今天还在喝药。”
珍珍的心砰砰直跳，她问攸宁：“那你六姨呢？现在可还好？”
攸宁深深叹了口气。
“自然是不好，她和我六姨夫虽然感情早淡了，但到底是夫妻，她虽不至痛不欲生，但也不可能和没事人一样。我私下问过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让我别问了，以后也别再提这个人。”
珍珍攥着手里的帕子心想：这就耐人寻味了，康熙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赐死六郡主的夫婿呢？
两人说了这么会儿功夫的话，车回到了曾经的国公府。
法喀几个兄弟被康熙集体“请”去了隔壁的院子，阿灵阿又没了一等轻车都尉府，加上他离京赴任远离漩涡中心，阿灵阿能不能拿到国公府这件事已经半年没有人在宫里提起了。
国公府的正门上悬着一把大锁，前院安安静静的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珍珍他们的马车绕过正门到了后院的门前才停下，攸宁嘱咐珍珍到时再派人送信或她来看她。
而揆叙则沉着脸说：“那人你可看好了，失手了小爷可不拉扯你。”
阿灵阿哭笑不得，赶紧挥挥手让揆叙别在他面前晃。
揆叙念叨了一句“和鄂伦岱一样不是个东西”便叫车夫赶紧走，然后珍珍夫妻两直奔巴雅拉氏住的院子。
珍珍走的时候把阿奶陪嫁的两个厨子都留了下来，巴雅拉氏见前院的没了爵位又被扫地出门，这半年是心宽体胖，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珍珍和阿灵阿进屋的时候她盘腿坐在炕上，正就着菊花茶吃着羊奶糕。
阿灵阿在门口喊了一声“额娘”，巴雅拉氏一口糕含在嘴里，朝两人看了半天后，突然激动地一咕噜就从炕上下来了，直扑阿灵阿。
不对不对，是直扑珍珍。
“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累不累啊？饿不饿啊？来来来，额娘这儿有才上的羊奶糕，又香又软，你吃一块垫垫肚子，我这就让小厨房做饭做菜做点心，想吃什么尽管同额娘说。”
巴雅拉氏眉开眼笑地拉着珍珍的手，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她要吃什么，亲生的儿子活像个隐形人一样被她凉在一边。
阿灵阿再一次哭笑不得，他觉得京城风水不好，他回来后备受冷落，实在凄凉。
“额娘，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啊？我在江南可苦了。”
巴雅拉氏朝他挥挥手：“去去去，你来瞎凑什么热闹，你大活人一个杵在这，想不看见都难。江南怎么了？办点差事都办不好，万岁爷养你干什么吃的？又没少胳膊少腿，看给你矫情的。”
“额娘，这不缺胳膊少腿你就不关心我了？你也不问问我是不是在江南饿着了，有没有习不习惯。”
巴雅拉氏本来一双眼睛都盯着珍珍的肚子瞧，听到这不耐烦地转过头， “你有饿着吗？有不习惯吗？”
阿灵阿道：“那倒没有。”
巴雅拉氏甩了他一个大白眼。
“那不就得了。去去去，别在这添乱。”
阿灵阿无奈地仰头叹息。
真是有了媳妇没了儿子。
巴雅拉氏小心翼翼地搀着珍珍到炕上，珍珍才要坐下，她忽然说：“等等，炕上硬，额娘给你拿个垫子来。”
巴雅拉氏赶紧让下人抱了两个软垫来，一个让珍珍坐，另一个让她垫在身后。
珍珍说：“额娘，我月份还小，用不着这样紧张。”
巴雅拉氏说：“我知道，我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能小心还是小心些的好。”
她眯着眼笑，一边打量珍珍一边点头。
“嗯，额娘看你气色好，脸也圆了些，看样子养的不错。吐不吐，可是有什么想吃的？”
珍珍说：“不吐，本来闻不得鱼腥味儿，后来在江南寻到一个厨子，是做鱼的高手，她做的鱼一点鱼腥味儿都没有。”
巴雅拉氏道：“吃鱼好吃鱼好，都说吃鱼的孩子聪明！啊呀，糟糕！家里做的鱼可是还有一点鱼腥味儿的。”
珍珍道：“没事，额娘，我把那厨子带回来了。”
巴雅拉氏一听拍着她的手笑了。
“到底是我媳妇，就是聪明能干。对了，自打前院的搬走后，我总觉得这国公府死气沉沉的，你们也别住这了，要不还是去适安园住吧，你若是想，回娘家去住也成。”
巴雅拉氏说着说着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对对对，就去适安园，这名字还是纳兰大才子取的，地肯定钟灵什么来着！”
“钟灵毓秀！”举人儿子阿灵阿适时提醒。
“管它呢，反正那儿山好水好，我想你们了就过去看看，这样你生产的时候接你额娘他们过去照顾也方便！”
阿灵阿一哂，“额娘，您这是怎么了？国公府哪里惹您了？”
巴雅拉氏还来不及回答，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门外传来：“哥哥，嫂子。”
苏日娜掀了帘子进屋，她听说阿灵阿他们回来了，马上就过来看看。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大半年没见，苏日娜的个头至少窜了两寸，容貌也愈发清秀，已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了。
珍珍笑着冲她招招手，把她喊身边来。
“我们给你在江南买了许多东西，一会儿让你哥哥都送你房里去。”
“哥哥。”苏日娜眯了眯眼睛含着警告的神色看向阿灵阿，“都是我要的吗？”
阿灵阿不知怎么突然心里一凉，自家这妹妹威胁人的时候还真让他发憷。
“是是是。”
阿灵阿本来在江南让文叔去寻书画还摸不着头脑，可李念原的“姨太太”正是书画，他们临走前李念原直接塞了一箱子给他们。
苏日娜当即就有些坐不住了，她爱画如命，恨不得现在就去看看有哪些。
但瞥见自家额娘拉着嫂子叨叨如何搬去适安园的样子，忍不住和阿灵阿说：“额娘嫌弃国公府里瘆得慌。”
巴雅拉氏横了她一眼，珍珍于是问：“额娘，怎么了？”
“唉，也不知道是不是吵了太久了，前院没人以后，这府里一到夜半时分风总是吹得呜呜响。你这怀着孩子，要是风太大吓着怎么办？还是去适安园!马上入夏了，适安园还凉快呢。”
苏日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从没见过孕妇，好奇地问：“嫂子肚子里的小侄子得多久才能生出来？”
阿灵阿说：“不是小侄子，是小侄女，小侄女中秋前后就出生了。”
苏日娜转过身，不服气地同哥哥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小侄子？”
阿灵阿道：“男孩有什么好的，就要生个贴心的小闺女，最好同你嫂子一样生得倾城倾国，到时候哥哥带出去谁见了都得眼红。”
巴雅拉氏正在聚精会神地透过媳妇瞧孙子，被自己的一双儿女吵得头疼，她转过头来吼了一句：“是男是女都成，你们两安静点别吵着孩子！”
兄妹两先是怔住，然后一起叹气又大笑，都说自己是失宠的那个。
笑过阿灵阿问妹妹：“这大半年，你还有几个哥哥们都在做什么？”
苏日娜擦掉笑出的眼泪，说：“法喀还是那样呗，夹着尾巴做人，大概还指望皇上觉得他浪子回头再把爵位还给他。颜珠在皇上回京后就病了，太医都请了好几轮，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其余两家就还那样吧。”
“颜珠怎么病了？严重吗？”
苏日娜说：“他也不知抽哪门子的风，皇上回京后有一天说要去南苑打猎，颜珠骑射一般，这事论以往他都是不去的，这次偏偏却跟了去。那几天又连着下雨倒春寒，他那个三灾八难的身子骨回来就病倒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可他底子脆一时半会好不了。”
阿灵阿道：“这倒是稀奇，四哥以往可不是这么积极的人。这争爵位的事，平时不都是他媳妇在争么。”
苏日娜说：“大概是被四嫂催出来的吧，要四哥也积极些，在皇上跟前露露脸。四嫂为了这爵位巴心巴肺，不但时常去宫里在她的皇贵妃姐姐和咱们三姐之间左右逢源，还要兼顾五房六房。尤其是同五嫂，如今是一起出门，一起进宫。要是不说，还以为她才是大嫂子呢。”
阿灵阿看了眼珍珍，在珍珍眼里也瞧见了同样的想法。
佟佳氏可真是够拼的了。
苏日娜一对玻璃似盈透的眼珠子一转，说：“前院那些下人们也各个都是人精，如今觉着他们不好了，咱们好了，就总爱有人来献殷勤。就有个管事的婆子同劳嬷嬷说，那几房一直在传，说哥哥这巡盐御史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此去江南是发了大财了，这税银过一趟你的手，少说你也能从中取个一百万两，哥哥，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阿灵阿和珍珍听着这话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发大财是没有，寻着了一个富甲一方的亲戚是真，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发财。
一群人聊过后，苏日娜急急去寻她的书画，阿灵阿与珍珍先回自己的院子。
坐在久违的炕上，珍珍撅了撅嘴说：“唉，我刚刚听见法喀的名字还有种陌生感。”
阿灵阿在她身边呈大字型躺倒，叹气说：“可怜四嫂喽！”
珍珍推推他问：“那个帅哥的事儿你到底怎么办了？揆叙今日又骂你又让你看好人是怎么回事？”
阿灵阿骨碌一下翻了个身支着脑袋甩着自己的辫子说：“江南道御史月底参帅颜保在仁孝皇后丧期纳妾。”
珍珍戳了下他的脑袋，“你怎么查出来的？”
“高朱普呗，他阅女无数，帅颜保在江南逛过的窑子他门儿清。他要我搭把手保他家财，总要付出点什么吧？”
阿灵阿冷笑了下，他本来就是让高朱普交代下帅颜保骄奢淫逸贪污受贿，他好开列点罪状让御史弹劾，没想到列纳妾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不对劲。
高朱普是汉人只知道国丧一月除服，康熙对普通军民的要求也是一月即可，一月后婚嫁概可进行。
可帅颜保是满人还是仁孝皇后家人，满人默认丧服穿一个月，嫁娶停百日，以示对主子们的尊重和孝敬。
再说，帅颜保刚脱了丧服就迫不及待娶小妾，听着都让康熙觉得恶心。
“康熙有反应吗？”
珍珍其实有些担心，康熙对太子的态度极为袒护，顾着太子颜面也会遮掩着处置帅颜保。
“算有吧，不过康熙爷只是把他叫回来了，大帅哥比我们还早到京城呢。”
说到这里阿灵阿的眼神暗了暗，浮出一丝狠厉与杀气。
珍珍对他太了解，一丁点变化就能察觉。
“后面出什么事儿了？你快说！”
阿灵阿满脸不屑说：“他派人回江南要杀那个妾侍和养大妾侍的鸨母，只当这妾侍不存在。”
“一个大活人妾侍能当不存在？”珍珍觉得这帅颜保幼稚至极。
“那妾侍命不大好，当年娶进门生了个儿子后就被帅颜保老婆卖出去了。帅颜保找人偷偷又买回来后一直藏在金陵，没两年帅颜保腻了，只给了个院子和地产养着，十年过去了早没人记得了。”
珍珍一拍桌子说：“这家人真不是东西！生了孩子还能这样！”
她又问：“帅颜保是不是没能杀她？被你救下了？”
阿灵阿点点头，“等高朱普把人护送到京，直接告顺天府吧。”
珍珍嫌弃地推了他一把，“反腐全靠小三，御史大人怎么老用这一招。”
阿灵阿一皱眉，还真惊觉这招和法喀时候差不多，他无奈说：“能怪我吗？谁让他们不像我忠贞不二。”
“别吹自己了，你不是说那妾侍生过一个孩子吗？你去查查这孩子呗，帅颜保老婆敢把母亲卖掉，说不准对庶子干过什么呢，如今帅颜保已经警觉，你可别让他偷袭你。”
阿灵阿眼睛一亮，喊了一句“有道理”，赶紧出了趟门。
阿灵阿旁的地方都没去，先到正黄旗都统那儿坐了一会儿。旗人的旗籍都登记在各旗都统处，他给了点江南特产（主要是玉器），就顺利进入了正黄旗的档房。
明珠和索额图是天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都在正黄旗，而且都在第三参领下，连佐领都靠在一起。
赫舍里氏和叶赫那拉氏的档册在同一架子上靠在一起，看得阿灵阿发笑。
他取下第三参领第一佐领的档册，翻到了帅颜保的部分。
帅颜保，父希福，兄奇塔特袭爵，以荫生出仕，一子，名赫奕。
他翻了一页，嘀咕了一句：“没了？”
翻来翻去都只有赫奕，母伊尔根觉罗氏，生于康熙十四年四月初一。
他把档册放了回去，慢慢走回正堂。
都统和明珠相熟，揆叙和阿灵阿相熟，故而都统对阿灵阿十分之客气。
“小七爷，都看好了？”
这都统妙人一个，只寒暄不细问。
阿灵阿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大人，说来旗人是生了孩子都来这儿登记吗？”
都统摇摇头说：“那可不一定，这儿一般几年修一次档，修的时候让佐领们去统计，有时候孩子夭折了就不记了，有些还太小的也不记，能在这儿上册的都是能出仕做官做兵丁的，女儿家那只有嫁人时候才会记嫁去哪家了。”
重男轻女。
盼望女儿的阿灵阿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想自己女儿一出生定要立马修家谱给写上一笔。
可他又深深皱起了眉头，若是这样那个妾侍的孩子大概是夭折了。
阿灵阿怀着心事走出正黄旗衙门，文叔终于等到他在他耳边悄声说：“人送到了。”
阿灵阿一喜，可文叔下一句却让他愁了。
“高朱普把人藏在了八大胡同。”

第141章
阿灵阿这下是真的愁了，高朱普这个“才”子，是不是没写过京城的“品香录”，所以迫不及待了？
他黑着那张臭脸，说：“走，先去找揆叙。”
揆叙和攸宁如今在明珠府和耿聚忠的额驸府两边住，这一日恰好回了什刹海的明珠府。阿灵阿一进门先碰到了下值的容若。
“容若大哥，好久不见。”
容若气色极佳，之前因病而消瘦的脸颊也丰润了不少，他看见久违的阿灵阿欣慰一笑：“好啊，小七去江南一次看着沉稳历练了许多。”
随即他又皱眉一叹：“不像揆叙。”
阿灵阿一笑，觉得容若只是评价揆叙过于严苛罢了。
“揆叙的性子在翰林院难免抑郁了一点。”
容若摇摇头“罢了罢了，不提他，小七爷是来找揆叙的吧？他在阿玛书房中呢，不妨稍候。”
阿灵阿于是往明珠书房的方向去，离明珠书房还有二十步时就听见明珠的叱骂声不断传出。
“翰林本来就是修身养性的地方，谁让你出头了？”
“那些翰林敬之捧之，需要你和人家去切磋文艺吗？”
阿灵阿一抬眉，揣测着揆叙这在翰林院都干了点什么？
不一会儿明珠的管事从书房中出来请阿灵阿进屋，阿灵阿进去的时候揆叙缩在角落里，脸上倒没有委屈，只是有点不爽。
阿灵阿一拱手，还没有下拜明珠便说：“七少爷不用多礼了。”
明珠对揆叙说：“你下去，把这些东西都重写了。”
揆叙嘟哝了一句“我等阿灵阿一起走”，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明珠让管家请了出去。
阿灵阿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说：“明相，揆叙年少……”
明珠摔了下桌上的一本书，气恼说：“万岁爷让修书，别人都抢着经史名著，他倒好，先修鸡肋集，现在又和万岁说要修历朝闺雅。修你就修吧，瞧瞧这序里写的，明褒暗讽、指桑骂槐，说翰林修书反复点校都是鸡肋，叽叽歪歪、附庸风雅不如女子。幸好翰林掌院学士和我相熟，交上去前给我看了一眼，这才拦下来。”
阿灵阿埋着头不住暗笑，揆叙本来挺含蓄挺文明一人，这是在翰林院被膈应惨了才出此下策。
明珠抱怨了一通也就完了，他再看看阿灵阿，心里想遏必隆个短命鬼怎么就能留个好儿子，看看人家在江南，不生气只办差，这不是圆满回京了吗？
唉……
明珠想着对阿灵阿说话又宽和了一分，他找阿灵阿说话也是为了一件正事。
“七少爷，长芦那里去年的银子已经如数交由您的老管家了。”
阿灵阿眉心一动，想明珠果然如他所料，老狐狸一个。
果然明珠一转话锋，口气沉重说：“今年各地盐税加重，明年怕是没有这些数了。”
阿灵阿点了点头，一脸沉痛说：“明相当年也是怜我家中孤儿寡母，如今我成家立业不该再要您这份恩惠了。”
他接口很快，两人眼神就对了一秒，互相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双方互有默契没有一句废话，阿灵阿退长芦分红的事就算了结。
于是阿灵阿再度没有废话地转向下一个话题，“明相，听说帅颜保被弹劾了？”
他问明珠自有道理，明珠如今是大学士总领朝政，而又曾经做过都察院左都御史，都察院弹劾谁明珠最清楚。
明珠笑得像个活菩萨一般，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苏州知府前几日回了折子，查了后禀明并没有纳妾的文书籍契，帅颜保么，呵，大约是在温柔乡里行为不检点了些，都察院拟让他罚俸三年。”
“是吗？”
阿灵阿砸了砸嘴，又问：“听说帅颜保的福晋一直住在京城，倒不和他一起去南方。”
明珠道：“这贵府的五福晋不也如此吗？”
阿灵阿一怔说：“五哥去的是寒苦之地，留五嫂在京是为她好。”
“他的独子身子不好，留在京城养着更好，再说帅颜保福晋这几年吃斋念佛。在江南看着他家大人怕是吃不下斋。”
明珠这老狐狸怕了一辈子老婆，想起帅颜保这种又纳妾又逛窑子又欺负原配的人就不大高兴，话里话外都带着讥讽。
阿灵阿又何尝不是？他立马说：“怕是帅大人自己在江南也舒心吧？”
明珠瞧着阿灵阿含蓄一笑，两人又读懂了各自的意思。
明珠敲了敲揆叙瞎写的那本东西，缓缓说：“先有徐乾学搅乱江南乡试为子谋利，后有帅颜保不顾国丧败坏风气，江南这些年不像话啊。”
阿灵阿看了一眼明珠，明珠也定定地瞧着他。
阿灵阿勾起嘴角说：“虽然我和帅大人在江南不合，可他好歹是赫舍里氏，罚俸三年已是个教训了，不能和破坏乡试动摇朝廷选才根基之人相提并论。”
“是……吗？”
明珠一问，阿灵阿一点头。
“我和帅大人是私怨，不牵扯国事。”
随后明珠抬手请阿灵阿离开。
一出明珠书房，阿灵阿长舒了一口气。
和老狐狸说话虽然累，但是彼此都能很快理解对方的意思，所以还算顺利。
明珠先是告诉他帅颜保的事查无对证准备轻拿轻放，接着告诉他帅颜保夫妻不合，最后又是问他，徐乾学和帅颜保是索额图的左膀右臂，要不要他顺手帮个忙一起往下拉？
阿灵阿则是告诉明珠：您讨厌徐乾学借着乡试往死里整是您的事，帅颜保是我的私仇我自己动手就好。
其实阿灵阿在深处还有一层没有告诉明珠，康熙忌惮他和明珠靠的过近，要是明珠这回再出手帮他，怕康熙就要动手敲打他或是明珠了。
所以，不如自己来。
…
阿灵阿走在春光灿烂的明珠花园里，想起“八大胡同”心里又骂了一遍高朱普。
一想到这人现在大概又在展示那个什么金枪不倒、夜夜笙歌，恨不得找人打断他所有腿。
走着走着便到了攸宁和揆叙的居所，攸宁正读着揆叙给《鸡肋集》写的序，她笑得前俯后仰，看见阿灵阿了还拉他一起鉴赏。
阿灵阿赶紧让大格格打住，还板着脸训了揆叙几句。
揆叙好没意思地白了阿灵阿几眼，问：“你还是不是兄弟了？连口气都不让我出。”
“来找你商量个正事。”
揆叙和攸宁坐在一起倾听，只听阿灵阿问：“怎么从八大胡同捞个人不被发现？”
攸宁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鸡肋集》直接就甩在了阿灵阿脸上。
“你要不要脸？珍珍可怀着孕呢？”
阿灵阿赶紧捂住脸解释：“误会误会，不是那个意思。”
攸宁叉着腰问：“那你什么意思？”
揆叙倒有点明白了，他轻声问：“来了？藏在八大胡同？”
阿灵阿叹了口气，愁的脸全垮了。
他可不敢去什么八大胡同，就算是为了办事也不行，前脚进去后脚名声就坏了，他老娘他妹妹他老丈母娘老丈人加上宫里的万岁爷和德妃，一人打他一顿他十张嘴都说不清。
尤其是康熙马上要给他换个好位置，这时候干什么都不能弄出坏名声的事儿来。
可他也觉得高朱普把人藏在八大胡同是个安全的选择，那里鱼龙混杂，现在的帅颜保又对烟花柳巷避之不及，肯定不会派人靠近那里。
怎么不显眼地把人捞出来呢？
揆叙轻声给攸宁解释了几句，攸宁这才冷静了下来，她想了又想说：“我有个法子，六姨家不是出事了吗？抄家后郭络罗氏的许多家奴都卖了出去，我前些日子还答应六姨等风头过了替她把一些过往忠心可怜的奴才买回来，我等下让人带着六姨留给我的单子去人牙那儿问，借着这由头去买人，你和珍珍到时候来额驸府看我们便好了。”
阿灵阿不知是否靠谱，攸宁说：“放心吧，我是大格格，我帮六姨的事，万岁爷就算怒气未消也会忍的。”
…
于是三人说定了此事，三日后攸宁果然派人来请珍珍和阿灵阿。
在额驸府的后院，阿灵阿见到了憔悴衰弱又紧张的中年妇人。
她一直在发抖，珍珍让人先给她倒一杯热水赛在她手里。
然后她才磕磕绊绊开始说话：“奴，奴家秦氏，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阿灵阿也不想和她多啰嗦，直接问：“秦氏，你生有一个儿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她拼命摇头，一直在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鸨母死在了火里，你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你不清楚吗？”
秦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可她最后紧紧抱着双臂说：“没有，不知道不知道。”
“旗档里，可没有你的儿子。”
秦氏突然头不摇了，而是惊恐地抬头看着说话的阿灵阿。
“帅颜保只有一个儿子，是他夫人生于康熙十四年，如今养在京城。”
秦氏张着嘴，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最后崩溃地抱着自己的头开始尖叫。
阿灵阿护着珍珍想让她离开，珍珍摇摇头，她走到秦氏面前对她说：“秦氏，我也是有孕之人，怀胎生子极为不易，如果有苦不妨告诉我们。”
秦氏一直在哭，根本不管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揆叙最后说：“要不我们等等，让她自己先冷静下来吧。”
阿灵阿同意，于是他们四人准备离开，就在要合门的时候秦氏突然大喊：“夫人的孩子不是她的！”
阿灵阿立刻打开门，秦氏的眼底有痛苦更有恨意。
“当年奴家是有了身孕，大人便想纳我，夫人不同意他们打了好几次，最后大人看我肚子越来越大，就硬把我抬了进门。”
阿灵阿说：“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说她的孩子不是她的，那是什么意思？”
“夫人生不出孩子，就把自己的侍婢给了大人，那年我偷看到侍婢生不下来，她把侍婢杀了剖腹取出孩子。她一直恨我又怕我说出去，就让人把我卖了，再想买通青楼的人打死我，大人瞒着把我救了出来……”
秦氏跪在地上，她捂着脸痛哭说：“大人对我有恩，可我的孩子啊……那个毒妇，我的孩子啊……”
“你以为帅颜保不想杀你吗？你住的院子起火可是他的人干的。”
阿灵阿没好气地说：“还有，帅颜保没告诉过你孩子死了吗？”
秦氏摇摇头，她喃喃说：“我已经十年没见过大人了，他嫌弃我身上被打留了疤……”
靠，渣男！
珍珍心里啐了一句，交代攸宁的人照顾好秦氏随阿灵阿走在额驸府的花园里。
揆叙和攸宁在他两身后走了一会儿后说：“帅颜保和他福晋还真是天作之合！”
阿灵阿表示万分同意，渣男配毒女，就是害惨了旁人。
这时候一阵春风吹过，明明是暖意融融，可攸宁竟然缩到了揆叙怀里。
她想到秦氏形容的场景骂了句：“真恶心！”
珍珍问：“怎么办？还是让秦氏去顺天府告吗？”
“告到最后是他夫人作孽而已，他就摊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还能如何？你看法喀削爵以后还能在家装菩萨呢，他到时候也就这下场。”
阿灵阿一路都被这人渣恶心的够呛，他决心打蛇打七寸，要把他一巴掌摁死决不能起来。
珍珍过去是学法的，什么奇葩案子她都读过，帅颜保这家的破事在她眼里直接归类家庭刑事案件。
所以听完后害怕说不上，她倒是好奇这帅大哥和她老婆犯这么多人命不怕做噩梦吗？
她随口说了一句，阿灵阿突然想起：“说来，帅颜保福晋如今可是吃斋念佛的人啊！”
…
帅颜保最近流年不顺到了极点，江南当着万岁爷的面出丑，下船就被太子训斥；陈年破事被江南道御史翻出，虽然最后大事化了，可还得折三年俸禄；然后回京又得看家里那个恶婆娘的嘴脸，想想都心烦。
可他被索额图反复敲打，说江南小妾的事刚平离那些温柔乡越远越好，本着这心态他基本都窝在府邸里修身养性。
唉……可是修身养性也难啊，京城的府邸被那个恶婆娘掌控多年，连个貌美一点的婢女都没有，全是老婆子老妈子，帅颜保近日过得比白开水还无味。
他又不识字，也没法看书打发时间，只能在自己屋里不住叹气。
这时他福晋的嬷嬷来敲门，“老爷老爷，福晋请您去一趟。”
“不去！”
帅颜保就算过得和白开水一样也不想喝毒药，当下就拒绝了。
嬷嬷又敲门说：“老爷，是小少爷啊，小少爷腹痛不止，福晋这才请您去看一看。”
帅颜保这才有了反应，赶紧起身去福晋院子。
他走在路上回忆起当初的事，这个恶婆娘生不出不知道弄死了他多少小妾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容易当年秦娘生了一个，三岁时候又被这恶婆娘弄成了“天花不治”。
再后来她搞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弄了现在他膝下唯一的儿子，他想想怎么着也算有后了就不和她计较孩子生母难产死的事。
他娘的一定是报应，恶婆娘坏事干太多，所以这孩子从小三灾八难体弱多病，每年都没有消停。
帅颜保边走边想，要是真出事他说什么也得娶个四房五房姨娘，趁他还有力气生他十个八个孩子，可不能给这恶婆娘弄成绝后了。
还没进院子，帅颜保就听见福晋哭得死去活来，孩子在床上不停叫唤：“额娘额娘，救我救我！我肚子要炸了要炸了！”
帅颜保冲进屋子说：“什么情况？”
下人们说：“少爷午后用了一碗汤羹，说是喜欢多喝了半碗，现在就觉得腹胀难受。”
这是孩子的老毛病了，每回吃多了就腹痛胀气，帅颜保指着两个奶嬷嬷和小厮说：“用老法子，让他赶紧把吃多了的吐出来。”
帅颜保福晋再度哭得死去活来，掩面不敢看孩子催吐的场景。
帅颜保横了他一眼，坐在外间把福晋叫到跟前来训斥：“我告诉你，就是报应，让你不积德！”
帅颜保福晋抽噎着说：“我一直有给妹妹上香供海灯的，我又茹素又念佛，怎么会……”
这时有小厮来禀报：“福晋，尼姑庵的人来说是不是要添香火钱？又问浴佛节要到了是否要做法事？”
浴佛节是四月初八，帅颜保福晋连连说要，这时候帅颜保嫌弃地说：“你今年做法事把秦娘和她孩子也供上。”
帅颜保福晋害怕地点点头，待帅颜保走出院子自己的手心里也是一汪汗。
他心中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四月初八，东直门附近一条小胡同里有处尼庵，传说是前明一个太监所建，别的灵不灵不知道，但据说做法事是一绝。
帅颜保福晋天还未亮就候在了庵门前，等门一打开便一步一磕头地往里走。
她没注意到庵堂旁热闹的东直门大街上有一处酒肆，后楼的雅间一开窗正好能全览庵堂的景象。
珍珍打着哈欠抚着肚子问：“你确信吗？”
阿灵阿替她披上毯子说：“确信。我让你别来，怀着孩子呢不吉利。”
珍珍又打了个哈欠，“没事，我又不迷信。是做了坏事又迷信的人要倒霉，我就当观察典型案例。”
阿灵阿闷笑了下，敲了敲珍珍的小脑袋瓜说：“讼棍，是不是憋得慌了？”
珍珍托着下巴叹气，可不是吗？她花了七年学法，刚刚要做律师就穿越了，一身技巧在大清无处施展，想想都惆怅。
“下回帮你搬一套大清律例瞧瞧？”
珍珍狂点头，眼神还一直瞧着外面。
“可你看大清没有刑侦，这种命案只能靠迷信解决。”
小小的尼姑庵里，帅颜保福晋磕得头都肿了一块，磕到主殿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耳边飘过一声低语。
“夫人，大夫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她点地头不敢抬起来，只觉得声音那么熟悉。
“夫人，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帅颜保福晋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清晨，一点阳光刚巧射入庵堂，让庵堂有半室明亮。
可还有半室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晦暗不明，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夫人，夫人……”
帅颜保福晋壮着胆子一点点靠近庵堂，突然里面的烛台和长明灯尽数熄灭，只有一盏在佛下的还亮着。
帅颜保福晋赶紧跪下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叫她的声音随着往生咒停了下来，她这才长舒一口气睁开了眼。
刚要谢谢菩萨，可她和往日慈悲的菩萨一对视突然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原本该是菩萨微笑的脸变成了那个秦娘，她脸上滴着血流着泪。
帅颜保福晋吓得往后爬，就在要爬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带血的襁褓摔过了她的脸颊边。
她惊恐地奔出庵堂，一边喊着：“住持，住持！来人呢来人呢！”
有尼姑匆匆从偏殿里出来，双手合十低着头问：“夫人，有什么需要？我是庵堂新任住持。”
这住持操着一口南音，帅颜保福晋勉勉强强才能听懂一点点，她抖着手问：“悟道住持呢，啊？”
住持说话一直低着头：“悟道住持去云游了，特把庵堂交给了贫尼，贫尼正在按您的吩咐超度亡灵呢，那些亡灵刚刚才升起，正要化解结怨超脱升天呢。”
帅颜保福晋这才心跳得慢了一点，她上前握住这住持的手，住持的手触手滑腻冰冷，让她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住持慢慢抬起头，轻轻说：“死了的人当然冷啦。”
秦娘的脸上还有鞭痕，明明是尼姑的装扮却这么妖娆妩媚，她一点点脱掉身上的法袍，干瘪的身躯上都是血红的鞭痕。
“夫人，我好疼啊……”
“啊——”
帅颜保福晋尖叫一声冲出了庵堂，门外候着的下人面面相觑，她的嬷嬷抱住她问：“福晋，怎么了？”
“有鬼，有鬼！”
嬷嬷觉得奇怪，自己去庵堂中走了一遍，出来说：“福晋是不是看岔了？奴才看到悟道住持在诵经超度呢。”
“院子里没人？”
“没啊？什么都没有。”
帅颜保福晋这才战战兢兢往里走，她走到悟道住持诵经的厢房，里面的尼姑们念着让她心安的佛音。
她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唤了一声：“住持……”
有人突然站在门缝后朝她笑了一下，帅颜保福晋再也控制不住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跑了出去。
清晨的东直门大街已经有卖早点与开张的商铺，出城的马车也候在东直门下等着开门出城，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穿戴华丽的贵妇尖叫从小胡同里跑了出来。
帅颜保家的下人边追边喊，好不容易才把自家夫人抓住，可帅颜保福晋不顾一切咬了下人的手臂，直咬的鲜血淋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堵得东直门大街都无法通行，好几辆马车都堵在了大街上。
这时，一身官服的阿灵阿皱着眉头从马车上下来，不耐烦地掸了掸官帽说：“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这么多人不会去叫巡城御史吗？来人，去喊东城巡城御史来，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出城办差了。”
宽街的国公府就在东城，东城许多人还记得遏必隆家小七爷的“恶名”。看看他的官袍不少人都觉得今日巡城御史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阿灵阿说完一甩袍子就坐回了车上，闭着眼睛哼着小曲，直到巡城御史在外说：“钮御史，我这就把那疯子移开。”
阿灵阿在车里憋着笑喊道：“等等。”

第142章
理论上巡城御史的官阶比阿灵阿的巡盐御史要高，可阿灵阿顶着的爵位是超品，所以他想对巡城御史有所吩咐并无不可。
巡城御史也知道车里这位爷又是万岁爷姻亲又是万岁爷宠臣，他回头跑御前张嘴随便说点，自己这个小官连反驳的地方都没有。
鉴于得罪不起，故而巡城御史恭敬问：“您说您说。”
“一早上闹那么大事，怎么着得有个交代吧？这样吧，我今儿这城也不出了，陪你把人押回去好好审审。”
巡城御史分东南西北中，各有自己的衙署和兵丁，东城的叫巡视东城察院，本来么京城治安出了什么事儿都要往那儿押，巡城御史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他当即叫自己的兵丁把挡道的疯婆子给绑了，可帅颜保家人哪里肯依，他们连忙禀明身份挡着不让兵丁抓人。
一听说是帅颜保家的，巡城御史的脑袋轰得炸了下，他连忙跑回阿灵阿的马车前支支吾吾地说：“钮御史，那是江苏巡抚的家人……”
“江苏巡抚？江苏巡抚谁啊？”
巡城御史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满朝文武都知道江苏巡抚帅颜保前几个月在御前参了阿灵阿一本，弄得万岁爷还下旨特地申饬了一下。这事早就传遍了京城的各衙门，就连他这个小小的巡城御史都和同僚们八卦过几句。
再说了，这阿灵阿打江南回来还不到一个月，他能连江苏巡抚是谁都不知道了？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刁难人
阿灵阿抬高嗓子吼了一句，　“到底谁啊？”
巡城御史是硬着头皮回答：“哎哟，钮御史，瞧你这贵人多忘事的，江苏巡抚不是正黄旗的帅颜保大人哪。”
阿灵阿坐在车里巡城御史看不见表情，只听见他极响得“啐”了一口，然后叱道： “呸，这不是刚刚罚俸的人呢，又闹事，还搅和得满城不宁，拉回去，好好的审！”
巡城御史叫苦不迭，正在犹豫不决，阿灵阿掀开帘子朝他冷笑，一边嘱咐自己的车夫：“来人，掉头，我要进宫去。”
“别别别。”巡城御史知道，让阿灵阿这一调头他肯定就上紫禁城乾清宫告状去了，那到时候帅颜保怎么样不好说，反正他这个巡城御史肯定当到头了。
巡城御史立即让兵丁绑了那群人去衙署，又煞有其事地在阿灵阿的注目下将人全都关进了牢房。
其中那个穿戴最华丽的妇人还赏了个单人间，阿灵阿站在牢门外抬抬下巴问：“去问问，这谁啊？”
帅颜保福晋已经被吓得三魂六魄去了一半，对自己身在何处面对何人浑然不觉，只是披头散发喋喋不休地嚷着：“别过来，别过来，我没杀你！”
阿灵阿一听，心里明明偷笑，可脸上却是一本正经、严肃认真。
他指着大喊大嚷的帅颜保福晋，同那一张脸已经白得跟窗户纸的巡城御史说：“不对，这还有人命官司呢。老哥哥，同为御史做弟弟的提点你一句，这京城的巡城御史们虽然对着的都是王公贵戚，可到底还是要为万岁爷尽忠的。万岁爷最见不得官官相护，尤其是还互到天子脚下了，您说是不是啊？”
巡城御史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是是，钮御史久在御前，说的极是。”
阿灵阿搭着他的肩膀说：“老哥哥，您哪也不用做那些画蛇添足，火上浇油的事，你只管把这闹事的人按律收押了，都按衙门的规矩问问清楚，到底谁死了，又是谁杀的，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您是御史，仗义执言是您的职责，皇上不但不会怪您，反倒是会觉得你恪尽职守。”
巡城御史也不是个傻子，阿灵阿话说到这里可算是品出味来了，阿灵阿这是要卯上帅颜保了。
唉，巡城御史看看牢里那个满口胡言的贵妇叹了口气，想这帅大人名门出身官也做得挺大怎么屁股就那么不干净呢。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躲是躲不过了，只想着自己是个一道手没权判刑，等问出是何事后该送顺天府送顺天府，该送刑部送刑部，早早脱手才是。
于是这位巡城御史便让师爷上去问话，可惜那妇人见人又踢又抓，根本问不出来。只能去问家仆，家仆一交代是帅颜保的福晋，巡城御史的心又凉了一截。
等他回到阿灵阿身边的时候，阿灵阿拍了拍他肩膀说：“听听，这可有人命官司，你慢慢查慢慢问，我还有事儿得进宫一趟，哈！”
说完，阿灵阿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巡视东城察院。
…
文叔走上来说：“七爷，福晋已经回府了，她让我给您一张字条。”
阿灵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恶人先告状。
到底是我媳妇，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阿灵阿会心地笑了起来，立即要去进宫面圣。
这才到乾清宫门口，就看到揆叙跟着一群老翰林候在乾清宫门外。
揆叙看见他就嚷：“阿灵阿！”
阿灵阿问：“你怎么在这儿等着？不是今日有御前的讲读吗？”
翰林院除了改改文章，还有个大用处就是时不时给皇帝上上课或者和皇帝辩论一下经史子集。当然，这事如今还轮不上揆叙，他也就是王熙他们的跟班，替这群老太爷们捧书的。
揆叙把他拉到一边说话，他一耸肩道：“还没进呢，刚到就瞧见帅颜保哭哭啼啼地进殿里，到现在还没出来。”
阿灵阿冷笑一声，想我这个恶人还没先告状呢，帅颜保这个犯人倒先来哭了。
于是他走上前，对着守在门口的太监说：“去禀报，说我阿灵阿想求见皇上。”
太监答：“大人稍等，里头还没出来呢。”
“你就进去禀报，说我刚刚陪巡城御史逮了帅颜保大人的福晋进大牢，特地来说明今日之情形。”
太监眉心一跳，怔怔地看着阿灵阿。
小七爷坏坏地一笑，催促他说：“快去啊，帅大人不也着急吗？没准他也是为了这事来的，你赶紧通报皇上，如此我才好进去解释啊。”
太监怎么都觉得阿灵阿话里有话且不怀好意，可是他就是个传话的，还能咋地？于是老老实实进殿禀报。
果然，康熙立马宣了阿灵阿进殿。
一进殿，康熙先是趁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阿灵阿一眼，然后立马换上了关怀不已的神情和煦问：“阿灵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阿灵阿跪下先给康熙请了安，然后大声将东直门大街上的事一一道来，最后还看着帅颜保说：“帅大人腿脚倒快，您福晋前脚进去还没半个时辰呢，后脚您倒是先来乾清宫禀报了。”
帅颜保一口气噎住，然后颤抖着双唇说：“自然是那巡城御史派了人来，我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的。”
“哦？”阿灵阿对康熙道，“那是奴才没注意到了，奴才离开的时候还没瞧见人去报信呢。”
康熙皱着眉问帅颜保：“你福晋怎么回事？大街上到处丢人，又喊又打的，到底是病了还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魔疯了？”
帅颜保抹着眼泪说：“回皇上，奴才福晋这是积年的老病了。万岁爷，奴才子嗣艰难，人到中年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近日独子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奴才福晋一直为孩子的病忧心，近日是吃不好睡不好夜夜伤心落泪，福晋是太过操心才犯病的，求万岁爷体谅啊！”
说到伤心处，帅颜保一个大老爷们呜呜地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阿灵阿瞧着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就觉得恶心。
他嘀咕了一句：“是啊，帅大人为了生个儿子，这才砸锅卖铁接二连三的纳了四房小妾，还都是十三四岁的年轻瘦马。不过也没能给您再添个丁，看来是老牛耕田，要么牛不得劲要么田不给力。”
他说的很小声，但恰好又能让人听个八九不离十。站在角落里伺候的顾问行虽然低着头，但肩膀忍不住微微抖动，显见的是听见了阿灵阿的话，也听懂了。
康熙撇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顾太监也不知是不是脑袋上长了眼睛，一下子就又恢复了老僧入定的模样。
江南纳妾，还是纳的风尘女子，这事说去对官声有污，帅颜保是自知理亏。
他也不敢接阿灵阿的话，索性伏在那儿拍着地嚎啕大哭，阿灵阿瞥了一眼，得 ，眼泪鼻涕都擦到了殿内贵重的地毯上。
阿灵阿刚刚舍了每年十万两的进项，看到帅颜保糟蹋贵重的地毯瞬间这心口就一阵阵抽痛，明显地大叹气。
康熙注意到了问：“阿灵阿，你又叹什么气呢？”
“我是为帅大人可怜，唉，福晋操心太过如今在大牢里胡言乱语，嘴里嚷嚷着什么不是我杀的，别来找我。万岁爷，您听听，连杀人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都疯成这样了，哎，怕是以后帅大人都要受苦喽。”
帅颜保本来还伏在地上哭得动情动心，听到这话突然浑身如被钉住了一番。
康熙坐在书桌后，手里转着一串碧玺佛珠，玩味地瞧着阿灵阿，也不问话也不叫起。
一时殿内的气氛凝结，帅颜保不敢抬头，阿灵阿含着笑意，只有康熙的碧玺珠子打在圈椅上的闷响。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多久，康熙才吩咐：“来人，去让东城巡城御史来。”
这位倒霉的巡城御史刚准备把人送九门提督衙门去，就收到了皇帝的口谕，他在京城春日里跑得满头大汗，一进殿就先跪下连呼万岁。
说来御史这个级别能见康熙的机会屈指可数，能进乾清宫的机会基本没有，他今日能进来面圣算是所有不幸里的唯一幸事。
康熙看着他只说：“如实说吧。”
巡城御史琢磨了一下万岁爷的口气，决心把“如实”二字贯彻的明明白白。
帅颜保伏在地上，越听冷汗越多，一点点渗到了地毯上。
阿灵阿看到，心里继续心疼这块地毯，看做工看样式都是棉纱打底蚕丝做绒的，少说一块都要上万两，好可惜啊……
于是这巡城御史就一五一十的把事从头开始说起，待巡城御史如实说到帅颜保福晋那些胡话的时候，帅颜保终于忍不住大喊：“万岁爷，我福晋那是疯病啊，御史不善待就罢了，竟还折磨于她！”
康熙倒还算平和，他一甩碧玺珠子对帅颜保说：“朕知道朕知道，你就继续听就是了。”
帅颜保急着对巡城御史说：“我福晋体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阿灵阿一听拉着帅颜保说：“帅大人，别急别急，万岁爷在呢，您别御前失礼啊。”
巡城御史缩着肩膀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继续说：“奴才派人问了福晋逃出来的庵堂，说是今日在做超度法事，奴才怕其中有牵连便取了法事供奉的八字和牌位来，现已抄录在册请皇上恭览。”
阿灵阿心里给巡城御史鼓了鼓掌，顺带还多看了他两眼。这人胆子虽然小了点，倒不是个笨蛋。
他提点了他几句后，他倒是立竿见影地就都把事给办了，这办事的速度快执行力又强，倒还算是个人物。本来他还打算后面拿这个补刀的，没曾想到这位巡城御史先收集到了。
康熙接过递上来的状子扫了一眼，话音了带了几分兴趣地问：“帅颜保，这个十三年六月的八字是谁的？还未字呢，你那宝贝儿子的？”
“是……是一个……”
帅颜保支支吾吾时，康熙又问：“那这个秦氏又是谁？”
帅颜保颤抖着小声说：“是，是奴才家一个死了的奴才。”
康熙眼神一冷，“啪”的一声把那供状往书桌上一扔，他手上的碧玺珠子磕在桌角上，声音大的让人心惊肉跳。
但这却比不上他接下来的那句让人肝胆俱裂：“来人，去取上次江南道御史弹劾的奏章来。”
帅颜保身子一晃悠，脸上血色渐褪。
太监领命去南书房提了折子来，交到康熙手中后，康熙扫了一眼便冷冷地逼视帅颜保。
“帅颜保，江南道御史弹劾你，说你于国丧纳妾秦氏，当时查了半天不是说那个秦氏子虚乌有吗？怎么你福晋倒在给一个秦氏做法事了？还是你这回要同朕说，这个秦氏同那个秦氏不是一个人？”
帅颜保是一句都不敢辩驳，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康熙把供状和江南道御史的折子都扔在了巡城御史的膝前，“朕都懒得听这些肮脏的破事，把人都交给刑部和议政王大臣会议吧，让他们审完来回朕，去吧。”
巡城御史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的乌纱帽总算是保住了，他立马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帅颜保还在那磕头，康熙却连一丁点应付他的心思都没了，他揉揉眉头，嫌恶地说：“行了，别磕了，刑部门往哪儿，议政王大臣会议门往哪儿，就不需要由朕来告诉你了吧？但凡你还有点廉耻之心，心中还记得仁孝皇后几分好，还惦念着太子，惦记着朕往日对你的恩惠，就自己老老实实地去交代清楚吧，滚出去。”
帅颜保颓丧地爬起来，一个脚软还没有起来。
阿灵阿立马好心扶了他一把，关怀地说：“帅大人，小心呢。”
帅颜保恶毒地剜了他一眼，阿灵阿又关怀地说：“帅大人，我看这样吧，还是我扶您出去吧。”
康熙在书桌后喊：“阿灵阿，滚回来，朕让你走了吗？”
阿灵阿看着帅颜保一笑说：“哟，帅大人抱歉了，您瞧，皇上让我滚回去呢，我这扶不了您出去了。”
帅颜保愤愤地瞪了阿灵阿一眼，塌着肩膀，垂头丧气地出了乾清宫，只留下康熙和阿灵阿两人。
康熙先是没好气地歪着鼻子“哼”了一下，然后绕过书桌把阿灵阿拽了起来。
阿灵阿还没站稳，康熙二话不说往他的官帽上狠狠抽了一下，“行啊，你如今长进了，厉害了啊！有手段，知道先斩后奏了。”
阿灵阿闪躲着说：“皇上，奴才冤枉，奴才可啥都没干啊！”
康熙又揪起了他的耳朵叱道：“你还没干嘛？帅颜保福晋这事一闹，满京城今日都要看赫舍里氏的笑话了！”
阿灵阿疼得眼泪都快淌下了，他委屈地嚷嚷：“可皇上，那是他家自己闹的笑话，关奴才什么事儿啊！再说了，这人又不是奴才杀的，帅颜保大人的福晋也不是奴才拖上街的，最后抓了她的虽说是位御史，但那也不是奴才啊。奴才就刚好路过，路过！”
“你敢说自己是凑巧去东直门的？”康熙狠狠拧了下他的耳朵后坐到暖阁的炕上，他瞪着阿灵阿说，“你敢说是，朕也治你个欺君之罪。”
阿灵阿捂着耳朵傻笑一下。
“呃，其实，也不全算是路过。”
康熙青着脸，又抄起一本放在炕桌上的论语扔在他脸上，“说，把事儿先给朕说明白了，不说明白朕等下就把你官服剥了送你去宁古塔。”
阿灵阿于是老老实实把知道的事儿都交代清楚，康熙听完骂了一声“畜生东西”。
“就是，万岁爷，奴才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对夫妇都是良心被狗吃了，要是能得好，天塌地陷！奴才好歹是挂着御史名的，总该干点御史该干的活吧，可您瞧，奴才这一趟往江南却尽给您干这满是铜臭的收钱差事。”
他看康熙脸一沉，忙说：“当然，税银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奴才干的是心甘情愿。可是皇上，就连我媳妇在家都说，你怎么见天的就把一个‘钱’字挂最边上，走路也想，吃饭也想，就连睡觉做梦都在嚷嚷‘六百万两，六百万两’，一身铜臭，还是不是读书人了。御史您回京城后奴才就想啊，奴才不能白担了御史这个名，奴才在回京述职前，怎么也得干一回为民伸张正义的事来。于是奴才就微服私访了一番，嗨，就这么巧，就让奴才知道了这事。”
康熙又抄了手边的一本请安折，顺势就扔在了阿灵阿脸上，“你还有理了！你气死朕算了！帅颜保死不足惜，只可怜太子的名声都被这狗奴才给连累了。”
听见康熙搬出太子来，阿灵阿便不说话了，他知道皇帝这会儿是怒火的顶峰，还是放他一个人冷静冷静的好。
康熙又生了好一会儿闷气，脸色才渐渐缓转，他看着肃在一旁的阿灵阿，就又想踹他一脚，可最后忍了下来。
他问：“这事你怎么没找明珠啊？他的人查了帅颜保没结果，正四处乱转打算从别的地方下手呢。你把这些直接塞给明珠不就好了，还亲自动手，你不是聪明得很很懂不搅浑水吗，这会儿怎么又不知道避嫌了？”
阿灵阿严肃说：“万岁爷，您那时在瘦西湖吩咐奴才的话奴才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呢，您说不让奴才和明相爷牵扯在一起，奴才哪里还敢去找明珠，可怜奴才就只能一个人把这事给办了。再说，奴才我和帅颜保结怨那是私仇，御史查他家命案那是公务，两厢都不便交给别人。”
听完，康熙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阿灵阿低着头没再说话，反正他今日目的都已达到，帅哥大人这回背的叫“欺君之罪”，丢乌纱帽算轻，流放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慢慢捻着那串碧玺佛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指着阿灵阿没好气地骂了句：“你把这锱铢必较的小心眼给改改，赶紧滚回去，别矗在这，朕看着你就心烦。”
阿灵阿磕了个头，刚起身还没来得及告退，康熙又把他叫回来，问：“长芦退了吗？”
“回万岁爷，退了退了。”
康熙一掀眼帘问：“心疼吗？”
“回万岁爷，心疼心疼，一年十万两啊，万岁爷！”
康熙道：“看看，张口闭口就都是银子，你这一身的铜臭就是天生的，还敢赖上朕。”
康熙一边骂着，顺手就把手里那串碧玺珠子给扔阿灵阿脸上。
阿灵阿下意识地就伸手一抓。
“你还敢躲！”
阿灵阿道：“皇上，不是不是，奴才不是替皇上心疼这珠子嘛。”
阿灵阿捧着康熙扔的碧玺珠子要还给他，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康熙却没伸手接。
“这串佛珠就赏你了，下回再这么锱铢必较闹事，朕问你要十串回来。”
阿灵阿捧着珠子磕了个头，又听康熙在他头顶说：“帅颜保的事你别再掺和了，在家等赏吧。”
为什么赏，康熙却没告诉他。

第143章
三日后，刑部的折子放在了康熙的案前。
和阿灵阿所述大差不差，帅颜保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虐杀妾侍，欺瞒夺子，帅颜保知情不报且前御史弹劾时有欺君之处。
刑部拟帅颜保福晋斩，帅颜保夺官流放。康熙让人去刑部大牢瞧了瞧帅颜保福晋，回来说是疯疯癫癫人事不知，于是提笔赐帅颜保福晋自尽，帅颜保流放。
据说圣旨传出去那日，索额图闭门谢客，索府门前连只麻雀都没有叫唤。
而太子的毓庆宫换了两套瓷器，按照太子的奶公凌普对内务府总管海拉逊的说法：太子宫里侍奉的太监和宫女打架弄坏了不少东西，这么做实在有辱斯文，内务府赶紧送些新的来，再把人也换一换。
康熙向来纵容太子，内务府把毓庆宫所要的东西和人列了个清单让康熙过目，康熙看了一眼后也便同意了。
不过那日午后，康熙突然吩咐自己要去畅春园住几天，带了德妃还有大阿哥、四阿哥、六阿哥以及几位公主们。
至于太子，他的新师傅汤斌刚刚入京，康熙吩咐让他们好好探讨下学问，过些日子再考。
一听说姐姐去了畅春园，珍珍便也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搬到适安园去，顺便好去畅春园探望姐姐和外甥们。
没想到她刚刚让徐莺徐鸾把东西收拾收拾，德妃便派了人来说：“七福晋且在府里好好待着，过些日子再去西山。”
珍珍不解，可传旨的人反复强调，让阿灵阿和珍珍待在京城的府里，其他的一句都没有。
于是阿灵阿和珍珍的日子便如白开水一样的无趣。一个是七品御史上朝议事都没他的份，一个是养胎孕妇每日定点运动健康生活。
最让人郁闷的是，揆叙得隔三差五去畅春园点卯，于是攸宁和揆叙跟着明珠夫妇暂住在了京郊。
再加上去了毛子国一直没回来的鄂伦岱，阿灵阿每天都在都察院和国公府两点一线，差点没闲出病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五月的暑气飘在京城的每个角落，阿灵阿终于忍无可忍想要搬到西郊避暑时，那天有太监从畅春园来请他。
骑着马来到阔别已久的畅春园，进入了畅春园大宫门后的九经三事殿，这是畅春园唯一一处称得上正殿的地方，康熙在畅春园想要议正事时才会到这里。
阿灵阿一进殿，首先是觉得背脊一凉，他赶紧扫了一圈殿内，除了御前那些大学士重臣，他竟然看见了法喀和颜珠的身影。
他想，怪不得今日浑身发凉，原来是冤家路窄。
法喀夺爵之后人乖觉了许多，今日这样再见阿灵阿也是低眉顺眼连个“讨厌某人”的眼神都没甩。
而颜珠么……阿灵阿看了一眼心底摇了摇头，自家这四哥的破身板哟，看着又憔悴了三圈。
待他请完安，康熙露出一副看“儿子”一般慈祥的表情说：“小七也是稳重了许多啊。”
被康熙一路嫌弃、动不动揪耳朵的阿灵阿浑身一凛，下意识看向康熙，康熙的眼底立马闪过了一丝“警告”。
阿灵阿立马收回目光，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做谦恭之状，配合着康熙演到：“万岁爷对奴才恩重如山，多次提点、训示于奴才，奴才不敢忘圣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御前马屁精阿灵阿如是想。
果然康熙满意点点头，继续端着欣慰的笑容。
这么一来一去，殿内的气氛就着实微妙了许多。
康熙扫了一眼群臣说:“行了，正主也来了，刚才议的事接着说。”
明珠清了清嗓子，接口道：“如万岁所言，国公之爵位承先辈之功，启后辈之劳，在其位，当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上可慰列祖列宗与功臣，下可做天下朝臣宗亲之表率。奴才以为，遏必隆第七子阿灵阿，正室所出嫡脉所在，其又年少有为，前有科举功名后有江南之功，可承袭遏必隆之爵位。”
阿灵阿这下明白了，原来是为了他便宜阿玛的国公爵位啊。
瞧瞧，明珠一番慷慨陈词以后，法喀就是埋着头周身都散发着怨气，颜珠本来苍白的脸还挂上了两滴冷汗，颜珠的老丈人佟国维脸上就跟被拍了煤灰一样苦。
看看明珠说话这腔调，先是嫡子把法喀和颜珠两个侧室所出踩一脚，再是年少有为把法喀这个法制咖踩一脚，再是功劳科举把颜珠这个当差都要生场大病的病秧子踩了一脚。
鉴于明珠踩得太狠太猛，阿灵阿决定立马跪下来自谦一番：“奴才当不起。”
“起来起来。”康熙挥挥手示意他别跪着说话，“当不当得起以后就知道了。”
康熙的话都说成了这样，那便是已下定决心的意思。
佟国维略有不甘，他问：“万岁爷，阿灵阿已有一等轻车都尉之爵，这与国公爵不知如何并处？当年封爵时，此爵位乃为遏公军功所得，国公爵位乃为图尔格军功所传，万岁爷念军功不可忘一分为二，如今是否依然如此。”
佟国维这是在疯狂暗示，好不能给阿灵阿全占了啊！我女婿，你瞧一眼！好歹分一杯羹！
哪想康熙当起睁眼瞎已经是驾轻就熟，他一挥手似乎就挥去了自己小舅舅的暗示，轻描淡写地说:“额亦都一门爵位够多了，就二者合一，阿灵阿升为一等公吧。”
佟国维脸涨得通红，可康熙却一副“朕乏了”的表情。
他懒懒说：“今日散了吧，此事让礼部去拟旨吧。”
说罢他就自己先“溜”了。
阿灵阿瞧着康熙迅速抽身的背影，再看看佟国维那气急败坏的表情，大约知道自己来前，御前是如何唇枪舌战。
九经三事殿出去走二十步就能出畅春园，可佟国维那个老狐狸偏偏走得极慢。
阿灵阿没几步路就走到了他身后，佟国维回头捋着胡须呵呵一笑说：“小七爷往后可要鞠躬尽瘁啊！”
讽刺小爷？
阿灵阿端起笑容恭敬地回了一句：“我和佟大人报效朝廷的心自是一样的。”
佟国维噎了噎，甩甩袖子出了宫门。
阿灵阿看看走在后面的法喀和颜珠，也不搭理他们，自己骑马回府了。
…
圣旨当天便由人送到了国公府，同时内务府的堂倌陪同阿灵阿亲自打开了挂在国公府大门上的锁。
当初由八抬大轿抬着从国公府大门入主正房，后来又被侧室鸠占鹊巢挤兑到后院逼仄的角落，十余年后又能仰首挺胸作为国公爷的生母回到前院。
于巴雅拉氏来说，人生真像是一出起起伏伏的大戏。
这天一早，全家聚在巴雅拉氏屋中用早点，巴雅拉氏刚咬了一口烧麦，突然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
可她偏偏又没放下筷子，一边落着泪，一边又倔强地一口一口咬着烧麦。
珍珍他们几个做子女的如何不明白巴雅拉氏的心情，纷纷放下了筷子围在她身边。
“额娘，咱们好好的用个早点，别哭嘛。”
珍珍夹了一块奶酪酥放在巴雅拉氏的碟子中，拿了帕子替她擦着眼泪。
巴雅拉氏握住她捏着帕子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良久才吐出一句：“我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日……”
苏日娜忙又替她盛了一碗绿豆粥，“额娘，什么叫没想到呀，你忘了你把我接回家的时候同我说什么了？”
巴雅拉氏泪眼朦胧地瞅着小女儿，不明就里地问：“我那时说什么了？”
苏日娜故意卖了个关子，阿灵阿和珍珍都不约而同地朝她看。
苏日娜从后环住巴雅拉氏的肩膀说：“额娘说，哥哥天赋异禀，他日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候咱们跟着他都能过上好日子。”
本来是劝巴雅拉氏，可说到最后几个字，苏日娜自己也红了眼睛。
想想那些年，她在佛前，额娘哥哥在府中，两地煎熬、同患共难，谁也没有想过能这么快扬眉吐气。
母女俩抱着伤怀，而阿灵阿则插科打诨，他得意地挑挑眉大声开始嚷嚷。
“那是，你们瞧瞧，我三年就考上了举人，一年不到就给皇上收了六百万两税银，出仕不过两年就把阿玛的爵位给挣回来了，可不是不出世的奇才！”
巴雅拉氏伸手打了下阿灵阿，说：“臭不要脸，从小就不知天高地厚！就算真是不世出的奇才也没有你这样大声嚷嚷的，丢不丢人，你媳妇还坐你边上呢。”
阿灵阿挺着胸说：“额娘，这有什么丢人的，再说了，我媳妇平时也这么夸我。”
珍珍差点没被口水给噎着，她抬眼瞧阿灵阿，阿灵阿猛对她眨巴眼，珍珍娇媚地瞥了阿灵阿一眼，转过身笑着说：“是啊，额娘，可不是这样。我呀，天天就在家里夸他，一天不夸浑身不舒服。”
她边说着，手暗暗伸到桌子下面，狠狠地往某人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阿灵阿险些嚷出来，珍珍眯着眼，笑问他：“是不是，国公爷？”
阿灵阿顶着背后的冷汗，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是呢，福晋你说得都对。”
珍珍又夹了一块巴雅拉氏最喜欢的三丝春卷到她碗里，说：“额娘，等会儿我们用过早膳就先去前院看看。”
阿灵阿道：“是啊，额娘您不急，让我们先过去看看。前院被他们占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被他们糟蹋成了什么样，等会儿我俩带人过去，先把该扔的全都给扔了。”
巴雅拉氏连连附和：“对对对，全扔了！除了你老子的东西外，其他统统都给扔了。”
阿灵阿撑着腿笑了。
“是，额娘说的极是，等会儿就全扔出去，保证没有一件让额娘不顺眼。”
…
清朝爵位之中“一等公”是非爱新觉罗家的人能封到的最高爵位，在康熙年间一等公更是稀少，连开国五大臣之一的董鄂何和礼也只是三等公。
故顺治年间就是一等公的遏必隆留下国公府是北京城里除了各王府外数一数二的府邸。
进了三间阔的正门后，先是庄重威严的石雕狮子影壁，之后又加盖一道府门，再是一座御赐汉白玉影壁。
二道门有倒座房和东西西穿堂及耳房，然后才通向二进院的垂花门，正房五间前有抱厦左右有游廊连接厢房。
然后是三进院，正房五间外还配有耳房，也是由游廊连接两侧厢房。
最后是日常起居用的四进院，屋檐较前三进都矮，但石雕砖瓦精细，院子里还有花坛与通向花园的小池。
除了四进深的主院外，国公府还有东西两座两进深的跨院，以及散落在花园前后的几座别院。
珍珍是去过攸宁的家和硕额驸府的，她今日在自家逛了一圈后，发现除了不能用琉璃瓦，和正门比额驸府少两间外，遏必隆占地可一点都不比额驸府小。
珍珍笑着悄悄对阿灵阿说：“你家这可都赶上攸宁家了。”
阿灵阿道：“那也不奇怪。我那没见过面的便宜奶奶是老努的女儿，这宅子当时就建了就是给她住的，后来她死了就给了我那便宜爹。”
珍珍说：“哎，那也不对啊，攸宁说过她额娘和硕柔嘉公主的公主府可是比她爹的额驸府大多了。只可惜她娘去世后宅邸就被朝廷收走了。”
阿灵阿歪着眉头想：“其实这事也挺简单，因为造这府邸的时候我那位祖母已经革除公主头衔，这地方造的时候是按着国公的标准加了点公主的威仪。因为不是真的公主府，所以她去世后府邸也没被收回。”
珍珍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故事，推着阿灵阿说：“为什么被革除，你快同我说说。”
阿灵阿道：“其实也不复杂，就是额亦都死后，我奶奶嫁了三等公图尔格，之后生了个小女儿纳兰珠嫁给了一个贝子，她女儿生不出孩子，公主就让她把女仆生的孩子冒充成自己的。这事后来被揭穿，我祖母就被革了和硕公主头衔，图尔格和公主本来就不合又被此事牵连丢了官，夫妻两感情破裂于是和离。”
“哦，原来是这样。”
珍珍才点了个头，突然觉得刚才阿灵阿说的话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等，你说过你奶奶的二婚对象是你阿玛的哥哥。”
“是啊。”
他回答的干脆利落，珍珍脑子里却开始糊涂了。
公主嫁了图尔格，那图尔格应该是那位纳兰珠姑娘的爹，可纳兰珠又是遏必隆的亲妹妹……
珍珍觉得，钮祜禄家的姻亲关系里似乎有个黑洞。
“你等会儿。”
图尔格和公主是夫妻
额亦都和公主也是夫妻
图尔格和纳兰珠是父女。
所以额宜都和遏必隆是父子？？？还是兄弟？？？
所以遏必隆和纳兰珠是兄妹？？？还是叔侄？？？
珍珍掰着手指仔仔细细地算了一遍，最后忍不住扶额震惊。
“你奶奶二婚嫁了你爷爷的儿子？还给你爹生了个妹妹？！”
阿灵阿笑得合不拢嘴搂着珍珍的肩，侧头往她脸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下。
“聪明，答对了。”
珍珍捂着胸口：“这太刺激了，你们家里人不介意这么乱辈分？”
阿灵阿说：“少数民族一直都有这样的事，这叫收继婚，何况那会儿是清初没那么讲究。再说了，你知不知道皇太极的皇后和如今的太皇太后是亲姑侄，皇太极可从来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主院，也就是之前舒舒觉罗氏和前任国公爷法喀夫妇住的地方。他们在搬走的时候把绝大部分屋里值钱的摆件、古玩字画都拿走了，主屋里就剩了几把木头椅子和桌子。
阿灵阿瞧着这一室寂寥，冷哼了一声。“这倒也好，省了我们挑三拣四的功夫，这些破烂让文叔一口气都扔了，家具一概打新的。刚好李煦大哥在置办一批畅春园要用的新家具，花样都是最新的，用的料也是上等的黄梨花木和紫檀木，我让他也帮我们置办几件就是了。”
珍珍自然是点头附和，别说阿灵阿嫌弃，她也嫌弃这群人用过的东西，尤其还是讨厌的人用过的。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整座前院给逛完，还真是被舒舒觉罗氏这群人搜刮得干干净净。
唯一几乎没被侵扰的就只有书房了。珍珍推开书房的门，立时是被一屋子的书给震住了。
从宋版的《大学》到前朝王阳明的《王文成公全书》是无一不有。有些书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了，被翻阅的也多，书皮泛着陈旧的光泽，而有些书就显得特别新。
珍珍拿出一本《三国演义绣像版》随手翻了翻，这些书几乎和新的一样，几乎瞧不见第一点褶子。
“你们家谁收了那么多的书？”
阿灵阿笑着说：“还能有谁，我那便宜爹呗。”
“遏必隆？”
阿灵阿看珍珍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便细细为她解释。
“我那便宜爹在我爷爷那群儿子里是最小的，在他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就去世了，我奶奶后来又改嫁给他哥哥，他跟着我奶奶在既是继父又是哥哥家过日子总觉得变扭，外加你听我说我姑姑的事就该了知道了，我奶奶是个糊涂到极点的人，皇太极于是就让我爷爷到宫里，跟他几个儿子们一起生活了。”
珍珍道：“那皇太极听来还挺好的一个人。”
阿灵阿道：“满洲贵族都这样，皇帝和国主既是一国之君，也是大家长，嗯……”
他扶着下巴想了想，说：“就类似部落的大酋长那种感觉吧。”
珍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说，康熙也时常给我这样的感觉，我看他待你不像妹夫，更像待他亲儿子一样。”
阿灵阿想到康熙那龙抓手就忍不住浑身抖了三抖，嘴里直呼“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皇太极这人也挺有意思的，从小就亲近汉人，尤其和范文程十分要好，早早的就开始学习汉文，四大贝勒里他也是唯一一个会读写汉文的人。他可说是金国汉化小组的组长吧，不但自己学，也要求亲近的大臣们也学。我那便宜爹从小就养在宫里，皇太极就让他跟他的儿子们一起读书。我那便宜爹算是满人里数得上号的精通汉文的人了，这一屋子的书大多都是他收藏的。听说我二姐从小就在遏必隆身边跟着读书，甚是喜欢汉文，进宫前她时常到这里来看书，后来他们两人一个去世一个进宫，这里也就没什么人来了。”
珍珍说：“我看这有些书挺新的的像是这几年才收进来的。”
阿灵阿讥讽地说：“那些新一些的书都是法喀买回来充门面的。你看他翻都没翻过一次，买回来就束之高阁，最后连搬家都不会带他们。”
珍珍乐得趴在书桌上笑个不停。等笑够了，她撑着下巴说：“我觉得国公府实在太大了，光主院就够我们和你娘还有妹妹住了，东西两个跨院还是锁起来吧，我喜欢大家都住在一起，热闹些。”
阿灵阿拖了个圆凳子挨到她身边，珍珍警惕地瞅着他，“你干嘛突然挨过来，走开，热死了。”
珍珍伸手推了推阿灵阿，阿灵阿笑嘻嘻地捉着她的手。
“不大不大，咱们多生几个孩子，一转眼就能把这国公府都塞满了。”
珍珍伸手就去拧他的鼻子。
“你阿玛那是前后娶了三个大老婆加好几个小老婆这才有了你们兄弟七个人，我可不行！”
“那容易，双胞胎再双胞胎再三胞胎，生三次就搞定了，完美。”
对他如此厚颜无耻的说法，珍珍只给他回了一个字：“滚！”
…
喜得京城一环大宅一座的两人正在嬉笑怒骂的时候，这次“坑死”帅颜保的功臣高朱普终于从八大胡同光荣“毕业”。
对了，他顺便还靠阿灵阿指点，在明珠的管家安三那儿拜了码头。
高朱普写完京城的品香录后，准备从永定河渡口坐船南归。
另一边他也受阿灵阿所托带回了帅颜保那个凄惨的妾侍秦氏。
秦氏其实还不到三十，当年也是花容月貌，如今岁月折磨下还是风韵犹存。她怀里抱着爱子的牌位和不多的行头正小心翼翼地要踏上船。
高朱普那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他从船舱里走出站在船尾朝秦氏伸出手说：“秦娘子，我扶您吧。”
秦氏被狗男人坑了一辈子，看见高朱普浑身警惕，她怯懦地摇了摇头。
可高朱普厚颜无耻半点不怕，还伸着手在那儿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艘商船猛地撞了一下高朱普所在船的船头，让高朱普差点没从船上跌在水里。
正当他要骂人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饭菜香飘入了他的鼻腔。

第144章
高朱普还没来得及思考这香味为何如此熟悉，结果那船竟然借着在水中转向，竟然又撞了他一遭。
他立马吩咐小厮去瞧瞧是什么情况，一边仔细嗅着这股香味。
扬州的盐商们富裕，谁家没几个好厨子？谁家没几道拿手菜？
盐商之间也总有来往交际，虽然李念原讨厌高朱普，但高朱普几十年也吃过李家几顿饭。
但高朱普深吸了几口，闻得明明白白后，放下了心来。
不是老李头，李念原初夏做荷叶蒸饭他吃过，现在这味道闻着是差不多，可少了那么一点点火候。老李喜欢配点稻香味，这里可没有。
小厮跑到船头，那艘撞他们的船乃是一艘精致的客船，但没有标致看不出是哪方神仙。
京城地带鱼龙混杂，高朱普来时是一路小心翼翼，现在回去也依然不敢随意张扬。
故而虽然被撞了两下，他差点在秦娘面前狼狈地摔个湿身，但他还是嘴里说着：“都是客都是客，这船家定是不小心的。”
在高朱普看那艘客船的间隙，秦娘已经自己抱着包袱跳到了船上，找了船头一个角落默默坐下。
高朱普脸上很是遗憾，他吩咐小厮：“再去那儿买点热的，给秦娘子用点。”
他边吩咐着，一边那艘客船正在靠岸，没想到船夫一个用劲，又狠狠撞了下他们船的边缘。
高朱普脸色这下是真的黑了，他的小厮立马嚷起来：“哪家的船，怎的如此没有礼貌？”
对面船舱里立马钻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叉着腰大声吼回来：“丫丫个呸占着码头不滚，挡着爷爷的道了！”
小厮是一副薄身板，看见这等刁人也无可奈何。
高朱普嫌弃地看了一眼那船夫，嘴里嘀咕了句：“北边蛮子真多。”
一边钻进了船舱只想尽快南下。
他心里想着：江南好，还是江南好，江南的品香录才是上上品。
…
那粗莽汉子骂完高朱普他们重新又钻进了船舱，他粗声粗气地拱手禀报：“老爷，您那死对头赶跑了！”
一个温文尔雅、发辫微白的清瘦男子靠在船舱中的矮榻上朝他一点头，面上倒没有那种欣喜和得意。
粗莽汉子是去年年末在京城跟了自家主人的，跟了半年后已经摸清主人的脾气，知道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当即告退去船舱外安排靠岸。
等下人走了，清瘦男子敲了敲身后的屏风。
里面有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肿么了？森么似？”
“到了，你把东西吃完后收拾下，咱们准备下船了。”
里面的人三下并做两吃下了最后两口，将面前的笔墨书籍收拾了下。
他打了个哈欠说：“唉，这荷叶饭缺点味道啊，要宋姐的法子蒸才有稻香味。”
清瘦男子笑了笑说：“马上就有味道正的了，你赶紧下船就有了。”
里面的人却连声说“不”，他道：“先去办个正事，再去找饭辙。”
清瘦男子有些惊讶，但还是应了他。
…
阿灵阿和珍珍在书房里收拾了一会儿这些书，大致把遏必隆留下的古籍善本和法喀用来“装逼”的破书分成了两堆。
然后他们找管家文叔一起讨论了下院落分配的问题。东西跨院本来是颜珠夫妇和福保夫妇的住处，如今自然是都锁了起来。
几处别院原来是还未成亲尹德和法喀的孩子们以及法喀后来讨的那一群群的姨娘们住，阿灵阿也让文叔派人收拾后锁了起来。
本来两人是想巴雅拉氏、苏日娜还有他们夫妻俩都住在主院。不过文叔却笑着说：“夫人入秋就要生了，到时候小少爷哭闹，怕太福晋可睡不好喽，老奴觉得还是把一处跨院开出来，请太福晋和小格格住在一起，正房的主屋少爷和福晋住，后面那排小楼收拾一下等孩子出生了住，两边的厢房也收拾好，东厢到时留着给乳母保母们守夜暂住，西厢辟一间小茶房。孩子周岁里常起夜，茶房越近越方便。”
珍珍笑问：“文叔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倒是教了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了。”
文叔极是高兴，看着阿灵阿说：“少爷小时候便是如此啊。”
可说着又是一叹，“唉，那时候还都是老爷亲自吩咐去办的。”
珍珍回去后把文叔这建议告诉了巴雅拉氏，巴雅拉氏连连称是。倒是苏日娜还和珍珍商量，想要布置一间书房。
苏日娜爱画，阿灵阿又给她搬了两箱书画回来，这有了新院子，她可算能把自己的画和一些珍藏拿出来摆着欣赏了。
于是珍珍又请文叔把东跨院后的那一进，左边做苏日娜的闺房，右边别家姑娘都是做绣房，他家姑娘则要个清新雅致的书房。
这些都安排妥当，便是处理那些旧家具了。
本来阿灵阿想让下人把那些破烂椅子和桌子一股脑的都劈了当柴烧，不过后来他却觉得还不够。
就在那劈了的柴火烧第一顿饭的时候，阿灵阿吃着饭说：“这味不对。”
“怎么不对了？”
珍珍夹了口菜，又吃了几粒米饭，还咪了一口汤，哪哪都很好。
她怀着孕嘴最挑，怎么今日这阿灵阿比她还挑了？
“这做饭的柴火气息不对，全是法喀的糟心味和舒舒觉罗氏的倒霉味。”
珍珍无语问苍天，只能看着阿灵阿把管事叫来。
“去，把其他剩下没劈的都扔到门外去，每个院门都要堆起来，堆他个几天，谁抱怨都不许挪。”
管事不明就里，可阿灵阿经常做些不着调的怪事，他们都一概照办，这回也是如此。
珍珍奇怪问：“你干什么？堆在外面又麻烦又难看。”
“就是要难看，要让人都看见，我，烦透他们了，连他们用过的东西都嫌弃。”
得，珍珍这下明白，小七爷童鞋是要昭告京城，自己翻身做主没有容人雅量。
可这也好，有些不顺眼的人，越早把脸翻的彻底，他们越没法给你使绊子。
旧家具都大张旗鼓地扔出去后，阿灵阿便请李煦过府一叙，请他帮忙参考参考如何订新家具。
李煦心细，给阿灵阿规划了两套紫檀的，两套黄花梨的，书柜则都采用上好的香樟木。
阿灵阿不小气，他出手大方，又嘱咐李煦都要最好的，李煦这忙帮的极为舒心，收了他一万两的定金，说一个月后就交货。
钱交出去后，阿灵阿拿了张纸，在纸上算起了账。
算盘他是不用的，作为现代高材生，算银子他都用心算。把近期的开支、收入都列的差不多后，他苦着脸开始在心里埋汰那让他放弃十万两的康熙。
他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后，扫到了堆在书房里，当年他科举时用的那些书。
《三年秀才五年举人》！
说来他当年还没来得及刊印就被揆叙都抢了过去，后来他南下收税一直没顾上这事。
于是他让人去找南城的书商，把这个“天下精华”交给他们好好刊印，又叫了当初买在江苏会馆旁的客栈掌柜，让他提前辟出一块门面等着卖书。
如此安排后，阿灵阿嘿嘿一笑，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财路。
…
珍珍则趁这空档回了一趟什刹海的娘家，他们刚回京城的时候已经回过一趟什刹海。
她把丛江南带回来的礼物捎回家，又同李氏说了说李念原的近况。当时塞和里氏怕她怀孕没胃口给她装了一坛子自己家做的酱菜带回去，珍珍这是吃完了又回来拿。
珍珍趁着塞和里氏给她又是打点酱菜又是要张罗王伯馄饨的时候同她说：“额娘，我婆婆说让我和阿灵阿搬去适安园住，等坐完月子再回去。”
塞和里氏惊讶地问：“好好的国公府不住，让你们跑京郊去做什么啊？那地方荒郊野外的，晚上还有狼在叫，怪吓人的。”
塞和里氏很少去西山，在她印象里那一块向来是日落后荒凉落寞的地方。
珍珍笑说：“额娘，西山哪里有狼，最多也就几只野狗瞎叫唤，自从万岁爷的畅春园造在那儿后早就没了。我婆婆说，她总觉得前院空了那么久，阴气森森，对我和孩子不好。”
塞和里氏说：“你婆婆说得到也有几分道理，不光是阴气，我看哪，还有你们那几房哥哥们的怨气，你就听你婆婆的话去适安园吧。”
珍珍拽着塞和里氏的袖子，仰着头撒娇：“可我若是去了那，等月份大了就不方便回京了，你和阿奶阿爷也搬去那陪我吧。”
塞和里氏把筷子转了个圈，用顶端戳了戳珍珍的额头。
“干嘛，好不容易把你嫁出去了，还要我去给你当老妈子啊。”
珍珍吃痛地捂着额头说：“哪用得着您操劳啊，做饭有舅爷爷借我的那几个厨子，人家那可是扬州最好的厨子。我贴身的事有莺儿鸾儿打理，家里其他杂活都的是下人们干。您过去天天享福逛园子，陪我聊聊天解解闷。我婆婆总抱怨适安园造的大了，阿灵阿一去衙门园子里又空又冷又闷，你们都来这样陪着我，孩子生下来性格也开朗。”
塞和里氏不理她，把手里正在检查的那只酱菜坛子搁在桌上。
“什么又空又冷又闷，徐莺徐鸾姐妹两不是人啊，她们两姐妹嘚吧起来，你捂耳朵都来不及，还闷呢，吵死你！”
珍珍觉得她老娘这嘴炮功夫是日益精深，她从前可爱温顺，动不动就抹眼泪的娘亲是被狼给叼走了吗？
“额娘，那两姐妹就知道拦着我这不准干，那不准碰的，同她们在一起我非憋出病来不可。”
珍珍晃晃胳膊。
“好不好嘛，额娘。”
塞和里氏被她缠得没法子，说：“好好好，我去问问你阿奶阿爷他两乐不乐意一起去，成了吧？”
珍珍说：“阿奶一准乐意，我把舅爷爷最喜欢的厨子给拐来了，舅爷爷憋不住，没过几个月肯定要来京城，我同他约好了，来就去适安园，不进京，谁都注意不到咱们。”
塞和里氏笑着一边摇头一边说：“鬼精灵，都被你安排好了。”
两人去了主屋，塞和里氏把事情说了一遍，李氏的唇角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呐，拐了你舅爷爷的心头好，他铁定是要来北京同你讨人的。”
塞和里氏一听忙说：“额娘，你怎么还夸她，这孩子不是戏弄长辈吗？”
李氏含笑摇了摇头。
“算了，念原这脾气，就算珍珍不设局，他也会找了借口来。”
李氏想了想说：“长住终究是不妥，没有娘家人跑姑娘夫家一住几个月的道理。你隔三差五派人来接我们去瞧你便是，等八月你快生了，让你额娘再住过去，如何？”
李氏是讲规矩又守礼节的人，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很顺着珍珍了。
珍珍挽着李氏说：“那阿奶要常来。”
“好，你也好好保养，虽然怀着头胎运气好反应不大，但万事都要小心，挑稳婆的时候一定要来叫我，我帮你仔仔细细看过才好。”
珍珍连连点头。
塞和里氏则道：“回去好好孝敬你婆婆，你看看，哪家媳妇像你这么自在的，不用在婆婆跟前立规矩，生个孩子还能让娘家人围着你转。”
珍珍乐呵呵地说：“谁叫我招人疼呢？在家阿玛额娘疼我，出嫁了有婆婆疼我。”
他们围在一起又闲话了一会儿，说到了阿灵阿让李煦去打家具之时，珍珍倒想起一个久不见的人来。
“对了，小爷爷他们家最近怎么样了？秀雅有在议亲了吗？”
塞和里氏道：“你小爷爷如今升了刑部尚书，每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小奶奶也有一阵子没瞧见了，不知道这两口子都在忙什么。”
珍珍问：“那秀雅姑姑呢？算算她也该许人了。小奶奶没想着去给她想看人家吗？”
秀雅其实和她差不多大，她是走赐婚的路所以成婚早，而秀雅还要走选秀，选秀要到十七岁以后才不选，故而要晚几年。
塞和里氏说：“哪啊，你小爷爷这人做事滴水不漏的，更何况他现在这地位要是闺女没等摞牌子就私自许婚，到时被人参一本，他这官也就做到头了。他才不那么傻！看他家这么淡定，想来应该是要等明年春天摞牌子后再定吧。”
“这倒也是，小爷爷向来谨慎。”
珍珍明白这规矩，莫说她小爷爷了，将来她肚子里这个孩子若真是阿灵阿日思夜想的女儿，他们在把她嫁出去之前，也还得看一遍康熙的脸色。
最多就是御前得脸，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私下提一提，康熙开恩准了才能去办。
“我看秀雅姑姑的婚事可比秀芳姑姑要容易多了，小爷爷那时候到底还是郎中，现如今是礼部尚书，要什么样的女婿不得他挑花了眼。”
塞和里氏一聊起这事就不由兴致冲冲地八卦起来。
“可不是呢，我看你小爷爷的心思，大概不是挑个新科进士就是在御前的小侍卫里挑一挑。这样多好，会读书的有前途，御前出身的有脸面。那些什么王府侯府的都不靠谱，大宅门总有各式各样麻烦的事。咱们吴雅家在他们眼里到底根基浅，比不得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勋旧世家，咱们的女孩嫁进去总要吃亏的。你看看曹家，都不算什么有爵位的人家，只是早得意了几年，也使劲给秀芳脸色瞧。”
珍珍说：“那也不一定，我婆婆和阿灵阿待我就挺好。”
塞和里氏一听叹着气就说：“哎，听听，这就是女儿养大不中留，尽说一些胳膊肘往外拐的话。”
珍珍笑着挂在塞和里氏的胳膊上，此时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听两人说话的李氏突然问：“他们家的管事还时常来我们家找门房后的小厮唠嗑吗？”
塞和里氏说：“唠，尤其是珍珍他都回来后，这嗑唠得比以往更多了。他们最近都在说姑爷当了天下第一肥差巡盐御史。他这往江南跑一趟，过手的就不提了，他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那也得有个百万两。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
“知道了。咱们不是让那小厮也套套他们那的话吗？”
塞和里氏道：“问了，那小厮聪明得很，每回都能问出点。小奶奶最近就老嘀咕我们珍珍和女婿，说小爷爷一听她唠叨就甩门而出，每回都去找那个周姨娘，可把小奶奶给气得天天摔东西。”
就在塞和里氏说话这功夫，好巧不巧，隔壁萨穆哈又一次受不了他那夫人的混账话，一抬腿就从正房里出来。
…
萨穆哈拉着一张脸，不顾身后的歇斯底里式的咆哮，快步走出了主院，转了几个弯，一头栽进了周姨娘的小跨院里。
周姨娘还是这么淡淡的又小心的样子，她正坐在炕上绣花，被突然冲进屋的萨穆哈给吓了一跳。
她放下手里的绣框怯生生地问：“老爷，您怎么来了？”
萨穆哈往八仙桌旁一坐，脸上犹带着一丝微怒。
“还不是主院那个又在发疯！”
他愤愤地一拍桌子，桌上摆着的青花茶壶被震得一跳。
“老爷快息怒。”
周姨娘走到萨穆哈身后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
“老爷，夫人也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二小姐。妾虽然不曾生养，但妾也是女人，懂得为娘的心。”
这周姨娘是萨穆哈原配的陪嫁丫头，进门后就由先头的夫人做主让萨穆哈收了房。
虽说满汉不婚，但这条不限于纳妾，周氏不过是个奴婢，纳了也只是当通房，算不得什么大事。
后来大王佳氏病重，在小王佳氏借着照顾姐姐的名义和萨穆哈打得火热的那段日子，萨穆哈的几个儿子都是周姨娘在照看。
王佳氏病故后，萨穆哈到底心里有愧，就在小王佳氏进门后让周姨娘搬去了小院住。又因为她照顾过府里几位哥儿，萨穆哈就让家里的下人都管她叫“姨娘”。
周姨娘算不上美貌，论姿色自是比不上小王佳氏，但她生有个温柔贤淑的性子，加上说话声音委婉动听，萨穆哈每回心情不好就要来她这坐会儿。
她唯一的缺憾就是不能生养，不过也亏得如此，她一介无根无基的奴婢才能在这府里生存下来。
周姨娘按了半天，萨穆哈眉宇间的戾气方才散去，他拉下周姨娘的如玉般的手握在手心里幽幽一叹。
“可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的，若秀雅是你生的，性子像你，那还算有几分戏。只是秀雅是被她宠大的，性子刁蛮任性，放出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姨娘柔柔一笑说：“老爷，二小姐这些年已经改了许多了，再由孙夫人一番提点，妾看着已然出落成了个标致的美人，不比隔壁的……”
她才说了“隔壁”两个字，萨穆哈就打断了她。
“哎，知女莫若父，自己的闺女，我还不知她几斤几两重吗？打小养成的脾气是那么容易就改的吗？她也就在外人跟前装个样子罢了，真遇到事立马是原形毕露。不成，这事怎么都不成。”
周姨娘蹙着一双秀气的眉毛，把手轻轻按在萨穆哈的肩上，语带担忧地说：“可是妾瞧着夫人都安排好了，这一回怕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
萨穆哈生气地一拍桌子。
“她敢！真反了天了，这个家几时轮到她做主了！”
周姨娘一副被吓着的样子，捂着胸口说：“夫人娘家到底势大……”
萨穆哈冷冷一笑。
“什么时候肃王家的奴才也敢自抬身价了？”
周姨娘这下是不敢说话了，手也害怕地缩回了身旁。
萨穆哈瞧她害怕成这样倒是起了一丝怜悯之心，他握着她的手说：“老爷不是想吓唬你，别怕。”
周姨娘眼圈一红，颤巍巍地点点头。
“妾就是想到大夫人，从前跟着大夫人在娘家的时候，大夫人从未拿妾当过下人看。”
听她提起原配萨穆哈脸上一怔，半晌之后喃喃道：“哎，是啊，她姐姐是比她强多了。”
他说完这句就沉下了脸，屋子里一座小小的西洋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周姨娘也不说话，又拿起了绣框绣起了花。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萨穆哈沉着嗓子说：“不成，这事还是早些了断的好，由着那婆娘瞎闹，必定是要出事的。”
他说罢站了起来，招呼都没打一声匆匆往外走。
周姨娘独坐在炕上，手腕一翻，稳稳当当地刺下一针，正中那牡丹花的蕊心。

第145章
主院里，萨穆哈前脚刚走，小王佳氏就捂着胸口往炕上一坐，一边怒气冲冲地又拍了下炕桌。
她的小女儿秀雅则满脸怨愤地挨到母亲身旁，用力推了推她的肩膀。
“额娘，您看看阿玛呀，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你这性子，都不指望你带给家里大富大贵，不给家里添乱就是祖上烧高香了！’，我就这么不如别人吗？”
小王佳氏拉着闺女坐到身边，把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肩说：“你阿玛从来这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你的好他几时看进眼里了？也不想想咱们母女这番谋划说到底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你几个哥哥的前程！”
秀雅连连点头：“就是，哥哥们在家学读了几年的书，也就大哥考上了个翻译，如今不过也就在六部衙门里做个堂倌，这又有什么用？阿玛若是能再进一步，升任大学士还能提携一把，可听他说来，如今皇上分明是更倚重那些勋旧之家，他要再升一步怕是比登天还难。我说要进宫去，难不成是为了我自己吗？还不都是为了阿玛，为了哥哥们，为了这个家？”
秀雅一番话说来是义正言辞，全然忘了过去十几年小王佳氏带着她在内院都是如何做人的。
小王佳氏嫁给萨穆哈后多年膝下无子，只有秀芳秀雅两个女儿，而萨穆哈的儿子不是她姐姐生前留下的就是姨娘所生。小王佳氏是个事事要比、事事要争的人，这么多年在内院没少苛待那几个不是亲生的孩子，连姐姐留下的儿子也没少排挤。
若不是这样，傅达礼夫人那拉氏也不会如此不屑于和她往来。
小王佳氏拉着闺女手叹气连连：“好孩子，一家子里就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不枉费额娘对你一番苦心，连你那个嫁出去的姐姐都是白眼狼，如今也不想着额娘。 ”
秀雅绞着手里的帕子，脸上露出一丝愤然。
“论出身，论家境，咱们家可是比威武家好得多。威武从前不过就是个蓝翎侍卫，借了女儿的光才当上了护军参领，可那也就是个五品官，阿玛可是堂堂从一品的尚书。大的那位或许是生得比我好看些，可她如今都生了四个孩子，快三十的人了，迟早是要失宠的命，后宫里这么多女人，皇上还能看她几眼？”
小王佳氏急急道：“你姐姐的婆婆也是这么说，隔壁那位到底入宫十来年了，也是该时候让位了，没有你那也有别人。”
秀雅一拧眉瞪着小王佳氏，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额娘，快别提她们了，那孙氏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当她是真心帮我们吗？你忘记了之前他们母子两是怎么巴结隔壁的了？也就是后来发现人家不搭理他们，我那姐夫又不争气，这么些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这才想借我的势翻身。”
小王佳氏看她生了气，忙哄着她说：“额娘怎么不知，只是如今要借她孙氏在宫里的人脉，到选秀的时候给你疏通疏通。一排秀女选秀，你要是衣裳能鲜亮些，唱名的太监念你名字的时候大声些，再站在最醒目的中间，那自然就比别人占优。”
“你想都别想！”
萨穆哈一声怒吼出现在了房门口，炕上贴着的母女二人被吓得弹了起来。
秀雅嘴巴虽硬，胆子其实并不大。她从小功课脾气都不好，萨穆哈对她一直是严词厉色，故而秀雅对萨穆哈素来畏惧。
萨穆哈一出现，秀雅抱着脑袋就躲进了内屋。
萨穆哈指着她的背影对小王佳氏说：“就她那点出息，还想着进宫争宠？就她这个脾气、这个秉性，进宫碰上贵人立马吓得肝胆俱裂哭着闹着要出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王佳氏争辩道：“宫里贵人们说话都慢条斯理，谁像你见到她就粗声粗气地骂她，她能不吓着吗？”
萨穆哈气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愚妇！竟然还想着搭那孙氏的车，我当初也是瞎了眼了，才答应让你给秀芳结了这门亲，曹荃就是个庸才，枉费我在国子监给他疏通了这么些年，到如今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一提到这事，小王佳氏也来气。
“女婿考不上是一回事，可后来亲家不是说让他捐官出仕，你再提携他一把吗？呵，你结果还不同意了！”
萨穆哈冷笑说：“他是我女婿，我避嫌都来不及，你当皇上是睁眼瞎吗？再有，这曹荃要是个有本事的，他亲爹干嘛不给他捐？都说知子莫若父，曹玺生前就是看透了他成不了大事！他是孙氏亲生，那曹寅是妾生的，曹玺又不是傻子，一般哪会放着正房所出的不扶持，倒去扶庶出之子？说到底不就看破了他烂泥扶不上墙吗？”
“你前怕狼后怕虎，怪不得到现在还在六部打转。索府和明珠府，当初你随便去哪座大庙烧香，这会儿至于被这样吗？我干什么筹谋要送女儿进宫？还不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你！”
萨穆哈都快被她给气笑了。
“什么为了我？分明是你们母女两嫉妒、虚荣，见不得隔壁过得比你们好！”
小王佳氏被他说的一怔，躲在内室的秀雅更是要将手里的帕子都绞烂了。
萨穆哈又呵道：“你当那索府和什刹海是你想烧香就烧香的地吗？今日烧了香，明日他们倒了台，你就得跟着下地狱！”
小王佳氏说累了，往炕上一坐，甩了个白眼给萨穆哈，不屑地说：“听听，堂堂礼部尚书竟然糊涂至此，还不如我一个婆娘明白事理，索家的靠山那是太子！索家要倒那除非太子倒了！”
珍珍要是在此听了这话非得给小王佳氏鼓掌，厉害啊，小奶奶，您简直就是王佳孔明！这会儿才康熙二十五年，小奶奶竟就一语成谶了。
可惜珍珍不在，在的是萨穆哈，他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一声：“愚妇！”
他扭头朝外喊：“来人！”
一直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的管家此时方带了两个家丁进屋。
萨穆哈指着王佳氏说：“把福晋送回她娘家去！”
王佳氏跳了起来说：“你敢！萨穆哈你是要休了我了？”
萨穆哈怒斥那管家：“还不快去？福晋若不肯，就拿绳把她捆了塞进轿子！”
这会儿才能看出到底是看出谁才是一家之主。管家得了吩咐招呼两个家丁，嘴里说着得罪了，手里的绳子却干脆利落地捆上了王佳氏。
王佳氏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秀雅急忙跑了出来，抱住母亲大哭。
萨穆哈看着心烦，说：“去把小姐的乳母喊来，让她送小姐回房，好好看着她，没事不许她出门！”
…
萨穆哈家发生的这些事珍珍自然是毫不知情，她从娘家回去后不久就收拾一番搬去了适安园。
仗着自己是个孕妇，她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巴雅拉氏一般都会等她一起用午膳。
若是碰上巴雅拉氏去香山进香祈福，或是去温泉或别家贵人的园子坐客小住，那珍珍就更加恣意，连头也懒得梳就在院子里散步。
那日巴雅拉氏约了年少时相好的一家夫人去做法事，要三日后才回来，珍珍便派人去接额娘和阿奶来小住。
塞和里氏来了适安园后就摇头叹气，说她没个做媳妇的样。
阿灵阿一大早去衙门当值，她竟然安安心心地躺床上睡她的，都不晓得起来送一送夫婿。真不知道她是上辈子烧了哪门子的高香才嫁到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相公容忍她。
可抱怨归抱怨，塞和里氏一边又让徐大柱媳妇把特意带来的王伯馄饨可她下一碗，在亲自端到她面前。
珍珍舔着一张脸吃着馄饨说：“长得可爱，招人疼呗。”
塞和里氏伸手往她脸上一捏。
“也不知我怀你的时候吃什么了，把你生得脸皮这么厚。”
李氏坐在另一边的炕上，瞧着这母女两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此时徐大柱媳妇掀了帘子进屋，在李氏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氏点点头，然后说：“把人带来吧。”
珍珍好奇问：“阿奶，谁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李氏拿了一块帕子递给珍珍，让她擦擦嘴角的油星。
“我们家后门的小厮，我离开家前叮嘱过他，若是萨穆哈兄弟家的管家来同他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就速速来说与我们听。”
珍珍出嫁前养在李氏膝下好些年，她对阿奶的脾性很清楚，若不是有情况断不会随意去打听什么。
她狡黠一笑，问：“小爷爷家这是出什么花了？让阿奶来了我这里都还这么惦记着？”
李氏刮了下她的鼻子说：“调皮，你好好听着就是。”
徐大柱媳妇领了小厮来，他冲三位主子福了福，道：“今儿隔壁那管事的来同我说，萨老爷家出了大事了。”
李氏一拧眉，塞和里氏见惯不惯暗暗撇嘴，只有珍珍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兴冲冲地问：“什么大事？”
小厮道：“前几天萨老爷不知为何同福晋起了口角，一怒之下就把福晋捆了强行塞轿子上送回了娘家。这好不容易隔壁安静了几天，谁想今儿一早起来发现秀雅格格不见了。家里下人一通乱找没找着，吓得以为是被歹人给劫走了，立马去衙门找萨老爷。可等萨老爷回家后才发现，不但格格不见了，连她乳母也不见了。萨老爷就让家里人去福晋娘家问，果然是乳母半夜带着二小姐偷偷从后门逃走，去了福晋娘家。”
原先最不屑一顾的塞和里氏这会儿却是头一个惊呼：“还有这样的事？可知道为何？”
小厮道：“这他就没说了，他只是同奴才抱怨，萨老爷亲自去福晋娘家讨人，福晋娘家把门一关，就派了个管事的出来，说格格又不是他家绑来的，是自己跑去的。无非就是‘宁要讨饭娘不要做官爹’，让萨老爷回家自个儿冷静冷静。”
李氏不像塞和里氏那样一惊一乍，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了指徐大柱家的，“拿两吊钱赏他，往后再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
珍珍这会儿心思转得飞快，她在想到底能是为了什么事，王佳氏和秀雅竟然不惜同萨穆哈撕破脸？
萨穆哈是一家之主也是她两的靠山，人愿意放弃现在的靠山，那必定是谋求到了新的山头。
她转头问李氏：“阿奶，小奶奶没有亲生的儿子，这辈子就指望秀芳秀雅姑姑给她争气，她最在意的就是两位姑姑的婚事。这回不但她离开了家，连秀雅姑姑也跑了，我看这事八成同秀雅姑姑的婚事有关。”
塞和里氏叹道：“秀雅这牌子都没撂呢，你小奶奶她这是发哪门子的疯啊。难怪你小爷爷要把她绑起来送回娘家。”
珍珍说：“牌子是没撂，但人家可以慢慢先挑起来嘛。我听阿灵阿说，他们家的姑娘都是这样，他大姐和三姐进宫后，钮祜禄氏就知道家里再不会有女儿进宫。反正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要撂牌子的，家里就先偷偷地看起来，等一撂牌子就正式定亲。”
塞和里氏问：“那她这是瞧上哪家了，惹得你小爷爷这么生气？”
她突然嘴角一抽，说：“她该不会脑子一抽看上太子或是大阿哥了吧？”
珍珍差点没笑出来，她额娘脑洞真大，嗯，说来若王佳氏看上的真是太子，那萨穆哈确实会大发雷霆。
“额娘，太子比秀雅姑姑可是小得多，不会是他的。”珍珍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我估摸着，不是铁帽子家就是哪个皇亲国戚吧。阿奶，你说是不是？诶，会不会是肃王家？不是说小奶奶家是肃王家的人吗？”
李氏蹙起一对秀眉，没应珍珍的话。她似乎在深思一桩事，就这一会儿功夫塞和里氏早就把隔壁不相干人家的事给丢到了脑后，她把那碗馄饨端起来往珍珍手里一塞，催促她快点吃。
珍珍才吃了一口，就听李氏说：“这事估计有得闹，咱们再等等，没准过几天，后门的小厮还会有新消息传回来。”
珍珍心想：也是，就王佳氏哪个折腾劲，不弄个天翻地覆是绝不会罢手的。
…
晚间阿灵阿回家，珍珍还特意把这事说于他听，顺便问问他萨穆哈的情况。
阿灵阿一听恍然大悟：“我道他怎么今天突然从衙门提前告退，原来是后宅起火了，我还以为他是要卷铺盖跑路呢。”
珍珍躺在阿灵阿的腿上，悠闲地摸着已经微微半圆的小腹，一边嚼着阿灵阿送到嘴边的西瓜问：“跑路？萨小爷爷一个尚书跑路干嘛？”
阿灵阿道：“你小爷爷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三年官员要考评一回，万岁爷今年特地要求从工部开始，头一个就是要翻查三年内河工所有的情况。你小爷爷在工部这么多年，估计有不少的底会被翻出来。他虽然现在不在工部，但若是翻查出来的案子有问题，还是要追究他的责任。”
珍珍说：“那小爷爷这会儿是巴不得谁都注意不到他，难怪他要把家里惹事的婆娘给送走。”
夏日有些蝉鸣在院子里若隐若现，珍珍听了一会儿突然笑说：“其实我那小奶奶就挺像这蝉鸣的，吵吵嚷嚷没完没了，我小爷爷其实挺正经老实一人，也不知道怎么当年会和她苟且上了。”
阿灵阿知道萨穆哈当年老婆病重看上小姨子的故事，他不屑说：“还能咋样，老实人经受不住诱惑呗。”
珍珍一挥手道：“算了算了，不提她这个烦心的人。对了，你的三年秀才五年举人如何了？”
一说起这阿灵阿浑身来劲，“快好了，唉，当年要不是为了揆叙顺利高中，我把所有材料都给他先用，这钱我其实三年前就能开始挣了！我找了两批夫子仔细校对了书稿，又抽了几题让揆叙去请教王熙等几位汉人大学士，王熙可拉着揆叙好一通说呢，还说他挑的问题好，有深度、有见解，给揆叙解完题就去康熙面前夸揆叙了。”
珍珍捂嘴笑着，点点阿灵阿下巴上的胡茬说：“看把你得意的，王熙要是知道这些题都拿去卖银子，老夫子大概要觉得自己一身清高都被你毁了！”
“我毁什么了？”阿灵阿忿忿不平地说，“我这是提早为天下学子造福，将正确的学习方法传播出去！”
想着想着他又掰着手指说：“唉，我在让人加班加点在校对，先出精装本卖给京畿富裕的举子，再出平装本等各地考生来了都能买上一本，到时候一定风靡京城！”
阿灵阿的算盘打得很精，行动力也足够。十日后，第一批《三年秀才五年举人》正式印出，当然这个名字是不能用在书皮上，阿灵阿想了想决定取名为：《华山论剑》。
珍珍觉得，这名字听上去不是去会试，是去打群架的。
果然这中二的名字让这书摆出去第一天无人问津……
在京备考的学子有几种，一是往年未中进士留在京城的；二是本来就是顺天府的考生；三是家中富裕提早来京城准备和结交友人的。
大伙忙忙碌碌，每天不是跟着有名的夫子温习，就是关在房里念书，要么就是和值得结交的友人吟诗作赋，谁也不会去翻一本像一样的书。
阿灵阿知道后丧气地说：“都没眼光！”
他作为一个奸商，还是坦然接受了失败，准备召回所有书给它们换一个“正经”但他眼里无趣的名。
就在他命人收掉所有书的那个午后，南城客栈卖书的伙计突然来报，说有人高价买下了《华山论剑》，而且说有多少要买多少。
阿灵阿刚刚下值回园子，听到这个消息却一点都不高兴，“搞什么？这不是要买断吗！告诉他啊，不行不行，我可是要等着大卖的。”
伙计于是去回了那客人，结果到了晚膳时候，那伙计气喘吁吁地又跑来了：“老爷……”
对，阿灵阿自从得了国公的爵位，也开始别人称为老爷了。（他内心表示十分拒绝，认为把他这个年轻帅小伙活活叫老了。）
“怎么了？”阿灵阿正在书桌前苦思冥想新书名，听见伙计的大喘气心里更烦躁，“有事儿说事儿。”
“老爷，那客人说可以出万两黄金买下这书稿，过了今科您可以接着再卖。”
正在一边给阿灵阿研磨当消食的珍珍惊道：“这人是今科考生？家里如此阔绰？”
阿灵阿搁下笔说：“这人倒挺有眼光，不过也太蛮横了。”
“老爷，那人说了价钱好商量，只要您卖，他还能加钱。”
伙计没见过这么豪气的客人，他的客栈位于南城各省会馆最密集的那条主街上，接待的大多是未高中的学子，平日里少有富裕之人。
他又添了一句：“老爷，我看那人是诚心实意的，怀里都揣着金子呢，他说明日想请您一起喝杯茶，请教下这书里的内容。”
大概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天涯难得慧眼人。阿灵阿这下有了兴趣，便应了下来。
“行，明儿就让他在你那客栈等着，我下了值过去会会这人。”
等伙计走了，珍珍问他：“你真要卖？”
“看看呗，那人不是说出万金吗？这书换了书皮书名再卖也卖不了万金，来年还能再版，我反正不吃亏。”
说着阿灵阿连新书名都懒得想了，他搁下笔拉着珍珍去园子中散步。
珍珍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你说举子里怎么会有人出得起这么多？会不会是个套？”
“也说不准……”阿灵阿想想说，“每年举子里有不少是官宦出身或者是商贾出身，他们有钱也正常。”
“商贾？商贾还要考科举？”
阿灵阿点头，“当然要，商贾富裕后就想要求个社会地位，明清都不禁商人考科举，许多富商都是一代经商、二代读书、三代进士。”
他这一解释，珍珍便懂了，只等着第二天阿灵阿去看看是哪方神仙。
她午后坐在屋内，吃着李念原那几个厨子新做的荷花宴，刚掐了一点粉嫩的米糕要放进嘴里，就听见阿灵阿大声嚷着进来。
“珍珍，快瞧瞧，谁来了！”
珍珍手里还拿着那米糕，看了一眼后竟然没认出来是谁。
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诶，这不是她舅爷爷吗？
珍珍赶紧把手里的米糕塞进嘴里，一边泪眼朦胧地问：“舅爷爷，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第146章
李念原这人若是你从前见着他，对他的第一印象若是往好了说那就是四个字：体态敦实。
若往差了说吧，一张圆滚滚的脸，配上标准的中年发福的肚子，尤其是当身边还站了个人到中年依然是“风韵犹存”的徐承志，那简直了，只剩三个字能形容他：死胖子。
但这会儿出现在珍珍眼前的人，虽还谈不上玉树临风，但已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两圈，尤其是李念原这人还特别会瘦，一瘦先瘦脸。
他的脸颊明显地瘦了下去，下巴有了还变尖有棱角，眼睛变大了，那颜值立刻是一夜回春，这么看还真同李氏和珍珍有三四分像。
珍珍一口米糕含在嘴里，还没来得急咽下去呢，李念原像一团风一样冲到她跟前，抓起荷叶碗里剩下的那半块米糕就往嘴里塞。
珍珍原本已经含在眼中的眼泪瞬间凝固在了眼眶里。而跟着李念原一起进门的徐承志微微一叹，伸手扶额。
李念原吃完米糕又拿筷子去夹了一块桂花糯米糖藕，吃完他把筷子一放，蹙着眉说：“果然我一日不盯着，秦厨娘就又偷懒了，说了多少次，这桂花糯米糖藕一定要用槐花蜜来调味，这婆子又偷偷用红糖来调了。”
珍珍怔怔地说：“舅爷爷，你连用得什么糖都知道？”
李念原剜了她一眼。
“丫头，你说这话是小瞧你舅爷爷了？我从前不就同你说过，这天下的食物我只要吃过一口，就能知它是怎么做的，用什么做的。对了，还不把秦厨娘喊出来，真是的，我一不盯着她就偷懒。”
珍珍说：“舅爷爷，秦厨娘没偷懒，是大夫说我有孕在身，不能吃蜂蜜，所以秦厨娘才改用的红糖。舅爷爷，您还没同我说呢，您怎么瘦了那么多？”
珍珍好奇地绕着李念原走了两圈，一脸的艳羡。他们这分开还不到三个月吧，李念原看着至少瘦了三十斤！而她就……咳咳，不提也罢。
李念原刚张口，徐承志倒替他把话先说了。
“他能不瘦吗，嘴那么叼钻的一个人，自打你把他那两厨娘拐走后，他家里就剩了徐厨娘，你也知道林厨娘擅长的是清粥小菜，讲究朴素之中品尝食物本身的原味，得，咱们饕餮就被迫吃了三个月的素，这能不瘦吗。”
珍珍没忍住，险些笑出来，赶紧用帕子盖住克制不住扬起的嘴角。
“那舅爷爷这回来京城，是来同我讨厨子的？不成不成，您可说好了借我到我生完孩子的。”
李念原往太师椅上一坐，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说借你我决不食言。”
珍珍不懂，“那您来这是？”
李念原气鼓鼓地说：“可我没说我不能来吃啊！”
珍珍走到他身后，讨好地给他捶捶肩。
“成，成，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待多就待多久。”
李念原道：“这还像句人话，去，把我的厨子们都叫来，老爷我要吩咐他们赶紧做顿好的来，吃了三个月的清汤寡水，我人都要枯萎了。”
徐承志笑着说：“珍丫头，别听他的，就他嘴硬，他是想你们想得受不了才跑来的。”
“谁……谁说的。”李念原到底底气不足，这后半句音量明显小了下去，耳根也微微发红。
“真的？”
珍珍弯下腰，故意逗李念原。
“您真是想我们才跑来的？”
李念原把身子一转，装腔作势地嘀咕：“当然不是，当然不是，真是的，尽拿长辈开玩笑，没大没小的坏丫头。”
珍珍笑着吩咐徐莺徐鸾：“去把几位大厨子们都喊来，就说他们的主人来了，要见他们，啊，对了，再有去一趟什刹海，把我阿奶和额娘接来。”
李念原听到这说：“不用麻烦，我就在这吃顿饭，一会儿我还得回城里去办事，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我会把姐姐她们一起接过来。”
“办事？”
珍珍疑惑地瞧着李念原。
李念原和徐承志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珍珍这下是更不懂了，幸得此时阿灵阿开口笑着说：“珍珍，你可知我那《华山论剑》都被谁给买了去？”
珍珍看了一圈屋里三个男人脸上心照不宣的笑容，顿时醒悟。
“舅爷爷？是你买的？你买那做什么呀？”她好笑地瞅了一眼阿灵阿，说，“舅爷爷，你该不是看阿灵阿这生意做得实在太寒碜，这才扶贫来了吧？”
李念原道：“哪有的事，你们要缺银子花，舅爷爷拿十万两给你们当零花钱，你舅爷爷我是商人，商人可不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那是……”
李念原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
“自然是我自个儿要用了。”
“用？”
珍珍脑袋有些卡壳，这书虽说能吃吧，可味道不好啊，还难以下咽，还是说李念原研究出了新的吃法？
她怔怔地瞅着他，忽然灵光一现，惊讶地嚷了出来：“舅爷爷，你你你，你该不会是要考科举吧！”
阿灵阿立刻给了她一个“我老婆真聪明”的表情。
接收到阿灵阿的信号，珍珍一张嘴惊讶地成了个“o”型。
李念原一张脸红得跟苹果似的，咕哝着说：“怎么了，不成吗？你舅爷爷我好歹当年也是顺治十三年应天府乡试第二名。”
李念原说到这，歪头看了一眼阿灵阿，“比你这区区顺天府乡试还吊车位上的夫婿可是强多了！”
这无论现代还是古代中国，都有所谓“高考大省”一说，现代有名的高考大省是河南湖南湖北，山东安徽江苏。
很不巧，在清代，江苏同样也是科考大省，光如今在康熙手底下干活的那些翰林和汉人文官们，就有一大批、可能高达二分之一都是江苏出身的进士，足见江苏科举之难。
相对应的，京畿所在的顺天府，由于人口占优的基本是属于文盲的满人，简直就是清朝科举的洼地，地位就相当于是现代的西藏、甘肃、青海三省，是绝佳的科举移民地。
明清两代，状元一共两百来名，江苏贡献了三分之一，京畿才两人。所以，在顺天府乡试还吊车尾上的阿灵阿，对上两江第一大乡试考场应天府第二名的李念原，那是只有活该被按在地上揉搓的份。
阿灵阿甘拜下风，拱手作揖。
“晚生不才。”
“可是，科考艰难，尤其是考进士，阿灵阿他好兄弟揆叙那会儿读书读得血都快吐出来了，舅爷爷你都富甲一方，何必再去吃这个苦呢？”
阿灵阿轻轻把手放到珍珍肩上，珍珍仰起头，看着他眼底的丝丝歉疚，她突然懂了。
“你……”她方说了一个字，眼圈忍不住一红，“您是为了我们吗？”
康熙不让他们和李念原多往来，她让李念原到适安园来见他们，这种种，说到底就因为李念原是个商贾，而商贾虽然有钱但是没有地位，读书人纵然清贵，但谁看到都得礼让三分。
李念原见眼泪又在她眼里打转悠了，忙掏出一块素绢帕往她脸上按。
“傻丫头，好好的怎么又掉起眼泪了，谁说的我是为了你们了，我就是闲得无聊，生意反正够大，手底下几个管事的都能干，我就算天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这钱也花不完。”
李念原说到“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时候，徐承志眼皮跳了跳。
可李念原是一点没留意，继续说：“我就想考个进士圆一把自己年轻时候的梦，不成吗？”
珍珍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成，怎都成。刚好园子了有个书房，您就住在离书房最近的那个阁楼吧，我在就让他们去把屋子打扫一遍，刚好阿灵阿置办了一批新家什，我让他们给您搬进去。”
李念原道：“哎，不用这么麻烦，没准我在你这住不了几天就得搬走。”
“搬去哪？”
李念原“嘿嘿”一笑。
“国子监。”
珍珍惊得杏眼一瞪。
徐承志一脸认真地说：“珍丫头，你别听他瞎吹牛，他这乡试第二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都多少年没写过那正经的文章，当年学的那点知乎者也早就忘铜钱眼里去了，剩下的那点本事也就够给《品香录》题个诗。他要不往国子监里好好从头磨炼，到了殿试他也当场给万岁爷来个《品香录》试试？这丢人就丢大发了。”
“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舅爷爷要去国子监？这国子监生要么是贡监，要么就是荫监。”
远的不说，纳兰家的两兄弟里大哥纳兰容若就是走的荫监，老二揆叙走的就是贡监。哦，差点忘记了，阿灵阿当初也是荫监，蹭得他那国公便宜爹遏必隆。
李念原得意地捻着胡子道：“珍丫头，这世上千万句话里有一句是世间真理，那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可知，这国子监的监生还有一种叫做例贡，由捐纳授。”
珍珍嘴角一抽，好吧，这和现代的旁听生是一个套路，我大中华真是几百年来路数不变啊。
阿灵阿此时说：“例贡也不是这么好得的，就我知道，礼部已经好几年不曾给过例贡了，舅爷爷，你可是找到门路了？”
能让礼部点头特批例贡的人，在这京里其实屈指可数，除开几位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外，就是几位大学士了。
李念原“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往阿灵阿眼皮子底下一晃。
“瞧瞧，这是什么？”
阿灵阿拿过信，他抽出信纸，一眼就瞧见了写在开头的两个字：“索相”
阿灵阿倒抽一口气，“你……你找到的门路竟然是索额图？”
正在喝茶的珍珍听见这话，险些把含在嘴里的茶水直接喷出来。
“没弄错吧，怎么会是索额图？再怎么也该是明珠吧。”
岂不说李念原是怎么和咱们高贵冷艳的索相搭上关系的，明珠家的奴才安三是长芦地区明面上的大盐商，李念原过去同他有很多交道。
按照常理，李念原想进国子监，最方便的就是找安三帮忙，让明珠搞定礼部，给他特批一个例贡，李念原自己的关系加上阿灵阿和珍珍，这几乎是手到擒来的事。
李念原扫过眼前两张震惊的面庞，得意非凡地说：“去找明珠那也太容易了，一点都没挑战性，何况谁都知道我和明珠的奴才安三有些交情，都不用我说，别人一猜就知道是明珠帮的忙了。我呀可是特意饶了一个大圈去找的太子的母家，就是不想到时候被人拿着这个当把柄说事。”
珍珍这下是彻底懂了，明珠和索额图那叫阶级敌人，水火不相容，若是到时候被查出来是明珠帮忙弄的例贡，少不得索额图要一顿炮轰，可若是情况反过来，明珠顾虑到阿灵阿，反倒不会动手。
“舅爷爷，你真聪明！”
珍珍对着李念原就是一通彩虹屁，李念原高兴得就差没手舞足蹈了。
阿灵阿却对为李念原写举荐信的人十分好奇，他把目光投向信的最尾部，发现署名的是吏部一个郎中。
“噶礼？”
他不自觉地把这个人的名字念了出来。
珍珍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人叫什么？咖喱？”
阿灵阿一听就知道她会错意了，“不不，不是那两个字。”他把信递到珍珍眼前，“是这两个字，是这样写的。”
珍珍问：“你认识这人吗？”她说着，别有用意地对他眨眨眼，她的意思是，撇开他这辈子认识的人，这个名字他上辈子混铁血的时候有没有见过。
阿灵阿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上辈子好像是在哪见过这个名字，可他到底不是专门研究清史的，对这种非历史主要人物，他也就是看过就忘，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他无奈地冲珍珍摇了摇头。
珍珍问李念原：“舅爷爷，你打哪儿找来了这么个人帮你写举荐信给索相？”
李念原说：“我也不认识啊，这不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我就找人帮我打听，谁和索相爷有交情，能在他跟前说得上话的。中人收了我一万两银子，过了几天就拿了这封信回来，说我到了京城之后，就直接拿着这封信上索相家去交给门房，过几天自然就会有好消息。”
珍珍一听，说：“哎？如此听来此人现在还不在京里？”
阿灵阿道：“看他署名是吏部的郎中，吏部几位郎中这阵子应该都不在京城，下到各地方做考评官员政绩去了，不在京里也实属正常。”
珍珍此时仔仔细细地看那封举荐信，这位“咖喱”同志到也算是个君子，收了人的钱就认真给人办事，不过是一封举荐李念原进国子监的信，竟被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大张纸，期间对李念原是各种吹捧，什么“难得一人才”，“少小勤学苦读”，“只叹年少失孤”，“为谋生计中断学业”，“如今谋求东山再起”，通篇一个字都没提他是富甲一方的大盐商，却也没一个字在撒谎。
李念原确实十五六岁上父亲母亲接连去世，他考中举人后去经商一方面是因为对清廷心存芥蒂，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为谋生计。
珍珍举着信纸笑得前俯后仰的。
“人才，这位‘咖喱’，可真是个大人才。瞧把舅爷爷给吹的，简直就是志向高远可惜命运多舛，真是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阿灵阿凑过来瞧，他看了几眼，当看到那句“他日必能为索相效犬马之劳”时，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念原红着一张老脸，把信从他们手里抢了回来。
“你两笑什么，这信上哪一处说得不对了？好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你两这是怎么招呼客人的，都来了半天了，就用那剩下的半块米糕和糖藕招待人？”
珍珍说：“舅爷爷，您别生气，我这就把厨子他们都叫来。”
珍珍催促徐莺赶紧去把李念原心心念念的“大老婆队伍”给领来，一盏茶之后厨子们才姗姗而来，宋厨娘为人稳重些，乍见颜值回春变帅的李念原不过一震，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秦厨娘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爷，您……您的肉哪去了？怎么瘦成这样啊。”
李念原万般唏嘘地摸着已经能瞅出线条的脸颊，“哎，这不都是饿了三个月饿出来的吗。”
秦厨娘闻言哭得是肝肠寸断，“老爷，您想吃什么，奴婢这就给您做去。”
这世上知己最为难得，秦厨娘天生是个喜欢做菜的，厨子最大的满足感就来自于食客吃食物时脸上满足的表情。
而李念原这个饕餮每次在吃到美食的时候脸上岂止是满足，简直就是一副飞升成仙的表情。这对主仆能聚到一块儿也算是难得的缘分。别看李念原一来就说厨娘们偷懒什么的，其实他心里正是欣赏厨子们，这才喜欢时时鞭策他们。
李念原想了想问：“去年熬的秃黄油你这可是还有剩？”
秦厨娘摸着眼泪点点头。
“蟹是本性寒凉，尤其是蟹黄乃大寒之物，小姐如今有孕在身，吃不得，奴婢又怕小姐想，就存到了地窖里头，平日都不用。”
李念原哈哈笑着对珍珍说：“珍丫头没口福，可是要便宜我了哟！那就滚水下面，再拌上秃黄油后赶紧送来，老爷我能吃三大海碗，再弄一道肴肉，啊，对了，这儿用的是山西醋还是镇江醋哪？这肴肉一定得用镇江醋才好吃。”
秦厨娘说：“老爷您忘啦，奴婢来京城的时候您不是让我们带了一箱的镇江醋来吗，到现在都没用完呢。”
宋厨娘在旁说：“老爷，那奴婢就去蒸一屉三丁包，再一屉千层油糕吧。”
李念原拍着手道：“好好好，老爷我可是想死你们的手艺了。”
两位厨娘速速去了，不过一刻钟，热腾腾的秃黄油拌面，外加两屉点心就送到桌上。
珍珍先前才吃过荷花宴，一闻这味就又饿了，实在是秃黄油的味道太过诱人，秦厨娘端着碗从她眼前经过，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她手里的碗跑。
这两位厨娘同徐承志也熟得很，毕竟老徐在李家少说也蹭了二十年的饭了，给李念原做的时候她们也会给徐承志也做一份。
徐承志瞧着珍珍的可怜劲，说：“我也不是很饿，我这份就给珍丫头吃吧。”
李念原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
“老徐，吃你的去吧，丫头有身子可得好好忌口，这蟹粉啊，尤其碰不得。”
珍珍摸着肚子苦笑了笑。
“是啊，徐爷爷，您吃吧。我……我看看就好。”
阿灵阿心疼媳妇，夹了个三丁包子给她。
“你吃个包子解解馋吧。”
珍珍眼泪汪汪地啃着包子，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碗秃黄油拌面。毕竟作为一个爱蟹人士，有蟹黄在跟前，别的食物那都是黯然失色的。
秦厨娘笑笑说：“奴婢都不知小姐是这样爱吃蟹的，小姐不妨早些同奴婢说，奴婢会做素蟹粉，用它来拌面吃着也就略逊秃黄油几分。”
珍珍睁大她那对杏眼，对啊，她怎么把还有素蟹粉这事给忘了？她在前世的现代也吃过素蟹粉，大多都做得马马虎虎，顶多看着像，味道相去甚远。
“你真能做得好？”
李念原吃掉半碗面，心满意足地抹掉嘴唇上沾着的蟹油，说：“什么真的，难道还能有假？我家出来的厨娘，那做得素蟹粉足以以假乱真！”
秦厨娘道：“小姐，这素蟹粉的主料是胡萝卜和土豆，它两一个学蟹黄一个学蟹膏，可是像？”
珍珍点点头，确实很像。
秦厨娘说：“再用姜末、镇江醋和黄酒来调味，足可以假乱真。唯一的缺憾就是口感比真的蟹粉要差些。”
对珍珍来说，现在有总比没有的强。秦厨娘于是退到厨房去又做了一碗秃黄油拌面，只是这一回是用的素蟹粉。等面端上来的时候，珍珍同李念原那碗比了比，乍一看还真是像得很。
她拿起筷子，先沾了一点碗里的素蟹粉放进嘴里，舌尖一碰上筷子，她脸上是又惊又喜。
“真的，怎么能做得这么像。”
就在李念原要得意起来再度和她炫耀的时候，园子门口的小厮走进来报：“福晋，畅春园派人来了！”
珍珍突然想起个大事来，她赶紧问：“厨娘，这蟹油还有吗？”
厨娘点点头，珍珍和李念原说：“舅爷爷，您怕是吃不了几口了……”
李念原听到这句，这瘦下的脸上差点流泪，可听到下一句他又哭不出来了。
“四阿哥之前捎话来说，他想念江南的蟹油，让我给他想办法弄一口……”

第147章
四皇子可是他们老李家和汉人的希望，连这万里江山他都要为他拱手奉上，何况区区一瓶秃黄油！
于是老李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继续吃他的面，等吃了两口他突然想到：他这人都来京城同他的厨娘们汇合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有秃黄油还有别的啊！秃黄油纵然美味，可他家厨娘会做的天下美食又何止一个秃黄油？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瞬间就又好了起来。
等吃过了面，李念原就和徐承志一起回了城里，拿着那封噶礼替他写的信上索额图家去。
果然如那中人所说的，他们到了索府门口，管事的压根就没让他们进门，拿了他的信就直接打发他们回去，说过几日自有消息。
李念原于是去了趟什刹海把姐姐接去了适安园。也不知是不是饿久了，他每天变着法子让两位厨娘做各式各样的吃的，今天开场荷花宴，明天来个菱角宴。
珍珍此时才觉得，李念原将这两位厨娘借给她，还真是让她暴殄天物了，同样都是荷花宴，两位厨娘在徐承志指点下做出来的东西明显就更加得美味。
在等消息的时候，李念原是悠然自在地在适安园里每天安心地胡吃海塞，珍珍跟着他也蹭了不少。过了几天老李又想念他的林厨娘了，于是寄了一封信往扬州，让李园的管事赶紧把林厨娘也打包送来。
这一老一少两个饕餮吃得开心，他们两一个是老顽童，一个是孕妇，家里人都顺着他们，唯有徐承志语重心长地提醒李念原，他这回好不容易瘦下来了，可不能再胖回去。
李念原一开始想要直接无视徐承志的叨叨，后来徐承志一句话倒是点醒了他，他可是来京城考进士的，日后金銮殿里殿试点一甲可是要看脸的！万一鞑子小皇帝嫌弃他胖就大笔一挥把他点成二甲，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李念原一想可不是如此？一甲可是进士们的门面，那长得其貌不扬的，字写得丑的，身上有恶臭的都不能点。
于是李念原只能强迫自己，把一日两膳加三顿点，改成两膳加一顿点。每天吃完晚饭就拉着徐承志在这适安园里走上一个时辰，如此才堪堪没有胖回去。
阿灵阿听说李念原减肥的初衷是为了点一甲，嘴角克制不住地抽了抽，他想，日后李念原要真点了个一甲，揆叙还不得气死，他读书读到吐血才得了个一甲第三，一个江南来的胖子“复读”个两年竟能做到同他一样，简直没天理。
不管怎么说，李念原是在京城安顿下来，珍珍往畅春园递了消息。于是过了几天，一直住在畅春园的德妃派人来问候珍珍的情况，当然，顺道还要来拿四阿哥心心念念的秃黄油。
来的是德妃身边的大姑姑秋华，她绕着珍珍左看右看后抿嘴一笑说：“二小姐养的很不错。”
本以为来取蟹油的是个小太监，没想到来得却是德妃身边的大姑姑秋华。
秋华绕着珍珍左看右看后抿嘴一笑说：“二小姐养的很不错。”
珍珍面上一红，捂着又圆润了不少的下巴说：“秋姑姑，我是不是胖了许多？”
秋华忍俊不禁，侧过头微微颔首，又嘱咐她：“娘娘让奴才抬了软轿来，说想见一见二小姐，不知道二小姐能不能进园子？”
“能能能。”珍珍连声答应。
这怀孕养在适安园是够惬意，但借着怀孕的由头，巴雅拉氏和徐莺徐鸾根本不让她出门。
阿灵阿这个根子里的现代人是不介意带她出去放风，可巴雅拉氏一听说小夫妻两想去哪儿转转，那是左拦右挡，似乎出了自家园子外面都是伤害她第三代的毒蛇猛兽。
她略略收拾了下，穿戴一套朴素但庄重的常服后跟着秋华上了软轿。
适安园离畅春园不过几里地，四个轿夫走得又稳又快，一刻钟就到了畅春园新辟的小门。
不同于她第一次来要走着进去，现在畅春园有了规矩如何进园走哪条道用什么方式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们进了侧门，珍珍跟着秋华上了一艘小船，沿园中的水系快速向德妃所住的横岛驶去。
珍珍坐在船上望着岸边的景色，感慨畅春园又是一番大变样。
绿柳成荫、湖光山色，夹杂着康熙种的那些稻谷，形成了一片既富贵娴雅又质朴天然的图画。
小舟快到横岛之时缓缓停了下来，秋华带珍珍下船，再走约百步就能到横岛前的转弯桥。
可刚走了十步，前面突然起了一阵喧嚣。
秋华皱眉让随行的小太监前去瞧一瞧，小太监匆匆去看了一眼又飞奔回报：“秋姑姑，今儿宫里来人了。”
“哦？是谁来了？”
小太监没有走得很近，他只是粗粗看了一眼也不敢十分确定，“奴才瞧着像是皇贵妃来了，她身边还围着的人奴才看不真切。”
小太监看不真切，可珍珍倒看真切了，她扯了扯秋华的袖子轻声说：“秋姑姑，那是我家的四嫂。”
“哟，她怎么来了？”
秋华挡在珍珍面前，想等她们先走了再进横岛。可珍珍却无所谓，她和那个好三嫂没出嫁前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躲一时躲不了一世，见一见又能如何？
再说，不都说皇贵妃贤惠吗？还能看着自己的好妹妹为难她一个孕妇不成？
她说了一句“无碍的”，让秋华给她带路。
珍珍又往前走了一点，快靠近时总算看明白了皇贵妃她们在做什么。
皇贵妃正在横岛不远处，拉着四阿哥胤禛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六阿哥胤祚跟在他后面一直在听。
兄弟两跟着的哈哈珠子手里还都提着念书用的笔墨和书本，显然是下学来给德妃请安的。
珍珍可记得她的大外甥当年养在这个皇贵妃膝下过，她记得四阿哥还是她姐姐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今日竟然到她姐姐门口来“撬墙角”了？
她赶紧拉着秋华走了过去，还没站定要给皇贵妃请安，胤禛已经欣喜地喊了一声：“姨母！”
而六阿哥倒没叫她，只是嘴皮子对着她无声的动了动。
珍珍读懂的那刻，差点没憋住要笑喷出来。
六阿哥这个鬼精灵说的是：“阿弥陀佛，总算得救了……”
珍珍入宫多回见过皇贵妃的次数寥寥无几，德妃为了四阿哥的事很早就和皇贵妃有了间隙，她从来都避着这尊大神。
她跟着秋华一起欠身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神色平和叫了起，珍珍又与小佟佳氏行了礼喊了句：“四嫂安。”
小佟佳氏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闪过的有不屑有忿恨有气恼，她往宫里跑了那么多趟，鞍前马后地拍皇贵妃和贵妃的马屁，为的是什么，不就为了爵位么，谁能想到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最后倒是阿灵阿半途杀出来抢了她男人颜珠的爵位。
皇贵妃的手轻轻搭在了妹妹的手上，还未待小佟佳氏说话，她便轻柔说：“七福晋进园子来看姐姐吗？”
“是。”
四阿哥这时候窜出来跑到珍珍身边，小半年没见胤禛的个头又高了不少，已经快要到她的肩头了。
这样的身高自然没法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腿撒娇，可这不影响他堆起撒娇的笑脸，“姨母你可来了，我的蟹油呢？带了吗？”
“带了带了。”
珍珍拿着帕子给胤禛擦了擦额头的汗柔声问：“怎么出这么多汗呀？小心着凉呢。”
这时六阿哥胤祚叹着气也跑到珍珍身边，拉着她袖子说：“姨母，我也要擦，我身子比四哥弱呢！”
珍珍定睛一瞧，鬼精灵六阿哥出的汗明明比胤禛少，可他郑重其事地要求，她也便郑重其事地替他擦。
一时间姨母和两个外甥其乐融融，显得佟佳氏姐妹如此格格不入。
胤禛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那儿关心着胤祚还和珍珍大声絮叨着：“六弟一定是从西花园下课一路走来累着了，他还没到门口就和我说发晕呢，又在这儿站了那么久，唉，他这身子皇阿玛都舍不得他在夏日里久站。”
珍珍和胤禛对视了一眼，他眼睛眨了眨。
她心里发笑，这孩子竟然明里暗里嫌弃皇贵妃拉着他们太久。
珍珍立即装出那心疼的表情，又温柔地揽着胤祚的肩膀对皇贵妃说：“皇贵妃娘娘，六阿哥身子不适，奴才先带他进去避一避吧。”
皇贵妃的脸上有那么一点僵硬，她似是深吸了口气，然后才硬撑起笑容说：“那快去吧。”
于是胤禛扶着弟弟，秋华扶着珍珍，他们一行人绕过皇贵妃姊妹从转弯桥进了横岛。
珍珍只转了个弯，就听见身后传来小佟佳氏愤愤不平的声音。
“姐姐，你让着德妃那个贱人也就算了，她是什么东西，您怎么连她也让？还有那四阿哥忘恩负义，您好歹养过他，他现在眼里全是吴雅氏姊妹！”
珍珍朝秋华比了个手势，安静躲在这转弯的角落里听起了壁角。
小佟佳氏说完，皇贵妃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别人有本事，你有吗？你夫婿有吗？”
小佟佳氏呜咽着说：“我家爷身子不好，已经是尽力了……”
皇贵妃冷冷说了句：“让她们得意吧，总有不得意的那天。”
这话在夏日里让珍珍都觉得心底一凉，她听完转身看见胤禛和胤祚两兄弟也跟着躲在这角落里。
“你们……”
胤禛拉起胤祚“嗖”得一下跑进了院子，根本不等珍珍叫住他们。
等珍珍赶上去，兄弟两已经在院子的柏树下和小公主一起玩了起来。
德妃靠在横岛的一处水榭的栏杆旁，手里拿着一盒鱼食在喂着锦鲤，她看见珍珍进屋笑着招手说：“快来快来。”
她拉着珍珍坐在身边，上下打量了半天，最后捏了一把她的脸说：“嗯，我都不用问你了，瞧你的脸就知道舅爷爷和你都好得很。只是和你说了许多次了，吃太多要生不下来的，回去可得克制点。”
“知道了嘛，这不是舅爷爷的厨子做的太好吃了。”
珍珍娇气地靠在德妃肩头说：“我可把舅爷爷厨子珍藏的蟹油都带了来，让四阿哥吃个爽。”
“你也少惯他，这孩子现在心眼多得很。”
珍珍想起刚刚在横岛门口的情形笑着点头，她道：“阿哥们心眼多是好事啊，刚刚我来在门口还碰见皇贵妃拦着四阿哥他们说话。”
德妃突然眼神警惕了起来，她问秋华：“怎么回事？”
秋华上前按着德妃的肩膀说：“主子别急，皇贵妃带着妹妹进园子在横岛外碰上了四阿哥，没说几句就被我们碰上了。”
“碰？她不是要去清溪书屋吗？她从哪个门哪条道能路过我横岛？又不知道安了什么心。”
横岛在畅春园中部，三面环水是一条死路，的确不是一般人能“路过”的地方。
珍珍拉着姐姐劝道：“姐姐也别着急，四阿哥和六阿哥都是人小鬼大。”
她于是把刚才门外的情形学给了德妃听，德妃听完先是发笑，接着又是惆怅地一叹。
“都还是孩子，却生了那么多心眼，宫里磨人啊。”
珍珍问：“皇贵妃不住在园子吗？”
“不住。”德妃哼了一声，“她住我可住不了，我就是宫里和她住太近，睡不着才躲这儿的。”
秋华端了温水给珍珍，问：“可今日不还是来了吗？主子，皇贵妃突然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德妃一股脑把手里的鱼食都倒在了水里，“这不是年底要选秀了吗？她拟了个章程要让万岁爷看看。”
选秀？珍珍心里啐了一口，狗皇帝这么多人还要选！
大约是这愤愤不平挂在了脸上，德妃瞧了她一眼，忍俊不禁把她搂在怀里，对着秋华说：“你瞧瞧还是我妹子心疼我，听见选秀把她给气得。”
秋华道：“公夫人这是心疼娘娘呢。”
德妃笑着对珍珍说：“这选秀又不光是为了选后宫，皇上也得为了近枝宗室指婚啊。”
珍珍道：“姐姐，但皇贵妃说要操持选秀肯定是冲你来的。”
她附在德妃耳边把皇贵妃那凉丝丝的话复述给她，德妃听完一挑眉道：“让她操持吧，我让她试试什么叫操持半天，连根黄花菜都塞不进来。”
德妃这么笃定，珍珍是将信将疑。
“你啊别操心我了，阿灵阿把你挪到适安园生产也好，国公府鱼龙混杂，你怀着孕也没时间把老的那批管事下人都筛一筛，索性在外生也省心省力。”
德妃又絮叨了好久生产如何省力，如何挑保母乳母，如何准备孩子的玩具小衣，直说得珍珍耳朵都快起老茧了才放过她。
那一边陪着小公主玩耍的胤禛和胤祚终于把绵绵哄回屋子小睡，胤祚出了妹妹的屋子打了个哈欠问：“四哥，你那养母心够狠啊，等着看额娘还有姨母的笑话呢！”
胤禛不屑笑笑，冷声说：“她不会等，她会动手。”
胤祚一愣，可胤禛已经不理他了，他小步往水榭那里跑了起来，一边还嚷着：“姨母，蟹油，说好蟹油拌饭最好吃了，您今儿陪我吃完再走吧！”
这边珍珍指点小厨房里的厨子们怎么做秃黄油，那边，王佳氏的府邸里也有一场宴席。做东的是小王佳氏，而她的客人有两位，一位是她的亲家，孙夫人，另一位则是一四十上下，嬷嬷打扮的妇人。
孙氏开口为两人引荐，她先指着王佳氏说：“这一位便是刑部尚书萨穆哈大人的福晋，也是咱们肃王长史最钟爱的小女儿。”
接着她又比着身边那位嬷嬷说：“这一位便是我提过的内务府里如今管着选秀的安嬷嬷了。”
王佳氏殷勤地起身，给那安氏斟满酒。
“安嬷嬷劳苦，咱们秀雅的事往后要劳烦您多多费心。”
安氏笑容满面地道了一句“夫人客气”，便去瞧王佳氏身边坐着的秀雅。秀雅本性其实就是个公主病，天下间所有人都不能过得比她好，但被孙氏调教了一阵规矩，在外人跟前也懂装装样子。
她含羞带怯地把头一低，摆弄着手里的绣帕。
安氏是内务府资深的嬷嬷，选秀女品性什么那都是后来的事，初选的时候头一样要看的就是身形容貌了。她先看她的身段，再观她的容貌，一圈看罢满意地点点头。
“府上的格格真是难得的美人，恕婆子托大，这般看着格格倒有几分宫里德主子的品格。”
王佳氏激动地正想说话，孙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王佳氏一句话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
孙氏微微笑着说：“安嬷嬷可是生了一双慧眼，我这媳妇娘家确实同德妃娘娘是同宗，说句托大的话，论辈分，还是德妃娘娘的姑姑呢。”
“哦，原来是这样。”安氏眼睛瞬时一亮，“德主子那是万一挑一的美人，我在内务府操持选秀这么多年，如此标致的美人也就见过德主子这么一位，我说呢，怎么我就有这样的福分今儿又见着了一位，原来竟是同宗的亲戚。”
秀雅低着头装害羞，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这安氏夸她美不错，可至于把德妃捧那么高么？论容貌她哪就输她了？
好在她虽然公主病厉害，倒也晓得轻重，一万个不高兴不假，不过也就在心里翻翻白眼。
安氏问：“那格格这回进宫，娘娘的意思是……”
安氏能在内务府这个要紧的位子上待那么多年就足见她是个谨慎人。
孙氏轻轻握住她的手，“老姐姐，您就放心吧，要不咱们尚书夫人会托我来请你帮忙？宫里如今哪家不是亲姐妹齐上阵的，贵妃娘娘，宜妃娘娘咱们就不说了，老姐姐也该听说了另两位国舅家也在打算再送人进去吧。”
孙氏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她是一句话没提德妃答应了，却让听得人觉得这事是德妃允了的。
安氏笑笑，“妹子，你人不在宫里，可还真没有什么事你不知道啊。”
孙氏口中所说的两位国舅，一就是皇贵妃的娘家佟国维家，另一个就是元后的娘家赫舍里氏了，这两家如今都有适龄的秀女。
安氏管着选秀，勋贵家的女儿要选秀，基本都会上她这儿来打个招呼。
想要送进宫的，就像王佳氏和孙氏这样，托她在内务府上下打点一番，初选的时候闭着眼就过，贵人们选阅的时候挑个好位子，收拾得妥帖些。要不想进宫的，那更容易了，她直接在初选的时候就往上报个“体弱”或是“身有疤痕”。
故而这京城里哪家贵戚的女儿这回要参选，她比任何人知道得都早。但孙氏一个已经不在宫里当差的却知道得那么多就颇耐人寻味了。
孙氏没接她这话，只是说：“老姐姐，吃酒，吃酒。”
安氏捏起酒杯，稳稳当当地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王佳氏一看，心里顿时是乐开了花。按她的想法，这安氏能喝她进的酒，这就算是把事应下了。
孙氏看她喝了酒便接着说：“原本呀，该是如今的公夫人进宫去的，谁想皇上突然指了婚，这不，族里看了一圈，也就咱们二格格合适了。娘娘虽说如今春秋鼎盛，可到底身边有个贴心人才安心，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啊。”
安氏说：“我倒是不曾见过公夫人，不过听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王佳氏按奈不住，冲口而出：“我们秀雅可是不输她的。”
孙氏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到王佳氏旁，狠狠地踩了她一下，王佳氏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把嘴一闭。
踩了人的孙氏脸上神色却是一点没变，夹了一枚鸽子蛋到安氏的碗里，说：“公夫人有公夫人的造化，咱们二格格也有二格格的造化，老姐姐，你看可是？”
安氏笑笑说：“二格格有如此品格，再有娘娘和大妹子你为她保驾护航，自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秀雅听到安氏这句话，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前途不可限量。安氏这双狗眼到底没白长，等她进了宫，凭她的姿色，她一定会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德妃，哼，她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好在她这会儿低着头，谁都没瞧见她一脸的野心。
孙氏问：“老姐姐，那选秀的事……”
安氏瞅着她，高深莫测地一笑。
孙氏心中了有几分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安氏说：“二格格的阿玛既是刑部尚书萨老爷，想来初选应是无恙的，只是大妹子，你还不曾听说吗，这回皇贵妃娘娘要亲自操持选秀。”
孙氏眉心一拧，王佳氏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到了桌上，她惊呼一声：“可是真的？”
孙氏立刻转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王佳氏忙压低了声，尬笑着说：“哎，瞧我这大惊小怪的，一直听说皇贵妃是个难得的贤惠人，原来是真的。”
她的背后是冷汗直流，孙氏早就同她说过，皇贵妃这位贤惠人心里最大的一根刺就是她们家这位德妃娘娘了，进宫比她晚，出身比她低，却占尽了皇上的宠爱。
尤其皇贵妃这么多年下来就生过一位公主，还早早地夭折，她们家娘娘却是生了两位得宠的阿哥和两位标致的公主。皇上从前初一十五的还往皇贵妃宫里去，做做样子，如今基本就带着德妃在畅春园里住，宫里都甚少回去。
这……这要是皇贵妃主持选秀，一瞧见她们家秀雅的名字，还不立马就撂了她的牌子啊？

第148章
王佳氏的紧张都写在了脸上。
安嬷嬷自然是不会错过，“大妹子。”
她放下筷子对孙氏说，“你难得求我一件事，别的咱们且不说，就算是念着过去的情份我也是会帮你的。只是今回皇贵妃要主持选秀，就怕在她那出岔子呀。你是知道的，这上上下下的打点的钱可是不少，我不想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头来埋怨我不够尽心尽力。”
孙氏说：“老姐姐，你放心，宫里头的规矩我又怎么会不懂，咱们哪，尽人事听天命吧。”
安嬷嬷微笑着点点头。
“既如此，就祝二格格前途似锦吧。”
她头一个举起酒盅，孙氏紧随其后，王佳氏见状也赶紧举起酒盅，三个人的杯口轻轻一碰，各自将酒一饮而尽。
两人陪着安嬷嬷又吃了两壶酒，吃到这老婆子醉眼蒙眬方才罢，孙氏又亲自送出门扶着她上了轿子。
等看着轿子走远了，王佳氏立即急不可耐地抓着孙氏问：“唉，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亲家，你说这下该怎么办？”
秀雅用力揉着手里的帕子，恨不能把它撕烂了。
她跺了跺脚，说：“明明是隔壁的得罪了那皇贵妃，凭什么要我来替她背这黑锅，我不甘心！我不服！”
孙氏横了她一眼，那目光宛如刀一样冰冷。
秀雅浑身一颤，立马是乖乖地把嘴闭上了。
孙氏道：“你们俩是打算站在这大街上，这大门口，这光天化日之下口没遮拦地乱说话吗？”
她的声音并不响，可却不怒自威，让人胆寒。
母女两人都是吃软怕硬的主，纷纷闭上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孙氏揉了揉肩说：“我乏了，你们送我回府。”
秀雅的大小姐脾气差一点没忍住，是她额娘王佳氏死死拧了下她的腰，才让她咬住嘴温顺地跟着孙氏上了曹家的马车。
三人坐在马车上，孙氏似乎是有意晾一晾她们，一路都闭着眼小憩，弄得王佳氏母女心里七上八下。
一直回到曹府，进了孙氏的屋子，她方开口：“好了，我这里没有隔墙的耳朵，你们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秀雅憋了一路的气正要嚷嚷，王佳氏用力扯了下她的袖口。
秀雅知道孙氏厉害，更畏惧孙氏对她的态度，被自己额娘提醒后赶紧住嘴，只等额娘替她出头。
王佳氏尴尬地笑了笑，凑上去装作亲密地说：“亲家，咱们原本都打算得好好的，可千算万算，怎想到皇贵妃会如此贤惠要主持这回的选秀，你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孙氏端着茶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就这事？你都说完了？”
秀雅忍不住说：“不管使什么法子，我这回一定要进宫，怎么都不能让宫里那位坏了我的好事。”
孙氏把茶盅往桌子上一甩。
“往后进了宫，这样的意外不会少，只会比现在更多！如今不过那么点小事，值得你这么沉不住气吗？”
王佳氏赔着笑脸道：“亲家，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这些事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对咱们来说，皇贵妃那好比是天上的人物，她要是一出手，咱们这些盘算岂不是全落了空？”
孙氏冷笑着说：“落空？秀雅的事我原本心里只有七八分的把握，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安排得再好，最后也要皇上能看中她。可如今换了皇贵妃主持选秀，我看这事倒有了十成的把握。”
王佳氏讶异道：“亲家，您这是在说笑了吧，皇贵妃同咱们那位德主子可是水火不容，她恨我们尚且来不及，一见着秀雅的名字还会让我们好过？”
孙氏抬眼问她：“我问你，宫里那么多的嫔妃，为何皇贵妃惟独恨德主子？”
王佳氏呐呐说道：“那不是亲家你说的，因为孝昭皇后的缘故嘛……”
孙氏哼了一声说：“那只是其一，何况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可如今咱们皇贵妃娘娘心中最气恼的便是永和宫的专宠。”
王佳氏和秀雅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神色。
孙氏看她俩还没蠢笨到极点，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她指着屋子里的圆凳说：“你两坐下吧。”
王佳氏赶紧拉着秀雅坐她身旁，听孙氏说：“从前宫中百花齐放，皇上各个都喜欢，那也就是各个都不喜欢。宫里的女人们出身好的占个位份，出身差的靠个肚子，就算是争锋相对皇上也根本不管，谁也讨不了便宜，但谁也吃不了亏。可自从有了德妃，皇上那颗心被她哄的越来越偏，尤其是这几年已然一家独大，这是其一。”
她端起茶盅低头喝了一口，缓了缓继续道：“其二，皇贵妃的眼睛自然是望着坤宁宫的，可这几年形势已然明了，太子日渐长成，皇上不愿再立皇后。不能当皇后那如何再进一步，保她佟佳氏继续荣华呢？”
王佳氏的嘴张了张，可孙氏是自问自答根本不屑等她反应，“那便是再走她佟家的圣母之路。可惜啊，皇贵妃好不容易有了一胎还是个夭折的公主，她想过继四阿哥又被德妃硬生生给搅黄了。现如今佟家已经准备再送一个姑娘进宫，摆明了准备当她是枚弃子，你说她能不恨吗？”
王佳氏急说：“咱们是知道她恨，所以不就怕她从中坏事嘛。”
孙氏啧了一声：“愚钝，我说了这半天你还不明白？她不会坏咱们的事，她要坏的是德妃的事。如果有人能与德妃相似，但比她年轻来分她的宠，最后还能取代她，你说皇贵妃愿不愿意成全？愿不愿意推一把？”
王佳氏眼中露出一丝惊喜。
“亲家是说她不但不会坏我们的事，反而会帮我们？”
孙氏颔首，“这事我们要先让皇贵妃放心，让她知道秀雅入宫对她百利而无一害，那便畅通无阻。至于皇上那儿，我料皇上还没有到直接驳皇贵妃所定事情的时候。”
孙氏这番话让王佳氏和秀雅是茅塞顿开，王佳氏长舒了口气，眉眼间的阴霾是一扫而空。
“我原还当是场劫，没想是个意外之喜。亲家，皇贵妃那还要劳烦你打点打点了。”
孙氏道：“你放心，咱们都走到这份上，我自是会去的。”
秀雅此时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她刚才席间喝得略多，这会儿心情一放松就想去方便一番。
等她去便房解完手出来，刚巧同来给婆婆请安的秀芳打了个照面。
秀芳不曾想会在家里见着她，吃惊地问：“秀雅，你怎么在这？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同额娘一起来的？”
“我当然是同额娘一起来的。”
秀芳很久未见王佳氏，欣喜问：“额娘这会儿在哪？”
秀雅敷衍一指，“在屋里同你婆婆说话呢。”
“我刚好要去给婆婆请安，我们一起走吧。”
秀芳刚拉上秀雅的手，秀雅却瞬间想到屋里正商议她进宫的大事呢，怎能让秀芳听了去。
于是她忙伸手拉着姐姐，“你等等，屋里正说要紧的事，你还是等我们走了再去请安吧。”
秀芳一听笑了出来，“额娘有什么要紧的事，连我也听不得？”
这对姊妹从小就是秀雅更像王佳氏，也更得王佳氏的宠爱。
更何况秀芳嫁给曹荃后哪哪都不如意，她容颜日渐憔悴兼被王佳氏三番两次数落不争气，秀雅在旁瞧得清楚更不把姐姐放在眼里。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说：“自然是我的大事，姐姐，你还是避一避吧。”
她说罢也不再同秀芳多言，甩开秀芳的手，自顾自地进了孙氏的上房。
秀芳被她气得够呛，在她身后喊：“没规矩的小蹄子，我可是你的亲姐姐！”
秀芳身边的婢女劝道：“少夫人，这事老夫人也没知会您一声，看来是真不想让您知道，我看咱们还是别去招她不高兴了，就当不知道吧。”
秀芳捏着帕子，瞧着上房紧闭的门，微微眯起眼。
“真当我在这个家是个废人了？我娘家的事，我连知都不能知道了？”
她愤愤地一甩帕子，对婢女说：“去，把赶车的钱四他婆娘叫我屋里去！”
…
就在曹家的婆婆、媳妇和媳妇的娘家人各个心怀鬼胎的时候，李念原终于等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消息。
这天，一樵夫在京城卖完柴，推着空车回山里的路上在适安园门口停下，将一封信交给了看门的。
不多一会儿，这封信就交到了歪在一张紫藤木榻上，吃着柿饼的李念原手里。
他对面，即将临盆的珍珍正望着柿饼咽着口水，并用顽强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伸手去抢柿饼。
她于是转移注意力问：“舅爷爷，谁给你寄的信啊。”
李念原又咬了一口他家秦厨娘独门秘籍做的柿饼，随意地歪头看了眼信封，含糊不清地说：“哦，是说家的回信。”
“说？”珍珍想了想，“啊，你是说索府的信？那快看看说什么了？”
李念原说：“唔，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等我把柿饼吃完。”
他慢悠悠地一口一口把柿饼吃完，末了还一根一根把手指上沾着的糖霜都舔干净，这才把信打开看。
“哈，成了，这噶礼的信到还真管用。信上说，让我明儿直接去国子监报道去。”
“舅爷爷，这索额图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啊？这皇上身边的人都知道，适安园是阿灵阿在京郊的园子，他要知道你住在马上就能猜到咱们的关系，这样他还答应帮你办事，也是匪夷所思。”
李念原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怎么会让他晓得咱们的关系，我留的住址是京城的江苏会馆。我给了每日往会馆送柴的樵夫一两银子，让他每天送完柴就在那等信，等收到了信就给我送来这。”
珍珍听得目瞪口呆，李念原这隐蔽功夫绝了，简直可以去当地下党了！
收到信的李念原第二日把自己收拾得比读书人还文雅，坐了辆驴车晃晃悠悠去国子监报道。
国子监是明清两代的最高学府，来这里读书的监生大多品学兼优，他们都知道有了监生的身份，如同半只脚踏进了进士的门槛。
为了隐瞒同珍珍他们的关系，李念原婉拒了阿灵阿要陪他一起来的提议。
这国子监里藏龙卧虎，既有靠祖上荫恩的年轻荫生，也有各地学政推上来的拔贡。
年纪上从二十来岁到五六十应有尽有，瘦下来还算清秀的李念原混在里面一点都不打眼。
他按规矩拿着名帖和结状到监丞那登录名字。此时国子监已经开课，博士们正在厅堂中为监生们授课，登录名字的绳愆厅内只要几个小吏在低头忙碌。
监丞收了他的学档，看了一眼就说：“哦！你就是那个例贡啊。”
他这一声瞬间让屋里其他人都抬头朝李念原这里看了过来。
朝廷已经好几年没有例贡了，上一回例贡还是三藩打仗的时候，那时候户部供着前线入不敷出，只能开了一堆例贡。
这例贡都是有钱人花钱买来的，不算正途，在这格外讲究清贵的国子监里必是要低人一等。
监丞眼皮一番，颇为不屑地说：“什么出身哪？捐了多少钱？走的哪家的后门啊？”
李念原经商这么多年，好人没见过几个，阅狗倒是无数。尤其是生有一双狗眼的，最爱把人看低的，他对付这种人尤为有经验。
他淡然地说：“扬州盐商出身，捐了二十万两银子，走的兴化寺街的后门。”
监丞一听扬州盐商，已经是一怔，接着的二十两银子，让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后那个“兴化寺街”更是让他直接站了起来。
这兴化寺街上最大的一座宅子就是索额图相爷的府邸了，这一位的例贡竟然走的索相的门路。
监丞咽了口口水，“你同索相爷什么关系？”
李念原仰头望着黑黝黝的屋顶，想了半天，说：“关系？哦，大概是银货两讫的关系吧。”
监丞一时哑然，李念原问：“可还有什么不清楚要问的？”
扬州盐商有钱都知道，谁想这人不但有钱还接交上了索相爷，监丞心里知道这位可不是个好得罪的，他坐下说：“没什么了，把姓名籍贯再报一遍吧。”
李念原于是说：“姓李名念原，扬州人士，顺治十三年，应天府乡试中举。”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正走进屋来的人惊呼一声：“你……你是念原兄？”
李念原转过身，监丞伸头往他身后瞧了一眼，立时站了起来。
“祭酒大人。”
国子监祭酒卢荀快步走到李念原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惊又喜地说：“念原兄，真是你啊。”
李念原把对方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压根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一副老学究模样的人。
“你是……”
卢荀说：“念原兄，我是卢荀啊，咱们从前在广陵书院是同窗，后来还是同科的举人，你怎么忘了？唉，念原兄，一晃三十年，你是一点没变啊。”
李念原这时心想：也就是老爷我饿了三个月瘦了回去，要是放三个月前，我就不信你能认出我来。
他想了会儿才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卢荀”两个字给翻了出来。
没法子，他这辈子要记的事实在太多，有生离死别的家人、两淮的生意，还有他的大小老婆以及秦淮河流水的花魁，不重要的人早就被他给抛之脑后了。
他咳了咳，装着认出对方的样子，还假模假样抹着眼角道：“卢年兄，原来是你。”
李念原也不明白，这卢荀到底为了啥子这么激动！
这才见到他一会儿功夫已经是满眼泪花，甚至掏出手绢来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念原兄，当年你中了举人后毅然决心放弃功名去经商，咱们几个同窗还有恩师无不为你叹息。恩师甚至说，以你的资质，必能金榜题名。”
李念原嘴角一抽，那个白胡子老头竟然还说过这个话？
那他后来赚了大钱一年四季孝敬他山珍海味，又给书院捐了一百亩学田的时候，老头子怎么还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我经商才是正途？咱两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
李念原道：“世事艰难，你也知我家里当时的境况，我若不去挑着担子，家业便要毁于我手了，我就算得了功名，我也无颜见我爹娘。”
卢荀叹了口气，“念原兄，你今日来可是为了贵公子？”
卢荀是国子监祭酒，盐商们富贵了就想着下代怎么也得摆脱商人的阶级，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不少盐商出身的举人上京考科举，李念原在这不奇怪。
李念原“嘿嘿”一笑，说：“是为了我自己，我花了二十两银子，捐了个例贡。”
卢荀先是一愣，旋即拍着李念原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念原兄，这么多年过去，你竟是一点儿没变，总是这么让人出其不意。”
卢荀笑罢，对那监丞说：“这位李举人的登录可是做好了？”
监丞在旁听了半天早就对李念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盐商可是不得了。竟然还和他们这位不仅学问一等一，又清贵之名在外的祭酒卢大人是同窗好友。
他忙说：“办好了办好了，李举人现在可以走了。”
卢荀没看出一点问题来，他笑笑说：“念原兄，咱们久别重逢，可是要痛饮三杯，走走，咱们这就走。”
李念原还没回过神呢，就被卢荀拉着走出了国子监，他两刚出门，就瞧见门口停了一辆大车。
车幔一掀，徐承志钻了出来，他一下愣在了马车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卢荀和他搭在李念原手腕上的手。
半晌之后，徐承志黑着一张脸，指着卢荀问：“老李，这人是谁！”
李念原心里嘀咕：这老徐今儿怎么嗓门这么大。
“这是从前咱们在广陵书院的同窗卢荀。哦哦哦，对了，你是后来才进的书院，而且和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你不认得他也正常。”
徐承志抱着脑袋，疯狂在装了四十来年记忆的脑袋里苦苦搜索“卢荀”这两个字。
徐承志也不知是不是年轻时候喝酒太多，断片的时候不小心把过去的记忆给喝断了，徐承志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人。
“喂，老徐你要不要下车啊，堵在这做什么，别总干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事。”
徐承志背后又冒出一脑袋来，正是拿四大才子之一的高朱普。
不亏是三十年来阅尽春色的人物，那记忆就是比一般人要好，高朱普那眼睛那么一扫“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徐承志歪头看他。
“你认识这人？”
高朱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认识啊，不就是从前每天跟老李黏糊在一起的卢荀嘛。”
…
说来也巧，李念原去国子监报道的这日恰好是中秋。
攸宁是数着日子觉得珍珍产期将近，于是早早就和明珠夫人觉罗氏打了声招呼，和揆叙一起搬到了明珠在西山的别院。
她今日也是来珍珍这里陪她过中秋，顺便——嗯，蹭饭。
攸宁京中有公婆又有亲爹，来珍珍这里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李念原的厨子吃一回就足够让她念念不忘了。
攸宁现在根本不看她那个大腹便便的好闺蜜，只围着李念原的几个厨子探究着中秋宴该怎么准备。
“这月饼还能放肉馅呢？”
宋厨娘笑着点头，还给攸宁看了咸菜肉馅、咸蛋黄肉馅和虾仁肉馅。
攸宁咽了咽口水，回头对窝在软榻上的珍珍问：“你要吃几个？”
珍珍苦着脸说：“最多一个，姐姐派来的稳婆不让我多吃，说孩子大了不好生。”
“我剩下的都归我了！”
攸宁豪气地对宋厨娘吩咐：“五个！都我的了！”
珍珍拍了拍身边的矮桌吼了一句：“大格格！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吃食的！”
攸宁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宋厨娘，跑回珍珍身边勾着她说：“看你，看你！顺便看我的干闺女，干闺女，你什么时候出来呀？咱们可等你好久了！”
珍珍摸了摸突出的小腹，感觉肚子下的孩子又踹了她一脚。
她轻轻“啊”了一声，攸宁一紧张问：“怎么了？是要生了吗？”
珍珍朝她摇摇头，“没有，就是踢了我一下。”
攸宁手也放在了珍珍肚子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孩子的脚一直在踹他。
“真有力气！出来以后也一定能说会打。”
珍珍忧心地问：“你说他要是太皮怎么办？”
“咱们连四阿哥都搞得定，他怕什么！”
想起往事，攸宁和珍珍对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珍珍突然觉得一阵不对劲。
不好，她好像是要生了！

第149章
珍珍被人抬进屋里开始准备生产的时候，隐约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一点事。
自从和阿灵阿结婚，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现代的事了。
她记得有次去父母工作的医院食堂吃饭，几个小护士八卦说，产科有个生二胎的上厕所时候一用力孩子差点生在厕所。
那时候的珍珍怎么觉得来着？
她记得她和朗清说：“好扯淡！”
但今天她大笑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羊水破了要生时，再想想那八卦……
算了算了，珍珍挥去那些胡思乱想，赶紧先跟着稳婆好好调整呼吸再说。
产房外，什么都不懂的攸宁正在干着急，她派了自己的婢女去请巴雅拉氏。待巴雅拉氏来的时候，素来没什么主心骨的她这回却有条不紊。
“快快快，参片去备上，别现在就让她含，等最后的时候再含。”
“热水，让园子里能烧的热水都备上，棉布丝绢都备够了。”
“这剪子一定要烫过才行，放三把备用。”
“去报信找少爷了吗？也别太急，他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懂来了也添乱。”
巴雅拉氏想了想，又派苏日娜带着管事去园子四周走一圈，看看各处有没有疏漏。
都吩咐妥当的巴雅拉氏深吸一口气坐在了产房外的椅子上，下人给她端了一盏茶后，她还能想起招呼攸宁。
“大格格，您请坐，我让她们给您上点茶点？珍珍是头胎，会慢一些。”
“是吗……”
攸宁是手足无措、懵懂无知，她手脚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片刻后问：“太福晋，里面怎么不出声呢？”
巴雅拉氏瞧着她一笑，心想到底还是新媳妇，她于是细声教导她：“生孩子可不能随意大喊大叫，叫了力气都没了那可就难生了。德主子提前让内务府送来的都是最有经验的稳婆，跟着她们的吩咐缓着劲、慢慢来，这样才好生呢。”
就这样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稳婆出来回报说胎位都正，一切都好。
巴雅拉氏安心地点点头，又塞了一块蜜饯在攸宁手里，“大格格，您用点。”
这时候苏日娜带着管事从外面回来，巴雅拉氏朝她焦急问：“都妥？”
苏日娜一点头，阿灵阿南下江南的半年家事都是她打理，已然是颇有经验。
苏日娜看见攸宁紧紧捏着那蜜饯，捏的蜜饯都变了形，她坐在攸宁旁一笑说：“平日里额娘老是大惊小怪，，哥哥成日里说额娘只能享福不能做事，事儿还没我管得明白。可今日到了这关头，还是得额娘坐镇。”
“我好歹生过你们几个，这时候不靠我靠谁？”
巴雅拉氏嗔了女儿一句，又问：“往什刹海的亲家那儿报信了吗？”
苏日娜点点头，“这孩子也是赶巧，生在中秋，家和圆满之日，可是我家的小福星。”
攸宁这时候才想起把蜜饯含在嘴里，然后掏了帕子不好意思地擦擦手说：“太福晋见笑了，我是没怎么见过……”
她是独女，生母早亡后又和太后太妃相伴，哪里见过生孩子的阵仗。
巴雅拉氏一笑，“大格格放心呢，明相夫人可比我稳重，到时候有她替您忙。”
这么一打趣，攸宁急着害羞倒不僵硬，女人们在屋里议论着孩子，屋里洋溢着对新生的喜悦。
大概是产前被控制饮食兼每日都坚持走动，小包子在他亲爹从京城冲回来的那刻呱呱落地。
阿灵阿紧紧攥着马鞭冲进屋子一声大吼：“生了？！”
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回答了他，然后他又大吼一声：“是男是女！”
里面稳婆正要高声回答，阿灵阿又大吼一声：“别说！”
巴雅拉氏被他连吓三跳，忍不住上去就打了下他脑门，“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快把少爷的马鞭夺了，你等着稳婆给你抱出来。”
阿灵阿把马鞭扔在了地上，自己就要往产房里跑。
苏日娜和巴雅拉氏一左一右拉住他，他急得乱叫：“你们拉我做什么呀！我看夫人看孩子啊！”
“产房你大男人闯什么闯！”
“这都生完了！我要进去！你们放开！我要进去！”
这时候报信的稳婆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看见外面这乱糟糟的景象愣了一下。
阿灵阿被额娘和妹妹左右架着，在姿势极为诡异的状态下，他还不忘大吼一声：“别说，别说！我自己瞧！”
稳婆还没见过这当阿玛这般反应，她“啊哟”了一声，拿眼睛瞧瞧巴雅拉氏。
巴雅拉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对他说：“你们先给孩子擦身，再抱出来给这混账自己瞧。”
“谁混账了！额娘，我这是当爹了！”
“是是是，哥哥，您先喝口茶冷静冷静。”
攸宁站在一脚笑看阿灵阿疯狂挣扎，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聪明一世的小七爷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攸宁眼角含着调笑，斜了说话的人一眼，“探花郎自诩比小七爷强？”
揆叙趁无人注意吻了下攸宁的鬓角说：“我怕比他还蠢。”
…
京城国子监外，还不知道自己辈分又高了一辈的李念原正被卢荀拽着。
卢荀是一脸兴奋，李念原则是一脸茫然。
两人身后，徐承志拉长着一张臭脸，高朱普则是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四个当年广陵书院的同学走进了前门大街上最有名的酒楼。李念原的脚刚跨过门槛，突然被穿堂风吹了一下，浑身一激灵。
卢荀看他停在门口不动，关心地问：“念原兄，你怎么了？”
李念原说：“没什么，就刚才突然刮来一阵风，感觉有些冷。”
卢荀笑道：“这都深秋了，可不是凉起来了。”
他瞧了瞧还是一身单衣的李念原，“念原兄，你穿得可是太少了，此地可不比江南，入秋之后一日赛过一日寒凉。走，咱们赶紧进去喝壶酒暖暖身子。”
他抓起李念原的手腕就往二楼走，徐承志倒抽一口冷气，指着两人的背影说：“他一个国子监祭酒，乍见他人怎么如此自来熟，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高朱普瞧着大惊小怪的徐承志，一脸的无奈。
“老徐，这有啥奇怪的，哦哦哦！你是后来才来的书院吧？所以没那经历过那段事。”
四人说是在广陵书院的同窗，其实徐承志比其他人都晚进书院。徐家原先不住扬州，是后来徐承志父亲分到了徐家的盐商生意才搬到扬州的。
在书院读书时，他其实和李念原他们并不熟。当时的徐承志生怕继承万贯家财，只想拼命考个功名做个翰林雅士。
头悬梁锥刺股的徐承志独来独往，与同届都不怎么来往，更别说不是同届的李念原他们了。一直到李念原一举夺得乡试第二，他才注意到书院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后来嘛，他被迫回去帮病危的父亲到金陵夺回了徐家三分之二的祖产，并挑起了家中的责任做了商人。
而李念原父母早亡后放弃科举转而经商，两人在金陵再度相遇一拍即合，一起经商享乐过了三十来年。
高朱普叨叨着：“你别看老李后来不待见我，可当年咱们两加上卢荀是五岁一起进书院。同年就咱们三最小，所以就成日凑一起，也不想读书就想着玩。那会儿是每天逃学，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翻墙溜大街上玩。”
高朱普掏出一方沾满了女人香气的鹅黄色绢帕，擤了把鼻涕，继续说：“终于有一天白老头知道发火了，把我们三人锁在柴房关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那会儿可是十月的扬州深夜，咱们三个可怜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只能抱在一起过了整整一夜啊！所以眼前这都是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啊！”
徐承志听到这脸都黑了，怪不得李念原和高朱普一起去天香楼三天两夜的时候那么痛快，原来这两人才是“老交情”。
李念原走到二楼一回头，看徐承志他们还拉在后头，催促说：“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快上来。”
徐承志无奈地同高朱普一起上到二楼。
四人要了一间雅房，店小二来上茶的时候，卢荀问他：“小哥，店里可有什么好酒好菜？”
店小二还没张口，李念原说：“不用问他，我都知道，小二，要一个八宝葫芦鸭，玫瑰豆豉鸡，清蒸鲥鱼，卤牛肉，翡翠丸子汤，哦，再有你们家有名的点心豌豆黄来一叠。”
小二应过了便下楼去。
卢荀惊讶地瞧着李念原说：“念原兄，我在这京里住了十来年，竟还不如你对这熟悉。”
高朱普道：“嗨，他天生一个饕餮，哪有好吃的就往哪儿钻，这燕京楼他怕是一到京城就来打过牙祭，这儿有名的菜早就让他吃了个遍。”
卢荀笑道：“这定是学了咱们白夫子，我到这会儿还记着，从前白夫子在书院里喝酒的时候定要弄上一叠花生，倒上半碟子醋，再撒几滴香油，哎，别提多香了。”
李念原愤愤不平地接话：“这醋泡花生还是我教白老头的，结果这白老头就吃独食，我同他讨一颗花生他都不给我。”
卢荀伏案大笑。
“原来如此，莫怪乎有一回我去请教夫子问题，夫子让我等等，他当着我的面一口气把那花生都吃了，才问我找他何事，原来是怕我和你一样同他讨。”
两人都沉浸在年少时的往事里，一来一往有说有笑，高朱普还不时插几句。
只有徐承志半句话都插不进这同学三人组里，心情无比郁闷。
卢荀是个细心人，注意到了一个人喝闷酒的徐承志。他打量了他一会儿，说：“这位同窗瞧着眼熟，可我实在是记不起您的名字，不知怎么称呼。”
李念原这会儿已经恢复和卢荀的熟捻，手随意地往他肩膀上一搭，说：“你不认得他正常，他在广陵书院那会儿是乙字班的。”
书院学生多，于是就分了甲乙丙丁四个班，李念原和卢荀这两个学霸都是读书最好的甲字班的。
高朱普别看如今花天酒地，可当年也是实打实的学霸，不然怎么写出那香艳绝伦的《品香录》呢？
徐承志就惨点，读书晚，开窍更晚，进书院的时候勉强混了个乙班吊车尾。
“是，我是乙字班的，不如各位高才。”
徐承志瞪了李念原一眼，小声咕哝了一句，继续闷头喝酒。
难得相聚，他们喝着美酒，说着往日情怀，乍见时候的生分早就是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两颊已经泛上酒晕的卢荀搭着李念原的手腕说：“念原兄啊，你迷途知返，家业有成后回来考取功名，我心里甚是欣慰。可是，你怎么同兴化寺街那座深宅大院扯上了关系呢？他们家就门口那对石狮子是干净的。”
李念原心道：哟，太子舅老爷家这名声可真臭，连我这老友都不忘借酒装疯来提醒我。
李念原本避开明珠和阿灵阿，隐藏自己同他们的关系，不惜花大价钱搭上索额图，不单单是为了国子监一个区区监生的名额，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戏既然开唱了，他这个花旦就得把戏给唱全了。
李念原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说：“这……这不是太子的舅老爷家吗，听说他们家的老爷在朝廷里人称‘三眼宰相’，极有权势，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寻到这门路的。”
卢荀长叹一声：“你不在朝，不知其中的厉害，你的监生是走的他的门路，那你自然就成了他的门生，日后你若得中进士进入朝廷，就得为他办事替他效劳。”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我若成了宰相门生，那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卢荀不想李念原会说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念原兄，咱们读书求取功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天下万民谋福祉，不是去结党，更不是为了头上的红顶子蓝顶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生气，咱们好好坐下说话。”
李念原笑嘻嘻地拉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酒当做赔罪。
“你的话我记下了，也是我初来乍到对朝廷里的事不清楚，往后你多同我说说就是。你放心，以后索相爷要让我给他办事，我只管避开就是。”
听他如此说，卢荀这脸色才渐渐恢复如常。
李念原说：“对了，我有一桩事要请你帮忙。监生们照理都是要住在国子监里的，我想住在外头，劳祭酒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到底是从前一起读过书的，卢荀警觉地扫了他和高朱普一眼。
“你，你该不会是想住那勾栏院里吧？”
徐承志立刻是扔给高朱普一个鄙夷的眼神。
高朱普嘴角一抽，郁闷地想：好好的，怎么又摊上我了？
李念原笑道：“不会不会，我在京郊有个小园子，我想住在自己家里方便些。”
他指着一桌的菜说：“国子监里可吃不上这口，我要是吃的不好，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卢荀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这等小事我若是不帮你，也愧对咱们的同窗情谊。”
四人吃完饭，卢荀便准备回国子监去，李念原今日只是去报道，正式的监生生涯从明天才开始。
他们刚出酒楼，就瞧见适安园的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朝他们奔来。
小厮一甩袖子叩首恭贺道：“舅老爷，生了！”
卢荀和高朱普还没回过神是怎么回事呢，李念原激动地问：“生了？男孩女孩？”
小厮正要开口，李念原立马说：“打住打住！我回去自个儿看！”
李念原嘴里嚷嚷了一句“快走快走”，拽着徐承志就跳上了马车。
…
李念原匆匆忙忙赶回适安园，扑进屋的时候差点没处落脚。
这不，巴雅拉氏和苏日娜、攸宁与揆叙、塞和里氏与李氏还有威武和额森带着博启，这么多人都围着一个孩子，每个人都想多看一眼。
这喜气洋洋的人群里，唯独少了个孩子他爹——阿灵阿。
李念原的眼神在屋里溜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瞟到了缩着的阿灵阿。
孩子正由李氏抱着，其他人都背对门外围着她看孩子，故而她是第一个瞧见刚进门的李念原的。
她刚喊了一声：“念原！”
但见瞧见阿灵阿的李念原突然一拍脑袋说：“啊哟，是个哥儿！”
李氏一怔，不懂自己弟弟怎么突然会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素来报喜，不都会把弄璋弄瓦说在前头的吗？自家弟弟倒好像才知道一般。
这时跟着李念原的下人凑趣说：“老太太不知道呢，舅老爷不肯让奴才说是男是女，要自个儿回来看。”
巴雅拉氏合掌一笑说：“可巧了，和咱们阿灵阿一样。”
然后她又好奇，“李老爷怎么猜到是个哥儿了？”
李念原没好意思说出口，阿灵阿这个准阿玛盼了一路的女儿，他进门瞧见阿灵阿那“悲痛不已”的表情就知道是个男孩了。
巴雅拉氏则越说越欢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是个哥儿！这孩子眉眼像他额娘，下巴嘴巴像他阿玛，可是个俊俏孩子！”
李念原看了一眼还缩在角落里的阿灵阿，决定先不管他，而是哆嗦着踏着小碎步跑到自己姐姐身边。
他无妻无子，上回抱孩子是徐承志有第一个孙子的时候硬塞到他手里的，那时候可被他嫌弃的不行。
什么太会哭、太会闹，尿布味太重，孩子皮皱的像老鼠，当时把喜得长孙的徐承志气得直接把李念原扫地出门。
可到了现在，李念原觉得吧，小孩子太可爱了，又香又软，抱在怀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总之超越了他的大小老婆，成功占据了他心头好头名。
他抱着哄了半日，一直抱到额森忍不住抢走才松了手。
这时候的李念原才有机会去“关心”一下某人——嗯，那个一直缩在墙角和大伙格格不入的阿灵阿。
“诶，你发什么愣呢？”
阿灵阿眼睛发直，低声说：“想名字。”
“珍丫头怀了大半年了，你怎么连个孩子名字都没准备？”
“哼。”阿灵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舅爷爷，你是不是忘记了和我一块挑名字的时候了？”
李念原耳根红了红，他前些日子等监生的回音时寂寞，挑了七八十个女孩的名字拉着阿灵阿选。在珍珍生之前，阿灵阿刚刚完成十六进八，还没有进行到决赛。
可李念原偏偏要睁眼说瞎话：“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啊！”
阿灵阿继续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望着房梁——想名字。
李念原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孩子啊，是男是女都好，我劝你啊别太往心里去，怎么着都是亲生的，女孩嘛未来还能生。”
这话落到阿灵阿耳里总觉得怪怪的，直到他甩开和他碎碎念的李念原躲到屋外时才惊觉——这话不都是劝那些重男轻女用的吗？
可他阿灵阿重女轻男！
阿灵阿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起名字好难，真的好难。
女孩子家诗情画意的名字多简单啊，他的八强里的惠心、静闵、言薇各个即温柔寓意又好。可碰到要给臭小子取名，他可太难了。
他往屋里瞧了一眼，额森、博启、威武一水的满文名，八旗里一日能碰见七八个重名的。
尤其是博启这个名字，读多了还会觉得有点“污”，实在太没有水准！
他想的后脑勺都要秃了都没想出（前脑勺剃光了没得秃了），产房里的珍珍总算收拾干净后，徐莺来请他进屋说话。
产房里还有一丝血腥味，阿灵阿坐在床头吻了吻珍珍的前额，又点了点抱在她手里的儿子。
“这小子一出生就给他爹出难题！”
珍珍和他心有灵犀，噗嗤一笑问：“你是不是取不出名字了？”
珍珍想到他案头那一叠女孩的名字，试探问：“要不你从闺女的备选里挑点字组合下？”
“太软了。”
“要不你翻翻你们钮祜禄氏的家谱，参考参考？”
“重名几率太高。”阿灵阿拍拍脑袋问，“我怎么就没万岁爷的才华，你听听，胤禛胤祚，这名字取的多有水准！”
这时阿灵阿恍然大悟！
“对了，我求求康熙爷去！”
于是阿灵阿打发揆叙去畅春园给康熙报喜，顺便让他替自己厚颜无耻地讨个赏，让“有水平”的康熙爷替他儿子取个名。
洗三当日揆叙带来了康熙的手书，交给他前揆叙憋着笑说：“万岁爷说了先赐个小名，大名他再想想。当然万岁爷觉得这名儿很不错，当大名也不埋汰这孩子。”
阿灵阿连连点头，兴奋地打开“御书”。
里面赫然写着：五福。

第150章
阿灵阿手一抖，皇帝的亲笔手书差点就这么被他当垃圾一样给扔出去。
揆叙幸灾乐祸地说：“喂喂，这可是皇上亲赐的，等同圣旨，你可捧好了别摔了。”
阿灵阿斜睨了他一眼，“你个堂堂探花郎，你来同我说说，这名字真好？”
反正不是他的儿子叫“五福”，揆叙自然是乐于替康熙爷做个好人，他清清嗓子，道：“挺好啊，你瞧，五福五福，不就是五福临门么，天下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名字吗？”
阿灵阿酸溜溜地说：“是哟，回头你和大格格有了孩子，皇上赐名叫有余，年年有余，那时候我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个好字来。”
揆叙“嘿嘿”笑着搭上阿灵阿的肩膀。
“你放心，我家孩子的名字都是我阿玛取的，我可没这个烦恼。这不是你自个儿想不出名字才去求的皇上，你这就叫求仁得仁。”
阿灵阿可是悔断了肠子，“我怎么知道皇上就这水平，我瞧皇上给自己阿哥们取名字不都很有水平，这才想着求皇上赐名的。”
揆叙仰头大笑不止，他知道阿灵阿说的是阿哥们现在用的胤字辈的名。
“阿哥们的名字自然都好得很，那都是大学士王熙王师傅给取的，太子和大阿哥从前用的保字辈的名字才是皇上自己取的。”
终于得知了背后的真相，阿灵阿在心里大骂“剽窃”他人知识产权的犯人康熙爷：骗子，十足一个大骗子！
他无奈地把皇帝的手书交给徐莺，说：“成了，拿进去给夫人看吧。”
徐莺进屋后不久，果然就听见屋里传来珍珍的一声惊呼“五福是什么鬼！”和攸宁银玲般的笑声。
门外的阿灵阿忍不住扶额，没法子，如今只能每天在家烧香拜佛，祈祷康熙在取大名的时候别再这么“接地气”了。
…
适安园里的一家人正因为五福小朋友而欢声笑语不断之时，曹府却静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曹荃一早就出门去会画友，家里就剩了婆媳两人。秀芳早早去到孙氏住的主院，准备给婆婆请安，却发现孙氏竟然也出了门。
秀芳回到自己屋子，让人悄悄地把赶车的钱四媳妇乔婆子叫她屋子里来。
等乔婆子走后，她坐在炕上，神情凝重地蹙起一双柳叶眉，想起了前不久遇着秀雅那日的事。
同秀雅分手后，秀芳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并让婢女速速去把赶车的钱四他媳妇叫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婢女领了钱四媳妇乔氏来。
秀芳问：“近来老夫人出门可都是你男人赶的车？”
乔氏喏喏道：“回少夫人，是奴婢的男人。”
“老夫人都去了哪？见了什么人？可是去见我娘家人了？你男人可曾听见她们说什么？”
乔氏陪着万分的小心，说：“少夫人，这……这老夫人的事，奴婢不敢多言呐……”
秀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对贴身婢女说：“去拿二十两银子来给乔婆子，他们两口子伺候车马这么些年辛苦了。”
乔氏夫妻两都是曹府的奴才，两人一个月的月钱加起来不过二两银子，这二十两简直是添上掉了个大馅饼。乔氏捧着银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少……少夫人，您问什么，奴婢就说什么。”
秀芳道：“我也不想问你别的什么，就想问问老夫人到底同我额娘、妹妹在捣腾什么鬼。”
乔氏说：“奴婢听我家男人说，老夫人进来出门都是去的肃王长史家，今儿他还载着老夫人、您额娘和妹妹去了接了个老婆子去他们家吃饭，饭吃完了还派人送回宫里了呢。”
“宫里？”秀芳蹙眉问，“那婆子是什么人？她们说什么了？”
乔氏讪讪笑着说：“少夫人，奴婢的男人就是个赶车的，哪能知道那么多，不过他说，那婆子看着是宫里的嬷嬷。”
秀芳看她真吐不出什么就打发了她走，当然还吩咐她不可把在这的事说给孙氏听。
乔氏收了她的钱，自是对天发誓会三缄其口。
等人出了门，秀芳捏着帕子坐在炕上发愣。
婆婆和额娘请一个宫里的嬷嬷吃饭，这会是因为什么？
“自然是我的大事，姐姐，你还是避一避吧。”
秀芳一个激灵，“唰”地揪紧了手。
难道，额娘是想送秀雅进宫？
秀芳这会儿不禁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自打猜到孙氏和王佳氏她们的盘算后，她就多长了个心眼，让乔氏和她男人替她留心孙氏平时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果然，孙氏刚又让钱四赶车去了那里。
秀芳脸色发白地捂着胸口，只觉得一股气梗在那，上不得，下不得，塞得她心口疼。
额娘和秀雅简直就是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宫里的日子哪是这般好混的，她可是听曹寅夫人李氏无意间说过，宫里第一美人原不是德妃，而是抚西额府家的安嫔娘娘，那一位生得真是天姿国色闭月羞花，可皇上偏偏就是不喜欢她。
而就在前几年，人说没突然就没了，李家的人想进宫在安嫔灵前烧柱香，皇上都没让。
从李氏那语焉不详的语气里透露出的意思是，这安嫔十有八九不是善终，而是被“处置”了。
德妃能从一届包衣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又岂是什么善男信女？她会放任别的女人和她争宠？甚至于这个女人还是她的血脉至亲？这简直就无异于在背后捅她刀子！
还有珍珍，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而是堂堂一等公夫人。若是让这两姐妹知道了额娘和秀雅的打算会怎么对付她们？
更让她感到害怕的是，若是她们知道，孙氏到底做了什么，会怎么对付她们家？
一想到这些，秀芳顿时是坐立难安。
她又闷声坐了一会儿，让婢女把家里的管事叫来。
“去打听打听，宽街的公夫人生了没？几时生的？再从账房支一千两银子，替我准备一份厚礼。”
…
珍珍是在适安园生的孩子，产妇月子里不能移动，于是她只能在适安园坐月子。
可到底她真正的家是宽街的一等公府，于是孩子满月那天，他们一家人回到国公府，开门迎客，为小五福办满月礼。
作为阿灵阿的长子，小五福的满月礼自然是宾客盈门，撇开纳兰家的两兄弟、珍珍的娘家人这些平日就走得近的亲朋好友，以十五格格为首的钮祜禄氏其他房也来了不少人。
此外还有钮祜禄氏所在的镶黄旗、吴雅氏所在的正黄旗的都统副都统们都纷纷登门庆贺。国公府足足开了二十桌的席面。
之前珍珍和阿灵阿在家掰着手指算到底要开几桌席面，最后算出二十桌的时候，两人抱着呼呼大睡的小五福先是无奈地仰天长叹，接着两人对视一眼，笑得乐不可支。
说起来他们两其实都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上辈子两人在参加完老同学的婚礼后信誓旦旦地说，将来结婚一定要旅行结婚，才受不了让人脱层皮的婚礼。
结果这辈子，他两不但办了婚礼，办的还是最为复杂的满式婚礼，别说什么射箭跨火盆和拜天地了，珍珍光坐床就坐了一天一夜，谁想现在连小五福的满月都逃不过。
真正是人生风水轮流转，不要随便给自己立fg。
对小五福的满月礼，他的亲爹妈的想法是办就办吧，但有一人可比他的亲爹妈更激动，那就是李念原。
在这位舅太爷爷心里，满月礼岂止要办，那还得办得有模有样。他不但事无巨细，样样事都亲自张罗，连银子都全包办了。
于是满月这天，主角三人，阿玛阿灵阿负责端着营业性的笑容，接待各旗来的高官贵客，额娘珍珍就负责抱着儿子，貌美如花地接受女眷们的恭维。
而主角小五福只要安心地呼呼大睡，间或“哼哼”两声，就足以迎来一群女人的花式吹捧。
珍珍刚出月子，她提前回屋休息，并让徐莺徐鸾姐妹把今日宾客们送的满月礼都拿上来，一一清点，登记造册后入库。
宾客送的礼物，除了隐含对孩子的祝福期望之外，也颇能彰显宾客的性格。珍珍是越瞧越觉得有趣。
像容若大哥送的就是一匣子宋版的四书，外观朴素，甚至乍看有些破旧丝毫不起眼，却是万金难求珍稀古本。
揆叙和攸宁夫妻两是一起送的，揆叙送了一块金锁片，上面刻着“佳偶天成”，攸宁送的是一方羊脂玉佩，上面刻着“良缘天定”。
珍珍瞧着不禁会心一笑。
他们两的姻缘可算是充满波折，所以期望小五福日后能得一金玉良缘呢。
其他人送的也是五花八门，比如十五格格送了一把宝剑，傅达礼人未道，却拖人送来了一匣子徽墨一盒湖笔。
看完这些，接下来就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徐鸾一见就忍不住喊道：“哟，小姐您瞧，这盒子好生漂亮。”
珍珍一看可不是如此，别看这盒子小，却是纯黄金打的，工艺样式瞧着是西方来的，应是件舶来品。盒子的四周镶了十几块宝石，有红宝石、蓝宝石和黄宝石，甚是闪耀动人。
珍珍问：“这是谁送的？那么大的手笔？”
她心里在盘算着到底是谁，这个时代能送一样纯金造的礼物不难的，难的是能有渠道得到这样一件舶来品。
徐莺瞧了一眼同礼物放在一起的帖子说：“是萨老爷家的大姑娘，曹夫人送的。”
秀芳？
珍珍有些吃惊，她为何要送这样一件礼物？
她今日确实也来观礼，却一直默默地混在人群里。
珍珍让徐莺把盒子拿过来，徐莺一把盒子拿起来，打盒子里就“哐啷啷”地传出一串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珍珍让徐莺把盒子打开，三人惊讶的发现，这只纯金的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一支宫花。
徐鸾“噗嗤”笑了出来。
“小姐，曹夫人也真是忒小气了些，都送了一个纯金的盒子，放这花做什么，咱们家可是公子啊！”
珍珍把盒子拿在手里，她看着看着，一双秀眉不自觉地紧蹙。
宫花？
她转了一圈宫花，看见了花上丝绢上的小字：康熙十三年内府造。
…
五福小朋友绝对不算乖巧，甚至那狗脾气和他的大表哥胤禛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天的满月宴，一群陌生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围着他叽哩哇啦半日，严重打扰了五福小朋友和周公下棋。
当客人散去的时候，他正挥着小拳头向抱着他的乳母抗议，并连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提示自己的亲娘关注他。
乳母把他放在珍珍手边的摇篮里，珍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心里却一直想着秀芳给她露出的这件事。
选秀？这是秀芳当年用过的，落选时候内务府也会意思意思赏赐一点东西，秀芳得到的就是这支宫花。
珍珍清楚记得秀雅今年也是秀女，前些日子还闲话萨穆哈和王佳氏为秀雅的事大吵一架，母女两都离开了萨家。
如果不是为了嫁好人家，而是为了更好的去处呢？
比如，选秀，进宫，争宠？
珍珍越想越好笑，最后实在没忍住冷笑了出来。
亲额娘不痛快的情绪影响到了本来享受着额娘哄睡的五福，他不满地皱皱眉，张嘴咬了下额娘的手。
小孩子没有牙，可口水沾了珍珍一手，她“啊呀”一声瞪着五福。
“小东西，你怎么了？”
攸宁恰好掀开暖帘走了进来，她掩口笑说：“你儿子不满意你不高兴呗。”
珍珍刚出月子，外面的酒席她应付到半路就撤了，余下的人男客交给阿灵阿应付，女客有巴雅拉氏打点。巴雅拉氏年纪大了应付起来吃力，攸宁就自告奋勇帮着她。
这不，她刚刚陪巴雅拉氏送完最后一波客人。
攸宁挤在珍珍身边，伸手点点五福的肉脸蛋，五福终于受到干娘的高度重视，兴奋地吐着小泡泡表示欢迎。
“你儿子可是鬼精灵，连他都发现你心情不对劲了，怎么了？我瞧你刚才在外面就有心事的样子。”
珍珍揉了揉额头，却不知如何开口。吴雅氏一族大多是正经人，像傅达礼这样的甚至正经到无趣，可唯独王佳氏母女三个堪称“极品”。
如果她猜得正确，那就是堂姑姑要进宫帮着别人和侄女争宠，珍珍怎么想都觉得是天大的笑话。
珍珍索性也不管五福，拉着攸宁窝在暖炕上，两人肩并着肩说起了闲话。
“攸宁，你近日进宫了没有，可知道这回的选秀定在什么时候？”
太后想念攸宁，她是隔三差五必须去宁寿宫“报道”，这点事她了如指掌。
“定了，腊月初选，元宵以后复看。太后说看秀女头疼说什么都不肯去，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也不愿意看，这差事皇贵妃只能让领了。”
攸宁拿着小钳子剥了个核桃给珍珍，笑着说：“怎么了？替你家德主子担心了？你放心吧，皇上才没心思选，他这回催着内务府先选看大阿哥福晋，这样看一轮好的都先做了皇子福晋备选，就算没挑中也不会进宫了。”
攸宁掰着手指给珍珍接着数：“然后安王家、肃王家还有顺承郡王都有要赐婚的阿哥，又挑走几个好的。剩下的就算进宫能拿德主子怎么样？唉，我上回进宫的时候耳边还听见酸话呢，说万岁爷独独带着德妃躲在畅春园，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在畅春园金屋藏娇呢。”
“去，你嘴里就没个正经话！”
珍珍捶了攸宁一下，然后托着下巴叹气，“倒不是怕能拿姐姐如何，而是怕她们恶心姐姐。”
珍珍于是把自家那糟心萨小奶奶的事和盘托出，攸宁脾气耿直，听完了一拍桌子说：“还要不要脸了！走，咱们回头一起进宫告诉德主子去，德主子要管不了我就给捅到太后那儿去，那秀雅的脚要是踏的进顺贞门我和她姓！”
“你和她姓不就是和我姓了？”
珍珍戳了下攸宁气鼓鼓的脸蛋，“大格格，这事如今不过是我的猜测，就是猜对了我也自会去告诉姐姐，哪用你兴师动众。”
“你可有主意了？”
珍珍点头，可她心里有一处没着落，“其实我那小爷爷最谨慎会做人，小奶奶这次这么折腾他竟然没动静。”
攸宁讥讽道：“说不准是鬼迷心窍巴不得呢？”
珍珍摇头，以她未嫁时看着萨穆哈行事的姿态，她知道萨穆哈绝不是个糊涂的人。
就不知道萨穆哈到底怎么了？
不过珍珍来不及再深思，额娘和干娘忙着八卦，把自己干撂在了摇篮，五福小朋友憋了一会儿，卯足了劲“哇”得一下哭了起来。
…
萨穆哈到底怎么了，忙于带娃的珍珍不了解，可阿灵阿门儿清。
五福的满月宴后，阿灵阿回到都察院办公。
得到国公爵位的阿灵阿并没有被康熙调离都察院，近日都察院人皆在为六部的考评忙碌，他也不例外。
只是这回说是考评，实际上却是清算。康熙直接让人将户部的账本都抬到了出来，从这些年花钱最狠的工部开始，一个个的算账。
萨穆哈是前工部尚书，这些日子他自己的衙门一点没沾，每日都在都察院“交代问题”。
又是一日盘问过后，左都御史给萨穆哈抱了抱拳，抱歉地说：“萨大人，今日又得罪了。”
“无事无事。”
萨穆哈嘴上说着无事，可出都察院大门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
正好也要离开的阿灵阿赶紧去扶了一下，“萨大人，小心。”
萨穆哈抬眼一看是阿灵阿，他讪笑一下说：“多谢公爷。”
“萨大人生分了，我本该随福晋喊您一声小爷爷的。”
“不敢不敢。”
阿灵阿打量着萨穆哈，本来挺敦实健壮的人眼见消瘦了三圈，黑眼圈与胡茬无不显露着他的焦虑。
阿灵阿想，是人这么被查账都得睡不着觉啊，而且这次谁也摸不准康熙到底是想彻查，还是只是警告。
若是彻查……萨穆哈要不要吃牢饭不好说，但吃不了官银戴不了顶戴是肯定的了。
“小爷爷，家里最近可好啊？”
珍珍已经把秀芳传的消息告诉了阿灵阿，他决定还是提醒一下萨穆哈，免得他最后屋漏偏逢连夜雨。
“还好还好。”
萨穆哈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好不好，反正王佳氏不在，也没人会再烦他。
“我家小子满月，您福晋怎么没来？倒是您家出嫁的那位秀芳姑姑来送了礼。”
“秀芳？”
萨穆哈惊讶地看着阿灵阿。
阿灵阿含笑点头，他拍了拍萨穆哈的肩膀说：“萨大人我先回去了，有空上我府里也坐坐。”
说罢他也不管萨穆哈如何想，自己去牵马走了。
…
阿灵阿和萨穆哈的这番对话由阿灵阿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珍珍，两人凑在一起合计了半日，都确定萨穆哈是真一无所知。
“你小爷爷这是自顾不暇，才后院失火的。”
阿灵阿眼睛一转说，“不过你阿奶不是一直叫人打探着萨穆哈家的事儿吗？你回去一趟再打听打听？我觉得你阿奶或许比我们更了解。”
于是隔了些日子，挑着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珍珍抱着小五福回了趟什刹海的娘家。
一进门，珍珍忙不迭地把五福交给了自己的额娘，塞和里氏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而珍珍乐得清闲片刻去找阿奶说话。
李氏见她来拍拍身边的位置，“怎么了？孩子闹不闹？辛不辛苦？”
珍珍打了个哈欠抱怨说：“这孩子片刻不能离人，尤其到了晚上非要和我睡，阿灵阿已经想把他扔出去了！”
李氏含笑说：“小孩子黏人说明和你亲啊！”
她又问：“怎么突然回来了？孩子那么小，抱来抱去多麻烦。”
五福出门至少要带两个乳母两个保母，人不带足巴雅拉氏这个当奶奶的根本不放心孙子出门。
珍珍一笑说：“想家了呗。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前儿满月酒上和秀芳说了几句话，倒怀念起当姑娘时候在家的日子了。”
“秀芳？她让你怀念什么了？”
“想起秀芳当年出嫁前在您这儿学规矩的时候呗。您记不记得秀雅一点苦都吃不了，哭着就跑了。”
李氏颔首，秀雅的性子是王佳氏一手宠出来的，吴雅氏里里外外的亲眷多少都知道她的骄纵。
“他们家小厮还来说闲话吗？”
李氏深深看了珍珍一眼，然后幽幽说：“闲话嘛，想说的时候总忍不住，你又想听了？”
珍珍歪着脑袋朝李氏眨眨眼，“阿奶，我和别人一样都爱听闲话，若是没人爱听，这些传闲话的人该多无趣，您说是不是？”
李氏拉下她的脸颊，嗔怪道：“调皮！”

第151章
历来看着主人家后门都是件无聊的差事，这也是为什么萨穆哈家和威武家两个看管后门的小厮能混熟的原因。
后门没人拜访也没有油水，主人们进出也少，平日里就负责赶赶野狗，给送水送菜的开个门。闲着闲着两家的小厮就成了嗑瓜子的伴儿。
这天萨穆哈家的小厮提了一斤新炒的瓜子等威武家的小厮等了半天，一直到傍晚才看见对方。
他招手说：“嘿，你今儿跑哪去了？”
威武家的小厮满面红光说：“咱们二格格带着小少爷回来了，给了好多赏赐呢，我领赏呢！”
“哟，这领了多少呀！兄弟我这点瓜子今日你是不是瞧不上了？”
威武家的小厮哈哈大笑，给萨家的小厮比了个数。
萨家的小厮惊呼：“这么多？”
威武家的小厮得意说：“那是当然，咱们二格格的姑爷是什么人呢！当朝一等公！而且我听二格格在屋里和老太太说，姑爷马上就又要高升了，怕是要管那都察院呢！”
“你家二姑爷还不到二十吧？这么快呀！”
“嗨！我家二姑爷，举人老爷再加一等公，万岁爷看重着呢。再说宫里还有娘娘和阿哥们呢，可不得一路飞黄腾达！都察院那都是小的，以后一定还有大官做！”
萨穆哈家的小厮面露艳羡，“唉，你家这命太好了，你看看咱们家，老爷现在每天一回府就关在书房里，小少爷之前谈了门亲事，最近要去下定人家都说要等一等。”
威武家的小厮关心地问：“怎么了？你家小少爷虽是姨娘出的，但人也上进好学，不是说已经考了侍卫了吗？”
“唉，还不是为了老爷的事儿，那群嘴碎的说我家老爷的顶戴要保不住了，人家姑娘家这不是害怕了吗？”
“呸，狗眼看人低。怎么着都是咱们吴雅家的人，刚才姑爷还在屋子里说呢，前头的傅达礼傅大人当年在南边帮他许多，他一直惦记着，这回送来了好多东西要给傅大人呢。咱们姑爷心多好一人，你家老爷在朝里，只要和咱们姑爷站一块，还能被欺负了去？”
萨穆哈的小厮眼睛咕溜溜地一转，从自己的门房里拎了一瓶酒来，拉着威武家的小厮死活要喝上几盅。
酒过三巡，威武家的后门又被打了开，原来是他家院里的人来嘱咐，说姑爷今日住在家里，让后门的小厮给姑爷的马喂点上好的草。
喝得满脸通红的人拍了拍酒友的肩膀摇摇晃晃就走了，萨穆哈家的小厮看着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关上，赶忙“跐溜”一下钻进了自家院子。
而威武家的院子里，那看上去喝得摇摇晃晃的小厮正趴在门缝上，看见对门的人急匆匆的背影，对身边的管事徐大柱说：“徐大爷，他应该是听进去了。”
徐大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说：“这是赏钱，往后好好当差。”
…
威武府里的这个夜晚温馨又喜庆，一群大老爷们轮流逗着五福，博启还把这小外甥扛在脖子上溜了一圈。
就是很不幸的被五福小朋友无情地尿在了脖子上。
在一阵哄堂大笑里，刚还得意升了辈分的博启尴尬又气恼地去沐浴更衣。这时守门的仆人来禀报说：“诸位老爷，隔壁府的大少爷听说小少爷来了，特地替萨老爷带些礼物来。”
额森威武和萨穆哈熟悉，他的长子锡禄也是二人看着长大的，两人忙叫仆人带他进来。
锡禄是萨穆哈的原配大王佳氏的第一个孩子，当年出生的时候也是备受宠爱，可到现在兜兜转转三十岁还是个普通侍卫。
有时候多想一想，威武他们总会感叹一句造孽，感叹一句没了娘的孩子可怜。
锡禄自己双手提满了礼物，身后还跟着个穿得灰扑扑的老妈子。他一进门，威武也不让他客套，就拉他坐着一起喝点酒。
而那边换完尿布的五福也被珍珍抱了出来，锡禄逗了逗他，又指着自己带的老妈子说：“这是从小伺候我的保母，她还给哥儿做了几件小东西，都是鞋子帽子什么的，但愿你们不嫌弃。”
珍珍抱着五福，那老妈子则双手奉上自己的绣品。她伸出手刚碰上绣品，那老妈子抬了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当初秀芳格格出嫁，我还见过公夫人呢，没想现在还有幸能给夫人的哥儿做小衣服。”
“你是？”
女子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周姨娘。”
“你怎么在这儿，前头可缺人了。”
“夫人，夫人让我在这里学规矩呢。”
珍珍捏着那绣品一笑，对锡禄说：“这东西精巧，我可能借这位嬷嬷一会儿？也好请教请教这针线，教教我身边那两丫头。”
锡禄忙不迭地同意了，于是珍珍带着人去了自己的房间，将五福放在摇篮中后她一回头，却见周姨娘已经跪在了地上。
“周姨娘，您这是做什么？”
周氏垂着头说：“我没想到，夫人还记得我。我是下人不能随意出门，但事情要紧，才出此下策，请公夫人宽恕。”
周姨娘不施脂粉甚至还抹了些灰色衬得两颊困顿，又故意穿得简陋朴素，比之珍珍当年见她，看上去老了二十余岁。
珍珍凝视着她，而周姨娘片刻都不耽误，她直截了当地说：“小王佳氏和曹家的孙氏要把秀雅送进宫，我家爷不愿意才把她赶回了娘家，可如今她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爷如今朝中自顾不暇，根本抓不回那对母女。”
“周姨娘，选秀不是她们想进便能进的，即使孙氏是万岁爷过去的乳母，但想要往宫里送人她还没这个通天的本事。”
周姨娘望着珍珍说：“公夫人，孙氏忙碌已久，若不是她们已经有了把握，我也不会贸然来告诉您。”
珍珍怔住，片刻后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姨娘不说话，而珍珍心里又把周姨娘刚才的每句话都想了一遍，她突然觉出了些什么。
“你刚才喊她小王佳氏，你和她……”
周姨娘还是不说话，珍珍冷声说：“你若不说，我实在无法随意信你。”
她忍着忍着，最后红了眼圈说：“我是先夫人的婢女，我家格格临终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她小王佳氏在亲姐病重的时候趁虚而入，后来又苛待格格留下的孩子，就您刚才看见的大少爷，若不是她当年百般阻挠，怎么会连个三等侍卫都没有考上？三少爷考上了笔帖式，老爷刚刚给他说通了要去六部做个郎中，她又千方百计搅黄了去。”
萨穆哈家后院的这些事，珍珍未嫁时候就听李氏说起过，只是没想到大王佳氏去世多年，还有人为她抱不平。
周姨娘深深磕了头说：“公夫人不用为难，我家门里的事不用公夫人操心，只要您不让那对母女的野心得逞，后面那人该吃什么果，该受什么罚是我这个卑贱之人的事。”
珍珍扶了周姨娘起来，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拦秀雅进宫并不是难事……”
这时周姨娘打断了珍珍，问：“可若是她们走的是承乾宫的路子呢？”
“你说什么？”
珍珍惊得跳起，不可置信地问：“她们竟然打的这样的主意？你怎么知道的？”
周姨娘挑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从我家格格闭眼那日起，我就在等，我伏低做小，一点点在她身边下绊子下钉子。”
“你在她身边放了人？”
周姨娘点头，“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母，府里惦记我家格格好的人何止一二。公夫人，这事我只知道孙氏和她近日给贵府的四福晋送去了不少江南的布料，还给四福晋那里介绍了个南方的郎中，便有此猜测。”
她该说的都说完后，就立在一旁不再多言，珍珍打量她许久后问：“那你们家萨老爷呢？”
周姨娘笑了下，笑里是无奈也是嘲讽。
“老爷到如今看穿了看破了，便对格格都是歉疚都是忏悔。”
她幽长地叹了一气，“可人死不能复生啊，只盼着三哥儿别再因为那个毒妇毁了前程。”
这里都说完，锡禄领着周姨娘告辞。珍珍站在屋里，遥遥望着锡禄远去的背影，那样消瘦而局促，半点没有当朝尚书家公子的骄傲。
只有周姨娘跟在他身后，追随他的每个眼神里都是关切和爱护。珍珍知道，那是大王佳氏留给孩子的最后一重保护，是她散不去的挂念。
珍珍紧紧地搂着五福，把他的肉脸蛋和自己贴在一起。
孩子的口水弄了她半脸，阿灵阿进屋的时候恰好看到，立即找了帕子要替她擦拭。
“看看你，被这淘气鬼弄得脸都花了。”
他轻柔地替她擦着，最后吻了吻她和孩子。
“怎么了？刚才那人问出什么了吗？”
阿灵阿感觉她有一丝伤感，于是将她搂在怀里，“有什么事儿你老公给你扛！”
珍珍埋在他怀里说了几句，阿灵阿越听眉头越紧，他不屑说：“萨穆哈这么个小心谨慎的人，竟然败在这么个女人身上。”
“可不是，我看这事咱们的四哥四嫂一定也没少操心，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珍珍思量了下说：“我明儿就进宫去和姐姐商议这事，皇贵妃是冲她去的，秀雅要只是争宠不足为惧，就怕佟佳氏打更深的算盘。”
…
周姨娘的话一直在珍珍心底盘旋，她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五福都被她弄醒了两回，哼哼唧唧地哭了一场。
最后阿灵阿没办法，只能抱着儿子跑外头炕上睡去。
珍珍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稍眯了一下，她心里存着事，到底是睡不安稳，一个平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来的人，今儿都不用人喊，自个儿顶着一对黑眼圈就醒了。
阿灵阿准备上朝早早地就醒了，他抱着五福进屋，一瞅着珍珍的脸，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打算顶着这张熊猫脸进宫去见你姐姐？”
珍珍把五福接过来放床内侧，她坐到梳妆台前，打开梳妆盒，把香粉一个个打开看。
“那怎么行，我一会儿画个浓些的妆，粉涂厚点就成。咱们自己心里怎么烦是一回事，进宫可不能让别人瞧出来。”
阿灵阿瞧着她无奈笑着摇头。
“你们女人啊，就是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多。”
等阿灵阿一走，珍珍就让徐莺徐鸾两姐妹进来替她上妆。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什么阿玛尼大师粉底液、CPB光缎粉底，但也有能遮瑕的香粉，珍珍皮肤底子好，只轻轻往脸上拍了一层便盖住了憔悴。
皇太后寿辰将近，德妃带着阿哥和公主从畅春园回宫准备为太后贺寿。
现下永和宫的院子里一片欢腾，那是最调皮的五公主带着几个宫女在玩捉迷藏。
珍珍刚一进院子，就被五公主给扑了个满怀。
“捉到了捉到了！”
五公主宝儿笑着摘下蒙在脸上的绢帕，她发现眼前的人是小姨的时候，欢呼一声，手臂圈上了珍珍的腰。
“姨姨，姨姨，抱抱。”
珍珍溺爱地笑着轻点了下五公主秀气的鼻尖，“姨母来见你母妃的，公主带我去好不好？”
五公主歪着头，一指正殿：“额娘在那儿！”
她说罢牵起珍珍的手，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拉着她往正殿走。
珍珍笑着跟在她身后，屋子里德妃正在同秋华说话，见着一大一小进来，德妃故意问：“宝儿，是谁来了呀。”
五公主拍着手，笑得像朵开得灿烂的小花，“是姨姨，姨姨来了。”
德妃摘下指套，把五公主楼怀里，亲了亲她的头顶，“咱们宝儿真聪明，可不是姨姨来了。”
德妃顺手拿起一块南边送来的甜瓜喂给五公主吃，她转头问珍珍：“你今儿怎么来了？五福一个人在家不闹腾？”
珍珍说：“让他闹腾去，男孩子养那么精细干嘛，就得摔打着长大才成。”
她说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屋子里站着伺候的宫女太监。
德妃心领神会，待五公主吃完瓜，把她交给乳母说：“带她出去玩吧，秋华留下，其他人都退下，我同国公夫人有话说。”
宫女们福了福依次退下，只有五公主临走前依依不舍地又顺了一块瓜，这才肯牵着乳母的手走出屋子。
（小五：额娘姨姨不要赶我，我想当吃瓜群众！）
待秋华关上门，德妃方说：“出什么事了？”
珍珍于是便把五福满月那天秀芳来给她送礼，以及后来周姨娘来家里的事一一说给姐姐听。
当听到周姨娘说，孙氏王佳氏私下偷偷搭上皇贵妃的时候，德妃纤细的身子微微一晃。
下一瞬，那桌上本来放着的一只精致的芙蕖月令杯便被甩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主子！”秋华紧张地喊了她一声要去扶她。
德妃摇摇头推开她的手，沉着脸道：“当年选秀，王佳氏只保自己女儿不保我，额娘至今每每提及此事仍语带怨愤。可其实我当年就看开了，人有护犊之心天经地义。我和她亲缘不深，她帮我是情义，不帮我也无可厚非。但现在她竟然投到佟佳氏门下去了，我和佟佳氏势成水火，她和孙氏难道会不知道？明知如此还要故意为之，这是在背后捅我刀子呢，上赶着让人看我的笑话。”
珍珍问：“姐姐，这事后面怎么办？我想着，如今我们已经都知道，那阻拦她们并不难。”
德妃沉着脸，取了炕边的一把如意慢慢地抚着上面的珠宝。
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拉过妹妹的手，一时笑得是艳若桃花。
“让她来，不是想进宫嘛，那咱们就让她瞧瞧宫里这片姹紫嫣红。”
她看珍珍一脸茫然，附到珍珍耳边，一番耳语之后，珍珍恍然大悟。
德妃又道：“你去见一趟萨穆哈，念着祖宗，咱们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去劝王佳氏和秀雅收手，若她们还是一意孤行……”
德妃说到这一顿，她拿起刚摘下的指套，一一又重新套上指尖，素来温柔妩媚的脸上掠过一丝肃杀之气。
“若还是看不开，就别怪我不顾同姓情谊了。”
…
珍珍又在永和宫坐了会儿，陪着德妃和五公主用过膳才出宫。
在回宽街的国公府之前，她乘的轿子往都察院门口绕了个道，说是给她的夫君，在都察院办差的阿灵阿送个披风。
一刻钟后，她的轿子前脚刚走，后脚萨穆哈官帽都来不及戴，就匆匆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告罪，然后骑着马就冲到了王佳氏的娘家。
他跳下马，大冬天里顶着一脑门子的冷汗就去叩门，守门的打开门一瞧是姑爷，尴尬地笑笑说：“萨老爷，二姑奶奶说了，只要您一日不答应，她就不回去，也不想见您。”
萨穆哈气急败坏，抬腿就把那守门的踹到在地。
“狗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拦老爷我了！”
萨穆哈黑着一张脸冲进王佳氏内宅，见人就问：“你们二姑奶奶这个贱人呢？”
萨穆哈骂的如此难听，脸上又全是杀气。下人们吓得各个是噤若寒蝉，只有一个稍微胆大点的嬷嬷，一指后院，结结巴巴地说：“二姑奶奶在……在后院住着。”
萨穆哈冲到后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打屋里飘来王佳氏得意的笑声。
“乖女儿，皇贵妃那已经传了话来，你这回被选中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萨穆哈气得两眼发黑，他抬脚踹开门，王佳氏听见院子里惊天动地的声响伸头朝外看，她一见萨穆哈凶神恶煞的脸，吓得拉起秀雅就想跑。
“快，咱们快躲躲，你阿玛来了。”
“躲，你们两要躲哪儿去！”
萨穆哈冲进屋，扬手就给了王佳氏一个大耳刮子，王佳氏“哎哟哟”一声哀嚎，捂着脸摔倒地上，像颗土豆一样，咕噜噜地打了好几个滚才在墙角停下。
他又想打秀雅，秀雅这些日子被王佳氏灌足了迷魂汤，刚又知道佟佳氏那已经应下了她进宫的事，现在皇帝都还没瞧见，就已经开始幻想起自己当娘娘了。
她难得硬气地把脖子一仰，说：“阿玛你可别忘了祖宗的规矩，咱们满洲的姑奶奶没撂牌子前那都还算是皇上的人，你敢打我？你打试试看啊？”
萨穆哈毫不犹豫，劈手就又给了秀雅一个大耳刮子。
“胡言乱语，口出妄言！什么是皇上的人？你的嘴里也敢提及圣上？简直僭越！”
秀雅没想萨穆哈出手那么重，肿着半张脸“哇”地就哭了起来。
王佳氏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打墙角一爬起来就大声嚷嚷：“来人啊，快，快把这失心疯地给拖出去！”
一群人下人蜂拥而至，萨穆哈好歹是朝廷大员，他们不敢动粗，只能两个抱腿，两个抱胳膊，死死地困着他。
萨穆哈发现动弹不得，只能对着王佳氏怒骂道：“失心疯的婆子，不知哪灌的迷魂汤，偏要送女儿去宫里争宠，你以为你打得如意算盘没人知道吗？我告诉你，今儿宽街那位从宫里出来后特特往都察院转了一圈，说是看她相公，可非拉着我喝了一盏茶才走，你那些鬼心眼鬼把戏人家全知道了！”
王佳氏先是一怔，随即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知道又如何？胳膊扭不过大腿。皇宫大门难道是她家的门吗？哦，只准她们姐妹进去，就不准咱们闺女去？”
萨穆哈被她的歪理邪说气了个倒仰，堂堂进士、一个当朝大员礼部尚书竟然忍不住骂起了粗口：“宫里那是什么地方，你想进就进吗？人家现在都知道了，你以为你这如意算盘还打得成？人家可都说了，咱们隔得远但到底同宗。你听听这话，分明就是若咱们不识相点，就别怪不念血缘之亲了。你还不赶紧给秀雅报个病，别他娘的给老子丢人现眼去了！”
王佳氏冷哼一声，“她那是嫉妒，是害怕，怕咱们秀雅进宫后她就失宠了。你理她做什么？她这是虚张声势。宫里有皇贵妃照应，咱们秀雅入宫后那是稳稳妥妥的。永和宫那位再厉害还能比得过皇贵妃？你就等着看吧，咱们闺女日后得宠，在皇上跟前替你求求情，你在工部时候的那些陈年烂账皇上一句话就能给你抹了。你那时候就会晓得我如今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家！”
萨穆哈胸口一疼，险些闭过气去，若不是王佳氏家里的这些仆人拉着他，他没准还就真倒地上了。
他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抖着声音说：“我萨某人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才娶了你，我自认高攀不上，我回家就把休书给你送来，咱们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吧。”
他捂着胸口看了一眼对着他满脸怨愤的小女儿，对她的失望深深地写在了脸上。
“秀雅，你既然一门心思向着你额娘，听不进阿玛的任何话，往后你就跟着你额娘过日子吧。从此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和王佳氏的事，从此与我无关。”
萨穆哈用力挣了挣，见王佳氏家的仆人不放，怒吼一声：“还不放开！老爷我要走了，同你们家再无瓜葛！”
仆人们这才不得不松了手。
萨穆哈说出“休书”两个字无异于一晴空霹雳，王佳氏惊得扑上去抓着他的胳膊说：“你疯了不是，你真要休妻？”
萨穆哈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不带丝毫感情地将她推开。
王佳氏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她眼看萨穆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坐在地上大喊道：“行，你出息，你脖子硬，你走，日后咱们闺女得了宠翻身，你也别想沾一点光！”

第152章
萨穆哈果真是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就把休书送了来，王佳氏拿到休书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休弃的一天。
她捧着休书在炕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在里屋歇午觉的秀雅被她吵醒，扶着额头从里屋出来，问：“额娘，你在这嚎什么呢？我头都疼了。”
王佳氏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捏着手里的休书朝她一抖，“你瞧瞧，你那没良心的阿玛竟然真写了休书来了，我……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那么随口一说。”
秀雅看都没看一眼，不耐烦地说：“写就写呗，你放心，只要我进宫后得宠，阿玛保准回来找你把休书给撕了。”
王佳氏听着这话停下抹眼泪的手问：“真的？”
秀雅打着哈欠说：“可不是真的，你就放心吧。”
王佳氏又抽噎了一会儿，方才收了眼泪。她也不是真的放下心，只是事到如今她也没了退路。
“秀雅。”王佳氏陪着小心挨到女儿身边，“额娘的下半辈子就都指望了你了。”
秀雅敷衍地随口应道：“你放心吧，再说了，没有我还有姐姐呢，额娘，你怕什么。”
王佳氏一怔，抬起手就去拧她的胳膊。
“你个小没良心的东西，我都是为了谁，才同你阿玛闹成这样，什么叫还有你姐姐，我是为了你姐姐才落了今天这个下场吗？”
秀雅吃痛地边躲边喊：“额娘，你发什么疯。好了，快别拧了，万一把我身上拧出淤青了选秀的时候怎么办？”
王佳氏骂道：“验身那儿你姐姐的婆婆都替你上下打点好了，你担心什么？就是老娘这会儿把你屁股都打烂了，你都能选上。”
秀雅受不住王佳氏这般撒泼，抱着头躲回了里屋，把碧纱橱一关，索性把王佳氏给挡在了外头。
王佳氏插着腰在门外头骂道：“没良心的小蹄子，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此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婢女从外间进来，她搀扶王佳氏到炕上坐，又沏了一杯茶给她凝凝神。等王佳氏的气顺了一些，她才开口轻声劝道：“夫人，二格格到底年轻，又是马上要进宫的人了，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同她置气了。”
王佳氏缓了缓，问：“这事后面可怎么办？你今儿去什刹海那看了吗？那老东西当真这么无情？”
王佳氏自己是上位的路子不正，就特别提防家里长得漂亮的婢女，觉得人人都和她一样，垂涎萨穆哈的身份地位。
周姨娘迁去小院住后，她又寻了个借口，把院子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婢女都打发了出去。
目下她身边用的这一位是萨穆哈家的家生子，从前她亲娘是厨房里伺候灶头的，因为其貌不扬被王佳氏看中挑了进屋伺候，这婢女很会说话，几年下来就成了王佳氏的贴身婢女。
婢女贴在王佳氏耳边说：“夫人莫慌，我回去瞧了眼，府里还是一切照常呢。奴才想，这休书不都要去衙门过明路的吗？老爷虽然把这东西送来，但可没派人去衙门啊，看来也就是吓吓您的。”
王佳氏捏着这张纸，神色一喜，“可当真？”
婢女捧了果子端在王佳氏面前谄媚地说：“夫人放心吧，老爷您还不了解，对着您一向是声音大雨点小，心软的紧。二格格真出息了以后，老爷还不得屁颠屁颠回来哄您？”
王佳氏想想也是，萨穆哈过去不也就是板一会儿脸吗？就像秀芳的亲事，他生气过后，还不是照样都替她们母女打算了。
王佳氏望着那扇紧闭的碧纱橱，幽幽一叹，“哎，也只能指望着秀雅这孩子了。”
她想起一事来，问：“对了，这回吵得这么凶要不要告诉亲家？”
婢女一听是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事说到底是家丑，怎么能同别人说？何况那孙夫人从来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她愿意帮咱们也是看着老爷的官位，想二格格进宫后老爷能更上一层楼当了大学士好提携她儿子，让她知道了万一生了别的心思，不把全部力气花在咱们格格身上怎么办？”
王佳氏听她说得极为在理，想到孙氏三番两次训斥自己的样子，便把这念头打消的干干净净。
…
似乎一切都像那婢女和王佳氏说的那样，萨穆哈的休书仅止于送来。王佳氏让自己的兄弟去打听了一番，萨穆哈似乎并没有派人去衙门交那文书。
于是在度过了那惴惴不安地过了三日后，王佳氏就和秀雅嘲讽起萨穆哈不过是个软骨头。
秀雅见阿玛说了狠话却没有下文更是得意，她每日试着孙氏送来的各色衣料，想着如何才能一鸣惊人。
在她心里，自己和姐姐秀芳又有不同。秀芳选秀的时候家里还在包衣，所以秀芳和宫里那位当年参加的都是内务府一年一次的小选，选进去都是伺候人的宫女。
哪怕是永和宫那个如今传的多么得宠，那也是伺候过人的。
而萨穆哈三藩立过两次功，三藩打完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和一群包衣出身的功臣一起抬旗。所以秀雅想，她可是要正经选进去的，比前头的那几个都要有面子。
她的梦里是美不胜收，而在京城的第一场雪后，内务府将御花园向北至景山再到西苑布置得如梦似幻，以迎接皇太后的寿辰。
因为太皇太后入冬前得知蒙古喀尔喀败于准噶尔后急火攻心后病了一场，康熙特意嘱咐了内务府，今年皇太后的寿辰定要喜庆、热闹、吉祥。
毕竟太皇太后在宫中最亲近和放不下的人，一是康熙，二是苏麻喇姑，三就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皇太后了。
德妃的五公主自幼养在皇太后跟前，攸宁出嫁后更成了皇太后身边唯一的掌上明珠，皇太后寿辰当日天蒙蒙亮，德妃就领着五公主去宁寿宫问安。
五公主宝儿穿了一声大红镶银边的袄子，一蹦一跳地窜进太后的寝殿。
太后正在梳妆，攸宁是天不亮就拉了珍珍一起进宫，两人正在为太后戴着金钗。
五公主钻到太后膝头，趴着问：“皇祖母，姨姨和大格格手里的钗子好看！”
“宝儿要吗？”
太后最疼五公主，听孩子说好看，当即就拿一支要递给她。
“不要！”五公主嘴巴一嘟，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要科尔沁送给皇祖母的马！”
“小东西！你消息知道的倒快！”
太后顺势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接着又把她揉进了怀里，“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调皮鬼，姑娘家家的天天就想着骑马打猎，和你皇阿玛小时候一样皮。”
珍珍眼里，五公主是长得最像康熙的那个，说是康熙男扮女装怕也差不离，而性子也很英气。
五公主比四阿哥更要喜欢骑射，所以当科尔沁给皇太后的寿礼中有好马的消息传来，五公主比所有的阿哥都要激动。
五公主顶着“太后最爱”的头衔，自然是全天都被太后搂在怀里，德妃也被太后叫住陪在身边。
攸宁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有五公主承欢膝下，她这个前“太后最爱”和珍珍被太后派去招待那些蒙古远道而来的贵妇。
攸宁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唉，想以前啊，都是我和太后撒娇的。”
“你都嫁人了，还撒什么娇呀，等今儿结束了，自个儿回去和揆叙撒去。”
攸宁拧了下珍珍的腰，两人打打闹闹嬉笑怒骂走到宁寿宫外的东偏殿，那里都是候着的蒙古贵宾。
她们一进屋，只见一大群穿着蒙古服饰的女人里有三位穿着满洲的宫装。
攸宁和珍珍齐齐一福，“给皇贵妃请安。”
“大格格和公夫人来得早，我听说蒙古的贵人们来，怕宁寿宫忙不过来，特意过来瞧瞧。”
大格格从小生活在宁寿宫，在这里说话犹如半个主人，即使是出嫁后亦是如此。
“皇贵妃费心了，今日是太后大寿，宁寿宫十二个管事太监和十个管事嬷嬷都在尽心尽力。皇贵妃这一圈看完，有看出什么疏漏吗？若有可要早早说出来，我好去训斥他们。”
皇贵妃忽略掉攸宁口气里的生硬，笑得端庄大度地说：“大格格亲自进宫来，自然都是好的。我想着太后日前说头疼……”
“呵。”攸宁抿嘴一笑，眼睛转了转说，“皇贵妃是说那回啊！那是要太后去看秀女，太后前些年去了两次，说看了整整三天回来都分不清人。皇太后想着这回也不往宫里选人，她才把这难差推脱了，只是麻烦皇贵妃去应付那场面了。”
“原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了。”
皇贵妃说着眼神瞟了一下珍珍，可珍珍完全不在看她，而是在瞧着攸宁。
珍珍小声地问：“要选秀了？”
攸宁和她对视一眼，然后一笑，也小声回她：“是啊，今年要选大阿哥福晋呢。”
“哟，那我等会儿可要和惠主子讨赏去了。”
惠妃与德妃相熟，又是揆叙的亲堂姐，珍珍和她也有不少交情。
“你现在讨赏有个什么用啊，惠主子正愁着不知道哪家好呢，现在去，你是去讨打的！”
这话一说开，有些听得懂满语的蒙古贵妇也跃跃欲试起来。大皇子的福晋啊，那虽然不是继承皇位的太子，可听说大皇子也是尊贵得宠。一时好些家里有待嫁女儿的贵妇，都拉着攸宁和珍珍客套起来。
皇贵妃也赔笑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道还要去看看御花园的布置。
等这厢蒙古人都应付了过去，攸宁走在宫道上伸了个懒腰。
“你怎么在皇贵妃面前装傻呢？选秀的事儿你还能不知道？”
珍珍勾着攸宁问：“那你也没揭穿我？”
“那是我反应快！”攸宁胳肢了珍珍一下，“你打什么主意呢？”
“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姐姐说了，这事就要让皇贵妃办得顺办得利落，她越顺越利落，咱们才能让后头的苦变得更苦。”
…
很快便是腊月，选秀的初选便定在腊月初五。
满蒙汉八旗的秀女分为三批，坐着驴车从顺贞门进入御花园的摛藻堂，由三位内务府高位年长的嬷嬷选看。
不出所料，秀雅顺利地过了初选，她出顺贞门的时候，还有内务府的嬷嬷亲自送出。
这嬷嬷先是夸秀雅如何温婉漂亮，接着又嘱咐她选秀的时候可穿的出挑明丽些。
“这复选过后单子递上去，秀女们都在宫里候着，皇上有时间还会再看一次。”
这嬷嬷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万岁爷往年都喜欢看宝蓝色的，衬得人白才好看。”
秀雅大喜过望，自然以为这人是皇贵妃的安排，千恩万谢下，还卸了手上的一只镯子交在嬷嬷手里。
当日傍晚，这只镯子出现在了畅春园横岛的德妃手中。
珍珍坐在她对面，但见姐姐白皙修长的指尖，在烛光下和这白玉镯子浑为一体。
“真是个好东西，孙氏可出大血了。”
德妃把这镯子递给了珍珍，珍珍接过看了两眼，笑问：“姐姐怎么不说这是小爷爷的钱买的呢？”
“小爷爷再有钱，也买不了内府玉料做的镯子。这样的料子，都是宫里用或是赏人的，孙氏这些年也就得了一对。”
珍珍把镯子扣在桌上，问姐姐：“我其实没想明白，孙氏怎么会指望秀雅？她虽然容貌不错，可到底性子轻薄，孙氏是宫里出去的，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德妃穿着一袭素银纱的便服，她在畅春园的日子里都是这般简单清爽，落在人眼中那么平和温婉。
可她此刻脸上却满是讥诮，“不然怎么说咱们的小奶奶脑子不好用呢。孙氏未尝不明白扶秀雅不容易，若是送进来能成事那叫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她也搭上了自己想要的人。”
珍珍这才明白，“姐姐是说皇贵妃？”
“哼，萨穆哈算什么？秀雅算什么？孙氏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啊，她知道皇贵妃恨我，想帮佟佳氏这回整我一次。有这份人情在，来日佟家就能为她那不争气的儿子说句话。”
德妃揉了揉额头，喟叹一声：“唉，曹寅还在京里，皇上至今没有下定决心让他去继承曹玺的衣钵当织造。只要曹寅还没去，孙氏就还有希望，若佟家肯帮一把，说几句话，咱们心软的万岁爷保不准就又偏向自己亲乳母所出的曹荃了呢？”
珍珍望向那跳跃的烛火，对王佳氏母女生出了两分可怜。
“可惜她们太愚蠢了。”
德妃又捡起那镯子照了照，她轻声说：“我给过她们机会了，搭上佟佳氏来捅我刀子，那就别怪我心狠啊。”
…
正月底那日便是选秀的复看，此回的复看依然是在御花园的摛藻堂。
康熙自己很少会亲自去复看，不是派了内务府的嬷嬷就是请皇太后去，这回皇太后躲懒，只把一切都推给了皇贵妃。
皇贵妃佟佳氏坐在摛藻堂的廊下，入了复选的秀女八人一组，依次站在院中由她选看。
一切都极为顺利，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以及德妃和一些皇子过年前后都在畅春园里。平素心眼多的惠妃这回忙着看自己的儿媳妇，仅次于她的贵妃素来不闻俗事。
佟佳氏顺着自己的打算，将事先就看中的几名秀女一一留牌子，其中自然有尚书萨穆哈之女秀雅。
秀雅那一袭宝蓝色绣蝶恋花常服，配着流苏金钗，那枭枭袅袅的样子，还真让佟佳氏看出了几分德妃的影子。
她望着秀雅那志得意满又感恩戴德的表情，轻轻笑了笑。
想，一个愚人，自然只能做那棋子。
她刚让人记下秀雅的名字，又问了句正黄旗的是否都看完时，有太监急匆匆地从顺贞门那儿过来。
“皇贵妃娘娘，万岁爷回宫了！”
太监抹了一把汗，他是一刻钟前得到的消息，紧赶慢赶才跑来能给皇贵妃报个信。
“皇上回来了？怎么事前不知道呢？”
太监回禀道：“是突然回来的，奴才也不知道呢。”
皇贵妃点点头，她随即又镇定自若地吩咐人让接下来的秀女来选看。
皇帝回宫也属正常，明日就是二月初一的大朝会，去年冬天皇帝都躲在了畅春园，新年新气象也该回来表个态度了。
当下一排刚刚站定时，突然有禁鞭的声音在御花园里响起。
佟佳氏脸色一变，她知道这是皇帝驾临的意思。果然下一刻，摛藻堂外有太监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佟佳氏急忙起身，跪在了地上口颂万岁。
只听康熙叫了起，佟佳氏直起身才看见，德妃正依偎在康熙身边含笑看着她。
“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有太监搬了龙椅，替换了佟佳氏原本坐的圈椅，又放了一把一样的在康熙的右手边。
佟佳氏看着康熙牵着德妃的手坐下，又朝她一招手说：“来坐，朕就过来瞧瞧。”
“是。”
佟佳氏福了福，她悄悄打量着德妃。德妃今日穿得格外华贵，宝蓝色的织锦缎上绣着明艳夺目的牡丹，云鬓中簪着一支金凤衔着一枚硕大的蓝宝。
妆容也是精心描摹过的样子，连眼角都染着一丝桃红，看着那么妖娆妩媚。
佟佳氏一直是知道德妃的美貌的，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在宫中扶摇直上。
可她今日又觉得往日忽略了她的美貌，她不曾想过德妃的美还能如此刺眼。
“看到哪儿了？”
康熙随口问，佟佳氏赶忙说：“正黄旗刚刚看过，下面是正白旗了。”
“正黄旗过了？”
这时德妃悠悠开口，有些可怜地拉着康熙：“臣妾就是正黄旗的，还想看看有没有相熟人家的姑娘呢？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就你事多。”康熙有些嫌弃又有些好笑地瞧着德妃，然后对皇贵妃说，“正黄旗选的如何，把名单拿来瞧一眼吧。”
佟佳氏的眼皮子一跳，瞬间愣了下没有接话。
德妃机敏，她一挑眉说：“皇贵妃娘娘怎么不说话呀？难道还看不得了？”
德妃突然一襒眉说：“算了，不看了。”
“怎么了？”康熙用纵容的口气说，“你看就是了，上三旗留了好的那都是肃王顺承郡王他们等着指婚的，来日还要来宫里请安。”
“那可不一定。”
德妃轻轻嘟哝了一句，可康熙却是哈哈大笑，“拿来拿来，人都还在宫里呢，现下就先瞧。”
佟佳氏眼睁睁瞧着顾问行亲自把留了牌子的人都一一带回，正黄旗这次一共就留了三个。两个是世家的女子，恰好就是康熙所说要等着给铁帽子王家指婚的，还有一个便是秀雅。
人一站定，德妃果然眼睛就暗了下，康熙也有些意外。
“选秀怎么还有穿得如此华贵的秀女？”
素来选秀，秀女们都是大方得体为宜的，大多穿的朴素，即使是家中富裕也只穿织锦缎子，绣少量含蓄的花卉。而秀雅这一身，看着比宫里一些地位的主子还要富丽堂皇。
康熙一指问：“这是哪家的？”
秀雅见皇帝一来就看向她，激动不已，颤着声音说：“奴才礼部尚书萨穆哈之女吴雅氏。”
她话音一落，康熙神色一动，立即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德妃。
德妃抿着嘴，勾起一丝笑容靠在了圈椅上，两只手交握摆出探究的神情。
佟佳氏这时终于从茫然和手足无措里缓了过来，轻柔地说：“臣妾看选时便很中意这位秀女，一问竟然是德妹妹家的秀女，再细瞧瞧，果然和德妹妹有几分相似，这才留了牌子呢。德妹妹必然是了解自家人的，这番选秀后你们能共同在宫中侍奉，也是段佳话呢。”
德妃抚着自己的指节，看着手上的甲套说：“我和萨穆哈隔了五代以上的亲，他家的孩子像我？”
德妃看向康熙，笑里藏着格外的意味，问：“万岁爷，您说呢？这秀女像我吗？”
康熙并没有立即接口，而是看着德妃好一会儿，德妃也不杵，抬着下巴有些倔强地回望着他。
最后，康熙几乎是忍着笑意说：“不像，是不太像。”
“就是呢，皇贵妃姐姐一定是许久没见臣妾了。”德妃拉着康熙说，“臣妾一直和您在畅春园，皇贵妃姐姐见得少了，都不记得臣妾什么样了。”
佟佳氏还没来得及反应，德妃又笑了下，可接着倒是皱着眉头了。
“刚才皇贵妃说什么？佳话？皇贵妃妹妹入宫和姐姐一起倒是佳话了，臣妾可不是。”
德妃含着忧虑说：“我萨穆哈虽然和我隔得远，我却是叫他一声小爷爷，他的女儿我都叫一声小姑姑。万岁爷，这要真入了宫，我是叫这人小姑姑好呢？还是叫妹妹好呢？”

第153章
德妃说话时的声音脆生生、娇滴滴，明明是摆明了要找茬要挑刺的话，偏偏说得还带了丝天真和无措。
皇贵妃倏地转向德妃，可德妃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瞧着康熙，而康熙背对着她。皇贵妃看不见康熙的表情，只知道眼前的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视着。
德妃眼下根本不在意她怎么看、怎么应对，她所有的话都是冲着康熙去的，她只要皇帝的态度。
皇贵妃为这个真相心口一窒，而康熙迟迟不回头的样子更让这种窒息感难以离开她。
一直到皇贵妃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的时候，康熙终于转回了身子，懒懒地靠在了椅子上，支着头问：“德妃家的秀女今年选秀，朕怎么没提前听说呢。”
皇贵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福了福说：“臣妾也是今日才知道，之前也并未听德妹妹提起过，倒是到了这里看这位秀女才貌出众……”
这时，德妃吸了吸鼻子说：“都是臣妾的不是，是臣妾对家中关心不够呢。”
皇贵妃似是要安慰德妃，她说：“德妹妹这话说得岔了，谁不知道德妹妹疼妹妹，公夫人隔三差五都会进宫，这次数也就比宫里嫁出去的大格格少一些了。”
“哦？”德妃先是看了皇贵妃一眼，然后伸出右手勾了勾康熙的袖子说，“皇贵妃这又是在怪我小妹妹不关心家中了，您瞧瞧，五福才半岁呢，我妹妹哪有空去关心那萨穆哈家，原本和我家也没什么来往，现在一来二去都要我们管了。”
“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皇贵妃突然滔滔不绝有了话头，“德妹妹说的对，本来就是远亲，那些个辈分早就差了远了去的，咱们满洲关里关外差了辈分结亲的何止一二，妹妹实在不用挂怀，待到这秀女入了宫，都是一样的姊妹。再说，昔年太皇太后和孝端文皇后不也是姑侄吗？”
皇贵妃说完侧身瞟了一眼秀雅，秀雅本就是要抱着皇贵妃大腿的节奏，这接收到眼神立马跪下说：“入宫伺候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不胜欣喜，定当……定当忘记这层辈分为德妃娘娘马首是瞻。”
“这里哪个主子问你话了？”
德妃的语气刹那间冷了下来，秀雅跪在摛藻堂外冰冷的石板上，听得德妃劈头盖脸地训斥：“我吴雅氏虽不是满洲的名门望族，但也是上有家规家训的严谨人家。我幼年在家时，堂兄傅达礼正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他百忙之中不忘开家学授孔孟之道，天地君亲师一一说来，便是要我族人知羞耻、明礼义。你今日御前失礼插嘴为一错，擅言辈分族谱可望是一错，辜负昔年族中家学所授是一错，你知罪吗？”
秀雅愣在那里，皇贵妃面上讪讪和稀泥道：“德妃言重了。”
“皇贵妃这话才是说岔了，去岁您的妹妹小佟贵人入宫，那是何等知礼守节，众人面前从不多言一句，当时细问才知道是皇贵妃事前就嘱咐、教导过妹妹的。臣妾就是想到这一遭，才更觉羞愧。”
德妃说完再不看她，她站起来朝康熙一拜，“臣妾的家人失礼，请万岁爷恕罪。”
康熙的嘴角微微翘了下，他先是朝德妃伸出左手，德妃伸出右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两手一交握，康熙却是用力一拉让德妃差点往前摔在他怀里。
康熙忍着笑调侃说：“认错就认错，可别不小心摔了。”
德妃横了一眼这使坏的人，接着又听康熙说：“关外是关外，关内是关内，如今满汉一家，宫中还是不要有乱了辈分的事。皇贵妃都知道是德妃家的秀女了，该先问一问德妃，没有这自作主张的道理。”
皇贵妃的手攥紧了帕子，不甘地回道：“是，是臣妾疏忽了。”
“至于这人嘛……”
康熙故意顿了下，秀雅跪在地上满脸通红，她特意抬了下头，用一个欲语还羞的神态瞄了一眼康熙。
“当不起皇贵妃这句才貌双全。”
这句话一锤定音，秀雅当即傻了眼，眼泪立马浮上了眼眶。
“皇贵妃往年没有主持过选秀，看人还是有些岔了，之前朕也给过你旨意，除了大阿哥福晋再选几位留给宗室指婚即可。选秀这事，若是选不好，只让宫中平添烦扰，皇贵妃要明白这个道理。”
康熙说话间，揉了揉掌心里德妃的指节，又看了眼杵在那儿忍耐着听训的皇贵妃。
“这名字不记，送出宫吧。朕还有事，不留了。”
秀雅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康熙都能听见她抽泣的声音，这声音一传进耳朵，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于是他站起身后说了句：“以后这样的大事还是叫上贵妃和四妃一起协理吧。”
皇贵妃埋着头，低说了一句“是”。
康熙抬脚走了，他还拉着德妃，可德妃却没动，还福了福说：“臣妾恭送皇上。”
他回头瞪了她一眼，问：“还想看呢？”
德妃听出康熙的调侃，可偏偏就不怕他调侃，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皇上不是说还是要叫贵妃和四妃协理吗？贵妃和几位姐姐都不在，那臣妾自然应该陪着皇贵妃娘娘的。”
“好，你陪，朕可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德妃款款一拜，惹得康熙没好气地又白了他一眼，甩了袖子便走。
待到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皇贵妃的脸再也绷不住拉了下来。
德妃若无其事地转向皇贵妃娇媚一笑，“皇贵妃娘娘，咱们看秀女吧。”
她朝皇贵妃比了个“请”的手势，皇贵妃僵硬地坐下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德妃今日真是得意啊……”
德妃把玩着手上的羊脂玉镯子，装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臣妾是丢人呢，吴雅氏的秀女都被皇上点着名说不好了，想想心口疼呢。”
“你！”
皇贵妃的指甲死死抠在圈椅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德妃看向她说：“以后这样的事，皇贵妃还是知会我一声吧，好让我别在御前丢人了。”
“你早就知道了！”
这时候，康熙身边的顾问行一路小跑着又朝摛藻堂来。
皇贵妃几乎是吼着说：“什么事！”
顾问行“哟”了一下，然后堆着满脸的笑说：“扰着主子们了，六阿哥在永和宫有些不舒服，万岁爷请德主子速速去照看。”
德妃玩味地看着顾问行说：“知道了，我马上去，麻烦顾公公先去传太医吧。”
“嗻。”
顾问行一走，德妃起身朝皇贵妃盈盈一拜；“萨穆哈家逢年过节都没给臣妾送过孝敬，臣妾哪里去早知道呢？都是，赶、巧罢了！”
德妃就这么飘然而去，只留下皇贵妃一人，她闭着眼让人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这时她的管事太监上前在她耳边说：“主子，刚才奴才没瞧见阿哥们跟着回宫啊，这德妃看哪门子的六阿哥？这是说胡话呢！”
“啪”得一声，皇贵妃甩了太监一个巴掌。
“顾问行说的就是皇上说的，皇上说六阿哥回来就是回来了！”
…
宫中的皇贵妃佟佳氏已经气得近乎失去理智，在娘家的王佳氏却坐在炕上发呆。
被撂了牌子送出宫的秀雅在里屋又是摔花瓶又是哭天喊地，那骂骂嚷嚷所产生的巨大动静也没见王佳氏动一下。
从秀雅回来的那刻起，王佳氏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她不明白，按着她那好亲家孙氏所说，皇贵妃和德妃是水火不容，只要能让德妃失宠，她怎么也也会帮她们。只要搭上了皇贵妃这艘船，秀雅进宫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皇贵妃是皇上的亲表妹，背后又有佟佳一族，在宫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孙氏说过，皇上不会随意驳皇贵妃定下的事的，这次选秀又只有皇贵妃在管，一定能成。
可她听秀雅哭诉那选秀时的情状，德妃竟然和皇帝突然杀到，而德妃是当着皇上的面，三言两语地就把皇贵妃给怼了回去，让皇上把秀雅撂了牌子。
最后德妃竟然还给秀雅扣了一顶顶撞无礼的帽子，还让皇上说皇贵妃办事不利，而皇贵妃竟然不敢反驳也没有还手之力。
“额娘！”
秀雅突然推门冲了出来，她满脸泪痕地扑到王佳氏膝盖上，哭着说：“额娘，我不管，我要进宫，我一定要进宫，额娘，你去找大姐的婆婆，你现在就去啊。”
王佳氏本就心乱如麻，被她哭得更是头疼欲裂。
“好好，我这就去，现在就去。”
王佳氏坐着轿子急匆匆地来到曹府，孙氏见着她连个笑脸都没有，僵着一张脸说：“进宫的事全当我没说过吧，既然撂了牌子，你就安心给她找个好人家赶紧嫁了。”
王佳氏一听急了，上前扯着孙氏的手说：“亲家，当初可是你说的，只要有皇贵妃在此事万无一失，如今你轻轻巧巧的一句‘全当我没说过’，就打算把这事给揭过去？那我的钱呢？为了秀雅进宫的事，我可是给了你两万两银子去宫里打点。”
孙氏初还耐着性子听她说话，当听到“两万两”的时候，她脸“唰”地拉了下来，用力把手一抽。
“进宫的事本就是谁都打不了包票的，当初我那老姐姐一早就把丑话说在前头，银子收了是绝对不退的，别到时候事不成，回过头来怪她不够尽心尽力。”
王佳氏瞅着她翻脸无情的样，气得是浑身发抖，指着孙氏大骂道：“你，你，分明是你们合计起来坑我的钱！”
孙氏也是动了怒，一拍桌子说：“我曹家是比不上贵府老爷身居六部尚书高位，故去的先夫不过区区内务府一个郎中。但先夫任织造多年，我曹家沐浴皇恩，几万两银子的家底还是有的，何须贪你那几两来路不明的钱！何况你女儿进宫的事到底为何黄了，这事你不问你自己反倒来怪我？我先前多番地提醒你，此事务必要保密，切不可让德妃知道，结果人不但早早就知道了，还就等着咱们去自投罗网。我为了帮你，把皇贵妃和德妃都得罪光了，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我一句话都没说你，你还有脸跑来同我讨银子！”
王佳氏心虚地怔了怔，反唇相讥：“这事又不是我强迫于你，本来就是你巴结德妃不成，想借我女儿的事搭上皇贵妃的船，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还不是你咎由自取！”
王佳氏这几句话句句戳中了孙氏的要害，她气得捂着胸口险些昏厥过去，待回过神后立刻叫来下人，把王佳氏轰出去。
王佳氏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夹着，一路挣扎一路骂，可到底双全难敌四掌，还是被人拖出了曹府，扔在了大马路上。
那几个婆子把她像垃圾一样往门口一扔就走，王佳氏狠狠地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哎哟哎哟”了好半天。
此时曹府的小门幽幽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带着兜帽，把自个儿从头罩到脚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到王佳氏身边，把她搀扶到了曹府旁的一条小巷里。
王佳氏刚想说声谢，一抬头这话硬生生地就咽了下去，扶着她的秀芳红着一双眼，弯腰替她把身上的尘土都轻轻拂去。
对着大闺女，王佳氏此时心中方才真正地生出一丝愧疚。
“秀芳，额娘，额娘我……”
秀芳低头抹了抹眼泪。
“额娘，你什么都别说了，我刚才在院子外头都听着了。额娘，你糊涂啊，宫里那是什么地方，为了争一份宠爱勾心斗角可以无所不尽其用。德妃能熬到这个份上岂会是那种任你们揉搓的软柿子？国公府那位就更不用说了，我那婆婆早几年就开始打她的主意，又可曾从她身上占到一点便宜？额娘，您这是被我婆婆灌了迷魂汤了，您看看您，做得都是什么糊涂事啊。”
王佳氏如醍醐灌顶，浑身一颤。
是啊，她，她这都是做了些什么呀。
她抓着大闺女的手，颤着声问：“那，那如今我该怎么办？”
秀芳说：“额娘，就如我婆婆说的，秀雅既然撂了牌子，您同阿玛就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给嫁了吧，趁现在宫里的事还没传出来，阿玛素来心软，还是会帮您的。”
王佳氏抹了把眼里，无奈地点了点头。
秀芳把她搀扶到曹府后面的街上，那有一顶她雇的轿子，她扶着王佳氏上轿，对轿夫说：“好生把我额娘送回府。”
王佳氏心下感动，她从来就更偏爱小女儿，没想到，到了这要紧关头还是只有大女儿孝顺她。她捉着秀芳的手问：“我刚把你婆婆气成这样，她回头可是要给你眼色看？”
秀芳带着几分苦涩，却仍好言安慰她：“无事的，我习惯了，额娘，你快回去吧。”
她放下轿帘，轿夫抬起轿子渐渐走远。秀芳把脸上的无奈和哀愁一收，沉着脸目目送轿子在街口消失，这才返回曹府。
王佳氏坐在摇晃的轿子里，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秀芳说的对，她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一门心思想着要把秀雅送进宫呢？
现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还折兵。秀雅没进宫不说，萨穆哈同她闹成这样，她还额外赔上了两万两的私房钱。
王佳氏怎么想怎么心痛，就在她自怨自艾的时候，轿子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轿夫在外头喊：“老夫人，您的府邸到了。”
王佳氏掀开轿帘一看就立刻对轿夫说：“不对不对，送错了，不是这。”
轿夫说：“是这啊，少夫人让我们把您送到肃王长史家。”
王佳氏未曾细想秀芳是怎么知道她住在娘家的，对轿夫说：“不不不，把我送什刹海的萨穆哈萨老爷家去。”
轿夫无奈，只能又抬起王佳氏往什刹海去。
一路上王佳氏在心底琢磨着，一会儿见着萨穆哈该怎么个伏低做小，又该怎么个哭得梨花带泪，才能让他回心转意，把她和秀雅都接回去。
轿子一在萨穆哈家门口停下，王佳氏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轿，守门的小厮一见她，活像看见了鬼一样，原地就跳了起来转身就想往门里跑。
王佳氏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小厮给揪了回来，甩手就给了他两个巴掌，嘴里骂道：“没规矩的奴才，我不过几日不在府里，你就不把我放眼里了啊。”
小厮捂着脸说：“奴才不敢。”
王佳氏横了他一眼：“狗奴才，还不快让开。”
小厮摄于她的淫威，缩着身子让到一边。
王佳氏昂首挺胸的走进府，一路上遇着的丫鬟奴仆们见着她都像见了鬼似的。
有几个机灵的是掉头就跑，王佳氏一路骂骂咧咧地往明堂去，走到半路，同府里的大管事陈伯不期而遇。
王佳氏一昂头说：“你们老爷呢？赶紧去告诉他一声，说夫人回来了。”
陈伯淡漠地说：“我们老爷在府里宴客，这会儿不方便见客，您请回吧。”
王佳氏恼羞成怒地说：“你个该死的奴才，反了天了啊你，谁是客？我是这府邸的女主人，你的主母！”
陈伯说：“我们老爷说了，他已经给了休书，这个家再也没有主母，姑奶奶您姓王佳，同我们不是一家人。”
王佳氏身子一抖，心虚地说：“什么……什么休书，哪来的休书？”
“就是我让人给你送去那封我亲笔写的休书！”
萨穆哈冷漠的声音打陈伯身后传来，王佳氏一抬头，只见萨穆哈沉着脸匆匆地自明堂而来。
萨穆哈的几个儿子今日都穿戴庄重华贵立在他身后，而除了几个儿子还有一锦衣玉冠之人也跟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一群萨穆哈家男人的身后，似笑非笑地瞧着眼前这幕闹剧。
王佳氏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阿灵阿。
王佳氏指着他，惊讶地说：“他，他怎么会在这？”
萨穆哈冷着脸道：“国公爷替我儿寻了个宁波知府的好差事，敝府正摆宴答谢国公爷，恕我无暇招待外人，你请回吧。”
王佳氏仿若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她就是再傻，此时也品出味道来了。
“好啊，原来是你和隔壁那个死丫头在后头作祟，她们姊妹坏了秀雅的事不说，还挑拨我们夫妻不睦！”
她嘴里骂骂咧咧着，冲上去就想打阿灵阿。
阿灵阿讥讽地一笑，人却动都未动，半点没有要躲的意思。
只因阿灵阿不用躲，在王佳氏冲向阿灵阿时，身萨穆哈已经招呼奴仆把王佳氏给死死地架着了。
王佳氏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嚎哭了起来。
“老爷，咱们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了啊！”
萨穆哈看也不看她一眼，冷漠地下人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泼妇给轰出去！”
王佳氏一听，赶紧哭着说：“老爷，咱们是夫妻，咱们要一条心啊，可千万不能被这些小人的谗言给离间了啊！”
萨穆哈冷笑一声。
“什么夫妻？休书我送了一份去你娘家，另有一份送了正黄旗都统衙门，都统衙门那盖了章，咱们如今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
王佳氏宛若五雷轰顶，喃喃着“不可能”、“你骗我”，人一下瘫软了下来。
她挣扎着大吼道：“你胡说！正黄旗都统衙门没有收到你的休书，我去探过，没有的事！”
萨穆哈怒气冲冲地说：“休妻这等没有颜面的事，难道我还要嚷嚷地满大街都知道吗？让人知道我娶过你这么个女人！”
“休妻要七出，我犯了哪条罪了！萨穆哈你给我说清楚，真当我王佳氏任你欺凌了是不是！”
陈伯这时候递上账本，萨穆哈当即摔在了她脸上，“你拿官中的银子去放贷，犯下窃盗之罪。我萨穆哈年少痛失双亲全赖族中抚养，可你屡屡在族中不敬不尊，是为不孝。再加上妄言频出，犯下口多言之罪。七出你犯了三条，我哪里不能休你？”
王佳氏瞪大了眼怔在原地，她那些给秀雅办事私房钱确是这么来的，可多少年都是如此，萨穆哈从未发现过。
可萨穆哈已经看都不看她一眼，对陈伯吩咐了一句“赶紧把这人轰出去”，转身对阿灵阿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
“国公爷，让您看笑话了，都是府里的下人不会办事。”
阿灵阿笑笑说：“萨大人，往后可要看好门户，切不可再放疯狗进来乱吠，也不可让疯人再玷污门楣了啊。”
萨穆哈苦笑着说：“国公爷说的是，说的是。”

第154章
萨穆哈家的沸反盈天珍珍并没有幸亲眼目睹，她是当晚听从城中归来的阿灵阿口述给她的。
第二日午后，在五福午睡后她如约赴畅春园面见姐姐。
珍珍到横岛的时候，德妃刚刚从宫中回到畅春园。
只回了宫中一日，但德妃却显得很是疲惫，她换下了昨日那耀眼夺目的装束，依旧是一袭银纱素袍，只挽了一支简单含蓄的碧玉簪子在脑后。
秋华引着珍珍入内的时候，德妃懒懒地斜靠在黄花梨凭几上打着哈欠，身边有两个宫女正在替她揉腰和腿。
她见到珍珍招了招手，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姐姐怎么困成这样？”
珍珍让宫女们都下去，自己坐在姐姐身后替她按了几下。珍珍在现代念书时肩颈没少疼过，学校周边的盲人按摩店都被她尝试过，所谓久病成医，她早就吃透按哪个穴位才能最舒服。
她按了几下，德妃紧着眉头忍了两下后，拉开她的手，“不按了，疼死了。”
德妃嘟哝了一句又打了个哈欠，她今日没有化妆，眼下浮着一圈乌青，显然是没睡好的样子。
“早知道姐姐还困着，我就明儿来了。”珍珍瞧着德妃依在凭几上那慵懒的神态，心中一动附在她耳边悄悄问了句话。
德妃抄起旁边的一把紫檀如意就要敲珍珍，她鼓着腮帮子瞪着她说：“小东西，有了孩子越发不害臊了。”
说着两姊妹就在炕上扭在一块儿闹了起来，闹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停下。
珍珍喘着气靠着姐姐问：“皇贵妃昨日可气坏了吧？”
“她气什么？这丢人的是姓吴雅的，她一个佟佳氏有什么理儿去气？”
德妃说得理直气壮，珍珍是笑到合不拢嘴，“往日还不知道姐姐能坏成这样，皇上后来没再说什么吧？”
德妃困得睁不开眼，她伸手捞了个软垫放在凭几，然后就趴在软垫上答着：“皇上又不是看不出皇贵妃和我都有什么心思，皇上怕是听见秀雅的出身就知道皇贵妃想把人选进来恶心我了，他不过是要想一想，是护着皇贵妃的脸重要，还是让我不难堪重要些。”
德妃悠悠叹了口气，笑得暧昧而揶揄，“其实他要护皇贵妃的脸面也没事，最多宫里以后既有叫他表哥的妃嫔，也有叫他小姑父的妃嫔，左右都是亲戚，皇上也不多这么一个。”
这事儿珍珍过去听说过，皇贵妃和康熙是亲表兄妹，皇贵妃过去常常是人前人后都叫康熙表哥的。
后来为什么不叫了，这其中缘由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可被叫小姑父的滋味嘛……
珍珍笑到肝疼，趴在她那不住哈欠的姐姐耳边说：“皇上昨儿是快被姐姐气傻了，怪不得姐姐这么累。”
“小祖宗，你少嘲笑点你苦命的姐姐吧！”德妃头靠着软垫望着珍珍问，“萨穆哈家都如何了？”
珍珍便把王佳氏如何去闹，如何被赶出去的事儿一一说给她听。
德妃听罢神色漠然，“大王佳氏地下有知，终于是可以瞑目了。”
珍珍想到周姨娘说大王佳氏那合不上的眼，也深深一叹，“周姨娘多年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天，大王佳氏的小儿子阿灵阿看过，人聪明也上进，不日就会去宁波上任。阿灵阿说以他的资质，早就该进六部做郎中了，一直蹉跎在内务府里，真是小王佳氏造孽。”
她又问：“姐姐，小王佳氏虽然被休，可秀雅还是我们吴雅氏的女儿，她那里……”
德妃从凭几上起来，打开窗边的一只木匣子，里面是秀芳送来的那朵宫花。
内务府会赐给落选秀女的宫花并不名贵，素银的钗身、绢制的小花、过时的款式，和德妃梳妆匣中那些琳琅满目的通草花、堆纱花与金银花缕相比更是简陋粗糙。
精细的是秀芳的心思啊！
德妃转着那支宫花说：“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秀芳还没有这样的心思，王佳氏宠她，她每回在家学里碰见我们非要压一头才高兴。”
“她在曹家过得并不好，其实就算是未嫁的时候，她也比秀雅会隐忍。那时候她出嫁前在阿奶跟前学规矩，秀雅半日就哭着跑了，可她硬生生是忍着学了下去。”
未嫁的时候，珍珍为了姐姐入宫的事，为了王佳氏的刁蛮，为了曹荃和孙氏的龌龊心思，极其讨厌秀芳。
可到现在，珍珍却觉得秀芳的可怜。虽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秀芳吃了这么多苦后，到底还是活明白了。
她把这心思告诉了姐姐，德妃伸手揽着她说：“我最高兴的，就是我的妹妹啊比秀雅强一万倍。”
“姐姐这么会夸我啊？”
珍珍调皮地拿额头顶着姐姐，德妃亲昵地戳了回去，最后含着一丝期望说：“秀雅还是吴雅氏，也还是萨穆哈的亲生女儿。让萨穆哈自己安排吧，希望她也有活明白的那日。”
而孙氏那里，珍珍和德妃都知道，没有比曹寅即将被任命为织造更让她痛苦的事了。
可曹荃不争气是铁一般的事实，曹寅的任命是迟早会发生的，只是看谁能给康熙递个梯子，让他既能安心“用贤”又能妥善安置孙氏。
姊妹两正合计的时候，太后的疏峰轩那里有首领太监兴冲冲地来报。
“禀德主子和公夫人，好消息好消息啊，太后娘娘让奴才赶紧来报一声。”
太监咧开嘴笑得都快飞了起来，珍珍倾身问：“公公，您慢慢说，这是什么好消息太后娘娘这么着急，您也这么着急？”
“大格格有喜了！”
“什么？”
珍珍大喜过望，太监喝了一口秋华递上的水，顺了气才把详情说与她们。
“今儿大格格入园子来瞧太后，恰好曹夫人也来给太后请安，就说给太后煮了些万岁爷小时候爱喝的奶皮子。结果大格格还没尝上就闻了下，便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招太医来诊了才发现是有喜了。”
珍珍和德妃本来的喜色，在听见“曹夫人”的时候便暗淡了下来。
太监口若悬河地说着：“太后娘娘是高兴坏了，这不，招了所有值班的太医都要给大格格诊脉，又想起德主子这里给六阿哥看病的那位刘太医，说万岁爷夸过好多回是圣手。又听说公夫人今日在园子，赶紧打发奴才跑来了。奴才刚刚跑得太急，请德主子、公夫人恕罪。”
德妃已经恢复了如常神色，她让秋华递了赏钱，说：“这是大喜啊，只是我今日不适，病体怕侵扰大格格，就请公夫人先去吧。刘太医在六阿哥那里，等下便请他去疏峰。”
太监应了，先回去给太后报信。
珍珍穿着鞋、理着衣服问姐姐：“姐姐是不想见孙氏？”
“也不是。”德妃推了桌上那支宫花，又让秋华给了珍珍一只镯子，“你带上这些去，见到孙氏替我问个好。”
这镯子正是秀雅从孙氏那儿得到的，珍珍卸下腕上的金镯，戴上这只。又将珠花藏在了自己的袖中。
她与姐姐耳语几句，德妃点头后，她便起身去太后处看望攸宁。
…
珍珍走在畅春园中，思索着孙氏为何会在。皇贵妃昨日的失手，也是孙氏的失算，皇贵妃难保不把这笔账算在孙氏头上。
所以，她是开罪皇贵妃后，想立即来拜会皇太后以挽回面子或是堵住皇贵妃想和她算账的心思吗？
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太后所住的疏峰轩便在眼前。
畅春园的这座疏峰轩就如同太后平日里的性子，位置避世清幽，内里独享太平。
小院靠着畅春园的宫墙，外有山石遮蔽，独成一方天地。
皇太后虽然避世，但是性子却是活泼开朗，每次到这里请安，都能听见太后爽朗的笑声。
而今日逢攸宁大喜，太后的笑声更是不入院子便传了出来。
珍珍跨入明间，太后免了她请安，让她坐在了攸宁身边。
这刚一坐定，抬头便看见坐在另一边的孙氏。
她笑语盈盈，满面春光，若不是知道昨日在宫中她如何失手，知道她的亲儿子曹荃如何不争气，珍珍只会觉得这孙氏是一个一切顺遂的贵妇人。
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嫁给顺治爷的时候，顺治爷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董鄂妃，据说顺治爷几乎是捏着鼻子熬过了大婚，然后便再也没有单独见过太后。
太后没有亲生的子嗣，可许多宫里长大的孩子，她都照顾过。
顺治朝有出嫁蒙古的端敏公主、攸宁的生母柔嘉公主，康熙朝则是大格格攸宁和如今的五公主及五阿哥。
攸宁是其中最特殊的，其他的孩子都有亲生母亲，唯独攸宁年幼亡母。
太后是眉飞色舞，一边与孙氏拉着叨叨那些顺治朝的老故事，比如端敏公主当年如何康熙爷在宫里打了起来，恭王和裕王当初如何去翻墙，几位公主出嫁的时候宫里又添了多少嫁妆。
一边又时不时想起一些孕中要注意的事，拉着攸宁反反复复嘱咐。
最后太后把目光放在了珍珍身上，“你瞧我脑子，这现成生过的不就在这儿嘛！”
“攸宁和我说，她可认了你家的五福做干儿子，你就多带着攸宁让她好好瞧瞧孩子该怎么照顾！”
太后说到这里，痛心地说：“我瞧着阿灵阿这福晋是个稳重孩子，不像你！”
太后戳着攸宁的额头，回忆着她过去的“坏事”：“你出嫁前几日，还敢带着宝儿把宁寿宫的花全给糟蹋了！一点没有大姑娘的样子！”
“皇祖母！宝儿不是大姑娘！”
说曹操，曹操到。
和攸宁一起让太后头疼的五公主拿着一根马鞭，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
她穿着一身俏丽鲜艳的骑装，梳着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进来就扑倒在太后怀里。
“宝儿是皇祖母的小丫头！”
五公主的嘴从小就甜，太后一见她那是恨不得星星月亮都给了她。
宝贝孙女嘟着嘴那么一嚷嚷，太后哪里还会怪她，只掏了帕子给她抹着额头的汗，关切地问：“你不是说今儿要去你额娘那儿用晚膳吗？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五公主勾着太后的脖子回答：“额娘说头疼呢，让我自己去骑马，骑了一会儿我就回来陪皇祖母啦！皇祖母，大格格怎么啦？”
太后欣喜告诉了五公主攸宁怀孕的消息，五公主跳着祝福了攸宁。
等五公主被保母带去洗漱更衣后，太后转向珍珍问：“你姐姐还好吗？怎么不舒服了？”
珍珍环视了一圈，恰好看见孙氏坐在对面那藏在笑容下、若有若无的紧张。
她心底一动，立时眉间浮上了惆怅，为姐姐向太后请罪：“太后恕罪，姐姐冬日里就不大舒服，我过年前来瞧就说翻来覆去睡不好。昨儿回宫又……唉，太医看过说是气滞郁结，已经开了安神药了，吃了能睡得踏实点。这病没什么大碍的，多睡几日养一养就好。”
“好好一人，怎么都要喝安神药来睡了？”
太后心疼五公主，对德妃是爱屋及乌，越想越愁。
她拦着攸宁的手不住叨叨：“我刚才还问德妃要她身边伺候的那个刘太医呢，皇上老和我说这太医好，本来想着让他替你安胎。可德妃这样的身子，还有六阿哥的身子，算了算了，等下看过就让刘太医还是去德妃那儿伺候吧。”
珍珍转而是笑了，她嗔道：“太后娘娘这话要让姐姐听到，心里得多不安呢。”
珍珍眼珠子往坐在一边的孙氏身上溜了一圈，凑在太后跟前报喜：“太后您别着急啊，曹夫人不是在这里吗？我前儿听阿灵阿说，皇上马上就要让小曹大人去江南赴任了。当年刘太医就是小曹大人的阿玛曹玺大人在江宁织造任上寻得的，等这回小曹大人去江南了，定能为太后再引荐一名一样得力的来。是不是啊，曹夫人？”
孙氏从听见“小曹大人”开始，那本来端庄的笑容就渐渐褪色，等珍珍说完的时候，神情已然扭曲。
可太后还坐在屋中，她深吸一口气死命忍住自己的震惊与气恼，手藏在帕子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了肉里才能冷静下来。
她淡淡开口说：“公夫人消息真灵通，老身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啊呀，看来是我说漏嘴了。”
珍珍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看向太后，“太后，您罚我吧，我老是管不住自个儿，阿灵阿和我说什么我都往外说，今儿回去又要被他好一顿骂了。”
太后指着珍珍笑骂：“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你家小七爷哪敢骂你啊，只怕是你天天在家欺负他。”
攸宁和珍珍眼神只交汇了一刻，便领悟了珍珍的意思。她立马恭喜起孙氏来。
“曹夫人好运气呢，我听公夫人和我说起过江南好，可老是不得见。曹夫人在南方住过多年，这回托儿子的福，又能回去享福了。”
孙氏的指甲已经快在掌中掐断了，她尬笑了下，说了句“不敢”。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心知肚明，那点所谓江南的好风光也是越说越没意思。
孙氏又略坐了一会儿便寻了个借口告辞，敌人想撤退，可珍珍还没有想偃旗息鼓打道回府。
她紧跟着孙氏告退，还挽着孙氏说要一起出园子。
太后瞧着两人那面和心不和的背影，一把抓着旁边也蠢蠢欲动先走攸宁。
太后说：“你且等等，刚刚这是怎么一回事？”
攸宁人被太后困着，心却已跟着珍珍飞了出去，挨着太后坐却一点都不老实，不时地伸头往外看。
太后翻过她的手掌心，轻轻打了一下，攸宁把手一缩，吃痛地说：“太后，疼，疼！太后怎么不疼我，我这是刚有孕呢！”
太后横她一样，呵道：“你也知道自己是要做额娘的人啊？那还跟个孩子似的坐不住，往外头瞧什么呢？”
攸宁勾住太后一边的胳膊，嘴角含着一抹调皮的笑。
“瞧戏啊，太后，刚才这戏可是好看？”
太后溺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好看是好看，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珍丫头一贯乖巧的一个孩子，怎么今儿突然就怼上那孙氏了？”
曹家那个庶长子和嫡子的风波，太后面上装无知，心里却门清。珍珍在那一口一个“小曹大人”的夸，太后哪里能不知道她是在恶心孙氏。
攸宁于是从王佳氏怎么鬼迷心窍要把女儿送进宫争宠说起，一直说到孙氏为了巴结佟佳氏掺和到这事里，事无巨细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太后。
太后听着听着眉毛渐渐拧到了一起，她还未开口，便听身边的乌嬷嬷说：“这孙婆子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太后是皇上的嫡母，从来也都不管皇上后宫的事。她不过是一个喂了皇上几口奶的奴才，谁给她的脸和胆子越俎代庖，把手伸到内庭里来？”
攸宁一听便跟着点头。
“可不是吗，我听珍珍说了也是觉得这孙氏着实可恶。什么时候奴才倒管起主子的事来了，天下哪有如此滑稽的事的？”
乌嬷嬷气愤地说：“太后，孙婆子如此放肆，太后还是要申斥她一番才好，还有那安嬷嬷，她这次能收钱替孙氏做事，谁知她是不是还收了别人的钱？皇上选秀女是祖制，竟被这婆子拿来赚钱，着实可恶，这等吃里扒外的恶仆还是早早赶出宫去的好。”
攸宁也跟着在旁敲边鼓。
“太后，乌嬷嬷说的句句在理，这孙氏仗着奶过皇上几天，如此有恃无恐。那安婆子得主子们信任，却吃里扒外，宫中断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皇太后沉吟了半日后说：“乌嬷嬷，你去太皇太后那里说一声，就说查到安嬷嬷手脚不干净，我已经下令把她立刻逐出宫去，永不录用。至于这孙氏……”
攸宁在炕上扭了扭，一脸的期待和雀跃。
皇太后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你在这高兴什么？”
攸宁说：“太后，攸宁从小在您身边陪着您看戏，最喜欢的就是瞧着戏里坏人恶有恶报的时候，今儿这场戏，攸宁就在等着那时候呢。”
太后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就如你所愿。”
太后转头对乌嬷嬷说：“孙氏虽然行为轻佻放肆，但到底是皇上的乳母，此事皇上心里也有数，他尚且没有什么表示咱们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只是该敲打的时候我们也要敲打敲打她。你吩咐下去，往后孙氏再进宫来想给我请安，一概回了不许她进屋。若真想给我请安，那就等逢年过节，外命妇多的时候来就是了。”
攸宁撅着嘴说：“太后您就是心慈手软，这也太便宜她了。”
乌嬷嬷说：“大格格，这孙氏敢如此放肆，无非就是仗着能经常初入内庭，在主子们跟前得脸，咱们如今堵了她进宫的路，她在宫外头就蹦跶不起来了。”
太后瞧着珍珍的眼里带了一丝打趣的味道。
“除开我，不是还有别人等着惩治她吗？”
攸宁睁着眼问：“谁？”
太后说：“若没有，你刚在往外头瞧什么呀？”
攸宁掩口一笑，“太后，到底什么都瞒不过您。可是太后，攸宁有一事不明白，这孙氏一个奴才都想插手皇上选秀的事。太后您是皇上的嫡母，却对后宫的事不闻不问。就像这回皇上请您去掌掌眼，您也是能不去就不去。”
太后的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
“攸宁，我是皇上的嫡母，但毕竟不是皇上的亲生额娘，皇上如此敬我重我，说到底就是因为我的‘不管’，这其中的道理，你可是明白？”
攸宁想了会儿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不禁唏嘘一叹：“太后，攸宁懂了。”
…
太后和攸宁在疏峰轩里说这番话的时候，孙氏已经走到畅春园的侧门前准备出园。
珍珍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心里盘算了一番，掐着点在孙氏身后喊了一声：“夫人今儿缘何走得这样急？你可是要回京城的曹府去？刚好我们顺路，不妨一起走？”
孙氏在疏峰轩里刚刚被珍珍争锋相对过，现在真想当没听见。可站她前面，畅春园小门守门的侍卫们都已经跪下打千行礼，她实在没法装不知道。
孙氏无奈地转过身，嘴里说着“国公夫人”便要屈膝行礼。
珍珍赶紧上前扶着她，她这一伸手，刚好露出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镯子。
孙氏一眼就瞧见了，她眼神骤然收紧。
珍珍装作讶异地问：“夫人是喜欢这镯子吗？”

第155章
喜欢？孙氏觉得这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珍珍偏当着她的面，笑语晏晏地把那镯子从手腕上卸了下来，递到了孙氏眼前。
“好玉配名客，曹夫人若是喜欢，不妨就将这镯子拿了去。”
孙氏僵着脸推拒道：“国公夫人客气了，这既是公夫人心爱之物，老身岂敢夺公夫人所爱。”
可珍珍哪这么容易就放过她，她一边笑得那样温柔贤淑，一边手上却死死拽着孙氏不放。
她凑到孙氏耳边装作亲昵地说：“不瞒夫人，这东西是我府上一奴才孝敬我的，说是内府都少有的好东西。只可惜我是个没眼力界的，不懂玉器，又想这样的好东西该献给姐姐，可姐姐那里皇上的赏赐成山似海，哪里稀罕我这么一件东西啊。”
孙氏年老，哪里挣得过珍珍，只能由着珍珍拉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夫人一看就是识货的行家，好玉配名客，这东西就该是夫人的。”
孙氏暗暗抽了抽手，发现动弹不得，无奈地说：“公夫人谬赞，老身哪懂什么玉。”
珍珍纤眉一挑，“曹夫人怎么会不懂玉？孙夫人可还记得当年你硬送给我的那块竹纹玉佩？”
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突然被珍珍翻出来，孙氏那眉心不详地在跳。
只听珍珍遗憾地感叹着：“哎，也是我不识货，得了之后就当个石头扔箱底。还是成婚后国公爷看到才告诉我，说那是块难得的上品，普通人家都能做传给媳妇的压箱底了！”
孙氏听到这里，脸色已然垮了下来。
她是明白人，珍珍话里的意思她懂得。这便是挑明告诉，威武家早已明白当初孙氏和曹荃送那块玉佩的动机，而这桩事现在国公爷也清楚。
这么隐秘而恶毒的心思，恶毒到孙氏自己大多时候都不愿承认，而是淡漠认为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珍珍瞧着这老婆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和心虚，心中隐忍多年的那股气终于宣泄了出来。
恶心吗？难堪吗？你让别人有这等感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天？
珍珍趁着孙氏发怔的功夫，硬是把那镯子套上了她的手腕。
“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瞧瞧，这东西到了夫人的手上，简直是完璧归赵！”
这一声完璧归赵，说得孙氏心里虚到发凉。
孙氏猛地甩开了珍珍的手，珍珍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就这么晃了晃，袖子中那藏着的宫花，“恰好”地掉了出来。
珍珍惊呼一声，赶紧弯腰要拾起来要。
可孙氏眼尖又手快，抢先一步捡起，她一转宫花就发现了上面内府的印记。
孙氏疾声问：“公夫人怎么藏着这样的东西，我瞧着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了，配不上公夫人如今显赫的身份。”
珍珍状似不自在地甩了甩袖子，劈手从孙氏手里抢过宫花藏在了袖子里，说：“没什么配不配的，有人送我，我很喜欢便收着了。”
接着，珍珍就躲闪着孙氏打探的目光，说：“我先走了，便不陪夫人了。”
她说着便往侧门外自己的轿子走去，而孙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直到……
她突然疾步走到自家的马车前，厉声说：“回府，快，回府！”
孙氏的脸煞白如纸，刚刚掉落的那枚宫花她太熟悉了。
那是曹玺活着做江宁织造时进贡的，江宁织造当时给宫里敬献了三批宫花。
上等的都给了宫里高位的娘娘们，中等的年节时分赐给了京中和蒙古的贵妇，下等的原是给宫里那些宫女的。但那一年多进了一批，用做来年赐给落选的秀女。
那年宫花进京，因着要给曹荃订婚，所以是她亲自陪着押到京城的。
后来在萨穆哈府上相看秀芳的时候，她在秀芳手里看见了这支宫花。
当时她说：“可巧了，这新媳妇收的还是我做的花。”
她刚刚分明看到那支宫花上的印记和秀芳的那支一模一样！
再配上刚才珍珍那“闪躲”的态度，孙氏此时是醍醐灌顶。
她终于明白，把一切捅出去的人正是她以为压制得极服帖的儿媳秀芳！
…
孙氏急急忙忙地走了，而坐进轿子的珍珍却丝毫不见刚才的慌张，镇定地掀开了轿帘。
她招呼了身边的管事文桐，文桐是文叔的长子，五福出生后珍珍身边需要一个得力的管事。阿灵阿再三思量，选了最信任的文叔的儿子。
文桐将将二十，身材魁梧、办事干练，他凑在珍珍的轿子前问：“夫人，有何嘱咐？”
珍珍拿着那支宫花给文桐说：“你带着这个骑快马回城，务必在孙氏回到曹家前把曹荃和他夫人接去国公府，若是晚了，就别来回我话了。”
文桐利索地一打千，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珍珍摸着轿子里还有余温的暖手炉，勾起嘴角望着孙氏车马扬起的尘土。
她在想，孙氏到底最怕是什么呢？
…
今日南来的商贩运来开春的第一批货物，把京城几个主要的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可坐在车上的孙氏因刚才发现的真相而怒气冲天，她不停催促责骂着车夫，好不容易才熬到回到曹家。
孙氏一下马车，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回，就站在前院厉声对管家说：“荃哥儿媳妇呢？速去把她叫来！”
孙氏素来是喜怒不怎么行于色的人，往日给秀芳做规矩也端的是笑面虎做派。今儿是难得的火气外露，让曹府的仆人们是面面相觑。
管家陪着小心说：“老夫人，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刚巧一块儿出去了，这会儿不在府里。”
孙氏一听怒骂：“大白天的不在家看着孩子，她带着爷们这是上哪浪去了！”
管家说：“孙少爷和孙小姐也跟着一块去了呢。刚才国公府派人来，说是国公爷和福晋请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去做客。还特意派了车马来接，二少爷推辞不过，就带着二少奶奶和孩子们一块去了。”
孙氏仿若被闷棍给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她方回过神来，瞪着管家问：“你说国公爷？哪位国公爷？”
管家回禀道：“就是宽街的一等公府，同咱们府的二少奶奶沾亲带故的那一位。”
孙氏这下更是大怒，刚才在畅春园门口露馅，这会儿就急急来我家抢人了是吗？
而这不争气的曹荃竟然还不拒绝，傻傻地就跟着走了！想白便宜那吃里扒外的小蹄子？没门！
孙氏越想越气，气到两眼一黑，险些厥过去。
府里几位积年的管事婆子忙扶着她，给她抚背顺气。
一盏茶后，孙氏才慢慢缓过劲儿来，她捂着胸口说：“赶紧派人去把二少爷他们追回来。”
管家应了一声，腿还没抬，就听有人高声说：“且慢。”
这个声音，管家不敢不听。
曹家的另一位少爷，也是如今曹家唯一有官职的曹寅，正从门外进院。
曹寅如今地位不同寻常，管事立即打千口称：“请大少爷安。”
曹寅点头，他看向孙氏，发现她面色晦暗，再想到刚才听见的那几句话。
于是关心地问：“母亲气色为何如此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孙氏是曹寅的嫡母，曹寅是曹玺留下的庶长子。这些年来，曹寅对孙氏尽心尽力做着孝子，可孙氏对曹寅却不然。
曹寅处处比曹荃都强，曹玺这么认为，康熙也这么认为。若不是她在这里周旋，曹寅早就要被皇帝提拔，去继承她亡夫的衣钵了。
孙氏这回搅合进秀雅选秀的事里，巴结皇贵妃对付珍珍姐妹，说到底就是为了帮不争气的儿子曹荃同曹寅争那织造之位，希望佟家能在朝里帮她说话。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看曹寅愈发恼恨，也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她冷淡地说：“偶感风寒罢了，你无需担心。我让管家去把你弟弟他们叫回来，你拦我作甚？”
曹寅谦和地笑了笑，说：“儿不敢拦着母亲，只是弟妹同国公夫人是同族的亲眷，国公夫人派人来请二弟他们去做客也是常理，二弟和弟妹到底年轻，母亲还是别太拘着他们。”
孙氏冷冷说了一句“他们的事不用你操心”，曹寅热脸贴上个冷屁股，气氛顿时尴尬了下来。
好在孙氏对曹寅的态度向来如此，曹寅早就习惯，他只无奈地笑了笑，拱手道：“那母亲好生休息，儿回自己院子去了。”
孙氏冷漠地点头，等曹寅一走，孙氏对管家说：“不用派车了，速去备轿，我要亲自去一趟国公府。”
…
文桐从接了曹荃夫妇入府开始，就在国公府的门后等着了。
为了顺利把人接进府，文桐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是快马到宽街，接着挑了腿脚最快的轿夫，抬了两顶轿子到曹府。
同时，他又指使了几个小厮赶着另一辆车堵了孙氏回府的车道，拖延她回府的时间。
趁那么一点功夫，文桐在曹府磨破嘴皮子把曹荃哄上了轿子。幸好曹荃的夫人看见那宫花就明白了事理，帮助他一起把曹荃哄了出来。
等这夫妇二人带着孩子一起进了府里，文桐才掏出帕子擦了把汗，然后就候在府门后，单等着把孙氏挡回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孙氏的轿子直朝国公府杀来。轿子都没落稳，这老太太便窜出轿子亲自上前敲门。
唉，老当益壮可不就是这样。
文桐心里吐槽着，一边让守门的小厮去应门。
小厮打开一条门缝问：“什么人？我家主人不在，有事留下名帖即可。”
孙氏眯了眯眼说：“我乃万岁爷的乳母曹孙氏，我儿曹荃被请到贵府做客，我特来把人接回去。”
小厮“哦”了一声，然后说：“今儿正门没瞧见客人，您等下，我差人去问问有没有此事。”
他直接合上门，把孙氏关在了外面。国公府显赫的门钉戳在孙氏的眼前，让孙氏心中更加恼恨。
小厮则跑到门后，问站在那儿的文桐：“小文管事，您瞧瞧这曹夫人如何打发？”
“去说，说有这么一回事，但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小厮照样去回了，孙氏气得仰倒，叱问：“请了我家人做客，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不在府里了？”
小厮笑得谄媚又讨好，但说话的口气却是疏离，“曹夫人莫见怪，老爷和福晋都是好客之人，总喜欢带着客人们在京城或者京城四周看看好景、品品好茶，小曹公子也是和老爷志同道合才会同去嘛！夫人别紧张，您有什么事儿给奴才留个信，小曹公子一回来奴才给你递上去。”
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国公府的看门在京中也比寻常人高上三分。这守门的小厮也是见惯豪门高官的，说话是滴水不漏，态度是油盐不进，活活把孙氏堵在了门口。
…
就在孙氏被堵在正门前的时候，珍珍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回到府中。
曹荃和秀芳成婚十年，已经有两个孩子，大的便是小名毛毛的八岁女儿，小的是名叫曹顺的三岁男孩。
珍珍走进这一家人所在的屋子时，秀芳正哄着哭闹的曹顺，而曹荃正坐在南炕上垂头不语，似乎在想些什么心事。
珍珍一进屋，秀芳抱着孩子拜了一拜。
“多谢……”
珍珍虚扶了她一把说：“不用了，终归还是我要谢你。”
秀芳瞟了一眼沉默的曹荃后，低声说：“是我额娘和婆婆糊涂。”
珍珍其实很不习惯这样的秀芳，有些卑微，又有些顺服，完全没有当年待嫁家中时的娇气和心气。
她打量了秀芳一眼，她的眼角上爬着细密的纹路，鬓角虽然打理过，但耳后还是有那么几丝碎发，让人知道她的不安。
秀芳拉着珍珍还想说什么时，一直默然的曹荃开了口。
“珍妹妹，我能与你单独说一会儿话吗？”
珍珍错愕了片刻，然后看向屋外说：“那小姑父与我去外间花园走走吧。”
二月二龙抬头，京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国公府也是如此。
脱离了舒舒觉罗氏和法喀，阿灵阿和珍珍在冬天里让人好好休整了一番花园。
仿着明珠花园的样子，国公府花园的水面四周，每一处水榭亭台也都系上了风铃，在春风驱赶寒冬的时候，发出报捷的脆鸣。
曹荃和珍珍一前一后，相差足有三步的距离走在花园中。曹荃默默走在前方，直到走到一处假山尽头，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
他回身致歉说：“抱歉，我走错了。”
曹荃十年如一日，还是那般带着温柔的笑容和嗓音在说话，如果哪里不同的话，他今天的语气里有很深的自责和歉疚。
珍珍点头，指了另一边，并带着他往前。
曹荃走了几步后说：“当年让你和你阿奶为难了。”
珍珍停下了脚步，她一回首，却看见曹荃垂着头望着地面在说话。
“这么龌龊的心思，应该是让你们非常的烦恼吧？”
珍珍没有回答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曹荃。
可曹荃也不需要珍珍回答，他依然在说：“我便是这么个让人烦恼的无用之人。母亲为我烦恼官位，秀芳为我烦恼前途。其实她们就该听阿玛生前的话，让我做个富贵闲人，安生些活着就好，别去筹谋那么多。”
珍珍问：“曹玺大人有过安排？”
曹荃点头，“父亲将五分之四的家财都留给了我，又让大哥留下字据，未来家中荫生出仕要留个名额给我的孩子。”
曹荃讪笑了一下，感叹到：“可母亲仍嫌不足。”
他负手看向蓝天说：“是我让母亲失望了，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儿子。这一次还连累了丈人家，连累了秀雅和她母亲。”
“你都知道了？”
曹荃依然点头，“刚刚秀芳在车上都告诉我了，是我对不住她，连累她母亲被休弃，我明日便去岳父府上赔罪。”
见他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身上，珍珍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迟疑片刻后说：“我与阿灵阿商量过，你一直困在京中，困在你母亲身边，不如出去试试，说不定能在外任上有所成就？”
可曹荃断然拒绝了她，“不用，我不合适。”
曹荃惨淡笑着，他发自肺腑地说：“如果可以，请帮我与万岁爷求情，让我去如意馆吧，我愿意去做个画师，那才是我喜欢的地方。”
珍珍颔首，接着曹荃又伸出手说：“如果方便，请把我那块竹枝玉佩还我吧。”
“那块……好，我到时寻了送回你府上。”
曹荃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快步离开要回到秀芳所在的院子。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说：“多谢了，公夫人。”
“应该的，小姑父。”
曹荃笑着点头应下，疾步回到了那个院子。
珍珍立在院外，不一会儿，秀芳啜泣的声音影影绰绰传来。
这时有一件披风盖在了珍珍的肩上，珍珍顺势窝在了来人的怀里。
“我以前以为，爱恨是很分明的东西，可如今却有些疑惑。”
阿灵阿替她系上披风的带子，吻了吻她的脸颊，大手将她的双手拢在一起。
“你的手太凉，要着凉了晚上就不让你和五福一起睡。”
珍珍一笑，窝在他颈项里说：“你巴不得把他清出屋子吧？”
阿灵阿的鼻子气得歪了一下，他恨恨说：“夫人，有了孩子忘了孩子他爹，自从这狗孩子生出来，咱们多久没有二人世界了？”
珍珍咬了一下阿灵阿的下巴说：“今晚，我把他送去你额娘那里。”
“哼！”
阿灵阿也咬了一下她的鼻尖，两个都不是属狗的人，笑闹着咬了半日后，在春寒料峭里又紧紧抱在了一起。
“其实人都会长大，秀芳也是如此，我们也是如此。”
珍珍的神情暗了下后问：“那你说秀雅会吗？”
阿灵阿心头也觉得不详，他说：“姑且，先试一试吧。”
…
曹荃带着秀芳当晚回到了曹府，那日的曹府里，孙氏砸掉了无数杯子、无数摆件。
她叫嚷着、咆哮着、愤怒着，把所有怒气和恨意都歇斯底里地发了出来。
“曹荃！我生你做什么！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对得起你爹吗？”
曹荃冷冷地立在那满地的碎片里，他冷冷说：“爹生前就说过，我不是做官的料子，您总是不信。”
“那是他偏心！那是瞎了！你不会做给他看吗？你就会事事都让那个曹寅抢在前面！你哪里不如他？！”
曹荃似乎是说累了说倦了，他转过身打开门，门外曹寅一直立在那里，眉头紧锁地张望着屋里的动静。
曹荃看着曹寅，最后留给了孙氏一句诛心之语：“我不如大哥，曹家的担子，我扛不起来。”
孙氏歇斯底里地将桌子再一次掀翻，可曹荃已经一眼都不想看了。
曹寅拍了拍走出来的曹荃的肩膀，“等母亲心情好一点，你再和她好好说话吧。”
“她看不开的，让她去闹吧。”
曹荃对着曹寅大方一笑，“十余年了，总算能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也是高兴的。”
他对曹寅拱手说：“恭喜大哥了，听小公爷说皇上不日就要将大哥外放到苏州做织造了。”
“是。”曹寅和自己的这个小弟并肩，他也没想过还有能和他和平相处的时候。
在他记忆里，在孙氏从宫中回来后，他就再也没在家中享受过一丝和平。
每日里都有争吵，都有算计，曹荃从出生开始，孙氏就撺掇着他们的每一次争抢。
“你爱画画，到时候也可以来江南，富春山居、隔江山色，都是在南边造就的。”
曹荃一笑，痛快地应了下来，兄弟两相视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中。
…
曹寅的任命在万寿节前终于下来，孙氏怎么闹已经没有人关心。
据说康熙爷亲自见了孙氏一次，谈话并不怎么愉快。康熙碍于情面，只是吩咐让人给曹荃再赐一座皇庄。
这点情面做了后，此事算终于落下帷幕。
而另一边，适安园的春天终于到来，国子监贡生李念原也进入了科举的“冲刺阶段”。
“古代高考生”李念原已经心无杂念，抛下扬州的生意，拒绝国子监老童鞋卢某的再三勾搭，不睬昔年“同床”高某的数次骚扰，成日窝在他的书房里头悬梁锥刺股。
徐承志二月里回扬州打理生意，他既要管自家那摊事，还要把李念原那份也给操心了，这么忙活一个月，他本来就清瘦的一个人又瘦了三圈。
他好不容易赶回京城，去看自己那阔别一月的挚友，没想到他脚刚踏进去，李念原就说：“老徐，别烦我。”

第156章
别烦我。
这三个字活像是火星子，一下就把徐承志这个炮竹给点着了。
他一把抽走李念原手里捏着的《礼记》，“啪”地一下甩在两人跟前的紫檀木菱花桌上。
“李念原，你讲点良心好不好，你说要考功名就把生意都扔给了我，我这几个月不但要顾着自己那一摊子，还得顾着你们李家的，我每天起早贪黑，四处奔走，你在这知乎者也的时候，你老李家明年一整年的生意我都替你打理好了。我现在不过同你说句话，你你你，你竟然就扔了‘别烦我’三个字给我？”
徐承志是个好脾气的，但脾气再好的人也有生气的时候，尤其遇着李念原这个活得肆意潇洒的主，徐承志隔一阵子就总要爆发一次。
换做从前，李念原会有好一阵子在徐承志跟前伏低做小，夹紧尾巴做人，再对徐承志吹捧一番，徐承志这气慢慢也就烟消云散。
然后皮痒了的徐承志又继续替李念原当牛做马，李念原再惹火他一次，徐承志又爆发一次，李念原再伏低做小一次，徐承志又又继续当牛做马。
两人就如此循环往复，转眼就过了四十年。
可今儿李念原却是一反常态，他抬头望着房梁，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徐，我觉着我要落榜了。”
徐承志刚骂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正想喝口水，听着这话手一抖，手里价值万金的成化斗彩差点摔出去。
“念原兄，你没烧糊涂吧？”
李念原用一声无力的呻吟回应他。
徐承志刚才还气得不行，这会儿又替李念原忧心忡忡起来。
“怎么会这样？念原兄，你不是从小就是神童吗？我记得在广陵书院的时候，白师傅每回都要把你写的文章拿出来读，每每都读的我羞愧不已。”
“人生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李念原抱着头说，“老高呢，你去替我把高朱普找来，让我打死这畜生。”
徐承志知道他这会儿焦躁，虽然徐承志一直很想打死徐承志这个混子，但他觉得李念原现在打老高并没有用。
徐承志急急安抚着他：“念原兄，你冷静点，你要是书读得累了咱们就出去走走。嗯……回江南是远了些，那去香山吧，听说那儿的香火灵验。走，我陪你去拜拜佛，没准你这脑袋就又转过弯来了呢？老高虽然是讨人嫌了些，可也不能拿来当出气筒啊。”
李念原“唰”地抬起头，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他不委屈，老徐，你可知道我算完了，我现在不管读什么书，脑子里蹦出来的都他妈的是《品香录》。”
徐承志听得两眼一瞪，李念原怕他不信，拿起桌子上的《礼记》随手一翻，便是《中庸》篇。
他指着其中一句话，两眼茫然地说：“你瞅瞅，这句。”
徐承志说：“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这话怎么了？这不是先圣们告诫我们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时依然要谦卑不欺凌弱者；人生不顺退居田野也不要攀龙附凤嘛。”
徐承志浩然正气的解读叫李念原心生惭愧，他羞红着脸、泪眼汪汪地说：“老徐，我如今一读到这句，脑子里就想到老高这畜生在《品香录》里写的男女欢好之颠鸾倒凤与观音坐莲……”
“打住打住。”
徐承志忍不住扶额，他虽说是个商人，可也是读过十年圣贤书，还曾一心想考功名报效社稷的。他实在是对李念原这有辱圣贤的话忍无可忍。
李念原掏出一方绣花帕，捂着脸“哇”地一声就哭开了。
“老徐，你说说，我这回是不是铁定要落榜了。”
徐承志气得骂道：“你还有脸哭，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当年我让你跟着我五湖四海走一走、散散心。你倒好，瞒着我同高朱普一起去花天酒地，不是水莲姑娘就是碧莲姑娘，每日醉卧勾栏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念原从绣花帕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说：“天香楼只有一位水莲姑娘，可没有碧莲姑娘。”
徐承志一瞪眼：“你还有理了啊？你你你！”
骂归骂，该来的总避不开，李念原只能是硬着头皮去参加了康熙二十七年的戊辰科会试，然后毫无悬疑地落榜了……
他被高朱普的《品香录》给洗脑的事，除了徐承志外其他人都不知晓。
可李念原天生神童、科举第一大省应天府第二的事众人皆知，于是对他这回落榜众人都十分惊讶。
珍珍关心地问他到底到是哪发挥的不好，李念原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说。
虽然会试三年就有一回，但经历过高考、司考的前考神珍珍知道，查漏补缺是复习的重点，知道短板在哪才好对症下药。
于是她让阿灵阿私下去找这次会试的总裁官大学士王熙，请他看看李念原的卷子，指点一番到底哪不好。
会试的卷子都是密封后重新誊抄的，王熙也不知到底哪一篇文章是李念原所写，要把他的文章找出来，还得重新去找礼部的试卷底档，颇费功夫。
阿灵阿为王熙准备了一套宋代初版的朱子，王熙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才在十天后找到了李念原的卷子。
王熙看过后这答卷，皱着眉头想了半日，才给了阿灵阿一句让人听来觉得颇为糊涂的话。
“文藻华丽，用意深厚，只是烟花气太重。”
阿灵阿回家把王熙的评价告诉了珍珍，珍珍说：“王老爷子说的这‘烟花气’是什么意思？”
阿灵阿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
珍珍同阿灵阿不知道的事，李念原自己心里却是门清。
遭此挫折后，李念原痛定思痛，决心重新做人。
他果断给高朱普写了绝交书，还把自己私藏的所有秦淮河花魁们送的汗巾、腰带、香囊、荷包、情诗、玉坠，全部收拾了出来。
在初夏的蝉鸣里，徐承志陪着李念原在适安园的荷塘边起了一个火盆。李念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这些纪念品往里火盆里扔，烧一件叨叨一件往事。
“这个是秋英当年赎身嫁人前亲自从腰间解下的……呜……”
“知道了知道了，一条臭汗巾子你多少年了都没洗。”
徐承志眼睛都不眨，直接就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这个是薇铃中花魁那晚亲自戴在我腰间的香囊……呜……”
“这里头花瓣都没味了，放着也占地方！”
徐承志提溜着香囊穗子，直接甩进了火盆。
“还有这个，是莺鸾第一夜我解下的，你记得不？我花了三千两，她一夜成名后来名满秦淮！”
“你就败家老爷们，整天乱花钱，当初我就说那个莺鸾不好看！”
徐承志挤兑着李念原的审美，把那腰带剪成三截直接就烧了。
“还有这诗……”
李念原还没来得及说这茬故事，徐承志直接就把那叠纸全扔进了火盆，火苗一瞬间窜成半人高，映着李念原伤心欲绝的脸。
李念原捧起最后一个玉坠子，捂在胸口哀嚎着：“我的个水莲哦！”
一直站在远处默默围观的珍珍和阿灵阿，被李念原这声和狼一样的哀鸣吓得捂起了耳朵。本来在软榻上趴着睡觉的五福小朋友更是被吓醒来，嘴角边还趟着一条口水。
“别水莲了，香莲金莲以后都没你什么事儿了，赶紧拿来砸了！”
徐承志二话不说从李念原手里抢了过来，猛地往地上一扔，水莲姑娘留给李念原的那枚鸳鸯配瞬间四分五裂。
接着，徐承志铁面无私地拽着李念原的衣领说：“赶紧得，离你入寝还有一个时辰，还能再读一卷《论语集解》。”
李念原抹抹眼泪，红肿的兔子眼瞪着徐承志说：“老徐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一般三更才入睡，还有三个时辰呢。”
“没记错啊！你不是要做个正经读书人吗？”
徐承志抱着双臂，在珍珍眼里威严得如同教导主任一般，“三更？那是你花天酒地的作息，读书当官的人都是闻鸡起舞，你问问阿灵阿大人，万岁爷什么时辰起？他什么时辰起？早朝什么时候？宫中早讲什么时辰？”
阿灵阿立马帮腔道：“是，一般是寅正起床梳洗，卯时早朝，辰时日讲。”
李念原被这四点起床五点上班七点上课的生物钟给惊呆了，他愣愣地问：“满洲小皇帝这么用功？”
阿灵阿郑重地猛点头。
徐承志一摊手，满脸写着“不能怪我，你自找的”。然后就赶着李念原去当正经读书人。
李念原被徐承志赶入书房，手里塞上书本，憋着眼泪读了起来。
徐承志从书房里退出来，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对“烟花气”三个字深入了解的珍珍两口子见这“念原焚香”的闹剧差不多收场，迎上去对徐承志说：“徐老爷，其实舅爷爷不用如此，一点子虚的功名而已，何必为此失了自己？”
徐承志很是不同意，他急忙反驳：“老李这辈子太荒唐，他这么再作再闹迟早有天英年早逝，这回借着科举收收心是件大好事。”
徐承志捏着自己的肩胛骨抱怨着：“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破玩意儿，找的我腰酸背痛。”
“徐老爷去歇一会儿吧？我让人给您弄个冰碗？”
徐承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公夫人明日在园中吗？我明日要回京城处理两桩生意上的事，老李这里得有人盯着他念书。”
珍珍暗暗好笑，自家这舅爷爷到了徐承志这里，简直和“逃学儿童”一样需要随时看管。
“徐老爷在京城都已经有生意了？”阿灵阿这个见钱眼开的“前奸商”问道。
“是啊，咱们徐李两家的玉器和布料运到京城价值翻倍，这生意做起来有意思多了！”
徐承志望着李念原紧闭的书房门，再次追问：“明日可否？”
珍珍却摇摇头，“可不巧了，明日太后召我们入园，想见一见五福。”
徐承志一咬牙说：“那我过了明日再去！”
“舅爷爷一个人在园中读书，咱们在不是打扰他吗？再说他要缺什么，府里也有下人。”
徐承志断然拒绝，并报以十万分嘲讽：“老李这人我太了解了，离下回会试还有三年，他读着读着必然掐指一算觉得时间还长，然后心中想着放假一日也无妨。接着发现咱们都不在，于是偷偷溜出去吃喝玩乐一天。”
珍珍知道，这毛病就如同她小时候完成暑假作业，拖着拖着就到了开学前一周。
于是第二日，徐承志如同一尊门神一样看管着“重新做人”的李念原，阿灵阿和珍珍奉着巴雅拉氏、抱着五福一起往畅春园请安。
畅春园的疏峰轩今日热闹非凡，太后不仅召了阿灵阿他们，还召了即将临盆的攸宁，与颇有生产经验的德妃。
他们进屋的时候，太后正拉着德妃，先问德妃一句妊娠时的要点，德妃细细答完，太后又依样画葫芦再叮嘱一边攸宁。
这唠唠叨叨、费心费神的样子，映在珍珍眼底是说不出的温馨。
天下至尊的太后在关心的后辈面前，也就是个巴心巴肺、啰里啰嗦的小老太太。
巴雅拉氏多年前曾经拜见过太后，太后仁慈和蔼的名声又传遍宫内外。故而巴雅拉氏入得疏峰轩后也不畏惧，而是笑着劝起太后要宽心，又说起珍珍有孕时她的心情来。
太后自从攸宁有孕，那是天天盼加日日愁，这会儿总算逮到一个和她一般心境的人了。
她是抓着巴雅拉氏的手，又愁又笑，最后还恨恨地白了攸宁一眼说：“这些孩子都一样，咱们是操碎了心，他们还嫌弃咱们年纪大了啰嗦。”
“唉，可不是嘛，太后说得极是，我家这小子也是如此。”巴雅拉氏也恨恨地白了一眼阿灵阿，“当初我要给孙儿起个名字，阿灵阿还说怕我起的不好，非要自己来。结果呢？想了半天还不是求到宫里来了？幸好啊，万岁爷赏的乳名吉祥大气，唉，太后您是不知道我家这小子，当年给家里园子起名那难听粗俗的，我都不忍告诉太后！”
阿灵阿眼皮狂跳，他知道巴雅拉氏念叨的是适安园的曾用名“欢乐谷”。
可等等！他在心里呼喊：额娘您开开眼，康熙爷赏的名字是五福啊，这名吉祥是十成十，大气？额娘您怕是对大气有误解啊！
可太后竟然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紧紧攥着巴雅拉氏的手，还激动地摇了摇。
她说：“我也觉得五福这个名字甚好，别说做小名了，做大名都极妥当！”
然后太后含着期许看着攸宁的肚子说：“就看这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了，要是男孩就让皇上给起个和五福一样的名字！要是女孩，那就照着宝儿的名字起！”
“咳咳咳。”
本来和太后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德妃还在喝水，听到这句一口茶呛在了喉咙口。
阿灵阿和珍珍瞬间明白，德妃娘娘也是康熙爷起名废柴的受害者，“宝儿”这个听上去就很宝贝的名字，孩子她亲妈是很不满意的。
攸宁脸上挂满了恐慌，她正用胳膊肘悄悄戳着杵在一旁的揆叙。
揆叙这时候低声说：“回太后，大格格也想了不少呢，还想回头送来请太后选一个。万岁爷日理万机，奴才们不敢叨扰。”
“朕再忙，给孩子们起个名字的时间总是有的！”
恰好，康熙的声音在疏峰轩外响起，他挂满了笑，进屋给太后请安。
一屋子人也纷纷起身，连五福都被珍珍抱着给康熙请了安。
康熙看见五福圆嘟嘟的小脸，指着他朝德妃笑说：“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和四阿哥、六阿哥还真有点长到一块去了。”
珍珍这个辈分无能的人掐指一算，嗯，四阿哥和六阿哥是博启的外甥，五福也是博启的外甥，没错没错。
珍珍再瞧瞧怀里的儿子，极为肯定地确认自家儿子要比弟弟眉清目秀些。
德妃迎到康熙身边，睨了他一眼后柔声说：“知道万岁爷会起名字，可大格格和揆叙少爷头一回做阿玛额娘，这新鲜劲在呢，名字还是让他们自个儿去想吧，万岁爷回头指点指点就好！”
攸宁和揆叙抓住德妃递出的这个稻草，几乎是含着泪在那儿点头。
揆叙还拼命往自己身上揽：“德主子说得极是，极是！奴才近日睡着时都在想叫什么好，几次半夜醒来把梦里取的名字写下来。”
康熙格外关心地问：“都想到哪些啊？”
这……
揆叙显然没有准备，攸宁立即“帮夫”道：“皇上，他起的那些不敢拿在这里说，只怕有辱圣听。”
康熙颇为理解地笑笑，然后转向了阿灵阿。
“五福的大名你起好了吗？朕那回择了半天，想想你家过去都是用满文起名，但你又是举人读书过来的，定想要个汉文名字，犹豫许久还是没定下。”
德妃这时插了一句：“是呢，我和万岁爷说，还是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思。别回头起岔了。”
珍珍立马朝姐姐投去感激与赞许的目光，心道果然是我的亲姐姐。
德妃趁此对珍珍眨了眨眼睛，珍珍读出了其中的意思——赶紧，想个办法让万岁爷打住。
阿灵阿也心领神会，此时太后正掰着手指数着康熙爷起名的“功绩”。
“宝儿这名字当时我听得便极为满意，宝儿果然不就是咱们的宝贝吗？前些日子端敏公主在科尔沁生了阿哥，皇上赐名罗卜藏衮布，这名字在蒙古也是吉祥得不得了。”
珍珍眼角抽搐，她不懂蒙文，可单听那“萝卜”二字，就足够心惊肉跳。
她看着手里这个津津有味嘬着手指的儿子，再看向同样紧张的攸宁。
攸宁朝她比了个“佛祖保佑”的手势，珍珍灵光一现，对阿灵阿轻声说：“庙里算着呢。”
两人不愧是老夫老妻，阿灵阿立即领悟了珍珍的意思。
他恭声对康熙说：“回皇上，奴才想了许久后，挑了三个最中意的名字，前些日子送到扬州的一座寺庙去请大师开光了。小儿是在扬州怀上的，奴才想还是到他投胎的扬州去请佛神庇佑最合适。等到了周岁时，大师会开光后送了最吉祥最合他八字的名字送来。”
太后听了大喜，拉着巴雅拉氏说：“果然是你家小子有心啊！我在科尔沁时候也听说过，活佛们都往自己投胎转世的地方去拜，说那才是最有用的。”
巴雅拉氏虽然之前没听阿灵阿提起过，但碰见孙子的事儿，她都是心眼热到发晕。
“好好好，你真是有心！我回头也去拜拜京城那几座灵验的庙去。”
太后急忙拉着巴雅拉氏又问起京城附近哪些寺庙灵验，念叨着要给攸宁的孩子也去拜拜。
太后和巴雅拉氏聊得热络，最后巴雅拉氏被太后留下要住一日。
德妃拖着那“起名瘾”犯了的康熙爷要回清溪书屋，康熙本来还想再给揆叙参谋一番，只听德妃说：“您还是操心下绵绵吧，宝儿可是有小字的，绵绵到现在都没有，您回去好好想想？”
绵绵是德妃小女儿七公主的乳名，她如今三岁了还用乳名叫着。康熙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赶紧和德妃一起要去翻诗经佛经挑名字。
见这围终于缓解，两对小夫妇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揆叙问阿灵阿：“你真的去让大师开光了？”
“当然是现编的啊！我儿子叫五福还不够？你还想让他来个锣来个唢呐？”
攸宁抚着肚子也甚是惆怅，“揆叙，你扶着我咱们快回去，今儿就是把书翻烂了也要自个儿把名字想出来！”
揆叙鼓励她道：“别急，还有我阿玛和你阿玛呢！我阿玛给我们兄弟三起名都是从易经尚书里挑的，你阿玛给你起名那也是出自诗经，肯定行的！”
攸宁这才缓过那口气，她摸了摸珍珍怀里五福的圆脑袋，“干儿子，你自求多福啊。”
阿灵阿看见揆叙和攸宁这对没心肝的夫妻，本还想把适安园旁两个园子造的差不多的消息告诉他们，现在只觉得回去就要把围墙拆了自己住！
对了！适安园！
阿灵阿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解决之道！
他抓着揆叙的手大喊：“容若大哥在哪儿？我找他去，他定能起个风雅又好听的名字。”
没想到揆叙坏笑着说：“你可是确定？哎，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的大侄子叫福尔敦，二侄子叫福森？”
等等？阿灵阿和珍珍都虎躯一震，满洲第一才子纳兰性德给自己取字叫容若，给儿子就这么起名？

第157章
被揆叙一吓唬，顿时就又没了主意。
眼见五福的周岁生辰一天天临近，起名的事却始终没个着落。
这事莫说他们这对亲爹妈发愁，就连吴雅家的两位老人也发愁。这日老爷子额森用完膳，盘腿坐在炕上，点了一锅阿灵阿孝敬的烟草，抽了两口烟就又同李氏絮叨起了这事。
“珍珍的娃大名可是定了？”
李氏手里正做着给五福周岁的小虎头帽，她一边给虎头帽串着小珍珠，一边愁眉不展地说：“应当还没定呢，要是定了一定会给咱们递消息来。”
额森猛吸一口烟，不满地说：“咱们家这两丫头，打小就挑剔，还好一个如今是娘娘，一个嫁的是国公爷，不然就光她们两那个不吃葱的叼嘴都没几个人伺候的了。我瞧着皇上起的名不是挺好，五福福气大，就当大名使不就完事了嘛。”
李氏瞅了老伴一眼，眼神里分明对他的品味带上了嫌弃之情。
老两口子说话间，就听院子里传来塞和里氏欢快的声音。
“阿玛，额娘，珍珍他们来了。”
门帘一掀，珍珍抱着难得没在打瞌睡的五福笑盈盈地进屋来，走在她身边的自然是阿灵阿了，而两人身后还跟着个李念原。
进士未中的李念原如今依然是国子监的学生，但他身份特殊有意避嫌，只通了老同学卢荀的路子住在适安园里。什刹海这他也不方便常来，李氏已经有一阵子没见着他了。
待他一进门，李氏惊讶地说：“念原，你怎么又瘦了？”
要是从前谁说李念原瘦了，他非高兴地跳起来，然后拉着你上蹿下跳地问他是不是依然英俊潇洒。
可这会儿，他却对李氏的话无动于衷，只有一脸呆滞和悲痛。
倒是珍珍在旁乐地说：“阿奶，你现在就是同舅爷爷说你瘦成一道闪电，他都没反应。”
珍珍不由自主地将现代的流行语脱口而出，李氏虽然觉着有些怪，但并未过多在意。
她只是担心这李念原的身体，问珍珍：“你舅爷爷这是怎么了？我瞧着他进门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珍珍笑道：“舅爷爷这会儿脑子里装得都是四书五经，就是吃饭的时候心里都在琢磨文章。他这阵子一边吃饭一边看书，自然吃得就比以前少了。”
李念原今科落第之后是下定决心发奋苦读，进士三年才能考一回，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三年后将将知天命。
要是下科他再不中就得再等三年，彼时他已经可以算是半脚进土的老进士了。虽说年龄大小和中进士没关系，可对授官和点一甲二甲就有影响了，他这回的压力不可说不大。
李氏瞅着他瘦得尖尖的下巴，心疼地说：“念原哪，书要读，身子也要注意啊。”
李念原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回了李氏一个笑容，说：“姐姐，我晓得，你放心吧。”
他说罢坐到一边，端着珍珍塞给他的茶盅，两眼出神地盯着院子外头，一看就是心里又在琢磨文章。
李氏无奈地摇摇头，把目光转到在炕上爬得正欢的五福身上。
“你们怎么突然从适安园回来了？”
因皇上近来都住在畅春园，阿灵阿目下在御前当差，于是珍珍也长住在适安园里，故而李氏才突然有此一问。
珍珍把已经爬上额森的膝盖，想去揪他胡子的混小子从他曾外公身上揪下来。
她威胁地瞪了眼儿子，一边回着阿奶说：“还不是为了这小子的周岁生日才回来的嘛，周岁宴还是要摆在国公府，还要带他去家祠里磕头。”
李氏疼爱地摸着五福圆滚滚的脑袋，“皇上起的‘五福’你两看不中，如今可是想好大名了？“
珍珍一听这事就忍不住扶额，她悄悄伏在李氏耳边说了那御前的谎。
李氏听完浅浅一笑，点了下珍珍的下巴揶揄道：“你和国公爷就是两半大孩子，这事被万岁爷知道仔细不罚你们！”
以珍珍对康熙爷的了解，重罚不会，最多就是又扯几下阿灵阿的耳朵。
她惆怅地抱着阿奶的手臂说：“我和阿灵阿想破脑袋才想出几个，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好。”
李氏睨了她一眼问：“纳兰家的两兄弟一个是探花郎，一个是进士，你们两家又素来交好，你们为何不请他们兄弟两帮忙参谋一番？”
珍珍抱怨说：“我和阿灵阿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揆叙说他大侄子叫福尔敦，二侄子叫福森，这不和皇上给五福起的名差不多嘛。”
李氏一听便笑了，“哎呀，你们两这是被纳二少爷给捉弄了，这名字一听就是老一辈人起的，怎么也不会是纳家大少爷定的。”
李氏这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珍珍和阿灵阿离开吴雅家后就抱着儿子直奔什刹海对岸的明珠府。
一个是求名，一个是找揆叙算账。
揆叙搀着攸宁在花园里散步，见着两人问：“你两怎么跑来了？”
五福同揆叙还有攸宁的感情极好，伸手闹着要两人抱，珍珍先放儿子让他用沾满口水的吻把他喜欢的揆叙叔叔和攸宁婶婶都亲了一遍。
“容若大哥可在？我们来是想请容若大哥给五福取个名的。”
揆叙一听“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两可是确定？万一也照着我的大侄子和二侄子那样起该怎么办？”
阿灵阿剜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再忽悠忽悠我试试！这名字肯定不是容若大哥起的，你在骗我一句，我让你吃一顿当年官学时候的拳头！”
揆叙如今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梗着脖子就说：“阿灵阿你来来来，小爷我还就不怕你了！”
攸宁看不下去了，伸手揪着揆叙的耳朵，“揆叙，咱们还是有点良心。这事儿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苦主，救了他们才能保住我们……”
珍珍立即是添油加醋，“是啊，揆叙，你可知道我前些日子进宫，我姐姐和我说皇上今日爱着地瓜，说那东西接地气又朴实，端敏公主的儿子能叫萝卜，你家孩子……”
揆叙那脸如苦瓜一般，他只恨恨地说：“呸，万岁爷不会这么心狠。”
“别管他心狠不心狠，咱们赶紧先把这大名的坑占了让他无处下手！”
阿灵阿斩钉截铁把这件事的调性给定了，攸宁也揭露了真相：“大哥那两个孩子，名字都是夫人起的。揆叙他们兄弟三人的确是公公当初翻着典籍找的，到了孙辈，我婆婆隔代亲，说什么都要自己来，你们也知道我公公那点毛病……”
知道知道，阿灵阿露出了然、赞同与感同身受的表情。
明珠是什刹海出了名的妻管严，传闻明相乾清宫还能挺着腰杆和康熙争辩，回府和夫人只能哈着腰认错。
揆叙派人去请大哥纳兰容若来，四人在渌水亭歇个脚，珍珍陪着攸宁这个孕妇吃完了一盘杏干都没等着容若来。
揆叙正打算亲自去寻他大哥的时候，纳兰容若终于是姗姗来迟，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准噶尔部装扮的蒙古人。
揆叙觉得奇怪正要开口，那个蒙古人冲他两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眼，朗声说：“阿灵阿，揆叙，你两是不是傻了，是我啊。”
阿灵阿和揆叙互相对视一眼，齐声惊呼：“鄂伦岱，怎么是你！”
在京城消失了一年多的鄂伦岱摘下头上的冠帽，露出他蓄满络腮胡的熊脸，朝两人一张手臂。
“来啊，来啊，老哥哥都回来了，你们还不给个拥抱。”
他招摇着双臂，朝两个好兄弟做出大鹏展翅状，看得珍珍突然想起了一个久违的表情包——
“来啊，造作啊~”
阿灵阿和揆叙果然也极其嫌弃鄂伦岱这造作的姿态，异口同声地说：“去你的。”
却又不约而同地冲上去给了鄂伦岱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小子，这一年多你都跑哪去了，怎么还这身打扮。”
纳兰容若也在旁说：“刚我们家的门房小厮跑来找我，说有个蒙古人在咱们家门口鬼鬼祟祟站了半天。我还当是谁呢，出门一看才发现是鄂伦岱兄弟。”
鄂伦岱冲阿灵阿说：“你们可是把我一通好找，我先去了国公府，说你和你媳妇回娘家去了。我又去了对岸的吴雅家，又说你往明相府去了，我这可是从东城跑到西城，又从什刹海这头跑到这都才把你给找着。”
阿灵阿问：“你一回来不回家，找我作什么？”
鄂伦岱翻了个白眼。
“谁找你了，我找我大侄子呢。”
他的大侄子钮祜禄五福同学这会儿含着手指头，趴在他额娘怀里，睡得淌了他额娘一胸口的哈喇子，完全不在乎鄂伦岱对他行注目礼。
被无视的明明白白的鄂伦岱半点没介意，他轻轻碰了下五福的小手，说：“我可是记着明儿是我大侄子的周岁生辰，我这做伯伯的，总得准备几件礼物啊。我算着日子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上了。”
“礼物？”
阿灵阿上上下下地把这个两手空空的人给打量了一遍。
“哪有礼物？”
鄂伦岱嘴角一扬，他双掌轻轻一击，两个家仆抬来了一口大箱子。
鄂伦岱将盖子一掀，“来，瞧瞧，都在这了。”
珍珍看那两个家仆抬箱子的时候一副十分吃力的表情，就猜这箱子里的东西必定分量十足，她好奇地抱着五福走上去，低头只看了一眼就惊得嚷了出来。
“是火枪！”
她这一喊其阿灵阿他们也靠了过来，就连原本坐在渌水亭的攸宁都好奇心十足地叫揆叙扶她过去，她也要看看火枪。
鄂伦岱带来的这口箱子里横七竖八地放了十来把火枪，有长膛式也就是八旗军里的火枪营配备的鸟枪，也有短膛手持的火铳。这一箱子火枪样式看着就比清军装备的要先进，带着鲜明的俄国的风格。
阿灵阿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当时我南下的时候问你皇上让你去哪办差，你不肯说，所以，你是去了毛子那里？”
鄂伦岱嘴角一勾，沉声说：“这回你可是猜错了，你看我这身打扮你还不明白？我去的是准噶尔。”
花园里除了鸟还在树上叫唤外，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攸宁看着几个男人们脸色大变，悄悄扯了扯珍珍的衣袖。
“阿灵阿和揆叙怎么了？怎么连容若大哥的脸色看上去都这样紧张？”
打上小学的时候就被陈道明那句“宝日龙梅你强暴了朕，这可是死罪啊。”雷得外焦里嫩的珍珍，自然是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五福，向攸宁解释：“皇上让鄂伦岱去准噶尔，鄂伦岱却带回了一箱子毛子国的火枪，这就意味着准噶尔已经同俄国勾结在一块了。”
攸宁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蒙古亲贵们同她都十分亲近，有些话也从来不避讳她。
这几年亲贵们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越来越常提到的就是如今准噶尔的大汗葛尔丹。有的人夸他英武善战，颇有其祖也先的风范，而更多的人提到他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忧惧。
尤其是漠西漠北蒙古的那些台吉，更是忧心忡忡。众人皆说噶尔丹能力强、野心大，他在打下天山南北后，开始向东进发。最近几年他的部署频频骚扰漠北漠西的部落，尤其是和他有仇的漠北喀尔喀部已经被打的七零八落。
所以，明面上蒙古诸部还是一团和气，暗中却对噶尔丹的强势各怀打算。那些和清廷关系紧密的蒙古王爷们，更是逢年过节就往京城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前哭天抹泪，指望着康熙爷去蒙古给他们撑腰。
这个腰自然是要撑的，可怎么撑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灵阿拿着火枪出神地看了半天，珍珍轻轻碰了他一下，说：“准噶尔的事皇上自然有皇上的考量，要不他让鄂伦岱大哥掩人耳目地去跑一趟呢，你啊，就别在这杞人忧天了。”
阿灵阿说了一句“也是”，把火统放回了箱子里。他冲鄂伦岱拱手道：“好兄弟，这礼物我喜欢，我代替五福收下了。等他大了，你可要亲自教他如何使。”
鄂伦岱爽朗地一笑。“包我身上。”
阿灵阿又把给孩子起名的事同容若说了，他自是应下了。
——
纳兰容若不愧是纳兰容若，做什么事都是认认真真，他应了起名的事后一连好几天，在家是手不释卷。
每天都捧着《论语》，《孟子》之类先贤圣贤之书到处走，攸宁偷偷和珍珍说，瞧这架势，容若是准备起个将来即便和圣贤之名列在一块儿也旗鼓相当的名字。
终于，到了五福小朋友周岁当天，珍珍一早起来领着一群姐姐们，把未来的国公爷打扮得精神抖擞。
尤其当带上李氏亲手做的小帽子后，整个颜值立马是又翻了一翻，把珍珍和阿灵阿这对爹妈高兴地一人亲了他一大口。
临近午时，宾客们陆陆续续到访，纳兰家的两兄弟是一起来的，随行的还有大腹便便的攸宁。
珍珍赶紧让下人拿来软垫子放在炕上，她亲自扶着攸宁到炕上坐。
“不是同你说过，你就别来了吗？都快临盆的人，挺着这么个大肚子到处走累不累。”
攸宁笑着说：“在家也是无聊，不如来看看，学学。”她低头指着肚子说：“一年后也得给他办不是？”
随她一起来的纳兰容若郑重地拿出一封红笺交给珍珍。
“这是我给小阿哥起的名字，你们打开看看吧。”
珍珍和阿灵阿凑到一块，好奇地打开红笺看，只见红笺上是容若俊秀的字迹写的两个字“同殊”。
容若给他两解释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词出周易，人生漫漫，以此为期许。”
珍珍和阿灵阿相视一笑，前生今世，他们可不就是不同路，却同归吗？
两人都对这个名字十分喜欢，感叹着容若果真是满洲第一才子。看看，这名字起得多么寓意深远，可比什么“萝卜藏滚布”、“西葫芦藏滚布”或者什么“钢铁大宝贝”的强多了。
阿灵阿赶紧把这红笺放入他早就准备好的，那所谓扬州高僧开过光的福袋里，然当着众宾客的面宣布了自己儿子的大名。
顺便还高调为纳兰容若做了个“广告”，把容若大才子的才气又夸了一遍，最后声情并茂地呼吁京城达官贵人们都去和容若求个好名字。
只有巴雅拉氏听得是一脸茫然，她也是知道纳兰容若的本事，故不敢轻易发表自个儿的意见怕被人笑话，可心里又憋得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于就悄悄对闺女苏日娜说：“这名字咋听着像出家的和尚呢？哎，我也不知道你哥和你嫂子嫌弃‘五福‘啥了，我就觉得五福挺好的，皇上到底是皇上，起名就是有水平。”
苏日娜险些笑出来，她对巴雅拉氏说：“额娘，你放心吧，容侍卫这个名字起得极好，是吉祥又福祚延绵的意思。”
亲闺女都这样说了，巴雅拉氏也只能笑着接受。
阿灵阿谢过容若，便亲自将写有名字的红笺供奉到祖宗灵前。
折腾了一年总算了却了起名这件大事，珍珍抱着同殊宝宝开开心心地准备抓周，此时文叔匆匆走进来说：“国公爷、夫人，四阿哥六阿哥来了。”
于情，珍珍和阿灵阿都是胤禛兄弟两的长辈，于理，他们却是臣子，于是两位主人连同一屋子的客人遂一道起身迎接两位皇子。
十一岁的胤禛同九岁的胤祚两人均是一身便装，脚上蹬着靴子，看样子是直接骑马从畅春园来的。
胤禛一进屋就直奔珍珍身前，同殊之前跟着珍珍进宫的时候就见过两位表哥好几回，模样也许记不住，可他们身上的味道却都记得，他嗅嗅鼻子，接着便双手一展，一副要抱抱的意思。
珍珍自打知道姐姐生的是未来的雍正爷后，就坚定地了自己铁杆四爷党的党员身份。她尚且都知道要日日督促阿灵阿修研《如何从八党成为四党》的清朝生存秘籍，更是乐见其成同殊和胤禛之间打小建立的情谊。
胤禛要亲近同殊，珍珍自然是打十二万分的乐意，她把同殊交到胤禛怀里，同殊果然很有成为四党的天赋，趴在大表哥怀里用口水把大表哥的半张脸招呼了个遍。
胤禛高兴地搂着他，仰头对珍珍说：“表弟可是聪明，这么小就能认人了。”
胤祚好奇地凑过来，指着自己问：“你可也认得我？我是你小表哥。”
同殊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嘟着嘴一副也要去亲胤祚的表情，可把一屋子的人都乐坏了。
珍珍说：“四阿哥，吉时快到了，咱们先行抓周礼吧。”
胤禛说：“我出宫就是为了五福的抓周，我可带了几样好东西来。”
他解下腰上系着的红口袋，从里头倒出一只鼻烟壶，一把银鞘的匕首，还有一枚大金元宝。
“额娘说这都是我抓周时候用过的。”
珍珍把胤禛带来的东西一起同她准备的混在一块，接着把儿子抱上桌，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成了，宝贝儿子，去吧，桌上的都是好东西，随便抓哪样都成。”
古人抓周上上等是抓着笔墨，寓意将来能成个状元，其次是抓个弓箭匕首，那也能恭维一句，将来定是个将才。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听说四阿哥周岁的时候就先抓了一枝湖笔，众人正高兴着呢，接着他就抓了一只鼻烟壶，真正是让人哭笑不得。
珍珍却并没有将这些看得有多重，清朝的规矩是外姓不封王，除了腰上系黄带子的宗室外，旗人最高也就能封到阿灵阿如今的爵位一等公，她只想她的孩子能尽量在这个时代活得开心自在。
同殊含着手指坐在铺满了各式各样精巧小玩意儿的桌上，一双滚圆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却似乎对其中任何一样东西都兴趣缺缺，仰头冲着爹妈一阵傻笑。
阿灵阿扶额，悄悄对珍珍说：“他要是啥都不抓怎么办？”
珍珍也呆住了，说：“我也不知道啊，额娘没同我说过要是不抓该怎么着，要不你去哄哄他？”
阿灵阿于是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拿起在同殊眼前晃了一圈，就指望着小爷看中哪个伸手一抓完事。偏偏同殊笑得肆意灿烂，可就是不伸手。
阿灵阿无奈地把最后一样金元宝一扔，抱起儿子说：“没辙了，生了个傻儿子，只能认了。”
“呸呸呸。”
巴雅拉氏白了他一眼。
“我才是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小子，都当阿玛的人了连话都不会说。我们同殊没挑上东西那是我们同殊有眼光，看不上这些俗物。”

第158章
巴雅拉氏麻利地把碍事的亲儿子挤到一边，她眼睛往桌上一扫，果断拿起胤禛拿来的银鞘鞘匕首。
“乖孙子，来瞧瞧阿奶手上这是什么？小乖乖，你看看喜不喜欢？”
在巴雅拉氏心里读书什么的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满人最要紧的还是武功骑射，就他们老钮祜禄家那么多个文盲，那也不妨碍行军打仗挣功名啊。
何况这匕首是四阿哥拿来的，沾着皇家的祥瑞之气，她的宝贝大孙子要是最后能选这个，那是大大的吉利。
可俗话说，天不随人愿，咱们的同殊宝宝一屁股墩坐在桌上，含着手指瞧着奶奶“呵呵”傻乐，但完全没有想挪一下地儿的打算。
阿灵阿幸灾乐祸地对巴雅拉氏说：“额娘，你还说我，你看看，你挑的他也看不上眼啊。”
巴雅拉氏没好气地说：“你就比我行了？你刚试了半天他也没选着哪样啊。”
在边上已经瞧了半天热闹的胤禛兴冲冲地说：“要不让我来试试吧。”
珍珍倒是十分好奇，雍正爷会看中哪样东西，她问：“四阿哥想让他挑哪样？”
胤禛看 了一圈，拿起金元宝说：“就这个吧。”
珍珍一看直接捂着嘴偷笑起来：这倒是个好兆头，这是说咱们雍正爷将来要赐同殊万贯家财呢。
胤禛捧着大金元宝往那桌边一站。
“五福，来，看看这是什么，你喜不喜欢？”
刚才阿灵阿和巴雅拉氏拿东西逗他的时候，同殊都只是坐在原地傻呵呵地冲他们笑，胤禛这一喊，他嘴里哼哼唧唧，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他那爬。
攸宁惊讶地问珍珍：“他真看上那个大金元宝了？”
珍珍说：“要是也不错啊，将来做个悠闲无事的富豪也不错啊。”
要真细说起来，珍珍觉得自己的想法也没错，光她和阿灵阿这些年攒的家当就够同殊逍遥自在一辈子了。
更不要说李念原了，无儿无女的他，如今天天都在算着自己那点偌大的产业以后如何分给吴雅家的子孙们。
两人说话的功夫，同殊已经爬到了桌边，他倒没有去抓金元宝，反而是用莲藕似的小胖胳膊直接圈住了胤禛的脖子。
一群人都愣住了，只有珍珍在心里暗呵一声：乖儿子，有眼光，抓了个最大的周！你抓着未来的皇帝了！
攸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珍珍，你家小子还真有眼光，果真是挑了个与众不同的。”
胤禛对能被同殊选到颇为自豪，一把抱起小表弟，左一个“五福好乖”右一个“五福好聪明”。
攸宁提醒说：“四阿哥，容若大哥给五福起了大名，叫同殊，出自《周易》，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你往后可要改口了。”
胤禛逗着同殊说：“五福，你有了个好名字啊。”
同殊小朋友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竟然娇羞地一笑，把脸窝在胤禛的怀里。
阿灵阿瞧得是目瞪口呆，他家傻儿子对着他的时候只会淌着口水傻笑，啥时候见过他这样娇羞的样子？
他突然愤愤地一拍桌子，说：“我知道了，我逗他他没反应因为我叫的是‘同殊’，你们看四阿哥一喊他五福他就爬起来了，他难不成真喜欢这个名字？”
揆叙逗他说：“我看没准真是这样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同殊竟然在这时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在表达“说得对”。
阿灵阿痛苦地扶额：“我可没这么品味差劲的儿子，我……我要同他断绝父子关系。”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起来，攸宁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得不扶着珍珍。
“你们哪这就叫瞎操心，看看，同殊还偏就喜欢……”
她话说到一半，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珍珍首先发现她的不对劲，扶着她问：“攸宁，你怎么了？”
攸宁托着肚子，脸色发白，一边抽气一边咬着着唇，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揆叙紧张地问：“大格格，你怎么了？”
攸宁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能说出话来。
“我，我好像要生了。”
揆叙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且不说按着太医上回请脉时的回话，说攸宁还有半个月才临盆。
就算是提前临盆，也没想到是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啊，他脸色一白，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备备备车，赶紧备车回府去！”
珍珍给阿灵阿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按住已经慌了神的揆叙。
她把满头冷汗的攸宁扶到炕上躺下，对两人说：“都要临盆了怎么能还坐车移动，就在国公府生吧。”
揆叙顿时是醍醐灌顶，一连说了好几个“对”。
安顿好揆叙，珍珍又转身对容若说：“容若大哥，麻烦你带着我家的婢女莺儿回一趟明相府，把府里准备好的接生婆子和嬷嬷都接来，我这儿会准备热水剪子和布。最好再告知一下明相夫人和额驸府，两边的老人家要是想来请他们随后坐车来，先把接生婆子送来要紧。”
她接着眼睛一扫，冲抱着同殊的胤禛和胤祚说：“四阿哥、六阿哥，麻烦你们带同殊去隔壁屋里玩，记着别让他摔着磕着，一会儿我安顿好大格格就去瞧你们。”
巴雅拉氏说：“你去照看大格格吧，同殊有我看着呢。”
胤禛也郑重地说：“小姨，你去吧，我会照看好五福弟弟的。”
胤祚捂着嘴笑了起来。
“四哥，是同殊弟弟啦。”
胤禛不服气地说：“我知道是同殊，可是他分明更喜欢五福这个名字啊，是不是，小五福？”
大约真是诚如胤禛所说的，同殊非常给力地“哼哼”了两声。
阿灵阿无奈地仰头长叹，心里开始琢磨是不是要生和珍珍生个二胎。
珍珍这一番安排是紧紧有条，容若二话不说，带着徐莺立刻动身。
珍珍叫来家里两个身强力壮的管事婆子，让她两架着攸宁往她房里去，揆叙又想扶她，又怕磕着她，两个婆子各个腰圆膀粗的，在前头一挡他压根插不上手，跟在后头急得满头冒汗，只能嘴里不时叨叨：“你们当心些，别碰着她，磕着她，哎，那儿有台阶，当心当心啊。”
两个婆子无奈地说：“探花郎，奴婢们晓得，您啊就别在后头唠叨了，扰得我们分了神，那才真会摔着大格格。”
揆叙吓得立马改口说：“我不叨叨，不叨叨了，你们留神脚下，千万当心。”
两个婆子听着都笑了起来。
大格格肚子疼得要命，实在觉得丢脸，没好气地嚷了一句：“揆叙，你闭嘴！”
揆叙马上说：“好好，我闭嘴，我闭嘴，攸宁，你别怕啊，我就在门外头，你要疼就喊啊。”
这嘴上说着闭嘴的人，又倒了一车轱辘的话，攸宁很想把人揪过来好好骂他两句，好在这时候两位婆子把她送进了屋，房门一关，总算是听不见揆叙的叨叨声了。
这屋里的人清静了，陪着揆叙站在外头的阿灵阿却开始倒霉。
头一回当爹的揆叙反应简直比阿灵阿那时候还夸张，一会儿焦躁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抱着脑袋蹲地上，一会儿又趴到窗户边，恨不得生了一双孙猴子的火眼晶晶，能一眼就望到屋里头。
虽然行径千奇百怪，唯一不变的就是隔一阵子他就要问阿灵阿一句“怎么屋里没声音”，“她怎么不叫呢”，“孩子生了没”。
对此，阿灵阿一律用白眼回复他，就在被他烦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攸宁终于不负所望，“啊”地尖叫了一声。
揆叙一下僵在了原地，阿灵阿上前一把夹着他，用力拍了拍小老弟的肩。
“成吧，咱们还是别待在这了，你跟我到西屋去待会儿。”
两人进屋后不久，徐莺就带着接生婆和明珠夫人觉罗氏一起进了屋。
攸宁的尖叫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过了两个时辰，主屋里突然静了下来，揆叙“唰”地跳了起来，接着孩子嘹亮的哭声响彻了整座院子。
阿灵阿欣慰地拍了拍揆叙的肩。
“恭喜你啊，终于当阿玛了。”
徐莺走出屋来满脸笑意地朝揆叙贺喜：“恭喜探花郎，贺喜探花郎。”
阿灵阿说：“快别恭喜了，是男是女？”
徐莺说：“是位健壮的小阿哥，大格格和小阿哥母子平安。”
阿灵阿一听失落地嘟着嘴说：“哎，你怎么和我一样头一个也是儿子啊，要是闺女该多好，我现在就想要个闺女。”
揆叙此时总算是缓过神来，他白了阿灵阿一眼，说：“生闺女干嘛，将来便宜你家五福吗？说好了啊，我要将来生了闺女，可不会嫁来你家当你儿媳妇，嫌弃！”
作为接连在指婚和生孩子两件事上都被狠狠打脸的过来人，阿灵阿真是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天意弄人。
他“嘿嘿”一笑拍着揆叙的肩道：“话可别说的那么满，人不要自立fg哟，小老弟。”
揆叙拧着眉，一副没有听懂的表情。
“什么福来格？”
说话瓢了嘴的阿灵阿立即换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脸说：“将来你自然就知道了，成了，先去瞧你儿子去吧。”
孩子一落地，明相夫人觉罗氏立刻是差下人进宫报喜，头一个知道的当然是最疼爱大格格的太后。
太后自己没生养过，可康熙的孩子都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她是知道女人生孩子的凶险，攸宁怀孕这十个月她就悬了十个月的心。
此时听到母子均安，太后跪在佛前好一通念叨佛祖保佑。
接着知道消息的就是康熙爷了。好巧不巧，太监递口信的时候明珠正在御前，康熙爷顺嘴就问了这么一句：“可是想好名字了？”
明珠道：“尚未，因不知道男女，想着等孩子出来再起。”
技痒的康熙爷于是说：“其实朕已经想好了个名，明珠你听听如何。”
明珠心里好奇，同时是圣恩难却，于是恭声道：“皇上请说，奴才先替儿孙叩谢皇恩。”
康熙道：“你瞧，你这孙子同阿灵阿家的五福同月同日不说，还正巧生在国公府里、生在他的周岁宴上！两人这是有缘哪！朕给阿灵阿的儿子起了个乳名叫五福，取自五福临门，朕想，你这孙子不如就叫有余，连起来这就是‘五福临门，年年有余’，大吉大利啊。你听着可好？”
明珠心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并在心里疯狂吐槽：万岁爷你怎么没点品味，亏得我三个儿子出生时候没有位极人臣，他们的名字都是我当年都细细翻过书才定的。
但这时候还是要装着恨不得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好”的姿态。
然后拱手对康熙说：“请先送与奴才的夫人看一看吧！”
于是半个时辰后，皇帝手书的“有余”两个大字就这样交到了觉罗氏的手上。
觉罗氏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个好，孩子还是要叫着朗朗上口才好。”
她当年就不喜欢明珠给三个儿子起的名字，什么成德揆叙揆方，又是易经又是礼记，太难记了一点都没福气。
到了孙辈，觉罗氏是果断抢过了起名大权，这才让容若的孩子每人都带了个“福”字。
揆叙紧张地头皮发麻，忙问觉罗氏：“额娘，皇上赐了什么名？”
觉罗氏把皇帝的手书往他手里一塞。
“你自个儿瞧瞧吧。”
揆叙和阿灵阿探头一望，当“有余”两个大字蹦入眼里的时候，一个是目瞪口呆，一个是仰天大笑。
不管揆叙这个阿玛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皇上赐了名，明珠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有余”这两个字自然只能扣在了他儿子的小脑袋上。
而凑巧生在了国公府的攸宁，自然也只能把月子坐在了国公府。
巴雅拉氏只有珍珍一个儿媳，如今攸宁在国公府做月子，她就全当是又多了个儿媳妇。
自然，揆叙在巴雅拉氏这里也是地位水涨船高，甚至大有超越阿灵阿的趋势。
这日，阿灵阿下值和揆叙一起回府，刚入院子就听见自家额娘在那里叨叨，仔细一听差点没晕厥过去。
“唉，我家阿灵阿什么都好，就是这脑筋有时候不大对劲，可能是小时候风寒入了脑，唉……”
“苏日娜啊，你可别笑，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揆叙这孩子就不错，人长得也比你哥哥好，小时候念书也比你哥哥好，你哥哥就是个举人，他还是个探花。”
“我当年也不是不喜欢他，我这不是担心他和你哥哥有点什么吗？不过后来想想，他就算和你哥哥有个什么也是他吃亏，你哥哥那是占老大便宜了！”
揆叙先是听着得意，接着听得尴尬，等听到最后一句，看向阿灵阿的眼神里得意又嘚瑟又嫌弃。
还附带送上一句小声的：“你看，连你额娘都说我长得比你英俊。”
阿灵阿毫不犹豫地赏了他一击脑后击打，然后掀开暖帘钻进了屋子。
“额娘，你又瞎叨叨什么呢？”
被抓了现行的巴雅拉氏毫不心虚，对着阿灵阿一脸不屑又理直气壮，“说你不好呢，来来来，先洗了手再去逗五福，”
“是同殊！”
阿灵阿咬牙切齿的强调，并非常想与巴雅拉氏也划清界限、断绝母子关系。
可惜巴雅拉氏并不搭理他，而是继续瞧着揆叙问：“饿不饿？冷不冷？你媳妇在里面，珍珍陪她说话呢，我给你温着一盏燕窝粥，你喝了先暖一暖，然后再进去看有余。”
“伯母……是至诚……”
在康熙爷的起名大法玷污了儿子乳名后，揆叙非常迅速地和大哥容若一起为儿子选了大名——至诚。
出自《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
在揆叙眼里，这么个端庄正气的名字才能配得上他这个探花郎的长子！
可巴雅拉氏不为所动，一挥手说：“明相夫人说了，平日就叫有余，这个乳名喜庆！”
喜……庆……
揆叙和阿灵阿很想联手杀到畅春园，指着康熙问：你怎么不给你儿子都喜庆喜庆，什么胤礽胤禛胤祚，你听着不觉得太文绉绉了吗！！不觉得很不喜庆吗！！
可揆叙能挣扎的时间只有这几秒，因为明相夫人觉罗氏跟着就也到了国公府。
说来攸宁这回生产，最累的就要数觉罗氏了。她每日在府中问过家事后，再会坐轿从什刹海到东城的一等公府来看望。
她来的点也卡得极好，一般都是明珠下朝后不久，基本每次她的轿子到国公府前，明珠的马也就到了国公府前。
于是乎，国公府的众人每天都要围观一场“大戏”——朝中第一臣明珠对夫人低头哈腰端茶送水毕恭毕敬。
这不，明相府的管事一般只通报：“夫人来了！”
然后就能看见明珠扶着觉罗氏的手肘，舔着笑脸在旁说：“夫人辛苦了，夫人过来冷不冷啊？夫人小心台阶，夫人真是累着了！”
揆叙站在屋里眼角抽搐了下，有些不忍见自家府里多少年的“秘事”在阿灵阿家上演。
他轻轻对着他亲阿玛咳嗽了一声，然后明珠里面直起腰板对着揆叙一声吼：“有余呢！你额娘来看有余了！”
“是……至……”
揆叙嗫嚅了一个字，立即收声，转头对巴雅拉氏说：“麻烦伯母去派人抱有余来。”
巴雅拉氏一脸胜利的喜悦，上前挽着觉罗氏一起去看她们的“五福临门、年年有余”。
剩下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脸上读出了“丧权辱国”的感觉。
要说巴雅拉氏也足够狠，真叫人给揆叙和明珠都端了燕窝粥，而没给阿灵阿上。等阿灵阿抗议，就让人给他端了一碗雪梨润肺茶，还派苏日娜告诉他：“需要降降火，别成天在府里嚷嚷！”
阿灵阿气得脸涨得通红，苏日娜同情地拍拍哥哥的肩膀说：“哥哥，你就从了额娘吧，家中小侄子就得叫五福，家谱上你写什么额娘都不管你。”
阿灵阿扯了扯嘴角说：“我叫我的，她叫她的，大道分两边！”
明珠也不知是欣赏阿灵阿的勇气还是痛惜自己的懦弱，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唉”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活活让揆叙和阿灵阿听出了几十年的苦难。
就在三个人都坐在那儿扒拉自己的燕窝粥和润肺茶时，门房小跑着递来了一封名帖给阿灵阿。
“老爷，门口来了个人，看着是个当官的。说的倒是满语，可奴才听着有点夹生，怪怪的。”
阿灵阿接过名帖和礼单，一看却笑了。
他站起来双手捧着递到了明珠跟前，明珠正在小口嘬着燕窝粥，看见阿灵阿这一举动抬起头挑了下眉毛。
“明相瞧一眼吧，这人不是来拜我的。”
他轻轻搁下碗，掏出方帕擦擦嘴角，又擦拭了下手掌，再仔细把方帕叠好放在袖中，然后才接过名帖和礼单。
三寸红纸的名帖写着：“下官汉军镶红旗于振甲”
于振甲不是别人，就是索额图当初找了去河工上要怼靳辅的那个治河能臣于成龙。
他和靳辅一样都是汉军旗出身，那回在江南由于阿灵阿的存在，康熙最终没有采纳索党之建议，靳辅开凿中河的工程虽然耗费甚大，但终究还是得以顺利进行。
但康熙在江南依然看上了于成龙，将他从地方一路上调，如今于成龙已经是直隶总督。
接着是于成龙送来的礼单，上书：
贺岁延年，子孙昌茂，
恭逢
国公府小公子周岁之庆，谨具薄礼，敬祝公子长寿康健
下官于振甲叩贺
礼品计开：
紫檀如意一柄
金锁一把
文房四宝一套
苏布五匹
——
明珠看完后合上对阿灵阿笑说：“这礼倒也算丰厚，这是要贺小七爷的，小七爷怎么说是要见明某人的呢？”
明珠和阿灵阿装傻，阿灵阿倒也无所谓，他对明珠道：“既然明相不愿意见他，那就先回避一会儿？我且先和他说几句，毕竟是位总督，我不好不见。”
“自然是要见的。”
明珠轻捻胡须，笑着起身，拉着揆叙躲到了正堂的侧室里。
这是九月的京城，于成龙今日是便装前来，一袭长衫青褂颇有点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他进屋朝阿灵阿一拱手，阿灵阿却是双手扶着他大呼：“不敢不敢，我如今只在御史台行走，可于大人很快就要荣任左都御史了啊！”
于成龙听到这句突然脸色大变。
他是直隶总督，近日的确听到风声说要将他调任。今日阿灵阿这句开门见山，是下马威还是示好？
于成龙向阿灵阿看去，但见阿灵阿似笑非笑，让他忐忑不安。

第159章
于成龙装作整理官帽，实则抹了一把冷汗。
他两年前在江南就便以感受到阿灵阿的难对付，彼时上龙舟之前，帅颜保与他耳语过这京城钮祜禄氏的小七爷如何难缠、如何好斗。
等真的到了龙舟上，帅颜保诚不欺他，阿灵阿的确难缠和好斗。但他的难缠在于他博学，他的好斗在于他善辩。
他那次下了龙舟就与帅颜保斩断了关系，后来果然如他所料，帅颜保已经在宁古塔，而阿灵阿蒸蒸日上，已然有皇帝心腹之状。
于成龙欠身谦恭道：“您乃是一等公，国公乃超品，总督也好，左都御史也罢，不过是皇差，差是差，爵是爵，下官还是应当拜您的。”
于成龙这话说的和绕口令似的，阿灵阿却也不想反驳，只轻轻笑了笑算受了他的礼。
然后便有下人端来了茶果，上好的茉莉香和冬枣与萨其玛放在案上，阿灵阿示意于成龙入座，然后就自己端起茶碗轻轻抿了起来。
于成龙心里在疯狂打算盘，阿灵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如今是在想着，这于成龙今日一来到底为何，明着当然是可以说来个他的儿子送周岁礼。
但另一边，大格格来参加周岁宴突然发动，最后生在了国公府里，当日京城亲贵来了十之七八，于成龙堂堂直隶总督会不知道这个消息？
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再这么提着礼物贸然来拜访，就别有意思了。
阿灵阿瞥了一眼掩着的东稍间，后面躲着明珠那只一等一的老狐狸，在瞧了一眼端着茶盏只抿不喝的于成龙，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感叹。
于成龙本来该是铁一般的索额图党，可帅颜保上次在南方想搅和河工被他硬插了一脚，于成龙本来该被扶的河道总督也因此错失。到如今，索党还没有从河工和帅颜保流放的挫折里恢复元气，于成龙大约也是生出了想要改换门庭的心思了吧？
其实阿灵阿也知道，如今朝中，非明即索，就算是他也不能免俗。
你看明珠他儿媳都把孙子生在他府里了，在外人眼里他早就是铁杆的明党，他不认都不行。
但阿灵阿清楚，自己心中有底线，明珠心中也有底线。和揆叙来往是私交，但在朝中他们从来不会沆瀣一气，一个是没必要，另一个是都知道康熙不喜欢。
为人臣者，首先要做的是不能犯君上的忌讳。康熙的忌讳就是明党、索党势力失衡。
可他明白的事，别人却不一定能明白，这个于成龙明不明白，他就更不清楚了。
一时间，两人竟然就都端着茶碗各怀鬼胎，谁也没开口说话。
倒是在东稍间里的揆叙坐立不安，看着阿玛明珠的侧脸欲言又止。
明珠见到急躁的儿子，再看看外间淡定自若的阿灵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成龙在等阿灵阿开口，阿灵阿在等于成龙开口，就这么互相憋了好一会儿，于成龙才终于松动。
他轻轻搁下茶盏，伴着茶碗茶盖相碰的“叮”声开了口：“久未见国公爷了，听说中河快要成了，恭喜国公爷了。”
阿灵阿挑了挑眉，想着于成龙倒是开门见山，上来就把话题往中河上引。
可他却打起了马虎眼，“中河凿通乃是河总靳辅大人的功劳，我有何干呢？再说中河虽成，高家堰的堤坝却还有数年之功，河工尚未大功告成。”
“河工并非一日之功。”于成龙接口道，“前明亦为河工耗费千万两白银，动用劳力过百万，如此不过保五十年不到。黄河一日侵淮，河工一日不休，成一事，喜一时，喜在当下，忧在长久。”
呵，有意思。
别说阿灵阿露出了一丝笑容，连内间躲着的明珠都衔笑在听。
阿灵阿起了兴趣，就顺着于成龙的话往下问：“于大人何解？我洗耳恭听。”
“国公爷可记得当日在龙舟上，我们因何而辩？”
“自然是为中河与天妃匣、高家堰处的堤坝。”
于成龙点头又摇头，他揭开茶盖，手指蘸水在几桌上快速写了一个字。
省。
阿灵阿心中一动，抬手示意于成龙往下说。
于成龙问：“国公爷可知道如今朝廷岁入多少吗？”
阿灵阿脱口而出：“户部地丁银税银二千七百万两有余，关税盐税二百七十三万凉有余，去年年末户部清点实在银二千六百五万二千七百三十五两。”
于成龙赞许地看着阿灵阿赞叹：“国公爷勤勉奉上，下官佩服。那国公爷可知，这点子银子万岁爷是如何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吗？”
阿灵阿入朝已经是三藩平定的时候，他之前的账目并不清楚，只见于成龙抬手比了个“三”。
“户部在康熙十七十八年，一度年末实在银不过三百万两。连年用兵，江南湖广云贵税收五年难收，可每年万岁爷咬着牙也要给河工至少三百万两以上，这才有国公爷当年在开凿中河前去江南多要盐税之举。”
这个前因阿灵阿也知道，三藩耗费过巨，靳辅当时开凿中河的意志又坚定。康熙两相权衡，才决定从两淮盐政里要钱。
“一年，就一年，国公爷问两淮要走了三年六百万两的税银。盐的确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但两年前这么要，两年后还能这么要吗？三藩这么要，那天下若是战事再起，这银子是否又要问两淮要呢？两淮若是给不出，是否又会向长芦，向广东要？这些都要完了呢？再向哪里？”
于成龙一口气说完后，平息了下气息，然后指着水迹已淡之处说：“下官那日回去后，反反复复细究了自己的想法和靳河总的想法，自然是明白靳河总的法子利在长久，但下官还是请国公爷想想这个字，想想万岁爷的急迫，想想朝廷户部的不易。”
于成龙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后，安静坐着，静待阿灵阿的反应。
阿灵阿面上自然没有什么神色巨变，可他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三藩打完了，台湾打完了，接着呢？鄂伦岱那络腮胡子和那一箱的火枪，是最明显的答案。
准噶尔。
准噶尔打起来，该是什么花销？
到时，若黄淮又遇暴雨，那河工加急的钱该往哪里要？
想到这里，阿灵阿的心沉了一下。
于成龙这时站起来，从袖中又拿出一份礼单。
“下官知道揆翰林的夫人在您府中生产，这也是一份礼单，请您替我代为转呈。”
于成龙说罢就做出要告退的姿态，阿灵阿喊住了他，问：“于大人，这就说完了？今日在我这里可以言无不尽，知无不言。”
于成龙笑了笑，这笑里有很多意味。
他淡淡看了眼东间紧闭的槅扇，说：“国公爷，明相通达贤明，三藩也罢，平台也罢，治河也罢，下官都知道朝中无他不行，但朝政并非我等臣子能够左右，下官只能尽自己的那份。请国公爷见谅了。”
阿灵阿一怔，随即朝他拱了拱手，起身送他出门。
待再回正堂，明珠已经走出东稍间，正举着于成龙这份礼单，脸上则是笑意满满。
“于成龙，索额图能招到这么个有意思的人，不容易啊。”
阿灵阿问：“明相是感叹终于有有意思的对手了？”
明珠把这礼单甩在了揆叙怀里，摇摇头，“不是，是万岁爷终于找到好刀子了。”
说罢，他请人去找觉罗氏一起回府。
揆叙等明珠夫妇离开，才问阿灵阿：“阿玛什么意思？这于成龙什么意思？是说万岁爷要用于成龙动我阿玛吗？”
“是说……”
阿灵阿犹豫了下，才缓缓道：“是说……如果军费不够，总要有人负起责任。”
…
隔日，阿灵阿和珍珍坐在前往畅春园的马车上，两人说起了这桩事。
珍珍听完后问：“那明珠后来真的倒霉了吗？”
阿灵阿叹了口气，“比起前朝后世的贪官和权臣，明珠大概是下场最好的那个，康熙只罢了他的大学士，他依然可以参政，那些银子田地也没丢。只是可惜了靳辅，郁郁而终。河工耽误了数年。”
“所以，其实明珠支持靳辅依然是对的，康熙爷想要罢免明珠、节省河工开支来打准噶尔，但因为于成龙的方案没能解决黄河水患，最后河工的银子并没有省下，对不对？”
“很对。”阿灵阿笑看珍珍，不忘舔着脸夸她，“我夫人不愧是法学高材生，逻辑就是清晰。”
“你少来！”珍珍弹了下阿灵阿的光脑门，抱臂叹了口气挨在了车厢的隔板上，“可是，这次靳辅没有被罢免，河工依然是按照他的思路在做，那康熙爷要钱会从哪里要？”
阿灵阿神色凝重，没有作答。
珍珍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说：“左都御史！于成龙要去做左都御史，都察院主管弹劾！”
阿灵阿深深一叹，历史发生了改变，以至于他现在只能猜测，可如今猜出的皆是不详。
“康熙爷不是想把明珠抄家吧……”
珍珍做出了最坏的揣测，阿灵阿不置可否。
他犹疑着说：“康熙他不是这样的人，或者说他做不出这么心狠的事。但这一次明珠若是不吐出点什么，或是又别的方式把这块税银补上，这关肯定过不去。”
“明珠也算殚精竭虑，再说攸宁还嫁过去了呢，康熙爷也忍心？”
阿灵阿扯了扯珍珍的脸，“明珠没有爵位，朝廷俸禄、孝敬每年不过万两，你看看明珠花园和明府的用度，万两够吗？后面加两个零都不够。”
阿灵阿掰着手指给她算了笔账，“明珠的管家经营着长芦盐场，再有永平、天津、山东、两淮的田庄当铺进项。还有就是河工用银，怕是十分之二三也都转了个弯进了明府。咱们的明相啊，说他是康熙朝的和珅也不为过。只是和珅没有在乾隆爷最危难的时候支持过乾隆爷，而明珠有。”
“哦？”
珍珍知道明珠位高权重，但不知道他如何在康熙爷最危难的时候支持过他。
阿灵阿浅笑说：“三藩打起来的时候，索额图以及朝臣们力主和谈，同时要求杀提议撤藩的大臣。当时康熙撤藩只有三个人支持他，米思翰、莫洛和明珠。”
阿灵阿伸了个懒腰说：“康熙还是雄主啊，他驳斥了和谈和清君侧的提议，坚持要打。同样的情况，汉景帝可是诛晁错的。这件事后不久米思翰病逝，莫洛死在三藩前线，只有明珠活到了三藩平定后。就这份情谊，足够让明珠屹立朝堂了，更不要说他的能力，撤藩他支持，平台他荐了施琅，河工力保了靳辅。索额图空为太子舅家，能力不足他一半。”
“那准噶尔呢？”
阿灵阿暗了神色说：“三藩的康熙是二十岁，今年已经三十五了。明珠……到底老了，权力也大了。”
说话间，畅春园的侧门已在眼前。
阿灵阿扶珍珍下马车，德妃的首领太监张玉柱已经候在门口要带珍珍进园子。
阿灵阿则准备和侍卫们去见康熙，谁知道张玉柱拦住阿灵阿说：“国公爷，万岁爷在横岛，等您一起过去。”
于是两人一起坐船到了横岛，横岛由多处建筑和一座带假山的庭院组成。康熙驻跸畅春园时，德妃和几位公主阿哥们就散居在此处。
孩子多，院子里就一直很热闹。
珍珍和阿灵阿还没有踏进园子，就听见五公主大喊一声：“姨姨来了！”
要搁以前定然是四阿哥冲在第一个扑上来，可胤禛十岁了，他自恃是个大孩子不做幼稚的事情。
只多走了几步，然后站在院中的柏树下朝珍珍璀然一笑说：“姨母！”
六阿哥胤祚还是那懒洋洋的表情，倚在柏树下胳肢了胤禛一下说：“四哥又装大人。”
五公主却不管，拉着七公主绵绵缠着要珍珍抱。
两个公主粉雕玉琢，一个像康熙一个像德妃，看的只有大头儿子的阿灵阿眼热不已。
就在这院子吵吵嚷嚷的时候，康熙挽着德妃从右侧的回廊里走了出来。正巧就看见了阿灵阿目不转睛盯着两个公主看的场景。
德妃忍不住笑了下，在康熙耳边轻声提示了一句。
康熙再仔细一瞧阿灵阿，立即就开了嘲讽：“阿灵阿，自己没女儿回家生去，不许在这里羡慕朕的公主们。”
阿灵阿心里骂了一句康熙半点人情味都没有，接着拉着珍珍跪下给康熙请安。
六阿哥靠着柏树又又打了个大哈欠，对德妃说：“额娘，地上凉，仔细姨母膝盖疼。”
“是啊。”德妃上前两步扶起珍珍，“别跪了，你瞧祚儿都心疼你。”
珍珍被拉起，可阿灵阿还跪着。
康熙抬着下巴对阿灵阿说：“怎么了？六阿哥心疼的是你媳妇，心疼你了吗？”
阿灵阿只好孤零零把全套大礼给行了，然后才舔着脸问：“万岁爷，行了吧？”
康熙一抬手说：“行了，你起来吧，跟朕来。”
说着就带了阿灵阿往松柏室后的一处叫天光云影的假山上去。
他们走远了，德妃拉着珍珍说：“走吧，万岁爷有事与阿灵阿说，我们去水榭那里喂鱼。”
横岛是精心布置过的一处园中园，松柏室是正堂，侧面沿着长廊有休息的一处叫纯约堂的倒座房和临水的晓烟榭。
德妃日常都会在晓烟榭里临湖的窗下读书写字下棋，打开窗则可以喂锦鲤。
宫女们端了鱼食来，珍珍陪着德妃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里扔着鱼食，心里则一直念着刚才马车上的那些话。
扔了一会儿，德妃瞧着珍珍问：“怎么？有心事？”
珍珍这才缓过神来，她慌忙把手里的一整把鱼食都撒了出去，锦鲤扑出水面来夺食，那争先恐后的姿态像极了朝中争权夺利的样子。
德妃定定瞧着她，珍珍不好闪躲，放下鱼食盘说：“姐姐，我想着朝里的事……”
这话说了几个字，德妃就上前掩住了她的口。
“慎言。”
珍珍点头，德妃瞧了一眼屋外，几个孩子都在无忧无虑地玩耍，五公主和七公主在指挥太监摇园中一颗银杏上的果子，四阿哥和六阿哥正凑在一起不知道看些什么东西。
“怎么了？阿灵阿和你抱怨什么了？”
珍珍又点头。
德妃忽而没了喂鱼的兴致，她把鱼食都扔在了湖里，然后长叹说：“这个阿灵阿，拖你下水干什么。”
珍珍看着德妃的神态并非对朝上的事一无所知，于是问：“姐姐是知道什么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德妃指指晓烟榭对面的纯约堂说：“那儿都快成第二个清溪书屋了，皇上搬了一堆账册和蒙古地图在那屋子里，这几天都躲在那儿一个人不知道看些什么。”
“皇上怎么不在清溪书屋看？”
德妃一笑，莫名有些苦恼地说：“这才说是风雨欲来啊，前些日子来了一群蒙古人，说漠北喀尔喀南归，闹了足有半个月。皇上这几日说我秋冬换季喘病犯了，躲在横岛陪我，其实是自己想清静清静，一个人躲在那儿不知道想点什么。”
“喀尔喀南归？那不是好事吗？”
德妃神色黯然，“南归是贴金，其实是被准噶尔打败南逃了。我听太后那里说的意思，是喀尔喀数十万人都逃到了漠西蒙古，马上就入冬了，草原各部自己用度尚且紧巴巴，哪里能接济那些逃难的人。”
“来求朝廷了？”
德妃颔首，“太皇太后做主，银子和粮食已经从京城的粮仓调拨往北送了。”
“太皇太后做主？”
德妃苦笑，“对，蒙古是太皇太后的心血。”
珍珍默然，她穿来后很少见传说中的这位孝庄太后，但她的故事珍珍从阿爷额森那里知道了许多。
她是蒙古科尔沁人，她以及太后就是满蒙一家的代表。如今蒙古有难，太皇太后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姊妹两气氛暗淡时，胤禛从外走来，他站在晓烟榭外高声问：“额娘，儿臣能进来吗？”
“进来。”
德妃展露笑颜，对胤禛招了招手。
十岁的胤禛已经褪去了过去的奶气，变得十分清秀，脸型是康熙的样子，但眉眼却像德妃，尤其是嘴唇那里不笑也弯。
这样的眉眼一笑更是灿烂，他手里拿着一柄西洋火枪对珍珍说：“姨母，这是阿灵阿过去送我的，六弟喜欢总是把玩，可他太皮把这枪拆坏了。”
这是一柄双筒遂发火枪，是阿灵阿问南堂的传教士定制的，据说是英格兰那里重金买回。
当时得了两把，一把阿灵阿自己留着把玩，一把送给了四阿哥，用做阿灵阿的日常“四爷党党费”。
但这个时代火器不稳定，很容易走火，所以阿灵阿给胤禛的时候只给了枪，没有给子弹。
而目下，这柄枪的枪托和把手都已经不见，枪管那里的木头磕碰了许多坑，可见它一路遭了多少次把玩。
“六阿哥喜欢这枪？”
“是啊，姨母，姨夫那里可还有？”
说话的是六阿哥胤祚，他自从那次大病一场以后跑哪里都是懒洋洋的姿态。说这话时，他耷拉着眼皮坐到了德妃身边，往自己额娘身上一歪，然后看着珍珍撒起娇来。
“姨母，让姨夫再帮我弄一把吧。”
珍珍抿唇一笑，看看胤禛再看看他，说：“就凭六阿哥这一句姨夫，别说一把了，十把他都去弄了。”
胤禛知道珍珍说的是他拒绝叫阿灵阿姨夫的事，他傲娇一转头，“哼”了一声，又朝胤祚歪着鼻子讥他：“想要东西了就叫他姨夫，一点都没骨气。”
胤祚窝在德妃怀里，支着脑袋说：“我挺喜欢阿灵阿的啊，我又不是四哥！从来看他不顺眼。”
“怎么了？本阿哥不能看他不顺眼吗？瞧他那嬉皮笑脸，每次都被皇阿玛训的样子，哼。”
珍珍又一次望天，心中感叹着阿灵阿的入“党”漫漫路不易。
胤祚一副小大人的口气叹了一口大气，然后从胤禛手里抢过那火枪继续玩着，嘴里还碎碎念着：“据说毛子国也有好的、大的枪，不知道怎么样？”
珍珍突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人，她问胤祚：“六阿哥，我知道一个人见过许多毛子国的火器，我让他来教您玩如何？”
六阿哥瞬间那恹恹的病态一扫而空，拉着珍珍问东问西起来。
另一边，被康熙爷单独带走的阿灵阿站在假山的亭中。
两人吹了一会儿寒风，正在阿灵阿要冷到打喷嚏的时候，康熙突然问他：“阿灵阿，让你再外任半年，行吗？”

第160章
阿灵阿本来憋着的喷嚏，被这一惊吓，直接就打了出来。
康熙嫌弃地从怀中甩了块帕子给阿灵阿，阿灵阿却连连推拒：“万岁爷这帕子是德主子备的，奴才就用德主子妹妹备的就好了。”
阿灵阿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醒了醒鼻子，康熙则揣起自己的帕子又一次嫌弃地看着阿灵阿：“阿灵阿，国公爷，阿大人，您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油嘴滑舌讨人嫌呢？”
阿灵阿眨了眨眼睛，满脸写着“我哪有”。
康熙无奈，又敲了他一个栗子，然后问：“回话，还没回朕的话呢？”
“万岁爷指向哪里，奴才就跑向哪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可阿灵阿心里却是苦哈哈，这又要出门，五福，哦不！同殊才周岁，他这拖家带口不好跑啊。
“儿子交给你额娘舍得吗？”
阿灵阿“啊”了一声，突然压低嗓子说：“这奴才得回去问问夫人……”
康熙“噗”笑了下，嘟哝了句“怎么和明珠一个德行”，可说到“明珠”二字脸色又暗了些许。
“那让你媳妇待在京城陪儿子，你去就得了。”
这阿灵阿可以回答，他果断说：“那奴才头一个不答应。”
康熙爷的嘴就张了那么一下，明显是为阿灵阿的无耻而震惊。
他调笑着问：“不问问朕要把你派去哪儿？”
阿灵阿抬头说：“这……还用问吗？”
反问的语气把康熙活活逗到大笑，他指着阿灵阿说：“你啊你，一点点的年纪，心思倒是存了十成十。”
康熙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指着另一个让阿灵阿也坐。
阿灵阿推却了两次后，只能半坐在石凳上，垂着脑袋认真听训。
“朕派你蒙古走一次。开春后再去吧，也不急这点时间了。朕回头让顾问行给你送些东西去，你好好看要看到心里去。至于五福那里……”
在康熙犹豫的瞬间，阿灵阿插了一句：“奴才已经给他起名叫同殊了。”
“五福你们最好还是留在京中给你额娘照看吧。”
康熙忽略了阿灵阿的抗议，接着又郑重嘱咐：“安心去办你的差事，京中的事近日都不要问。”
阿灵阿眉心微动，被康熙抓了个正着，“怎么，不乐意？”
阿灵阿苦着脸说：“奴才不乐意没用啊。”
“知道就好。”康熙拍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阿灵阿跟在他身后，一起在这假山的高处眺望畅春园的全貌。
畅春园里有四分之一的土地都播种着康熙试种的两季稻，九月的深秋，太监和辛者库人们已经在割掉最后的稻子，极目处尽是金灿灿的稻穗。
康熙看见那稻子，终是露出了欣然的神色，他喃喃说：“先过个好年吧。”
阿灵阿在他身后也点头，也不知道是劝他还是在说给自己听：“秋收之后便是冬歇，再忙碌也要是春耕的时候了。”
康熙一点头，只有一句“等开春再说”散在了秋风之中。
临告退时，阿灵阿倒是多问了一句“顾公公什么时候把东西送到奴才府上”。
结果康熙却一笑说：“回头和五福的周岁礼一起送去。”
阿灵阿再度小小地、友情地提示了下康熙爷：“万岁爷，奴才的儿子已经有大名了……”
“知道知道，朕这不是喜欢他才叫他小名嘛！”
康熙狭促一笑又说：“朕听老四说，五福自己也喜欢五福啊。”
阿灵阿内心满是深深地绝望和痛苦，他决定在去蒙古前每日要给儿子重复念叨他的大名一百遍，一定要把这个小子的脑筋洗回来！
…
入了腊月后京城越发萧瑟，某个夜晚，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夹杂着冰雪，须臾之间便将北京城妆点得银装素裹。
雪白的京城总有一股肃穆和庄重，让人不由深沉地爱着北国之冬。但在白雪皑皑之外，吃货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毕竟在天寒地冻的北方，除了白菜萝卜外，能吃的蔬菜就只剩秋天提前腌好的各式腌菜了。
对于那些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冬天少几口菜是习以为常的事。
但素来在南方骄奢淫逸的李念原却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冬，他作为天下第一吃货完全无法适应这等苦难。
虽说江南也常有降雪，但再冷的时节想要吃口鲜嫩的总还是有的。比如爽口的冬笋，比如风味独特的菠菜，还有鲜美的塌苦菜。
更何况，江南的雪还会为这些蔬菜再添美味。
尤其是霜打雪盖之下长出来的塌苦菜，自有一番神仙滋味，其他蔬菜皆无法媲美。
江南的食客在隆冬腊月之时，喜欢摘几棵塌苦菜，切半个冬笋，再用一点豆油和猪油和在一起炒，那滋味简直一绝，要不人们常说“雪后塌菜赛羊肉”呢？
且就算是往年两淮雪最大的年景，靠着越往南河面结冰越少的优势，富裕的盐商们还会派船南下去采购鲜蔬。
尤其是李念原，他在扬州时，每年冬天从来都花重金买了各式鲜菜，从未断过。
可今年在京城过冬，每天除了白菜萝卜，就是萝卜白菜。而且北方河道结冰，根本没法用水路从南边买鲜菜。
在咬了十天半个月的萝卜后，李念原终于是忍无可忍临近崩溃。
这吃不好，于平常人而言无非就是少了些滋味，可对李念原来说，简直就是天塌地陷。
眼见他才入冬一个月就又瘦了一圈，且精神萎靡，文章写不出书本读不进，一家人都开始为他发愁，想着李念原这张嘴该如何熬过寒冬。
而最焦急的徐承志已经在打算要不带李念原回扬州去，等过完冬天才回来。
于是乎，珍珍终于想起她在扬州的那个冬天研究的暖棚。
自打从江南回来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险些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让文叔派人去京郊自家的庄子上拿来好几样菜种，在适安园里依样画瓢地搭了一座和在扬州时一样的木头暖棚。
有着扬州的经验，适安园的暖棚搭得飞快，只是京城比扬州冷，所以炭废的更多，且为了防雪，屋顶做得更斜。
珍珍再请庄子上经验老道的老庄头亲自司弄，菜种播下去后不出几日就冒出了绿尖儿。
李念原作为一个老饕，在扬州的冬季自然是吃过珍珍种在暖棚里的菜，一见珍珍搭起这木屋差点没感动地痛哭流涕。
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跑去暖棚溜达一圈，瞧瞧他的宝贝鲜菜们都长多高了。偶尔还会对着菜喃喃自语，弄得其他人是哭笑不得。
终于在十多日后，第一批种下的菜都长了出来，这回种得最多的是容易生长的矮脚青菜和菠菜，以及最好生长的如意菜。
李念原是等得望眼欲穿，让厨娘把一早就囤好的金华火腿还有冬笋从地窖里拿出来，暖棚里的菜摘下后便让厨娘用这些做了一桌的菜。
矮脚青菜去掉外面的菜帮，只留最里面的嫩菜心，放上一点豆油同干蘑菇一起炒。
金华火腿切成细丝，和白菜豆腐还有大猪骨炖成一锅。如意菜配上豆干青蒜，凉拌做凉菜。
菠菜汆水浇上麻油凉拌，冬笋自然是配塌菜了。
这样普普通通的一桌菜，同李念原过去吃过的山珍海味自然是相去甚远，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北方，桌面上这些鲜嫩的绿色实是难得。
就珍珍知道的是，康熙和她姐姐德妃这个季节在宫里也就是每天白菜萝卜，最多比他们多几种腌菜而已。
萎了好些日子的李念原胃口大开，那盘蘑菇炒菜心，他一个人配着白米饭就吃掉了半盘子。
徐承志怕他噎着，一边看他吃一边担心地说：“你吃慢点啊。唉，念原兄，这里有汤，你喝口汤啊。唉，当心别噎着。”
珍珍看他吃的甚香，对阿灵阿说：“看舅爷爷这样，这回种的暖棚菜算是大获成功。冬天里想吃口鲜嫩的最难，这回咱们的暖棚搭得比在扬州的大了三倍，出的菜也多，我看摘些送去给攸宁和揆叙吧。攸宁最近不是总嚷着没胃口吗？再摘一些送畅春园去，姐姐估计嘴里也淡得没味呢。”
酒饱饭足的李念原正懒洋洋地摸着鼓起的小肚子，一听说往畅春园送菜，他一下来了精神。
“把那金华火腿和冬笋也装一车一起送园子里去！还有我珍藏的各类菌菇干，冬日里配着炒最好了！”
珍珍笑着说：“知道了，我的舅爷爷。我还会同娘娘、四阿哥、六阿哥说明白了，这都是舅爷爷送的。”
李念原张了张嘴，正想问怎么这阵子都不见两位阿哥来适安园玩了。却见文叔急匆匆地走进屋，说：“少夫人，外头来了个陌生人说要找舅老爷。”
珍珍放下筷子，问李念原：“舅爷爷，可是你国子监的同窗找你？”
李念原摇摇头。“不会啊，我住在你们这的事，除了国子监祭酒卢荀之外，其他人我都瞒得好好的。”
珍珍心里觉得奇怪，李念原同他们一家的关系在京里只有少数几家人知道，而这几家人文叔都是认识的。能上适安园来找李念原的，必然是对他们的关系知之甚详。
“文叔，对方可是当官的？”
文叔道：“这倒看不出，他没穿官服，不过少夫人，奴才听他的口音倒和舅家老爷有几分像。”
卢荀在京城待了十几年，口音早就被同化，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扬州口音。
既然不是卢荀，那就是扬州来人了。
李念原和徐承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惊讶。
往京城的水道十一月里就结冰了，这个时节从扬州到京城只能走陆路，一路往北是寒风凌厉。
要不徐承志怎么会对带李念原回扬州过冬这么犹豫呢？没有了水路，从北到南走陆路，这一个来回至少得走一个月。
路上寒风不断穿山越岭，可比在京城吃不上鲜菜辛苦多了。
他们在水道结冰前就吩咐了各自在江南的管事，若有急事就用飞鸽传书，实在是万不得已再用快马亲自进京。
若来找他的真是扬州来的，难道，扬州出大事了？
李念原一收往日不羁的姿态，蹙着眉尖说：“快请那人进来。”
文叔应过去了，众人在屋里等得急躁不安。尤其李、徐二人，眼中隐隐含了一丝忧心忡忡。
待到那陌生来客跟在文叔身后进屋，露出他的真容时，李念原惊得头一个嚷了出来。
“老高，怎么是你！”
那跟在文叔身后，瘦骨嶙峋的高个男子正是扬州四大盐商兼四大“才”子之一的高朱普。
一瞧着他那肾亏脸，李念原脑海里是乱做一团。
老高这人天生就爱浸溺在骄奢淫逸里，半点都吃不苦，年少时读书天一冷他就敢带条狐皮铺在椅子上取暖。
在这寒冬腊月里，他竟然不辞辛苦亲自跑京城来必是为了不得了的大事，难道……
李念原心里一凉，眼圈跟着一热又一红，眼泪立马就要夺眶而出。
“老高，难不成……难不成老蔡终于把家当全赌光，一时受不了气死了？”
徐承志也惊得“格愣”一下掉了筷子。
要说四大“才”子兼四大盐商里里赌徒蔡冒荪的产业最大，但他的爱好风险也最高。
高朱普好色，无非也就是他的肾和荷包累点；李念原爱吃，那也就是把花出去的银子换成身上的膘；徐承志那就更简单了，好酒难得，有时候就是有钱你都不知上哪寻佳酿去。
蔡冒荪就不一样了，赌，只要一颗骰子就能开始。
对于他的这个爱好，其他三人也是劝过好几回。可浪子回头容易，赌徒戒赌却是压根不可能的事。
李念原以前就同徐承志吐槽过，老蔡总有一天得栽这事上。他们三要是为了老蔡好，就应该偷偷占他几个店铺，算是给他留点养老钱。
李念原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是一语成谶，他冲着徐承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老徐，老蔡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呀！”
“你他娘的才走了！”
高朱普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骂出了粗口。
李念原停了哭声，脸上悬着眼泪问：“啊？老蔡没事啊？”
高朱普鼻子里喷着气说：“他好得很呢，前阵子才又添了个孙子，他能有个屁的事！”
李念原抹掉眼泪，对蔡冒荪他能说哭就哭，对着高朱普就只剩了嫌弃。
“老蔡又没死，那你寒冬腊月跑京城来做什么？我不稀得见你啊！”
高朱普被这毫无自觉的人气了个倒仰，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把扔到李念原的脸上。
“你他娘的自己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说起来李念原还真不记得自己给高朱普写过什么信，他虽然和高朱普是同窗，但经商以后高朱普喜欢抱大官的大腿他不喜欢，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的来往就一年年少了下来。
他不甚在意地拿起信看了一眼，接着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捏着信转身对徐承志说：“老徐，我之前给老高写了绝交信啊！啊哟喂，岁数大咯，我怎么一点不记得这事了？”
徐承志一听也吓了一跳，“你真给老高写绝交信了？”
那会儿他是逼着李念原把那些莺莺燕燕的东西都烧了，也记得李念原说过要和老高绝交，但他真没想到李念原能一冲动写个绝交信。
徐承志接过来瞧了一眼，心里一乐：李念原这绝交信还写得声情并茂，到了末尾还附带上点“泪痕”。
李念原说：“嗨，当时一时急昏头了，想着要断就索性断个干净呗，脑子一热就写了这么一封信了。”
高朱普一看他这压根就没放心上的模样，顿时是怒火攻心。
“你个缺心眼的，自己干了什么就这么一点都不记得了？你站着别动，看我不过来打死你。”
珍珍他们看高朱普真开始撸袖子了，生怕他真打了李念原，忙叫文叔带人左右一起上拉住他。
李念原自知理亏，赶紧收了笑容对高朱普连连作揖。
“老高老高，息怒息怒。这事是我错了，可我那会儿真是沮丧到家，这才一时冲昏了头脑给你写了这么封信。”
高朱普骂道：“你李念原也会沮丧？你就放屁吧你！”
李念原去拉高朱普的胳膊，请他坐下，高朱普黑着脸把他的手甩开。
“今儿这事不说清，咱们下半辈子没完！”
李念原道：“老高，这事吧，其实不怨我，还得怨你。”
李念原于是把他进京赶考后发生的事一股脑地都说给了高朱普，高朱普听得是目瞪口呆。
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这你也怪我？你自个儿没长腿啊？这青楼楚馆，难不成是我绑了你去的？还有，当年我说要去见水莲姑娘，是谁听说后跑得比我更快的？”
徐承志听到这句斜腻了李念原一眼。
李念原尴尬地笑了笑，也知道自己的这点毛病。
李念原认识徐承志后就越发嫌弃高朱普“品行不端”，日常经商享乐游玩都和徐承志同进同出，唯独这秦淮花魁徐承志这个正经人不喜欢。
所以李念原后来和高朱普每年联络最密切的时候，就是秦淮河又要选花魁的时候了……
李念原偶尔想着，若是徐承志连花魁也喜欢，那他就这辈子都不用看见高朱普那张肾亏脸了。
“我年轻时候是放荡了些，可你的《品香录》总也要担些责任吧？哎，老高，你气什么，我这不是夸你的书写得好嘛，你看这三十年来，孔孟之道，经史子集，我是一本都没看！没事就翻你的《品香录》，想着水莲姑娘，回味着咱们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
要说李念原这人，若是挑他的毛病能挑出一百样来，但他也有优点，就是嘴甜，认错快。
高朱普一见那绝交信气得是七窍生烟，寒冬腊月走了一个月都要杀上北京来找他算账，被李念原几句话一哄，气不知不觉就消了。
他微微仰起下巴说：“那是，白夫子不是早说了嘛，我要是把花在女人身上的精力花在读书上，哪还有你李念原什么事。”
“是是是，老哥哥你说得都是。对了，我记着我的信半年前就寄出去了，要不我能忘了这事，倒是你，怎么现在才回过神？”
高朱普尴尬地咳了一声，要说李念原行事不按常理，高朱普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
李念原写信的那会儿，南北漕运还好好的呢，这信不过三天就到了扬州。
可偏巧高朱普那阵子迷上了南京一个叫香翊的头牌，连着一个月都在南京鬼混没回家，李念原的信就被压在了最下头。
高朱普回家后又忙着处理生意，等发现这封信的时候运河早就结冰了。
他那天在书桌的犄角旮旯发现了李念原的信，还以为是一封亲切问候他在扬州近况的慰问信，最不济也是关心明年秦淮花魁的宣战书。
谁想打开一看，竟是一封绝交信，高朱普气得抓着信就冲出了门。
李念原看高朱普躲闪的眼神，心里隐隐就有谱了。
“哦，老高，你该不会又是在哪个温柔乡鬼混，没收着我的信，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我说的可对？”
高朱普僵着脸道：“就算是又怎么了？你给我写绝交信就对了？”
“成成成，反正都是我有错在先。”
李念原倒上一杯酒。
“好啦，老哥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感情，你还不知道我的毛病，喝完我这杯酒，这事咱们就这么过去吧。这绝交信么我来撕了，就当没这回事，往后你我还是好兄弟。”
高朱普嘀咕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高朱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李念原则转头去找那信。
偏巧也奇怪了，他刚明明放在桌上的信，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信就不见了。
“咦？信呢？”
徐承志眼神一闪，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指着门外说：“老高进来的时候没关门，我看着刚才好像吹屋外头去了。
李、高两人既已和好，这信不信的其实也就不怎么重要。
高朱普千里杀上京城，李念原又心里有亏，实是没有这样让他一个人回扬州，将整个新年都凄惨地花费在旅途上的道理，于是李念原就留他下来做客，等过完年再回去。
高朱普虽然比不上李念原，但作为大盐商自然也是尝遍天下的山珍海味，他尝了珍珍用暖棚种出来的菜后也是大加赞赏。
在高朱普对菜品大加赞赏的同时，畅春园那里对鲜菜的反馈也送了来。
自然是四阿哥打头阵，给珍珍的字条上端正地写：
姨母，鲜菜极好！
接着是六阿哥龙飞凤舞的大字：
姨母，配蟹油更佳！

第161章
珍珍看着这兄弟两的字条，笑问前来传话的顾问行：“顾公公，还有别的口信吗？”
顾问行瞟了一眼她身后刚炒完端上来的那盘青菜，悄悄咽了咽口水才说：“有，自然有。”
可顾问行还没说是什么口信，李念原已经“蹬蹬蹬”抱着一个坛口扎着厚布的罐子跑到顾问行面前。
他眼泪汪汪似乎是狠下决心的样子对顾问行说：“大公公，您拿去吧！”
顾问行愣了下，一时间竟然只木讷地回了他一句：“我姓顾，不姓大……”
徐承志跟在李念原身后皱着眉问：“念原兄，你这是做什么？”
李念原摩挲着他的陶罐呜咽着说：“今秋在京城，这螃蟹沿水路运上来可都瘦喽，这好不容易才存下三罐蟹油，开了一罐还有两罐……既然阿哥们喜欢，大公公就拿这坛回去请阿哥们享用。”
他说得是痛心疾首，徐承志简直是无法直视他这寒酸德行，他抢过李念原的陶罐直接塞给了顾问行。
“顾公公拿去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能得阿哥们喜欢是这罐蟹油的福气。”
在徐承志说到不贵重的时候，李念原的眼神和刀一样扎向了徐承志。
顾问行抱着这罐子，又结结巴巴地说：“万岁爷没让奴才取这个啊，只是说请国公夫妇进园子。”
李念原立即是眉开眼笑，伸手就要捞回自己的蟹油，可被徐承志横插一杠拉住了手腕。
“念原兄，虽然皇上没有传话，可你瞧瞧六阿哥写的，这就是念着了。你省一口蟹油给六阿哥怎么了？”
省一口蟹油怎么了？李念原恨不得打爆说这话的徐承志的狗头！
怎么了？他还剩一罐半的蟹油，适安园还有珍珍这个同款小饕餮一起吃，肯定是撑不到明年螃蟹肥了的时候了！老徐竟然还有脸问怎么了！
天塌地陷！天崩地裂！天摧地塌啊！
徐承志紧拽着李念原的手腕，笑对顾问行说：“顾公公别介，念原兄素来就是抠了一点，这罐蟹油他是真心想孝敬阿哥们的，是不是？念原兄？”
徐承志都替他把该说的话，该做的主都做了，李念原还能怎么，只能忍痛割爱，说一声：“是，请公公转交给阿哥们。”
然后徐承志又说：“若是用完了阿哥们还想，也尽管再来问他取，他还有呢!”
“老徐你！”李念原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直接甩了徐承志的胳膊跑去书房自个儿生气去了。
一直缩在角落看戏的高朱普见状走到徐承志身边问：“老徐，你这不是逼死他吗？”
“他死不了。”徐承志转了转被李念原甩疼了的手腕说，“扬州给他备了十罐，他当汤喝都没事。”
高朱普揶揄地瞧瞧徐承志，悄声问：“老李最近怎么得罪你了？我看你日日找他晦气。”
徐承志没好气地白了高朱普一眼，然后退到屋子一角就是不回答他。
顾问行抱着这蟹油坛子又咽了下口水，然后对珍珍说：“万岁爷嘱咐您和国公爷明日午后进园子即可。另有就是德主子很喜欢您这里的鲜菜，问往后能不能时不时再送些？”
他说话间又瞟了眼桌后的小青菜，珍珍看见他这“馋猫”似的眼神乐得问：“顾公公要不要用口饭再走？”
顾问行本来是忠于职守，从不接受他们这些外臣“肉体”上贿赂的好太监，但冬天这一口菜啊……
总之一刻钟后，康熙的总管大太监、心腹大太监顾问行坐在适安园的饭厅里，摸了摸酒足饭饱的肚子，心想往后给阿灵阿家传话的差事他必须都亲自抢了做。
顾问行一走，珍珍赶紧派人去让老庄头种下第二茬菜，并在第二日和阿灵阿一起进了园子。
西山的这座畅春园乃日后西山一众皇家园林中的首座，它的风格也奠定了西山诸园的基础——即应时而生、四季灵动。
畅春园的四季风光各不相同，水木清华中各有意趣。
在春天时，万物苏醒百花催动春色撩人；在夏季时，绿树成荫碧空如洗凉风习习；到了金秋，丹桂飘香姹紫嫣红金风玉露。这三个季节里，畅春园永远看不尽的花，数不清的色彩。
唯独冬日，这里被茫茫无际的白雪覆盖，但若仔细看，皑皑白雪下是连片的青砖黛瓦，点映着绿萼红梅，又自有庄严清高之美。
阿灵阿和珍珍穿过这盛世下的皇家园林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遗憾二字。
遗憾，便是这里后来悉数焚毁。只有未来圆明园留下少许的残垣断壁，而畅春园只留了北大一处叫畅春园的宿舍和一个叫畅春园的食堂。
朗清的记忆里，隔壁学校的畅春园食堂只有两块钱的韭菜盒子味道不错。
两人走至半道，就瞧见了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顾问行，瞧他肩膀上落着的雪，似乎是等了他两有一会儿了。
两人客气地同这位大总管打招呼：“顾公公。”
吃人嘴软的顾问行如今看见珍珍和阿灵阿颇有看见饭票的感觉，他那笑起来本就皱在一起的脸笑到堆满纹路，他殷勤地说：“国公爷，皇上在射场那等您呢。”
珍珍一听就知道康熙这个马术骑术射箭狂热爱好者再度技痒，想找阿灵阿陪他练箭，她说：“那我去找德主子，爷随顾公公去见皇上吧。”
顾问行笑眯眯地说：“公夫人，德主子和阿哥们也同皇上在一块儿呢，射亭离得远，天寒地冻的，奴才给二位备了轿子，请上轿吧。”
姐姐也在，那难道不是射箭？
珍珍带着疑惑的心上了轿子，他们进畅春园的门在东侧，而射亭在园子西北处，轿夫抬着他们走了一刻钟才到。
还未下轿，珍珍就听见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她掀开轿帘抬头一望，原处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应声折成两截，上半截“吱吱呀呀”着栽进了雪里。
是火铳！
珍珍再仔细一瞧，射亭前的雪地里站了四个身影，依次是康熙、四阿哥、六阿哥以及一头“大熊”。
珍珍嘴角一弯，对阿灵阿说：“难怪皇上要叫你来，原来是鄂伦岱在给皇上演示火铳呢。”
坐在射亭里喝着热茶的德妃瞧着妹妹朝她招了招手，珍珍踮起脚，凑到阿灵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一会儿你可要好好表现，敦促康熙发展火器，改变历史的伟大时刻就是现在！”
阿灵阿露出一个“郎清”式的笑容，拍着胸小声说：“包在我身上。”
珍珍冲他眨眨眼睛，像花蝴蝶一样笑着去找德妃。
鄂伦岱潜伏准噶尔期间，和准噶尔的使团一起去了一次毛子国，顺手弄回了不少俄国的火枪。
他当时为了赶回来给同殊庆祝生日，随身只带了一口小箱子装着要给同殊的，其他火枪都放在另外几口大箱子里，由他雇的商队带回京。
这第二批火枪靠着商队掩护，遮遮掩掩拖了两个月才送到京城，一到京城鄂伦岱就送进了宫。
只可惜康熙年前忙碌，直到这会儿那日看见六阿哥胤祚玩坏的那支火铳才想起这事。
他把鄂伦岱叫进宫来演示，又听四阿哥和六阿哥说阿灵阿以前也喜欢捣鼓这玩意儿，就又把阿灵阿也叫了进来。
阿灵阿他们下轿时候听到的开火声，正是鄂伦岱在给胤祚演示那把火铳的时候发出的。
浑身上下被一条厚貂皮罩着，裹得跟头熊似的鄂伦岱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嘴掩在一条貂皮围巾里，手上的火铳还在冒着黑烟。
康熙之前也用过火铳的，只是没鄂伦岱手上这把新式，故而反应还算镇定。
但过去只玩那虚头巴脑的小火铳，没实际开过火的的两位阿哥却是彻底入了迷。尤其是胤祚，他已经苍白了很久的脸上正浮着兴奋，一对漂亮的眼珠子注满了神采，瞪着那火铳一眨不眨。
鄂伦岱隔着貂皮，闷声说：“皇上，这是毛子那里寻到的新型火铳，体型更小但威力更大，一发就能打倒一头牛。”
康熙尚未说话，胤祚激动地一把揪着皇帝的手说：“皇阿玛，这火铳好，我要让鄂伦岱当我的师傅。”
康熙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你这孩子，怎么听风就是雨的，皇阿玛前些日子不是和你说了吗？给你找了容若侍卫当师傅，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也俱佳，素有满洲第一才子的美名，有他当你的师傅不好吗？”
珍珍和德妃就坐在射亭里，离他们不远，自然也是听着六阿哥说的话，珍珍问姐姐：“皇上给六阿哥定好皇子师傅了？”
上书房的确是有授课师傅的，他们会统一教授入学的皇子经史子集，在骑射场也有专门的布库师傅和骑射师傅教授皇子骑马射箭摔跤。康熙对皇子的要求是要求满汉皆通、文武双全，皇子们到了读书的年纪，便会和兄弟们一起早上读书下午练武。
而皇子们到了八岁上下资质就会显现出不同，康熙就还会替他们再寻一位单独的“恩师”。像太子当时选的便是为人忠诚的直臣汤斌，目下这情况，六阿哥的师傅便是纳兰容若了。
德妃微微沉吟下说：“倒也不是定下了，那日容侍卫说胤祚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很想教教他，皇上便觉得这主意不错。”
珍珍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心里嘀咕着：这还是容若大哥亲自和康熙提的？
又听姐姐说：“祚儿那年病了一场以后，身子一直反反复复。如今骑射虽然也尚可，但到底比不上大阿哥他们。那天听容侍卫这么一夸他，倒也觉得能养一个诗文上有造诣的皇子也不错，这才有这么个说法。”
她又指指远在康熙的六阿哥和珍珍打趣说：“再说了，这孩子不是出生以来就被夸长得比姑娘还俊吗？皇上可天天愁着他未来娶福晋的时候，京城的姑娘们要争破头了。到时候相貌风流，诗文也风流，皇上得天天出去得意。”
珍珍瞧着远处的六阿哥，先是含笑点头，接着又是惋惜。
六阿哥的确天资聪颖又相貌俊秀，只可惜那场大病拖得他身子底子差了许多，不然……
珍珍挥去自己脑海中的所有念头，转去关注那边玩看火铳的人们。就在她们姊妹说话之际，胤祚已经果断地回了康熙：“容侍卫当然好，可是这火铳更厉害，皇阿玛，儿臣喜欢这个嘛！”
康熙无奈地笑了，看着胤祚那撅着的嘴和不服气的小脸，宠溺地说：“皇阿玛想着你身子弱，这才想让容若侍卫好好教你诗文的，回头我们也做个满洲第一才子，哦不，大秦第一才子！你倒好，放着容若不要，偏去选那草莽的鄂伦岱。”
阿灵阿说：“皇上，火铳体型小，练起来方便，六阿哥身子弱，比起弓箭倒是这火铳更适合他，如此想来，他选鄂伦岱当师傅到也没选错。容若大哥是文，鄂伦岱乃武，皇子们文武双全，六阿哥这样才算完满。”
康熙一想这话甚是有理，火铳射时不需要费大力气拉弓，只要站着对准准头就行。
作为父亲他当然是希望儿子都能文武双全，只是胤祚大病之后身体羸弱，他这才不得已放弃了文武双全的想法。如果他能练好火铳，倒也不错，只是火器凶猛，他有些担心伤着胤祚。
就在康熙陷入沉思的时候，胤祚又积极地一指鄂伦岱说：“而且鄂师傅这一身貂在冬天里看着暖和极了，皇阿玛，儿臣也想要这样一身貂。”
正在陪德妃喝茶的珍珍听着这句，险些把嘴里的一口茶给喷出去。
别说珍珍了，连德妃也是手里的茶碗盖一个没拿稳，水撒了一手。
鄂伦岱见自己的这身“座山雕”终于首次得到认可，激动地扯下自己的貂皮围巾，对着六阿哥嚷嚷：“六阿哥，臣明日就给您送一身来！您要什么色的？墨色、白色、紫色臣什么色儿都有！”
“那就都要啊！”六阿哥扑到鄂伦岱身上摸着这油光水滑的貂皮，回头对胤禛说，“四哥，你瞧瞧我要穿这身是不是不冷了？”
胤禛瞧瞧鄂伦岱在手忙脚乱打着哆嗦又把貂皮围巾盖住嘴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说：“是，是挺不冷的。”
康熙宠着胤祚，连忙说：“不就是貂吗？不用鄂伦岱给你送，皇阿玛库里的你都挑去。祚儿这是冷吗？顾问行，快去找个手炉给六阿哥暖着。”
于是，六阿哥是一手抱着白玉暖炉，一手跟着鄂伦岱玩火铳。
他那小大人模样的四哥、愁着想让儿子当才子的皇阿玛，以及对六阿哥未来极为好奇的阿灵阿，站成一排在他身后围观这场景。
阿灵阿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六阿哥以后会成什么样啊……”
这是他一句发自肺腑的疑问，按照历史六阿哥早就夭折，所以他唯独不知道六阿哥的未来。
康熙听见了他这一句念叨，作为“老父亲”的他也跟着惆怅了一句：“唉，别长歪了就行。”
胤禛听见这句，又慎重地朝康熙保证：“儿臣一定紧紧看着六弟。”
而坐在亭子里的德妃，瞧着这一幕秀美的眉峰不满地撇着，朝珍珍忿忿说：“这父子一个个的，喜欢的东西都有毛病！”
珍珍疑惑问：“姐姐这是怎么了？皇上惹您了？”
前面喜欢座山雕的是六阿哥，可德妃带着康熙一起骂了进去，足见先惹她的必然是康熙。
珍珍说话间又想起，“对了姐姐，我送的菜是不是很好？皇上可说什么了？我这种菜的法子要不叫人也教内务府人学一学？畅春园春秋不都种两季稻吗，到了冬日用暖棚种菜也极好啊。”
珍珍当时第一茬菜收货后分成了三份，自家留了一些，一份送给攸宁和揆叙，还有一份送进畅春园，孝敬她现在的大粗腿康熙爷和未来的饭票雍正爷。
雍正爷亲自写了好评，顾问行又传话说再让送，她有信心康熙爷也十分之满意。
德妃抿了口热茶说：“万岁爷没吃，他吃点鸭肉锅子和羊肉萝卜就行，再给他来一盘地瓜干管够。”
“……”
珍珍一时都不知如何接口，最后只能低声问：“姐姐，万岁爷哪里惹您了？”
德妃恨恨地拍了拍砸了下食盒摆着的一块萨琪玛，对珍珍勾勾手说：“福建总督进贡了好些瓜果香蜜，结果我们的好万岁爷说，香瓜不好、西瓜酱不好、荔枝蜜不好、芒果不好、武夷茶不好，就那地瓜干不错，其他都不让送了就让把那四箱地瓜干送来！”
德妃显然是气得不轻，用手顺了顺自己的胸口缓过了劲又说：“你说他在想点什么？这京城什么天什么地，能吃几个果子啊？到了冬日不是那酸口的冻梨就是那冰果，福建总督和施琅他们好不容易弄点新鲜瓜果想送来，他还不要？那他吃什么鲜菜啊，不吃，就给他吃白萝卜！”
珍珍作为一个吃货，听到德妃这一通抱怨和她瞬间是同仇敌忾！
她瞪着康熙爷的背影想着：康熙爷，万岁爷，您什么品位！芒果啊！香瓜啊！她来清朝以后再也没吃过！您靠着封建主义大旗能享受一遍，人都给您装好箱了您竟然不要？
德妃还悄悄和珍珍抱怨：“还有到了夏日福建广东进贡的荔枝和西瓜，老四多爱吃荔枝西瓜一孩子啊，结果你知道咱们的好万岁爷今年夏日怎么说的？不要送了！太甜了！朕不爱吃！”
德妃越说越来气，最后活活捏碎了一块萨琪玛说：“结果今年宫里就得了三个荔枝桶，老四整整一个月就吃到十个荔枝，还是我和胤祚一起省给他的。这事儿都不能和他提，提起来能哭一场。”
最后她总结道：“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就该让他吃点腌菜萝卜？还鲜菜呢？一口菜叶子也不能给他，你往后就直接往我宫里送，还有那蟹油，我已经叫小厨房藏起来给孩子们吃，就不给他！”
看着德妃那打击报复的样，珍珍决定和平退出这场“战争”，只专注为姐姐提供货源。
平心而论，她还是站在姐姐这边的，毕竟放着香瓜荔枝芒果不要，而去选择地瓜干，珍珍很想摇一摇康熙爷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水！
远处鄂伦岱和胤祚一拍即合，两个对火铳都充满热情的人在那里从小火铳把玩到□□。射亭一个下午都充斥这火器开火的“砰砰”声。
最后被胤祚缠得没法子的康熙，只能答应鄂伦岱做胤祚的皇子师傅。
于是不久以后，在皇子们读书的西花园，有一大一小两座“座山雕”日日举着火铳同进同出。
有一日，从宫中来畅春园请安的太子胤礽目睹了这一“盛况”，拉着索额图耳语：“索相，孤怎么看不懂那情况了？那是谁啊？”
太子胤礽叫索额图一句“索相”其实是逾矩，索额图一直没有官复原职，他如今只领着一个佐领的差事走动。
可这不妨碍索额图的门生故吏及权势威仪依然畅通无阻，他自然知道那两座移动貂皮的来历。
他简明扼要的告诉了太子，太子没好气地歪着鼻子哼了一下，“六弟还真是得宠呢，先是纳兰容若，接着又是鄂伦岱，朝中最有权有势家出来的公子们都得供着他。”
“太子，慎言。六阿哥体弱，不足道哉。”
索额图提醒了一句，胤礽又岂能不知，他只是不甘与烦躁六弟的得宠，同时又庆幸这个六弟的体弱。
“算了，不和他计较。”胤礽转头问索额图，“索相之前说的事儿办得如何了？那老狐狸这回真的能吃个苦头，真的能少在孤面前晃晃吗？”
索额图衔着笑意说：“太子请放心。”
胤礽颔首，他拍了拍索额图的肩膀，虽然虚龄十五，但胤礽已经和索额图一般身高了。
他平视着索额图的眼睛说：“朝中也好，索家也好，孤可就放心索相一个。之前像帅颜保那样的人，孤可再也不敢信了。”
索额图岂能不明白胤礽的意思，帅颜保的折戟让太子颜面尽失，而这一次他必须不失手。
他想他也失不了手，毕竟这一回他想做的也是万岁想要的。
…
暗流外，阿灵阿在正月终于是收到了康熙送来的蒙古“材料包”。整整两箱，一箱是地图，一箱是理藩院收集来的蒙古各旗各部落之间的关系和亲戚谱系。
阿灵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一手史料，突然有人从门外飞奔进他的书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来的人他认识，乃是漕运总督也是珍珍大堂兄傅达礼门下的师爷。
这师爷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阿灵阿拆开一看，嗖得站了起来。

第162章
阿灵阿这么一惊一乍，对面的师爷却凝着眉肃着脸没有吱声也没有跟着惊吓。
他只是急急说了句：“国公爷，信小人已带到，我家爷说了，国公爷帮这一次是情分，若不帮，他毫无怨言。”
阿灵阿捏着信，面上满是纠结，最后只挥挥手说：“我知道了，让管家带你去休息一下吧。”
师爷朝他一拜说：“小人还急着回两淮，多谢国公爷盛情了。”
这师爷说罢连一口热茶都没喝，就急赤白脸地上了马车要回南方。
阿灵阿看看手里傅达礼的信，字迹潦草，慌忙下还有几处涂抹，一点都不合他向来端正持重的性子。
傅达礼写的时候应该是真的急了。
“河总正月入京，将进言于河南地加修水渠与减水坝事。此事耗费千万，不在当谈之时，无奈河总不听鄙人之言，国公爷可否从旁劝诫？”
阿灵阿走到书房的炭盆边，打开熏炉将傅达礼的信扔了进去。
在火舌肆无忌惮地吞噬着纸笺时，珍珍端着一碗甜点推门进来。
“我瞧大堂兄的人走了，就过来给你送甜品，你尝尝？”
阿灵阿本来想说没心思，可余光一看立马就喜笑颜开，“冰激凌？你做的？怎么做到的？”
“舅爷爷的厨娘说有个元朝留下的法子叫冻奶，我听那做法和冰激凌没什么差，合计了几天，总算试了出来。外面天寒地冻可不正好当个大冰箱？反正屋子里烧暖炕烧得热，吃点冰激凌正好。”
阿灵阿舀了一口这清代冰激凌笑说：“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夏天都不爱吃冰激凌，每次一到冬天就闹着要吃，还说冬天热空调下吃冰激凌最开心？”
他说着又舀了一口送到珍珍嘴边，珍珍含笑吃了，回他：“反季消费，说明我节约。”
“算了吧你，你就是造作。”
阿灵阿立即打击了她，两人边说着过去，边凑在一块儿你喂一口我喂一口，腻歪地吃完了这一碗冰激凌。
阿灵阿兴之所至还舔了一遍碗，最后问：“哪天你把巧克力也研究研究？以前我嫌这些东西甜还不爱吃，现在想吃反而没机会了。”
“那可要可可豆了，欧洲现在有没有可可都还不知道。”
“我回头去南堂找洋人问问。”
阿灵阿说完拿着放冰激凌的小碗举着研究起来，“这玉碗哪来的？夫人现在很奢侈嘛，瓷碗都不够用了开始用玉碗了。”
“去你的，还讽刺上我了！”珍珍夺回来说，“这是同殊周岁时候明相夫人送的一套，白皙如雪配冰激凌好看我才拿出来用的。”
听到明相，阿灵阿眼神暗了暗，珍珍最了解他立即捕捉到了这一刻的凝滞。
“怎么了？心里有事？”
“嗯。”
阿灵阿不否认，但也没说下去。
珍珍又问：“大堂兄的人来说了什么？”
“为了河工。”
珍珍顿了一下，“河工怎么了？中河不是入冬前都好了吗？”
阿灵阿把烧掉的信告诉了珍珍，他心中很苦恼，于是问她：“你说我帮还是不帮？”
珍珍一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国公爷，我是妇道人家，不问政事的。”
阿灵阿被她装模作样的气到扑过去要咬她，珍珍赶紧举着那价值连城的玉碗求饶，“别别别，我摔坏了没事，玉碗摔坏了上千两就没有了！”
阿灵阿抢了玉碗放回桌上抓着她问：“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抠门媳妇！”
珍珍笑着去挠他痒痒肉，阿灵阿忍了半日实在憋不住趴在炕上笑到打滚珍珍才放过她。
阿灵阿停下笑趴在炕上直喘气，珍珍扑在他肩膀上咬着他耳朵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事太大了，你还记得你说过康熙爷要你开春以后去蒙古别管京城的事吗？”
阿灵阿点头，他记得，他那天回来告诉珍珍那段对话后，两人仔细琢磨后都觉得，康熙是有意要把阿灵阿摘出开春后朝堂可能的风波外。
但什么风波，哪里起的风波，康熙没有明说，一切都是两人私下的揣测。
一定和明珠有关，但从哪里开始闹就不好说了，明珠在朝中管过的事情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哪一件都有可能被当把柄。
只看康熙挑哪一件了。
傅达礼的信倒让阿灵阿有了方向。
他长叹一息说：“明珠本来就折在河工上，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要折在河工上。”
“大堂兄让你劝的不是靳辅吗？怎么又和明相起关系了？”
珍珍不解，阿灵阿给她解释道：“靳辅就是明珠一手推上去的，河工这些年，靳辅做事，明珠筹钱。靳辅若办错，明珠替他开脱。作为感恩，河工的银两，靳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明珠挪用小部分去做别的。两人在康熙那里就是一体的，靳辅若是这次在御前提不该提的，明珠定要受牵连。”
“那康熙是知道靳辅的打算了？且已经准备驳了？”
“以靳辅的性格，傅达礼写信的时候，他肯定都把折子往京城送过了。以康熙的性格，他肯定也早早回过待议了。可咱们的河总脾气太直啊，这是见康熙不同意，要在上京述职的时候拿到廷上朝议。”
阿灵阿拿手敲敲额头，“折子里说都是小事，拿到廷上辩论可就闹开了。”
“廷议的结果也就是不同意靳辅的方案，怎么开明珠的刀？”
“这还是于成龙上次提点我的，河工坏就坏在一个钱字上。如今蒙古告急，朝廷筹措军费紧张，靳辅要是过来要钱再修堤坝，那往日看河工耗费过大不顺眼的人，就可以顺着这条藤去掀老底。”
阿灵阿无奈笑了笑，“河工是一笔糊涂账，你看去年到现在，工部查了多少回，你小爷爷这个前工部尚书在都察院进出了多少回？可到现在悬而未发，工部一个人都没抓没问罪，这可不是没查出来什么事啊，这是康熙爷是留着手呢。账他早就有数了，如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在等个机会。”
珍珍听得心底沉重，阿灵阿却抓过一顶暖帽，又问她：“你那点冰激凌还有吗？给我装一点，我去明府别院晃一圈。”
珍珍翻身起来赶紧拉住他，“康熙不是叮嘱过你不要掺和吗？你现在大摇大摆去明府报信，当心他回头问你的罪。”
“明珠比我聪明，康熙不喜欢我们搅和在一起，他比我还清楚。所以我不去找他。”
“那你找谁？”
阿灵阿狡黠一笑说：“我找明府的另一位大才子，纳兰容若。”
…
阿灵阿装了一碗冰激凌，骑上马在冰天雪地里往明府别院去。
康熙还在畅春园，明府三个当官的男人明珠、容若和揆叙都要出入御前，为了冬日里方便，明珠全家都已搬到了西山别院。
揆叙和攸宁在至诚（明珠夫妇坚持叫他有余）出生后，阿灵阿狡猾地将适安园旁给他们修的小园子当做满月礼送给了小侄子。
两人骂了阿灵阿一通过分，但还是欢天喜地地搬去了儿子的“房产”里，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纳兰容若则没有这样的日子，他和官氏已然分居，几个孩子都交给了明相夫人觉罗氏照顾，故而他一直没有分府独住。
今日容若不当值，他暖了梅花酒在后院的阁楼上在写对联。
阿灵阿提着冰激凌进屋的时候，他正好写完一幅，笑言拿字与阿灵阿换这新鲜甜品。
容若挖着冰激凌，阿灵阿饮着梅花酒，两人好一会儿竟然相对无言。
末了，容若吃完最后一口笑说：“七福晋真是好手艺，我自诩会吃会玩，如今也比不过她了。”
阿灵阿也报以一笑，“她如今捣鼓这些，还到处送，今日这甜品容若大哥觉得好，她可就敢往园子里给阿哥们和德主子送了。”
“是了，我听六阿哥说起过七福晋送来的吃食都有意思。”
容若这么随口一说，阿灵阿倒想起珍珍说过，容若求当六阿哥师傅的事。
他便顺口问了，哪想容若神色肃然地回道：“想着找一个安然的位置，还被鄂伦岱给抢了。”
阿灵阿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旁边风轻云淡的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给自己倒了一杯梅花酒，小嘬一口后感叹：“你想我也是二甲进士出身，为何三十了皇上还留我在身边做侍卫？你福晋家的萨穆哈也是进士，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在六部当实差，去云南两广办削藩了。当然，你们要说一等侍卫官阶高，可小七爷自己明白，朝中职差不相等，只有进了六部或是外放地方才算真正入了仕途。一等侍卫，就是个虚衔，放在皇上身边看的虚衔而已。”
阿灵阿这才发现自己过去还真的忽略了这一茬，纳兰容若一晃还真的在康熙身边当了十多年的侍卫了，这可不是一般满洲进士的路子。
康熙不算特别喜爱用科举之人，他更偏重用那些满洲勋贵出身的青年少壮。但满人若是能考出个功名，他就会优先选用。
萨穆哈、还有五房福保福晋的阿玛麻勒吉都是这么出仕高升的。这么一比，出身世家又有二甲功名在身容若的确是压的很久了。
但转念一想，阿灵阿又明白了过来。
容若上有个权势滔天的阿玛，下有个探花翰林的弟弟，他要是走麻勒吉、萨穆哈的路子出仕，过个十年康熙朝就真的和纳兰姓了。
容若幽幽说：“大阿哥腊月娶妻，正式成人了。六阿哥体弱，我和他一处，也好叫人放心。”
阿灵阿突然眼眶热了下，容若大哥这是心里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容若放下酒杯对阿灵阿说：“阿玛说皇上想派小七爷去蒙古？”
“是。”
阿灵阿点头，又见容若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安心去。”
“可明相他……”
容若一挥手，“纳兰明珠的府邸辉煌了十余年了，盛久必衰而已，阿玛心里有数，我也有数。”
他又倒了一杯推给阿灵阿，“再说了，谁盛谁衰，不是看一件事的。”
他和煦笑了笑，收起刚刚话里的机锋，只留给他一句：“你放心，我阿玛可是明珠。”
…
纳兰容若把话说到这份上，阿灵阿只能告辞。
他细想良久，也琢磨过味来。
明珠是明白人，康熙希望他退一步，他便退给主上瞧。明哲保身，以待他日。
想明白了这一点，阿灵阿就拉着珍珍安心过年。
康熙自从建了畅春园，一年倒有一半的时间是住在园子里，剩下的一半时间不是贡献给了承德就是贡献给南苑，紫禁城反倒不怎么住。
但三大节，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为了大朝会和祭祀，康熙还是会回宫里去。
康熙这一回宫，原本拥从圣驾住在畅春园附近的王公大臣们也一起回宫，其中自然就有珍珍和阿灵阿。
别看是回家，他两却过得比在适安园的时候还忙。
住在园子里的时候珍珍不是在家照看五福、督促李念原读书，就是去隔壁探望攸宁和至诚。
偶尔姐姐德妃得空了，会叫她进园子里坐坐，姐妹两说几句贴心话。
当然，这真得只是偶尔，毕竟德妃养着四个孩子再加上康熙，基本没什么多余的时间。
可一回到国公府后，珍珍每天忙得是脚不沾地的。就算在现代，过年依然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就更不要说清朝了。
准备年货，家宴，张贴喜字，给府中的奴仆们准备赏钱，这都是八旗贵族家庭所有当家主母们的职责。
除此之外，作为一品公夫人，过年的时候珍珍时不时还得出门应酬。
平日里她躲在适安园，把这些能避的就都避开，过年却是避无可避。这时候要是不出门亮亮相，要么就当她是病了，要么就是家里出了事。
这过年时候的应酬说通俗点就是串门，只是串得都是高门大户，亲戚间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高官，自打入关外时候起八旗勋贵们就开始互相联姻，从皇太极到现在，渐渐地就织就了一张巨大的姻亲网。
撇开钮祜禄氏嫁进宫的两位姑娘，几位铁帽子王家、开国五大臣以及当朝的两位国舅家族都有娶钮祜禄氏的女儿。
年节里珍珍的任务就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再抱上被巴雅拉氏打扮成善财童子的同殊，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今儿在哪家王府恭维王妃保养得当，明儿上哪位一等公家去，夸一句他们家的孩子有出息。
这亲戚多了也有让人烦恼的地方，自打法喀夺爵阿灵阿袭爵后，珍珍他们是尽量避免同那边的一家子打交道。
除了阿灵阿平日在宫里偶尔能见着法喀和颜珠外，每天在家研究吃什么的珍珍基本上不怎么能遇着他们。
但串门的时候就由不得你了，今天就算不在佟家遇着，明天也可能在哪家铁帽子王家遇着。
这不，今天在安王府一进门，珍珍就愣了一下。
明间和东次间由垂地的珠串隔开，东次间的朝南大炕上端坐的安王妃身上是一件石青缎金绣福字纹的夹袄，头上系一条龙凤呈祥的抹额，发间插了四对大金凤簪，六对小金凤簪。
她虽然也长了一张赫舍里家的祖传马脸，但皮肤甚是白皙，加上多年主持安王府，锦衣华服之下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左右手各坐了一位贵妇，左边那一位同她甚的有三四分像，同样是一张大长脸，身上一件石青缎福字纹夹袄，外头罩了一件翠绿对襟褂子。
右边那一位生得略平头正脸，一身鲜艳夺目喜相逢玫红缎夹袄，头上插了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含珠凤头簪，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凤头朝前一点一点的，由是引人注目。
两人簇拥着安王妃，三个人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珍珍瞧着不禁在心里头嘀咕：真是不想遇着什么就偏来什么。
抱着至诚的攸宁看珍珍站着不动，便也朝她看得方向瞧。
“珍珍，你怎么了？瞧着什么了？”
珍珍翻翻眼，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还能有谁，你自己瞧瞧呗。”
攸宁眯起眼往珠帘里仔细看，这一看她总算是明白了，前头那位穿得像朵大红花似的不是珍珍他们家四嫂嘛。
“哎？她怎么来了？”
珍珍又指指安王妃左边那位一件石青缎福字纹夹袄，外头罩了一件翠绿对襟褂子的人。
“喏，跟着那一位来的呗。”
一瞧那张祖传马脸，攸宁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法喀福晋赫舍里氏嘛。
攸宁拍着额头道：“哎，我真是一孕傻三年，瞧我都快忘了。你们家三嫂是王妃的外甥女，早知道今儿这一趟我就替你挡了。”
安王妃是索尼大法的小女儿，法喀福晋是仁孝皇后的妹妹、承恩公噶布喇的小女儿，可不是亲得不能再亲了吗。
她的好三嫂赫舍里氏同四嫂佟佳氏一绿一红，一左一右地簇拥着一身华服的安王妃。
攸宁瞧着两人围着安王妃说说笑笑的模样，越瞧越是看不明白。
“你从前不是同我说过，你们三房和四房不和嘛，怎么今儿两人看着好得很呢？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这两妯娌是亲姐妹呢。”
珍珍扬扬眉。
“一个丢了爵位，一个想抢爵位没抢着，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人，此时不报团取暖还能如何？”
珍珍虽然同攸宁说得轻巧，但她自个儿的眉头渐渐地就拧到了一块儿。
眼前这一幅其乐融融的场面背后，到底是佟佳氏变聪明了还是赫舍里氏想明白了呢？
三人说笑似乎刚好告一段落，安王妃一转头瞧着进门的两人便笑了起来。
“咱们探花郎夫人和七福晋来了呀。”
要是在别家府上，主人家都要尊称珍珍一声“公夫人”，可安王妃是宗室里的大长辈，她喊这一声“七福晋”还是喊得起的。
珍珍抱着同殊行了个标准的蹲礼。
“王妃安。”
安王是攸宁的亲外公，她在王妃跟前就自在些，随意地福了福，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说：“祖母安。”
攸宁的生母和硕柔嘉公主是岳乐继福晋那拉氏所出，眼前这一位安王妃是岳乐的三继福晋，同她那是半点血亲都没有。
但和硕柔嘉公主去世得早，攸宁小时候受过安王妃几天照顾。
尤其她同揆叙的婚事，耿聚忠常年卧病在床，额驸府没有女主人，太后又在宫里不方便直接出面。
于是攸宁的婚事基本都是安王府出人打理的，攸宁对这位名份上的祖母还是怀有几分感恩之情。
安王妃瞧了一眼两人怀里的孩子，笑着说：“哟，这就是皇上亲赐名的五福阿哥和有余阿哥啊。”
珍珍是晚辈，又不姓爱新觉罗，这场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嘴角一抽，心想暗暗吐槽：好嘛，爱新觉罗家都是一个品位，祖传的俗气和农家乐审美，连嫁进来的媳妇也被传染了。
攸宁嘴一嘟，刚想说一句“不是有余是至诚”的时候，两个孩子火速打脸。
同殊一岁多了，虽然还不会说话，可已经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他才醒，进门的时候还趴在珍珍肩上迷迷糊糊地犯困，安王妃一喊“五福”，他睁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转过头朝安王妃看。
至诚宝宝还不满半岁，依旧是个软体动物，动是动不了，可人家能出声啊，一听见“有余”两个字，就极配合地“哼”了一声。
屋子里的长辈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两位亲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珍珍轻戳了戳儿子的小胖脸，说：“小笨蛋，你怎么就这么喜欢‘五福’这个名字呀，你阿玛知道了真要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
安王妃在笑声里说：“到底是皇上赐过名的阿哥，就是聪明，来，抱过来让我瞧瞧。”
攸宁和珍珍抱着孩子依次上前，安王妃先夸了至诚一句“圆头大耳，有福之相”，看同殊的时候更是忍不住夸赞了一句：“这孩子生得真俊，真好像是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子一般。”
赫舍里氏见机插话说：“那是自然，咱们七福晋可是吴雅家的，谁都知道她们吴雅家的姑娘各个都生得标致，一个个都天仙似的人物，不像我们生得木讷不讨喜。”
她说到这微微一顿，眼睛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对坐的佟佳氏，旋即掩口一笑。“当初我们家小七娶媳妇的时候啊，大家伙都羡慕说七房有福呢。”
珍珍这时心里倒乐了。
有意思，这个年有意思。刚刚还亲姊妹一样说闲话的妯娌，突然一方就夹枪带棒起来。
就是不知道，这枪和棒是对着她三嫂去呢，还是要和三嫂一起对着她来。

第163章
珍珍觉得睁眼说瞎话大约就是如此情形。几年一过，某些人真当大伙集体都失忆了。
她可还明明白白地记得某人的相公听说这桩婚事后，气得在家摔了一地的瓷器冲进宫的事。
这会儿在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水的皇亲国戚，都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戚们。
谁不记得当初法喀逼着不让阿灵阿在国公府正堂成亲，最后皇上偏了心眼给阿灵阿生生折腾出一个新爵位的事。
又有谁家当年没猜测过，法喀掉了爵位的事背后，是万岁爷对他刁难阿灵阿的不满。
人生风水轮流转，当初法喀是国公爷，阿灵阿连个佐领都没有，孤儿寡母仰人鼻息，不得不住在逼仄的后花园里。
如今阿灵阿手握功名、头顶爵位、身负皇宠，而法喀削爵后只剩了一个世袭佐领，搬到了一个不足国公府十分之一大的小院子里。
身份对调，失去国公夫人头衔的赫舍里氏早已不复往日的威风。京城里的那些贵妇们嘴上不说，但平日里瞧向赫舍里氏的眼神里却常常暗自带了几分讥笑。
在过去几年里，佟佳氏没少掺和在讥笑赫舍里氏的队伍里，不然攸宁和珍珍看见他们握手言和、同坐堂上时怎么会如此惊讶。
佟佳氏嘛此刻淡淡一笑，一副真心实意地模样附和着赫舍里氏：“是啊，我们七福晋进门后小七爷一路顺风顺水，当年还是说小七爷顽劣，没想到到如今，七少爷才是我们恪僖公一门的好榜样呢。”
佟佳氏这句充满宽和、笑意的话杀伤力却是极大，导致攸宁抱着儿子都不忘用胳膊肘暗暗挤了珍珍一下。
她的眼角上都挂着：快看快看，你家三嫂四嫂不是真的和睦。
珍珍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的笑意浮现得过于明显。
赫舍里氏哪里听不懂佟佳氏言语底下的机锋。当年法喀被夺爵时，康熙爷那是明明白白骂过他败坏门风，佟佳氏把这话翻出来，就是又要往她脸上扇巴掌。
虽然赫舍里氏自己也承认，法喀不是善类不是良人，但家门是自己的，不能容忍她的敌人，尤其是小佟佳氏这个她未嫁时候的敌人来糟践。
所以她轻轻掩口笑着，又是夸张地吊着嗓子对珍珍说：“我前些日子在宫里还和太后说呢，吴雅家的姑娘都是好命格，个个都有旺夫驭夫多子之相。小七爷多疼七福晋谁人不知啊，咱们啊，羡慕都羡慕不来。”
卧！槽！
要不是为了那点面子和所谓的规矩，珍珍这会儿都要给三嫂这张嘴跪下了。
她心底细细琢磨了下，想着是不是三哥法喀屋里姨娘太多，三嫂日日斗嘴才让她嘴炮升级的。
毕竟当初住在一个公府里的时候，她可不记得赫舍里氏有这么一张利嘴啊。
瞧瞧这话说的，明着是说阿灵阿与她定亲成婚后袭爵、升官一路顺遂。可暗里却是把宫里的人都比了一遍。
京中贵妇们都是人精，只要仔细想想赫舍里氏的话就能懂，她说和太后提起的吴雅氏，还夸都是好命格。珍珍一个人用得着“都”吗？那只能是提起宫里的那位吴雅氏，珍珍的姐姐德妃吴雅氏。
还特么的旺夫驭夫多子……
珍珍拍了拍儿子的背，假装是在哄儿子，实则是把自己窃笑的脸藏起来。
谁不知道皇贵妃如今失宠已久，康熙大半年在畅春园就是不招皇贵妃也去，且膝下空虚，连过去的养子四阿哥也不让再养。
又谁不知道德妃盛宠不衰，且公开与皇贵妃不快多年，膝下两儿两女好不热闹。
赫舍里氏这是拿刀子往小佟佳氏心上戳啊，皇贵妃无子、小佟佳氏和颜珠也无子，宫里宫外姊妹两都拼不过吴雅氏姊妹两，小佟佳氏大概这会儿嫩死她三嫂的心都有了。
本来珍珍还好奇，三房四房势同水火，佟佳氏赫舍里氏未嫁时候就在宫里吵出花来，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两人突然之间的化干戈为玉帛了？
还好这几句话说了，她总算放下心来。
还是一样的味道，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一样熟悉的嫂子们！
看着小佟佳氏发白的指节、抽搐的眼角，珍珍决定做个和事佬。
她笑语晏晏地抱着同殊朝她们一福，然后对安王妃说了句：“让王妃娘娘见笑了，您瞧瞧我家三嫂四嫂又取笑我了呢。”
不是要演妯娌和睦吗？珍珍自觉也是个演技派，愿意在这过年过节的大潮里，陪她们演上一场！
可她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不甘寂寞的攸宁，她竟然也抱着至诚站在安王妃面前娇声说：“啊呀，太太您瞧瞧，我过去就羡慕呢，他们国公府人多势众，说起话来都有意思，七福晋每回都有一群嫂嫂疼着。而我呢，每回回家去，家里都空荡荡的，只有我和阿玛。”
攸宁童鞋，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见长啊！我跟你换，你来我家试试这七大姨八大姑没一个安好心的日子。
珍珍眼见着自家的五福小朋友醒过来，拿肉爪子去拍了下至诚的脑袋而没拦。
心里还默默给儿子加油：干得好啊儿子，让这臭小子的妈乱说话！
安王妃上挑的眼角眯了下，卸了指甲套抱过至诚，笑着又捏捏同殊乱挥的爪子让她住手。
安王妃一瞧就是带过孩子极有经验的人，她两下一拦一抱，同殊就收回了魔爪，至诚也把委屈的眼泪收了回去。
她接着又没好气地对攸宁说：“喜欢人多啊？那你回我们安王府来，你那些舅舅叔叔能从院子里排到门外，一刻都不消停。”
这说着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老安王岳乐自从娶了索尼女儿、眼前这位安王妃以后可不是子孙昌隆了嘛。
目下岳乐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攸宁最小的亲姨妈，可只比至诚大四岁。
三个有孩子的女人这么一说嘴，话题就引导了孩子闹腾的小事上。期间又夹杂着容若的孩子、宫里的阿哥，三人说到高兴时候是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刚刚法喀福晋赫舍里氏和颜珠福晋小佟佳氏引起的唇枪舌剑和明争暗斗就消于无形。
王府的下人又在此时鱼贯而入，端来了新茶还给客人们。
这茶盖还没掀，一股奶茶的香味瞬间就飘满了屋子。
珍珍和阿灵阿打灵魂深处都是南方人，阿灵阿自己在江南广置产业，如今家里又住着李念原这尊大佛，他们的起居饮食到器具基本都换成了南方的。
茶盅不是宜兴的紫砂就是景德镇的瓷器，茶叶清明之后必是西湖龙井，入秋之前换成信阳毛尖，入冬后则是徽州贡菊，深冬里再摘红梅用雪水煮了一直饮到来年开春，再换成头一茬的春茶。
安王妃却是旗人里的老派人物，生活习性也都寻着旧法。
茶叶不爱冲泡，一直都是用黄铜茶壶来煮，煮的时候添入羊奶，若是再想喝得浓一些就放一些奶酥，最后倒如茶盅的时候再撒一些盐。
这奶子茶里少不得的是奶酥和羊奶，茶叶的种类倒是其次，要好喝关键上好的羊奶。
京城本身不是牧区，出不了好奶酥和羊奶。满人进关还不到五十年，生活习性却在迅速地汉化，奶茶逐渐式微，越来越多的人习惯饮用花茶。
而威武家中李氏本是汉人闻不得膻味，吴雅家基本见不着羊奶的影儿。
珍珍头一次喝这茶，还是嫁人后巴雅拉氏煮给她喝的。
这奶茶夏天喝来就有些腻，尤其还略带咸味，不爱的人会觉得腻歪。但冬天里喝却极是暖胃。
攸宁尝了一口就惊喜地说：“太太，这茶里的奶酥甚好，竟比科尔沁孝敬太皇太后的还好，您是打哪得了这好东西？”
满人里还遵循旧法过日子的除了安王妃外，还有就是宫里的两位老太太——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了。
老太太科尔沁的娘家人一年要往京城进贡好几次，送的都是老太太家乡产的马奶酒、活牛羊，奶干以及奶酥。
攸宁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但今儿这奶子茶里的奶酥，她一尝味道就知道比科尔沁送来的更好。
安王妃搁下茶盅，笑说：“往日你在宫里可没少蹭苏嘛姑姑那儿的好东西，怎么，今儿喝了我的茶又来眼馋我的了？”
珍珍喝了半盏，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角，也凑趣说：“安王妃别说大格格了，就是我这不爱喝羊奶的人，今儿也馋上了。”
安王妃的眼神在珍珍脸上转了一圈，接着是兴高采烈地吩咐身边的婢女：“去把额尔和吉农大台吉送的奶酥拿来，装一半给七福晋。”
婢女出去后不久抱了一只朴素的大木盒来，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奶味飘了出来。
攸宁忍不住伸手捻了一些放嘴里一尝，果真是一等一的极品。
婢女给了装了盈实的一盒子交予珍珍身后的徐莺，攸宁噘着嘴不快地问：“太太怎么不给我呀？”
“你喜欢以后回家蹭就好了，七福晋难得来一次，又难得喜欢一次这蒙古小物件，你还和人抢？”
安王妃亲了亲怀中的至诚说：“有余啊，你瞧瞧你这额娘，太不像话了哦！”
至诚竟然朝安王妃笑了起来，还热烈地拍手回应安王妃的话。攸宁气得伸手轻轻拧了下儿子的小屁股，嘴里说着“坏东西”。
珍珍收着这盒安王妃的好意，顺口还问了句： “王妃娘娘，这位额尔和吉农大台吉是……倒不知道怎么会有比科尔沁还好的东西。”
安王妃拍着至诚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垂首微微一叹，脸上露出了丝丝怜悯。
“这一位也是被那噶尔丹洪台吉给祸害的，他祖父鄂齐尔图汗原是卫拉特的盟主，还嫁了女儿给噶尔丹，结果这噶尔丹一个就对他举刀。和硕特部沦陷后，他就带着族人东逃。前年，你们在江南的时候，他和他母亲来北京拜谒皇上，皇上如今将他们安置在阿拉善游牧生活。”
珍珍这下是懂了，二蛋同学在吞了和硕特部后去年开始频频往土谢图汗部用兵，土谢图汗被其一击溃败，带着族人星夜往东逃。
额尔和吉农如今的领地阿拉善就在土谢图汗部的南方。
听阿灵阿说，喀尔喀人已经觉得自己干不过二蛋同学，现在天天在京中哭爹喊娘要康熙去收拾烂摊子。
而这位额尔和吉农大台吉也是聪明人，晓得先来派安王的马屁。
毕竟朝中能领兵的宗室亲王，最德高望重的就是安王岳乐了。
入关打过南明，和郑成功干过架，又和吴三桂对过阵，安王岳乐是朝廷硕果仅存的老将了。
屋里的一角，攸宁那位横冲直闯的六姨一直坐着在听别人说话。
她如今依旧是那一身耀眼的火红，并没有因为寡居而改变自己。就算是如今带着女儿回到娘家居住，她也没有因此变得卑躬屈膝的。
听到屋里提及额尔和吉农，她把手里的黄酮茶缸一放，英气的剑眉往上一挑，说：“这群蒙古人如今一点子血气都没了，大不了打他一丈，还扣扣索索天天跑京城来哭丧。朝里那群男人也都是窝囊废，天天议、日日吵，什么打不打救不救的，满蒙一家多少年了，满洲连关都进了，难不成还怕那漠北一隅的蛮子吗？”
安王妃带着一丝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大过年的什么打不打的。”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道：“好了，男人家的事，咱们就都别管了，这些自有皇上和王爷去操心。对了，也是我多操心，先在这嘱咐你们一句，明儿进宫给两宫请安的时候，你们也都注意些，别在两宫跟前提这事啊。”
西北的事离京城数千里之遥，然而在座的家里男人都领着武职，要真西北出了大乱子，男人们都得披甲扛剑上战场去。
近来京城里蒙古来的贵族和使者突然多了起来，撇开新年朝贺外，或多或少也是来京城走动走动，皇帝那是套不出话的，看看能不能从皇帝亲信的皇亲国戚里探出些苗头来。
康熙对二蛋同学到底是什么想法？到底几时打算用兵？从哪路走？
这些蒙古人的来来往往搅得这个腊月京城里四处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让人总有眼前的繁华盛世不过是昙花一现，一觉醒来的明天就是战火连天的错觉。
安王妃对她们的这句嘱咐确实是好心，可那些蒙古人来京，除了见皇上，那不还就是去两宫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吗？
珍珍捧着安王妃给的那盒奶酥出来的时候，笑着塞到了攸宁怀里。
“给你，我刚刚就顺嘴说一句，你外祖母倒是热情。”
攸宁也不客气，立马拿了回来。可她接到手里，转念一想不对劲，又塞回给了珍珍。
“还是你拿着吧，我觉得太太给你这东西有她自己的意思。”
珍珍却是不懂，“什么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一盒奶酥而已，我不好这口。”
攸宁轻轻附在珍珍耳边说：“我听说太后说，安王去和皇上请旨要去蒙古镇守了。”
珍珍的心头一颤，安王岳乐都六十多了，这个年纪还要去那天寒地冻、飞沙走石的蒙古？
再想想阿灵阿说他们开春后也要去蒙古的事，她捧着这盒奶酥突然就有了别样的心思。
她问攸宁：“你这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可也姓赫舍里。”
同姓自有同姓的共通之处，你瞧瞧佟佳氏姊妹。在几次交锋后，珍珍是认清宫里宫外没一个好东西的事实。
而安王妃姓赫舍里，那和她的三嫂又是不是一处呢？
攸宁哈哈大笑，“你放心，她和你三嫂不是一路人。她是索尼的小女儿，差着辈呢！你就瞧瞧你三嫂把你三哥的后院弄成了什么样，再瞧瞧我这外祖母嫁到安王府，安王府后院是什么样？这么比比你就懂了。”
珍珍一哂，想攸宁说的倒也有理。
法喀后院十七八个姨娘比大杂院还热闹，当年夺爵的事也因此而起。
而安王妃呢？嫁过来以后牢牢把着岳乐，让岳乐五十多了还能喜得双胞胎儿子，京中谁不知道安王敬重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王妃？
…
两人想得是一点没错。珍珍和攸宁因带着孩子早早回去，屋里最后留下的就是法喀福晋和颜珠福晋外加安王妃了。
他们三人目送着安王府的六格格那红艳艳的背影远去，赫舍里氏暗戳戳嘀咕了句：“她心气还这么高啊……”
这一小声嘀咕，正好被安王妃听了去。
她直接就拍了桌子，呵斥道：“我安王府的人，心气高是应该的！就像索府的女儿，有规矩也是应该的！”
法喀福晋自恃和安王妃有亲，以为安王妃会顾着她、护着她，却没想到被当头棒喝。
她又知道自家这位姑奶奶的烈脾气，被高声一吼，就缩着肩膀不敢再吱声。
佟佳氏坐在对面，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手上也轻快地去取冷掉的那盏奶茶。
哪想安王妃又掉头把矛头指向了她，“你以后对七福晋记得尊重些，往日你做的、说的、掺和的，我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她不清楚的，宫里也清楚。你想要男人有出息，就别在外面拖后腿。”
小佟佳氏脸上一白，可她是有事来求到安王门下的，对着安王妃所有的脾气，也只能唯唯诺诺。
“是，我知道了，多谢王妃嘱咐。”
安王妃似乎是累坏了，她揉了额头说：“你们回去吧，有事再找你们。”
这样，这对妯娌才一起离开了安王府。
安王府外两家的轿子停在对面，一起上轿一起轿，那是偏偏正好撞在了一起。
法喀福晋掀开轿帘对颜珠福晋说：“四弟妹让让我呗。”
小佟佳氏心里恨恨不已，但还是抬手对轿夫说：“让三嫂先走。”
赫舍里氏得意洋洋地放下轿帘，只留下小佟佳氏对着她的背影怨毒地啐了一口。
她的嬷嬷靠近轿子对她说：“格格，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还有求于安王呢。”
“我知道，不然我忍她做什么！”
小佟佳氏气恼地甩下帘子，靠在轿子里心里朝天拜了拜。
老天积德，让颜珠这一回能顺一点吧。
…
果然，第二天珍珍和攸宁进宫请安的时候，就在宁寿宫见着了数位蒙古打扮的贵妇。
珍珍挽着攸宁的胳膊悄声说：“你瞧瞧，安王妃是不是白操心了，这哪用我们提啊，一屋子的蒙古人，看着都知道是来干嘛的。”
攸宁道：“哎，也是没法子，如今葛尔丹势大，先灭和硕特部，如今又攻破了喀尔喀，谁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东进。”
珍珍问：“挨着太后坐的几位你可都认识？”
攸宁道：“一位是科尔沁的，一位是巴林，还有一位是翁牛特的。”
珍珍心道：好嘛，从南到北都来齐全了。
今儿两人是进宫请安，不同于在安王府的“串门”，两人都没把孩子带上。
这没带上也好，翁牛特部的那位穿了一身传统服装，珍珍觉着要是同殊看着她脑袋上顶着的两个大牛角。非开心地扑上去咬不可。
两人被屋里一群蒙古贵妇们震得在明堂磋磨了会儿，正打算进去呢，就见乌嬷嬷一掀帘子出来，悄悄冲她们摆摆手，又往外一指。
珍珍和攸宁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一转身，跟着乌嬷嬷走出了大殿。
到了外头的屋檐下，乌嬷嬷方说：“太后刚在屋里就瞧见你们了，她吩咐奴才出来拦着你们别进去。”
攸宁问：“太后为何不让咱们进去？”
乌嬷嬷说：“太后说屋里的都是来打探朝廷的动向的，不是诉苦就是说怕，大过年的没点意思还不吉利，你们两都是新媳妇，太后是科尔沁王家姑娘听听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也就算了，没得让你们听这些丧气的话，太后自己打发了她们就是了。”
珍珍和攸宁相视一笑，心里暖丝丝的。
珍珍微微笑着说：“那我同大格格去我姐姐那坐会儿。等姑奶奶们都走了再来给太后请安。”
乌嬷嬷一听忙说：“哎，别别。德主子那也不消停，阿霸亥部也来人了，到底是懿靖大贵妃的娘家人，皇上就让德主子去招待了，那几位这会儿都在永和宫坐着呢。”
珍珍想到姐姐现在陪着尬笑疲于应付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乌嬷嬷给咱们指条路，这去不得那去不得，我和大格格这会儿该上哪去呀？”
“大格格，七福晋，你们两随老奴走吧。”

第164章
这慈爱温和的声音一响起，珍珍和攸宁便齐刷刷回头向后看。
苏麻喇姑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宁寿宫，站在二人身后的梅花树下，嘴角噙着丝恬淡的浅笑。
“大姑姑！”
攸宁最是高兴，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苏麻喇姑身边，又朝珍珍招了招手。
“快来快来，今儿我们可有大姑姑罩着了。”
看着攸宁雀跃活泼一如小时候的样子，苏麻喇姑无奈又宠溺地拍拍她的手，说：“大格格都是做额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爱动爱说爱笑。”
“那就是做了祖母的人，也一般爱动爱说爱笑啊，老祖宗不就是？她可是做了曾祖母的人了呢。”
苏麻喇姑和乌嬷嬷不约而同地被攸宁的调皮劲给逗得前俯后仰，珍珍不像攸宁在宫中长大，此刻只是咬着腮帮子在一边偷笑。
苏麻喇姑指指珍珍对攸宁说：“不然怎么说你不如阿灵阿家的福晋呢？瞧瞧珍福晋可比你稳重多了。”
攸宁立即伸手就拽了珍珍到身边来，夺了她手里的盒子塞到苏麻喇姑手里，“她才不是稳重呢，她是憋着坏，转身一出宫门，或是跑德主子宫里，立马什么稳重都没了。您可没看小七爷在家里日日吃苦、天天受罪，每日清晨起来舞刀，傍晚必须打拳，说什么强身健体、磨炼意志。”
苏麻喇姑“咦”了一下，接过这盒子问：“这不是大好事吗？上回太后还说探花郎看着身子就单薄，要是和小七爷一起多练练，人也就厚实了。”
此刻的揆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往后要和阿灵阿一起练武。
苏麻喇姑一句玩笑说过，举着这盒子又问：“大格格瞧瞧，珍福晋难得来一次还知道带点礼呢。”
“啊哟我的大姑姑！”
苏麻喇姑在宫里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攸宁小时候又得了她许多照顾，此刻两人说话更像是孙辈与长辈在撒娇，而没有那点子主仆之分。
“这是我昨儿在安王府的时候看中的奶酥，我一尝就说比科尔沁的奶酥还好吃。结果昨儿外祖母偏心都给了她，我今天可是早了半个时辰去宽街的国公府，逼着她把东西交出来，好进宫给您的。”
苏麻喇姑一听是笑得合不拢嘴。
“到底还是大格格贴心，有了好吃得还不忘想着奴才。这是哪里的奶酥？比科尔沁的还好呢？”
“听安王妃说是额尔和吉农大台吉送的。”
苏麻喇姑手一滞，还是浅笑说：“那可巧了，太皇太后也收到了。”
珍珍见状忙说：“这是大格格说给您的，我原也吃不惯这口，还是大姑姑留着吧。”
苏麻喇姑轻晃了一下这盒子的锁扣，“咔哒”一声下，道：“那老奴留一半吧，大格格可好这口了，若是珍福晋自己吃不惯，就留给她吧。”
“还是大姑姑想着我！不像外祖母都不疼我了！”
攸宁抱着苏麻喇姑“痛斥”着安王妃的无情，闹得乌嬷嬷直说下次要找安王妃告状。
笑了好一会儿，乌嬷嬷回宁寿宫内殿去侍奉太后、应对蒙古贵戚，而苏麻喇姑则带着珍珍和攸宁穿过宁寿宫与慈宁宫的甬道，由一小门入了慈宁宫。
珍珍一路走着，想起自己其实与慈宁宫也有抹不开的情分。
若不是当初太后为攸宁满世界相看亲事和伴读，她怎么会有机会来这宁寿宫？又怎么会认识攸宁？又怎么会被太后和惠妃想起要与揆叙拉郎配？
若是没有前面这一遭遭，也不会有最后在慈宁宫花园和朗清重遇的那刻。
她这么想着，苏麻喇姑已经带着她们走到一处偏殿厢房外。
这处厢房在慈宁宫正殿的东侧，三开间屋檐略矮，窗户却是在这个时代无比名贵的全透明玻璃，入门处挂着西番莲万字妆缎的门帘。
攸宁走到门边前悄悄问苏麻喇姑：“太后娘娘的宁寿宫里头都坐满了蒙古来的福晋们，慈宁宫这儿今儿怎么安静了？”
“还不是皇太后孝顺，替太皇太后挡着了？可都挡着了，这过年老祖宗又寂寞，这就叫你们来坐会儿说说话。”
珍珍笑着说：“那就有劳苏嘛姑姑领我们去叨扰老祖宗一会儿。”
苏麻喇姑于是打了帘子先入内去回话，珍珍很少来慈宁宫，大多数都是大节庆时和命妇们一起在正殿拜一拜，心里一数上一次见太皇太后好像还是成婚前被太后带着让太皇太后相看一眼。
这么私下来见更是少之又少，她有些奇怪地咬着攸宁耳朵问：“太皇太后怎么住这里？正殿呢？”
慈宁宫是有前院后院两进，前殿是大佛堂，后殿原是太皇太后起居所用。珍珍记得上次随着太后来时，去的就是后殿正间。
“老祖宗前几年去了一次五台山，回来后就把后殿正间也让出来做佛堂了，自己搬到偏殿住。皇上和太后不知道劝了多少回，老太太就是要如此。”
“佛堂？”
后世闻名的孝庄如此信佛让珍珍大感意外，这时代几乎人人信佛，但是是出于虔诚还是出于习惯就不好说了。
攸宁四周快速扫了眼后，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供了先帝的佛塔。”
如此，珍珍便明白个中深意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残忍的事，即使是孝庄也不能幸免。
原本太皇太后千秋节及正月初一，内外命妇们都要去慈宁宫行礼，但自打阿灵阿袭爵后太皇太后的身体就一直欠安，大礼遂罢免数年。
所以当苏麻喇姑扶着她走出屋子时，是珍珍这些年离这位传奇女性最近的一次。
她一出现，珍珍便愣在了原地。
如今是年节里，上至嫔妃，下至进宫朝见的命妇，无一不是盛装打扮，就连寡居多年的皇太后今儿也穿了一袭宝蓝缎鹤鹿同春的吉服，甚至难得地在头上插了几只金钗。
唯有眼前的老太太，依旧是一袭石青色的便服，耳朵上悬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一头白发半用青布包着，发髻中横插着一支青玉发簪。
那支青玉发簪古朴陈旧，甚至没有什么雕琢的痕迹。珍珍想，便是国公府体面的管事婆子都已不会再戴这样的首饰了。
可对眼前的老人来说，她作为天下第一的贵妇并不需要那些华丽衣衫首饰作为妆点，气势、风度与容止是由内而外透着庄严肃穆。
太皇太后似乎眼神不太好，出了门下意识拿手挡了挡冬日的光照，然后眯着眼问：“苏麻啊，这来的左边是大格格右边是阿灵阿的福晋？”
“格格眼神好，说得对。”
太皇太后立即是笑呵呵朝二人招招手，“来来来，都和我去赏赏花吧，别闷在这里了。”
于是苏麻喇姑扶着太皇太后，珍珍和攸宁跟在她们身后，向慈宁宫花园走去。
慈宁宫花园在慈宁宫前方，有单独的围墙围成一片形成单独的花园景致，只是在慈宁宫前方，才被称为慈宁宫花园。
当年珍珍和阿灵阿初见也是在这里，她跨过慈宁宫花园的门时为此事低头一笑。
而太皇太后在前方像是读到了她的心思，回首问：“丫头是不是就在这里见到的阿灵阿呀？”
珍珍怔了怔，喃喃问：“太皇太后竟然知道这事？”
“我怎么不知道呀？皇上可过来和我说了好一阵，说揆叙和阿灵阿都是在我慈宁宫花园相中的福晋，如今两两成双、夫妻恩爱，可见这是个风水宝地。他还说以后要把皇子选福晋都搬到这儿来，也好少点家长里短的事儿。”
珍珍心头一乐，倒觉得康熙这话实在有意思。
选皇子福晋不都是他说了算吗？康熙爷选皇子福晋又什么时候“自由恋爱”过了？
果然苏麻喇姑立马就跟着说：“格格，您尽听皇上瞎说，大阿哥娶福晋也没见拉来慈宁宫花园瞧一瞧，如今不也过得不错？”
可太皇太后却是皱眉剜了苏麻喇姑一眼，“常怀百岁忧！你这糊涂人懂咱们皇上的心思吗？他可是知道自个儿阿哥多了，已经怕起以后家长里短、忙里忙外吵个不休了。”
或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到知道九龙夺嫡的珍珍耳朵里，就有些微妙了。
康熙爷日后哪里只是家长里短、忙里忙外，那是父子成仇、兄弟相杀。
想到这里，珍珍突然惦记起自家姐姐的肚子了……
记得阿灵阿说过，她的大外甥还有个要和他争抢皇位的亲弟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生。
（十四：看作者，问作者！）
见老太太说着严肃起来，攸宁立即使上自己作为小辈插科打诨的功夫。
“老祖宗，您花园里的花呢？我小时候还拉着珍福晋一起到苏嬷嬷的暖棚里看花呢？”
“还在还在！”一说起花，太皇太后的脸上又有了光芒。
太皇太后似乎膝盖有旧疾，走动起来不太方便，可依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苏麻喇姑蹒跚往西北角的一处“蒙古包”走去。
太皇太后边走边叨叨：“可就心疼我这点花，都不敢带蒙古那些福晋来。”
苏麻喇姑很是无语，拉着太皇太后小声说：“格格，咱们没那么小气。”
“哼，就和他们小气了。大过年的一个个跑来哭天抢地，回头又要说这没见过那没见过，跑我这儿顺东西走。”
说着，太皇太后走进那处简易的暖棚，为珍珍和攸宁指点起满室的花朵。
苏麻喇姑扶着老太太走到一盆开得正艳的火红像百合的花前，太皇太后笑呵呵弯腰闻了闻，朝珍珍招手。
“来，丫头，你来闻。”
珍珍凑近了嗅了一口，笑答：“回太皇太后，这百合香气四溢。”
“这是草原夏日上的红百合，苏麻有心，才种出那么一盆。”老太太扶着花骨朵深深嗅了一口，然后眯着眼悠远深长地说，“你今年夏天也能见到了，在漠西有很大的一片，尤其是喀喇沁部那里的草原，每年夏天都是成片成片的红百合。我小时候送姐姐嫁人去过一次，那火红一片连着天啊，永远都忘不掉。”
珍珍微微侧目，接着后退一步欠身说：“奴才一定去留意。”
太皇太后含着笑，颤巍巍折了一个花骨朵轻轻簪在了珍珍的发髻后，“你戴上，这花就衬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
珍珍惊讶地扶着这鬓后的花，连说不敢。
“这是苏嬷嬷好不容易在冬日里种出来的，过于珍贵，奴才不敢戴。”
“怕什么。”太皇太后给她戴上后，拉着珍珍左瞧右瞧，“那年林丹汗打败，喀喇沁也归顺大清，太宗皇帝找人摘了许多送到宫中给大家戴呢。”
苏麻喇姑看着这一幕，先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跟着感叹：“格格说得对，喀喇沁早就是大清的地方了，几朵花而已，咱们还不缺。”
太皇太后干瘪、生满皱纹的手握着珍珍尚娇嫩的双手，她拍了拍又微微握了握，冰凉之中带着一点体温传给了珍珍。
蓦然间，珍珍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深意。
她回握着老太太冰凉的手说：“奴才明白，喀喇沁是大清的地盘，我和阿灵阿去的时候，一定多摘自家的花戴着玩。到时也给您送许多回来。”
珍珍这话说完，太皇太后眯着眼笑得开怀。
这时，慈宁宫的宫女们抬了一张膳桌布置在暖棚旁的小亭子里，青花的点心盘中装了八道点心。
珍珍只识得一样炸果子，其余的就都不认识了。
老太太拿起筷子，她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挑中了一巴掌大的饼。
这饼子看着甚是普通，两面被烤成了金黄色，似乎是实心的里头没馅儿。
苏麻喇姑拿小刀切成了四份，老太太亲切地一人给夹了一小块。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你们都来尝尝。”
珍珍道了声谢，拿筷子夹起来，用左手垫着往嘴边送，还没咬到便有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儿扑面而来。
“好香。”她惊地问苏麻喇姑，“大姑姑，这是什么？”
苏麻喇姑故意卖了个关子。
“前些日子德主子孝敬了太皇太后几道鲜菜，说是珍福晋孝敬的，太皇太后一尝就说您是会吃的主儿。今儿这饼也要福晋自己尝尝。”
珍珍赶紧咬了一口，舌尖上盘旋的美味让她浑身打了个机灵。
这饼子看着实在普通，味道却是惊人，面饼松软、奶香四溢，一口咬下去舌尖上弥漫着老酸奶厚实的滋味，香甜之中带着一丝丝让人口舌生津的酸味。
珍珍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一块巴掌大的饼切了四份，她这一份没两口就都被她吃下了肚。
尽管是在太皇太后跟前，珍珍还是没忍住，眼神往那剩下的半块瞟了一眼。
老太太笑得放下了筷子，拉着苏麻喇姑说：“你瞧这孩子，真像德妃说的，家里养了个小饕餮，还好你家阿灵阿疼你能让你想着法折腾。”
珍珍一张脸“蹭”地一下涨得通红。
丢脸，这回真是丢脸丢到皇宫里了。都是舅爷爷不好，这几年跟着他胡吃海塞的，把嘴都给养坏了。
但是作为一个吃货，就要有吃货的精神，再怎么丢脸，美食是决不能错过的。
珍珍顶着一张烧红的脸说：“大姑姑，这饼子可是用老酸奶做的？”
苏麻喇姑说：“珍福晋有眼光，这叫酸奶饼，做这饼的时候和面不加一滴水，全用酸奶和，所以才有如此浓厚的风味和香味。”
珍珍惊叹地说：“我同小七爷在江南的时候住在扬州，都说扬州的点心是天下一绝，今儿我才知道，咱们蒙古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竟一点不输江南的点心。”
老太太听着面含微笑轻轻点头。
“这酸奶饼瞧着朴实无华，做起来却极费功夫，就同蒙人一样，一个个生得高高壮壮，说话粗声粗气，看着又吓人又吵闹。但他们其实都是老实人，没什么心眼，只要给他们一片地放牧，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就能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珍珍摸了摸鬓后的花，放下筷子，起身跪在太皇太后膝下。
“奴才都明白，也会把这话带给阿灵阿，多谢太皇太后教诲。”
太皇太后那眼尾层层叠叠的纹路里，眼角染着一丝红晕， “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聪明孩子。”
苏麻喇姑在旁笑着说：“能被老祖宗您瞧上眼的，可不是聪明人嘛。”
珍珍眨眨眼，厚着脸皮说：“太皇太后既然夸奴才，能否把这剩下的酸奶饼都赏了奴才？”
太皇太后合掌大笑， “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皇上总抱怨你家小七没脸没皮，你啊！”
她指着膳桌说：“赏，这一桌都赏了你。”
…
走出慈宁宫，攸宁靠着珍珍问：“老太太今日话里全是话，你觉得了吗？”
珍珍笑了笑，握住攸宁的手说：“攸宁，皇上准备点阿灵阿做钦差大臣，代皇上西巡安抚东归的土谢图汗部子民，皇上已经答应让我也跟着阿灵阿一块儿去。”
攸宁怔忡片刻后对她说：“这不是个好差事。”
“是啊，能让太皇太后费心费力找我说这么多话，肯定是个难差。”
珍珍已经在宫道尽头看见了永和宫的首领太监张玉柱，她抓着最后的机会和攸宁说：“可太皇太后刚才把话说的已经明白，蒙古是太宗皇帝时就看做自己土地的地方，那便是大清的分内事，分内事就要按自己人的办法来处理。”
也不知攸宁懂了没有，她只是朝珍珍惆怅地点点头，然后目送珍珍去永和宫。
…
永和宫里，德妃坐在正殿里尚未褪去满头的珠钗。
珍珍进屋的时候把太皇太后赏的酸奶饼放在她眼前，“姐姐也尝尝？”
“尝过了。”
德妃默默把那匣子推开，然后轻叹了句：“宫里有公主的娘娘们，最近都尝过了。”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珍珍心头一紧，赶紧拉着德妃追问。
德妃苦笑一下说：“皇上要收编土谢图汗，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想为孙子求娶一位公主。”
德妃说完，那蓝宝石的甲套重重敲在了木匣上，甚至敲出了几个刻痕。
珍珍倏然明白了德妃的苦笑来自何方，宫中只有德妃膝下有两位公主。
“皇上……皇上还是爱护姐姐的。”
德妃揉揉额头说：“那是自然，皇上舍不得宝儿也舍不得绵绵。土谢图汗部再内附也要离开京城两千里，他当日不舍得。”
德妃握着拳头又砸了下自己的额头，“苦就苦在，宝儿这个死丫头，自己想去。”
“……”
珍珍想起五公主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不难联想她向往蒙古草原的神态。
“万岁爷昨儿都被气死了，气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珍珍问：“公主又没见过土谢图汗的孙子，要是是个丑的，是个坏的，是个不争气的呢？要不就让公主见一见？到时候见到了不喜欢，公主也不想去了。”
这时胤禛那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外响起：“姨母当额娘和皇阿玛不这么想吗？可宝儿这个死丫头！”
五公主宝儿是德妃第一个女儿，她长得最像康熙又养在太后膝下，素来是宫里最得宠的女孩。
今儿德妃一句“死丫头”，四阿哥一句“死丫头”，可能是珍珍听见这千娇万宠的公主被骂的最狠的一回了。
可下一秒，六阿哥胤祚一身狼狈地裹着貂，额头上全是雪花地闯了进来，嘴里还骂着：“宝儿这个臭丫头上天了啊！我我我，我明儿找布库师傅和她拼了！”
胤禛心疼地拉着胤祚左看右看问：“她怎么欺负你了？你怎么成这样了？”
珍珍很想提醒大外甥，你们两个都比五公主要年长，还都是哥哥，被小妹妹欺负是丢人的事。
可胤祚完全不这么想，他伏在胤禛肩上喘着气说：“我和她在西苑想好好说话，结果她竟然骑马就跑，我骑马追上她，她就拿她的鞭子抽我的马，把我的马抽的团团转！”
“你，你这满头的雪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胤禛紧张得心头提到了嗓子口，胤祚一挥手说：“没事儿，掉下来的时候皇阿玛来了把我护住了，皇阿玛现在在西苑教训她呢！”
珍珍疑惑问：“五公主不在乎夫婿如何吗？”
她随即又对姐姐说：“姐姐，你也别急，公主才七岁，哪里懂怎么挑夫婿？冷几年劝一劝就好了。”
德妃扯起嘴角又想苦笑一下，可苦笑还没收起来，康熙更气急败坏、火冒三丈的声音响彻永和宫。
“朕到底怎么把这个死丫头，这这这个臭丫头生出来的！”

第165章
康熙对五公主的宠爱和纵容，让珍珍曾经一度怀疑过，他没有重男轻女的倾向。
要不是后来偶尔有一次得知，宫中某些公主一年见不了康熙几回，以及婚事都往蒙古谈，她会真心这么认为下去。
所以，当康熙这句叱骂响起的时候，珍珍决定回去翻一下今日的黄历，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康熙连披风大氅都没有穿，一身单薄的常服，手里提着根马鞭掀帘就闯进了屋子。
他甚至都没瞧见珍珍还在屋内，看见德妃就是怒不可遏的一句大吼：“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德妃被他这一吼，先是愣在当场，可下一刻却是甩了手里本来给胤祚擦雪的帕子在桌上，冲到康熙面前直接吼了回去：“我生的？她这脾气不是您宠的了？臣妾早说给她找三四个教养嬷嬷好好收收脾气、做点规矩，您倒好，什么公主英气点才像满洲女儿，什么公主喜欢骑射就喜欢几匹马宫里还不缺。教养嬷嬷一个没配上，骑射师傅多了三个，现在给您脸色瞧了您怪上臣妾了？”
本来还享受着额娘温馨怪怀的胤祚，缩着肩膀躲到四哥身后，咬着四哥的耳朵问：“四哥，咱们要不要躲一躲？”
胤禛“嘶”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后说：“再等等，再等等。”
被德妃戳着脊梁骨的康熙爷，鼓着腮帮子往梢间的炕上一坐，甩了龙靴耍无赖似得一横。
“反正朕不管了，不管了啊！总要有公主往蒙古嫁的，她不是要去嘛！让她去！越远越好！”
德妃听见这“甩手掌柜”发言，立即是急到上房，她追进梢间瞪着康熙道：“您让她是吧？那我也去！蒙古天寒地冻，阿拉善更是风沙走石，她去我也去，不然我在宫里愁也得愁死了！”
康熙“砰”一下拍着炕桌吼：“她那个破脾气骨子里就像的是你！”
“喜欢的时候像谁都好，不喜欢了你就嫌弃上了是不是？”
“你还讲不讲道理？朕从进门到现在说过一个不喜欢了吗？”
就在这时胤禛拖着胤祚，拉上珍珍说了一个字“跑”！
他二话不说就把还竖着耳朵、睁大眼睛看热闹的两人拖出了永和宫的内室。
院中天寒地冻，胤祚抱着双臂猛打了喷嚏，胤禛皱皱眉找了自己的太监苏培盛去找件貂裘给胤祚盖上。
胤祚哆哆嗦嗦把自己心爱的本体座山雕披上后，他两的猫，一只黄大仙一只金丝猫候在永和宫的廊下多时，见主人们出了屋子，不约而同地踱着优雅的猫步求主人抱。
两人一齐抱着猫当暖手炉，说来当年四阿哥在江南心心念念要两只猫打一架，可忘记了两只猫一公一母根本打不起来。
哦，小猫倒是生了两窝，如今一窝横行紫禁城，一窝横行畅春园。
胤祚揣着猫问：“四哥，你拖我们出来干什么，里头热闹着呢。”
胤禛抬头望天，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然后斜了眼弟弟没好气地问：“施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想瞧什么？”
胤祚无所谓地歪歪嘴，“能有什么，额娘总还记得我们还在屋里。”
等等，珍珍突然觉得自己听懂了点不该听懂的内容。
“为人正直”的珍珍抬起手赏了这哥俩一人一个耳朵，“两个小孩子装什么大人，赶紧回去，六阿哥去找些姜汤驱寒。”
“姨姨，我没干什么！”
被揪着耳朵的胤禛一急之下小时候叫珍珍的方式脱口而出，珍珍感叹着小时候的小包子圆圆润润、软软糯糯，如今长开的包子已然是一肚子坏水、不好对付。
“别和我打马虎眼！”珍珍睨了一眼后殿的窗户，偷偷笑了一下却被胤禛逮了个正着。
互相都抓着对方把柄的人都抿着嘴笑了起来，只有胤祚抱着黄大仙哀叹：“黄胖子你瞧瞧，这宫里只有我和你是从容之人，不对，之猫，不对之人和之猫。”
“咳咳，好了，六弟，我带你回去用姜汤。宝儿还是交给阿玛和额娘管教吧，这丫头……”
胤禛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妹妹近几日的彪悍场景，心有余悸地说：“挑福晋还是要温柔啊……”
“哈哈哈哈！”
胤祚无情爆笑，揣着黄大仙先一步逃了出去。
这越大越闹腾的两兄弟追打着出了永和宫，珍珍无奈摇头，又找了永和宫的管事大宫女秋华。
“秋姑姑，五公主在哪儿？我能去瞧瞧吗？”
秋华应了，带着她往前院的东偏殿去。
五公主出生后养在太后处，永和宫里只和七公主一齐有一处书房，若是回德妃身边小住也会和七公主住在一起。
秋华边带她过去，一边说着这几日的事。
“倒也不是万岁爷和娘娘脾气大，公主这闹的没道理。本来是召了四公主去相看土谢图汗的长孙。那日皇上看完回来心情还不大好，抱着公主碎碎念着那地多远、土谢图汗部多懦弱，这刚说到那里动荡不安时候，五公主就问万岁爷自个儿能不能去。万岁爷吓得魂都丢了，赶紧说自个儿不舍得，结果五公主不知怎么回事，非拉着万岁爷说要去。”
秋华说着摇着头感叹：“奴才私底下猜，万岁爷本来是将公主当贴心女儿，和她说心里话想要公主宽慰几句的。结果万岁爷一句安慰没听着，倒是被公主吓着了。”
珍珍耸肩，她还能不明白吗？
这叫父母期望和子女内心相差过大，就比如高考时，她那对平日都对她漠不关心的爹妈，突然一人杀了个电话提示她要填医科继承衣钵一样。
最后她没填去念了法学，她爹妈收到录取通知书当天连庆祝都没庆祝，双双摔门走了
还是朗清带着自己清华的通知书兴高采烈地报喜，发现她的失落和迷茫后，花了一个下午才把她哄笑。
这遥远的往事蓦然浮现在心头，如今已为人母的珍珍突然也在想，要是未来五福不喜欢她和阿灵阿期望那般平淡度日、安稳生活怎么办？
若是朗清童鞋在，肯定又是捂着心口大吼，他要单方面断绝父子关系。
但孩子从生下的那刻就会变成父母在世间的软肋，这种话只能当玩笑。
养儿九十九，常怀百岁忧。过去不知道的事，随着五福一点点的长大，渐渐都成了珍珍能明白的事。
就像她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现代的父母摔门离开的情形，又会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对自己说：他们终究还是在乎过我。
伴随着“老母亲”的忧虑和对过去复杂的回忆，珍珍踏进永和宫的东偏殿寻到了也在生闷气的五公主。
五公主宝儿和康熙真的很像很像。
这是珍珍从她出生后到现在心里第n+1次这么想，杏核眼、弯月眉、鼻尖略圆甚至有些鹰钩，最像的是康熙的嘴唇，圆润但温和，唯有生气时候抿起来的样子让人战栗。
还好，她的脸型还像德妃，才让五公主保留了些许女孩子的柔和。
她正一个人憋在书桌后生气，七公主绵绵只有四岁坐在书桌的另一头拼着七巧板。
五公主像康熙，七公主则是父母的综合体，另外添了几分娇俏。阿灵阿有一次说，七公主看着很像珍珍。
七公主看见姨母来了，抱起自己的七巧板叫保母带自己出去，把屋子留给了姐姐和姨母独处。
感叹着姐姐的孩子各个人小鬼大，珍珍走到趴在书桌前嘟着嘴的五公主身边，蹲在她旁边问：“公主，和姨姨说说话好吗？”
宝儿却把头埋了起来，只露出两只耳朵。
珍珍凑到她耳边说：“那姨姨去和你额娘说，带你出宫几日去姨姨家住好不好？府上还有你的小表弟，他如今周岁在牙牙学语，可逗了。”
宝儿抬起头来，搂着珍珍的脖子嘟哝了句“好”。
也不知道是怕了五公主，还是放心珍珍的人品。
康熙和德妃收到珍珍的请求后，立即派人给太后递话，接着就把女儿打包送上了珍珍的轿子。
宝儿一直在赌气，即使是上了珍珍的暖轿都不愿意开口。
可轿子远离顺贞门，开始走在京城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后，五公主的眼睛就再也没离开过那些市井喧哗。
她透过帘缝，目不转睛地看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商铺，过年时京城的人纷纷出来走动。街上采买年货的、走亲访友的、杂耍挣赏的络绎不绝，随着轿子的前行，宝儿的脸上越来越生动。
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指着一处做糖人的摊子问：“姨姨，那是什么？”
“那是捏糖人的，他正在捏一个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糖人，宝儿眼里闪着的光彩也证明她也如此。
珍珍唤来文桐，让他派人去买一个。
等到她们回府在屋里更衣后，糖人就送到了宝儿手里。
皇家公主哪里缺一口糖人，她把齐天大圣插在窗边的缝隙里，托腮一动不动地瞧着它。
珍珍端了一盘点心，又抱了五福和她一起趴着问：“公主，能和姨姨说为什么想去蒙古吗？”
七八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情爱嫁娶，说想嫁到蒙古，只是想去蒙古的意思。
果然听宝儿嘟哝说：“我不想做公主。”
五福才学会爬不久，他正一点点撅着小屁股向上去攀宝儿的糖人，宝儿立马拿起自己的糖人站在炕上逗五福玩闹。
一边逗一边说：“姨姨，我不想做女孩子，我想和大哥哥一样能骑着马陪皇阿玛去行猎去办差。”
“皇阿玛说，嫁到土谢图汗部要学骑马、要会管事，说要性格强才压得住那些坏人。那我比四姐姐要强，皇阿玛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康熙不舍得你啊……
珍珍叹了口气，把这句话告诉了五公主。
宝儿“啪”一下跌回炕上，红着眼说：“谁要他不舍得了，我就想做个男孩子，都说我最像皇阿玛，可不是个男孩子，像他也没用。”
她气恼之下，五福都已经抢着糖人塞进了嘴巴。
珍珍大惊失色，赶紧从儿子的“虎口”里把糖人抢了回来，又拿了帕子给这小祖宗擦了擦新牙上的糖渍。
紧箍着五福小祖宗，珍珍对宝儿说：“那你和皇上说了吗？”
“我就说了一句不想做公主，他就生气了，朝我吼了好久。”
她委屈地扑到珍珍怀里：“皇阿玛从来不凶我，我就不敢往下说了。”
珍珍扶额，宝儿千娇万宠长大，是从来没见过康熙发火的样子。豆丁大的孩子见到最宠自己的阿玛勃然大怒，不敢往下说实话也是常理。
她仔细琢磨了后和宝儿说：“那你先和姨母一起过年好不好？马上是上元节了，姨母带你去南城看灯去什刹海溜冰如何？”
她附在宝儿耳边说：“你额娘小时候在什刹海边年年去溜冰哦，姨母小时候跟着她没少闹腾。”
待阿灵阿回府，见到和五福在地毯上趴着玩羊拐的五公主，吓得一个没站稳。
可听珍珍说了故事后，又唉声叹气。
末了，入夜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十八层软垫上问珍珍：“在清朝替公主争取女权靠谱吗？”
“怎么了？你想替五公主争取争取？”
阿灵阿点头，“要是为了一丁点自由，就把自己嫁到漠北，对五公主来说也不见得好。索性康熙爷是真疼这个女儿，我明儿进宫去和他说说。”
也不知道阿灵阿和康熙说了什么，待到上元节过后，五公主回宫时康熙默默给女儿送了一套男装。
五公主出生以来都是和康熙最亲，当她穿着皇阿玛送的这身男装蹦去乾清宫的时候，不少大臣都看见一个酷似康熙的“皇子”挂在康熙的背上逗得他哈哈大笑。
过了正月，二月初七是太皇太后大寿。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两年以来病痛不断，尤其是膝盖通风的毛病日益加重。
对古人来说，过寿又能冲喜，康熙抱着这样的心态，在这一年太皇太后的千秋决定让内务府大操大办。
但比千秋更热闹的是朝政，在太皇太后千秋前，朝中已然不止是暗流涌动，而是明面开撕。
内务府大操大办的同时，靳辅正月底入京述职，交上了高家堰大坝完工的好消息，同时请求河南地开新河引流。
出人意料的是，靳辅在朝上说完，康熙问朝臣有何意见时，谁也没接口。
根据阿灵阿的描述，那天朝上的气氛比天气还冷，尴尬地他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只能盯着乾清门的一根柱子发呆。
本来以为这事会先尴尬地捂几天，结果第二日正月初一大朝会，在京城众官面前，新任左都御史于成龙带着奏本要求彻查康熙十年以来河工账目。
于成龙慷慨激昂地陈述完后，还朗声说：“河总心系河工，可前帐不算清楚，朝廷又如何明白的把下面的事给做了呢？这是给户部一个交代，给万岁一个交代，更是给天下一个交代。”
于成龙说完，索额图脸上就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阿灵阿在下朝时恰好看见，拉了拉揆叙也让他看一眼。
揆叙阴着脸去追自己的阿玛明珠，可明珠那日腿脚极快，不等任何人和他搭话就上了自己的轿子。
康熙更是装傻界的影帝，他竟然在听完朝会后，带着大阿哥和五公主去南苑打猎。
还告诉内阁：先办太皇太后千秋，其他再议。
一场将要起的风波，生生被喜事压在了那里。
可千秋这日，外命妇齐聚西苑戏楼时，互相之间的眼色就不那么美妙了。
窃窃私语与四处张望必不可少，珍珍拉着攸宁坐在一处装没瞧见。
可只装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急匆匆进来跪在攸宁脚底下撕心裂肺地说：“大格格，请您快回去吧，明大人的车轴烈了，老人家怕是不好啊！”
这一声喊的极响，左右十几名外命妇全都听见了，众人脸上都是诧异。
攸宁赶紧从内庭退了出来，往翰林院寻着揆叙后，两人急匆匆地就往家赶，出神武门的时候揆叙这个急性子一个没留神险些栽了个跟头。
珍珍和阿灵阿看他两慌得都没了神，也是放心不下，在马车上陪了他两一程。
揆叙盘腿坐在马车里一句话都不说，绷着一张脸，眼神空空洞洞的。
阿灵阿于是抬起胳膊用力拍了下他的背，故意问他：“容若大哥呢？”
揆叙被他拍得浑身一颤，扭头瞪了他一眼，说：“你下手不能轻些，我的心都快被你拍出来了。”
阿灵阿朝他一扬眉：“哟，总算是回过神了啊。”
珍珍责怪地剜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他们两心里都慌着呢，别逗他们了。”
揆叙没好气地甩给阿灵阿一个“看看你媳妇”的眼神，一转头同珍珍说话的时候带了三分恭敬。
“大哥已经先走一步，他让我在宫里多留一会儿，等接上攸宁一起回去。”
珍珍关心地问：“有说是什么情形了吗？”
揆叙叹了口气，摇摇头。
车厢里一下子又静默下来。
叶赫那拉氏自打苏克萨哈死后是一蹶不振，多亏了明珠才重新在朝堂里复起。
索尼大法死后，明珠靠自己的手腕和本事，在朝中先取得了康熙信任。
接着又凭借心态和权势，在朝堂上广织党羽，若不是康熙顾虑到太子有意扶持索家，索额图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
可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重，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些“明珠党”们说白了是冲着明珠带给他们的利益来的，无论这个利益是功名还是利禄，如果明珠在这时候突然病倒，趋利而来的人自然会作鸟兽散。
容若和揆叙都还太年轻，不足以挑起这份重担，若明珠此时病倒，这就意味着眼下的朝局要变天了。失势其实并不可怕，可怕是当你失势后，你的对手会不会对你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尤其是，河工，明珠倾注了心血十几年的河工，如今还顶着“再议”二字。
就在一片静默中，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明相府邸前，揆叙先跳下车，珍珍在攸宁下车前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我们先不回适安园，这几天就住在南官府胡同我娘家，要是有什么急事你只管差人来找我。”
攸宁点点头，搭着揆叙的手下了马车。
攸宁和揆叙成婚后住在明相府的西跨院，原本的东跨院还是容若住，明相夫妻两依旧是住在中路的主院里。
两人进府后急匆匆地赶到主院，刚一进门就瞧见府里的张郎中手里抓了张药方子，满头大汗，急匆匆地往外头走。
揆叙赶紧拦着他，问：“老爷如何？”
张郎中沉着脸，摇了摇头，摞下“不好，不好”四个字就冲了出去。
揆叙这个急性子一听，拉着攸宁就跑进了主屋。
觉罗氏坐在外间的炕上，容若脸色沉重，垂手站在母亲身旁，两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身后的碧纱橱紧闭着，里屋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瞧不见。
“额娘！阿玛怎么样了？”
揆叙进门这一声高呵把觉罗氏和容若都吓了一跳，两人火速各归其位，觉罗氏解下帕子，往脸上抹了两把，埋怨地冲揆叙说：“你这孩子，都当阿玛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的。你阿玛伤了在屋里躺着，一家子人都晓得要安安静静的，就你一个人扯着嗓子在这乱叫唤。”
揆叙心急如焚地赶回家，没想到当头被泼了盆冷水，一下愣在了原地。
攸宁见状出来打圆场：“揆叙也是担心阿玛的病，这才一下乱了章法，额娘，阿玛的病要不要紧？”
觉罗氏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捏着帕子重重地一叹。
“哎，你们阿玛这病不大好。”
“不大好”三个字犹如一支大棒狠狠往揆叙地脑袋上砸了一下。
攸宁听着心里也一惊。
“怎么个不好？”
觉罗氏平静的眼神往眼前两张惊慌失措的脸上一扫，幽幽道：“刚才张郎中来瞧过了，说是伤到了腿，要好好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神，如此将养个一年半载的方能有些起色。”
攸宁说：“额娘，阿玛既然病得如此重，我和揆叙不如搬到主院来照顾。”
可觉罗氏一听却忙摆着手，着急忙慌地拒绝了：“不用不用，你们顾好你们自己的就是了，这儿有你们大哥在呢。是不是啊，容若？”
容若全程都僵着脸，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第166章
觉罗氏身材娇小，而揆叙和容若两个儿子均已成年，且随明珠身材修长。
她此刻是仰着头，像是有点“求救”似的看着站在身边的长子容若。
纳兰容若依然木着脸，他的下颚线条紧绷着，全然没有平日柔和松弛的姿态。
在觉罗氏的注目礼下，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僵硬而迟缓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儿有我在，你们都放心吧。”
纳兰容若是长子，又从来是个孝子，他说要为父侍疾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攸宁遂不在此事上再坚持，只是问：“那咱们这会儿能进去看看阿玛吗？”
一听“进去”二字，觉罗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两……”觉罗氏看了他们小夫妻两个，深吸一口气说，“你两就别进去了，在阿玛门前也小声些，他现在头晕目眩，张郎中说是震到了，必须安静休养。”
“头晕目眩？”
揆叙一听就急了，头晕目眩还得了，别是伤到了脑袋
“对对对，没错，你阿玛头疼着呢。”觉罗氏说到这，也不管揆叙心急如焚的样子，起身推着两人往外走。
“好了，你们赶紧回自己院子去，没事别来这转悠，这里有我同你们大哥在，你们照顾好有余，安顿好家里，让管事下人都不许出声。”
攸宁和揆叙着急忙慌地从宫里赶回来，和额娘大哥话没说上几句，明珠更是连面都没见着，就被觉罗氏直截了当地给赶了出去。
连攸宁这个一惯大大咧咧的性子，这会儿也是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揆叙就更不用说了，他心眼虽然没有阿灵阿多，但也只比他少一窍。
从明珠院子出来后他就干躺在榻上，瞪着眼瞧着屋檐，任由有余小朋友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从脸到长衫外褂都沾满了儿子的哈喇子。
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抱着软绵绵的儿子一咕噜坐起身。
“你觉不觉得刚才额娘和大哥都挺奇怪的？”
攸宁也在仔细回忆刚才的事情，“不止大哥怪，额娘更奇怪。”
揆叙摸着有余的软发说：“额娘可真不擅长说谎话。”
揆叙招来自己的贴身小厮，吩咐他去大门口守着，等张郎中一回来，立刻把人领来见他。
两人在屋里等了半个时辰，先前派去的小厮竟一人回来了。
揆叙问：“我不是让你把张郎中带回来吗？人呢？”
小厮揣着手，无奈说：“奴才依着二少爷的吩咐是在门房候着呢。可张郎中刚出现，奴才连口都还没长，大少爷就不知从哪窜出来，二话不说就把人领走了。”
“大哥？”
“是大少爷。”小厮凑近了和揆叙说，“二少爷，奴才瞧着大少爷很是着急，带走张郎中的时候慌里慌张的。”
小厮只当是明珠的病重，还为主人家真心实意地难过忧心。
可揆叙却是阴沉着脸，搂着有余在榻上沉思。
他纷繁复杂的思绪，让他抱着有余时根本没注意轻重手势，有余不停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以表抗议。
可此时，抗议无效，有余家的阿玛根本没注意。
发现阿玛不搭理他，有余的小嘴一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攸宁把儿子捞回怀里，轻拍他的背哄了他一会儿，有余才渐渐地止了哭声。
她瞧着把儿子弄哭后现在一脸愧疚的蠢爹，问：“你别出神了，想明白了没有？”
揆叙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攸宁似乎是和他想到了一起，连连点头要说什么。
可揆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憋了一肚子心事的夫妻两人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去请阿灵阿夫妻过府，给觉罗氏递话的意思是：家中太乱，想让国公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保母能借用照顾有余。
有余将近半岁，正是在乳母之外添第一批保母的时候，觉罗氏想家中如今情形如此办倒也合适。
于是，午膳前珍珍便挑了两个精干的保母来到明相府。
他们打发保母去教有余的乳母一些事项，又把两个孩子往炕上一放，四个大人就围坐成一圈窃窃私语。
五福宝宝含着手指、瞪着和珍珍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坐着瞧了他们一会儿，看没人搭理他，无聊地滚到炕上，撑着下巴看了会儿睡大觉的有余。看着看着，五福自己也流着口水，靠着有余呼呼大睡起来。
在他平稳的鼻息声中，阿灵阿憋着笑问：“所以，你怀疑你阿玛是在装病？”
揆叙对着房梁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嘛，哪有老子生病还不让儿子去探望的。我额娘真会来事，昨儿宫里去给攸宁报信的人那平地一声吼，吼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阿灵阿从小爱挥拳头，但他心思细致是连康熙都知道的事。
他听完揆叙的话后轻笑说：“说不准，要的就是那一声吼呢？”
阿灵阿琢磨了揆叙说的话后，也觉得明珠装病的可能性极大。
尤其如今朝堂瞬息万变，装病不失为暂时脱身以求来日的好方法。
可明珠这么个惊涛骇浪、大风大浪里闯过的人真的会用称病这么看似“胆怯”的方式来躲祸？
阿灵阿于是沉吟说： “咱们还是谨慎些，还是见着你阿玛亲眼看他无事才好放心。”
揆叙说：“不就为了这事今儿找你来了嘛，打读书的时候起就你鬼主意多。”
“什么鬼主意，你才鬼主意。”
阿灵阿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倒是很诚实，心里头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识破明珠的伪装。
若是明珠真的是装病，阿灵阿甚至不太想去揭穿他。
毕竟明珠若是装病，比他更想揭穿的人是索额图他们，真真假假是非曲直，可不能给对手留破绽。
可他心里惦记傅达礼的信，河工又是为天下苍生计，在如今这关口，他很想和明珠能够通个气，问几句心里话。
攸宁性子最直，她说：“要不咱们在院子里放把火，没准阿玛听着咱们喊起火了就出来了？”
揆叙也不知道是嫌弃好，还是夸攸宁好。只能弹了下心爱的夫人的脑门，道：“不成不成，我阿玛多聪明的人，别说喊几声起火了，就算他门缝里冒烟，他若是要装也能装到底。”
就是，明珠可是修炼过的老狐狸，哪是这么容易上当的。
阿灵阿心里过了几个主意都觉得不好，他遂抬眼去瞧珍珍，珍珍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你想到法子了？”
珍珍朝他勾勾手，趴在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
明珠这一病是病得彻彻底底，一连几天别说上朝了，在家也是闭门不出，流水的跌打药膏和安神方子往屋里送，生活起居据说都全赖觉罗氏和容若照顾。
张郎中一天号两次平安脉，其余时间就都在茶房里捣鼓药材。
一碗碗漆黑的汤药和一张张、一瓶瓶味道诡异的药膏药酒送到屋里，整个主院一进门就能闻到浓重的药味，还真像是伤筋动骨、头晕目眩、重伤不起的样子。
攸宁和揆叙每日都去请安，顺便想进去瞧一瞧明珠，觉罗氏一如既往地用“头疼不想见人”把他们打发走。
这天是十五月圆，趁纳兰容若进宫当值，两人又去请安。
话不过三句，觉罗氏就对两人说：“你们回自己院子里去吧，你们的孝心我都和你们阿玛说了，他心里都清楚。”
攸宁说：“额娘，城郊有座北顶娘娘庙您知道吗？那里的药王很是灵验。我阿玛生病时，我每月十五都要在那替他祈福上供，过了半年我阿玛的病就好了不少。”
揆叙在旁适时地敲起了边鼓：“是啊，额娘，这满京城都知道阿玛病重，平常百姓家里若有病人都知道去庙里烧柱香祈求亲人康复，咱们家又不缺钱，何不就在娘娘庙为阿玛做个道场呢？”
攸宁又添了两句：“而且我听七福晋说，她家傅达礼大人当年看中娘娘庙买了祭田，说算过娘娘庙是能逢凶化吉的好地方。她家自从祭田置办后每逢十五都去娘娘庙供灯烧香，后来果然是一帆风顺，先有娘娘后有漕总，她也是事事顺心。”
本来还犹疑的觉罗氏，听到这里终于动容，“可我若去了，你阿玛怎么办？”
揆叙宽慰道：“家里还有我呢。”
觉罗氏一听猛摇头，“不成不成，你做事毛手毛脚的，留你我不放心。”
揆叙叹着气，伤心道：“我知道额娘觉得我不经事，可为阿玛祈福也是大事。这样吧，我让人去宫里请大哥早些回来，反正阿玛的病皇上也清楚，便让大哥向皇上告假吧，一片孝心皇上不会不成全。”
觉罗氏这才点头：“对，对，还是得你大哥回来。”
揆叙听她这么说不动声色地给攸宁使了个眼色。
同样都是儿子，大哥可以他就不可以，分明就是有意瞒他什么。
揆叙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没露出分毫。
“额娘，我看就让攸宁陪你一块儿去吧，她过去常去娘娘庙，我们两又一直没法子在阿玛身边侍疾敬孝，让她陪您去也好成全咱们的心意。”
觉罗氏听着心里一暖，拉过攸宁的手说：“好孩子，难为你了。”
北顶娘娘庙在德胜门外，来回一趟颇费时间。攸宁又说十五是最好的日子，既然要去必得赶紧动身。
觉罗氏立即差人把容若从宫里叫了回来，两人关在屋子里又说了几句悄悄话，等车马备好攸宁就陪觉罗氏出城去烧香。
顺利地把觉罗氏支走后，揆叙算准了她们这会儿已经走远，逮着容若推着他进了书房。
把门一关，开门见山地问：“大哥，额娘不在，你该同我说实话了吧，阿玛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打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什么性子做哥哥的自然是一清二楚。
“傻子，说什么胡话，阿玛又不是孩子怎么会装病，自然是真的病了。”
打小仰望着哥哥一路走来的弟弟，自然对哥哥的性格也是一清二楚。
揆叙蹙着眉间盯着自家哥哥俊逸的脸庞，怎么看都觉得那上面写了两个大字：心虚。
“算了，我自己问阿玛去。”
撂下这句话的揆叙转身出了书房，直奔明珠养病的主屋。
容若吓了一跳，忙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奈何揆叙这个急性子走路都比旁人快，容若的手都没能搭上他的衣角，就被他像鱼一样溜走了。
等他紧赶慢赶地赶到主屋的时候，揆叙已经站在碧纱橱前，伸手正准备推门，容若急得大喊一声“等等”，可惜终究是慢了半拍，揆叙的手已经是放到了门上。
只见他用力一推，门板吱吱呀呀地呻吟了几声，竟是纹丝未动。揆叙有些难以置信，又用力推了一把，还是如此，明显是门里的人未雨绸缪把门栓给拴上了。
容若长舒了口气，上去拉扯揆叙。
“哎，你跑这来干什么，阿玛在屋里养病呢，咱们别打扰他。”
揆叙瞪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朝里头说：“阿玛，你没事锁什么门啊！你总不出来，是不是在里头挖地道埋银子？”
容若赶紧捂着他的嘴，责备道：“胡说什么呢！”
门里的明珠应景地发出一长串的咳嗽声，咳中带喘、喘中带咳，隔着门听还真像那么回事。
“你……你这个不孝子，我都病成……病成这样了，你还在那胡说……胡说八道。我从来身上就只有一两银子，还是你额娘每天早上先给我的，我哪有什么银子能埋。”
揆叙一把拉下容若的手，说：“阿玛，我也想孝顺啊，可你总得把门打开给我敬孝心的机会吧。”
门里的明珠在咳嗽声里说：“你要真有孝心就再给我生个孙女去，这儿用不着你来碍手碍脚。”
揆叙越听心里头越疑惑，他趴在碧纱橱上说：“阿玛，张郎中不是说你是头晕目眩伤到腿了吗？没说你咳嗽啊，你怎么突然咳得那么厉害？”
屋里一瞬间静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明珠的声音：“哦，是昨儿夜里突然咳起来的！”
容若顶着一头冷汗，劝揆叙说：“好了，你也听见了，阿玛咳得多厉害，这是真病得重，咱们别在这叨扰他，赶紧出去吧。”
揆叙这会儿倒不再纠缠，都不用容若赶，自己就出去了。
等确认揆叙走远了，容若擦了把头上的冷汗，轻轻敲了敲门对里头说：“阿玛，揆叙走了。”
碧纱橱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把容若拽了进去。
手的主人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病重的样子。
明珠躲在窗户后的死角，瞧着次子生龙活虎跑出主院的背影，臭着一张脸说：“这小子，怎么好奇心那么重，我一听说你额娘出门去进香就猜到这小子非跑来一探究竟不可，还好我提前把门给拴上了。”
容若也是无奈，“阿玛，揆叙打小就这个性，好奇心重，性子又急，所以我才说你装病的事咱们不该瞒着他的。”
明珠转着手里的佛珠，一脸算计地说：“你不懂，装病要装就得彻底。就得让家里人也信以为真，这样外人看着咱们家的人焦急万分才能也当真。我和你商量的时候就知道你额娘瞒不过去，那只好让揆叙着急了。”
容若说：“可现在揆叙一点都不像被骗着的样子啊！”
他看向阿玛的眼神里，分明写着：阿玛你失算了。
明珠往炕上一坐，心中也满是憋屈。
可不是呢，这傻儿子跟着遏必隆家的老小混了几年，竟然变精明了！
想当初揆叙小时候，明珠逗他是路边捡来的。揆叙这傻小子信以为真，躲被子里哭了一晚上。过了好几个月偶尔想到这事，还会时不时地缠着容若问：“哥哥，我是不是捡来的。”
哎，孩子大咯，不听话咯！
他抬头朝天花板瞧着，还嘀咕了句：“遏必隆死了还要让儿子教坏我儿子，老狐狸真烦人。”
明珠瞧着大儿子说：“你弟弟这是不成了，能让他别进来就不错了，让他焦急万分希望是不大了。要不，还是换你在外头装悲痛欲绝吧。”
容若无奈地苦笑，连连摆手。
“阿玛，您饶了儿子吧，我装不了，真装不了。再说，我装了，万岁爷也不定真的信。”
“算了，你啊还是欠火候。”
明珠往榻上一倒，拿起一旁觉罗氏出门前拨好的核桃肉往嘴里塞，吃了两口后他问：“对了，你额娘怎么还没回来？”
他这一提容若才想起来，额娘和弟妹可不是走了好大半天，算算这时候也是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儿这就派人去接她们。”
明珠轻轻“嗯”了一声，拿起先前看了一半的《隋唐演义》，继续往下翻。
他这养病的日子实在是过的恣意潇洒，每天在屋里头看看书，品品茶，偶尔觉罗氏兴致高了就陪他下几盘棋。
要是想孙子了，就让觉罗氏去把有余偷偷抱来逗一会儿，反正孩子还小又不会说话，不怕他把真相给抖出去。
装了几天的病，明珠都习惯这样懒散的日子，这会儿要哪个不长眼的带着一堆麻烦事来找他，没准还真会被他给打出去。就算是皇上也一样没好眼色给他。
他平生酷爱读书，尤其爱演义，花重金搜罗了不少这类的书，只是从前忙于朝政无暇翻阅。
这几日得了空，他就把这本新买来的《隋唐演义》拿出来看，刚揆叙他们来的时候他正看到“宁夫人路途脱陷罗士信黑夜报仇”，这会儿把书捡起来又继续往下看。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听着家仆在外头喊：“老爷，不好了，跟着夫人去城外的秦三回来说夫人和二少夫人的车马翻进了田沟，恰好有看田的野狗冲出来伤了两人！”
明珠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跳起来，冲过去把碧纱橱一拉。
可门外哪有什么家仆，只有两人，一个是一脸“我就知道”的揆叙，另一个则是笑得一脸耐人寻味的阿灵阿。
阿灵阿放下捏着嗓子的手，得意地冲揆叙说：“你看，还是我媳妇的主意好是不是，就说你阿玛天打雷劈都能不动的人，但只要事关你额娘，一准就会跳起来。”
明珠从惊恐中回过神，明白自己是被骗了。
可他这会儿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另一只脚结实地站在门里，想要继续装老弱病残是不可能了。
他拉长了脸，抄起手里的《隋唐演义》，往揆叙和阿灵阿脑袋上各自狠狠地招呼了一下。
“原来是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狗崽子在这装神弄鬼！”
他越想越生气，觉罗氏那是他几十年的心肝宝贝，虽然对自己凶了点、管的多了点，可每每想到夫人和自己总要有一个先走，明珠都得哀伤好一会儿。
就刚刚那一瞬间，明珠在屋里三魂六魄被吓得丢了大半，感觉以后都得少活几年。
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瞧上了一把戒尺，抄起来就往揆叙和阿灵阿屁股上招呼。
两人“哎哟哟”地嚷着，像老鼠似的在屋子里乱窜。
明珠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当过顺治爷侍卫的，骑射比两个舞文弄墨的儿子都强。这一把年纪了身手依然灵活，两人都没能躲过，挨了好几下。
阿灵阿捂着屁股果断决定求饶
“相爷，手下留情啊。”
明珠气道：“留什么情，你那死鬼阿玛死的早，这才弄得你这般没规矩，我今儿就好好代他教训教训你。”
阿灵阿手捂哪儿，他就往哪儿打，屁股是肉做的，手也是肉做的。
阿灵阿的手背上挨了好几下后，忍不住跑揆叙身后躲。明珠看眼前是自己亲儿子也不管，照打不误。
揆叙哭丧着脸说：“阿玛，我是你亲儿子你都打啊！”
明珠说：“连你亲娘和媳妇的玩笑都能开，不打你打谁？”
揆叙报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立马把阿灵阿从身后拖了出来。
“都是阿灵阿和他福晋出的坏主意，我……我可是无辜的。”
阿灵阿斜腻了这卖友求荣的家伙一眼，到底是谁巴巴地跑他家，要他给出主意的，生死关头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把他给卖了。
眼见明珠手上的尺子当头罩下，阿灵阿赶紧说：“相爷，您这一尺打下来，我一准得疼得大喊，咱们在这屋里要闹这么大的动静外头的人听着了，不就发现相爷您是装病了吗？”
他这话喊得甚是及时，戒尺在他脑袋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阿灵阿擦了把冷汗，火速拉着揆叙往后退了三步，避开了明珠的攻击范围。
明珠眯着眼睛说：“都给我滚墙角蹲着去！”
这罚蹲总比挨打强，尤其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要是回头见着自己媳妇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多丢人。
于是阿灵阿和揆叙老老实实手牵手蹲到了墙角。
明珠走到书架旁，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套《宋史》一份为二，丢给两人让他们举着顶脑袋上。
历代史书里最长的就是《宋史》足足有四十七卷，阿灵阿和揆叙等于是一人举了个十斤的大缸在脑袋上。
阿灵阿无声地瞧了揆叙一眼，意思是：你阿玛狠，太狠了。
揆叙心想：反正也受了罚，这苦不能白吃啊。
于是蹲墙角的人开口说：“阿玛，你好好的，干嘛装病啊。”
明珠已经翻开了自己的《隋唐演义》，他翘着那双完好无损的双脚问：“小七爷，傅达礼给你写的信不好念吧？”
阿灵阿举着《宋史》也嘿嘿一笑，“明相，是进是退，您给我留个底吧？万岁爷和傅大人那里我能陪您唱会儿。”
明珠呵呵一了一声，没有动。
阿灵阿又说：“万岁爷还等着有人把戏唱下去呢。”
明珠坐起身来说：“小七爷起来吧，明某人和你喝盏茶。”
然后又猛瞪一眼揆叙，“不孝之子，你接着蹲！”

第167章
揆叙嘴角抽了抽，想起小时候阿玛骗过自己说自己是捡来的，目下这境况，还真有可能是。
只见在揆叙蹲的两腿抽搐的间隙，明珠兴致昂然地从小书房的紫檀螺钿多宝阁上找出两盏白玉茶碗，接着又拿出一只雕工细腻、镶嵌碧玺的茶盒。
他打开茶盒递给阿灵阿说：“小七爷闻一闻？”
阿灵阿接过，一股浓郁的茉莉清香扑面而来。
正如珍珍之前知晓的，关外满人还都遵循蒙古人那套，平日里都和奶酥茶或是浓茶，以解牛羊肉的肥腻。
入关以后，饮食丰富、财力渐长后，花茶便渐渐成了满洲人，尤其是满洲贵族们的挚爱。
相较文人气十足的六安茶、碧螺春和龙井，花茶香气浓郁，适口不苦，更适合日常饮用。
而明珠递过来的这盒茉莉花茶，是七窨一提的茉莉龙珠，未泡开时茶有花香而无花，是福建的高山银毫配上三伏天清晨采摘的雪白初绽茉莉花，精心烘焙而成。
阿灵阿也是扬州逛过一圈后，跟着李念原骄奢淫逸才认识这些东西的。
在递回茶盒时，阿灵阿把想到的话说给了明珠听：“明相的好茶，可是万岁爷那里都没有了。”
明珠用湘妃竹茶夹夹了两朵茉莉花球，在两个玉杯里各放一朵，又把茶壶放回炉子上烧开。
在水将沸未沸之际，他提壶泡开了两杯茉莉花茶。
在这满室的芬芳清香中，明珠恬淡说：“小七爷喝茶都要和明某人话里有话。”
“这是福建上好的高山茶所制出的茉莉龙珠，宫里目下所喝的茉莉花茶都是苏州进贡的，的确不如明相手中这盒。”
明珠提起那茶盒，晃了晃问：“小七爷猜猜这是谁人所赠？”
“福建……”阿灵阿思索了一番，试探说，“施琅？”
“为何猜他？”
阿灵阿又道：“他打完台湾后请求告老还乡，带着爵位功勋在福建名望极高，而且就我所知，如今台湾十分之六和福建上万亩土地都在他施家名下。福建之茶，不亚于江浙之茶，但亏在路途遥远、山路崎岖、运送不便，尤其是这样的高山茶，采摘费时费力。茉莉花茶最好的时候都是三伏天，能在福建酷热的三伏天把这样的茶制出，也只有施琅了。”
明珠听罢哈哈大笑，指着揆叙边笑边骂：“枉你和小七爷兄弟一场，你要是有他一半，阿玛如今还用的着躲在这小屋子里装瘸子吗？”
揆叙还顶着半打《宋史》，他不服气地说：“不然怎么说他鬼心眼多呢？”
明珠横了他一眼，骂道：“蹲正了！不争气！”
随后瞧着阿灵阿把这罐子推到他面前道：“施琅是康熙初年的降将，要不是郑成功当年疑他，郑经当年排挤他，他决不会归顺大清。”
明珠打开这茶盒，取出一枚茉莉花球说：“你瞧瞧这花球，含苞欲放，人啊，看不见它里面的白心。朝臣们、将领们也是如此，大多外面都包着这上好的茶叶，熏上这满鼻子的香气，可你不泡开，根本不知道内里的芯子是不是好花。”
明珠把这茉莉花球揉碎，里面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茉莉干花。
“当年三藩作乱，有吴三桂那一大批造反的降将后，朝中没有人敢再支持施琅去福建水师。降将难用，谁知道里面是黑是白？谁知道打完了会不会反口咬你？”
明珠不说后面，阿灵阿也知道结局。
就如三藩明珠支持康熙撤藩，台湾也是明珠力保施琅做主将。
“朝中用人，就如同这花茶，外面都是香的，但要透过外头包着的茶看里面，才是用人之道。”
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万岁爷二十年前或许不懂这个道理，可如今早就懂了。”
阿灵阿也跟着抿了口茉莉花，他问：“所以明相的意思是，万岁爷不是不知道靳辅的对错。”
“我当年保靳辅，和我保施琅是一样的。他们二人都是直臣，本事虽大，但心眼却没有。朝中明争暗斗他们必输无疑，所以这样的人，放出去大干一场，把难事都办了，我明某人可以帮他们在京城把路给铺了。”
明珠把话说到这里，阿灵阿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是怪靳辅错了，不该冲回京城，在这个档口把河工的事情闹大。”
明珠单手晃着他的白玉茶盏，茉莉花在半透的玉盏中盛放，对映出明珠的脸色却是晦暗。
“若是十年前，这事我说平也就平了，若是放二十年前，这在朝中根本不是事儿。”
明珠极为苦涩地一笑，他搁下茶盏看着阿灵阿说：“小七爷都二十了，万岁爷今年已经是三十五了，太子今年也十五了，大阿哥比他还大两岁。”
“唉……”
明珠这一声长叹里，即是感慨又是伤怀。
“人呢，要生逢其时。名将要生在乱世，能臣要生在盛世，枭雄要生于乱世。而我，不该是康熙三十年的内阁首辅。”
“阿玛！”
蹲在一旁的揆叙被这一句惊得跳了起来，明珠朝他挥手示意，“蹲着，继续蹲着，谁让你起来了。”
阿灵阿捧着手里的花茶，觉得这花香瞬间失去了温润，茶叶里的苦涩却明显了起来。
“明相这话，未免自伤了些。万岁爷……”
阿灵阿想着宽慰明珠，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了。
宽慰明珠说康熙还需要他吗？
阿灵阿觉得，以如今朝中的局势及接下来的困境，康熙的确还需要明珠这样的能人。但康熙自己是否需要，别人是否需要，却和那些困境是否需要并不能同。
就如同明珠刚刚所说，太子十五了，大阿哥更是十七了。
朝廷到了换血的时候，在太子还没有和康熙离心之前，康熙已经开始要筹谋为太子打造一个适合参政的朝廷。
而明珠，就是最大的阻碍。他聪明能干，什么都好，就是不和太子一条心。
河工也好，政事也罢，都是康熙不想再重用明珠的借口。
“我与小七爷一样，知道河工不易。靳辅在黄河边一干十五年，耗的是户部的银子，他的心血，河岸百姓的生计。他这次急了，也是人之常情，可我……”
明珠皱着眉峰，最后拍了拍额头说：“可我，却不能保他一路顺畅了。”
“可您若是不保，这事便真的要凉了。”
阿灵阿坐正说：“谁都知道河工不经查，里面索党明党汉官小吏，什么人没在里面捞过银子？这些年朝廷那些说不出去的钱，都是从河工里开的，连皇上南巡，也有不少缺口是从河工里挪的。若是查到最后，靳辅鱼死网破，那朝廷上下连带皇上的脸面，都要丢光，让所有人丢脸，靳辅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而靳辅不在，河工定会大乱。”
“所以。”明珠接口道，“要有人在靳辅之前，把河工的乱，担了。”
不止是阿灵阿，连揆叙也甩了顶着的《宋史》，疾步到明珠面前，骇然失色地问：“阿玛！您疯了？”
“明相，这事太大了！”
明珠举起一根手指，脸上带着调笑说：“你们怎么这般害怕？”
“这是要下大牢的！”揆叙气急败坏地说，“索额图天天咬着您，就等着给您套个天大的罪名呢！您这时候自己往上赶，不是让仇者快亲者痛？”
阿灵阿也急道：“明相，若是为河工，您要把自己交出去？不妥不妥，这太不值了。”
明珠哈哈一笑，摇着头说：“揆叙，你把阿玛当什么人了？”
他又睨了眼阿灵阿，“小七爷这么个狡猾的小狐狸，怕是多少年心里没少嘀咕我明某人是只老狐狸吧？老狐狸在小狐狸心里，就这么点心胸，这么点本事？”
阿灵阿见明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啊呀”一声，站起来和揆叙一起瞪着明珠问：“明相，您可别让我们着急了，这事开不得玩笑，你要是把自己坑进去，那朝中得坑进去多少人？不说别人了，揆叙您想过吗？容若大哥呢？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我阿灵阿说句实话，您用的人我不是各个都喜欢，但让索额图的人去代替他们，我怕才真要出大事。”
这时，明珠书房的小暖阁外，有一扇小窗被有节奏的敲了五下。
明珠走过去打开小窗，窗外，他最信任的管家安三递进来一只信鸽。
明珠解下信鸽腿上的信，吩咐安三：“第几只了？”
“回老爷，还有三只。”
明珠关上小窗，而解下的信看也没看就扔进了火盆。
“这是……”
看阿灵阿询问，明珠坦然说：“这是我留给靳辅的信鸽，还有三只，等他的信鸽用完收不到我回信，朝上的戏就要开锣了。”
阿灵阿朝明珠一拜，“明相，靳辅是直人，他治河有本事，朝争必输，请您放他一马，别让他屈死在这些破事里，他这么一个能人，不值得啊!”
阿灵阿在现代就读过靳辅治河的文章和功绩，在扬州更是亲眼见识到他的能力和胆识，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靳辅最后因为党争毁了自己。
“我知道。”明珠淡然一笑，问阿灵阿，“傅达礼给你写信了吧？”
阿灵阿不意想明珠竟然知道这事，他也不想隐瞒，当即点了点头。
明珠见此拍了拍他肩说：“河漕不分家，河总要争，漕总怎么能不来呢？”
阿灵阿刚刚还想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突然安三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外响起。
“老爷，老爷！真的出事了！夫人！夫人他们出事了啊！”
…
话分两头，且说什刹海这边被识破的明珠在与阿灵阿交心，攸宁陪着觉罗氏到了德胜门外十里地的北顶娘娘庙。
觉罗氏才出轿子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甜甜地喊了一声：“明相夫人。”
她抬头一看，那站在庙前、左右由一对姐妹花簇拥着的美人，除了她媳妇的好闺蜜珍珍还能有谁？
一瞧见珍珍的笑脸，觉罗氏这心里就“格愣”了一下，立马意识到中套了。
“哎，今儿也真是赶巧了，撞上了十五，这庙里人太多了，咱们还是改天再来吧。”
攸宁赶紧给珍珍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地簇拥住觉罗氏。
珍珍说：“夫人，烧香不都是初一十五来烧的么，这才显得心诚嘛。再说了，攸宁喊我来也是怕您无聊，咱们三个聚在一起说说话这才不寂寞。”
珍珍边说边和攸宁一左一右架着觉罗氏往里走，“我家祭田就在这附近，这里风水好、庙宇灵，我带着您到处看看？”
觉罗氏则是拖着脚步说：“老爷昨儿咳得厉害，我我放心不下，我还是回去照看他的好。”
“夫人，府里有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不会有事的。”珍珍说到这眼儿一弯，笑着补了一句，“再说，我们家小七爷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到了贵府上了。”
觉罗氏夫人狠狠瞪了这两孩子一眼，心里是哀嚎：老头子哦，这还是个连环套，看来这会子我就是回去救你也是迟了。
明相的夫人虽被称觉罗氏，但她其实本姓爱新觉罗，乃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小女儿。
阿济格被处死后，子女皆被褫夺宗室名号改称觉罗，彼时的觉罗氏夫人不过还是十岁来的稚龄女孩。
她和明珠的婚事也是在阿济格出事前就早早定下的。明珠有情有义，不愿意因为阿济格的事背弃婚事，但当时叶赫纳兰的长辈们对此事颇有微词。
毕竟本来明珠可是要做县主额驸的，现在倒好，额驸没做，罪臣之女娶了回来。
可觉罗氏继承了阿济格的英勇，出嫁那日，她在洞房之中举着匕首对明珠说，若是叶赫纳兰氏因为她阿玛阿济格的事轻看她，宁愿今日自请和离而去。
她说话时稚气尚存的脸上一股决然的神色让人肃然起敬，正是因此，明珠才会数十年如一日地敬爱发妻。
两人携手度过了几十年的岁月，若说明珠经历了一场又一场风波和明争暗斗，陪在他身旁的觉罗氏夫人也同样如此。
就像此刻，她明知道自己中了珍珍的圈套，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事已至此，要不要对揆叙他们坦白真相，她相信明珠自会决断，而她既然来了这北顶娘娘庙，索性就把戏给演全了。
她遂笑着对珍珍说：“你说得倒也没错，既如此，那咱们就进去吧。”
这北顶娘娘庙是座道家的庙宇，里头主供着碧霞元君，以及东岳大帝，药王等一众道教的仙人。一年四季是香火不断，撇开碧霞元君的主殿外，香火最旺盛的就是药王殿了。
三人来到药王殿前，珍珍让徐莺徐鸾姐妹去请香，觉罗氏夫人笑着说：“你到底是年轻人不懂规矩，这给佛祖菩萨神仙们请香哪有人代请的，都得自己请，这样方才显得心诚。”
珍珍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每天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四好青年哪懂这个。
觉罗氏这一说她才想起来，难怪之前跟着塞和里氏她们去庙里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去请的香，她之前还只当因为她额娘是个急性子，什么事都习惯亲力亲为。
觉罗氏夫人走到侍奉药王香的小道士跟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完了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锭金子。
珍珍瞧了一眼，嗬，一出手就是十两黄金。
小道士虽然每天迎来送往，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但是光请香就直接掏金子还是那么大一锭金子的恩客，还是第一回 见。
她站在觉罗氏夫人背后悄悄同攸宁咬起耳朵。
“你婆婆这掏金子的动作可真够熟练的啊。”
“那是，阿玛每天的零花钱可都是出门前我婆婆现给的。”
哦，原来明相爷的“每日一两”，就是从这个荷包里出来的。
对于贡献清朝第一权贵大臣每日零花钱的“大功臣”，珍珍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觉罗氏夫人捏着三株香在药王神像前跪下，珍珍和攸宁见状也每人取了三柱香随她跪下，三人拜完神仙，依次将香插进香炉里。
这请香有讲究，拜完神仙插香也有讲究。她第一回 跟着塞和里氏去庙里烧香，觉得香炉太热不敢靠近，随手就把香往炉子里一扔，塞和里氏瞧见了捉着她好一通念叨。
说这插香的时候必须得插得直挺挺的，这样青烟才能扶摇直上，直达神仙们住的九霄殿中。
老一辈的人都十分信这个，珍珍看觉罗氏插的香也分外的挺直。
“夫人这香插得真挺，瞧这青烟冉冉而上的样子，神仙们必定是能听着夫人的祈求。”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珍珍这几句话觉罗氏听着心里也舒坦，她轻轻拍了拍珍珍的手，笑着说：“承你吉言。”
也不知是不是那十两金子实在太过震撼，在小道士心中觉罗氏已经升级成了VIP客户。
三人刚才进香的时候他全程在旁跟随，又是搬来蒲团又是帮着点香的，这会儿眼看三人准备要走了，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瓷瓶来捧在手上。
珍珍问：“小道士，这是什么？”
那道士一脸殷勤地笑着说：“是神水。此水乃是去年冬至那日小道接来的无根水，盛在这瓷瓶之中后又在药王像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此瓶中的水承受了药王的法力，凡人只要饮下必能祛病消灾。”
珍珍听着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无根水不就是雨水么，放了一年的雨水喝下去，病她相信是去不了的，但肚子里的便秘肯定能去。
她是肯定不信这一套迷信玩意儿的，觉罗氏却似乎信得很，高高兴兴地收下，一副真准备回家给明珠喝的样子，
珍珍哆嗦了一下，心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真心实意地开始为咱们明相爷的肚子忧心忡忡起来。
毕竟这连环套的主意是她出的，来北顶娘娘庙更是她的提议，若是因为来了这一趟害得明珠拉一宿的肚子，她实在是对人不住。
等上了马车，珍珍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往觉罗氏的袖袋瞟，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觉罗氏把那装了“神水”的瓶子给她。
攸宁瞅着从庙里出来后珍珍就一脸心神不定的样子，扯了下她的衣袖问：“珍珍，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珍珍又不能直说我在想法子拯救你公公的肚子呢，尴尬地一笑，正要说“没什么”，马车似乎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巨大的惯性让车里的三个人往左边一冲，全撞到了一块儿。
攸宁赶紧扶着觉罗氏，扬声质问：“秦管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时候马车突然加快了速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着往前冲，珍珍他们在马车里被颠得左右乱撞，觉罗氏眉间一蹙，沉着声道：“秦三，怎么回事？”
秦管事掀开车幔，他额头上隐隐可见一头的冷汗，回话的声音却沉稳得听不出异样来。
“夫人，咱们似乎被人给跟上了。”
珍珍和攸宁都愣了一下，觉罗氏似乎对此并不惊讶，或者是她掩饰得太好，她平静地问：“可瞧清楚了？”
秦管事道：“瞧清楚了，那群人总共有三个，自打出了北顶娘娘庙就骑马一路跟着我们，我也怕是误会了，刚就让车夫让马跑起来试试他们，他们果然加速追了上来。
珍珍闻言一把掀开蒙在车窗上的车幔，探头出去往后看，果然在他们之后有三人骑着马在追，她们坐得是马车，一匹马要拉一个车厢外加四个人，明显就不如他们三个单骑跑得快，这三人眼看是越追越紧。
攸宁急得问：“他们到底是谁？追我们做什么？是不是打家劫舍的？”
珍珍说：“不会，这离内城没多远，游匪们一般都不敢在这一带活动。”
觉罗氏镇定地说：“七福晋说的没错，既然不是匪徒，那一定就是特意冲我们来的。”
马车上这会儿坐了三个人，到底是冲哪一个呢？
珍珍心想，若是冲自己来的，那只有是大房那群人了，可她平日出门的次数那么多，没道理偏偏捡了今天冲她来。
若是冲攸宁，那就更没道理了。
她虽然是皇家血脉，但从前一直生活在宫中，除了几位能经常往宫里走动的皇亲国戚外，没多少人认识她。而揆叙身为翰林，平日不过替康熙做点锦绣文章，几乎没机会得罪人。
那剩下的就只有……
她抬眼去瞧觉罗氏。她似乎是心里已然有谱，车厢颠得她们三人都快弹起来了，她双腿盘膝，面色沉稳，若是不说压根看不出她们这是在被人追赶中。
“夫人可是心里已经猜到追我们的是什么人？”
觉罗氏夫人轻轻一叹，侧过头说：“七福晋蕙质兰心，难道猜不到吗？”
珍珍一把抓着她的手腕。
“夫人，难道相爷真得是装病的？”
觉罗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眉头一拧，说：“看来，追我们的人也是冲这个答案而来的。”
攸宁皱着眉问：“他们要知道答案，为何不去咱们府上，偏在这偏僻之处追我们？”
珍珍说：“明相府戒备森严，他们进不去，何况相爷如何精明的一个人，若他真的是在装病，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让人识破的。”
“那他们追我们想做什么？”
珍珍说：“无非就是见我们是女流之辈，想逼我们说出真相，又或者……”
她侧目朝觉罗氏看，“是想把夫人绑了来试一试明相。”

第168章
觉罗氏眉心微动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双手捏在一处微微使力下骨节分明。
她轻点了下头，算是认同了珍珍的说法。
两人说话的功夫，后面的人已经越追越近了，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都能听见背后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攸宁是长在深宫娇惯长大的人，只知道人心险恶，但没见过明火执仗地行凶，此刻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们……他们想怎么样？会不会伤害我们？”
珍珍说：“我想他们应该是不会的，不，应该是不敢。车里坐着的毕竟是明相爷的夫人，他们应该只是见我们都是女流之辈，想装腔作势吓唬我们一番，然后逼我们说出明相是不是在装病。他们应该清楚，按着明相在朝中的势力，若是夫人出了什么意外，明相宁愿玉石俱焚，也要让幕后的主使付出代价。”
觉罗氏认可地点点头，“七福晋说的有道理。”
攸宁才略略松了口气，可当马蹄声渐渐靠近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把住着珍珍的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等他们追上来，然后等着他们逼问吗？”
觉罗氏夫人背挺得笔直，眼中闪过一抹煞气。
“我乃堂堂爱新觉罗的子孙，当朝一品夫人，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受此等羞辱！”
珍珍瞧着觉罗氏夫人的目光中不禁带了几分敬佩。
到底是英王的爱女，果然是将门虎女。
但到底该怎么样从现在这个困境中脱身呢？
她心里正想着主意，突然马车似乎是压着了一块大石头，整个车厢忽然腾空而起，复又重重地砸到地上。
三人毫无防备，瞬时摔做一团，慌乱中，三位女眷头上的发簪都落了下来，有些直接被甩出了车厢。。
珍珍和攸宁手忙脚乱地扶觉罗氏起来，当珍珍看见掉落在车厢角落里的发簪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主意。
她拿起发簪握在手里，觉罗氏夫人见状眉头紧皱。
“七福晋，难不成你想用这个来和他们对峙？”
“当然不。”
珍珍在摇头的同时将袖口卷起，接着用簪子的尾部用力划过她的手臂。一道血痕顺着她的动作自手臂上淌下。
攸宁“啊“地喊了一声，害怕地捂住了嘴。
“七福晋，你这是做什么？”
觉罗氏夫人脸色一变，赶紧解下帕子想给她擦血。
珍珍吃痛地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一下。
“没事的，夫人，攸宁，你们不用担心，我划得不深，我就是要点血。”
觉罗氏夫人和攸宁愣愣地看着她，用手指沾着伤口中流出来的血，抹到脸上还有胸口和衣领等明显的地方。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爬到车厢便，撩起车幔说：“秦管事，麻烦你把车速稍微放慢些。”
秦管事顶着一头冷汗回过头，在疾风中说：“公夫人，咱们不能慢，慢就被追上了！”
珍珍见状靠到他耳边耳语了一番，秦管事瞬间会意，他赶紧转头同车夫说了几句，车夫一勒马绳，车速渐渐地慢了下来。
攸宁怔怔地问：“珍珍，你……你这是……”
珍珍回头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笑容。
“攸宁，别担心，好好在这照看夫人。”
在珍珍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突然纵身一跃，跳出了车厢。
攸宁“啊”地大喊了一声，忙爬到车厢边去瞧，珍珍跳下车后在草丛里滚了两下，停了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管事立刻刹住车，也跟着跳了下来，他看珍珍直挺挺地躺着，冲上去一把扶起她大声就嚷嚷了起来。
“公夫人！公夫人！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珍珍刚才把流出的血分别摸到了额头，眼角，鼻子，嘴角还有耳朵边，这会儿再蹭了些滚地上的时候沾上的土，整个效果看上去棒透了，完全就是一副被甩出车厢重伤之下七孔流血的样子。
攸宁被秦管事的演技和珍珍的“化妆”技术弄得信以为真，完全忘记珍珍要她留在马车上照顾婆婆的吩咐，也火速跳下马车，抱着珍珍“哇”地大哭起来。
“珍珍，你怎么样了啊？要不要紧，你醒醒同我说说话啊！”
她是真心实意的在哭，一张小脸全都哭花了。
靠她怀里装死的珍珍觉着，她要不再表示点什么，不等坏人上来绑她们，她这耳膜就得被攸宁给喊破。
她身子不能动，就用手指轻轻拽了下攸宁的衣摆。
攸宁愣了一下，在停顿了短短一秒后哭声又起，这回可是比刚才哭得更大声。
珍珍在心里写了一个大大的“囧”字，她咋忘记了，她这位好姐妹打小在宫里长大，别的不会，装哭的本事可是一流 。
一路跟着他们的三人个眼前就要追上了，见前方徒生变故，领头的人赶紧比了个手势，三个人在离珍珍他们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领头的听着攸宁响彻天的哭声，再有就是秦管事一连叠声嚷嚷着的“公夫人，公夫人”，心里顿时打了个颤。
他们只受到吩咐说要绑了明相夫人，没同他们说还有一位“国公夫人”在啊。
而且上头吩咐的，只准绑，不准让人受伤，这会儿明珠老婆是没事，这“国公夫人”看着却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三人中的一个骑马靠近领头的，问：“大哥，咱们……咱们还绑人吗？”
领头的心里是打翻了水桶，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他是急着来应差的，哪里知道会生这样的变故。
国公夫人……京中国公都是高位，能做国公夫人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不知道多少人要拿了命。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后面又有一辆马车追了上来，马车上的人隔得老远就开始大喊：“夫人！夫人！奴才们来迟了！”
这会儿赶来的是国公府的大管事文叔的儿子文桐，还有徐家姐妹。
珍珍今日出门是文桐赶的车，她刚才为了和攸宁一块儿架着明相夫人怕她跑回家，这才坐了纳兰家的马车。徐莺徐鸾姐妹则坐在国公府的马车上，由文桐驾车跟在他们后面出发。
北顶娘娘庙除了香火鼎盛外，这儿的素点心也十分有名，毕竟是平日说要上供给各路神仙享用的佳馈。
珍珍这个小饕餮自然是不会错过，于是徐家姐妹就被她留下来买点心，这才比明珠夫人的车晚了一截。
等他们发现前面有三个人骑马在追珍珍他们的时候，已是被他们落下一大截。
文桐架着马车一路狂追，直到这会儿才堪堪追了上来。
骑马的三人一看又有人赶来帮忙，知道今日这事是彻底办砸了。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没暴露身份，领头的一挥手，三人骑马朝另一个方向狂奔撤离。
徐家姐妹远远地就听见攸宁的大嗓门，三魂六魄已经是被吓去了一半，文桐都来不及稳住马车，她们两手牵手跳下马车，往珍珍这儿跑。
徐鸾一看见珍珍脸上的血，“哇”地一声先哭了出来。
“夫人，您怎么摔成这样啊。”
姐姐徐莺比妹妹好些，眼泪含在眼里，上前去仔细查看珍珍的伤口，她刚凑到珍珍脸前，珍珍突然睁大了眼睛，两姐妹被吓得“哇”地大叫声，往后一倒坐到了地上。
她躺在地上问文桐：“快看一眼，人跑远了吗？”
文桐道：“跑了，没影了。”
她这才直起身来，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徐家姐妹笑了出来。
徐鸾脸上挂着泪珠，嘴一撅说：“夫人，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我刚都快吓死了！”
攸宁解下帕子给她擦脸上的血。
“就是，我一开始都被吓着了好么，你‘嗖’一下就掉了下去，我还真以为你是没站稳被摔出马车的。”
珍珍拿过帕子自己擦脸上的血迹，说：“哎呀，这不是跟明相爷学的么，要想骗过敌人，首先就得骗过自己人。你看，这不把追我们的人都吓跑了嘛。”
“七福晋。”
觉罗氏夫人此时方下车来，她都来不及整理被颠得凌乱的发髻，先冲珍珍一福。
“多谢七福晋急中生智相助。”
“没事。”
珍珍站了起来，她刚跳下马车的时候屁股在地上磕了一下，“哎哟”喊了一声，徐家姐妹赶紧上来扶住了她。
攸宁担心地弯腰往她屁股瞧：“你受伤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珍珍被她瞧着屁股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说：“不，我们不回去，我们去适安园。”
攸宁问：“为什么？相爷和揆叙阿灵阿他们这会儿该担心死了。”
珍珍笑笑说：“对啊，就是要让大家都担心啊。”
她冲攸宁和觉罗氏夫人眨眨眼，“不都说我坏主意多么，那我就来出个让大家都不安生的坏主意吧。”
她朝文桐轻声嘱咐了几句，文桐犹豫地问：“少爷会不会不明白？”
珍珍抹在脸上的血正好有一滴落在嘴角，她拿手轻轻抹去，放在舌尖品了一下。
血真是腥十足的东西啊。
她嘴角眉梢皆是狠意，斜了眼紧张的文桐说：“放心，他要不明白，白瞎我认识他这么多年。”
…
中二病发作的珍珍说完话之后半个时辰，文桐就站在阿灵阿他们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珍珍她们的遭遇都说了。
他自然是不会说珍珍是假装的，而是添油加醋地说珍珍伤得多种多重，都七孔流血动弹不得，只能先往离那适安园休养。
阿灵阿先是听得心口抽搐，接着听到“适安园”后，顿了一顿，接着就往文桐胸口踹了一脚，大骂一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接着红着眼眶惨白着一张脸冲了出去，文桐赶紧追了出去。
纳兰家的父子三人面面相覩，明珠抬头望天，幽幽长叹一声：“我叶赫纳兰氏这是欠了小公爷和公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啊，公夫人这是代你们额娘受了大过。”
他低下头，捏着手里的佛珠双手合一。
“佛祖保佑公夫人平安无事。”
虽然文桐说觉罗氏夫人和攸宁都没事，揆叙还是铁青了一张脸。
“阿玛，追额娘他们的人是谁？”
明珠“嘿嘿”冷笑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杀气。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说还能是谁呢？”
揆叙黑着脸一把抓下明珠挂在书房墙上的剑，抬腿就往外冲。
容若看他一副要去和人拼命的样子，赶紧拉住他说：“你上哪去？”
揆叙嘶声力竭地喊道：“去杀了索额图！敢动我额娘和媳妇，老贼这他妈是想去阴曹地府见先帝了吧！”
探花郎平日都是文质彬彬的形象，作为翰林随侍在康熙身侧，平日不是做点锦绣文章就是出口成章给皇帝做做诗，到了这会儿被逼成“出口成脏”，可见真是气疯了。
容若用力去扯他手里的剑，揆叙愤怒之下捏得特别紧，容若用了扯了两下才扯掉。
“额娘和大格格还不知道如何，你赶紧去适安园把两人接回来，索家的事，我和阿玛会处置。”
揆叙直着脖子喊：“待我杀了索老贼再去！”
容若是真动了起，抬手就往弟弟的后脑勺打了一下。
“胡闹！还不快去！”
揆叙被这一下给打蒙了，呆呆地看着哥哥，容若歉疚地揉了揉他的头顶，说：“你去接额娘和大格格吧，她们两惊魂未定，现在就想着回家呢。”
揆叙愤愤地瞪了容若一眼，一声不吭扭头出去。
容若等弟弟走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捏着剑的手用力到手腕上青筋爆起。
他是哥哥，在弟弟跟前得显得沉稳，但不代表他不爱自己的额。
他是家里的长子，十来岁的时候揆叙他们才出生，比起弟弟他同觉罗氏相处的时间更长。
“阿玛。”他同明珠说，“这事堵上叶赫那拉氏全族的性命，也决不能算了。”
明珠阴沉地笑了两声。
“我明珠从来都是你犯我一尺，我犯你一丈，敢对我的福晋和儿媳妇动手，索老贼，你等着吧。”
…
且说阿灵阿黑着脸冲了出去，文桐看他一副要去杀人的模样，慌得立刻追了上去。
哎呀，少夫人果然是尽出坏主意，还说少爷会明白的，可眼下少爷这架势是要去找人拼命了啊。
果然是大家都不安生。
“少爷！少爷！”
文桐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纳兰府门口追上了阿灵阿，他一把抱住阿灵阿的胳膊，说：“少爷，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
阿灵阿上一句还是气势汹汹，要和人拼命的语气，一转头，文桐却看见他家少爷眼底浓浓的笑意。
他一下愣住了，可阿灵阿脸上的凶神恶煞未变，抬手猛地拍了下他的脑袋，外边看上去就像是在揍他一样。
嘴里却是轻轻说：“你想说，少夫人好好的，这都是她出的鬼主意，让你来谎报军情？”
文桐惊得嘴巴长得老大，“少爷，你……你怎么知道。”
阿灵阿又是给了他一脚，文桐捂着腿嗷嗷大叫，看上去真是小七爷气疯了在揍人的姿态。
可嘴里却是一阵轻一阵响的骂声。
轻声的是：“我媳妇，我怎么不知道，她哪是这么怂。”
大声的是：“死奴才，要你们有何用！”
接着又是轻声的：“索额图只是想抓了觉罗氏夫人引明珠出来，哪里会逼得那么紧把人弄伤的。”
文桐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您刚才在里头……”
阿灵阿嫌弃他戏演的不好，抬脚就踹了他屁股往门外。
文桐这才配合着又是哇哇大叫又是抱着阿灵阿大哭，“少爷，您可得稳住了，夫人还得靠您撑着呢，家里头还有小少爷呢啊！”
被他拦腰抱着的阿灵阿揪着他的耳朵说：“诶，这才对了，夫人可是流了血出了那么个好主意，咱们得把戏配合好了啊！”
他大力把文桐一扔，又骂了一句：“夫人要真出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然后又轻声问：“少夫人脸上的血哪来的？”
文桐说：“少夫人就是用簪子把手臂划破了，用那个血摸在脸上，伤口大概有这么长。”
他比划了一下，阿灵阿眼神一暗，身上瞬间迸发出一股杀气。
他立即翻身上马。
文桐扑在马上嚎哭着：“少爷，你这可冷静着点啊！”
又是轻声说：“早就不流血了，府里的郎中看过说抹点药膏三天就好，不会留疤。”
阿灵阿“呵呵”冷笑了两声。
“去和少夫人说，让她别那么快好，既然自个儿流了血，那就让所有人都陪着见血吧！”
他一勒马绳，马腿踢了文桐两脚，文桐抱着肚子在地上又哭又喊，再爬上马急急地追了出去。
明珠府在什刹海边，门外常年混迹着鱼龙混杂的小吃摊和商贩，不少人都看见了阿灵阿对下人拳打脚踢的一幕。
有人这时挑起了扁担急匆匆地朝小巷子里走去。
…
阿灵阿骑马不是回适安园，而是直奔京郊的畅春园。
从他听到“适安园”的时候便明白珍珍的用意。北顶娘娘庙在德胜门外十里，德胜门又离什刹海不过一里多地。
可北顶娘娘庙到适安园可足有近二十里地，真的伤重应该是挪到明珠府，且明珠府有郎中有药，更为适合治伤。
而那适安园嘛……郎中没有，药也没有，倒是李念原的厨娘在。还有最大的优点，就是离康熙现在驻跸的畅春园只有两里地。
这日没有大朝会，明珠告病，朝中也没什么大事来吵吵康熙。
躲闲的康熙带着德妃和七公主坐船在畅春园游湖，爱妃爱女陪在身边，一片欢声笑语中龙心大悦。
用过午膳，年幼的七公主发困，便交给保母带回横岛午睡。
康熙爷拉着德妃关了船舱门，窝在龙舟里也说要“小睡”一会儿。
职业煞风景的顾问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慌里慌张地坐着一条小船靠近龙舟。
顾问行都没上龙舟，就跪在小船的夹板上大呼：“皇上，皇上，启禀皇上！”
康熙懒散地回了句：“烦死了。”
他又说：“什么事……啊！”
接着又是吼了句：“等会儿再说！”
可顾问行哪里敢耽搁，他跳上龙舟，跪在船舱外说：“启禀皇上，阿灵阿来求见，他说他说……”
顾问行急得大喘气，可又不敢直说，正在犹豫地片刻间，康熙笑着在里面说：“这可是你家的人啊。”
顾问行急得差点没哭出来，最后是一咬牙决定直说：“阿灵阿来报，说他福晋出事了，请皇上派太医去适安园瞧瞧！”
船舱里突然是乒铃乓啷一阵乱响，片刻后连发簪都没有戴的德妃白着脸拉开船舱门，对着顾问行吼道：“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重伤的！”
康熙追了出来，拿了件披风裹在她身上，也瞪着顾问行叱道：“顾问行，你把话说清楚，她好好地在阿灵阿的国公府，怎么说伤就伤了？”
顾问行淌着冷汗说：“听说是在城外烧香，被一群匪人追得掉下了马车，重……”他顿了顿说，“重伤，小七爷在清溪书屋外头都快磕破了，求皇上赶紧派太医去瞧瞧。”
德妃上下眼皮一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皇上……”
她捂着嘴哭着说：“臣妾……臣妾……臣妾的妹妹……”
康熙也是大骇，京师附近怎么会有这样的暴徒？
德妃哭得肝肠寸断，远处听闻阿灵阿在清溪书屋跪哭的四阿哥胤禛也找了条小船往龙舟这边来。
康熙握着德妃的手说：“朕知道，你想去看看她。”
德妃哭得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坐船靠近的胤禛还没有请安，他便吩咐道：“你带着太医陪你额娘去瞧瞧，一定要小心，知道了没有？”
胤禛和珍珍从小就亲，他一听说阿灵阿跪在清溪书屋外嚎啕大哭，跑过去揪着阿灵阿的领子问清以后一拳挥过就来找康熙请旨去看望。
康熙扶着连路都走不稳的德妃上了轿子，胤禛也陪了上去，马车后还跟着德妃惯常用的太医刘长卿。
直到他们出发，康熙才问：“阿灵阿呢？回去了没？”
顾问行抹着汗说：“没呢，公爷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福晋遭了这样的祸事，一定要万岁爷替他主持公道，今儿没有个公道话他跪死了也不回去。”
康熙愁的眉头紧皱，想着自己怎么就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便要往清溪书屋去见阿灵阿。
这时，皇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乌嬷嬷也急匆匆赶来，她见到康熙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拦住康熙说：“皇上，太后请您过去，有要事要说。”

第169章
想到阿灵阿还在清溪书屋外狼哭鬼嚎，康熙对乌嬷嬷说：“乌嬷嬷，皇额娘有什么急事吗？朕清溪书屋有一桩急事，你去回话说朕处理完便过去。”
但乌嬷嬷跪的纹丝不动，她低着头，用极为严肃的口气说：“皇上，皇太后说请您立即过去。”
这么多年，皇太后很少主动找康熙有什么事。秉持着不问不管不说的态度，皇太后在宫中做着富贵闲人、甩手掌柜，和康熙每次见面都是笑嘻嘻、暖洋洋的好老太太。
乌嬷嬷这么口气生硬、语气强硬的要求皇帝去见太后，还是康熙朝第一次。
康熙扶了乌嬷嬷一把，轻声问：“乌嬷嬷，您和朕先说实话，太后那里如何了。”
乌嬷嬷满脸愁云，她拧着眉说：“回皇上，国公府送了大格格入园子。”
乌嬷嬷是跟着太后从科尔沁嫁过来的老人，据说是科尔沁亲王吴克善、也就是太皇太后的亲兄弟亲自挑选的，此刻这话是说的不多不少，但给了康熙足够的信息。
杵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康熙才抬手对顾问行说：“带路。”
太后的居所在畅春园僻静处，往日这里不是聚着几个贵妇或是公主和太后唠嗑话家常玩笑，便是太后自己静静念佛休息。
今日嘛……
康熙一进屋便听到阿灵阿的母亲巴雅拉氏哭得捶胸顿足，她哭嚷着：“太后和皇上赐的好姻缘我才得了这么一个好媳妇，谁想这才几年的功夫，我都没来得急疼她，就遭到了这事。今日因为奴才的儿媳妇，还差点连累了大格格，奴才真是对不住太后，真是没脸见太后了啊。”
而攸宁呢，太后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脸上都是惊慌失措的茫然，人怔怔地回不过神。
康熙无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腿走了进去。
皇太后见着，不阴不阳、冷冷淡淡说了一句：“皇上来了啊。”
史无前例的冷淡，里面蕴含着的怒气与责怪，让康熙胆战心惊。
巴雅拉氏立刻捂着脸跪倒地上，倒也没有再大声嚷嚷，只是跪着流泪，那眼泪拿帕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朝巴雅拉氏抬手说：“太福晋起来吧，这事朕知道了，德妃带着太医去瞧了，您也先回去照料。”
巴雅拉氏被康熙这话一说，更加哭得直不起身来，她给康熙磕了个头说：“奴才不放心儿媳，这便回去了。只是大格格在适安园怕的直哆嗦，谁碰她都叫太后，奴才这才亲自送大格格进园子。”
“唉，朕知道了，顾问行，亲自送太福晋出园子，再多拿些药材补品给太福晋带回去。”
顾问行瞧瞧端坐在上抱着大格格不吭声的太后，心里为自家万岁爷捏了把汗，他口念了声“嗻”便扶了哭成泪人的巴雅拉氏离去。
带巴雅拉氏走了，康熙便郑重要给太后请安。
皇帝给太后、太皇太后请安都是要行跪礼的，只是往日太后慈和，康熙的膝盖一般还没碰到地，便被她亲自或是叫乌嬷嬷扶了起来。
而今天，康熙已经郑重跪下了，才听见太后冷漠地说：“皇上也别跪了，皇上跪了，攸宁也得跪下，她现在这样可跪不下去。”
康熙站起来，走到太后身边，攸宁还躲在太后的怀里，眼神迷茫散乱，由着太后抚着她背脊不停安慰她。
他上前轻轻碰了下攸宁肩膀，唤道：“攸宁啊，是朕，有什么事儿和朕说说。”
被戳了下的攸宁窜起来一条扑在太后怀里，回头见是康熙，才“哇”得一声哭出来。
太后心疼得和针扎一样，搂着攸宁泪眼连连：“好孩子，乖啊，不哭了，有什么事儿都和太太诉，他们不管太太管你啊。”
“是啊，攸宁啊，你先把事儿说出来，这样子让太后多着急。”
康熙只知道阿灵阿的福晋受了重伤，没想到连大格格也牵连在内，而且看这样子牵连得不小。
只听攸宁抱着太后哀泣：“今儿是十五，我过去总是每月十五或派人或自己去北顶娘娘庙给阿玛烧香，这回明珠病了，我瞧揆叙额娘急得成宿睡不着觉，便劝额娘今日也去烧烧香，拜拜那药王。”
太后当然知道，攸宁的阿玛耿聚忠病了这么些年，最初那北顶娘娘庙的药王灵验还是她从一个外命妇那儿听了一嘴，告诉攸宁的。
“我知道我知道，太太什么都知道，我们攸宁啊，最孝顺了。”
太后温言软语抱着她，着急起来甚至会用蒙语安慰她，听得攸宁更是泪流不止。
她来这里本来三分真七分假，可太后给她的温暖和安全感，再对比几个时辰前在车上被追击的紧迫和危险，让她不由得痛苦和哀伤。
她倒在太后怀里说：“吴雅家的祭田也在那儿，珍珍就去那儿等我和额娘。咱们烧了香供了钱，额娘说早些回去好看阿玛，谁想出来的时候，被一伙人追赶。我们三人都是女眷，只能让明府的大管事拼命驾车，车跑得太快路上碎石让人不停颠簸，珍珍怕我和额娘出事就挡在车厢口护着我们……”
她说到这里抱住太后嚎啕大哭：“没想到碰到一块大石头，她一下就摔了出去……摔出去后满脸都是……”
攸宁说到这声音一下“呜咽”了起来，那后头“血”这个字像是因这巨大的痛苦硬生生地被噎在了喉咙口。
但她满脸的泪痕和悲痛欲绝、凄楚悲怆的表情，让所有人看着她的人都自发联想珍珍必定是重伤。
康熙机敏，还是耐着性子问：“后面呢？追你们的人呢？”
太后责备地看了康熙一眼，又柔声问：“孩子，不急，你慢慢说。”
“我立马也跟着跳下去了，后面国公府的人也追了上来，那伙人瞧见珍珍……珍珍伤了就不敢上前往城里跑了。”
康熙脸色一沉，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往城里跑了？”
攸宁连连摇头，不停说着“我不知道”。
太后心如刀绞，叫来乌嬷嬷把攸宁搀下去。
“你带她去洗把脸，再叫人给她煮碗安神汤。”太后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依然硬撑着说，“咱们孩子哪见过这样的事，你就把她安置在我屋子，这些日子都和我睡，哪都不能去了。”
乌嬷嬷拥着攸宁，连连点头走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康熙和皇太后两人。
其实，皇太后只比康熙年长十三岁，也不是亲生母亲，怎么样关系也隔着一层。
但康熙幼年丧夫丧母，太后又仁慈和蔼，二十多年下来早就超越一般嫡母的感情。
康熙记忆里，太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冷漠地对着他过。
“攸宁宫里长大的孩子，京城里能认识她的不过就那么些人，会是什么样的人要追她？皇上给我这把老骨头说说，什么样的人要追她这样的孩子？”
康熙轻声回道：“车上有三个人，定不是冲大格格去的。”
太后“砰”一下拍了身边的桌子，红着眼睛朝康熙大声说道：“当然不是！那是冲明珠去的！是冲你的朝政去的！”
太后这一声，引得在外的宫女轻轻唤了句：“太后……”
太后这才稳了稳自己爆发的火气，坐下来看着康熙说：“朝政归朝政，女人家的事归女人们，我这把老骨头从来不管不问，我只一件事，我的孩子们不能有事。”
康熙要扶着太后劝几句，太后朝他摆手说：“我管不了，也管不动。朝廷是皇上的朝廷，和我没关系。但动到攸宁身上，谁想轻易过去，那就先来拿我的命去。”
“皇额娘，您这话重了，朕等下就找九门提督加步军都统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止住他，冷笑一声，“呵，皇上去查皇上的。我今儿只把掏心窝子的话给皇上说了，为了三藩，恪纯的儿子已经折进去了，柔嘉也是死前都闭不上眼。如今就攸宁这么一个了，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没脸去黄泉见柔嘉的。”
恪纯公主便是嫁给吴应熊的那位，太后所言句句将三藩骨肉分离的往事戳在康熙面前。
“皇上啊，当年事从权宜，稳住江山尚且不易。大清对不起公主们那是没办法，我认了，太皇太后也认了。可如今都说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这群畜生凭什么拿女儿家开刀，凭什么啊！”
太后越说越急越气，说到愤怒处一口痰涌上喉咙口，人直直地往下倒去。
康熙急着叫人又是唤太医又是把太后扶进去，等太后幽幽转醒，只肯拉着攸宁但不肯再和他多说话。
康熙走出太后的疏峰轩，明明是春天的骄阳，但他心底却满是烦躁。
顾问行送完巴雅拉氏回来，走到他身后问：“万岁爷，奴才刚才请小七爷陪着太福晋回去了。还给了小七爷一盒药，让他涂涂额头上的伤。”
康熙闭着眼点点头，最后拍了下顾问行的暖帽说：“小顾子，今儿也只有你省心了。”
“万岁爷，太后那儿……”
康熙扶着额头，默然不语，他最后吩咐：“你去找五公主去射亭，朕和她说说话。”
…
太后的疏峰轩里，康熙走后，攸宁垂泪举着药碗坐在太后床头。
她此刻满心愧疚，当时想入园来是为了以自己来扩大这件事的影响，但不曾想太后会伤心发怒至此。
可没想到，她药刚舀到太后嘴边，太后却闭着眼调笑说：“攸宁啊，药那么苦，你不爱吃，太太也不爱啊。”

第170章
勺子哐啷当掉在了药碗里，攸宁喜极而泣地抱着太后。
太后抚着她的后背说：“告诉我，七福晋的伤几分真几分假？”
攸宁不好意思地说：“太后圣明，三分真七分假。”
可她又急急补充：“但太后，当时情况真的是紧急，若不是珍珍急中生智跳了下去，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来见太后了。”
“京师重地，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这样的地方能被这群人追杀，能算是小事吗？”
太后咬牙切齿，拍在了自己的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天大的事！这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作死！”
攸宁不意想太后竟然比她想的还要深，她怯怯开口问：“太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逼皇上逼的太狠了？”
攸宁垂头思考了会儿，然后小小地点点头。
太后刚才明明是为她受惊生气，可话里话外都是皇帝对不起宗室公主，口口声声都是朝政祸及后宫。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是对皇帝极重的指责，攸宁看见皇帝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明显沉重了许多。
“今儿是明珠的事，他们便能在京郊想要抓贵夫人。那明儿上及亲王贝勒，他们是不是要抓公主后妃？再上去，他们想干什么？”
太后郁郁长叹：“咱们的万岁爷啊，年幼痛失双亲，养就了对内里事情的犹豫性子。亲贵闹事犯错，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从来不会殃及性命，甚至过几年就能官复原职，一如往昔。”
攸宁仔细想了想从小到大在宫里看过的许多事和人，不由赞同了太后的这番话。
“先帝对诸王贝勒过于不信任，对满洲亲贵过于苛待，重汉轻满是不妥。但咱们皇上这样迟早也会自食后果，”
攸宁靠着太后说：“您这番肺腑之言，皇上会明白的。”
“嘘，我说不合适，得让他自个儿悟去吧。”
攸宁腻着太后说：“太后，我以后和您多学学。”
太后怀抱着她问：“学什么？你和我多学学怎么做富贵闲人好不好？”
攸宁嘟嘟嘴，“那我还想学学您的见识呢。”
太后拍着她说：“哪有什么见识，在宫里活久了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还有你，可别以为自个儿这回做对了。”
“啊？”
攸宁抬头惊讶，太后笑着点她，“急中生智是对，那是被逼到了眼前不得已。可明珠家事，即使你是明珠的儿媳，也别掺和过深了。”
“这我知道，我只与揆叙过日子，明珠怎么争抢，我不会帮忙。”
但攸宁仔细想想又说，“太后，往后的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旁人若拿我夫君做筏子，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太后到时候多多原谅我吧。”
皇太后无言，只是轻轻拥着自己的这个孙辈。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对没有亲生后代这件事有多少遗憾，可每当她见到攸宁，想起早逝的柔嘉，想起过往的种种，总会淡淡地浮起释然、幸福与哀伤。
她一直抱着攸宁，直到最后轻轻说：“我知道了。”
…
这边攸宁和巴雅拉氏在太后面前一唱一搭，太后对着康熙勃然大怒正把事越闹越大，往罪大恶极里定性的时候。
德妃和四阿哥胤禛以及随行的太医、宫女、太监，一群人急匆匆地赶到了适安园。
珍珍这会儿是“躺”在床上起不来，出来迎接的是明相夫人觉罗氏和匆匆赶来的塞和里氏。
德妃红着眼圈，一边掉眼泪一边问：“额娘，珍珍在何处，伤得如何，人这会儿可清醒了没有？”
塞和里氏看大女儿急成这样，忍不住在心里把小女儿骂了一通。
这瞎胡闹的孩子，也不晓得悄悄往园子里递个消息，瞧她姐姐这急的。
她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勉勉强强露了个伤感的表情，说：“回娘娘，人，人在屋里头躺着呢。”
觉罗氏夫人有心帮忙，上前来对德妃道：“娘娘，公夫人伤得重，受不得喧闹。臣妾看娘娘带了太医来，不妨就请娘娘、四阿哥和太医进去看望，其他人还是留在院子里等娘娘吧。”
德妃心里慌得没了神，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点头。
她身边的胤禛倒还算镇定，打进适安园后就在东张西望，眼睛时不时打量眼前这些人的神色。
这会儿在不动神色地观察了觉罗氏夫人和塞和里氏好一会儿后，心里暗暗有了些想法。
他扶着抽泣的额娘走进姨母的内室，迎面飘来一股浓浓的跌打药膏味道，里面还混杂这一股呛人的血腥气。
床边的几案上还十分应景地摆了一只装满血水的铜盆，一块染血的松江布歪歪扭扭地从盆中延出，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德妃的心一下被揪紧了，嘴里喊了一声“珍珍”就要扑过去，脚下却是一软。
还好四阿哥眼明手快地扶住她，“额娘，姨母重伤在身，还是先让刘太医过去瞧瞧吧。”
他扶着德妃到暖阁对着架子床的南炕上坐下，带着太医到珍珍床边。
在阿灵阿的提点下，珍珍火速让徐家姐妹把适安园离能翻出来的白布都翻了出来，撕成一条条后往身上裹。
现在躺在床上的她，除了眼睛还露在外头，四肢包得是严严实实的，咋一看真和木乃伊没什么两样。
胤禛瞧见这架势也有些被唬住了。
他到底不是阿灵阿，阿灵阿同珍珍青梅竹马从古到今臭味相投耳鬓厮磨几十年，对自个儿媳妇的本事是一清二楚，用脚后跟也能猜出珍珍想干什么。
而四阿哥胤禛看着这血淋淋的惨状，是真的有些犹豫和害怕起来，难不成他刚才真的想错了？姨母是真的惨遭不幸了？
“刘太医，你上前替公夫人看看吧。”
“对对对，刘长卿你赶紧，治不好我唯你是问。”
刘长卿是德妃惯用的太医，过去六阿哥调理身子、德妃生产调养，多年都是他伺候过来的。
刘长卿听到德妃的威胁，似乎是听了千八百遍了倒也不大在意，淡定地坐上徐家姐妹给他搬来的小凳子。
刘长卿挨在床边，轻轻把手搭上珍珍露出来的一寸手腕。
刘长卿乍入屋内，看见躺着的公夫人这副装扮心里是惴惴不安，这看着明显是五脏六腑都被摔伤的样子啊。
可手一搭上脉搏，脉息强而有力，这身子分明是壮如牛，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呃？呵呵。”
他忍不住尴尬笑了笑。
胤禛一直站在他身边观察他的表情，看他脸上露出那幅熟悉的尴尬笑容，心中顿时长舒一口气。
“刘太医，公夫人可是心脉受损，脉息微弱，五脏六腑隐隐有受损的迹象？”
刘长卿一抬头，只见四阿哥嘴角噙着笑瞧着他，手冲他微微一摆。
这画面太过熟悉，多少次六阿哥头疼脑热呼爹喊娘的时候，四阿哥都是这么噙着笑瞧着他问：“刘太医，我六弟可是当年脾胃受损，脉息微弱，故而身体畏寒怕热虚不受补需要细细调养？”
在宫里当太医光有技术那是不够的，还得脑子灵活，情商高，跟着主子千万千万不能逆向而行。
尤其是在德妃这种宠妃座下做太医，刘长卿多少年炼就了那主子们想生病时就得病入膏肓，不想生病了就得缓缓康复的医术。
反正六阿哥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这回不多公夫人这一个。
于是他忙不迭地点头道：“是，四阿哥说的是，正是如此。”
德妃听到这话，忍不住在两人身后抽泣起来。
四阿哥又问：“那可治得好？”
他在说这话的同时又给刘长卿使了个颜色。
刘长卿道：“虽重，却不危机，好好服药调养，两三个月就能好转。”
四阿哥满意地点点头，默默挡住额娘的视线，把腰间的玉佩给了刘长卿
这意思无非是：再次合作愉快，刘长卿。
“那你且去开药方吧。”
刘长卿带着一脸“沉痛”的表情随徐家两姐妹出去了。
四阿哥走到母亲身边，刚想同母亲说“姨母没事都是装的”。
可德妃看屋里没了外人，忍不住站了起来，扑倒了床上，抱着妹妹失声痛哭。
“珍珍，究竟是什么人害你伤得那么重，你开口告诉姐姐啊，姐姐定让皇上替你做主，天涯海角姐姐也要把那恶人抓着，替你报仇。”
四阿哥哭笑不得地去扶母亲，嘴里安慰着：“额娘，姨母她没事的。”
德妃哭的梨花带泪，回头对儿子说：“怎么没事，你看看你姨母伤得那么重，刘长卿什么医术啊，他都说了，她心脉受损，五脏六腑都伤了!还有她到现在都没醒，会不会，会不会别的地方还有没诊出来的伤？”
四阿哥刚想开口，床上裹得和木乃伊一样的珍珍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灿烂地一笑。
“姐姐，我真的没事。”
德妃一下愣住了，眼泪悬在她倾城倾国的脸颊上都忘了去擦。
珍珍瞧姐姐满脸的泪痕，这会儿才觉得这装得有些过分，心里发虚，“嘿嘿”笑了两下，指着手上绑着的白布条说：“这些都是假的啦。骗骗外头人的。”
德妃眼珠子动了动，似乎终于是回过神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这一明白，眼底的伤痛和担忧立刻是变成了怒火，想也没想，举起手就去揪珍珍的耳朵。
珍珍这下是疼得真想哭，又不敢大声嚷嚷怕外头人听见，只能哭丧着脸哀求。
“好姐姐，亲姐姐，手下留情，疼疼疼疼。”
德妃气得柳眉倒竖，瞪着一双桃花眼骂道：“疼，你还晓得疼？装得可真相啊，知道我在园子里知道的时候急得差点昏过去吗？知道我为了你流了多少眼泪吗？”
珍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原来不知道，现在这不都知道了嘛，好姐姐我错了，求姐姐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抬眼去瞧站在床边的四阿哥，可惜未来的雍正爷这会儿扶着床柱笑弯了腰，完全没接收到他姨母的求救信号。
他也是可怜，不能笑大声了，只能是闷笑，胸口一起一伏，扶着床柱一颤一颤。
这边德妃手揪着她的耳朵还在继续训话。
“我那时就不喜欢遏必隆家的小七爷，当初就不该答应了你把你嫁给他，看看看看，才嫁了几年，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好的没学，竟和他学了这些翻江倒海折腾事的把戏。”
姐姐在训话，珍珍又心虚，自然是不敢反驳，只能一边心里默默淌着眼泪，一边心想：姐姐，你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进宫之后跟着你男人康熙学了这把耳朵的习惯。
从前阿灵阿给珍珍吐槽康熙这“龙爪功”着实了得，每次被康熙教训都疼得他一个大男人想哭，珍珍以前还不信，现在领教了姐姐的“凤爪功”，她算是彻头彻尾相信了夫君的吐槽。
笑够了的四阿哥擦掉眼泪，终于有功夫解救他姨母于水深火热中了。
“额娘，您消消气，姨母也知道自己错了，何况她虽然没受伤，经历了这一遭，想来也是受了惊吓的。”
德妃本来就心软，儿子这一说又加上珍珍适时地露出一脸惨兮兮的笑容，她终于是松了手。
可到底还不够解气，手指划到她脸上狠狠地又捏了一把。
珍珍捂着无辜受虐的脸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姐，我也不是没受伤，你瞧瞧，我划破了自己，还有马车上掉下来，虽然没摔破摔断腿，但我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躺着都疼呢。”
德妃摸了下珍珍床上铺的软垫，“怪不得呢，好好的床你至少铺了有十几层褥子。”
四阿哥扶母亲坐在床边，德妃则用眼泪擦着哭花的脸盘问珍珍：“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兵荒马乱的我都忘记了问了，怎么明相夫人觉罗氏也在这？”
珍珍于是就把故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母子两听着听着生得一模一样的眉毛不约而同地都紧皱起来。
这故事的虽然结局是虚惊一场，但过程不可谓不惊险，尤其三位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贵妇，尤其是觉罗氏夫人这种刚毅的性子，若是被匪徒绑了，弄不好还真会出大事。
德妃仔仔细细地听完故事，略一想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如此听来那些人倒像是冲觉罗氏去的，你们不过受了牵连，纳兰家可知道是谁干的？”
珍珍说：“如今还没有证据，我也不敢断言，不过明相爷对夫人最是爱重，这事就算咱们不出手，他也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不行。”德妃眼里寒光一闪。“明珠要报仇是他明珠的事，我的妹妹受了这份罪，这债不能不叫他们偿还。禛儿，咱们这就回宫去见你皇阿玛。”
德妃果断地站起身，眼神一掠，瞥见桌上的水盆和那块沾了血的松江布，她回头看着珍珍问：“你不是说你没受伤吗，这血哪儿来的？”
珍珍尴尬地笑笑，“阿灵阿说让我装得像点，我就让她们把舅爷爷让厨娘养的乌骨鸡给杀了，这是鸡血。”
珍珍说得自己都觉得尬，整个事可不是鸡飞狗跳嘛，最后只能可怜一只鸡出出血了。
德妃狠狠瞪了她一眼，扶着额头说：“我那时一定是哪糊涂了，才允了你和阿灵阿的婚事，你们两混一起，太让人糟心了！”
四阿哥忍着笑扶德妃出屋，两人的脚一踏出门，一个马上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另一个则是一脸肃穆，好像里头躺着的那位真就剩了一口气。
院子里等候的宫女太监们各个是噤若寒蝉。都知道自家主子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妹妹，这要是公夫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主子回去怕是要把畅春园都哭淹了。
尤其是秋华，心里已经开始为康熙爷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得有多少冷脸看。
德妃用帕子捂着脸扑到塞和里氏身上，哭着说：“额娘，我回去见皇上，我定会让皇上替妹妹做主的。”
德妃的演技不但高超，还特别有感染力，塞和里氏明知道她是在演戏，被大女儿这情真意切地一喊，霎时这眼圈就红了。
再说，小女儿也不是真的没受委屈，她女儿从小到大可没破过皮，现在身上不但破了口子还青一块紫一块呢！
塞和里氏想到这里，戏也演的情真意切。
她搂着大女儿哭道：“此事全由娘娘做主。”
德妃身边的宫女们围上来，这个劝那个哄的，好容易才扶着德妃上轿离开。
珍珍听到外头没动静了，这才放心地从床上跳下来，塞和里氏推门进屋。珍珍看着她问：“姐姐走了？”
塞和里氏点点头。
“纳家二公子刚也来把相爷夫人接回去了。平日斯斯文文一孩子，刚才来的时候一脸杀气，可是把我唬了一跳。”
珍珍道：“揆叙可是个急性子，他这会儿没带着剑直接杀去索家这就算不错了。”
塞和里氏叹着气道：“哎，这到底是哪家的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男人间争权夺势的，何必把女眷拉下水呢。”
还能哪家，索家呗！
可珍珍不好和塞和里氏只说，她只能嘀咕： “可不是太不是东西了，要不阿灵阿和揆叙能生那么大的气。”
她话说着说着，瞅着桌上一盘葡萄就想吃，又担心吃的时候汁水染上手上绑着的布条，她厚颜无耻地笑着对塞和里氏说：“额娘，我想吃葡萄。”
塞和里氏瞪了她一眼。
“你小了啊，没手啊，自己不会拨？”
珍珍举起绑得结结实实双手，说：“没啊，你瞅瞅，这不都绑起来了嘛。”
塞和里氏“呵”了一声，没拨葡萄给她吃，倒请她吃了个板栗——伸手往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惹出那么多的事，又害的你姐姐担心成这样，巴巴地从园子里跑出来看你，我没骂你就不错了，你还想着我拨给你吃？”
珍珍委屈地捂着额头。
她分明是救了纳兰家的大功臣，再说这事也不是她挑起来的。结果现在受伤的是她，还要被姐姐额娘各种嫌弃，想吃个葡萄还不让，命苦哟。
“岳母，我来拨给她吃吧。”
珍珍“唰”地抬起头，那嘴角噙着一抹干完坏事后的邪笑，靠在门边的俊逸男子，不正是她亲亲相公嘛？
塞和里氏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就宠她吧，总有一天她骑你头上去。”
塞和里氏摇着头走出了屋子，细心地为小两口关上门。
她并不知道的是，并不需要等到总有一天，打上辈子，她闺女就已经骑在人头上了。
老娘一走，珍珍再也不用估计什么形象问题，飞身就扑进了阿灵阿怀里，娇羞地像只小猫咪一样，在他怀里又拱又粘的。
“你怎么才回来。”
阿灵阿揉了揉她的脸。
“这不进宫给你讨‘正义’去了嘛。”
阿灵阿的脑门上还留着一点灰，珍珍给他吹了吹问：“见着咱们的康熙爷了吗？”
“没有，咱们额娘干的比我漂亮，太后把康熙爷找过去训话了，我走的时候康熙爷郁闷地去射亭找五公主说话了。”
“就……郁闷？”
出这么大事，康熙竟然不生气，而是郁闷，珍珍这个唯一流血的听说后才真真是郁闷！
“不然呢？”阿灵阿剥了一枚葡萄扔进珍珍的嘴里，“万岁爷什么智商，他听几句就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了。现在他郁闷的是，还没给明珠开刀，先有人要把自己的头往铡刀下放。可偏偏那颗头，他还不好直接砍。现在大概在想，找哪颗头替代一下，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阿灵阿说的事，也是别人明白的事。
在京城的另一边，有人急吼吼地在拍一处深宅大院的小门。
“砰砰砰，砰砰砰！”
小门轻轻开了一个小角，里面的人伸出半个头说：“我家老爷说了，大人请回吧，不见。”
门立即在敲门人的眼前关了个严严实实。
敲门的人回到轿子边说：“老爷，敲不开啊。”
轿子里人拿拳头捶了下木板，低声咒骂道：“老东西，想让我背命，他休想！”
一位五十多、看着文弱的官员走下轿子，他细细打量了一圈四周，这是一处偏僻的窄巷，几乎无人能路过。
他挥手让自己的轿夫和管事过来，似乎忍着极大的屈辱说：“给我搭个人梯，我要爬进去！”
“老爷，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他抬眼看看索府两人高的墙说，“我就不信老东西还能让我命丧他家院墙之下。”
索府僻静的巷口有一家绸缎庄，里面的掌柜此刻“恰巧”打开了窗户的一条缝。
然后立即关上，走出了绸缎庄。

第171章
索额图今日从衙门回来，便把自己锁进了书房。
他早就卸掉了大学士的职位，去年蒙康熙看在太子的份上，重新领了内大臣的职务。
内大臣，说的好听在内行走，说得难听就是宫内徘徊，进不了殿内的外围人。
不过索家威势尚在，只要太子胤礽还是太子，他索额图就是下一朝的中枢，靠着这个索额图依然是百官口中的“索相”。
皇帝已经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畅春园了，太子如今时而在宫中时而在畅春园，他在哪儿当差不参照康熙驻跸之地而是参照太子。
今天太子在宫内，也恰好是在宫内方便他收发消息。
也恰好是在宫内，才出了大事……
索额图攥着手心，指甲已经嵌在肉里，最后小指甲生生折断在那里弄了满手的血。
他当时太急了，应该仔细想好了去办，轻易交出去给别人竟然捅了天大的篓子。
就在他掏出帕子要擦净那手心的血时，屋外又一阵骚动，然后管事的请示声在门外响起。
“不见！让他回去，我不见。”
索额图一如既往回了这句话，他脸上阴恻恻，充满了狠厉。
“老爷，他翻墙进来了，奴才怕他摔死，只好扶他下来。”
索额图不顾满手的血，愤然把面前的书桌掀翻在地。
“他这是威胁我！”
“索额图，我这不是威胁你，你不能见死不救，事儿这么大，你以为你把我推出去就能独善其身了？皇上也没瞎，我也没哑巴，你就是毒哑了我，我也能写能画。”
屋外响起那人的大吼大叫，索额图冷笑着，拉开了书房的大门。
外面，他的奴才左右拖着那人，明明是年过五十的文弱书生，这时候却力气大的两个轻壮护院都拉不住。
索额图想，这大概就是垂死挣扎。
那人一见索额图把门拉开，便跪倒在了地上嚎哭。
“索相，索相啊！您真不能见死不救啊！”
索额图把满手的血藏在了身后，背着手走到他面前问：“徐乾学，我怎么救你？你自己讨厌明珠要除他而后快，我可没想到你竟然胆大包天把手伸到了他后院。他儿媳可是和硕柔嘉公主的独女，从小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婚事都是宫里操办的。她出事，你对得起万岁、对得起太后吗？”
徐乾学乃是新任的刑部尚书，此人说来也怪，十余年前和纳兰容若趣味相投，曾收过明珠府的万两白银编撰《通志堂九经解》。
可不知道哪一天为了什么事，竟然和明珠分道扬镳，转而投靠在了索额图门下。
其中故事甚少有人知道，连索额图也是一知半解。
不过徐乾学出身江南，是前明大儒顾炎武的外甥，颇有清名，才气又高。有这样的人傍身为同，算是解了索党向来“粗莽”的官声。
看着麾下的徐乾学，索额图常常想着，你明珠不是会用人捧清流吗？瞧瞧，我也有，还是看不上你转头投靠我的。
徐乾学算个狠人，在朝里会争会抢也会拉拢人。还能在明珠喜欢掺和的盐务里分一杯羹，两淮的不少油水都是从徐乾学那里转给索额图的。
其实说到底，从前明开始，这些出身江南士族、科举世家的文官就没几个不狠的。
瞧瞧前明东林党、阉党互咬，瞧瞧顺治时候冯铨状告陈名夏的大案，哪个不是这些衣冠楚楚的文人做下的事咬下的肉？
比如这回，索额图悄悄把明珠夫人出府的消息递给他，他转身就敢派人去逮。
做事够果决，手段也够狠，当然，结果也够惨烈。
“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出府的时候打探的真真的，只有明珠老婆和他儿媳，谁知道回来竟然变成了三个人。我是吩咐过不能伤的，就是追得紧一点能把明府的人引出来，明老贼门口有咱们的人盯着，他只要在院子里露面我们就能知道。”
“而且我的人回来说了，没追狠，那人是自己跳下去的。”
徐乾学挣扎着站起来，对索额图说：“这是要陷害我们啊！”
“陷害个屁，德妃的妹妹陷害你还是阿灵阿的福晋陷害你？她哪个身份都用不着陷害你，如今她满身是血躺在那儿，那就是谁干的谁倒霉。”
索额图冷笑一下看着徐乾学，“你劝你一句，现在回去吃斋念佛，祈祷着小七爷的宝贝夫人安然无恙，她要还能跳一跳，你大概也就抵一命。她要是以后跳不了了，一命抵一命肯定是不够的，你徐家满门也抵不回来，好自为之。”
“这消息是您传给我的！”
“放屁！”索额图也不藏自己满是血的手指了，指着管事说，“给我把嘴堵起来，堵起来！”
“我传你什么了？我是让你去截道了还是让你去杀人了？你长没长脑子啊？光天化日，竟然直接就派人动手，那可是明珠的原配夫人！”
徐乾学疯狂大喊：“不就是个夫人吗？他明珠和阿灵阿都有毛病，女人如衣服，犯得着为了一黄脸婆拼命吗。”
“你放屁，夫人就是夫人，那是要敬之爱之的。少在我这儿瞎嚷嚷，赶紧拖走，别让夫人听见他的瞎叫唤。”
管事上去捣鼓了半天，也没挣过那徐乾学，徐乾学嚷着：“相爷，这事儿一定有办法，有办法！”
“呸，有什么办法？你自个儿现在跪到畅春园门口，还算个办法，不然没人给你陪葬，赶紧滚！”
护院们架着徐乾学往外拖，他急得大喊：“有，有！靳辅！靳辅在京，一直在找明珠，已经急得快上墙了！”
护院们也不管，还是拖着他往外走。
可本来已经转过身要进屋的索额图，突然举起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说：“等等！”
徐乾学可算是松了口气，待护院们的手劲一松，立即跑到索额图耳边耳语一番。
“好样的啊，徐大人。”索额图轻轻笑了起来，沾着血的手往徐乾学苍白的脸上拍了拍，留下几滴血印。
“徐大人不愧是南人官员的中流砥柱，可不比当年的冯铨差，冯大人当年中和殿大学士致仕，不知道徐大人这回挺过去后有没有希望呢？”
…
康熙已经连续三日到畅春园的射亭练箭了，他每天清早就来，能耗一天直到傍晚，浪费几百来支箭。
所谓浪费，就是他心不在焉，一百发也不中一次靶心。
这箭法可比他往日十发九中、左右开弓的本事差了好多截。
五公主宝儿每日也是清早就来陪皇阿玛练箭，往日那说不完的“神箭法好箭法”一句都用不上，只能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皇阿玛浪费光阴和箭。
“嗖”一声，康熙又半死不活地射出一支，可这一次，箭身后方也跟了一支，还是一支鸣镝箭。
鸣镝箭的呼啸响彻射亭，康熙惊了一跳，转身看着宝儿问：“你干什么？”
宝儿还是一身男装，晃了晃手里的软弓说：“皇阿玛，您回回神好不好？儿臣都快闷死了。”
“你闷什么？孝心呢？陪皇阿玛练练箭你喊闷？回去把孝经抄个一千遍好好想想清楚。”
康熙极为不讲道理的给五公主布置了罚抄，五公主气得直跺脚说：“我找额娘哭去，皇阿玛拿我撒气！”
她说着嘟着嘴就跑，康熙在她身后大喊一声：“回来！”
宝儿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挪回来，眼神恨恨地瞪着康熙。
“你能不能这几日别掺和在他们一起气皇阿玛？嗯？”
康熙弯着腰，刮了下女儿的鼻子，“你乖一点，皇阿玛入夏带你去蒙古打兔子打羚羊还有鹿，如何？”
宝儿的眼睛转了转，勾住康熙的脖子说：“可皇阿玛，我是皇祖母和额娘的人，我可不能背叛她们。”
康熙顺势把女儿举起来，看着她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反正额娘和太太都说了，这事没水落石出，就和您没完！”
宝儿清脆的童音把德妃和皇太后的态度复述一遍，康熙反而是笑了，他用额头撞了撞女儿的额头，又亲昵又责怪地叫了她一句“小精怪”。
“皇阿玛，姨母伤都伤了，做了坏事的人无论是不是想伤姨母，都要出来认错。”
她拽着康熙的胡须说：“皇阿玛，就像我们书房写的字混在一起，平日里没错呢，就都混着，也不管是谁写的。可额娘检查的时候，哪张错了，写错那张的人就得认错。再烦再乱，也冤有头债有主，反正逃不掉要认的。”
“冤有头债有主？”
“是啊！”宝儿天真地说，“哪张错了罚哪张，每回都这样，我本来以为混在里面写错了四哥能和我一块儿罚呢，结果还是我自己错的自己认。”
康熙揉揉她的手腕说：“你额娘罚了你多少张？皇阿玛帮你抄，不告诉你额娘。”
“一百张！皇阿玛帮我抄了吧？我陪了您三天，一张都没来得及抄！”
康熙明知宝儿这话里半真半假，陪他不假，来不及却假，她是找了借口能不抄就不抄。
“你一半阿玛一半，现在就去。”
宝儿“吧唧”亲了康熙一下，说：“成交！”
“那你现在是皇阿玛的人还是额娘和皇祖母的人了？”
宝儿仔细想了想罚抄的痛苦，大声回答：“皇阿玛最辛苦了！女儿心疼皇阿玛！”
康熙也回给了宝儿一个大大的龙吻，康熙心花怒放抱着女儿去清溪书屋罚抄。
父女两正趴在清溪书屋的暖炕上抄千字文，专业搅局顾问行佝偻着背、脚轻点着地走了进来。
康熙提着笔斜了他一眼问：“怎么了？咱们的冤有头债有主的主和头冒出来了？”
宝儿嘟着嘴敲敲桌子说：“皇阿玛，专心抄！额娘要查的！”
康熙笑了下，重新开始抄了起来，嘴里说：“小顾子，听见公主说的话没有，朕得专心抄，你有话说话，有屁放屁，赶紧得！”
顾问行忽略康熙的粗鄙之语，小心翼翼地把传来的消息禀告康熙：“万岁爷，护军都统与顺天府核查，那日出现在京郊的是河道总督靳辅的人。”
康熙一把甩了笔，脸上没了刚才的所有快乐，阴冷地问：“靳辅？”
“是。刑部已收押靳大人，只等万岁爷发落。”
康熙“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顾问行一直保持着弓背缩头的姿态，等待他家主子的下文。
五公主也没有理睬这屋里骤冷的氛围，她直到自己抄完一份，才对着康熙说：“皇阿玛，冤有头债有主，您答应我五十张的！”
康熙这才复了笑容，他捏了捏宝儿的脸说：“先让阿玛去把另一桩债处置了，再给你还债。”
“拉钩！”
康熙的大手伸出和女儿勾了勾，接着对顾问行说：“去，把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满蒙都统、内大臣以上还有翰林院统统叫上。再让内阁把郭琇弹劾的奏章和于成龙草拟的河工案章程带来，另外，顺天府和护军都统先去外边跪着，等朕传他们。”
这一叫，基本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人都要聚在一起了。
顾问行自然要问：“万岁爷，在哪儿见？二位大人在哪跪？”
康熙呵呵一笑，说：“这么多人，当然是乾清宫了。”
他站起来说：“备马，朕要回宫。”
顾问行追上去说：“万岁爷，要是回宫是否要……”
他想问太后以及住在畅春园的德妃还有几位皇子，康熙说：“让他们慢慢回去，告诉诸位大臣，甭管在哪张床哪张凳子上，朕只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没站在乾清宫的，都和顺天府尹及护军都统跪在一处去。”

第172章
什么叫甭管在哪张床哪张凳子上呢？
康熙虽然现在不日日早朝，但有些事他心知肚明。
比如他在畅春园的时候，各位王公大臣基本也就放飞自我。
想在畅春园附近“体贴圣心”的就在畅春园旁挖个园子；想在京城“安心办差、效忠大清”的就住在京城的宅邸里，若要见皇帝也就是骑马出城的事。
现在他突然要求一干重臣在一个时辰内从京城四面八方赶到乾清宫，基本属于大清纪检委今日份的“风纪抽查”。
毕竟康熙爷嘴里的一个时辰包含这样几步：侍卫们传旨的时间、官老爷起床的时间、官老爷换衣服的时间、官老爷骑马的时间。
顾问行把自己半条老命跑没了，用一盏茶的功夫给侍卫们传了圣旨。
捂着胸口看着侍卫们跟玩命一样抽着马跑得飞快，再抬头看看午后的太阳，深深为各位大清重臣们难过。
这一个时辰不好赶啊……这个点，许多官老爷从官署里出来，怕是已经要开始在后院开展精彩的夜生活了。
比如新任满蒙都统阿灵阿就是那个窝在畅春园附近“体贴圣心”，顺便打算开展下夜生活的臣子。
阿灵阿今天正在屋里给珍珍添油加醋形容着皇帝老儿的郁闷，珍珍听到康熙爷一百支箭没射中几次靶心的时候简直是心花怒放，毫不吝啬地在他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干得好，干得漂亮，让他偏心眼，现在知道偏心眼的滋味不好受了吧？”
阿灵阿搂着她坐下，撩起她的衣袖，慢慢解开她缠在手臂上的白布条。
珍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你干嘛呀。”
阿灵阿说：“看看你的伤口啊，你心也太狠了，弄点泥土往自己脸上拍拍就得了，还真割自己的手臂，要是破伤风怎么办？快让我看看”
珍珍刺得其实不深，但伤口很长从手肘一直到手腕，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长又刺眼的口子。刺破的伤口早就结疤了，但跳车时撞了一下碰到不少尘土，所以至今还肿着。
阿灵阿轻轻吹了吹，心疼地问：“还疼吗？”
珍珍嘟着嘴往他怀里一靠。
“疼，疼死了。”
她每说一个“疼”字，阿灵阿这心口就是一揪，心里后悔那天应该在畅春园直接拔刀把事儿再闹得大一点，索家的这群畜生就该一股脑地都去见阎王爷去。
“不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珍珍乖巧地由他搂着，舒服地都眯起了眼。
“额娘呢？额娘这几天还往园子里去太后跟前？”
她说的额娘指得自然是巴雅拉氏了。
阿灵阿说：“嗯，太后为这事现在天天气病在床上，额娘每天都到园子里给太后侍疾，大格格也一直没走，还住在太后身边呢。”
珍珍紧张问：“太后娘娘没事吧？把老人家气病我这罪过大了！”
“没事没事。”阿灵阿抚着她背脊吹着她的伤口说，“额娘说了，太后的病大半是装的，就是要逼万岁爷严惩，太后眼明心亮，帮着我们呢。”
珍珍这才放下心来，又感叹宫中果然无“傻人”。
经历了这番变故，两人是心有戚戚，这时候本来安抚、吹气的简单动作慢慢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不简单后，两人的眼神又不约而同地碰到一起，接着这阿灵阿给珍珍的伤口吹气就变成了两人嘴对嘴互相吹气。
两人正腻歪着准备去床上进一步深入感情的时候，为伤口愈合的大业添点阻碍时，徐莺在外头敲了敲门说：“少夫人，药来了。”
珍珍浑身发烫，哑着嗓子懒懒说了一句：“什么药？”
徐莺道：“刘太医开的方子，奴婢抓了药来熬好了汤药，刘太医说这药一天得喝三剂，如此少夫人的伤才能在两个月内好，否则至少得卧床半年。”
她妹妹徐鸾还在外补充了一句：“夫人昨天就没喝，再不喝怕是耽误伤口呢。”
要说这刘太医也够良心的，知道她是装病后就编了个方子，还说能把重伤病人两个月就治好，不然就要珍珍卧病在床半年。
半年啊！要让珍珍这样在屋子里闷半年，她大概真得闷出病来。
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她想喝药！尤其她连门都没开呢，就闻着那可怕的药味了，往后两个月内她一天还得闻个三次！
那个叫刘长卿一定是故意的，开的药还格外的苦，放了十足十的黄连来吓唬她！
她此刻控制不住表情，嘴角一抽泫然欲泣。
阿灵阿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天雷勾动地火的气氛刹那间是烟消云散。
“唉，我想吃西药。”珍珍抱头一声长叹。
阿灵阿笑着放开她去开门。
门外徐莺端着药碗，面上装得严肃，眉眼之间却全是笑意。
“少爷可得督促着少夫人把药给喝了。”
阿灵阿说：“嗯，我知道，你去吧。”
他关上门，端着乌漆漆的药碗走到珍珍身边。珍珍把鼻子一捏，抗拒地说：“走开走开，有多远拿多远。”
阿灵阿笑嘻嘻地逗弄她：“听到没，喝了两个月就好，不喝半年才能好，你选吧。”
珍珍坚毅地把头一摇。
“士可杀不可辱。”
阿灵阿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手里的药都撒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端着药碗走到后窗边，把窗户推开，可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一等侍卫马武在外喘着气说：“阿灵阿大人，我来传旨。”
阿灵阿端着这药都不敢往外泼，生怕是康熙来核查真相。
他只好装模作样地端着药拉开门，对马武说：“兄弟，我正让夫人喝药呢，你也知道我夫人这伤……”
马武和鄂伦岱、阿灵阿都相熟，他就是当年婚事的开道小分队首领。
他也不坑阿灵阿，与他直说了顾问行传的圣旨，末了还给他一个忠告：“我还要跑下一家。你赶紧地吧，我瞧顾公公的口气，皇上可不大高兴，这一个时辰分明是要折腾人。”
阿灵阿哪能不知，他回屋放下药碗三下五除二换上全套的官服，然后看了眼西洋怀表，和珍珍急匆匆告别就要去牵马。
珍珍躺在床上皱眉说：“康熙爷这是想干什么？就是有车，两个小时要那么多人去乾清宫也够折腾的，更不要说现在只能骑马。”
阿灵阿理着自己的官帽和外褂说：“错，是一个小时，马武他们传旨至少就半个小时用去了，东华门入宫走到乾清宫还有半小时，这就是发火了要折腾人呢。”
他说罢拿了马鞭拔腿就跑。
…
什刹海里的明珠躺在书房中，也收到了侍卫五格的传旨。他眯着眼不置可否，而容若则替他说：“我阿玛本就告假，也要去吗？”
五格也不知道，他是按名单传旨的。
容若和五格一起在御前当差，两人也熟悉，这会儿还站在门外替明珠想起主意来。
“我听顾公公口气不好，而且能喊的大臣都要去，就怕明相不在出事啊……”
言下之意，万一明珠不在被对手说了坏话，皇上下决定罚明珠的时候都没人能拦。
容若也知道这道理，就在犹豫时，明珠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多谢侍卫大人，容若，去叫郎中来，看看我能否上朝。”
容若立即去办，送走侍卫后带着张郎中回到明珠的小院。
刚踏进小院，只听一声“砰”得闷响伴随着椅子倒地的声音。
然后明珠微弱但嘶哑的声音在屋内问：“张郎中，你可带固定伤腿的夹板了？”
…
这是精彩的下午、热闹的下午。东华门的侍卫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下午了。
先是皇帝快马入宫、长驱直入。
接着是朝中有名有姓的高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在东华门下马。
下马第一件事，都是掏出怀表看看时间，然后拿着号牌抓着他们要求赶紧入宫。
入东华门后，官员不能快跑、不能失仪。故而东华门的侍卫看过去，这些官员各个是夹着腚以竞走姿态往乾清宫去。
这天，明明是个倒春寒、天微凉的日子，可大清康熙朝的重臣们各个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汗流浃背。
不过满头的热汗，在看见乾清宫寒风口跪着的顺天府府尹李逈和步军都统麻勒吉时，瞬间又变成了冷汗。
康熙是个好脾气的主子，本朝还没发生过当庭罚跪的盛况，据说这场景在顺治朝常常可见。近三十年过去了，许多大臣都忘记了这出。
而部分顺治朝的老臣，甚至是跪在那里的麻勒吉本人，都在春寒料峭里回忆起了顺治爷的凶残。
虽说康熙爷脾气不像爹，可万一中年改脾气，以后他们可怎么办啊……
阿灵阿看着这幕，听着官员们在那里窃窃私语又小声叹息，心里感叹着让你们平时都当康熙这只老虎不发威的时候是病猫。
走路最不稳的要数给顺治爷“写”了遗诏的王熙。他如今位在大学士，满头大汗快步到乾清宫门口看见这一幕，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索额图正好走在他身后，伸手捞了一把，还关切问：“王大人没事吧？”
王熙立即甩了索额图的手，退开一步满脸避嫌，连说没事。
还加快脚步往殿门走，心里是把索额图和明珠这对冤家骂了十七八遍。
朝廷若要有大变故，都是这两满洲大老爷们掐出来的，他王熙还想安稳致仕回家养老种地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回！
索额图哪能不知道王熙的避忌，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软骨头”，施施然地往里走。
徐乾学想靠近他说句话，却被他直接抬手制止。
…
事实证明，上司发飙的时候，再懒散的队伍也能瞬间聚齐。
康熙爷发火定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到，除了在家“养伤”的明珠，所有人都站在了乾清宫里。
康熙骑马回宫最快，他还有时间换一身黑色外袍，能把自己的脸衬到最黑。
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后，扫了一眼满堂的人，首先把跪在外面的顺天府府尹和步军都统的联名折子甩了出来。
“徐乾学，靳辅收押了？”
徐乾学心里有鬼，第一个被点名时是浑身抖了抖。还好心理够强大，开口的时候声线还是稳住了。
他恭声回：“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查明后押了靳大人，但其人尚为官员，故而交给了刑部更妥当。”
康熙用折子敲了敲桌子问：“接着呢？”
徐乾学依旧恭声说：“臣已派堂官去问话。事涉皇亲，必然严审。”
“呵呵。”
康熙只回了两声冷笑。

第173章
康熙“呵呵”了两下后，便再没有出声，而就是盯着徐乾学，顺便手里的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书桌。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一声声闷响让做了恶的人心乱如麻。
在一滴冷汗终于要滑落脸颊时，徐乾学悄悄地举起袖子想擦一擦。
但袖子还没碰到脸，康熙敲桌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伴随而来的是他的质问：“徐乾学，你和朕说说，刑部准备怎么审靳辅？”
徐乾学刚想回堂官们会如常问话，又想靳辅为一方要员有功于社稷，他会如何善待时，康熙冷冰冰地说：“去外面和那两人跪一起，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回话。”
徐乾学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却被康熙冷冷地瞟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一激灵，立即跪了下来。
“外面跪着，没让你在里面跪。”
索额图此时闭了闭眼，但没有做声。
徐乾学哆嗦着和麻勒吉一起并肩跪在乾清宫外，他心中已经开始飞快地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做？
他深吸一口气，庆幸还好办事的人他留了个后招。
康熙把顺天府和步军统领的联名折子“哐”一下扔在了地上，所有在场臣工都瞬时跪了下来，山呼“皇上息怒”。
康熙摆摆手，仍旧是冷冰冰说：“朕不生气，朕就是告诉你们，靳辅此人虽然迂，但不至于做这等事，顺天府和步军统领喜欢敷衍朕，那就去外面先把自己的心肺肠子吹吹风，等花花肠子吹干了，风吹进了脑子里清醒了再好好办差。”
康熙平日里说是个和蔼、亲切的主子，那是一点也不为过。难得如此直着朝臣鼻子骂，竟然让不少在乾清宫里的重臣生出了恐惧。
倒不怕向来凶残的主子发火，只怕向来和蔼的主子难得发火。
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康熙爷这匹烈马急了保不齐朝中乱踹人。
接着，康熙从手边举起第二份折子，看着跪得满地的臣工说：“于成龙的折子朕留中不发多日，想必诸位也是心里惦记得慌。”
他又拿折子敲了敲桌子，这回敲得倒是很有节奏，扫了一圈红顶子后问：“行了，今儿议一议吧，谁心里憋得难受，先开口吧。”
康熙的语气不阴不阳，闹得谁也不敢先说话。
这时候满朝的重臣就有点想念明珠了，毕竟只要明珠在，这种大场面就交给他去冲锋陷阵。有明珠在，再尴尬的局面，也能口吐莲花帮万岁爷把梯子搭上。
“怎么了？没人想议了？”
不少人心里都在嘀咕：倒不是不想议，而是不敢呢。
“没人议也好。”
他挥挥手，点点不远处的烛台示意顾问行拿来，把这封折子放在了蜡烛上，任它烧成了灰烬。
臣工们本来都低着头红顶子对着康熙，直到听到烧着的折子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才惴惴不安地抬头望了一眼。
可看见那正在烧成灰烬的折子，一时众人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万岁圣明”？
那烧得可是差河工是否又贪污的折子，夸圣明不是打脸吗？、
说“万岁仁慈”？
那夸的人是贪污了还是没贪污呢？没贪污，你需要这点仁慈干什么？难道不应该摇旗呐喊要求彻查吗？
反正官位尚低的阿灵阿见到这一幕，在角落里只剩下一句“官难做、人更难做”在嘀咕。
折子烧尽，乾清宫里依然是一片沉寂。见自己的这群大臣把舞台充分留给了自己，康熙爷清清嗓子，带着又沉痛又气愤又心急又焦虑的语气开始发表长篇大论。
“康熙十年以来，河工岁耗三百万两，逢大汛之年甚至翻倍不止。户部为其拖累，是年年和朕哭穷，朕岂能不知河工开支巨大？可诸位又可知河工之不易？”
康熙白了这一群大老爷们一眼，想想自己作为皇帝好歹去黄河的污泥地里脱了鞋淌过，这群天天想拿河工做文章的畜生有几个去过的？
这事一想起，康熙说话的语气就又重了几分，“前明开始水患连年不灭，黄河夺淮致使黄淮两岸民生凋敝。民不能耕是为一，漕运不通是为二，千里肥沃之田无出，京城漕粮无入，桩桩件件都是心头大患。治河近二十年，如今秋收丰裕，漕河通畅，于天下便是居功至伟。”
听到这里，阿灵阿悬着的心总算落在了肚子里。
好歹啊好歹，靳辅这近二十年的苦总算由“大领导”康熙爷一锤定音，定性为大功而不是无功。
接着康熙又问：“于成龙说河工开支林林总总难以计算，朕知道，都察院该查的，朕这里有人该上的密折，这么多年能垒成一人高了。各位在座的扪心自问，朕如果今天好好查一查，有几个能全身而退？有几个现在能说自己屁股干净一点事儿都没有？”
回答康熙的是一片鸦雀无声。
连阿灵阿都觉得，自己在两淮跑了一圈，再沾上李念原这个亲戚，要是真的细细查，总有洗不干净的地方。
“朕信各位臣工对大清尚有忠心，所以今日河工开支之事到此为止，诸位还有一丝良善，就感念感念朕的苦心，尽忠办事、尽心办事。”
他轻笑了下，瞧瞧窗外说：“若是不想感念，也自有不想感念的去处。”
他轻抬下巴问：“王师傅，听说皇考在时，为了不让那些不尽心办差的臣工被罚俸降职，就让他们长跪一个时辰思过将事儿抵了，可有此事？”
被康熙敬称一声王师傅的，自然是拟了顺治帝遗诏的当朝汉人大学士王熙。
他素来胆子小，这时被康熙点名回忆往事，只会唯唯诺诺地点头。
康熙笑了起来，还感慨道：“先帝英明仁慈，朕不及啊。”
王熙绝望地闭上了眼，心想大伙当年情愿被罚俸被降级也不愿意受这份人来人往的折辱，万岁您可千万别学啊。
“朕今日也是不想罚顺天府和步军统领，那事出的突然，他们着急交差也不怪他们。今日跪完，把事儿想清楚了，便没有下回了。”
康熙爷把话撂在这儿，众臣还能如何？只好磕头说：“万岁仁慈，万岁圣明！”
阿灵阿跟着喊的时候倒颇为真心实意，罚俸降级算什么？在大清当官，尤其是当京官，罚俸降级是最正常的事情，某些倒霉蛋官员可是顶着一品的差领着九品的俸禄。
反正大清一品官也就区区几百两，还不够雇轿夫请师爷，所以官员们大都不把罚俸降级当回事。只要差事还在，就有别的地方捞银子。
可罚跪丢的是脸。京官穷为什么还那么多人想做？那不就是御前行走有体面嘛！可如果在人来人往的乾清宫前跪半日，那就是御前行走改御前长跪，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这种处罚才能真让人长记性!顺治爷真是罚人大手！
正在阿灵阿在心里为顺治唱一曲赞歌时，康熙举起了今日的第三封折子。
他正要打开，乾清宫外的值守太监匆匆进屋在顾问行耳边说了句话。
顾问行听罢脸色巨变，急忙到康熙身边说：“万岁爷，明珠大人来了，现在跪在乾清宫外说是待罪。”
不止是阿灵阿，几乎是所有人“唰”得抬起了头。
而本来肃着脸的康熙，这时候脸上的表情却有那么一点点“蒙”了。
“明珠？”
“是。”顾问行朝进屋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回禀道，“万岁爷，明珠大人身为内阁大学士说他未能在一个时辰到乾清宫议事，已经按圣旨跪在乾清宫外。”
乾清宫内弥漫着一阵诡异的沉默。
阿灵阿是知道明珠装病，康熙和索额图等人是揣测明珠装病。
装病的人来请罪，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病，怎么装下去？
阿灵阿心吊在嗓子眼，心里咆哮着：明相，你可别为夫人遭罪就乱来啊，不值当不值当！
然后眼睁睁看着太监去请明珠进屋。
明珠一瘸一拐进屋的时候，乾清宫内诡异的沉默变成了一片窃窃私语。
他的腿上还夹着夹板，只要还长眼睛，就能看见夹板上渗出的血迹。
铁板钉钉地告诉大家，他明珠没有装病，他是真的伤了。
看见明珠腿上的那伤，阿灵阿是死握着拳头，用指甲掐着肉才让自己不变脸色。
那血、那伤怎么来的，阿灵阿随便想想都觉得心惊。
明珠拄着一根拐杖，哐当跪在了地上，满脸是水地喊：“罪臣叩见万岁。”
刚刚还气性大、脾气大、嗓门大的康熙，现在是直愣愣地瞧着明珠，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手里还捏着他今日要掏出来的第三封折子，这是御史郭琇弹劾明珠朋党的奏章，桩桩件件都是要害。
但眼前的明珠让康熙没法把这折子再往外翻了，他瞧着那血淋淋的腿，问：“明珠啊，你这伤……如何了？”
这腿是明珠自己生生砸伤的，他到现在还疼得耳膜都在震，听见康熙问话虚弱地说：“奴才年岁大不中用，让主子操心了。”
“哦哦。”
阿灵阿耳尖，听出康熙这几个“哦”下，是那么点子心虚。
本来今日全是康熙一人的舞台，又是疾言厉色重罚朝臣，又是痛心疾首问众忠心，本来就要上第三出的时候，明珠硬生生带伤上阵，把风头全抢了过去。
幸好，康熙还是有经验之人，他瞪着明珠的腿伤问：“明珠负伤前来，所谓何事？”
明珠按着自己出血的伤口，颤抖着哭诉：“奴才万死，今日前来但求万岁爷两件事。一，我家夫人上香遇袭，幸得公夫人救护无碍，可连累大格格受惊至今在畅春园太后身边调养，劳动太后操劳实在不该，奴才请万岁爷彻查此事严惩凶手，以免伤万岁孝名。”
这件事不算意外，且明珠挑的角度极好，这不是为明府查案，是为太后查。古人以孝治天下，这名头挂上，后面怎么做都不错。
接着他哭得更狠地说：“二，奴才得知以羁押靳大人，靳大人赤胆忠心，为治河能臣，为河工事屡次与奴才不快。但其中过往都是我为媚上求功、为一己私心逼迫靳大人而造成，请万岁爷明察，莫为明珠这个不争气的奴才牵连治河能臣。”
别说康熙懵了，阿灵阿懵了，连索额图都懵了。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明老贼你唱的是哪出”的表情，各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珠在那儿哭得死去活来。
只有演的上头的明珠知道，自己死去活来里有一半是真的疼疯了。
若是早知今日，他当初一定装风寒不装断腿。
好不容易在震惊里找回自己声音的康熙，最后朝顾问行使眼色，让他把人搀起来。
“明珠，你所说的朕已然知道。所诉的罪过嘛……”
康熙目光触及郭琇弹劾明党的折子，突然冷厉道：“你自个儿回去写个折子来，把过往种种都说说清楚吧。”
明珠为人扶起来，正巧眼神与康熙相碰。
这对合作二十年的君臣此刻都在揣度对方的心思，可谁也摸不到底，可谁心里都清楚：摸不到就往下走自己的，还没到见底的时候呢。
明珠这么一闹，康熙本来高开高走的大戏潦草收场。
受了半天刺激的朝臣们退出去后，也都丧失了重新展开夜生活的兴趣。
不少心思活络地立马靠着自己相熟的大臣走，就想着走出东华门就聚在一起去哪里喝个酒商议商议今日的事。
适安园里的珍珍也在黄昏时分听到了明府出来的口信，她于是叫厨子备好酒菜预备给阿灵阿压惊，可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回来。
她再度心惊胆战起来，连忙叫人往城里去寻，最终是东华门的侍卫告诉家人，阿灵阿今日根本还没出宫。
还没出宫那便只能是被康熙爷“留堂”了，可留下来做什么。珍珍左猜右猜都没能猜到。
…
阿灵阿如今只是一个都统，退场的时候大学士先退，他这样的殿后。
可走下台阶的时候，马武扣住了他的肩膀小声说：“阿灵阿，万岁爷找你干架。”
“啊？”
还没反应过来，阿灵阿就被马武提溜到了宫里的一处布库场里。
要说阿灵阿这个前什刹海一霸，打架的本事主要胜在腿脚灵活、出手狠辣，这点珍珍那些堂兄弟还有揆叙都能证明。
但布库他着实不在行，这东西和摔跤还有相扑类似，要蹲马步练下盘，打小就得开始，修得那都是童子功。
阿灵阿小时候没了爹以后，大半时间和野孩子似的没人管，挥拳头打架在行，这正经的功夫是后来请了师傅补的，自然不能和康熙还有宫里这群布库专家比。
他被马武压着到布库场，一瞧见场上一圈五六个露着膀子的彪形大汉，心里就“格愣”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电视剧里鳌中堂各种花式被处刑的镜头——呃，康熙拉他来这难道也是想这么对他？
就在阿灵阿胆战心惊的时候，康熙利索地把身上石青色龙纹常服一脱，露出了坚实的肱二头肌和胸肌。
阿灵阿瞧得眼睛发直。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运，竟然能亲眼见着康熙爷的“玉体”。
嗯，身材还真不错，到底是能拉开十八力大弓的人。
阿灵阿正不怀好意地用眼神偷瞄康熙，康熙不知是不是脑袋后生了眼睛，突然转过身来，阿灵阿吓得赶紧把头一埋。
“阿灵阿，你来陪朕练一把。”
这下阿灵阿可慌了，马武说“干架”竟然是闹真的！
就康熙这体格，他今儿还不得命丧布库场？不行不行！
阿灵阿头摇得如拨浪鼓，手摆的像钟摆，连连拒绝：“皇上，奴才不行，真不行。”
康熙身后那群光着膀子的陪练们齐声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名叫五格的是康熙身边的头等侍卫，同阿灵阿也很熟，他走上来用熊掌拍了下阿灵阿的肩。
“小七爷，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抱着康熙的常服站在一旁的顾问行“噗嗤”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总不能被个太监笑话自己不行吧？
于是，阿灵阿骑虎难下，面临着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的状况。
五格才不管他心里是如何翻江倒海的，一拽他的胳膊就把他给拉进了布库群里。
一刻钟之后，爽快地干完架、胖揍了阿灵阿一顿、换上一身清爽衣服的康熙爷，优雅地拿着十二月令杯中的桃花杯在品茗。
被操练得一身淤青、蒙康熙爷良心大发赏了个座的阿灵阿，毫无形象地趴在石桌上，气喘如牛。
“小七啊，你这身子骨真不行啊，才练了几下怎么喘成这样？怪不得你媳妇成婚这几年才生了个五福，看来往后朕还得时常把你叫进园子里来练练。”
呸，睁眼说瞎话！鳌中堂够厉害了吧，还不是你爹的干爹（就是倒霉的多尔衮）封的满洲第一巴图鲁。
结果呢？你们一群人对他一个还不是倒下了，这叫以多欺少不要脸！
阿灵阿嘴角抽了抽，从桌子上勉强爬起来。
“皇上，奴才也想陪皇上多练练，可欺负奴才媳妇的恶人这不还没抓住么，奴才得先替媳妇把仇报了。”
康熙在“格挡”一声响中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深沉的双眸转到阿灵阿的身上。
“你真想查？”
“是，奴才绝无虚言。”
康熙忽然伸手掸了掸衣袖上不知在哪沾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说：“你既然想查就去查吧，查到了什么只管一五一十地来给朕禀报。”
阿灵阿心里略略有些惊讶。
磨了这么多天，搞了那么多事，康熙竟然能这么爽快就答应？他不怕后面查到不想听的？
于是他把招呼打在前面：“皇上，奴才想在这讨皇上一句话，若是到时候查到了皇上不想听着名字的人怎么办？”
康熙锐利的目光射到阿灵阿身上，阿灵阿浑身微微一抖，感觉刚才在乾清宫的如芒在背又来了。
但见康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他：“阿灵阿，你什么时候也学着话里有话了，你想说的人是谁？”
阿灵阿道：“索额图。”
康熙拿起桌上的杯子捏在手里转了转，轻笑一声：“你有本事沾到他的衣角再来问朕是不是不想听着他的名字吧。”
他转过头，沉声道：“刚你这话，朕本可以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你可知？”
阿灵阿起身跪下，道：“奴才知罪。”
康熙道：“你知罪倒也算孺子可教，朕念你直率，对朕也忠诚，不像明珠这头老狐狸滑不留手，朕才姑且饶你这一次。”
珍珍遭完这趟罪后，阿灵阿虽然不是“明珠党”，这心是彻底偏向了明珠，听见康熙这两句嘲讽的话，他尴尬地笑笑说：“明相爷跟随皇上多年，比奴才可是忠诚多了。”
康熙轻轻哼了一声。
“他宁愿背上治河不力的罪名自请下台，也不愿意按着朕的意思去辅佐太子，这能叫忠？阿灵阿。”
康熙走到阿灵阿的身边，有力的大手轻轻往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有所能而无不为才算忠啊。”
…
直到出了紫禁城，阿灵阿还在品位康熙说的那句话。
古来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贤臣能臣，而是一个忠臣，何为忠，听皇帝的话，办皇帝想办的事，在皇帝眼里这就是忠。
所以，贤明的君王能选能臣做臣子，开创盛世，而昏庸的君主只会选小人当亲信。
阿灵阿一路都想着康熙的帝王心术，不知不觉就到了兴花寺前。
文桐提醒他：“少爷，咱们到了。”
阿灵阿“哦”了一声，跳下马，把缰绳交给文桐，自己走进了兴化寺对面的一家绸缎庄里。
今儿不是初一十五，香客寥寥，店里的生意也比较清冷，掌柜的带着几个小二在店里盘货。他抬头见着阿灵阿赶紧上前相迎。
“少爷。”
若是仔细瞧，便会发现，此人乃是后海那家珍珍和阿灵阿成亲前时常约会的纸笔店的掌柜。
他乃是阿灵阿的亲信，专门替阿灵阿干些类似“谍报”的工作。做生意不过是他用来掩饰的门面功夫，不过就算如此，他赚钱的本事在阿灵阿手下的大管事里也排得上前三。
阿灵阿问：“索家这几天可有动静？”
掌柜道：“小的天天守在这，到并无什么特别的动静。”
阿灵阿可从来不打没准备的的仗，他一把嫌疑人锁定为索额图后立马就把兴化寺胡同里的这家绸缎庄给买了下来，又派了他来这当掌柜，就是为了监视索家的一举一动。
这绸缎庄位置极好，虽然不是正对着索额图家的大门，但从门口往东望，能把索家大门口的动静给瞧得一清二楚。
阿灵阿点点头，“你就在这再待上一段日子，等这事了了你再会纸笔店去。”
阿灵阿说罢抬腿往外走，他一只脚刚踏出门，只见一辆满载礼物的马车驶进了兴化寺胡同，最后不出意外地停在了索额图家门口。
从马车后面的轿子里下来一个精瘦的男子，他指挥着家仆把礼物都搬下车，想要送进索额图家里，然后不出所料被门房小厮给拦住了。
那精瘦男子背对着阿灵阿，瞧不清他的脸。在他同门房小厮解释了半天无果后，只能是让仆人把礼物一样样地都搬下车转交门房。
当他做完这些，翻身回轿子上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阿灵阿狠狠地怔了怔，惊讶地喊出了声。
“高朱普！”

第174章
掌柜上前说：“少爷，您认得他？”
果然古人说的没错，商人重利轻仁义，高朱普跑到他家都来吃年夜饭了。最后竟然背着他们偷偷地跑来索家送礼，这是往他们背后捅刀子啊。
阿灵阿愤愤地在心里如此想着，气得是龇牙咧嘴。
“认得，还请他吃了顿年夜饭，现在看来都是喂了狗了。”
掌柜道：“要不要小的派人偷偷把他掳来？这兴化寺胡同接着的龙头井街有条小巷，刚好方便下手。”
柜不亏是搞谍报工作的，这偷鸡摸狗掳人的事从他嘴里说来简直就是轻车熟路。
阿灵阿道：“不用，回头我亲自收拾他。”
撂下这句话，阿灵阿走出了绸缎庄，他没有去堵截高朱普，而是第二天去国子监找了李念原。
正月后，康熙大多数时间都在畅春园度假，不用每天上朝的大学士王熙得空就到国子监里来给监生们讲学。
他可是一代大儒，康熙指定给太子的几位授业恩师之一。对于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监生们各个都十分珍惜。就连李念原也跑到国子监乖乖当起了住宿生。
珍珍她们的事本来就是个意外，大家兵荒马乱，不是忙着演戏就是忙着装重伤，要不就是忙着进宫去给康熙哭诉，一时间谁都忘记跑去通知在国子监的李念原。
所以这日李念原在国子监瞧见阿灵阿的时候还挺搞笑地问了一句“哟，外甥孙女婿，你咋来了，找我喝酒？”
可当他听阿灵阿说完整件事后气得是差点把手里的孔孟之道给砸地上。
“好个索额图，枉费我给他送了二十万两白银，他竟然把坏主意动到我们家小珍珍的身上，真是良心喂了狗了。”
李念原气呼呼地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他送钱的时候可半点没提他和吴雅家的关系。
老李撸起袖子说：“你说吧，找舅爷爷做什么，要钱还是要人，我就不信了，老子再花他个二十万两，买不着他索额图的人头！”
阿灵阿听得一头黑线，敢情李念原还同黑道有交道啊。他转念一想，也是，这盘踞江南的天地会到了民国的时候可不就转型成黑社会青帮。
“舅爷爷，我今儿来找你是为了请你帮我去抓一个人。”
“谁？”
阿灵阿邪气地一笑。
“高朱普。”
苦读三年后，土豆脸瘦成瓜子脸，恢复年轻时候那张让秦淮两岸花魁们都倾慕不已容貌的李念原，脸上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老高？他不是回扬州了吗？”
高朱普在阿灵阿家蹭完年夜饭就钻进了八大胡同，又蹭了一顿元宵节的汤圆便说要回扬州。
李念原深深怀疑他是惦记着秦淮河将要开始的选花魁，所以在河面刚刚开始融化就急着回去。
如今是二月底三月末的小阳春，是扬州三月春风困柳条的最佳时节，高朱普逗留京城可够神奇的了。
李念原摩挲着下巴道，“他这到底是没舍得走还是又跑回来了？”
阿灵阿说：“他不但来了，还很是在这干了些好事。”
阿灵阿遂把高朱普怎么搅合到这件事里，然后他在索额图家门口瞧见送礼的高朱普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了李念原听。
李念原经历了这些年四书五经孔孟之道的洗礼，身上商人的奸猾气早已经是不复踪影。
他如今走在街上，落旁人眼里那就是个眉宇俊秀、气质淡然的中年文士。
国子监里有些不知李念原背景的监生和老夫子，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听说李念原“单身”后，还偷偷问有没有和李念原相熟的人可以做媒，期待把家里的女儿或妹子嫁他。
当然话一般递到卢荀那里，再由徐承志亲自拒绝，所以相亲对象李念原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当然，这些都是在阿灵阿告高朱普的黑状之前。
在阿灵阿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说完高朱普的事后，李念原满脸黑煞之气，龇牙道：“好个老高，行啊，厉害了啊，早就看出你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狗东西，从当年你在水莲姑娘跟前告我的黑状，说我父母双亡无兄无妹是天煞孤星开始，我就该知道你是个狗东西了！”
阿灵阿说：“舅爷爷，我来请你就是想麻烦你帮我去抓高朱普，我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他，又担心此人实在太过奸猾，加之他同舅爷爷你之间到底是朋友，我也不好太过相逼。”
“我才没有这样的狗朋友！”李念原气呼呼地一撸袖子，“走，我们这就找这狗东西去。”
“舅爷爷，高朱普现在在哪落脚？”
李念原翻了个白眼，“这狗东西除了八大胡同他老相好那，还能在哪？”
这八大胡同不是一个胡同名，而是泛指前门外八条以风月场所出名的胡同。
既然是风月之地，那就不单只有青楼楚馆，还有戏园，旅店，以及男妓娼寮。
高朱普的相好其实不是正儿八经的妓女，而是一个唱戏的戏子，艺名小芠香，她是知名的昆班庆春班的台柱。
彼时梨园戏子和秦淮知名的花魁相差不大，尤其当红戏班的台柱，几乎人人都有入幕之宾，只是她们不像花魁那般名正言顺地开张接客。
戏班子都是走穴，这庆春班在昆山火了之后班主就带着他们到了金陵这个更大、有钱人更多的地方，果然也是一炮而红。
高朱普就是在那同这小芠香勾搭上，一来二去成了“知心人”。
在南京演了两年后，班主又把脑筋动到了权贵云集的京城，老话里都知道有钱的比不上有权。
如今京城的王公们也开始喜欢昆曲，要是能让王公贵族们看中，不但人身有了保障，金钱也自然是滚滚而来。
于是去年庆春班正式进京，落脚点就在八大胡同附近。
高朱普这次来京城，便寻到了戏班所在，和小芠香叙叙旧情。
今年过年时，小芠香觉着老高总往戏班子找她影响她开拓本地新客户，于是就哄着老高给她额外租了个小四合院。
高朱普这人，商人本色，对待生意是能给你抠到一枚铜钱，可对女人就大方得多。
小芠香滚进他怀里一撒娇哭诉了一番班主如何骚扰她，高朱普二话不说，第二天就租下了一个小四合院给她住。
于是阿灵阿和李念原这会儿就站在这个位于八大胡同深处的一座小四合院前。
风月之地那都是晚上才营业的，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整条胡同都安静地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实在难以想象，入夜之后，此地处处是灯红酒绿、唱戏声、笑声不绝于耳。
“高朱普就住在这？”
李念原哼了一声，道：“是啊，这里就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他说罢走上前去叩门，不多一会儿一个上身红袍子，下身绿衬裙，头上还插了一朵花的老婆子打着哈欠出来开门。
“谁啊，这一大清早的来叩门。”
阿灵阿抬头望了眼高悬于空的太阳，脑袋上飞来三道黑线。
这还一大早，午时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老婆子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心里暗暗对两人的身份就有了个底。
他们都是跑惯江湖的人，看人都十分准，李念原一身文士装扮且不提，阿灵阿从衣服到腰上的配饰，都带着浓浓的旗人风格。
老婆子精神一振，喊起来：“哟，两位大爷，里头请，快请进啊。”
这座小院子只有一进，小到一进门就能把整座四合院尽收眼底。
正中三间的主屋似乎是他的相好小芠香住的屋子，两边各有一两间的小屋，在靠西南的角落里则是厨房。
李念原悄悄和阿灵阿说：“你瞧瞧老高这抠得，也不晓得买个两进的院子。”
老婆子看他两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似乎是对这院子不满意，笑呵呵地上来插话：“两位大爷，这就是咱们小芠香姑娘临时落脚的地儿，赶明儿就要搬去一处更大的院子呢。”
屋里头那位小芠香姑娘这会儿似乎是听见了动静，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妈妈，是水（谁）来了呀？”
到底是昆班的台柱，这一亮嗓就是不一样，又媚又苏，就像有人拿了羽毛往你心口上挠痒痒。
好在来的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心里只有老婆大人，另一个心里头都被“想打死高朱普这畜生”的念头给占得满满的，谁都没露出半分兴趣。
老婆子惯会看颜色，此时问：“两位大爷，可是要去咱们小芠香姑娘房里坐坐？”
阿灵阿严肃地说：“不用，咱们来这不是为了你家小芠香姑娘，是为了你家姑娘的金主，两淮盐商高朱普。”
老婆子一愣，尴尬地说：“这，两位老爷怕是寻错地方了吧，咱们家姑娘就是个普通的唱戏的，哪认识得了什么盐商大老爷。”
李念原道：“你不用替老高这个狗东西打掩护，这地方还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说他花了五千两租了一年给你那什么小芠香姑娘的，他人呢？”
老婆子一瞧，得，还真是认识的，无奈地说：“高老爷还没来呢，老身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此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穿了一身绛紫色夹袍，配鹅地黄裙子的小芠香姑娘妖妖娆娆地走了出来，她梳了一个最近汉人里流行的侧髻，发中插着一支金步摇，流苏垂在发髻边，随着小步子迈动摇摇晃晃。
她靠在门边，吹了吹手上才涂好的红丹蔻，媚眼儿一掀，给李念原和阿灵阿各抛了一个媚眼儿。
“妈妈，这二位都是水（谁）呀？何不替女儿说引一番。”
她说起话来也像在念白，一般的男人在这大概脚都要软了，阿灵阿和李念原却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婆子走到她耳边悄悄说：“似乎是来找高老爷的，看着不像是要好的朋友。”
小芠香姑娘心想：不是要好的朋友，那就是仇家了。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两人一番，心里暗叹一声，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李念原儒雅，阿灵阿英俊，两人皆是上上的人品，比干瘦干瘦又浑身一股商人市侩之气的高朱普强上太多。
老婆子看她着迷地瞧着两人，一动不动，忍不住扯了下她的衣角，说：“还是赶紧打发走吧。”
小芠香姑娘轻轻摞下一句：“不急，且让我去细细问问~”便甩着帕子朝两人走去。
见她扭腰而来，阿灵阿和李念原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芠香姑娘掩口一笑，“郎君为何退却？可是小女美貌，郎君心中忐忑？”
她说着一甩帕子一副要扑上来的样子，阿灵阿大喊一声：“打住！”
小芠香姑娘被惊得一愣。
阿灵阿捏着鼻子道：“麻烦这位什么姑娘的，离我远些。你身上那香粉味太刺鼻，咱们就隔着说话就行。”
他说罢还十分给面子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芠香姑娘这下尴尬了，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
李念原道：“行了，别在这招首弄姿的，咱们不是来寻你的，就是借你的地来逮高朱普这个狗东西，去搬两张凳子来，我们坐在院子里等他就是。”
小芠香姑娘一张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己也颇为没趣，她到底是做惯了生意的人，脸上勉强维持了笑容，同老婆子说：“妈妈，且去搬凳子来吧。”
她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群人身后传来了高朱普的声音。
“芠香小心肝，你的好郎君来了。”
说话间高朱普绕过影壁走进了院子，一瞅着院子里站着的李念原和阿灵阿，他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一愣之后他火速回过神，脸上也随之升腾起一股怒火。
他娘的，这不摆明了就是个捉奸现场嘛。
“老李，好啊你，趁我不在偷偷摸到这儿来，你这是要翘我的墙角，给我带绿帽子是不是！”
老婆子一看这是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赶紧拖着小芠香姑娘躲进了主屋。
李念原翻了个白眼，道：“谁稀罕给你带绿帽子，你的心肝小宝贝早就不知道给你带了多少顶绿帽子了。”
高朱普精瘦的身子气得发抖。
“你放屁！”
“你才放屁！”
李念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还没同高朱普算账呢，这狗东西到先诬赖他给他带绿帽子。越想越气的李念原撩起袖子，上前就狠狠地给了高朱普一拳头。
高朱普没料到这人背着他来挖他的墙角竟然还敢动手打人，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就挨了一下，他捂着受伤的脸“嗷”地叫了一声。
“李念原，你，你疯了不是！”
阿灵阿走到他身后，大手往他肩膀上一扣。别看阿灵阿在布库场上只有被康熙按在地上揉搓的份，他到底是学过正经功夫的，比一般人可是强得多。
高朱普在他的手下疼得又“嗷”地叫了一声。
“高老爷，咱们来这是特意来寻你的。”
高朱普疼地直抽气，歪头看他。
“寻，寻我做什么？”
李念原骂道：“寻你做什么你这狗东西心里还没点数？我问你，你带了一车的宝贝跑兴化寺街去干什么？找那的大和尚给你超度吗？”
高朱普这下是知道这两人这么发疯是为了什么，他心虚地笑了笑说：“老李，你到底是明白人，可不就是为了超度嘛。”
“你这狗东西，还不给老子说老实话！”
李念原往院子里瞧了一圈，拾起搁墙角的扫帚，翻转过来，用扫帚柄朝高朱普身上招呼。
老高又不傻，自然是想躲，偏偏又被阿灵阿给拿住了肩膀，动弹不得，立时身上就挨了好几下。
“哎哟，别打，别打，再打就坏了哟。”
“坏就坏了。” 李念原眉头都没皱一下， “留你这狗东西在也就是个坏事的，不如打坏了算了。”
“哎，成成，我都招，都招！”
阿灵阿示意李念原住手，两人一边捉了高朱普的胳膊，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他押进了马车里。
高朱普被两人团团围着，忐忑不安地说：“那个……我承认啊，去兴化寺街这事，是我做得不对。可我这么做也有我的道理啊。”
李念原“呵”地一声冷笑。
“你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你还有道理了啊。阿灵阿可是给你找了明珠的门路让你弃暗投明的，你可别忘记了你当年在扬州抗税干过的事。”
李念原还拉着阿灵阿说：“你还在都察院不，还有都察院的朋友不，给老高逮进去，当年就他抗税抗的起劲，还出去造谣我被你弄死了。”
这往事哪用李念原提醒，阿灵阿的小本本记得比李念原还详细。
他现在近距离观察着高朱普这张肾亏脸倒是想起了不少事，他挑眉问：“高老板，看你在我家蹭饭时候老实，老实到我都快忘了，当年索相被扔去宁古塔的亲戚帅颜保，十几年前的小妾可不就是高老板亲手安置的。”
他突然拽着高朱普的领子把他按在马车壁上，“你敢给小爷我打马虎眼，还说自己只投靠过徐乾学，其实背地里早就和索额图有勾搭是不是？”
“不是不是，咳咳咳。”
被拽紧了的高朱普连连咳嗽，求救地拉拉李念原的袖口，“老李，你让你外甥孙女婿放开我，咳咳，这样要被掐死的！”
“呸，你抗税那年就该死了。”
李念原毫不同情，还扔还了这一句。
阿灵阿又加了把力气说：“你最好把话说说干净，不然这事没完。”
高朱普和李念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可他们在生意场上一直是“敌人”。
两淮盐商各有靠山，此事阿灵阿去扬州那年就摸了个大概。李念原和徐承志走的地方路线，孝敬都往江南三织造送，高朱普走的是京城路线，专门跪舔京中高官来换取靠山。
还是当年那句话，盐商们各有依靠，对立而不结仇。这样无论哪一队出了事，另一队还能伸出援手救一救。
当年高朱普的大靠山就是松江府人徐乾学，他中进士后在京城步步高升，在江南广置土地还插手盐道，高朱普就是那个时候搭上的徐乾学。
结果那年扬州盐商抗税，明珠釜底抽薪动了徐乾学，徐乾学知道高朱普在扬州办事不利差点拿高朱普开刀。
幸好李念原和阿灵阿在那年认了亲戚，这才让高朱普搭上了明珠的贼船，让徐乾学不敢动高朱普的主意。
高朱普拍着阿灵阿拽着他领子的手连连求饶：“官老爷啊，可不是我要两面三刀，明相今年过年没收我孝敬，我心里着急上火，便想走走索相的门路。”
明珠过年没收盐商们的孝敬？这阿灵阿倒是第一回 知道。
他退了长芦盐场的股份，又从江南回京后，已经从盐道的事务里逐渐脱身，连李念原和徐承志的生意是什么情况他也从来不过问。
“我这过完年一上船，又有消息说明相被弹劾了，他明珠可以不做官，我们还得做生意啊。要是没了明相爷这座靠山，总得再投个山头。两淮从总督到知县，上上下下多少张嘴，没个大山头靠，咱们就是有再多的金山银山，也喂不饱这群张了两张嘴的官。我心里一合计就折回京城。”
高朱普舔着脸说：“我这刚把孝敬送到索府门口想试试，就被你们给知道了，小七爷，您可怎么知道的呀？”
阿灵阿横了他一眼，先松开了他的领子。
高朱普的话里虽然都是铜臭味，但却是肺腑之言。
两淮的外任一向都是肥差中的肥差，就拿扬州知府来说，什么事都不干，就干坐两年，一年到尾光收盐商们的孝敬就能收个十万两。这其中贡献最多的当然就是高朱普。
生意场上自然要花钱疏通黑白两道的关系，李念原这里一般都交给徐承志一起帮忙办了。
徐承志出身世家，前明就在盐道上混迹，他办事都是有礼有节，送孝敬都送在刀刃刀口。
可高朱普是逢年过节跪着送，江南官场上从京城来的那些大老爷娶小妾他都给包办了。这幅连后院都管的德行，让许多盐商都暗暗唾弃他。
李念原听完冷笑一声，骂道：“高朱普，朝廷没人了嘛，就剩索额图一家了？你看看，人门都没让你进，你还死皮赖脸地在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可高朱普嘿嘿一笑说：“我也没白站啊，今日徐乾学大人可就派人给我柜上送信了。”
他又凑到阿灵阿耳边问：“而且小七爷可知道徐乾学当年为什么和明相从至交到形同陌路吗？”

第175章
从至交到形同陌路，放在两个男人身上真是诡异的形容方式，但形容明珠和徐乾学正合适。
当年徐乾学进明珠花园和回家一样，几乎每天泡在容若的书房里吟诗作画，所有人都觉得明党又要添一员文将的时候，徐乾学和明珠“掰”了。
明珠是一惯老狐狸性格，如果问，那便是朝廷上都是同僚，明某人和谁都处得来，和徐大人也一向是友好滴嘛。
而徐乾学对此事是讳莫如深，自从掰了以后绝口不提当年“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往事，说起明珠一概是他为人奸诈口蜜腹剑，顺带长期在康熙面前给明珠使使绊子。
此事是朝上的一大谜团，说法各种都有，但没一个是真的。
而看高朱普的意思，他知道的是实情版本，而非道听途说。
阿灵阿一点头，高朱普立即阴恻恻一笑说：“徐乾学喜欢银子，在两淮盐道上和明珠撞上了。”
“盐道？”
高朱普胸有成竹地点头，给阿灵阿解密道：“徐乾学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家在松江府就是豪族，除了他们出仕的三兄弟还有一大堆人等着糊口。等徐乾学十年前开始做明史总纂官要高升的时候，他就开始打怎么用盐道喂饱他家那些亲族的事儿。”
阿灵阿接口道：“可好巧不巧，和当时也盯上盐道的明珠撞上了。”
高朱普一说十年前，阿灵阿倒是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时候他去长芦买盐场，在明珠的盘子里分了一杯羹。
高朱普一合掌说：“小七爷英明！可这事到了最后，明相的管家安三去经营了长芦盐场，在我高某人投门前，他很多年都没有两淮盐道里的人。”
高朱普眼神里带着狡诈地说：“这里面可都是闹剧啊。”
“你就告诉我，徐乾学如何虎口夺食的？”阿灵阿还是想不明白，疑惑问，“我不明白，徐乾学为了这点银子要和明珠闹翻？他若是投靠明珠，也能从两淮盐商那儿得好处，何必得罪明珠呢？”
“是啊，何必呢？”
高朱普支着下巴笑吟吟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阿灵阿，最后被李念原一巴掌打在了后脑勺，“有屁放屁，谁让你卖关子了！”
揉着后脑勺的高朱普怨念地看着李念原，嘴里叨叨着“老李你变了”，然后泪眼汪汪地对阿灵阿说：“小七爷，徐乾学或明党或索党，可他根子里是南党，江南是南党的根与命。明相太聪明太厉害也太精明了，在明相手下，徐乾学没办法把两淮变成南党的钱袋子，也没办法做个真正的南党。”
“真正的南党？”
阿灵阿把这五个字念了好几遍，最后是嘲弄一笑，“我以为南党顺治朝就完了，没想到还想卷土重来。”
汉人文臣在朝中分为南党和北党，南党多为江南东林党后代，顺治朝的陈名夏案轰动一时，这案石破惊天，南党首领陈名夏身败名裂当众绞刑，也让南党在朝中多年销声匿迹。
三十年后南党卷土重来，这其中还真是多少人苦心经营、忍辱负重。
“为什么不想？”高朱普瞟了眼李念原说，“天下汉人多满人少，中原为汉人故土，谁不想自己当家作主。”
李念原这时候也心虚地缩了缩肩膀，要不是中年寻亲成功，他除了会去给天地会送钱，也会去做南党的钱袋子。
这是江南文人士族的理想，江浙文人从宋代开始把持朝政，到明朝内阁首辅十有八九出自江浙，岂能因大清而中断？
“徐乾学可是狠人啊，盐商们都是一代经商、二代读书、三代进士，挣这么多钱大多最后还是想要族人能出仕洗了自己的铜臭味。于是那几年，谁和明珠有牵连，那家中人连乡试都过不去。”
高朱普拍拍阿灵阿的肩膀说：“你们这些满洲权贵在京城是权势滔天了，可江南乡试还都是南人在学政里的地头蛇说了算。且对江南书生来说最难的是江南乡试，考过乡试入京的会试不过尔尔。故而我们江南乡试每科之差都在毫厘之间，学子落榜再正常不过了。这里面的毫厘就是徐乾学的手段，那几年掐的那些想出仕的盐商之子喘不气来，这招一用，明珠就是急得上墙也没用。”
是啊，江南出状元，江南乡试是整个科举的核心，其竞争之激烈超乎想象。就连徐乾学自己也安排两个儿子转道参加顺天府乡试以躲避竞争，结果当年阿灵阿收税时被明珠抓了痛脚，连累两个儿子中举的名额被抹掉。
这么一看，当初那场斗争，就是明珠一报还一报送给徐乾学的大礼。
阿灵阿深吸一口气，他过去从来没注意过徐乾学这号人。
康熙爱围猎，身边围着的都是青年少壮或是满洲王公贵族，汉人大多就是陪着撑撑场面。今日高朱普一说他才知道，这背后竟然大有文章。
“又在这时候，徐乾学投靠了索相。”高朱普脸色红润地说，“索相背后可是太子，金銮殿里的万岁爷倒谁也不能倒太子啊。再说索额图没有明珠这么精明，徐乾学能游刃有余许多，再算算过个几十年太子登基，南党有从龙之功，可不就重现辉煌了吗？”
阿灵阿白了一眼，心里是个大大的“呸”字。
还从龙之功，你们家太子最后可不就是被废了的命，瞎打算盘真要命。
李念原这时候不屑说：“老高，你也跟着瞎打算盘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想超过我和老蔡去，你跟着是不是也从龙之功啊？所以杵人家门口死赖着不走。”
老高讨好地说：“老李，你可别怪我啊，你和小七爷走那么近，小七爷和明相走那么近。如今明相有事，我可是为大家提早做打算。”
“你闭嘴！老子回去打不死你！”
李念原怎么打死高朱普的后续阿灵阿没有关心，他现在心里倒有了一点谱。
让李念原拽着高朱普下马车后，他重新又悄悄回到了兴化寺街的绸缎庄。
阿灵阿从扬州回京后与帅颜保那场斗气，意识到了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他退了长芦盐场后在京城里买了许多铺子，挑铺子的时候别的不看，单看地段。
买了一圈后，京中达官贵人的重要宅邸附近他都留了个“小窗户”。
兴化寺附近这家绸缎庄前可看索府大门，有面有个小阁楼的后窗正好对着索额图家侧面的小巷，窗外可以看见一半的巷子。
京城的达官贵人造房子时还是会仔细勘测地形，所以这窗户只能看见什么样的轿子入内，但再里面就看不清了。
阿灵阿坐在这窗边，看着掌柜的记录。
珍珍他们遇袭那日，有一顶软轿停在巷口许久，情况较为奇怪，掌柜还去和阿灵阿报过信。
但当时阿灵阿在畅春园演戏，后来又回适安园看珍珍，并没有来得及过来查看情况。
掌柜在他耳边说：“那人看着的确不像是满人，且他候了许久，下人来回那侧门报信都跑了好几次。再往里奴才瞧不见，但听见院子里吵闹了一阵，大约一刻钟后人才又出来。”
“你去南城的徐府认认人，我等着你来报。”
他就坐在这窗户边，看着索府的那条小巷子静悄悄，冷眼看着巷子里偶尔有几个小厮拿着信件飞快地跑过，过一会儿又空手离开。
两个时辰后，掌柜回来报：“回七爷，是他。”
阿灵阿冷笑了一下，靳辅押在刑部大牢，若是徐乾学做的，他一个刑部尚书可是贼喊捉贼啊。
娘希匹，他大清的吏治还真不是一般黑。
想到这儿，阿灵阿立即起身往明珠那儿去。
明珠现在是“真”养伤了，阿灵阿来的时候他刚刚换完药，嘴里还咬着槟榔解疼。
嘴有点麻的明珠朝阿灵阿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看着他痛苦地说：“别问，这伤的事儿别问。”
“明相真是厉害。”
“唉，我一把年纪容易嘛。”明珠瞧着他说，“你面色不善，说吧，什么事儿？是靳辅的事还是我认罪的事，我告罪书都写完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有点晚啊。”
明珠这时候还风轻云淡，让阿灵阿心中着实惭愧。
他问明珠讨了口茶，捏着杯子暖手问：“我查到了点事，那日京郊的事真不定是索额图。”
“哦？”明珠合上茶盖问，“那是谁？”
“徐乾学。”
明珠把杯子往桌上一甩，“那也是索额图报信的。”
“我知道。”阿灵阿默了下后说，“我的意思是，若是这样，抓不到索额图身上。”
明珠问：“小七爷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若是抓不到，明相可不是白退了吗？”
明珠摆摆手，“不对，这话不对。”
“如何不对？”
明珠一笑，“我退，本来便是要退的，区别是怎么退？致休是退，降级也是退，杀头也算退。我原本称病就是为了让自己的退好看一点点，夫人们此次遇袭是真真地救我。我本来做好了夺官罢免的打算，可现在皇上满心愧疚，大约能让我得个原品致休了。”
原品致休的高官还能领个俸禄，一般还会附送太子太傅这样的虚衔加皇帝御笔，然后回家种种地养养孙子过个十来年，蹬腿以后还能收到翰林院拟好的谥号。
“那您退了以后呢？索额图若是重拜大学士，那后面可……”
明珠还是摆手，“所以夫人们还是真真救了我，本来无非两种境况。皇上若是铁了心要帮太子铺路，那就是索额图入阁，若还是有所保留，那便是索党的人入阁。你猜有哪些人？”
“徐乾学徐元文兄弟或是于成龙。”
这三人都和索额图走得近，也是这几年稳步高升的几位汉臣。
明珠长叹一口气，“遏必隆当年老和我说，自己没生出个像容若一样的聪明儿子，现在瞧瞧，他老家伙就是走得早没瞧见，还是生出来了嘛。”
阿灵阿讪讪一笑，没好意思说遏必隆也是捡来他这个便宜穿越儿子。
他又说：“但这回，顺天府和步军统领受人指使想咬靳辅，于成龙想挑起河工案开支却折子被烧，小七爷不知道看见了没有，我那天入乾清宫前皇上手里还有个折子。”
“是，但您一进去，皇上就放下了。”
“那是王鸿绪、徐乾学找人弹劾我的折子。”明珠望着室外的阴天说，“南人南党啊，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乐意给人当刀用。”
阿灵阿心惊，急问：“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弹劾您？”
“知道，王鸿绪丁忧却被找回来那刻我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伤这条腿。”
明珠比了三根手指，“那日殿上的第一件，夫人们遇袭，此事虽然扣在谁脑门上都行，但万岁爷大发雷霆，就意味他非常想要保靳辅，且不愿违背太后将此事敷衍。”
“第二件，他烧了于成龙的折子，依然是极想要保靳辅，同时还想保了河工漕运两江所有和此事有牵连的朝臣。”
“第三件，就是冲着我来的。河工没错，但我明珠有错，得出点事出点血。所以我认了第三件，还在他面前夸了靳辅一顿，皇上可不得给我原品致休的台阶下。”
阿灵阿一笑，轻声说：“明相好算计。”
“算计就算计吧，我为朝廷忙了一辈子，总不能身首异处地去了吧。”
明珠喝了口药，皱着眉说：“其实第二件和第三件息息相关，徐乾学以为他们挑了人来弹劾我，我下台他们入阁万事大吉。其实不然，保住河道漕运和两江的官员就是留杀他们的刀子，这里面靳辅治河能臣、傅达礼出身翰林、两江总督傅拉塔是我外甥，他们后面都有大前程，我对他们也或多或少有恩典。南党靠拉下我得的那点成功一定会烟消云散。万岁爷精明着呢，南党想要在他手里翻身做大？门都没有。”
阿灵阿此刻只觉得那天他在乾清宫白跪了一个下午，在明珠面前他犹如白痴。
他突然想到了康熙给明珠的那句批语，他不由脱口而出：“明相，万岁爷说，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
本来饶有兴致的明珠突然沉下了脸色，他歪着嘴“呵”了一声后，懒懒地不再说话。
“若您愿意为太子……”
“我不愿意。”
明珠断然拒绝，“我不是为大阿哥，我知道你们怎么看，说我要为了大阿哥才去和索额图作对。有大阿哥固然好，没有，我也不愿意。”
明珠气哼哼地端起茶一饮而尽，“满洲再怎么满汉一家，皇帝用母家都是最正常的事情，你就光看佟家人怎么爬起来的就知道了。放顺治朝佟家算个什么？佟家女生了皇上以后现在是什么？索家再不是个东西，太子以后能不用？会不用？我现在放下老脸去跪在太子身边，人家也不愿意收，索额图也不愿意收。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做点自己高兴的事。”
储位到了明珠口中变成了让自己高兴的事，阿灵阿都不知道该哭该笑。
“明相，后面呢？我不信你没算清楚后头。”
明珠朝他看了眼，耸耸肩膀。
“徐乾学做的嘛，那就把人往死里告，先破了南党入阁。”
见阿灵阿还在纠结，明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索老贼这个人我了解，伤我夫人绝非他本意。他这个人比我还怕夫人，将心比心都不能把我夫人往绝路上逼。这回呢，就先借着这事把他的翅膀都折了，折干净了，后面瓮中捉鳖就好。”
…
明珠是风轻云淡，说完就把阿灵阿轰走了。
是夜，躺在珍珍病床上的阿灵阿脸色比应该生病的珍珍还差。
珍珍正抱着一套大清律例在打发时光，她转头瞧了眼阿灵阿问：“怎么了？晚膳时候就不爱说话，是案子没头绪？”
“有头绪。”阿灵阿把知道的都告诉了珍珍，“这案不难查，靳辅今日已经被康熙找人从刑部带出来了。徐乾学若是这时候把证人弄死，那他直接就能死了，也不用当什么刑部尚书了。难的是后面啊……”
“后面难什么？难在如何在索党明党里活下去？”
珍珍一语道破，换来阿灵阿翻过身抱着被子的嚎叫。
“朝政好难，我想回去做一条富贵咸鱼。”
珍珍把她的书放下，俯身靠在阿灵阿的身上，揪住他耳朵凑近说：“当年你在这片土地上念大学的时候和我说，社会科学统计学太难考不过去，现在是这门课难还是朝政难？”
社会科学统计学，给社会科学做定量分析，这是让前世朗清死去活来的一门课。
这时候他带着黑眼圈从被子里抬头说：“我想回去上课，要是人心能用统计学，我还难个什么哦！”
“行了，律师给你说个招。”
阿灵阿半死不活地“嗯”了一声，继续用绝望脸抱着被子。
珍珍实在想嘲笑他如今吃瘪痛苦的表情，先是咬了下他的脸，然后才说：“人心归人心，法律归法律。按照大清律，雇凶杀人什么罪就给他们什么罪。现在是大清朝，此事祸及宗室罪加一等，惊扰太后大逆无道再加一等，先把这个罪按死了再说。若是他们要狡辩，攸宁还在畅春园里侍疾呢，只要她开口，太后一定能把自己的病弄得更重点，你看看康熙爷的孝心受得受不了这个刺激。”
阿灵阿混乱的脑子“瞪”一下亮了，他看着珍珍问：“律师女士，然后呢？”
“把大罪钉死，再深入一下。为什么查案的人要攀咬靳辅？步军都统和顺天府是不是和案犯私通了？天子脚下最重要的三个执法机构联合案犯诬陷朝中大员是什么罪过？也给他钉死了，这是二。”
阿灵阿轻轻笑了起来，给珍珍竖起大拇指。
“顺天府和步军都统也都是高官，徐乾学不过新任左都御史还没有步军都统麻勒吉树大根深呢，他为什么会听徐乾学的？背后有无人指使？有无人相助？这知情不报或是顺势相助说到底是同流合污朋比为奸，既犯下诬陷之罪也犯下朋党大罪，也必须要治，这是三。”
阿灵阿鼓了掌，然后再问：“要是知情不报还是不咬出索额图怎么办？”
“那就是最后一条，徐乾学人品败坏、罪大恶极，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步步高升进入中枢？这个罪过可不能是我姐伺候的那个好万岁爷担。哪位中央领导提拔的站出来溜两圈，识人不明，推举不利，这罪过不能不议吧？索额图这些年给徐乾学只要说过一句话，挖地三尺也要给他无限放大，这罪名给他扣死了，也够吃一壶了。”
阿灵阿突然胆战心惊起来，看着头头是道的珍珍瑟瑟发抖，“夫人真厉害啊，先是法理再是诛心，高啊……”
珍珍拍拍阿灵阿肩膀沉痛说：“小七爷，我不是白学法的，我当年想做诉讼律师，而且我主攻刑事，专替受害者家属出头。”
然后飞起一个巴掌打在阿灵阿脑袋上，“现在我这个受害者只好替自己想出头的主意了！看看你们大清吏治，怪不得要亡！”
阿灵阿笑起来，拉着珍珍要求红袖添香立即写折子。自后便有春色又笑闹，一夜不宁，惹得巴雅拉氏还来敲门，让他们注意点“重伤”的姿态。
…
阿灵阿当晚拟好了折子，第二天揣着折子便去畅春园面圣。
还没入清溪书屋，就见顾问行朝他说：“阿大人稍后，于成龙大人来了。”
见阿灵阿今日红光满面，顾问行多嘴问候了一声：“公夫人可好？”
“好，挺好的。”还沉浸在昨夜美好里的阿灵阿顺嘴一答后才觉得不对，他又立即补充，“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顾问行也是老江湖，什么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故意漏了口风给阿灵阿，“那便好，德主子也能高兴起来。今儿于成龙大人带了公夫人遇袭的真相来报，很快能还公夫人一个公道了。”
于成龙？他怎么冒出来查真相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阿灵阿很快被康熙宣入殿内。
康熙今日的脸色比那日在乾清宫更加糟糕，他把手里于成龙的折子递给阿灵阿。
“阿灵阿，你瞧瞧吧。”
阿灵阿还揣着自己的折子，康熙也不接他那份，只让他专心看于成龙的。
阿灵阿缓缓打开细细读来，最后用玩味的表情看向于成龙。
于成龙端的一身正气，目不斜视，忽略了阿灵阿看向他的眼神。
阿灵阿合上折子将自己的那份和于成龙的放在一起递给康熙，禀报道：“奴才与于大人不谋而合，求万岁圣裁。”
不止是案犯乃于成龙不谋而合，后面的处理步骤全都不谋而合。
阿灵阿笑着想：于老夫子，牛啊。

第176章
阿灵阿心里这么叨叨，康熙则一脸高深莫测。
他接过顾问行递回的折子，翻开阿灵阿的那本粗粗略了一眼，前面那些都大差不差，差别只在查案的过程。
阿灵阿贼，他没提自己在索府门口放了暗哨的事，只说有证据是徐乾学所为，求严审在刑部关押的歹徒。
康熙的目光最终是落在阿灵阿所写的最后一条：
察人不清、识人不明。徐乾学曾坐顺天府乡试漏卷之罪在先，后坐其子科举舞弊之罪在后，然仍得人力荐，登刑部之要职，何故？实乃朋党私欲作祟。
于成龙的折子也提了徐乾学先后两次在乡试监考中犯错，可于成龙年长知道这些不奇怪，阿灵阿年纪小却清楚这些，可见他心思细腻、有备而来。
康熙合上折子，神色倒也平和，他问于成龙：“前三条倒是实话，朕也觉得不得不查。只是这第四条，朕倒不知卿想指谁呢？”
于成龙长拜道：“回皇上，察前案时，时任大学士索额图、尚书伊桑阿为其力保，后案时，时任大学士索额图与微臣为其力保。”
于成龙提起自己的名字那叫一个面不改色、大义凛然，让阿灵阿不由侧目之。
只见他挺直背脊、一副坦荡荡之态，连康熙都看得一愣一愣。
阿灵阿觉得，这回的事闹完，本年度大清最佳奥斯卡男主男配都竞争极为激烈，目前于成龙已经是争取最佳男配有力竞争者。
“这……朕倒觉得于卿这是小过失罢了，说来并不严重，徐乾学出身进士、兄弟三人都有大才，过往修书也都勤勉，你们为他保举也属正常。”
听康熙这口气倒很像是要为保举之人开拓，阿灵阿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一时弄不清于成龙把自己抬出来的意义。
究竟是拿自己当肉盾来保索额图不在第四点里被拖下水，还是大公无私要把自己也按进去。
于成龙磕了个头道：“回皇上，古来朋党倾轧极多，可少有以强盗犯人性命，且此番还是犯大臣妻室之性命，尤为下作，其人品之恶可想而知。今日他犯下大过，仔细想来过去两次犯在科举之上，科举乃朝廷选拔人才之要道，乃天下士子之命脉。其错一而再、再而三，可见其藐视朝廷法度、无事百万学子殷切心意。此心臣等未能察觉，未能防范，以至于今日太后震怒、朝臣哗然，万死。”
好吧。阿灵阿无奈摇摇头，这还真把自己捂进去了。
康熙倒也坦然接受了他的说法，对于成龙说：“且先下去吧，然后往刑部走一次，先把徐乾学看押起来，由你的都察院来审。”
“嗻。”
于成龙接了活，急匆匆走了，连个眼神也没和阿灵阿对。
阿灵阿也准备告退，可康熙却不肯。
“国公爷啊。”
阿灵阿刚刚往后挪了一步的腿停了下来。
不同的叫人方式总会各含些不同的意味，比如珍珍叫他“夫君”，若人不清醒那便是春意到了，若人清醒那便是要和他算账；揆叙呢一般都叫他“阿灵阿”，若是今天尊称一句“小七爷”，那大概就是有事相求。只有鄂伦岱是从始如一，每次都是一句“死阿灵阿”，无论心情好坏都不会变。
而康熙嘛……
他有好多种叫阿灵阿的方式，朝臣们都在是普通版“阿灵阿”，没有感情色彩；调侃的时候叫声诨号“小七爷”；不开心的时候随鄂伦岱也叫“死阿灵阿”。
今天这声国公爷还从来没有出现过，阿灵阿心里抖三抖，思考着康熙这是想干什么。
“国公爷愣着干什么啊？”
完了，来者不善。
每句话后面还加一个拖长语调的“啊”。这是要和他过不去啊！
阿灵阿谄媚一笑问：“万岁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奴才万死不辞。”
“别，你可别死，你死了朕更不消停。”
阿灵阿尴尬笑了几下，赔笑说：“万岁爷说什么呢，愧煞奴才了。”
“你先和朕说实话，这事你怎么查出来的。”
阿灵阿反应很快，道：“和于大人一样。”
“呸！”
随之而来的就是康熙扔过来的一支毛笔，笔尖上还带着朱砂，弄得阿灵阿瞬间就上了妆。
阿灵阿捂着脸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还带了点泪花看着康熙爷。
康熙嫌弃地说：“那儿有水和西洋镜，赶紧擦一擦。”
阿灵阿跑到铜盆旁取了块新布，过了水赶紧再到西洋镜前擦擦脸。
康熙在他身后说：“于成龙是用都察院去刑部提的犯人，重刑之下才审问出来的，你去哪儿审？睁眼说瞎话。”
康熙拍着桌子吼：“赶紧说实话，不然国公给你撸了去。”
“万岁爷，奴才答了您可不能生气，不然您还是把奴才的国公撸了去吧。奴才前些日子点了点家财，不做国公也足够，奴才再去做点儿生意下半辈子肯定衣食无忧。”
他轻轻嘟哝了句：“总比在朝廷里悬着脑袋好。”
“畜生！”
康熙还是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但是口嫌体直地说：“恕你无罪，赶紧说。”
“奴才在索家门口有个暗哨。”
康熙瞬间又把桌子上的折子往阿灵阿脑袋上砸去，阿灵阿用手一挡，这折子就牺牲在了旁边的水盆里。
“好的不学，整天搞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儿，你瞧瞧你！”
康熙缓过气，朝他骂道：“朕就应该再拖你去布库场揍一顿，让你整天没个正行。”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康熙一挥手，“行了，你脸上那是有罪的样子吗？朕再问你，索家门口你也没查出来这事和索额图有关系吧？”
“徐乾学出了事儿，去索家门外等了很久，闹着要进去。”
康熙听完没说话，抬眼自己发了会儿呆。
最终说：“朕知道了。”
他也没说让阿灵阿退下，阿灵阿就缩着肩膀候在那儿等候发落。
又过了不知多久，康熙才说：“朕会照你们所奏来办。”
闹了这么多天，阿灵阿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可随即他的心又为于成龙吊起，他试着为于成龙求情道：“万岁爷，奴才还有一事要说。于大人并非同流合污之人，奴才听说当年您夸为清官第一的另一位于成龙大人甚是看中他，老于成龙大人前几年去世，身后无儿无女无亲无故，衣食、饭舍、灵堂无人操办，最后都是小于成龙大人亲自为他主理，亲自为他送丧。他说冰清玉洁两于公，他与老于成龙大人的情谊足见其人品。”
康熙睨了他一眼说：“你知道的倒多。”
“好人好事，奴才总要多知道点，免得自己分不清是非。”
康熙长叹了口气说：“这事朕也知道了。”
阿灵阿于是便要告退，结果头磕完了，转身要走出去，却又被康熙叫了回来。
“回来，朕还没问完。”
阿灵阿觉得康熙是故意的，特意让他多磕几个头，以解胸中郁闷。
“万岁爷请问。”
康熙看着他的头顶又问：“你怎么不替明珠说说话了？”
“啊？”
阿灵阿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康熙，康熙朝他“呲”了下，骂了回去：“你装什么傻？”
“您不是让我少掺和明珠的事儿吗？”
“是啊，朕是让你少掺和点！”康熙嘲讽地说，“你也没听啊。”
“那奴才这回不是听您话，闭嘴不问了吗？”
阿灵阿很严肃地回了这句，康熙噎了下，眼珠子转转竟然觉得阿灵阿说的有道理。
等阿灵阿转身跑了，康熙自己都笑了出来。
“这个死小七。”
康熙拿过朱砂，自己去捡回了扔在阿灵阿脸上的笔，洗了洗后提笔在明珠上的请罪折上写了朱批。接着又在于成龙的折子上也写了朱批。
至于阿灵阿那份，反正已经湿在了水里，他也懒得再救回来。
两份朱批写完，他拿了一张新纸，又洋洋洒洒写了一长段谕旨。
都完成后，三份叠在一处，康熙心中憋了许久的一口气也舒展了出来。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最终解决的时候，心中竟然如大石落地，不见痛苦。
他叫来顾问行，嘱咐道：“先拿这封折子去都察院给于成龙和御史们，再拿上谕回宫去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内阁，至于明珠这封嘛……再等等。”
顾问行接过，他又嘱咐：“等两边都跑完，没什么枝节你回园子就去接五公主过来，朕还答应她帮她抄书呢。”
“嗻。那奴才先去请五公主。”
康熙摇摇头，拿过身边一叠白纸，又取了一支新笔沾满黑墨。
他边写边说：“不用，没有枝节再去叫她，免得孩子扫兴。”
“是，您最疼五公主。”
康熙想起女儿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催促道：“快去办差。”
他不紧不慢地抄着《千字文》，《千字文》足有千字。从天地玄黄始，以焉哉乎也终。要完成答应宝儿的五十遍，便足足要写五万字。
他抄了一个多时辰后，悬着的手腕终于忍不住发酸。心里忍不住抱怨五公主她额娘德妃罚起来也真够狠的。
可转念一想宝儿那个没定性的样子，他又觉得罚的有理。只可惜他脑子一发热，竟然答应帮宝儿抄一半。
他站起来，转了转酸疼的手腕。
这时，听见有人踮着脚走进来。他想也没想就问：“差事办完了？”
可接着，他酸疼的手腕便被人握住，替他顺着一边轻轻揉了起来。
康熙却没好气地说了句：“哟，闹了这么久，你还知道来看朕呢？”

第177章
被康熙爷一阵怼的人，立马甩开了正在揉的手，气得康熙爷一口气上不来。
德妃娘娘咬着腮帮子气哼哼说：“那臣妾走了。”
“回来！”康熙一下把她拽回来问，“没完了？意思意思得了行不行？为你妹妹出气也得有个头吧？”
德妃掏了帕子泫然欲泣：“感情伤的就是我妹妹，跑到您嘴里都轻描淡写的。”
康熙一把拽了她的帕子往砚台里扔，“你别装了，要你妹妹真的摔得躺不来，他阿灵阿现在还忙前忙后查案呢？肯定在适安园里天天哭天抢地没完没了，哪有空到朕这儿来晃悠。”
见被揭穿，德妃也懒得再装下去。
她勾着康熙说：“那也委屈，我妹妹身上也没少磕着碰着，尤其手上有这么长……一口子。”
她手比的足有一臂长，康熙嗪着笑看着她，她窃笑了下缩短了一半，然后娇声说：“那也有这么长了，她可是女儿家，要留疤了怎么办？”
“等会儿太医院的祛疤药随你挑。”
德妃满意地蹭了蹭康熙的山羊胡说：“那就全要走了。”
“贪心鬼。”康熙故意捏着德妃的鼻子不给她透气，“已经都解决了，可别和朕闹了。”
被捏了会儿只能用嘴巴狼狈喘气的德妃最后忍不住用手去挠康熙痒痒肉，好让自己解脱。
她又连忙讨饶说：“臣妾不是过来瞧您了吗？顾问行说您最近饭吃的不香，连茶都少喝了几口，我不是赶紧过来瞧瞧了？”
康熙边笑边拽着她说：“那等会儿和朕一起去瞧太后，她老人家的病也该好了。”
于是乎，当日下午康熙去了太后养病之处“痛哭流涕”，禀报了案情的是是非非，并痛心疾首地表示一定整肃朝纲，必定不让此事再度重演。
太后是左拉着康熙，又扶着攸宁，当日便病体痊愈了大半。半个月没能下地的人，晚膳后便能去园子里扶着康熙消食。
这一走就走到了畅春园的桃花堤，已是三月桃花盛开，堤岸上落英缤纷、迎面而来。
太后逛得兴起，攸宁于是感叹：“太后今日终于是敞怀了，都怪我劳您心神了。”
“没事没事，我总担忧你。”太后拍了拍攸宁，再瞧了眼跟在身后的德妃说，“受罪的还是阿灵阿的福晋，也不知道她养的如何了。”
这时候，珍珍的伤病也是必须好起来。
德妃笑答：“太医回禀过，只要吃两个月苦药自然能养好，可惜妹妹不听话，说药太苦总是不肯按时喝，大约要再养些日子了。”
康熙这时候回头瞪着德妃，话里有话地说：“那让她好好养养吧，就怕养的太好了。”
…
从那日起，都察院忙碌了半个月，最终一封奏章讲明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不出阿灵阿所料，徐乾学咬死也没说和索额图有关，只说自己想试一试，直指明珠装病。
可明珠狠就狠在，他把自己的腿硬生生给砸出个大伤来，看着他那伤筋动骨起不来的样子，没人敢去相信徐乾学那套明珠欺君罔上的说法。
他又在狱中说明珠如何贪墨河工、如何巧营盐商。可惜阿灵阿手里有高朱普，随意给于成龙放个料，于成龙就立马又气势汹汹地质问徐乾学他在两淮盐道贪的是怎么回事？
如此一来二去，看得康熙烦不胜烦。最后因最终只造成受伤不宜处极刑，给他定了抄家流放。
一时间，都察院和开了宁古塔“直通车”一样，把徐家大大小小百余口人往宁古塔送。
徐乾学的两个兄弟也纷纷罢官回乡，连带曾给他作保的索额图儿女亲家伊桑阿也被罢免，索额图刚捂热的内大臣也顺手给夺了，顺天府府尹和步军统领因查案无能而被降职调用。
而于成龙，康熙给了一个极有意思的旨意，以至于在春去夏来阿灵阿和珍珍复盘这次闹剧时决定还是把最佳男主颁给康熙。
康熙对于成龙说：“于大人虽然有过，亦有功。不如去漕运上辛苦辛苦，也好监督靳辅。”
于成龙至少在御前弹劾过靳辅两回，而漕运总督和河道总督连衙门都同在清江浦，傅达礼在任五年间已将漕运和河道磨合得合作极为顺滑。
把于成龙派过去，这到底是让他培养下和靳辅的感情呢？还是破坏下漕运和河道的关系？
且左都御史为从一品，漕运总督为正二品，但漕运总督是出了名的肥差，说好的要追究责任呢？
阿灵阿心里为伊桑阿、麻勒吉他们叫屈，说好的连坐问罪，他们一个丢官，一个降了侍卫，于成龙倒还去肥差上享福了？
阿灵阿是没猜出来康熙的用意，靳辅却是吓得跑到康熙面前连连说不。
可康熙还好言好语对他说：“于成龙也是有治河想法的，靳大人不要成见过深，要为朝廷多想想。”
靳辅委屈的没处说理，想去找明珠吧，可老狐狸还在养伤就是不见人，且在这档口还派纳兰容若去康熙跟前要太医，说他腿上化脓要太医去诊治。
在徐家的宁古塔直通车都开的差不多后，康熙将写好给明珠的折子发还了回去。
明珠重伤难愈，著原品致休。其往年功过相抵，夺太子太傅加衔即可。
满朝哗然，索党心里都是：轻了轻了啊！
明党心里则是惴惴不安，表面上明珠是退了，可后面提谁就是大问题。
不少明眼人心里掰着手指算了一遍：明珠退了，于成龙外调，徐乾学徐元文流放罢免，伊桑阿这个索额图亲家夺职，麻勒吉这个满人状元在当侍卫。
得了，大清朝现在不知道该调谁入阁了。
恰在此时，傅达礼入京禀报得上天保佑，今年春汛中河与高家堰堤坝见效显著，河工无灾百姓无不欢腾，两岸播种顺利，料想秋日可再得丰收。
再加上过去几年漕运通畅，去年漕运入京四百万石粮食，今年春季冰化后再加运一百万石，如今京通十三仓前所未有之丰腴。
康熙大喜，翌日以傅达礼前有翰林之才，后有漕运之功，升其为文华殿大学士。另外调用一位名不经见传、明索两边不靠的阿兰泰入阁为武英殿大学士。
人手补齐后，康熙得了一个颇为太平的内阁。
汉人大学士王熙年老，梁清标就是老油条不管事，满人大学士傅达礼为人耿直，阿兰泰没有党羽。
这么安排后，康熙连上朝议事都觉得呼吸顺畅了起来。
呼吸顺畅的还有纳兰容若，因为阿玛明珠久在高位，他在康熙身边做了十余年的近身侍卫。
这一次康熙终于大笔一挥，把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弄去了翰林院，而且出手大方，一给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翰林院许多老翰林是心服口服，纳兰容若上任的第一天，一群文人过去围着他吟诗作对好不快活，容若本人也如鱼得水笑语晏晏。
揆叙嘛，康熙知道他在翰林院待得憋屈，正巧顺天府、刑部都因为此案在大换血，康熙招了揆叙让他自己选。
揆叙一咬牙，选了更为复杂的顺天府。
顺天府乃天子脚下，满汉混杂，高官林立，人口众多，每日杂七杂八的事情能弄得府尹焦头烂额。
揆叙非要去历练历练，康熙也笑着接受。
而阿灵阿，他的晋升旨意下达的时候，朝中只有一句话：呸，万岁爷偏心眼！
刚刚才升任满洲都统不到一年的阿灵阿，被康熙直接送去了理藩院，而且出手更大方，上来就给了理藩院尚书。
前明六部为吏、户、礼、兵、刑、工，到了清朝特设理藩院在原有六部之后，尚书只设一位满洲尚书与原六部十二位满汉尚书平行。
且因为清朝自带满蒙联姻属性，顺治朝又接受藏地朝拜，理藩院全权管理蒙古、藏地一应事宜，实权远大于其他六部。
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准噶尔迟早要打，打时理藩院忙碌，打后理藩院论功。
这下谁都知道康熙看重阿灵阿，看重到一路超拔，二十岁不到就给放进尚书行列。
那段时间，阿灵阿出入朝廷，到哪儿都觉得有嫉妒的眼神射来。
最郁闷的莫过于索额图，他没能入阁还废掉了自己的内大臣衔，亲近能入阁的党羽全数折戟，于成龙也看着心不在他这里。
虽然明珠隐退，他的直系党羽如余国柱和傅拉塔也没能进入内阁。
但明珠的两个儿子因他隐退而开始大展宏图，阿灵阿也开始展翅高飞，索额图每日想着都着急上火。
着急上火的还有前国公爷法喀，索家重创，意味着他的姻亲系也再度重创。
同时，遏必隆五子福保的福晋麻勒吉家也被连累，那段时日福保福晋连正眼也没瞧过法喀，每回碰到都是一脸不屑。
而在此同时，颜珠不知怎么搭上了安王岳乐。
这一年夏天，岳乐奉命率军前往蒙古，颜珠也在这北上的军队里。
弟弟们的敌意和前途，让法喀如芒在背。
不过阿灵阿没心思去关心法喀现在的焦急，他有一件更焦急的事出现在眼前。
他在芒种那日陪“大病初愈”的珍珍去畅春园给德妃请安，两人是一起垂着头满脸羞愧地听德妃代表康熙爷训人。
德妃没好气地指着两人说：“万岁爷当时有句话真是一语成谶，好好养，就怕你养的太好了。你现在不是养得好了的问题啊。”
德妃上去掐了珍珍一把，“你是养成两个人了！谁家满身是伤的养病养出个胎来！你两都在家干什么了！”

第178章
干什么？
珍珍垂着头在挨姐姐训的时候，心里头开始默默回想。
嗯……比如说吧，她手上缠着布条假装行动不便，可偏偏有一天想吃水果，还非想吃要那些要切块剥皮的。
这时候就由阿灵阿端着削好皮切好块的梨，一块一块地喂她吃。
她吃着吃着吧，阿灵阿说她不小心沾脸上了，要帮她给舔干净。
于是就从喂水果变成舔舔，最后变成亲亲，接着就顺势而为滚了床单。
如果是葡萄，那就更对不起了。单身狗是想象不了一颗葡萄放在中间，两张嘴、两口牙轮流剥皮这样的美好场景。
再比如说，她在屋子里装着养伤出不了门，每天都无聊得紧。
阿灵阿下朝回来就说，那我们一起读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一开始读的都是正经书，什么《水经注》啦，《元史》啦。总之康熙最近在看什么，阿灵阿就研究什么。
珍珍往往听上两句就无聊地开始打哈欠，阿灵阿于是就提议，看看画本子解解闷。
然后他就把两人新婚之夜得的礼物，也就是塞和里氏和揆叙送的两本画本给寻出来，一页一页地对着认真钻研。
你们说说，就这么个养伤法，能不养出条人命来嘛！
珍珍越想越委屈，歪头狠狠瞪了始作俑者阿灵阿一眼。
德妃眼尖，一下就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
“姐姐在同你说话，你没事瞧小七爷做什么？”
“当然瞧他，这事说到底还不都是赖他……”
珍珍的声音在德妃充满谴责的眼神下，渐渐低沉下去。
心疼媳妇的阿灵阿站出来说：“娘娘，这事吧它其实都是奴才的不是，珍珍就是……”
他本来想说，珍珍是在他的勾引下意乱情迷，把持不住，以至失。身。
又觉得这话在德妃跟前说实在不雅，改口成了“觉得奴才太英俊倜傥风流潇洒，故而忘记了要装病。”
猪队友。
珍珍心里头哀嚎一声，捂着发烫的脸低下头。
德妃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她到底是心疼妹妹，刚不过就是装了个要训两人的样子。
她转身对秋华说：“去请刘太医来，让他给珍珍号个平安脉。”
刘长卿这人颇为有趣，奴才随主人，也是个嘴巴上不讨饶的主。
德妃请他来之前也没和他剧透，他手往珍珍手腕上一搭，剑眉一挑，就点点头说：“嗯，公夫人这病，养得甚好，极好。”
他故意把那个“养”字说得特别重，分明就是意有所指。
秋华忍俊不禁，转身过去偷偷笑了起来。
德妃也是忍不住，又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下妹妹的脸，用帕子遮着嘴角清了两下嗓子，这才把笑意给压下去。
珍珍尴尬地笑笑，说：“那是，都是刘太医开得药方好，我这才好得快嘛。”
德妃问他：“这胎可是安稳？”
刘长卿道：“公夫人的脉息强劲有力，依微臣看这胎坐得十分安稳。”
阿灵阿在旁问：“可号得出是男是女？”
珍珍说：“这才多大的月份，哪就能知道男女了。”
阿灵阿一想也是，就是后世有超声波这样的神器，也要等月份大了才看得出是男是女来。
珍珍说：“姐姐，他在家里可魔怔了，每天就抱着五福自言自语，‘你额娘要给你添个妹妹了。’，弄得五福现在一张口就是‘妹妹’。”
阿灵阿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结果珍珍头胎一举得男，除了他之外家里其他人都十分开心。
巴雅拉氏抱着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随口敷衍儿子，“先男后女，你和你媳妇还年轻，你急什么。”
阿灵阿当时就把这话放心里了，心想这回说什么也该是个女儿了吧。
德妃转身瞧了秋华一眼，主仆多年，都不用德妃开口，秋华自是心领神会。
她转身出去，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手上拿得满满当当地回来。
德妃打开其中一只锦盒，“这里头都是一些上等的好药材，就是在御药房都难得一见。你都拿回家去用吧。刘太医虽说你脉象平稳有力，但到底你之前受了惊吓，还是得好好补一补才是。”
珍珍心里一暖，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乖巧地挨到姐姐身边。
“姐姐，还是你对我最好。”
德妃轻轻捏了下珍珍的鼻尖，“又说这没良心的话了，你今儿才发现？”
阿灵阿这个大直男瞧着锦盒旁边还摆了一摞衣服，随手拿起来，发现是一件桃粉色上衫，衣服还挺新的，就是有些小。
他打量了自家媳妇两眼，有些摸不清德妃的意图，这衣裳就他媳妇瘦成一道闪电也穿不上啊。
秋华抿嘴一笑，说：“国公爷，这衣裳娘娘是给你准备的。”
“我？”
阿灵阿惊讶地指着自己。
德妃掩口一笑说：“你不是想求个女儿嘛，这是五公主小时候穿过的衣裳，你拿回家去摆在东南的窗户下，听说这样就能求着女儿。”
作为一个曾经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四好青年，阿灵阿从前对迷信的事一贯是嗤之以鼻。
可如今他求女若渴，别说就拿几件衣服摆家里，如果谁同他说哪座观音庙是专门送女儿的，他没准还真会拉珍珍去拜拜。
他抱着衣服当个宝贝，回家就摆在了屋子东南的窗户下。
珍珍瞧着这傻爹也只能无奈地扶额。
一家子瞧他这魔疯的样子，谁都不敢问他：万一要再是个男孩怎么办？
珍珍怀孕的时候素来就胃口极好，等月份大起来后每日花样层出不穷，今儿想着吃山珍海味，明儿就改了想吃野菜干粮。
怀五福的时候，每日吃食都是她自己变着花样折腾。
这回有李念原这个老饕在，她是半点心思都不用费，每天醒来就先点菜，然后坐等舅爷爷把好吃的端给她。
就像今日是立夏，她睡过午觉后便又觉得肚子瘪了下去，于是她告诉舅爷爷想要吃个清口的。
接着不过半个时辰，李念原的好厨娘们就做了一道精致的菱角酥。
此时正是新鲜菱角上市的季节，厨娘一双巧手把菱角肉挖出来捣碎，和上面粉后又重新捏成菱角的模样。
再刷上鸡蛋液、雕上菱角状的纹路后烤熟，出来的菱角酥外型栩栩如生，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酥却没了本来的涩味，而菱角的清香依然弥漫唇齿。
荷花碟中盛了六个，珍珍一口气扫荡了三个。
还有三个李念原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最近总上适安园来蹭吃的攸宁给一扫而空。
攸宁吃完舔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眼珠子忍不住朝李念原跟前的那盘桂花糖藕瞧。
老李赶紧把盘子一捂，嚷嚷了起来：“那菱角酥都给你们吃了，这盘你们可别想再打主意。”
攸宁有点委屈地“哦”了一声。
李氏今日恰巧也在适安园，她可是一口都没吃，只轻轻往弟弟手背上拍了一下，“真是个老顽童，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辈们争食。”
她亲切地问攸宁：“大格格，可是还没吃饱？”
攸宁的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其实攸宁也为自己今日的食欲吃惊，来适安园看望珍珍之前，她明明陪觉罗氏用过早膳。
这不知为什么，她刚入适安园闻见那香味便觉得饿，且越吃越饿挡也挡不住食欲。
李氏上上下下地瞧了她一番，似乎是想着了什么。
“念原，你回书房读书去吧。”
李念原才吃了一口桂花糖藕，姐姐就要赶他走，他筷子还拿手里呢，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
“姐……姐姐，我才吃了一口……”
李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说：“咱们有些女人家的话要说，你留在这做什么，你要惦记着这糖藕你端回房里去吃不就得了。”
这主意到好，端回房里没人同他抢，就能吃独食了！
李念原立即端起盘子，脚下生风飞一般得奔回书房。
珍珍和攸宁到底都是生过孩子的人，李氏刚那样一说，两人是都意识到李氏想提醒些什么。
珍珍嘴角噙着笑，轻轻推了攸宁一下，打趣她说：“哟，我在家养病的时候都不见你来瞧我，原来你也在养病啊》难怪最近总跑我家来蹭吃的。”
她点了点攸宁的肚子说：“可是我家的儿媳妇想吃婆家的饭了？”
攸宁脸羞得通红，嘴硬地说：“哪有你家儿媳妇了，才不嫁你们家呢，瞧瞧你这张利嘴，谁家姑娘受得了你这样的婆婆。”
“好了好了，知道你脸皮子薄，不闹你了。”珍珍对徐鸾说，“去请府里的郎中过来吧。”
三个人都没料错，攸宁果然也是有了，就比珍珍小半个月。
看看，她养伤的时候，隔壁两口子是也没闲着，也“养”着呢。
两人头胎都是儿子，两家的爹这回就都想着要女儿。
揆叙从攸宁那儿听说，德妃拿了五公主的小衣服给阿灵阿，如今放在东窗下给他们夫妻两求女。
于是他立即屁颠屁颠地跑进宫去同堂姐惠妃讨，可惠妃就大阿哥一个儿子，大阿哥刚刚成亲，哪里来女孩小衣服？
惠妃骂了他一句“胡闹”，便让大阿哥拎着揆叙的衣领，把他扫地出门。
最后，还是觉罗氏无奈地拿了容若小女儿的几件旧衣给他，揆叙捧回家高高兴兴地也放在了东南窗下。
两人这番胡闹也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这两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竟然都一心求女。可此番谁才能得偿所愿呢？
部分好事群众悄悄还开了赌盘，分揆叙胜、阿灵阿胜、双输、双赢进行押注。
就连康熙也觉得这事有趣，还把两人叫进宫里来，打趣地对他们两人说：“你们要是谁生了闺女，朕就大方一次，朕的儿子里你们可以挑个做女婿！”
作为一个不时要在大臣们跟前嘚瑟一下一群儿子的爹，康熙爷对自己生的这群数字军团十分骄傲。
可他想不到的是，阿灵阿和揆叙对视一眼，竟齐齐摇头连声说不。
康熙一愣，接着怒气冲冲问：“你两这是怎么回事？朕的儿子哪不好了？各个气宇轩昂、文采斐然、武功卓绝！给朕做儿媳妇是占便宜好吗？”
素来没心没肺又直来直去的揆叙，想也没想就说：“不好啊，妯娌太多。”
阿灵阿看揆叙已经说开了，也就顺势补了个刀：“宫里规矩太多。”
还有一句，两人都藏在心里没敢说出口：公公脾气大，太难伺候。
康熙气得一掀袍子就走。他走着走着就到了阿哥们读书的书房外，听着屋子里郎朗的读书声，康熙心里一阵自豪，可没高兴多久心底又生出了一些小小的烦恼。
再过十年，他这一屋子的儿子可都得找媳妇啊！
曾经奉行多子多孙多福寿的康熙爷，头一次有些小小的后悔生了这么多的儿子。
刚在惠妃那儿唠完嗑的德妃，一回来就瞧见了正一脸抑郁在翻秀女名册的康熙。
她扶了扶头上的发簪，猫着腰走到康熙侧边，然后一把将名册从康熙手里抽走。
康熙已在名册上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名字，德妃轻轻“哼”了一声，把名册“啪”地一合，塞回康熙怀里，作势就要走。
她一句话都没说，醋味已经飘满了屋子。
康熙可是乐了，赶紧把名册一扔，把人捉回怀里。
“哟，晚上吃西湖醋鱼吗？快叫人去小厨房瞧瞧，是谁把醋给打翻了？”
德妃在他怀里挣了挣，发现挣不脱，赌气说：“那是，臣妾素来爱那口酸的，一盘西湖醋鱼臣妾爱用半瓶醋做，皇上心疼了？”
康熙大笑着说：“不心疼，不心疼，你放一瓶醋都行。”
他往德妃的脸上轻啄了下，说：“朕都有了你看这些做什么，这不都是在替太子和三阿哥选福晋嘛。”
两位阿哥也是到了将婚的岁数了，尤其是太子，选太子妃可是大事。
但现在还不到选秀的月份，德妃好奇问：“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事？”
康熙于是把他怎么把阿灵阿和揆叙叫进宫来，说自己大方同意选他们的女儿做皇子福晋，结果被这两没心没肺地臭小子给下脸的事说了一遍。
康熙搂着德妃，忿忿地说：“朕难道没有闺女吗？谁稀罕他家的闺女了。瞧瞧咱们的宝儿、再瞧瞧绵绵多可爱、多水灵的两个闺女，就该咒这两没眼色、没规矩的小畜生一辈子都只能生儿子！”
当晚吃着倒了半瓶醋烧的西湖醋鱼的康熙，再次在心底把两人诅咒了一番。
草长莺飞，斗转星移，八个月一晃而过，终于是到了珍珍瓜熟落地的时候。
她用完早膳后突觉阵痛来袭，于是赶紧派人进畅春园去通知阿灵阿。
为了让面子上过得去，她还吩咐传信时要说自己跌了一跤导致早产。
当然摔跤是不可能的，早产也是没有的，她正好足月，和刘长卿算的日子差不离。
阿灵阿彼时刚下了朝，一听这消息同皇帝告了假，装得慌慌张张就准备出园子。
留下鄙视他的康熙爷看着他的背影翻了好多个白眼，顺便还又诅咒了一遍：阿灵阿生不出女儿，绝对生不出！
此时又有一太监急匆匆地跑来，阿灵阿心头一紧，以为是珍珍真的有什么事。
谁想那太监直奔揆叙，原来攸宁早了半个月，今日早膳后也发动了。
揆叙高兴地差点没跳起来，拽着阿灵阿边哭边笑：“我额娘说若是个闺女就会早。”
阿灵阿黑了脸甩掉揆叙的手，心急火燎地赶回适安园。
他进门就听见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一听那哭声，阿灵阿心中就浮现起不祥的预感……
接着，文叔笑眯眯地上前来贺喜：“少爷，咱们府上又添了一位小少爷。”
一府的下人们也是笑着朝他贺喜。阿灵阿哭笑不得地矗在了大门口，按理他现在应该人逢喜事打赏全府。
忍了又忍，告诫自己无数遍“亲生的，亲生的，不能偏心眼”后，他终究是调整好了心态。
行吧，儿子就儿子，五福再有个弟弟也挺好，鄂伦岱不就生了两个儿子才得了一个闺女嘛！
但是，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得的是儿子啊！
阿灵阿把文桐叫来说：“你去隔壁揆叙园子打听打听，大格格可是也生了？是儿子是女儿？”
珍珍身子好生得快，隔壁的攸宁就慢得多，文桐在揆叙家等了两个时辰都没等到孩子落地，只能先回来。
抱着才出生的小儿子逗弄的阿灵阿一听，高兴地说：“揆叙还说生得早就是闺女，我看这不生得挺慢的，没准还是个儿子。”
半靠在床上的珍珍放下手里的汤药，蹙着眉尖说：“都快四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攸宁快没体力了吧。”
阿灵阿一下回过神，是啊，这会儿可不是高兴的时候，古代没有后世的医学技术，很容易难产。
珍珍越想越担心，她记得攸宁的生母柔嘉公主在生她的时候就是难产，险些丢了性命。
她挣扎着想下床，“我去看看。”
阿灵阿拦着她说：“你不要命了，就算你这十个月是科学养胎又是顺产，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的。你还没走到她家门口就该倒下了。”
珍珍急红了眼说：“那怎么办？要是攸宁，要是她……”
后面半句她实在不敢说出口，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阿灵阿说：“我请两位额娘过去瞧瞧，有她们在比你在强。还有，把家里上好的人参和你姐姐给的药材都带去。”
珍珍脸上悬着眼泪点点头。
阿灵阿抱着儿子坐到她身边，用大拇指抹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怕，本该不在人世的如今都活了下来，攸宁肯定会平安的。”
巴雅拉氏和塞和里氏受了阿灵阿的嘱托，当即带着人参和药材赶到了隔壁。
珍珍这位才生完孩子该好好休息的产妇，是一刻都没能合眼。
阿灵阿劝她休息一会儿，她就把才出生的小儿子抱怀里哄，儿子都被哄睡着了，她也没能睡着。
桌上自鸣钟走到凌晨四点，在黎明的微光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鞭炮声，若仔细听，那声音是打隔壁揆叙家传来的。
珍珍和阿灵阿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阿灵阿走到院子里把文桐叫来：“快去隔壁瞧瞧。”
文桐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后回来，喜道：“探花郎夫人生了，是个女儿，探花郎高兴地让下人在大门口放鞭炮呢。”
当然，文桐没好意思说，探花郎亲自扛着一串鞭炮非要到他家园子后门放。文桐是好说歹说才把探花郎给劝了回去，不然这会儿自己爷大约在揍探花郎了。
珍珍欣慰地双手合一，轻轻念了一句：“佛祖保佑。”
…
天色微明之时，也是大臣们纷纷往畅春园去早朝之时。
这路上有不少人都听见了揆叙放的鞭炮声，于是见面时都先问候一声“二公子大喜”，接着再问一句“是男是女”？
得偿所愿的揆叙逢人就嚷嚷：“是女儿，是个像极了大格格的女儿！”
而阿灵阿呢，看见人堆就绕道走，只在小角落里怨念地看着那个到处炫耀的揆叙。
揆叙的报喜不消一刻钟就传到了康熙耳朵里，正在换龙袍准备上朝的康熙爷，嘴角不高兴地耷拉了下来。
顾问行“嘿嘿”一笑，立即把康熙会喜欢的“好消息”说与他：“万岁爷，小七爷可是又得了个大胖小子。”
康熙顿时是龙心大悦，出门差点仰天大笑：阿灵阿你这个死小子！让你整天呛朕，这会儿得郁闷坏了吧？
于是今日朝会上，群臣们只见皇帝是春风满面、龙心愉悦，对大臣的上书基本都是点头就过。
而年轻的理藩院尚书阿灵阿却是郁郁寡欢，缩着肩膀在一处发呆。
早朝临近尾声，顾问行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事毕，退朝。”
群臣们跪下叩首后依次退出大殿，顾问行追上人群里的阿灵阿和揆叙，笑容满面地说：“小七爷，探花郎，皇上招您二位，请随奴才来吧。”
脱下朝服换了一身便装的康熙爷坐在凉亭里，瞅着两人笑眯眯地问：“攸宁生了女儿？”
揆叙得意地瞅了阿灵阿一眼，骄傲地扬起头。
“回皇上，奴才喜得一女，与大格格眉眼极为相似。”
康熙又朝阿灵阿瞧：“你家又多了个小子？”
阿灵阿无奈道：“回皇上，是。”
他也不说像谁了，反正就和五福差不多，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朝两人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名字可是都想好了？”
阿灵阿和揆叙对这问题皆是猝不及防，康熙看他两愣了愣，轻敲了下桌子说：“你两昨天回去后，朕就在想了，你们两家一个五福，一个有余，刚好凑成‘五福临门，年年有余’这句吉祥话，朕今日就再赐你们一句吉祥话‘岁岁平安’。”
阿灵阿嘴角抽了抽，康熙这是起名字上瘾了啊，凭什么自个儿子都是胤禛胤祚这种绝世玛丽苏名。到了他和揆叙这，就非要变成农家乐春联？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呢，康熙一个眼刀甩了过来。
“怎么，这话不好？还是哪不吉利？”
阿灵阿无奈说：“回皇上，这自是句大吉大利的话。”
康熙站起身，得意说：“成了，就这样赏了你们用吧。”
说罢也不管两人脸色多难看，抬腿就去找他两宝贝公主玩了。
出了畅春园，阿灵阿和揆叙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谁用岁岁，谁用平安？”
两人无奈仰天长叹一声，各自骑马回家把这惊天噩耗告诉自家媳妇。
岁岁平安这四个字，勉强能凑出两个名字来。
平安虽然直白了些，好歹还算是个人名，可岁岁是个什么鬼？
尤其揆叙生的还是个女儿，哪里有姑娘家叫岁岁的？乍一听还当是“碎碎”呢！
可皇帝赐的名不敢不用，不然以康熙爷的小心眼还得给他们小鞋穿。
两个好基友对着叹气的时候，来送贺礼的鄂伦岱提议：“你两抓个阄不就成了。”
他这主意虽然烂，但到底也是个主意。
于是揆叙写了两张字条，一张“岁岁”，一张“平安”，一齐扔进鄂伦岱的朝帽里。
鄂伦岱搅合了一下，让他们一人抽了一张。
阿灵阿先打开自己的那张，顿时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那张上写的是“平安”。
他一抬头，只见揆叙一脸铁青地瞪着自己手里的那张字条。
毋庸置疑，那上头只有两个字：岁岁

第179章
揆叙再哭丧，也只能先“将就”将这小名用起来。
如此便到了满月之日，揆叙和阿灵阿真不愧是天造地设的好兄弟，五福和有余同月同日，岁岁和平安只差一天。
两家人索性在阿灵阿的适安园和揆叙的月来园中间建了一道暂时的连廊，连廊下连开两天粥厂为孩子祈福。
满月当日，李念原在扬州的绸缎铺赶制了两套一模一样的“亲子服”，珍珍和攸宁穿石榴缠枝映蝠来的红色常服，岁岁和平安包龟背杏花万字纹红襁褓。
这对闺蜜抱着两个孩子出现在外，握着两双小手走了个施粥祈福的过场。落在外人眼里，这场景真是成双成对、金童玉女、羡煞旁人。
来领粥与喜蛋的百姓，一人接过喊一句“岁岁平安”，喊得那两做阿玛的在旁边喜笑颜开。
尤其是揆叙，女儿如今就是他的心尖儿，有这么多人喊她平安，他瞬间就觉得“岁岁”这个名字甚好。
容若这日一早去畅春园西花园为各位皇子讲课，待皇子们去练习骑射后才急匆匆骑马来瞧两个孩子。
他和官氏分居已久，如今这年月和离不方便，可两人已为处不来这事说开，容若便出一笔金银随官氏自居也罢、回娘家也罢。
官氏倒也看得开，她和亲弟弟感情甚笃，就带了嫁妆和金银回了娘家，自僻一处院子过过小日子，偶尔才会回明府看看觉罗氏夫人。
没了官氏天天和容若大吵大闹，容若如今有心思编书、写词、交友，仗着不俗的文采到处给人题字、起名。
今日他一下马，先递上两个荷包对珍珍和攸宁说：“给孩子们的满月礼，两个孩子有缘，这是一对。”
她们打开一瞧，是一对羊脂玉雕刻而成的仿古玉环，平安的是阳刻，岁岁的是阴刻。一阴一阳，相得益彰。
揆叙笑说：“大哥有心了。”
随后就扯着容若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窃窃私语了起来。
攸宁随后也抱着孩子，急匆匆跟了过去。
这夫妻两行动诡异，看得本来就一孕傻三年的珍珍一头雾水，她问阿灵阿：“这两人拉着容若大哥干什么呢？说话干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阿灵阿朝天看看，心知肚明，“还能干什么，请容若大哥行行好，替岁岁改个好听的名字呗。”
果然，容若被揆叙和攸宁围住后，摸着岁岁柔软的胎发沉思良久。
他看看岁岁，又看看在珍珍怀里正睡得安稳的平安，再瞧瞧被保母牵着正迈着小腿到处探索的五福。
最后，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做臣子太不容易了，还得给万岁爷起名留下的坑填坑。
还好他不负天下第一才子美名，很快便有了招，他胸有成竹说：“唐代有名句，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也可写做河清海晏，时和岁安。往大里说，岁岁平安便是此义，你们若觉得岁岁不朗朗上口，那小名便叫岁安，大名么……清晏我觉得更好。你们看是否合心意？”
揆叙这个探花郎当即就开始拽文：“河清海晏，时和岁安。这可是唐代郑锡在《日中有王子赋》的名句，我便极爱那句知微知彰，一喜一惧。大哥妙也，我自愧不如！”
说完两个人就抱着女儿开始一声声“岁安”和“清晏”轮番上阵，听得看得阿灵阿阵阵眼热，也拖着珍珍抱着平安凑到了容若跟前。
容若正捻着美须，笑看弟弟家和美满，感觉到阿灵阿上前，他怡然自得地说：“岁安更吉祥些，取名一事重在意吉而文内敛，这样才显得出家中有诗文。哎呀，我家毕竟是得了个女儿，起名是要郑重，要精细，要上口，更要……”
容若斜了眼身旁的阿灵阿，插了一刀说：“要比别个的平安听着好听。”
“……”
阿灵阿痛苦呻吟说：“容若大哥，你也针对我！”
容若装作疑惑说：“我哪里有？小七爷这不是生的还是个儿子吗？要是再喜得一女，我定也用心想一个。”
他用关怀又温柔的眼光看向远处的岁安，笑说：“女儿家嘛，是要宝贝些。我也比较疼我那两个女儿。记得女儿刚会叫阿玛的时候，我就将京中比他大两岁的少爷八字都要来看过一遍了。”
阿灵阿这下确认，容若就是针对他，妥妥针对他！
更过分的乃是畅春园里的康熙爷，他完全没有对揆叙找容若改名的事生气。
且在听说容若对阿灵阿讲的那番话后心情极度愉悦，以至于在几日后寻了个由头，非在朝中重臣前夸容若有大学问、人忠心，更重要的是深得“朕心”，赏赐黄马褂一件。
赏完后，康熙还笑眯眯对着容若和揆叙说：“你们两兄弟都出身进士，如今又都儿女双全，朕很欣慰啊。回头你们的女儿到了年纪都可以入园来，朕的公主们也很缺玩伴。毕竟朝中有些大臣，膝下还只有儿子，公主们很是缺少中意的伴读。”
一边的阿灵阿心里满地画圈圈，诅咒着这群仗着有女儿就欺负他的人。
这日下朝，阿灵阿跑回适安园，坐在东南窗下开始思考其中哪里出了问题。
他认真总结后，原因有二：
一怪德妃，她给的竟然是五公主的小衣服，谁都知道五公主最像康熙，说是女生男相都不为过，放她的小衣服功效肯定不够！
二就怪这窗户，他仔仔细细琢磨了一下午，终于明白自家的东南窗直接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竟然是揆叙的园子。好嘛，辛辛苦苦十个月，最后给他人作嫁衣裳！风水都求到揆叙那儿去了，可不得揆叙得意自己失望嘛！
在发现以上两点后，阿灵阿决心认真改造适安园风水，以求下次一举得女！
正在进行产后减肥大业的珍珍，看见阿灵阿带着工匠开始改造大业，只觉得又饿又烦躁。
毕竟除了魔怔的阿灵阿，身边还有个老饕餮李念原日日捧着一盘点心或是一碗甜点在她面前晃悠，时时刻刻挑战她减肥的决心。
终于有一日，又饿又累的珍珍发火，把阿灵阿和李念原都轰了出去。
幸而适安园也分两块，景致最佳的内园用来起居，三进规整的外园用来待客。
外园没有假山流水，和寻常的宅院无异。李念原讲究生活品质，素来是不爱到这等没有情趣的地方溜达的，要不是被赶出来，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瞧这外院。
抱着一碗桂花汤圆在嘬的李念原，瞧着愁眉不展的阿灵阿问：“你当初造这园子没看过风水？”
“当然没。”
阿灵阿怨念地想：我一现代青年，造园子全为了生活舒适，哪里想得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不行，造园子哪能不看风水？”
李念原吸着汤圆里的黑芝麻，牙上还沾着糯米就教训阿灵阿：“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所以凡事最终成与不成，那都是一半一半的，小孩子怎么能不信鬼神？天真，幼稚！”
阿灵阿翻了翻白眼，支着下巴继续坐在正厅里生闷气。
吃完汤圆，又挑了朵糖桂花眯着的李念原戳戳他说：“别丧气，再接再厉就是了。再说，要说起风水，舅爷爷才是一等一的行家嘞！”
阿灵阿歪头瞧瞧他，提示道：“舅爷爷，您还没成婚。”
李念原被戳了痛脚，气得扇了阿灵阿的脑门一下，“小孩子没规没矩！听听舅爷爷做风水阵的精彩往事，嘿嘿，你小儿那绝对是没见识过。”
于是，李念原花了足足两个时辰，喝了三壶茶，从选铺卖货到出船运粮，从造园修店到买字选画。把他风水与凡事相结合的高度战略一一说给阿灵阿听，听得阿灵阿是一愣一愣。
最后，李念原慷慨激昂地总结说：“周易，古来有之，上承天地之精华，下启凡俗之英华。启岁月之命脉，改人间之沧桑。阿灵阿，你难道就不信改天换命的道理吗？”
阿灵阿这时候猛地一拍桌子，想到自己都能穿越，这改天换命可不就是现实存在的嘛！
于是赶紧给李念原捧了茶，尊称他一句“大师”，拉着他打开适安园地图，请大师亲自为他看风水。
之前生气把二人赶出来的珍珍，在饿了一下午后终于熬到晚膳时分，想想自己刚才发火还略带愧疚亲自来请二人去用晚膳。
结果还没踏进外院正厅就听见了阿灵阿一口一个大师，再往门里瞧瞧这爷俩正在干的事，又一次被气得七荤八素。
她立即让人弄些粗茶淡饭去给这两人提神醒脑，自己回去左手楼五福，右手抱平安，享受李念原厨子做的一桌大餐。
儿子怎么了？儿子和娘亲！珍珍就等着十八年以后，让两个帅气儿子出门替自己开道，想想都拉风！
她左右各亲了一口，还换来五福一声甜甜的“额娘”，心化成水的她又被五福骗走了好多山珍海味。
…
阿灵阿和李念原捣鼓了好些日子，又是换家具，又是改布局。
那边处理完扬州最后一批生意的徐承志，赶在除夕之前递到京城，本来盼着和李念原老友重逢、畅饮一场。没想到一进园子，浑身上下警铃大作。
“念原兄，你这是……”
李念原想也没想就说：“做风水呢！”
“你这风水……”徐承志瞧了一眼在旁跟着李念原到处捣鼓的阿灵阿悄声问，“你这风水做了什么用？”
“给珍珍和阿灵阿求个女儿啊！你瞧瞧，都是坤卦为主，其他阴卦为辅，绝好的风水阵啊！”
徐承志拼命眨了眨眼，一脸的欲言又止。
他忍啊忍，忍到正月十五李念原搬了个号称宜女的珠帘要挂在阿灵阿和珍珍屋子门口时，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问：“念原兄，你最近温书了没有？”
李念原浑身一凛，他这人天资聪慧，就一点不好，不太专一。
碰上点好吃好玩的，立马就抛下正经事被吸引了过去。比如这回搞风水阵，又比如以前经商时碰上美食和字画。
他轻轻说：“无事，这才康熙二十八年，离下次会试前国子监的考评还有……”
他心虚地瞧了眼徐承志谴责的样子，害怕地说：“也就……还有……”
“还有两年不到。”
徐承志替他把话说完。
国子监的贡生和举人一样，都可以直接去参加会试。但国子监内因为既有层层考上来的举人，也有荫恩直接来念的贡生，为防外人说国子监乃“直通舞弊”之所，会试之前国子监都会对要参加考试的贡生先测试一番。
李念原上回折戟在此，被王熙送上了“烟花气”的考语，徐承志逼着他斩断情丝，才稍有转变。
如今呢，徐承志想自己不过回扬州三月，这人又故技重施！
尤其是这什么狗屁风水阵，根本就是他当年在秦淮河替花魁们布置的！
想当年那个水莲还是个寂寂无名的普通舞姬，李念原就跑去为她的小楼又是布风水、又是改格局。
也是这套至阴坤卦加阴卦大辅助，连门口挂的那破水晶帘子，徐承志瞧了半天觉得几乎一模一样！
风水阵有没有用徐承志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年李念原流水的银子花出去，不红的舞姬也要出名。
徐承志为了李念原在晚辈面前最后一点颜面没有揭穿此事，而是转道先和珍珍恳切长谈。
他苦口婆心从李念原二十岁的“斑斑劣迹”说起，痛陈李念原是个没自制力、心思野的老混球，并点出下次考不上后的种种结果。
珍珍对结果到并不在意，一个功名哪能改变李念原？她本来就更喜欢潇洒自由的他。
可珍珍对徐承志如数家珍的念原故事却上了瘾，她想让徐承志多说一些，尤其是那水莲姑娘如此合舅爷爷的心意，为什么偏偏嫁给了别人呢？
徐承志吊着珍珍的胃口，只说：“这些往事，我以后可以一一为公夫人说来，让在下写一本给您也没问题。可念原兄断断不能再如此荒废了，他这辈子我看得严才没有和高朱普一起堕落下去，这回定要让他好好把功名拿下！”
“也……行……”
珍珍还没说完，徐承志就全当她同意了。
转身出去，吼着李念原的名字，逮到他就往备好的马车里塞。
国子监在京城北边的安定门内，后世的雍王府也就是雍和宫与国子监隔街相望。
可眼下胤禛还未分府，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雍亲王府。
此刻国子监隔街相望的是一片供给镶白旗普通旗人的院落，徐承志出高价从两个比邻而居的旗人手里偷偷赁了他们的院子，然后打通成一个把李念原关了进去。
在书房门口高悬：头悬梁、锥刺股。
可不出半月，李念原在某一日深夜悄悄溜回了适安园。
深夜翻墙进园的李念原差点被文桐带人当贼揍了一顿，被认出后文桐赶紧去请珍珍。
珍珍裹着大氅问：“舅爷爷，您这干什么呢？徐老爷不是说要带您去好好念书吗？若是想我们了，您随时派人回来说一声，我去接您大白日回来就好啊。您这……”
李念原脸上身上还带着翻墙留下的尘土，他一脸狼狈左顾右盼说：“别，别提老徐，我以前真不知道他心这么狠，我那哪是念书，我是坐监呢！”
李念原被珍珍带进屋，捧着一盘点心委屈地时候：“老徐他日日看着我念书，和个门神一样瞧着我。我反抗，就和我说长篇道理，能把我说睡过去。我要是好好听他的念书吧，他又能对我好得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李念原抱着双臂夸张地抖了抖，“我不，太可怕了。不知道还以为我是他养的雀鸟儿呢，不听话训一遍，听话了逗一逗。珍丫头，我要回来住，死也不回去了！”
珍珍听得直笑，赶紧让人把李念原原来的屋子收拾好，安稳他说：“您这么大的人了，住哪都看您自个儿，只求别再和阿灵阿一起胡闹了。”
“知道知道！”
李念原打着哈欠奔回了自己的屋子，第二日心情舒畅、精神愉悦地坐着小马车去国子监上课。
可刚一坐下，有个熟悉的身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徐承志长衫布褂一脸温和地对李念原说：“早，咱们以后天天国子监见。”
…
那边李念原坐在徐承志身边郁郁寡欢，寻思着如何摆脱徐承志的看管。
这边畅春园的西花园里，康熙坐在皇子书房的上座，俯视着自己的一干儿子们，心里也在寻思一件重要的事情。
太子胤礽将要出阁，索家又如此不争气，如何替太子摆脱这群不争气的舅舅的影响呢？
思来想去，康熙准备还是从皇子师傅，尤其是太子太傅、太子少傅的人选里着手。
前几年他挑了江南的汤斌赴京为太子授课，没想到天不假年，汤斌一共教了太子半年就暴病而亡。
要知道太子的师傅是个烫手活，教的好一代帝师百世流芳，教不好遗臭万年皇帝责骂。
朝中有文采的大儒早就功成名就，谁也不想淌这趟浑水。尤其是康熙有一大群儿子，目下各个都聪明丰朗，某些皇子又有势大的母家。
皇位归属这件事，未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于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儒各个都想置身事外。
那低位一些的翰林又如何呢？
以徐乾学为首的南党倒几乎各个都是一甲或者二甲进士出身，这次连累下台的人里，有好几个都在翰林院任职，不少还兼职皇子师傅。
且南党此次一倒台，别说补缺了，就连本来书房给皇子们教书的师傅，也出了好几个缺。
说起选皇子师傅，康熙看看这几年开始陆续进书房的四五六七八九十阿哥再次头疼起来。
儿子太多，师傅不够用啊！
书房里的师傅可不是个轻松的差事，上要对皇帝负责，下要对皇子们负责，皇子们读得好，那是你的本分，皇子们要读得不好，那就是你的责任。
同明朝皇子师傅们能指着皇子们的鼻子骂不同，本朝的皇帝若是觉得皇子不上进，不会责打儿子，就只会责打授业的师傅。
师傅们被惩罚的时候就跪在地上，举着双手让太监们打手心，而他们的学生还必须得站在旁边看，以此来告诫他们要努力上进。
据说这是摄政王时期留下来的怪规矩，听说摄政王当时畏惧先帝的师傅们把他教得太好，每每捉了先帝的错来惩罚他的师傅们，想要离间他们。时间长了渐渐地就成了宫里不成文的规矩。
皇子们卯时进书房，师傅们来得更早，如今教三阿哥、四阿哥的几位恩师，可说是连着好几年没见过太阳升起的模样。
即便如此辛苦，能进书房教皇子们读书几乎是翰林院每个新晋翰林的心愿。
毕竟满人入关之后日益汉化，皇子们从小读四书五经，基本都接受了汉人自古以来尊师重道的理念，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只要能当皇子们的老师，自然这一辈子也就有了保护伞。尤其如果能当上太子的授业恩师，那简直就是抱上了未来皇帝的龙腿。
从前太子身边基本都是索额图拉拢的徐乾学的人，再不济，那也是同他走得近的人。
徐乾学他们这一滚蛋，康熙自然就得补新师傅。头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就是纳兰容若。
他是根正苗红的进士出身，因为父亲明珠的关系才被蹉跎到今天。如今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他来当皇子们的师傅那是名正言顺的事。
若是从前，容若也许会婉拒康熙，但大阿哥成婚后已从书房退出，容若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欣然接受了康熙的委任，成为书房里的新师傅。
光加一位师傅似乎有些不够。
康熙心思一动，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阿灵阿乖巧地立在一旁，等着康熙批复他的折子，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康熙说话，他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想偷看一下这位大爷在做什么，谁想刚刚好同康熙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阿灵阿被他眼神里浓浓的探究搞得头皮发麻，没回康熙拿这眼神看他必定没好事。
他提心吊胆地问：“皇上，您这么瞧奴才做什么？”
康熙不咸不淡地说：“朕在想着，让你去做阿哥们的师傅。”
阿灵阿头一个反应是：自从当了理藩院尚书，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进宫，这要是再当皇子们的老师，鸡没叫自个儿就得起来了啊。苦，太苦了。
他慌得赶紧搜肠刮肚，终于是让他想出了一番说辞。
“皇上，奴才就是个举人，连进士都不是，哪里有这本事教阿哥们，那岂不是误人子弟吗？”
康熙听了他这话，当即狠狠剜了他一眼，伸出了自己的龙爪。

第180章
见康熙的龙爪再度要来祸祸自己，阿灵阿是下意识就抱着脑袋开始嘴里说：“万岁爷息怒啊！奴才认罪。”
康熙手腕一翻，立马变成了伸出龙爪不过是活动手腕、伸展掌心的日常活动，口里还嫌弃：“阿灵阿你心里没鬼的话求什么饶？”
阿灵阿想，我是有鬼，我不想教您儿子们，我心里比闹鬼还害怕。
接着，康熙的嫌弃再度无缝来袭： “你还想着进书房教真的阿哥们？做皇子师傅要学识渊博、人品卓越，朕觉得就学识上，揆叙都还欠几年火候，又哪里轮得到你。再说，你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吧，朕的儿子们哪用你教？三阿哥和四阿哥如今写的文章都比你强，你自从中举以后，这水平是江河日下！”
说到这康熙就来气，把面前阿灵阿写的奏折一摊，指着骂道：“看看你写得这是什么折子，连典故都会用错，你这举人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该不会是花钱买的吧。”
怎么考的？
还不是靠他深入研究了两年《三年秀才五年举人》，最后还吊了个车尾才考出来的。
阿灵阿的科举水平这事和高考一模一样，出道即巅峰，人生的最高文化水平保留在了乡试当日。
然而当着康熙的面，阿灵阿可不能承认自己钻过捷径，他道：“皇上，奴才乡试的卷子您不是看过吗，那都是奴才一笔一划自个儿写的。”
康熙当然知道，只是怎么看阿灵阿的乡试水准要比如高不少。
“好了。”康熙合起奏折往他头上一敲，“别在这自作多情了，朕不是想让你进书房当师傅，朕是想让你当阿哥们的射箭师傅。”
在阿灵阿心里，他是哪个师傅都不想当，康熙已经够难伺候了，现在还要伺候他那群儿子。
现代时候他就知道康熙的皇子们各个人精，到了古代更是对太子和大阿哥在书房的明争暗斗颇有耳闻。
满人还重视骑射，他去做骑射师傅和头上顶刀无甚区别！
再加上理藩院里康熙爷那些杂七杂八的蒙古亲戚们，阿灵阿现在都怀疑，历史上那位阿灵阿英年早逝，是不是源于这非人的工作量。
康熙似乎是瞧出了他眼底的挣扎，嘴角一勾，冷哼了一声：“别和朕说你不行啊，朕可记得当初你哭着闹着要朕给你指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就拉开了十力大弓，还连发连中。”
他故意停顿了下，才说出了最让他斤斤计较的那段：“还号称比朕强呢。”
康熙爷最擅长的就是翻旧账，阿灵阿经常由衷地佩服康熙的脑力。
他的脑袋里，不但要装大清朝桩桩件件的国计民生，还能装满臣子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谁家当年叛过主，谁家儿子长得帅，谁家当年父子不合，谁家老婆是个悍妇——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康熙爷心里都有本账，哪位大臣犯错惹了他，挨骂到最后总会被翻出点家里的旧事一起骂。
成吧，这位大爷又开始翻他的小黑本本了，阿灵阿木箱除了赶紧跪下说一声“谢主隆恩”，还能说什么呢？
他垂头丧气地到家，刚刚学会乱爬的平安小朋友欢快地在炕上四处乱爬。
他的哥哥五福一屁股蹲坐在炕上，手里拿了一个拨浪鼓在逗他。两个孩子对阿玛的郁闷毫不知情，发出一阵阵没心没肺的笑声。
落在珍珍眼里，阿灵阿这张抑郁难看的脸和儿子的状态格格不入，再具体说，就是有点讨人嫌。
不过珍珍今日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桃花宴，心情正如春光般明媚，所以对阿灵阿的计较只存在了五秒。
接着就是一句：老公自己挑的，哄就哄吧。
她让徐家姐妹把两个没眼色的臭小子赶紧抱下去，然后把阿灵阿拖进房里。
房里没有其他人在，她就大着胆子，踮起脚尖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怎么啦，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是外面下雨了还是老天砸你石头了？”
阿灵阿一把搂着她减肥大业折腾下速瘦回去的腰，腆着脸说：“不够，你老公我今儿太委屈了，得再亲一遍，不，三遍。”
珍珍给了他一巴掌，揪着他的脸说：“好了，少得寸进尺，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灵阿于是把康熙要拐他给阿哥们做骑射师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珍珍听完转身去书案上拿了戒尺来，摆出要训夫的架势。
阿灵阿唬了一跳，赶紧举手求饶：“老婆，我觉得我最近表现挺好的，白天上班，回家带平安，晚上再同你认真学习文件，从来不旷课不缺粮。”
不缺粮三个字让珍珍的脸腾得涨红，她拿戒尺敲了下阿灵阿的手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四党之路，想想这么多年我大外甥正眼瞧过你几次！如今康熙给了你这么个好机会，你还不珍惜？阿灵阿，你难不成真想被鞭尸啊！”
阿灵阿这才顿悟过来，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脑袋瓜子。
他怎么把这茬子事给忘了！
是啊，只要能当上四阿哥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惦念着点师徒之情，将来也会对他或者他的尸体手下留点情。
大清朝太难了，阿灵阿夜半还在想，在大清朝留个全尸还得给父子两人卖命，可不是他最苦了！
…
第二日，在康熙的旨意下，皇子们的文武两位新师傅就正式与他们的学生会面。
纳兰容若教授经史子集，他天不过微熹便入畅春园西花园，捧着自己的书匣早早候在皇子书房中。
容若这个大才子的美名莫说宫里知道，放天下也是赫赫有名。
他相貌又是一表人才，举止更是风度翩翩，说话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
他给皇子们上的第一堂课后，便俘获了一众阿哥们的青睐。
阿灵阿是教射箭的师傅，比容若的优势是他不用清晨就立在书房。要等阿哥们上午的文化课结束，用过膳再睡个午觉，下午太阳当头时才正式开始。
阿灵阿如今身在理藩院，这本是康熙想让他去一次蒙古后回来领的差事，在出门前遇上朝中风波，康熙就顺势提前把阿灵阿提了上去。
理藩院里如今堆满了喀尔喀部内附留下的烂摊子，阿灵阿每日下朝后要整整用两个时辰听理藩院里的六司一厅三房汇报公务，再将重点草拟奏章准备交给康熙。
之后，他连近在咫尺的适安园都来不及回，随便扒拉两口饭，就换上珍珍准备的、号称符合四阿哥审美的骑装赶往畅春园内的校场。
都说第一印象最重要，今天是他的第一课，他怎么也得给四阿哥留个好印象是不？
尤其是这些年来，珍珍已经深度观测到四阿哥有些颜控的毛病，凡是长得好人体面，他都能宽容甚至是喜爱。
连猫都偏疼娇贵美丽的金丝猫，而嫌弃六阿哥的那只普通大黄猫，气得六阿哥和他吵了无数回。
除了他之外，皇子们还有好几位射箭老师，康熙身边的一等侍卫五格就是其中之一。
两人认识多年，五格瞧他进校场后正襟危坐的模样，笑着说：“小七爷，别担心啊。阿哥们都聪明得狠，这几年练下来，准头已是十分好，哦，就是四阿哥力气小些，拉不动大弓。”
啧，果然未来的雍正爷不行。
阿灵阿心思一转，又为此鼓掌：这敢情好，四阿哥要是样样都出类拔萃，那哪里还有他套近乎的地方。
两人说话的功夫，皇子们带着哈哈珠子熙熙攘攘地进了校场。
大阿哥和太子都已经出阁，两人在练习校场百步开外的场地里互相较劲不参与学习课，如今班上最大的就是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
三阿哥拿的弓确实看着比四阿哥的大，四阿哥手里那把和小一岁的五阿哥比也差不多，诚如五格说的，四阿哥的臂力似乎小些。
四阿哥一眼就瞧见了五格旁边一身戎装的阿灵阿，他眉头一拧还没开口，他身后的胤祚已经背着他的六力弓，蹦蹦跳跳地扑进了阿灵阿怀里。
“小姨夫，你怎么在这？”
阿灵阿一把搂着这个最讨人喜欢的小甜心说：“六阿哥，皇上让奴才来当你们的弓箭师傅呢。”
胤禛其实记得当年在他们这群皇子跟前，阿灵阿是如何边哭边连发连中的。
但此时他的厌阿灵阿人设坚决不倒，硬是板了一张脸走上来，用十足十怀疑和拒绝的口气说：“你来当？”
阿灵阿早就习惯了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的四阿哥，他随和地说：“阿哥们都先射一箭，让奴才瞧瞧吧。”
自从太子和大阿哥不再上课，胤祉在这群孩子里变成了“大哥”，他也颇爱摆哥哥的架子，当下先站好了，搭弓连射三箭，都稳稳当当地直中靶心。
阿灵阿夸了一声好，说：“三阿哥弓法纯熟练，奴才已经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胤祉得意地瞧了弟弟们一眼，自己往旁边的靶子练习去了。
男孩子都是有胜负心的，胤禛于是也连射三发。
阿灵阿听五格的意思，还以为胤禛是射箭苦手呢，没想到他这三发竟然也都射中了，倒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但如此近距离地看了三箭之后，阿灵阿也是看出了他的问题。
阿灵阿走到胤禛的背后，手轻轻往他腰上一寸的地方一按。
胤禛像被挠着了的猫一样，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放肆，你做什么？”
阿灵阿说：“四阿哥，奴才看你射箭时候的姿势很好，准头也不错，奴才想你拉不开大弓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用力点不对。”
阿灵阿拿起弓比划给他看。
“射箭看着是手臂在用力，其实真正的发力点在下半身，力要从腿往上传，最后凝聚在腰这，手臂不过是顺势而为，让箭矢离弓而已。”
他把自己带来的一把七力弓递给胤禛，站到他的背后，手撑着他的腰说：“四阿哥，你这样再射一箭试试。”
胤禛平时顶多能用五力弓打猎，七力弓是拉开都费劲。他半信半疑地抬起手臂，惊讶地发现果真如阿灵阿说的，他竟然一次就开了弓弦。
他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射了出去，虽不曾射中靶心，但也是上靶了。
“真如你说的，我能用七力弓射箭了。”
阿灵阿欣慰地点点头。
胤禛一直都脾气倔强，射箭是弱项总被康熙批判、被胤祉挤兑，所以私下没少练习。
而且他自恃用四力弓射的时候，姿势准头都很好，这才一直没发现问题到底出在哪。
“那这要怎么练？”
他看着阿灵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请教的意味，差点没让阿灵阿感动地哭出来。
天可怜见的，他努力了那么多年，这四爷党终于是要修成正果了？
“四阿哥，你拿起弓后，先别急着射，闭上眼感受一下脚和腰上的感觉，等到感受到力量汇聚到腰上了，再搭弓射箭。”
胤禛照着阿灵阿说的试了下，如是地闭上眼，沉下心，果真渐渐地就能感觉到力量从双腿汇聚到腰上。
看来他从前真得是心太急了，不等下盘力量到位，就想急着把箭射出去。
皇阿玛说，他做人做事都要戒骄戒躁，过去他还面服心不服，如今单看这射箭一向，竟是一点不错。
胤禛长舒一口气，把弓箭放下。
阿灵阿真诚地在旁问：“如何？”
胤禛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朵转过身去，说：“我知道了，我自个儿会练的，你去教六弟他们吧。”
胤祚笑嘻嘻地把阿灵阿拽到自己那边，“小姨夫，四哥都说他自己能行了，你来看看我的吧。”
八岁的胤祚现在的主要问题其实就是年纪太小、力气不够。
这点阿灵阿也没啥化腐朽为神奇的速成法子，只能叮嘱他要多喝羊奶，多吃肉，不能挑食。
六阿哥性格开朗，听完这话拍拍自己腰间的枪，大咧咧地说：“我有火枪，无所谓。上次去南苑，我的枪可比皇阿玛的弓箭准，皇阿玛生了三天气不和我说话。”
阿灵阿无奈一笑，也就是生过大病的六阿哥招康熙疼，能这么在康熙爷最心爱的猎场里给他颜色瞧还不招骂。
六阿哥认了鄂伦岱做师傅也有一两年了，他和鄂伦岱熟稔得可以挂在一起勾肩搭背，也没少听鄂伦岱念叨死阿灵阿这个人。
他边拉弓边和阿灵阿扯闲篇：“死阿灵阿，你的箭法好还是鄂伦岱的箭法好？”
“死阿灵阿”是鄂伦岱最爱用的，六阿哥果然深受鄂伦岱毒害。
“鄂伦岱吧，他是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阿灵阿黑鄂伦岱的时候内心毫无愧疚，毕竟他和揆叙都有功名，鄂伦岱有什么？也就那一身腱子肉了。
“不会啊，我觉得鄂伦岱脑子不错，他最近被皇阿玛派去督办火器大炮了，你给我替他传个信，说我想他了。有空让他来，我们去南苑祸害飞禽。”
祸害？
六阿哥用词独树一帜，阿灵阿除了望天别无他法。珍珍说过，小时候的六阿哥乖巧聪明，直到病了一场后才发展出了这病娇嘴毒的性格。
四阿哥见自己六弟一直拉着阿灵阿唠嗑不正经练习，走过来硬生生打断了他们，把胤祚拖到一边陪练。
可这样，他也有了空看看其他几位阿哥。
其实康熙的儿子们基本上六七岁上就开始练习拉弓射箭，几年下来，就连其中有个走路有些坡脚的都能用五力弓射靶，就是准头稍微差些。
当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其中也有完全不行的人。
一群皇子们里有一个最矮小，摇摇晃晃地举着比自己人还高的弓连射了几发，可莫说射中红心了，他几乎是发发脱靶，毫无准头。
阿灵阿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他的问题，他走到他身边，左手握着他的手举起弓箭，右手轻轻往他的右胳膊下一托。
“射箭的时候两臂放松，左胳膊对准靶心，右胳膊要同耳齐平，不能往下垂，这样重心不稳，这箭就容易脱靶。”
这位阿哥年纪很小，似乎心性还十分敏感。
阿灵阿是好意指点他，他一张脸却涨得通红，一副委屈地快哭出来的模样。
阿灵阿吓得赶紧松手，他要是惹哭了阿哥，是要打板子还是要罚俸？
罚俸肉疼，打板子也肉疼，他都不愿意啊！
幸好此时小阿哥的哈哈珠子上前来解围：“国公爷，咱们小主子今儿是头一次拿弓呢。”
小阿哥抱着弓，紧张地点点头。
阿灵阿恍然大悟，难怪他连靶子都射不中。
想到几年后，他家的五福和平安大概也得举着比自己个子还高的弓练习，阿灵阿不禁对眼前的小不点起了怜爱之心。
他蹲在小阿哥跟前，给他调整好手腕上的牛皮护甲。
“射箭不难，阿哥跟着奴才练几次就能射中靶子了。”
小阿哥怔怔地瞧着阿灵阿细心的样子，慢慢地将眼泪收了回去。
阿灵阿朝他笑笑，说：“阿哥再试一次？”
这小阿哥似乎生性十分腼腆，弱弱“嗯”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一声不吭自己开始练习。
阿灵阿又指点了他一会儿，看他渐渐掌握到要领，便去查看其他阿哥的情况。
六阿哥胤祚的那一场大病宫内皆知，他也的确因此落了点病根，给了德妃口实能到处宣扬他身子“虚”。
这位小爷也从不谦虚，这不，才练了半个时辰，他就名正言顺地跑到一边的凉亭来躲懒。
他嬉皮笑脸地朝阿灵阿招招手，阿灵阿无奈地也走进凉亭，拿了块桃花糕要喂这小祖宗。
要是傲娇的四阿哥，那肯定是坚辞不受，说自己有手不要阿灵阿的脏手喂。但六阿哥这小甜心立即上前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副满足的笑容。
他又捧着茶盅喝了一口，充满灵气的眼珠子转了转，夸道：“小姨夫，你真厉害，刚竟然没让我八弟哭鼻子。怪不得鄂伦岱老说，死阿灵阿最有本事，哈哈。”
阿灵阿正喝茶呢，听到这话，手一顿，长长地“啊？”了一声。
胤祚指着最左边那个腼腆的小不点说：“就那个，他性格特别腼腆，过完年才进的书房读书。第一天来的时候师傅问他‘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是什么意思，他答不上来，竟然哭了。”
胤祚舔了下嘴角沾上的糕点屑，“他特别怕见陌生人，你和纳兰师傅是唯二两个，他头一次见面没被吓唬地哭出来的。”
“纳兰师傅？你说容若？”
胤祚把蹲他脚边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大黄猫抱上膝盖，熟练地撸着它的下巴说：“是啊，纳兰师傅说话特别温柔，八弟一点都不怕他，今天在书房里听得特别认真。纳兰师傅似乎也很喜欢他，临走时候还说要送一本自己的《论语》给八弟。”
当然胤祚还是隐瞒了一点，纳兰容若最想要选的徒弟是他，几年前就如此，几年后还是如此。
可惜胤祚小朋友如今一颗心都飞在枪炮上，根本没有要做文豪的心，浪费了容若一片殷切期待。
此时那小阿哥的哈哈珠子跑到凉亭里来，冲阿灵阿说：“国公爷，八阿哥说你今儿指点的好，他已经能射上靶了，这是八阿哥答谢你的。”
他手上捧了一个荷包，阿灵阿接过，有些怔怔地瞧着远处那个还在拿着弓努力练习的小阿哥。
刚才胤祚一口一个“八弟”的，阿灵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哈哈珠子脱口而出的“八阿哥”，仿佛是往他头上砸了一击大棒。
“等……等等会儿。”他扶着发涨的额头问：“六阿哥，你八弟叫什么？”
胤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阿哥们的名字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能叫啊。”
阿灵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个，奴才想学学皇上怎么给阿哥们起名的，我家的二小子到现在还没个正经的大名，整天平安平安地混叫呢。”
胤祚一本正经地训了他一句：“皇阿玛赐的吉祥名字，阿灵阿你怎么能算没个正经的名字呢？我要告诉皇阿玛去！”
可说完，他自己噗嗤一笑，他也知道“岁岁平安”就是皇阿玛用来坑阿灵阿和揆叙的。
“奴才只是羡慕四阿哥和六阿哥以及诸位皇子的名字，听上去文质彬彬又寓意深远，实在很想学习。”
胤祚眼珠子转了转，摆明了一副不信的样子，不过还是告诉了他。
“我八弟叫胤禩。”

第181章
胤禩这两字让阿灵阿整个人抖了都，只觉得浑身的皮都隐隐发疼。
行吧……
阿灵阿嘴角抽搐，心想：催命的主来了。
恰好此时四阿哥带着弓往凉亭里来捉自己“逃学”的六弟，他看见阿灵阿手里的荷包一挑眉问：“阿灵阿，谁给你的？”
唉，当四党的心遇上八党的好，阿灵阿愁的头都要秃了。
六阿哥则叼着一块点心说：“八弟啊，四哥就你抠门，阿灵阿巴心巴肺把你射箭从四力半给提高成七力了，你也不谢谢人家。”
四阿哥脸色一滞，敲了六阿哥一个板栗说：“他是射箭师傅，应该的好不好？”
“礼多人不怪啊。”
六阿哥疯狂给四阿哥使眼色，可四阿哥不为所动，依然坚持：“我姨母都嫁给他了，他还要什么赏，你快别废话了，上课去。”
四阿哥看了阿灵阿一眼，眼神里大有“阿灵阿，你敢要什么自行车”的态势。
而小机灵鬼六阿哥则被四哥强行拖走，边走边回头朝阿灵阿璀璨笑着，指指旁边的四哥用嘴型说：“他嘴巴硬！”
阿灵阿回报给六阿哥一个由衷的笑容，这孩子才转过头去和四阿哥的魔爪做起斗争。
每次看见六阿哥，阿灵阿总能为自己和珍珍变动历史而高兴，这小机灵鬼实在聪明可爱讨人喜欢，且每每有他在，四阿哥身上原本有的那点怪脾气总会被冲淡许多。
看着四阿哥和六阿哥大闹的背影，阿灵阿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而八阿哥送他的荷包还捏在手里，东西简单普通也不起眼，不过偏偏能感受到八阿哥的一番心意。
你问阿灵阿这会儿郁不郁闷？
他当然郁闷了。他来当阿哥们的射箭师傅是为了什么？为了讨好四阿哥。
可他偏偏就忘了，四阿哥在这，八阿哥也在啊。
他好不容易才一只脚踏上了四爷党的康庄大道，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历史上的正主八阿哥冒了出来？还送了他一件东西，让四阿哥正巧抓包？这是历史要强行给他往正轨上拧吗？
好歹八爷党这条路上不止他一个人，
出了园子，他家都没回，立刻是去了趟揆叙家。
炫女狂魔揆叙今日只要回家，就抱着女儿笑得嘴都合不拢，这会儿看见无女惨剧阿灵阿更是炫耀地把女儿在他眼前拼命晃悠。
“你瞧瞧，我家岁岁是不是长得越发好看了？”
“嗯，好看好看，还算好看吧。”
阿灵阿随口的两句敷衍惹来了揆叙极度不满，他嚷嚷着：“什么还算，就是很好看！”
阿灵阿这时抓着揆叙问，“揆叙，问你个事，你觉得八阿哥怎么样？”
揆叙歪头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打里屋冒出了个声音。
“八阿哥？”纳兰容若抱着一卷书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困惑，“八阿哥怎么了？”
“容若大哥，你也在？”
纳兰容若淡淡地笑了下。
“是啊，我今日第一日给阿哥们授课，最小的八阿哥似乎是最晚进学的，我看他读得十分吃力，就想拿我以前标注过的《论语》给他。我在家里没找着，回忆了半天想起好像揆叙当初启蒙的时候给了他，就上他这儿来找找。”
手里举着自己那卷《论语》的容若有些惆怅地说：“唉，我这是年岁大了，找了半日才找到。今儿在皇子书房看着各位年小的阿哥，只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
阿灵阿陪笑说：“容若大哥说什么呢，您正当英年。您对八阿哥印象如何？”
揆叙这是插嘴说：“我记得八阿哥小时候有阵子身子不大好，他性格腼腆爱哭，生得也矮小，这才晚了一年进书房读书。”
阿灵阿瞪着眼睛，好吧，感情眼前这历史上的铁杆八爷党见过正主了啊。
“你怎么认识他的？”
揆叙像看白痴一样看他，“他生母卫答应出身低位份低，他小时候养在我大堂姐惠妃娘娘宫里的。你这都不知道？他再小一点的时候我就在大堂姐那见过他好几回了。”
阿灵阿捂着胸口，差点生生地把一口血给喷出来。
他能知道个鬼！他知道惠妃的时候，正是惠妃企图给揆叙和珍珍拉郎配的时候，那时候他对惠妃只有一句话：娘娘您歇一歇，给我留条生路吧！
阿灵阿叹着气在炕上坐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揆叙甩了个大白眼给他，“告诉你？你想干嘛？”
阿灵阿想了想，揆叙说得也没错，他能干嘛？总不见得跑去质问康熙为什么有三妻四妾，也不能把已经出生的孩子塞回他娘肚子里啊。
算了，比起已经发生的不可逆转的事，能决定的未来才更重要。
“揆叙啊。”
阿灵阿对他的小老弟招招手，又往身边拍了拍。
揆叙同他认识了十几年，这老小子上次对他笑得那么真诚又谄媚的时候，是巴雅拉氏想把他和大格格凑一对，而他自己在宁寿宫瞧上了当时吴贵人的妹妹，于是跑过来想忽悠他揆叙去娶大格格。
虽然最后事儿都很美满，但当时被忽悠的感觉让揆叙觉得自己总被阿灵阿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想干嘛？你又要坑我？”
阿灵阿“呵呵”地尬笑了两声，决心先礼后兵。
“岁岁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了啊。”
揆叙骄傲地把头一仰，得意但警惕地说：“那是，我家的闺女能不漂亮吗？你想打什么馊主意？”
阿灵阿把头点得和捣蒜似的。
揆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灵阿坐近揆叙一点，吓得揆叙连连后退，可阿灵阿不依不饶地拉着揆叙不让他跑。
“揆叙啊，你还记得皇上之前说的事吗？要是咱们两谁生了女儿，可以在皇子里挑个当女婿，记得不？”
揆叙抱着岁岁躲在角落里点了点头，“记得，我两都拒绝了。”
阿灵阿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看四阿哥挺好的，模样长得英俊，功课也好，皇上和德主子都十分疼爱他，将来这前途不可限量。你要不就挑他来当咱们岁岁丫头的乘龙快婿吧。我瞧着四阿哥对咱们岁岁也挺有好感的，前儿还听珍珍说，四阿哥提起过岁岁这名字挺有趣的。”
阿灵阿还真的想坑揆叙，他想坑揆叙“卖女求命”。
他寻思自己做四党是天时地利只有四阿哥嫌弃他，为了一条命他就是被四爷每天挤兑，也必须抱紧雍正爷的大腿。
若另一个前八党揆叙成了雍正爷的岳父大人，那他们就彻底和八党说了再见。
八党没了他们这两个骨干，即便鄂伦岱还是跟了胤禩，那也成不了气候。
而且鄂伦岱目下也没什么机会跟着胤禩，他已经被胤祚看上，是个预备的六党了。
一旁的纳兰容若听到阿灵阿这话，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小七爷，咱们岁岁小了四阿哥一轮，等咱们家岁岁到出嫁年龄的时候，四阿哥早就成婚了。”
阿灵阿说：“不怕，皇上既然金玉语言答应了，那说话就得算话。只要揆叙去说要选四阿哥当女婿，我相信皇上一定会让四阿哥打光棍到岁岁长大。”
反正皇子们哪个也没有一夫一妻的，他记得雍正除了皇后外，不是还娶了年羹尧的妹妹么，叫年年还是什么的？
想到这里阿灵阿还觉得，年年岁岁这么相似，一定是猿粪！
揆叙伸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招呼了一下。
“你魔怔了啊你，要嫁女儿嫁你自己的女儿去。”
阿灵阿心里苦得都能哭出来。
他也想嫁女儿啊，这不没有嘛，再说，他祖母姓爱新觉罗，他家珍珍又是雍正爷的亲姨，这是标准的近亲结婚，他可不敢。
揆叙到了这会儿也终于是感觉出阿灵阿的不对来，“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想活，不想被鞭尸呗。
阿灵阿无力地叹了口气，瞅着揆叙问：“你觉得，八阿哥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他？”
揆叙又对着莫名其妙的阿灵阿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我儿子，我干嘛要喜欢他。”
他臂弯里的岁岁这时候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赞同她阿玛的话。
揆叙乐呵呵地抱着她说：“你看，我家岁岁也同意！还是我们岁岁最讨人喜欢，阿玛最喜欢你。”
揆叙这句“我干嘛要喜欢他”，大约是今日对阿灵阿最大的宽慰了。
…
他回到适安园，珍珍一见他就问：“怎么样，今儿给阿哥们授课如何？”
阿灵阿扯出一个勉勉强强的笑容。
“课教得不错，四阿哥进步挺大。”
珍珍欣慰地拍了下他的背。
“嗯，就这样按照我们的既定政策方针发展下去，坚持路线不动摇，我相信你这辈子一定能顺利成为四党。”
“不过……”阿灵阿心虚地咽了下口水，“我今儿见着了一个人。”
“谁？”
阿灵阿惨笑着吐出了两个字：“胤禩。”
珍珍足足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她陡地拔高嗓子，“就那个……那个八大王八王大，反正闹得你最后死无全尸的那个？”
她看阿灵阿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无力地扶额。
真是催命的主来了。
她怎么就忘了，在让阿灵阿正式成为四党前，首先得不让他成为八党。
“那隔壁揆叙……揆叙呢？”
“他似乎早就见过八阿哥了，听他说，八阿哥从小是养在他大堂姐惠妃身边的。”
这要是个常年蹲点晋江看文的，“八阿哥是惠妃养大的”简直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偏偏珍珍和阿灵阿，一个啥都不知道，一个只知道康熙爷和他的男人们，谁都没想到这条。
珍珍这时候脑回路和阿灵阿完全一致，她瑟瑟发抖地想：八阿哥在这时候出现，难道是老天爷要把命运往正轨上拧？
阿灵阿看她那纠结的脸色，轻轻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我刚探了探揆叙的口气，他说他不喜欢八阿哥。”
珍珍道：“他现在还是个孩子，自然是谈不上喜不喜欢的。”
当晚夫妻两躺床上愣是都没睡着，珍珍睁着眼睛盯着床头，在翻来覆去了好半天后，突然问：“你说，历史上的阿灵阿和揆叙，为什么就如此对八阿哥忠心耿耿，宁愿忤逆康熙也要支持立他为太子呢？”
阿灵阿把珍珍搂进怀里，细细地同她解释。
“这事的本因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咱们康熙爷最疼爱的太子。胤礽素来爱在亲贵们跟前摆太子的架子，他又不是真的皇帝，按着年龄辈分还是亲贵们的晚辈，满人进关也就两代，许多上了年纪的亲贵们脑子里还是关外那套，自然是看他不顺眼。“
”再一个就是胤礽实在是有一群猪队友，索家倒行逆施，亲贵大臣们担忧日后康熙驾崩，胤礽上位后他们没好果子吃，自然而然地就想去扶持新主。”
珍珍说：“可是康熙有那么多的儿子，谁不可以，你们为什么要选八阿哥？”
阿灵阿道：“那就很难说了，据说胤禩这个人待人谦和，敏学好问，更是长袖善舞，很知道怎么拉拢人心。在大臣们跟前也从来不摆皇子的架子，比起待人意气指使，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太子，群臣们自然是觉得胤禩更适合当他们的主子。反正雍正爷说起他就是骂他性格阴柔，康熙嘛，因为太子的事也说他居心叵测。”
阿灵阿皱着眉头说：“再有一个就是因为他娶了安亲王的外孙女，安王家在宗室里最有势力，八福晋的几个舅舅都是能蹦跶的主，他得到了安王家的支持，于是地位就水涨船高，废太子那年群臣向康熙举荐八阿哥做太子，想要复立太子的康熙当场就抓狂了。”
珍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安亲王的外孙女就是攸宁那位六姨的女儿。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为什么。
珍珍说：“攸宁她六姨郡主的夫婿前几年不知为什么突然被康熙赐死，郡主就带着女儿住回了娘家安王府。她的几个兄弟们都对这位寡居的妹妹不错，郡主的女儿等于是舅舅们看着长大的，自然比其他的外甥女更得他们的疼爱。八阿哥娶了这位姑娘，安王府的人扶持这位外甥女婿自然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阿灵阿说：“那大约就是了，据说她背靠外祖在八阿哥府里呼风唤雨，雍正爷上台后骂她是个悍妇、妒妇，自己不孕不育还不许老公纳妾，最后清算八阿哥的时候把她休回了娘家。”
说真的，这个作风倒是很像攸宁那个六姨教出来的孩子。
“珍珍。”
阿灵阿一咕噜地爬了起来，跪在床上举手发誓。
“我这辈子绝对不会成为八爷党，我一定会抱紧咱们雍正爷的大粗腿，我现在就去再读一遍你给我写的四党纲要。”
珍珍噗嗤一笑，知道阿灵阿今日这刺激是真受大发了。
她一把拖住那要下床挑灯夜战的阿灵阿，“别闹，大半夜的读了又有什么用？”
阿灵阿靠在床背上唉声叹气，珍珍起身刮了下他的鼻子。
“别怕，事在人为。我们来了以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阿灵阿歪头看她，“我亲爱的达令，你有什么好主意救救你家相公吗？”
珍珍点头，“咱们让八阿哥也成为四爷党，不就得了。”
阿灵阿怔了怔，突然大半夜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珍珍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我和你说正经的！”
阿灵阿往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笑我媳妇就是与众不同，把八阿哥变成四爷党，这改天换日的主意也就你想得出。”
笑罢阿灵阿又挠挠头。
“不过我自个就对讨好雍正爷没啥心得，你让我把八阿哥也变成四党，我还真是全无头绪。”
珍珍说：“你放心，我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她依附到阿灵阿耳边对他一番耳语。
阿灵阿瞪着眼说：“这样真的行？”
珍珍说：“你不是说八阿哥从小缺爱嘛，你放心，我那大外甥面冷心热，其实心里特别柔软，你看他爱养狗就知道了。再说还有六阿哥在呢！”
阿灵阿想想也是，在他眼里雍正爷其实从小就是个傲娇。
而活下来的六阿哥又是目前四阿哥身边最大的一个变数，他那个调皮捣蛋但聪明机灵的性子调和了四阿哥和外界的许多关系，也让四阿哥面硬心软的性格更多的暴露。
夫妻两说了这半日的话终于是累了，阿灵阿搂着珍珍躺下，没一会儿两人就沉沉睡去。
…
第二天，阿灵阿预备开始他执教的第二课。
作为皇子师傅，阿灵阿要比皇子更早到校场等候，他一个人在校场里默默清点用具时，有人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一下，随便感受都知道是跳起来拍的。
他一回头，果然是腰间挂着抢的六阿哥笑嘻嘻瞧着他。
“六阿哥来得早，奴才给您请安了。”
六阿哥胤祚往他身后瞧瞧说：“小姨夫，你今儿又打什么鬼主意呀？”
“是好主意。”
他昨夜到今早都仔细研究了个方案，要着手把八党正主往四党发展，刚才正在准备道具。
六阿哥也不管他，他早就习惯小姨夫的各种奇奇怪怪好玩的方案。
可胤祚今日是带了任务来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说：“阿灵阿，本阿哥赏你的。”
鼻烟壶是用整块的碧玉雕刻而成，碧玉上依着翠色和白色雕刻了一对喜相逢的狗，摇头晃脑的样子在精致的刀工下栩栩如生。
阿灵阿这倒不敢接受了，他推拒说：“六阿哥，无功不受禄，奴才不敢接。”
六阿哥往他怀里一塞说：“你收着就是了，让你收着。”
然后他飞快地跑开，不一会儿四阿哥就出现在了校场外，且碰上了追上六阿哥要还东西的阿灵阿。
六阿哥躲在四阿哥身后不肯收，四阿哥依然对着阿灵阿是一张高冷脸，他睨了眼那东西说：“阿灵阿，你不喜欢？”
“没有没有，回四阿哥，奴才很喜欢，只是东西贵重，无功不受禄，奴才不敢收。”
四阿哥背着手，耳后略略微红，他板着说：“六弟送的你就收，什么无功不受禄，就你事多。”
说完他就拉着六阿哥去带护甲加整理弓箭，再也不搭理阿灵阿。
…
阿哥们都到校场后，依次按着年龄的顺序挨着站好。
胤禛右手边是胤祉，左手边则是五阿哥胤祺，然后依次是胤祚、胤祐和胤禩。
而远处的校场里，太子胤礽已经和大阿哥胤褆上马开始较劲。
下午的射箭课大致都是如此，阿哥们都穿好护甲后，哈哈珠子们会把他们的箭袋都准备好，再由他们自己为弓上弦。
胤禛戴上护具，正准备开始校弦，阿灵阿走上来说：“四阿哥，今儿咱们挪个地吧。”
胤禛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挪哪儿？”
阿灵阿说：“皇上让奴才当阿哥们的师傅，但奴才蠢笨，难免顾此失彼，所以奴才想着，何不让阿哥们两两结对，射得好的可以带一带其他兄弟。”
他带着热切的眼神从胤禛脸上晃到胤祉身上，特意把“射得好”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果然一心想当老大求表现的胤祉当即说：“这主意不错，我赞成。”
胤禛冷着脸打量了阿灵阿半天，就在阿灵阿笑得脸都快僵硬的时候，这位大爷终于是撂下了一句：“行吧，就依你所言。”
胤祚一听，挂上他四哥的手臂说：“那四哥，你来教我。”
阿灵阿道：“六阿哥，您射得好，奴才想着让您和七阿哥结个对儿。”
胤祚一听阿灵阿这言下之意是说他射得好，当即笑成了朵花。
“成啊。”
他转头冲七阿哥露了个大笑脸：“小七，上哥哥这来。”
胤祐咕哝了一句：“我两同岁，而且我比你射得好。”
奈何谁都对胤祚灿烂的笑脸没辙，胤祐抱怨管抱怨，还是老老实实地带着弓走到了胤祚身边。
于是，在阿灵阿的蓄意安排下，三阿哥和五阿哥凑了一对，六阿哥和七阿哥凑了一对，胤禛自然是和胤禩站到了一块儿。
这两人虽然是亲兄弟，又日日在一处读书，但一个才进书房没多久，生性又腼腆，另一个外冷内热，乍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于是这两兄弟平日连话都说不到三句，比后世的同班同学还不如。
阿灵阿硬把两人凑一块儿，气氛一时之间冷了下来。尤其胤禩，显得格外的紧张，紧紧握着他自己的弓，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四哥安。”

第182章
胤禛有一条心爱的小狗，第一天见着它的时候，它就比手掌略大一点，浑身透着戒备，好像你摸它一下，它定会咬你一口，但从一双湿润的大眼睛里却瞧得出害怕。
当时德妃就同他说，小狗才离了娘又来了这陌生的地方，肯定是要害怕的，他不能心急，得让它觉着你无心伤害它，慢慢让它亲近你。
他依着额娘说的，果然三天后小狗就同他亲近了起来。
眼前胤禩的神情不知怎么就让他想到了当初，虽然这对比方式让胤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一时间只那么想了起来。
胤禛是宫里长大的孩子，外表看着还是少年，心性与想法却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他亲母妃是皇帝宠妃，他生下来一开始又是皇贵妃养子，从小他都是众星拱月，吃穿用度在宫里仅次于太子。
宫里的太监宫女还有仆妇们，见着他从来都是笑脸相迎，谁也不会和他过不去。
但被众星拱月不代表胤禛心里不明白事，他深知同样都是主子，得宠和不得宠之间过日子有天壤之别。
就比如说最简单的吃食，宫里到了用膳的点，各宫的主子会派人去膳房取膳。
宫中膳房就那么两处，若是离得近就罢了，离得远的冬日里纵然用棉桶去装，等拿到手的时候菜难免还是有些凉。
要想吃口热的，就只能自己的茶房再去热一下，但这味道难免就得打折扣。
何况众口难调，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得惯膳房统一做的菜（何况膳房做菜也并不好吃，胤祚强烈要求备注），要想吃口顺心的，要么在自己宫里开小灶，要么就只能额外花钱打点膳房里的奴才们。
前一个就胤禛所知，宫里嫔妃中至今只有三个人有这待遇，皇贵妃，贵妃和他额娘德妃。
她们三人，一个是尊，一个是贵，另一个是宠。甚至在胤禛记忆里，自己的额娘也是他记事以后才添上的小厨房。
其余的嫔妃们走得就是第二条路。像惠妃娘娘，背靠着纳兰家，又是大阿哥的生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每天过得都是蜜里调油的日子。
剩下的大部分人一年到头宫份不过就那几个数得明白的钱，自然就得精打细算着过。
日日都花钱是不可能的，无非也就额外想吃，或是特别没胃口的时候，花钱让膳房做几道自己爱吃的菜。
有些既不得宠，又没钱的主子，说句难听的，没准过得比得势的奴才还不如。
胤禩目下是由惠妃娘娘抚养，但谁都知道他生母出身低微又不得宠，宫里说到底是子以母贵，看人下菜碟。
有些嘴碎的人总爱念叨，过去入关前也不是人人都能封王封贝勒的，如果生母出身低，那只有上战场流过血才有好爵位拿，不然最后弄不好就只有一个辅国公，。
闲话素来都是出了宫里人的嘴，进了孩子们的耳。
皇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着长大，哪个都不是傻子，同样都被人尊称一声“阿哥”，彼此之间的鸿沟都是心知肚明。
太子一档，几个妃位的阿哥们一档，剩下的再一档。
如今眼前的人分明是自己的亲弟弟，却用带着一丝惧意的眼神看着自己，胤禛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丝别扭。
六弟生病时对宫廷生活残酷那一面的隐痛再次浮上心头，让他不禁对眼前的胤禩生出了一丝同情。
他难得脸上露出称得上是和善的笑意，放下自己的弓走到胤禩身边。
“八弟，你先射几箭来瞧瞧，我来给你掌掌眼。”
胤禛温柔的声音让站得离两人不远的胤祚分了神，他手指一松，箭没对准靶子就射了出去，毫无意外地脱了靶。
胤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啦，你连靶子都射不中，还说比我强，我看阿灵阿师傅把咱两配成一对，分明是想让我帮你……”
他话说到一半，发现胤祚完全没在听，两眼出神地望着旁边胤禛胤禩他们那对。
胤祐不开心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六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有有，我听着呢，你说得对。”
胤祚心不在焉地敷衍他，眼睛是一丝一毫都没从那两人身上移开。胤祐这下也起了好奇之心，跟他凑一块往那两人瞧。
他们这几个人里，胤禩没练几天，自然是射得最差的，这会儿胤禛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从脚怎么站，手臂怎么摆开始教起。
可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开始练习射箭的时候不都这样，只是从前是师傅这么教他们，现在是四哥这么教罢了。他瞧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那边不就四哥在教八弟射箭么，有什么奇怪的？”
胤祚勾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问：“你觉不觉得，四哥对八弟特别的好。”
胤祐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胤祚提醒他：“你看，四哥同八弟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和气？”
胤祐点点头，这个他同意，四哥素来只和六弟说话和气些，但六弟调皮，他有时候生气就忍不住吼他。
胤祚又说：“四哥同八弟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脸上还带着笑？”
胤祐又点点头，这个他也同意，四哥看见其他人都是礼节性微笑，对着六弟基本是无奈式微笑加威胁性微笑。
胤祐其实内心很想提醒下六哥：六哥，四哥对着你脾气最明显，你要是少调皮些，他能天天看着你笑。
可胤祐还没来得及说，胤祚就下了结论：“你看，我没说错吧，他平时对着咱们的时候虽说不至于板着个脸，但也从来没这样笑过。尤其对着我不是念叨我挑食，就是说我读书偷懒不求上进，几时这么和颜悦色过了？”
胤祚说着说着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偏心！”
挑食和读书偷懒到底哪个有理了？挨骂不是应该的嘛！
胤祐决定不理会胤祚，自顾自重新开始练习射箭。
完全不知道自家小老弟已经开始吃起飞醋的人，正认认真真地为人师表。
虽然阿哥们的生母各有不同，但到底都是康熙爷的儿子，老爹的基因还是有保障的。
胤禩是个聪明的学生，胤禛耐心地教了他一会儿，就放手让他自己射一箭。
这一回果然从仪态、力道到准度比他自个儿琢磨的时候都提高了不少。从前他射出的箭，要么直接脱靶，即便偶尔能射上靶子，也扎不牢实，没一会就会要掉地上。
胤禩瞧着眼前那稳稳当当地插在靶子上的箭，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胤禛摸了摸他的头顶，丝毫不吝于夸奖。
“八弟，做得好。”
胤禩仰起头，眼中闪烁着诧异。
“真的？”
胤禛看见胤禩那副想要获得肯定眼神，依然是浑身的不适。
他瞧了眼远处和七弟胤祐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胤祚，他和六弟边从来不缺赞美和肯定，就别说额娘和宫人们了，就是皇阿玛也时常夸奖他学问有进步，字写得漂亮。
得到赞扬时他会开心会得意会和六弟炫耀，但绝不会有像胤禩这般诧异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
对胤禛的肯定，胤禩用一份纯真无邪的笑容来回应。
“那我再射一箭，四哥你瞧瞧，我还有哪儿不好。”
…
那边的两人早上在书房的时候分明连陌生人都不如，课上到一半时，胤禩已经像个小跟班一样紧紧贴着胤禛一口一个“四哥，你瞧瞧”、“四哥，你看看”了。
把两人的你来我往都尽收眼底的胤祚，气鼓鼓地将手里的弓往胤祐怀里一塞。
“你先帮我拿会儿。”
他一只脚刚往胤禛那边跨了一步，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阿灵阿给挡了回去。
胤祚气呼呼地说：“小姨夫，你别挡我道，我要找四哥评理去。”
阿灵阿当然瞧出来胤祚是觉得哥哥被人给抢走了在吃醋呢，可眼见雍正爷正在施展自己无边的魅力笼络年幼的阿其那，阿灵阿怎么能在这时候放胤祚去捣蛋。
“好好，小姨夫这就带你评理去。”
他把胤祚往怀里一带，夹着他就往凉亭那走，留下目瞪口呆的胤祐。。
“小姨夫，你做什么，四哥他们在那边！”
对于胤祚在阿灵阿的胳膊下拼命挣扎，阿灵阿只当没听见，等确认他同胤禛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他才把手臂松开。
胤祚这会儿也不闹了，狐疑地将阿灵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小姨夫，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阿灵阿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打什么主意啊。”
胤祚灵秀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就是我小姨在打什么坏主意？”
阿灵阿心头一颤。
这小屁孩真是太聪明了，难怪之前他生病时候都说“慧极必伤”，也难怪珍珍一直怀疑他当年的病得的有问题。
“你小姨也没打什么坏主意。”
胤祚说：“骗人，你今儿让我们两两分组练习，根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是想把四哥和八弟凑在一块儿。”
阿灵阿说：“你小姨这么做也是一片苦心。你瞧，八阿哥是不是平日都不爱说话？去书房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显得特别孤寂。”
胤祚反驳说：“他还有伴读和哈哈珠子呢，哪里就孤寂了。”
他想，四哥不陪我玩我才孤寂，哼。
阿灵阿说：“那些都是奴才，不贴心，只有兄弟才贴心。你想你平日和四阿哥打打闹闹，为了谁多吃一块糕点吵嘴，他一个主子，能和奴才们这样做吗？”
胤祚使劲想了一下，在犹豫再三后，才没有说和四哥抢糕点是他的特权。
宫里本来就规矩重，他也就在最亲近的人跟前才能这样流露出真性情。
阿灵阿见他有被说动的意思，继续对他循循善诱。
“八阿哥没有同胞的亲兄弟，生母又不和他在一块，难免会感到寂寞，四阿哥和他虽不是同母，但也是他的亲哥哥，若他能同四阿哥亲近，岂不是好事一桩？”
胤祚听到这说：“也不是非得是四哥吧，我也是他的亲哥哥啊。”
阿灵阿灿烂地一笑。
“六阿哥若是也能同八阿哥亲近，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八阿哥生性腼腆，咱们若是这会儿一涌而上，他反倒不自在。只要他能同四阿哥亲近起来，时间久了自然也会同你亲近的。”
阿灵阿嘴上这么忽悠他，心里想的却是：小爷这嘴上抹蜜的好性子，哄谁谁高兴，根本不是套近乎困难户，只有四阿哥才是真的难攻的堡垒，瞧瞧我阿灵阿，这么多年成过吗？
想到这里，给八党和四党拉郎配的阿灵阿更加惆怅了，回头八阿哥和四阿哥都看对眼了，他还是遭四阿哥嫌弃，这事儿得是多惨烈。
或许……是珍珍的四党攻略有问题啊！
胤祚似乎真信了他的说辞，并没有去打扰他们两，只是同阿灵阿一起在凉亭里喝着菊花茶，吃着菊花饼，旁观着胤禛耐心地指点胤禩，安心地做个吃瓜群众。
这日的射箭课结束的时候，胤禩不但射箭的功夫有了长进，同胤禛的关系也明显有了改善，和他相处的时候明显要比同其他人亲近一些。
阿灵阿回家后向珍珍汇报了今日取得的巨大进展。珍珍听罢笑道：“我就说嘛，我那大侄子本性温柔，富有同情心，会是个好哥哥的。”
阿灵阿道：“往后我在宫里的时候会多多留神，让他两多些机会相处，若照此顺利发展下去，四党八党合流指日可待。”
珍珍道：“你别太松懈了，让四阿哥和八阿哥亲近，只是计划的其中一部分。还有一桩事，我们还没办呢。”
“什么事？”
珍珍说：“你先前同我说，胤禩后来能有足以和太子匹敌的势力，其一是他自小的生活环境让他懂得拉拢人心，赢得了那些世家贵族们的好感，其二就是他娶了安亲王的外孙女，得到了宗室之中最有实力的安王家的支持。”
阿灵阿点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
珍珍道：“所以，我们不光得把雍正爷和胤禩拉成一对CP，还得拆一对CP。”
她给了阿灵阿一个足够暗示的眼神，阿灵阿愣了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康熙想起来把这两人凑一块之前，先去求康熙替八阿哥指婚？”
康熙倒的确说过，揆叙和他谁有女儿谁可以选个皇子求指婚，但想到揆叙，阿灵阿当即摆了摆手。
“不成，我先前就去找过揆叙，让他向康熙求指婚去，可他连你大侄子都嫌弃，何况是现在不受宠的八阿哥呢。”
阿灵阿想起自己的好基友十分愤慨，“死揆叙自从有了女儿，日日膈应我时时恶心我，我提醒你啊！严重提醒！在我们有女儿前，我适安园的大门都已经向揆叙和攸宁关上了！”
珍珍心虚地咽了下口水，想攸宁每次来都是走侧门，大门关上没什么用。
两人说话间，五福小朋友（再度提示：大名为同殊）正在炕上认真地玩着积木，珍珍那若有所思的眼神飘到了他身上。
阿灵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犹疑地问：“你是说让同殊去求娶郡主的女儿？”
珍珍“呵呵”尬笑了笑。
“我们可以试一试嘛，万一五福小朋友喜欢漂亮姐姐呢？说来，你和我定亲前可是相看了全京城一半以上的爱新觉罗宗女吧？尤其是安王家的，从安王的女儿到安王的外孙女你都相看过，到了你儿子也可以去看一看嘛！”
阿灵阿抖了抖，他额娘当初是钻了牛角尖非要给他弄个厉害亲事，害得他最后拉着揆叙装“断袖”才逃过，现在让他给儿子包办相亲实在有点下不去手。
小五福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额娘阿玛在议论他的婚事，突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要额娘，要阿玛，要弟弟，不要姐姐。”
夫妻两一愣。
珍珍把五福抱怀里，点点他红扑扑的脸颊问：“傻小子，你知道额娘阿玛在说什么吗？”
五福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额娘说……说姐姐。”
珍珍捧着儿子胖乎乎的小脸。
“额娘在说安王家的格格，你怎么知道是姐姐？”
五福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珍珍无奈地瞅着他，“我儿子是个天才”和“我儿子是个傻瓜”这两个念头在她心里左右摇摆了一阵，最后也没得出个结论来。
阿灵阿觉得五福的反应甚是有趣，起来逗他玩问：“你额娘说的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姐姐，比你额娘还漂亮，乖儿子，你要不要漂亮姐姐当你媳妇？”
五福含着手指，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五福不要漂亮姐姐，要……要弟弟，有余弟弟！”
说罢，还用嘴角挂着口水的脸冲爹妈灿烂一笑。
“成吧。”
珍珍中肯地下了定论：“咱家儿子是个小呆瓜，连漂亮媳妇都不要，脑子里目下只有有余，咱们还是别去祸害安王家的格格了。”
…
不祸害归不祸害，但宫里有些局总能碰上人组起来，缘分来了逃也逃不掉。
珍珍昨儿还想着拉郎配给自家傻儿子的姑娘，第二天她就在太后宫里见着了。
郡主自从寡居之后甚少出门，珍珍只有随攸宁去安王府时才会在安王福晋身边见到她。
今儿难得的是，不但她在太后跟前，她的女儿那欣海格格也跟随母亲一起到太后跟前请安。
小女孩生得同她母亲甚为相似，同样英气的双眉和同样不屈又坚毅的眼神，珍珍简直可以想象将来是如何英气豪迈的女子。
这个岁数的女孩比男孩子成熟许多，八阿哥胤禩还是个见着陌生人会紧张的小屁孩，那欣海已经是个亭亭玉立、规矩严谨的大家闺秀了。
她之前也见过珍珍，她年纪小珍珍许多，两人一打照面，她先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说：“公夫人安。”
珍珍客气地回了个笑脸，“那格格安。”
珍珍又转向她的母亲，“郡主，许久不见了。”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波折，郡主眼神依旧坚毅，只是身上比从前少了霸气。
她淡淡地道：“七福晋莫见怪，我如今这样的身份到底晦气，本不该上太后娘娘这来叨扰她，只是小女年岁渐长，总要带来见见祖宗，日后好求门好亲事。”
郡主说到这幽幽一叹，“别落得像我一般所嫁非人，耽误终身。”
珍珍轻轻碰了碰攸宁的胳膊，攸宁笑着上前挽住郡主的胳膊。
“六姨，谁嫌弃你啦，太后还总和我叨念你如今怎么不来瞧她了，是不是嫌弃她人老话多。太后还说要是你再不来，就让我去安王府把你给拖来呢。”
她眼珠子一转，说：“还有那欣海的婚事，你烦什么愁，舅舅们不都说了她的婚事都包在他们身上了嘛，安王在正蓝旗下有那么多的参领佐领，就不信挑不出个好的来。”
郡主被她逗出了一丝笑意，“指望你那些舅舅，就好比指望母猪上树。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喜欢的还不都同他们自个一样，爱喝酒，爱玩乐，都是一群靠不住的人。”
攸宁说：“没有他们，那还有我啊。揆叙他大哥如今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手底下一群翰林，各个都是一甲二甲的进士，就算不是书香门第，那也是勤学苦读出来的，你要不喜欢武夫，咱们找个读书人总成吧。”
郡主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你这话到还真有几分道理。”
两人在说话的时候珍珍一直在打量那欣海，她到底还是的小女孩，现在谈论的是她的婚事，她就有些不自在，垂首摆弄着手里的帕子，耳朵微微泛红。
太后也大约明白小女孩此时会腼腆，她本想叫个戏班子来解闷，也让孩子心思往戏台上去别在意大人说的闲话。
可不巧，太后忙着照顾日渐兵弱的太皇太后，午后总要去太皇太后哪里看一看没有整块的时间传戏，于是她决定出动另一位有闲也有人的主——珍珍的姐姐德妃。
德妃膝下有两位公主，她被太后叫来的时候左右手各一，五公主和七公主都是聪明孩子，太后一个眼神他们就牵着那欣海去园子里玩了开。
戏台子摆在离太后的疏峰轩不远的河岸边，德妃带着郡主、珍珍和攸宁坐在廊下，孩子们自己在外面或看戏或玩耍。
戏折子上来的时候，德妃还让人去唤和自己交好的惠妃也来听戏。
惠妃来时，德妃指着惠妃说：“郡主要是给孩子看婚事，必得叫上惠姐姐啊，当年她可还想给揆叙少爷和我妹子相看亲事呢，要不是她，小七爷可见不着我妹妹。”
深知往事的攸宁和珍珍靠在一起笑成一团，惠妃则斜了德妃一眼问：“你妹子成婚这么多年，你谢过我吗？”
德妃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地说：“大恩不言谢，惠姐姐从不小气嘛。”
郡主寡居后住在安王府，虽然安王护着她但怎么也是寄人篱下，她几年来甚少有笑容。今儿在园子里和一群人说说笑笑，这脸上才逐渐松快起来。
惠妃自己才挑完一个称心如意的大阿哥福晋，对选儿媳这事颇有心得，这时候热心地问郡主：“您这里想给孩子选个什么样的？京中这么多人，我们分头去相看总能找到。”
郡主自己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不远处本来和五公主一起玩耍的那欣海倒是走过来落落大方地回：“只要性子温和，求上进，有学识，再真心待我就成。”
她停了停，又说：“成婚后要是能分府住就更好了。”
恰好此时，四阿哥和六阿哥下课寻来找德妃请安，听说惠妃也在，两人就带上了八阿哥一起。
八阿哥像个小跟班一样紧跟着目下书房里对他“最温柔”的四哥，而六阿哥则遥遥地问：“为什么要分府？为什么？”

第183章
诸皇子里目下只有六阿哥仗着“体弱多病”不把规矩当回事，瞧瞧三位阿哥一起走近戏台时的样子，四阿哥一本正经挺着背脊，八阿哥略略畏缩跟在后面，只有六阿哥撒开腿直接扑到了德妃身上，然后回头又问了那欣海一遍。
“为什么要分府？和额娘住不好吗？还有哥哥们呢？我以后就要和四哥住。”
跟在后面的四阿哥明显脚下停滞了一瞬，露出了一点不可置信的表情。
然后他严肃地走到胤祚身后说：“你可以求皇阿玛去，日后分府我们分在一处比邻而居即可。”
胤祚的表情明显是“不”，可他看着一圈的外人就忍了下来，想着等下再和四哥斗嘴。
攸宁是除六阿哥外对那欣海这话最有兴趣的成年人，她拉着那欣海问：“那欣海，你悄悄告诉表姐，是不是咱们小舅舅们房里那些人吵到你了？”
攸宁口中的小舅舅们便是安王的六个儿子，这六位各个都是有性格的主，有的爱打猎，有的爱遛鸟，有的爱美人，就是没人爱读书。
老安王也知道不给康熙爷添麻烦，看见儿子们读书不行，赶紧都替他们早早婚配，号称替爱新觉罗壮大人口。
安王府如今除了最小的两位阿哥只定亲没成亲外，其他四个都已经成亲，而且娶遍了京中高门。
四位豪门舅妈一进门，呵，那日子热闹的就好比遏必隆的儿子们没分家时候。
攸宁这几年每次回安王府都想尽办法要带着珍珍护法，毕竟珍珍斗妯娌经验丰富，看见她那几个彪悍的舅妈完全不杵。
坐在这里的贵妇们也都知道安王府如今吵成了什么样，故而对攸宁这话都是会心一笑。
郡主则是板着脸呵斥了女儿一句：“那欣海，不得无礼。”
那欣海立即就退到了一边，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认错，仿佛她退下只是因为额娘的要求。
这模样啊，骨子里就是个倔强的孩子。
五公主宝儿对这些嫁娶之事毫无兴趣，她只看见几个哥哥手上都还套着射箭留下的护甲，于是对六阿哥问：“六哥哥，你今儿射箭偷懒了吗？小姨夫罚你了吗？”
胤禛对胤祚极其护短，立即对宝儿说：“他是你六哥，素来身子弱，那不是偷懒。”
为了四哥教八弟射箭郁郁寡欢多日的胤祚这时候活了过来，一边心里唱着四哥还是在意我，一边靠着胤禛说：“四哥，我练了一天头晕。”
宝儿和胤祚斗嘴斗成了习惯，她上去扒着胤祚的护甲说：“给我，我去练一会儿，你这么大人连我都比不过。”
她三下五除二摘掉了胤祚的护甲，朝那欣海挥挥手说：“你会吗？”
那欣海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得郡主点头，立即就跟了上去。七公主是姐姐的小跟屁虫，自然是宝儿亲自拽着就跑。
而一边八阿哥轻轻和胤禛问：“四哥，我还想去练一练，阿师傅教的左手开弓我一直没学好。”
胤禩勤奋苦练，胤禛又好为人师，他于是便向德妃告辞说带着胤禩去练习，顺便看住宝儿那个疯丫头。
十二岁的胤禛举手投足都已有大人风范，德妃于是放心地让他带弟弟妹妹们去玩。这么一圈闹下来后，戏台旁就剩了胤祚一个小孩子。
“头晕”的胤祚这时候尴尬地被留在了这里，德妃瞟了他一眼，有意晾一晾着小祖宗。
见德妃也如此，胤祚气急败坏地叫了声：“额娘！”
“你头晕，不好射箭。”德妃装模作样地把话说了一半，看见胤祚脸真的拉下来才说了下半句，“所以去清溪书屋找找鄂伦岱师傅吧，他从广东带了许多枪炮回京了，今日应该入园面圣了。”
胤祚这才跑了，他急忙去清溪书屋找自己认下的师傅。鄂伦岱这番被康熙踢去了广州，特地去进了一批荷兰的红衣大炮，据说是为了来日对付准噶尔用。
胤祚对射箭的无感，除了身体不好不适宜开弓外，还有便是受鄂伦岱影响觉得枪炮更为实用。
他硬凑在康熙跟前看了圈红衣大炮和新式鸟枪后，蹭着他的皇阿玛只有一句话：“皇阿玛，我要和师傅一起去督办火器营！”
“你还小，先把功课学好。”
康熙毫不犹豫拒绝了胤祚，火器营督办之处又脏又累，都是些火油钢弹，金尊玉贵的皇子怎么能去吃这个苦。
“反正儿臣不喜欢射箭，拉弓还不如四哥。”
康熙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she向角落里陪驾的阿灵阿，“阿灵阿，你个射箭师傅怎么教的？”
看看，大清这破规矩！皇子学不好，皇帝问责师傅，尊师重道他大清完全不懂！
阿灵阿唉声叹气地说：“回皇上，六阿哥身体虚弱，能拉开弓已经很不容易了。”
“身子弱就好好养着，不能去那些破地方。”
康熙继续坚持不允，可胤祚已经爬上他肩头，死死抱着他脖子开始连声呼唤：“皇阿玛，儿臣喜欢，儿臣真的喜欢。”
正巧此时，太子胤礽被引入清溪书屋，他是被康熙叫来开开眼界的。
这一幕落入他的眼睛，他不自觉地收缩了下瞳孔，然后又直接打断跪地请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屋内臣子们也纷纷给太子请安，只有胤祚还挂在康熙肩上，然后对着太子嚷了句：“太子哥哥，您帮我和皇阿玛说说，我要去火器营！”
这几年来，胤礽早就习惯了六弟的这副样子，反正一个聪明又孱弱的弟弟总好过一个聪明又健康的弟弟。
他已经有聪明又健康的哥哥和一堆聪明又健康的弟弟了，能弱一个是一个，能废一个也是一个。
他心思过了过，想满洲以骑射为先，七弟就是天生跛脚上马都困难才不得重视，若是六弟自废武功去捣鼓这些西洋玩意儿，那是弱上加弱再好不过。
而且六弟和四弟感情最好，万一六弟把四弟也给拐去了呢？那可是少了两个天大的对手，妙哉！
故而胤礽笑曰：“皇阿玛还是答应六弟吧，六弟体弱有火加持为善是一，火器营有鄂伦岱大人看着不会有碍是二，若是六弟吃不了苦，过些日子自己也会回来的，皇阿玛不用担心。若是实在担心，便叫四弟也多去陪陪。”
哪想胤祚还记恨胤禛，他脱口而出：“不要，四哥最近都照顾八弟呢，我就跟着鄂师傅！”
康熙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胤祚，以后射箭课他骑马去火器营找鄂伦岱学习火器。
齐齐退出清溪书屋后，太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先行离去。
鄂伦岱在里面时就有些惊讶，太子很少为弟弟们说话，这一回颇为难得。
鄂伦岱和胤祚感情甚笃，他摸着胤祚的脑袋问：“六阿哥，你和太子爷感情不错？他今日倒是为你开口。”
胤祚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接着看向阿灵阿说：“小姨夫，你说我师傅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真没错。”
“死阿灵阿，你又到处污蔑我！”
阿灵阿按下鄂伦岱要朝他回来的拳头，笑问胤祚：“六阿哥此话何意？”
胤祚也白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说：“皇阿玛说你油嘴滑舌鬼主意多，也真没错。”
鄂伦岱可真是气坏了，眼前两个都比他聪明，都打着暗语，这分明是欺负他啊！
他拽着阿灵阿威胁这胤祚说：“告诉小爷，不然火器营没有了！”
阿灵阿掰开他的手说：“你怎么急成这样？好了好了，告诉你，满人骑射为先，太子是觉得六阿哥不学骑射就成不了才，少一个对手是一个，刚才还想把四阿哥也弄过去，懂了吗？”
鄂伦岱觉得自己和眼前两人完全不在一个空间内，他竟然没听出那些话中话。
“那六阿哥别和我去，千万别去！”
胤祚对阿灵阿甜甜笑了下，问：“小姨夫，您说呢？”
阿灵阿蹲下替他理理衣服说：“火枪是比弓箭要强，可它不是强在火力，而是强在制造他的智力。骑射也并非锻炼武力，而是锻炼胆力。人也好，国也罢，智勇并存，方得勇往无前。”
胤祚虽然早慧，但毕竟只有十岁，阿灵阿突然语重心长与他说这些话足足让他怔了半刻。
“人将火枪握在手里，只要上膛扣动扳机就能使用它，这是世上最简单的事。但我们将钢铁放在面前，将火药的原料放在面前，如何把它们变成简单易用的火器，却是世上最难的事。”
阿灵阿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在试探和询问这个孩子：“六阿哥，您能明白吗？”
六阿哥背着手，紧紧捏着自己身后的辫子，拧着眉头看着很少如此严肃的阿灵阿。
他拖了很久才犹疑地问：“那小姨夫，我往哪里去学？”
他愿意，他想的！
阿灵阿心里一阵欢呼，他看着胤祚的眼睛说：“西洋传教士来我朝，是想要传教。我们不愿信教，但我们愿意要别的东西。六阿哥如果愿意学，他们就不会只是万岁爷桌上的几件玩物，也不会最后只变成造办处几件精巧的珐琅器，他们像火铳一样成为利器，成为大清未来的利器。”
胤祚腰间有一把精巧的火铳，那是当初阿灵阿花重金买来送给胤禛，胤祚看见后硬夺过来的。
他伸手拿起那把火铳对阿灵阿说：“那我从学会它开始，行吗？”
“行！”
阿灵阿猛地点头，换来胤祚的一声轻笑。
“小姨夫，你真奇怪。只有你脑子里有这些想法。”
说完他就不再搭理阿灵阿，而是拽过鄂伦岱说：“走走走，我要去南堂，去火器营，一个个学起来。”
鄂伦岱是早就习惯阿灵阿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刚才没怎么听懂，只是对六阿哥愿意学火器而感到高兴。
他带着胤祚匆匆离去，走了十步，胤祚突然回头说：“小姨夫，四哥没白给你那个鼻烟壶。”
“啊？”
这下轮到阿灵阿愣住了，可胤祚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拉着鄂伦岱跑着逃开。
阿灵阿掏出放在腰间荷包里的鼻烟壶，翠玉与白玉相间之处两条小狗依偎在一起，仔细看才会发现小狗身上竟然穿着小衣服。
他把鼻烟壶放回腰包里，迎着畅春园的夕阳快步离开。
人生自有不同的路，他努力着，自有他的转机。
天下亦有不同的道路，他努力过，希望也有它的分岔。
…
不过，努力过就会有改变的并非世上每一件事——比如八阿哥胤禩。
他在那日校场回来后憋了三日，终于有一天在进书房前拉着胤禛问：“四哥，我能问您个事吗？”
“你说便是，不用紧张。”
胤祚对胤禛向来是想说什么直言不讳，胤禩这份紧张小心让胤禛觉得很陌生。
“那欣海格格，她是安王家的外孙女？”
前一日在火器营忙到半夜的胤祚打着哈欠、抱着书匣跟上来，听见这一嘴自然地回答：“是啊，她和大格格是表姊妹，当然是了。”
“哦……那日德母妃是和惠母妃一起替她看亲事吗？”
胤祚又打了个哈欠说：“是啊，额娘和惠妃娘娘别说那欣海格格了，就是四哥的她们都已经开始挑了。”
胤禛敲了胤祚一个栗子，凶他说：“不许瞎说，没有的事。”
“啊呀，四哥你等着，不要半年，额娘屋子里肯定会多一些没见过的格格，然后问你，胤禛，你觉得这位格格如何？”
胤禛红着脸就要掐胤祚，两兄弟一大早就又吵起来，胤禩看他们打闹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问：“四哥会挑什么样的？”
胤禛甩开胤祚，认真整整衣服回答：“温柔贤淑不骄不躁。”
胤禩听罢，呢喃着：“这样啊……”
胤祚机灵，立即抓着胤禩大神喊：“阿哈，八弟有心仪的了！这才来问！四哥四哥，咱们可不能放过他！”
向来腼腆内敛的胤禩吓得直接伸手捂住了胤祚的嘴，还是胤禛出来救场，他威胁胤祚不许乱嚷，然后把胤禩拖到一边问：“八弟，你和四哥说，只要是好的，皇阿玛一定能同意。”
“那……那……”
胤禩那了半天没那出下面的字，可胤禛倒是懂了。
他直言不讳：“八弟，我和你说实话，那欣海格格虽然是安王外孙女，但她阿玛是罪臣，这才寄居安王府的。”
胤禩嗫嚅道：“我也不……我也不定配得上……”
胤祚立马朝他说：“呸，你是皇子，金尊玉贵，有什么配不上的，我现在就去和皇阿玛说，把那个什么那指给你做媳妇。”
“别！”胤禩急忙拉住他，“她是有主意的人，不能这样。”
胤禛和胤祚咬着耳朵说：“他还知道要别人点头。”
胤禩被他们嘲弄了几句，急得又差点哭了出来，胤禛最后不忍说：“罢了罢了，宝儿也喜欢那欣海，我回头让五妹妹去多找她进园子玩，给你点机会。”
可胤禛故意逗他问：“那我都帮你了，你以后拿什么报答我啊？”
胤禩急急说：“我以后都听四哥的！”
自从胤祚不去校场练习骑射，胤禛还颇感寂寞，有胤禩代替胤祚做小跟班倒也不错。
于是乎，安王府的那欣海开始频繁接收到五公主的邀请，还能时常看见八阿哥在她眼前晃悠。
过了一阵，珍珍在德妃身边出入的时候，八阿哥变四党一事的进展简直是一日千里！
她悄悄问德妃：“姐姐，八阿哥怎么天天跟着四阿哥？”
德妃一脸坏笑，附在她耳边把胤祚偷偷告诉她的前因后果尽数告诉珍珍。
最后哀叹着说：“惠姐姐都看不下去了，说自己养大的八阿哥，都快被四阿哥带成我儿子了。”
珍珍莫名为阿灵阿感到愤怒和不解：凭什么！为什么！人八党核心八阿哥打入四党内部的速度，比他这个八党骨干要快一百倍！
当晚，珍珍重修了自己的《四党攻略》，换来了阿灵阿的一句嘲弄。
“所以为夫速度慢，就是你方针大略有误啊！”
珍珍郁闷得无以复加，只好拿枕头猛砸阿灵阿。
…
时光如梭，转眼便是康熙二十九年的除夕，对于新的一年，家家都盼着五福临门、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别人都在写这些对联的时候，康熙爷却觉得自己完全不用再多此一举，他派人直接往阿灵阿和揆叙家传信，强烈要求他们过年把四个孩子送进宫。
当五福、有余、岁安、平安在慈宁宫的正殿里闹作一团的时候，康熙得意地对有些耳背的太皇太后说：“皇祖母，您看孙儿的主意好不好？咱们每年就招这四个孩子来，就自然吉利了！”
太皇太后的身体越发老态了，过去耳聪目明的老人需要康熙重复好几遍，才能勉强听明白话。
她终于听懂后，拉着康熙的手连声说：“好啊好啊，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被传来跪在一旁给太皇太后汇报蒙古一切安好的阿灵阿，听见这话，吓得又是浑身一抖。
他偷偷抬头，果然见到康熙爷嗪着笑意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阿灵阿突然希望自家大姨姐不要这么霸着康熙爷，赶紧放他去再生几个阿哥，他阿灵阿一定伙同揆叙哭着喊着要求阿哥们遵照太皇太后懿旨“大吉大利”。
太皇太后现在只能勉强支撑半个时辰的精神，她刚才听阿灵阿说起科尔沁和喀喇沁的人过于兴奋，此时只觉得浑身疲惫，怎么也想不起接下来要问什么。
她指着阿灵阿喃喃着：“遏必隆家的小七……我要问你……这漠……”
她磕绊了半日，还是没能说出来，最后靠着苏麻喇姑长叹了一声：“我真的老了……”
苏麻喇姑眼眶湿润，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劝道：“格格睡一会儿吧，明儿再叫国公爷来。”
“他多大的孩子，怎么是国公了，他阿玛遏必隆才是。”
老人家说着眼皮也搭在了一起，靠着苏麻喇姑说着不知是什么年月的话：“遏必隆这个老狐狸，还要把他叫来问问，到底帮不帮皇帝除那个鳌拜。”
她说完，靠着苏麻喇姑沉沉睡去。
苏麻喇姑赶紧朝殿里的保母们使眼色，让他们把孩子带去太后那里。
康熙则亲自将太皇太后挪到炕上，替她盖好被子，朝苏麻喇姑点点头后带着阿灵阿离开慈宁宫。
阿灵阿跟在康熙身后，他肃穆的背影昭示着他对祖母身体的担忧。
这一年，太皇太后病危了数次，准噶尔大汗噶尔丹对蒙古边境的试探也持续了数次。
在亲情和朝政的两难纠结后，康熙还是取消了原本夏秋之交的秋闱，而改派阿灵阿这个理藩院尚书前往巡视。
家里已有五福和平安两个孩子，孩子们又还小，阿灵阿便独自前往蒙古，一去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他骑马走遍了漠南和漠西，还代表康熙前往驻扎在归化的军营，见到了在沙场征战一辈子的安王岳乐。
岳乐生于努尔哈赤时代，见过皇太极攻打宁锦，跟随过多尔衮攻打山海关，做过豪格的副将砍下张献忠的头颅，顺治十年就到过归化城，康熙朝又亲自率兵赢了三藩。
这位征战沙场五十年的老将，却在归化的寒风里和阿灵阿告别时说：“小七爷，我岳乐是要马革裹尸的人了，你回去请皇上提前选好新将吧。”
心里一直萦绕着这句话，回京后的阿灵阿一直没有轻松过。
他跟在康熙身后，低着头在回忆蒙古的桩桩件件，喀尔喀部流离失所，漠南诸部昏聩不堪，准噶尔又几次试探向前。
恰在此刻，康熙回头问：“阿灵阿，想什么呢？”
阿灵阿没有撒谎，他老实交代：“奴才在想蒙古的事。”
“有主意吗？说说。”
阿灵阿默了一瞬，又是老实交代：“没有。”
阿灵阿深知，岳乐年迈如今只能镇守前方，可一旦开战他的身子无法支撑主将的角色，所以历史上本来就是康熙亲自去往前线监军的。
但如今太皇太后病危，康熙不能走。若真遇上国丧，以康熙对太皇太后的感情，他在前线会自乱阵脚。
“年后，朕会让裕王和恭王也去前线。”
康熙淡漠地说了这句话，然后却是嘲弄一笑，“做个样子，他们也没上过前线。”
阿灵阿又岂能不知，裕王是皇帝亲兄，地位尴尬到这些年在议政王大臣会议都不太说话。恭王是皇帝亲弟，但他为人纨绔，从来不参与任何朝政。
派他们去前线，除了提振士气，做个样子，还真不能指望别的。
主将都没选好，其他事情更是妄谈。
“如今是冬日，前线暂且无忧。”
阿灵阿这么安慰康熙，康熙也这么觉得，他点了点头和阿灵阿一起回乾清宫。
前线紧张，今年的腊月即使是封笔以后，康熙也没有暂停议政。
而另一边，五福有余、岁安平安则被带到了皇太后的宁寿宫。
康熙坚持，过年还是要有过年的样子，今年虽然免了除夕大宴，但他请皇太后在宁寿宫摆家宴请阿哥公主们热闹一番。
四个孩子被送回来的时候，宁寿宫正殿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攸宁和珍珍是来作陪的外命妇，她们双双接过孩子，又带着起身朝太后贺岁。
皇太后笑语盈盈地看着这对姊妹花，连忙说：“起来起来，乌嬷嬷，再去赏两对玉如意，给咱们的这两对喜庆孩子。”
作为内命妇之首的皇贵妃佟佳氏看见这幕，跟着笑说：“太后是真心疼爱大格格和公夫人，旁人都羡慕不来呢。且这次国公爷又立下大功，谁也没有公夫人命好呢。”
这话貌似好听，但德妃却格外紧张。
太后疼爱大格格人尽皆知，但皇贵妃非要起着大格格的话头，拉上珍珍做垫背。德妃心里清楚，皇贵妃就是又冲着她来的。
没完没了的佟佳氏！
德妃和珍珍心里都是这句话。
只见德妃微微一笑，眼尾朝外间一扫说：“皇贵妃此话差矣，我瞧颜珠福晋今日也在，阿灵阿是去立功啊，他可是千里迢迢去蒙古给颜珠颁赏的。”
珍珍果然见自己坐在外面的三嫂红光满面地挺起了背脊，面上满是喜色。颜珠随安王去蒙古也快两年时光，这次阿灵阿巡视回来汇报后，康熙已拟旨为前线将士在新春前封赏。
若是传旨的马腿脚快，或许这旨意现在已经到前线了吧。
可谁也没料到，比好消息更快的是坏消息。
就在宁寿宫貌似和气的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一封带血的奏折划破除夕最后的宁静。
浑身是伤的传信官兵倒在乾清宫前，嘴里喊着：“报，速报，十万火急！噶尔丹偷袭归化，安王战死！”

第184章
彼时，乾清宫东暖阁的书房中聚集了当朝大学士和尚书们，康熙正和他们一起商议如何在年后进一步安置喀尔喀内附的旗人。
这封带血的奏折送到康熙案头，康熙甚至都没有伸出手，良久之后，他才说了声：“阿灵阿，念。”
阿灵阿上前一步从太监手中接过奏折，打开迅速扫了一眼，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火速念了一遍，折内奏报三日前准噶尔噶尔丹在雪中突袭归化大营，驻归化五百八旗官兵并五千蒙古诸部官兵力战，于两日前清晨后撤三百里，现准噶尔观望不前，我军已重整。
读到最后，就是折内最坏的消息：突袭中战死千余人，安王岳乐受伤，因年老天寒逝世于军中。
阿灵阿读到最后跪在地上，将折子捧在手中还给康熙。
康熙闭了眼，一把将折子捏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殿内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冬日是蒙古草原最不合适开战的季节，一过八月中秋，北方草原就开始飘雪，到了腊月更是漫天飞雪天寒地冻。
天寒地冻中，草原的牲畜、马匹只能依赖秋天前存下的粮草和堆积在身上的脂肪过活，草原人更是大多躲在蒙古包中捂住炭火，乞求寒冬早些过去，春天尽快到来。
在这样的天气里开战，让大清在蒙古的驻防犹如腰间软肋突然被一刀捅破。
更令阿灵阿痛苦与痛心的是，两个月前岳乐的话一语成谶，他最终真的死在战场马革裹尸。
康熙在一开始的怔忪后，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他立即开口说：“兵部拟旨，康亲王杰书目前驻防张家口，八百里加急命其带张家口驻军五千驰援，另传旨现苏尼特部驻防官兵，加赏双倍俸禄，不得擅动。翁牛特部杜棱亲王与阿霸亥部西进与苏尼特同驻。”
他拿过黄纸，取过朱砂盒，化开些微朱砂写了上谕，让兵部立即发给康王杰书。
按照规矩，腊月二十六康熙就会封笔，直到正月初一大殿上用万年笔开笔，这还是他登基近三十年第一次破例。
可谁都知道，这时候不破例也得破例。
上谕发出，康熙面色沉重，他叫来顾问行：“去和内务府传旨，安王丧事……”
他停顿片刻后说：“皇太后还在宴上，你去和皇太后说吧，请她出面与安王妃告知，再让内务府操持安王遗体回京。”
待顾问行离开，他扫了一圈殿内问：“诸位议一下，驻防外如何。”
阿灵阿去过蒙古，他第一时间提示康熙：“万岁爷，除了驻防驰援，还有便是准噶尔后方和藏地。”
准噶尔后方中，在噶尔丹攻打喀尔喀蒙古时，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在后方起兵，已占据噶尔丹后方老巢喀什噶尔与伊犁一带。
本来在年后，理藩院已准备派使者绕过甘州潜入准噶尔后方与策妄阿拉布坦和谈，对噶尔丹行成包围之势。
阿灵阿道：“万岁爷，派使者入策妄阿拉布坦部之事必须加快，此人心性不定，为人反复无常，请派人携重金以示重视，许起准噶尔大汗之位。”
“可。你尽快派人前往。还有吗？”
还有……
阿灵阿有一句话从接管理藩院开始就窝在心里，这是他穿越之前读历史书知道的，他不知道该不该提前提示康熙。
但他只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再隐瞒，事已至此，事从权宜。
“万岁爷，理藩院多次派人邀请哲布尊丹巴活佛与藏地大喇嘛共会，但他座下第司桑结嘉措屡屡以闭关为借口拖延拒绝。奴才在蒙古巡视时，有青海一带至漠西活动的藏地喇嘛传闻，大喇嘛早已逝世，桑结嘉措为私欲秘不发丧。”
阿灵阿话音刚落，乾清宫的东暖阁就和炸了锅一样。
佟国纲是去过雅克萨的人，他立即指着阿灵阿喝骂：“这是天大的事，你可不能信口雌黄！”
阿灵阿心下知道，自己一定是对的，什么喇嘛传闻都是他信口胡诌。
历史上，那位曾经到京师面见顺治帝以表归附的大喇嘛已经在十年前就逝世，但他的第巴桑结嘉措为了不选转世灵童，不分藏地执政权力，隐瞒了大喇嘛死讯十余年。
但此事对前线战事十分重要，噶尔丹年轻时候曾入藏地学习佛法，他和如今的藏地实际掌权人第巴桑结嘉措是兄弟情义。
两人一个称霸蒙古，一个执掌藏地，里通外合、反复无常给清廷来了莫大的困难。
可桑结嘉措身为第巴有个软肋，便是他的权力需要由藏地大喇嘛授予，一旦藏地大喇嘛逝世便需要寻找新的转世灵童担任喇嘛。
在金瓶掣签制度确立之前，寻找转世灵童根本不是什么宗教活动，而是蒙藏贵族间一场凶恶的斗争。
第巴桑结嘉措害怕自己在这场明争暗斗里失去权力，故而才选择秘不发丧，偷偷将自己选中的转世灵童迎入藏好，等到瞒不住的那天将转世灵童再放出，造成木已成舟的局面。
揭穿桑结嘉措的阴谋，能让蒙藏贵族对其人产生巨大反感，也能压制住桑结嘉措企图驰援噶尔丹的野心。
藏地的无力加上策妄阿拉布坦在背后捅刀，噶尔丹便只能做困兽之斗。
康熙明显也为这个消息大为震惊，他盯着阿灵阿说：“你确定吗？这事不可胡说，若是错了，朕拿你的人头去蒙古祭天。”
阿灵阿恳求道：“宫中有顺治年间藏地大喇嘛写给顺治帝的多封书信，更有他上京之后与先帝爷共同书写的经幡与佛经，万岁爷不妨拿出这些年藏地发给朝廷的所有信件，看看是否又字迹相同的。”
他进一步说：“藏地大喇嘛是顺治年间自己要求臣服的，先帝爷仁慈，不但加封赏赐，更亲自出城二十余里迎接大喇嘛到京。以先帝之仁慈，大喇嘛应当常年感恩，如今竟多年向大皇帝进表时不亲笔，奴才敢问一句，合适吗？”
傅达礼也立即跟道：“万岁爷，经幡佛经书信宫中都有存档，奴才记得佛经都在慈宁宫大佛堂，奴才请立即去取来，再请理藩院取出过去十年藏地来函来信，一一比对。”
佟国纲则插话说：“即使笔迹不对，也不能断言大喇嘛已逝。事关重大，若有不慎……”
康熙打断了他，他还是看着阿灵阿，小声问了句：“你确定？”
阿灵阿很快地点了下头。
康熙于是说：“先验，来人，去慈宁宫。”
可康熙的话音刚落，慈宁宫的人却到了乾清宫。
慈宁宫管事太监崔邦齐冲进东暖阁跪地长拜：“启禀万岁爷，太皇太后午觉醒来得知安王逝世，一时痰气上涌……晕了过去。”
…
宁寿宫的宴会虽然称不上真正的和气，但太后在上又是除夕当夜，各位嫔妃与外命妇就算是话里有话，可脸上也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尤其是德妃和皇贵妃之间绕着国公府之间的你来我往，让珍珍心里想起一句现代名句：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皇贵妃是不是在心里骂MMP她不清楚，但她了解姐姐。
姐姐那皮笑肉不笑，一口一个“皇贵妃又取笑人”下，心里绝对是已经将皇贵妃扎了十七八个小人。
皇贵妃今日是死活不放过珍珍和阿灵阿，见德妃夸颜珠，她立即就道：“颜珠也是受了阿灵阿的鼓舞，这才想着要建功立业，怎么也不能给弟弟超过太多。我也是告诉妹妹，他家颜珠比是比不上了，学着些弟弟的好就行，就盼着等回京两家人也多聚聚，和和睦睦齐心协力才好。”
皇贵妃说完还不忘看向抱着平安的珍珍，亲切问：“这样可好啊，公夫人？”
德妃朝她眨眨眼，珍珍立即心领神会，笑着说：“我未嫁时就认识四嫂，从来都是亲亲热热的，只盼着未来更亲热呢。”
攸宁差点没在她身边笑出声，什么从来都是亲亲热热的，有人真会睁眼说瞎话。
佟三格格未嫁时在宫里欺负珍珍，被郡主罚在永和宫门口跪着认错，那可是让皇贵妃颜面尽失的往事。
皇贵妃也是被噎得话全堵在喉咙口，可珍珍说“从来都和睦”她还能如何，总不见得说：不不不，公夫人说错了，过去不和睦。
她要是敢说，珍珍怕是还要装失忆的问一问，他们过去是怎么不和睦了。
话说到一半时，康熙身边的顾问行急匆匆从外走到了皇太后身边。
众人只见他轻声和太后说了几句话，太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可随即就挥挥手让他下去。
攸宁熟悉太后，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后对珍珍耳语道：“好像出事了。”
“怎么了？”
攸宁皱着眉道：“太后似乎受了惊吓，你看她现在拿茶杯的手也在抖。”
珍珍仔细观察了太后一会儿，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你是不是看错了？”
攸宁摇摇头，她肯定地说：“一定是，你等着，太后要叫散了。”
珍珍正不信，却听太后和善地说：“今日就到这儿吧，天寒地冻的都早些回去歇着，把家里的除夕宴都热热闹闹用了。”
而乌嬷嬷则领着宫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上端着精致的荷包让在场的贵妇们一人领一个。
“这是我给大家的压岁钱，都要五福临门、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呀。”
众人看着攸宁珍珍身边的四个孩子哄堂大笑，齐声朝太后谢过，领了荷包依次退下。
走到门边时，乌嬷嬷快步走到要退席的安王妃身边请她留下。
安王还在前线，太后要和安王妃说些贴心话也属正常，不少贵夫人露出了羡慕的神情，而颜珠福晋更是面露兴奋之色。
太后都重视在外的将领，等颜珠回京等着他们的必然是锦绣前程。
珍珍自然看到了四嫂的神色，她无奈轻叹摇头，抱着平安牵着五福和攸宁说着话一起离宫。
在除夕这样的日子，从宁寿宫出宫众人只能步行到顺贞门再坐轿子。
五福和有余是好基友一对，两人穿着小花袄边打边闹，还商量着过年先去谁家中玩。
快要走到顺贞门时，两人终于排好了日程表，鉴于有余家在什刹海方便去溜冰，所以先去有余家。
珍珍正想问五福自己答应了没，他怎么能擅自做主，就看见前方似乎有人晕了过去。
她们赶上去一瞧，晕倒的是珍珍的四嫂、颜珠福晋佟佳氏。
她的婢女正哭着喊着拉扯着她说：“福晋您可醒醒啊，您要是有事，谁来等爷回来啊。”
“怎么了？”
珍珍立即看向自己等在顺贞门外的奴仆文桐，文桐焦急地想要和她汇报前线之事。
可一句都没说，德妃的首领太监张玉柱就匆匆跑来，他对珍珍和攸宁说：“德主子请二位先将孩子们送回府，赶紧先去慈宁宫。”
“怎么了？”
张玉柱看着顺贞门外一群人不敢说，他只急急恳求。两人于是把孩子交给文桐他们，跟着张玉柱往慈宁宫去。
等入了顺贞门进到御花园无人时，张玉柱才对攸宁说：“前线出事了，安王战死，太后正在和安王妃告知死讯。”
攸宁脸色一白，眼泪夺眶而出。
可张玉柱下一句话更让人震惊与痛苦：“消息传到慈宁宫，太皇太后立即晕了过去，太后想着也管不了什么安王妃了，正在慈宁宫伺候。德主子想怎么也得找大格格回来，大格格您可稳住了，太后已经在慈宁宫哭得说不出话来了，您可不能再哭了。”
攸宁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她抓着珍珍的手张着嘴连路都走不下去。
看到她这样，张玉柱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他又对珍珍说：“德主子说，大格格必然要慌的，就靠您劝着大格格，再求大格格劝着皇太后了。”
他抿了下唇说：“前线十万火急，万岁爷怕是也……唉……”
珍珍了然，心下却是戚戚。
康熙三十年，注定在一片肃穆中拉开帷幕。
…
这一天珍珍直待到皇宫下钥的时候才回家。
下了轿子她刚进国公府，下人才报了一声：“少夫人回来了。”
珍珍就瞧见一颗小炮弹从主屋飞驶而来，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额娘！”
珍珍捧起五福的小脸，看他一脸的委屈，轻轻点了下他的脸颊。
“怎么脸臭成这样，谁欺负咱们家大少爷了？”
五福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咕哝着说：“额娘，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五福和平安平日就像两条小尾巴一样，珍珍到哪儿，他们就要跟到哪，粘人得很。
有时候阿灵阿都后悔把他两生出来，简直就是两个插在他和珍珍之间的巨型电灯泡。
细细想来，从出生到现在，他两每次进宫进园子都有额娘贴身照顾，这还是第一次珍珍把他先送了回来。
孩子敏感，立即觉得有些不对，这回来后也不肯好好吃饭睡觉，就干坐着等了她许久。
珍珍把儿子抱了起来，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说：“咱们的老祖宗病了，额娘进宫侍奉老祖宗去了。你在家有没有乖乖听阿奶的话？”
五福骄傲地说：“有，阿奶说，额娘要我们听话，我今儿一天都乖乖的，阿奶要我干嘛就干嘛，连不喜欢吃的青菜都吃了。”
珍珍刚想夸他一句乖，谁想到这小子眼珠子一转，趴在珍珍耳边告起了黑状。
“但是弟弟不乖，刚刚又哭又闹的，嬷嬷哄了好久，阿奶说她头都被弟弟哭疼了。”
珍珍抬手轻轻往他屁股上一拍。
“你小时候不也这样，每回午睡起来都要闹起床气，你现在是忘得一干二净啦，倒有脸告你弟弟的黑状了。”
五福不知是有听懂在装傻，还是本身就是个小笨蛋没听懂，搂着珍珍的脖子“咯咯咯”直笑。
珍珍走进屋，平安躺在炕上，身上盖了一条小被子，睡得正香，巴雅拉氏盘腿坐在他身边照看他。
珍珍说：“额娘，今儿辛苦您了。刚才两个孩子一定很闹腾吧。”
巴雅拉氏道：“都是乖孩子，也就是回来后睡了一觉发现你还没回来哭了一阵子，嬷嬷们哄了一会儿就好了。”
她看珍珍一脸的疲惫，问：“太皇太后怎么样了？宫里怎么样了？”
珍珍道：“太医们都说太皇太后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就算保得了明天也不一定能保得了后天。皇太后和大姑姑都是明事理的人，已经吩咐下去准备起来了。”
她顿了顿，满怀伤感地说：“就是皇上，似乎对这事难以接受，目下守在太皇太后身边，寸步不离，连朝臣汇报都让到慈宁宫了。”
巴雅拉氏闻言深深一叹。
“先帝和孝康皇后早早就走了，皇上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扶上皇位的。太皇太后这一病倒，皇上心里必定是最难受的。”
珍珍点头，这个道理谁都懂，故而谁也劝不动。
“宫里的人也都是明白这点，我走的时候都在劝皇上要保重龙体。”
“那你姐姐还好吗？”
珍珍道：“姐姐这几天都会在慈宁宫侍疾，太皇太后素来十分疼爱她，我看姐姐也是很伤心。”
“阿灵阿呢，你在宫里可有见着他？”
夫妻两都是天没亮就匆匆进宫去了，一个到了天黑才回来，另一个现在还没个人影。
珍珍摇摇头。
“我和阿灵阿一进东华门就分开了，我先去了永和宫见我姐姐，他说要先去见皇上。”
巴雅拉氏安慰她说：“你别担心，一会儿就自个儿先睡，我瞧着阿灵阿今儿是回不了家了，你别等他了自个儿睡吧。想当初先帝病重那会儿，他阿玛一连七八天都睡在宫里的班房里，直到先帝驾崩的第二天才回家来了一趟。”
巴雅拉氏想起早逝的遏必隆，又是一叹：“我总羡慕安王妃，我两前后脚嫁人，都是去做继室，夫君又都疼我们，可老爷走得早，老安王却硬硬朗朗一直还宠着她，结果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局……”
两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五福已经靠在珍珍怀里睡着了。
珍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弟弟身边，五福翻了个身，同平安搂在了一块儿。
瞧着儿子们，珍珍的心浮出一丝温暖，不自觉地在这肃穆的时节下露出了一丝微笑。
巴雅拉氏说：“你也累了一天了，今儿平安就交给我吧，我带着他睡觉，你看着五福就成。”
珍珍感激地说：“谢谢额娘。”
巴雅拉氏轻手轻脚地把平安抱了起来。小东西睡得沉，一点没被惊醒。
待巴雅拉氏走后，珍珍简单地吃了些东西，梳洗完就搂着儿子躺到了床上。
说来也奇怪，今儿一天明明是身心俱疲，到了这会儿她却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一方面心里想着白天宫里的事，一边又在想着阿灵阿，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家来。
阿灵阿是理藩院尚书，如今蒙古出了这么大的事，后面他会如何，他要担什么责任，又要去做些什么呢？
装着这样多的心事，珍珍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都不能入睡，折腾到大半夜依旧是干瞪着眼盯着床帐瞧。
五福嘬着手指睡得很香，珍珍替他掩了下被子，他含糊地喊了一声“额娘”，接着翻了个身又沉入梦乡。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漆漆的夜色里打门口传来“咔哒”一声，接着碧纱橱就从外被推开。
珍珍撑起身子掀开床帐，向外问了一声：“阿灵阿，是你回来了吗？”
没人回答她。
她又底底唤了一声：“朗清？”
在最紧张的时候，珍珍总忍不住叫他的本名。
然后蜡烛被火折子点亮，烛火映出了阿灵阿略带疲惫的脸。
“你怎么还没睡？”
阿灵阿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躺在她身边已经睡死了的五福。
“平安呢？”
“额娘怕他晚上闹我，带去自己院子了，说今晚让平安跟她睡。”
珍珍看了眼桌上的自鸣钟，惊讶地发现这都快十二点，也就是临近子时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理藩院里有事，还是皇上留你说什么了？”
阿灵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庞。
“没什么，就是老祖宗的娘家人这会儿都人心惶惶的，皇宫他们进不去就都一窝蜂地涌到了理藩院来找我，我好歹是理藩院尚书，总得把他们都安抚好吧。你快躺下吧，夜里凉，别冻感冒了。”
珍珍从他的眼底知道，阿灵阿没有完全说实话。
珍珍看他似乎没有睡觉的打算，问：“你还不睡吗？再不睡天可就亮了。”
阿灵阿道：“我还有几件公务要处理，弄完就睡。”
他说罢走到靠窗的炕上坐下，拿起一叠公文凑在烛火下看了起来。
珍珍瞧了他一会儿就又躺了回去。
也不知怎么，刚刚明明是满心地不安，怎么都睡不着的，阿灵阿这一回来，珍珍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下来，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自己是睡了有一会儿了，还是只不过眯了一下，但再睁开眼的时候，身边阿灵阿躺的那一半依旧是空空荡荡，而屋里的烛火却亮着。
她想看一看现在是几点，谁想一掀开床帐，眼前的情形却让她一愣。
阿灵阿盘膝坐在靠窗的大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放了一盏烛台，烛火映出了他肃穆的脸，以及他手上握着的一把寒光阵阵的腰刀。
烛火下，他用一块鹿皮仔仔细细地把那把刀擦亮，接着提着刀走了出去。
珍珍以为他是要出门去，急匆匆地披上衣服想追上去问他这大半夜的，又拿了把刀是想去哪儿，又想做什么。
谁料阿灵阿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前停了下来，接着手持腰刀突然在月光下挥舞起来。
珍珍从前见他舞过这套刀法，那时候她催着阿灵阿练武，让他强身健体以免英年早逝。
阿灵阿有时候抱着要逗她笑的意思，在打完拳后开始舞刀，每次都只使三分力，明明是在舞刀，却被他弄得却像是在跳舞。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深沉的夜色里，就着悬在屋檐下的灯笼透出的那一点光，她头一次见识到了原来这套刀法是可以这样满含杀气。
阿灵阿的一挥一劈，都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好像他眼前真得就站了一个敌人，这每一刀都是他在挥向这个对手。
珍珍披着衣服站在屋子里，隔着明窗静静地看着他舞刀。
她无奈地一笑，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个傻子，难道还以为我不晓得他的心思嘛。哪有人在大半夜舞刀的，真爱装逼。”

第185章
阿灵阿舞完一套刀法，身上微微发汗，这会儿毕竟是冬日的深夜，寒气逼人，他立时就觉得身上冷了起来，打了个哆嗦后赶紧抱着刀钻回了屋里。
一进屋，他就瞧见珍珍披着衣服站在屋子里，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哟，刚那套刀法挺帅的啊。”她冲阿灵阿一努嘴，“这刀哪来的？看着可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了。”
阿灵阿以为珍珍睡着了，这才偷猫出去舞刀的，谁想活生生地被抓了个正着。
他心虚地塌着肩膀，刚才在外头横扫千军的气势全都变成了正在他脑袋上冒着的蒸蒸日上的热气。
“珍珍，我……我……”
他是真的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个往日能言善道，总被康熙骂诡辩的人，竟然在此时词穷到结巴。
珍珍在心底骂了一句“傻男人”，她取了一件外衣走到阿灵阿跟前，硬生生将他裹起来。
“这么一冷一热真的要英年早逝了，笨蛋。”
她边说边解下帕子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
阿灵阿会心地笑笑，轻轻握住她的手，“我老婆对我真好，全天下全世界就属老婆最疼我。”
这话谄媚的珍珍都没耳听，她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哪个要替你擦，我是看你傻站着怕你冻感冒了，回头传染给五福和平安那就麻烦了。”
她抽开手，就往屋里找儿子去。
阿灵阿被衣服裹得浑身汗散不去，他接过帕子想脱了衣服追上去和珍珍讨点甜头。可他刚刚露出一点要脱外衣的苗头，就被珍珍喝止道：“不许脱，一冷一热这天感冒会要命的！”
“那你给我擦擦汗吧。”
珍珍伸手继续拒绝：“自己有手有脚的人，自己擦。
阿灵阿一脸的后悔，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他无奈地只能自己拿了帕子擦汗。而珍珍则借此机会把刀从他手里的刀取下。
珍珍前生今世接触最多的刀都是卷宗里，什么夫妻吵架一方用菜刀砍人，街头混混互殴带西瓜刀。
到了她本人，作为一个连饭都不怎么做的人，菜刀也就握过十来回，碰过最多的应该是小时候削铅笔的美工刀。
从前看武侠片和金庸，总觉得那些刀剑在主角们手中虎虎生风，那左劈右砍、行云流水的样子，仿佛刀剑都是极为轻盈的东西。
可这会儿她掂着阿灵阿这柄刀才发现，原来这杀人见血的东西是真家伙，在手中才能知道有多沉重。
她单手完全无法提起，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着刀身，才能举起来细细瞧几眼。
她凑到烛火下仔细瞧，这刀似乎真有些年头了，连刀柄上缠着的黄布条也隐隐发黑。
但她抽出一点又可以看出，刀身含着冷厉银光，日常保养精心。刀锋经过阿灵阿刚才一番擦拭后，更是寒光阵阵。
“这是康熙赐我一等轻车都尉之时和爵位一起赐给我的，你还记得吗？是我那没见过面的阿玛遏必隆入关南下征战时用的。”
珍珍诧异地抬起头，她当然记得，这刀赐给阿灵阿是在他们新婚之前，那时候她督促阿灵阿强身健体，阿灵阿每日都会拿出来挥舞。
可后来……有一次巴雅拉氏来看他们，看见这刀先是怔住，然后抱着哭了许久。因为怕巴雅拉氏再想起遏必隆伤心，阿灵阿就把这柄刀收在了书房的匣子里。
“很久都没见你拿出来了，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
珍珍说完，阿灵阿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珍珍一瞬间也转过了弯来。
阿灵阿为什么拿出来，她其实清楚、明白更懂得。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好一会儿后珍珍才打岔问：“我其实一直想问，这刀既然是你阿玛的，怎么会从宫里赐出来？是你阿玛去世后宫里收去的？”
阿灵阿摇头，“这刀很早就进宫了，那时候我应该还没出生。”
阿灵阿走到珍珍身边，手指万分爱惜地拂过刀身。
“我小时候就听额娘说过，遏必隆有一把宝刀是额亦都留给他的，后来跟着他南征北讨十几年，曾经是他最为心爱之物。后来我二姐入宫的时候，正是索尼大法和鳌拜还有我阿玛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索尼大法的孙女当了皇后，我阿玛怕二姐在宫里被欺负，特意就把这把刀当做她的嫁妆让她带进宫里，挂在屋子的墙上。”
阿灵阿“蹭”一下将刀拔出刀鞘，刀身的寒光照在他的脸上，“这刀是我阿玛告诉那些人，就我二姐虽是一个人，但钮祜禄氏有的是人。钮祜禄氏的女人进宫不是去给家族争光，是她们本来身后就有荣光，她们的荣光是额亦都开始靠刀剑靠血拼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带着颤抖，珍珍想起初初嫁来钮祜禄氏时，他和阿灵阿去拜祭了额亦都一系的家庙。
黑色高门、巍峨院墙里弘毅公额亦都、忠义公图尔格、忠直伯伊尔登、果壮公超哈尔、恪僖公遏必隆多块功德碑历历在目。额亦都成人的儿子有十个，每个人都上过战场，其中战死的就有四人。
阿灵阿曾经说过，所谓满洲第一世家不是靠孝昭皇后起家，而是靠额亦都一系的子孙用战功换来的。
她清楚记得这些话，当年听时含着笑，默默想朗清依然是那样，有个远大的军事梦，喜欢那些刀光血影，会去崇拜那些英雄。
珍珍颔首轻声说：“我记得，满洲第一豪门是用沙场上流的血换来的。”
阿灵阿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珍珍，我……我……”。
他几番欲言又止，他的愧疚和不舍都写在了他的眼里，然而其中并没有犹豫和挣扎。
珍珍嫣然一笑，心里想：这个傻子，真是个大傻瓜。
她把腰刀放在炕上，伸手往他的两颊一拍，阿灵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珍珍捧着他的脸让两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
“我等你回来。”
她只说了这句话，阿灵阿瞧着她认真的眼睛，最后是一声苦笑： “原来你都猜到了啊。”
珍珍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脸，忿忿地说：“我不但猜到了你要去，我还猜到了你下决心之后心里都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哎呀，没和老婆商量过，她要不同意怎么办？要把我逐出家门了怎么办？我好歹现在也是理藩院尚书，要是大半夜的被老婆扫地出门，岂不是颜面全无？不知道揆叙这老小子肯不肯收留我一晚上。你就是这样想的，我猜得对不对？”
明明本来还是凄风苦雨，被珍珍这么一吼又变成了打闹日常。
阿灵阿被她捏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可这大半夜的他又不好嚷嚷。
当年揆叙结婚，珍珍揪他回去后，他小七爷惧内的名声就隐隐约约传个不停。万一他大晚上嚷嚷疼让别人听见，那回头京城肯定又说：堂堂理藩院尚书、钮祜禄家的国公爷已经开始被福晋家暴了。
这要传了出去，他立马就能闻名全京城，成为继索额图和明珠之后，第三个以怕老婆出名的朝廷重臣。
他压着嗓子求饶：“老婆说得对，是我错了，我不该没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求老婆大人高抬贵手。”
珍珍松开手，坐回到炕上，阿灵阿跟着就像凑上去。
珍珍则气呼呼地往他身上一指，“谁让你过来了，在那儿站好！。”
站多远啊！阿灵阿立马跪在炕上，把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全都当成了狗屁。
阿灵阿乖乖地跪在炕边，可他跪也不好好跪，一边还一点点想挪到珍珍身边，又伸手去一点点挠她痒痒，还说着：“老婆大人，别生气了。”
珍珍怕痒，被他闹了几下后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正想呵斥他让他别作怪，一回头却对上他装得可怜兮兮的脸，瞬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珍珍用力戳着他的脸说：“你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嘛，安亲王出事之前我就瞧出来你跃跃欲试着想去了，何况现在如此危机的情形。”
阿灵阿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我怕你不同意嘛，这好歹也是上前线，万一一个不小心，我在前线挂了，你可就得守寡了。”
珍珍剜了他一眼。
“守寡不好嘛？那你的万贯家财连带这国公府就都是我的了，我带着五福和平安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都不用改嫁，直接就招个女婿上门。想来这当上门女婿的人少说也能从这一路排到后海去！”
阿灵阿捂着受伤的胸口，心痛地眨眨眼。
狠，他家珍珍实在是太狠了。
可他心痛过后又大声嚷嚷：“不对，你刚刚说等我回来的，你怎么能想着招小鲜肉！”
珍珍训夫的原则一贯都是抽一鞭子再给把糖吃，眼看阿灵阿开始反抗，她话锋一转，放软了声去哄他：“好男儿志在四方，从前我说过想嫁个文武双全的，你也在康熙跟前立下过誓言要做到文武全才，当时你不还同我说可惜打三藩和平台湾你年纪太小都没赶上，日后只能指望准噶尔立功，如今不就到了眼前吗？”
她拿起那把遏必隆腰刀，郑重地放进阿灵阿的手里。
“去吧，家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就去西北把二蛋同学一口气给解决了吧，咱们好歹是穿越来的，也不用什么三征葛尔丹，这次就开个金手指，一次就把这个祸害给除掉。”
珍珍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信你，我等你。”
阿灵阿正闭眼享受着珍珍难得的温柔，可又听脑袋上传来她不正经的话：“我夫君呢就帅帅气气地去，轰轰烈烈地揍他们，然后全须全尾地给我给我管。再等个几十年，候着雍正爷鞭他的尸！”
“呸！”阿灵阿刷地推开她气势汹汹地说，“你又咒我！你个写错攻略的狗头军师！”
…
小夫妻两半正经半不正经地说了半宿知心话，不知不觉地天就亮了，阿灵阿最后之歪在炕上眯了一下就进宫去面见康熙。
康熙为了就近照看太皇太后，这些日子都住在慈宁宫里。他是大清朝的统治者，即便人不在乾清宫里坐着，还是有许多军国大事要处理。
更何况，准噶尔的军报需要他一刻不停地去处理。
苏麻喇姑本来收拾了一间偏殿出来，想着大臣们来求见康熙，康熙就能在这接见他们。
可太皇太后昏迷不醒，康熙一刻也不肯离开皇祖母，最后苏麻喇姑无奈去搬了一架屏风，若有大臣来，就跪在屏风后说话。
当然，康熙也不是人人都见，目下除了内阁大学士和尚书可以随时进宫奏报军情，其余要见他都必须先递折子说明缘由，他再酌情决定是否见一见。
大臣们也都心知肚明，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敢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骚扰康熙，自讨没趣不说，万一被心情不好的皇帝嫌弃没本事、没决断力，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了。
清早，顶着黑眼圈的阿灵阿请太监递话后，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问行就亲自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一如珍珍当年所见，太皇太后仍住在慈宁宫的东偏殿里，屋内充斥着草药和喇嘛作法的味道。因为怕寒气入侵，所有的窗户都用暖帘盖得严严实实，再点满了蜡烛罩了玻璃灯罩采光。
古代的蜡烛再亮也会有晃影，康熙的身影就掩映在福禄寿纸面屏风后，随着烛火一晃一晃，就像动荡的朝野让人心神不宁。
屏风外有一个蒲团，阿灵阿刚走进屋子，康熙就说：“不用跪了，坐在蒲团上说。”
“嗻。”
阿灵阿声音很轻，他怕吵着养病的太皇太后。
没想康熙却丧气地说：“你说话大声些吧，太皇太后听不到，她要是能被你吵醒，倒是好事。”
“万岁爷要保重身子。”
康熙无奈自嘲一笑，说：“朕知道，你有何事，说吧。”
阿灵阿双手交握，定了定心神禀告说：“奴才自请去前线支援。”
屏风后的康熙没有接话，这沉默横亘在君臣间良久，才听康熙说：“你倒是第一个。”
也不知道是宽慰康熙还是自谦，阿灵阿轻声劝慰道：“朝臣们都有出战之心，奴才只是耐不住性子，来得早一点。”
康熙摇摇头，“不会，朝臣们都承平日久，拒战怯战无心一战。这不是今日就有的事情，三藩的时候就是如此。”
康熙携着一沓折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自己扔了个蒲团坐在阿灵阿对面。
阿灵阿想要起身，康熙却按住了他，“不用起来，坐着吧，朕给你看点东西。”
他把面前的折子摊开三本，阿灵阿接过第一本，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是明珠的笔迹。
“三藩明珠和米思翰联名奏折，三藩打起来的时候才康熙十二年，满洲入关不过三十年，三十年过去，满朝文武只有这两个人说要打。其他的人不是说清君侧议和，就是建议朕早备退路早回盛京。”
阿灵阿自然知道，满洲入关后腐化得极快，随着豪格多尔衮多铎阿济格济尔哈朗济度在顺治朝前后陨落，爱新觉罗氏曾经宗室为将的盛况一去不复返。
他又接过第二本，自己他不熟悉，上面的满文还是关外惯用的老满文形态，他翻到最后的落款却是心情黯然。
安亲王岳乐。
“那时候朕去问在家养着的岳乐，你瞧瞧岳乐这折子，语气里全是嫌弃朕不稳重不该去惹吴三桂那只老乌龟。可他最后披褂上阵毫不犹豫，朕那时候年轻，他在前线打仗，朕在京城就记恨他出门前给朕脸色瞧。”
康熙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他指了指岳乐的落款说：“等他回京时候，朕还瞧不得他的嚣张气焰，说先帝没有给他留过铁帽子王，把他的军功全罚了。”
老安王是极其倨傲的性格，阿灵阿因为珍珍和攸宁相熟听过很多安王府兄弟妯娌的争斗，最后的结局往往都是老安王回家听说后拔刀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把儿子媳妇全都抽一顿完事。
阿灵阿再接过第三本，上面写的是归化最新的军报，字体俊秀稳重，落款则是康亲王杰书。
这也是一位上过三藩战场的老将，他和老安王都是爱新觉罗家仅剩的宗室将领。
“主将要从爱新觉罗氏出，这规矩不能破。”
康熙长叹一口气对阿灵阿解释说：“不是朕迂腐，而是蒙古人不认你们这些人，他们一定要有尊贵的统帅才会听命。你去过蒙古，和他们打过交道，不会不明白朕的意思。”
“是，奴才明白。”
阿灵阿懂这个道理，蒙古贵族很讲究血统贵贱，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人再不是个东西，也能做部落首领；大喇嘛就算吃喝嫖赌，也是他们的神灵。
但主将是坐镇所用，打准噶尔更重要的是前锋和副将。
“若出兵，必然分兵合围，万岁可点康王坐镇，奴才愿做前锋。”
康熙看他还在坚持，生出极大的欣慰。他收回面前的三封折子拍了拍他低着的脑袋说：“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他又看看屏风后奄奄一息的太皇太后，叹气说：“现在不是时候，朕的旨意发到前，杰书就已经发兵归化收拾了残局，噶尔丹见出兵神速一时观望不前。”
康熙说着语气狠辣起来，“策妄阿拉布坦真是背后的好刀子，他截断了噶尔丹和天山之间的联络，现在是冬天，噶尔丹开始缺粮草才忍不住打劫归化。”
“策妄阿拉布坦这人……可以用一时，不可以用一世。”
阿灵阿也记得历史上的此人，他是康熙爷的盟友，但在康熙末年手下有一位猛将偷袭拉萨和青海，这才有了十四爷的大将军王。再到后来，又给雍正爷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可这些都是后话，目下正如康熙所说，他是断掉噶尔丹后路的刀子。
“眼下这情况管不了这么多了。”
康熙瞧着他说：“出兵要慎重，冬日也不是发兵的时候。你现在先去做几件要事，一是尽快让傅达礼和阿兰泰派人去查看京通十三仓的粮草是否齐备，如果不够，尽快通知漕运总督于成龙准备，运河冰化就往京城运送。”
“嗻。”阿灵阿同时禀报，“入冬前，兵部与户部曾经清点，余粮一千万石，入冬后调拨喀尔喀内附部落一百五十万石。”
“很好。”康熙再度感叹阿灵阿办事的靠谱，接着吩咐，“另一件，朕想了一夜，要去查。但你要派靠谱的人去。”
“是藏地大喇嘛？”
阿灵阿昨日在御前提出这事让很多朝臣心生不满，无他，藏地大喇嘛地位极其尊贵，对他的所有事情必须慎之又慎，一个不好就会在蒙藏信奉黄教的民众里引起轩然大波。
“朕回想了一遍，你说得有理，藏地十年间都是桑结嘉措在来信，没有大喇嘛亲笔。”
康熙凝着眉头说：“若是你听到的传闻为真，那么噶尔丹近年来的进犯与桑结嘉措的野心密不可分。怕是我们出兵准噶尔，他还会从中作梗或是帮助噶尔丹或是做那个渔翁得利之人。”
见康熙与他不谋而合，阿灵阿受到鼓舞说：“理藩院侍郎阿喇尼熟悉藏地，可以派他前去。”
“先去慈宁宫大佛堂取那些经幡，务必让阿喇尼仔细查看，务必做好准备再去。务必精心准备知道吗？懂了吗？”
康熙凑在他耳边连说好几遍“务必”，阿灵阿知道他的谨慎和紧张，郑重点头。
最后康熙拿折子抵着他的脖子说：“这事你要是办错了，别说上战场当前锋了，你得先祭旗给蒙藏的人出气。”
阿灵阿却很笃定，他保证道：“奴才有信心。”
康熙有些惊诧，问：“为什么？”
“奴才小时候掉进水里，九死一生活过来，后来我额娘说连读书都变聪明了。”
康熙听过这个传闻，当年阿灵阿落水重病，他听闻遏必隆嫡子病危，还派内务府去赏赐过药材。
那场大病让阿灵阿差点死掉，康复后九死一生的他倒变得越来越壮实，也越来越会闹事。几年后就变成了京城打遍天下无敌手、凶名赫赫的“小七爷”。
可事实上，却是二十三岁朗清的灵魂进入了小小阿灵阿的身体，他带着记忆和探索开启了在大清朝的历险。
“这和你办差有什么关系？”
阿灵阿低低一笑对康熙神神秘秘地说：“病好了以后奴才干什么都逢凶化吉啊，您想想我中举我去江南是不是都是如此？”
“耍滑头！”
康熙拿折子狠狠抽了下他的脑袋，可最后却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借你吉言，但愿蒙古逢凶化吉。好好去办差吧。”
…
阿灵阿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心中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对于准噶尔，对于前线，对于战场，他当然也是有恐惧的，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难言的激动和兴奋。
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如果顺利的话，马上他就要用自己这双手去完成历史，而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他将用这双手去创造一个历史。
如果藏地的事可以提前揭开，如果六阿哥和鄂伦岱能够钻研出更好的火器，如果没有三征噶尔丹……
那么多如果！
从他送给珍珍那枚白玉求婚戒指至今，十七年过去了，他们在大清朝求生存求安逸，却从来没有想过去做什么惊天的逆转。
他曾想，个人之力绵薄，他曾想，人不过沧海一粟渺茫。
可现在他却觉得，我要去试一试，才知道天地有多大。
且无论在哪，他都记得珍珍说：我信你，我等你。
这是他在陌生的时代，最熟悉的牵念。

第186章
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康熙是单独同阿灵阿密谈的，连顾问行梁都被他遣了出去不得留在屋子里。
他在屋内一待就将近半个时辰，是这两日唯一一位被留在屋内长谈如此之久的大臣。
于是，在殿外的一些人自然就起了揣测的心思，比如顾问行的徒孙梁九功。
他引着阿灵阿往宫外走的一路上都不时地打量他，瞧他精神抖擞、神态振奋的样子，梁九功私心猜着万岁爷必定是下了什么决心。
而眼前的这位当朝最年轻、官位最高、在万岁跟前最红的国公爷，或许就会得益于接下来的事情。
像梁九功这样宫里的老油子，对官场上那一套是烂熟于心，也不管阿灵阿有什么雄心壮志，反正在他眼里，什么蒙古雅克萨的战场都不算事，勋贵子弟去前线都是去镀金。
他梁九功在内廷混了这么多年，可不就想蹭一点金吗？面子的金、里子的金都蹭着点才好。
梁九功有意讨好阿灵阿，堆着笑脸说：“小七爷，奴才在这先贺一声恭喜了。”
阿灵阿转头瞧着这位宫内仅次于顾问行的管事太监问：“梁总管为何这样说？”
梁九功笑着道：“小七爷此去定能克敌制胜，回朝之后想来又能加官晋爵，奴才是在这先道一声喜。”
阿灵阿是素来不喜欢这个油头滑脑的家伙，可惜康熙从小信任的顾问行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后宫又这么大，就不免有梁九功这样的谄媚之人晃悠。
其实康熙素来明白梁九功这种人的品行，但宫中又不得不用太监，于是只能边用边敲打。
他按耐下脸上的兴奋和心里的激动，淡淡地回道：“梁总管未免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你说的这些得有个先提条件，我得活着回来。”
梁九功好心好意地恭喜他，谁想是一张热脸贴了冷屁股，被阿灵阿这么一冲，他明显是愣了一下。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阿灵阿懒得再搭理他，梁九功也不敢贸然再开口。
两人一路无语走到了东华门前，阿灵阿往前一瞧，嘿，好吧，门口还站了一个让他素来更无语的人。
梁九功也是瞧着那人，他刚被阿灵阿这么顶了一下，心里头正不痛快，在瞅着眼前冒出来的人后他心思一转，立马是舍了阿灵阿堆上笑脸迎上前去。
“三爷，您今儿怎么来了。”
他口中的三爷正是阿灵阿的好三哥，现今只领着一个佐领的法喀。
法喀客气地喊了一声“梁总管”，眼睛顺势往他身后一瞟，立刻就瞧着了阿灵阿。
他脸色一僵，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
法喀进宫，其实也揣着主意。
安王逝世的消息传回，法喀是震惊不已，他的福晋赫舍里氏当即就去了安王府看望自己的本家姑姑。
福晋一走，法喀在那儿又颓丧了半日，只觉得自己命运不济。和他沾亲带故的亲眷里，赫舍里氏已经接连重创，现在连姻亲相连的安王也战死。
得，自己还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颜珠也在安王麾下呢，虽然他得了军功对自己不算好事，但他要打了败仗，自己肯定得受牵连损颜面。
宫里的贵妃已经几次三番找人递话出来警告自己的亲兄弟们，不如阿灵阿没事，但别再丢人出事才是正理，安心点夹着尾巴做人。
法喀觉得，家里要是再出事，难保自己那个心狠的妹妹不会大义灭亲，去御前和他断绝关系。
想想隔壁占了国公府的阿灵阿，再想想自己，他简直是倒了血霉，天天不顺一路不顺！
在家里越待越觉得自己娶错媳妇的法喀决定出门喝点小酒借酒消愁，他去了惯常偷溜去的地方，喝了几盅后听了点软话激励，生出了个新想法。
去打仗！
可他想想安王的死，又心生胆怯，等回府后看见在正堂里哭诉安王家惨状的福晋，舒舒觉罗氏又问要不要去赫舍里氏问问主意时，他把正在犹豫中的“雄心壮志”说了出来。
赫舍里氏一听，本来伤心的人那哭的就更狠了，而他老娘舒舒觉罗氏弓着背盘腿坐在炕上半天没吱声。
法喀被赫舍里氏哭得烦极了，捏着拳头大喊一声：“你哭什么！能不能给爷鼓鼓劲？爷在你这儿能得句宽慰话吗？爷想听点好的，都得出府去听！”
赫舍里氏听见这句，唰得抬头恶毒地瞪了法喀一眼。
舒舒觉罗氏这时候才挺直背脊，警告地朝儿媳看了眼，然后对法喀说：“法喀，家里现在就这么大，你要听好话站在院子里全家都能说给你听。别拿外头说事。”
法喀被亲娘冲的话头含在了喉咙里，舒舒觉罗氏再说儿媳赫舍里氏：“你要劝就劝，哭，哭有什么用？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眼泪水都是流给想看的人看的，对着不想看的人，你那点眼泪水比阴沟里的臭水还不如。”
赫舍里氏抹着眼泪呛声道：“额娘说得轻巧。我能不哭吗？四房跟着安王去了前线，如今安王战死，四房虽说没坏消息传回来，可也没好消息回来。就这个档口，爷还在想去前线，爷自个儿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非得凑上去送死吗！”
法喀拍着桌子道：“什么叫我几斤几两？你怎么说话呢？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家！你从国公夫人到现在窝窝囊囊在这里你不难过？你就喜欢看着七房耀武扬威？”
赫舍里氏也是豁出去了，“蹭”一下站了起来，冲到法喀跟前，戳着他的胸口说：“爵位重要还是命重要？没有命，有了爵位又有什么用？摆家里供在牌位前吗？再说，安王身经百战，从进关前就跟着先祖们打天下了这样的人尚且死在战场。你呢？别说上战场，连兵书都没看过几本，弓马刀剑你哪个比戏园子熟悉你告诉我？呵，你去？可不就是白白送人头吗？”
赫舍里氏说得字字句句都直刺法喀的痛点，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但到底是被赫舍里氏说得动摇了心意。
他是怕死的人，要不是听了激励也不会起这个心思。可起了心思又害怕刀剑无眼，要不一直怎么会磨磨蹭蹭犹豫到现在呢？
他闷声不吭坐了回去，赫舍里氏也是立马见好就收，刚还哭得和死了亲爹妈一样，这会儿改成了微微的抽噎。
“老三。”
一直没吭声听着夫妻两吵架的舒舒觉罗氏这会儿终于是发话了。
法喀抬起头看着炕上的舒舒觉罗氏，她盘着手里的佛珠道：“宫里这一趟你还是要跑的。”
赫舍里氏急得嚷了出来：“额娘，四房已经去了前线，你现在又逼三爷也去，你这是要让自己儿子都去送死吗？”
舒舒觉罗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就你那鼠目寸光少在这指手画脚爷们的事。”
法喀问：“额娘，你有什么主意？”
舒舒觉罗氏道：“如今是朝廷缺人的时候，你是你阿玛留下最大的儿子，咱们若是不表个态度，往后难免就失了圣心。所以你去还是得去，但皇上这会儿一颗心都扑在慈宁宫，八成是没空见你的，这唱戏的主角不是咱们，咱们就上台亮个嗓子，搏一片喝彩就足够。”
她余光瞥着赫舍里氏一笑，“开台了就让别人去，比起咱们，有人更需要唱戏。”
舒舒觉罗氏这主意倒是好，既不用真去，也在皇帝跟前表了忠心。
法喀于是换上官服往宫里赶，然后就在宫门口瞧见了刚刚见完康熙的阿灵阿。
两人一打照面，法喀顿时就明白阿灵阿已经先他一步去面圣。以阿灵阿如今在理藩院的权力和在御前的地位，法喀想去唱戏的事情，阿灵阿怕是已经去开过场了。
阿灵阿穿过来第一个记忆是自己生病，第二个记忆就是被法喀他们母子欺凌。
后来打架、分家、争爵位，一路走到最后分府各自过。在阿灵阿心里，所谓的血亲兄长们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会儿在东华门前不期而遇，阿灵阿只当他是空气，同梁九功说了一句“梁总管留步”便骑上马离开。
法喀看他连个招呼都不冲自己打，脸色霎时就黑了下来。
梁九功偏还在此时火上浇油。
“三爷，小七爷到底是您的弟弟，恪僖公的子孙。奴才刚才听他说想去前线，万岁爷龙颜大悦，奴才看着不日就要对小七爷委以重任哪。”
法喀鼻子里哼着气问：“什么重任？”
梁九功笑笑说：“这个三爷您比奴才懂啊，本朝大将领兵出战，那都是要封衔的，少不了也有个抚远、镇远大将军。当初图海公不就是如此？不过小七爷如今已经是一等公，再立大功回来不知道还能怎么升啊？”
法喀的眼皮跳了跳，这时有个声音从东华门外传来，说的每个字都在法喀心头戳刀。
“自然是中和殿大学士，加赠少保兼太子太傅。”
康熙朝仍设殿阁大学士，中和殿大学士乃是最高一等，图海死后再也没有赐过他人，连说话的人当时也比他矮一等。
索额图从怀中掏出一锭金裸子塞到梁九功怀中，嘱咐说：“我带着三爷去走走，梁公公行个方便，等下成全三爷让他去御前好歹磕个头吧。”
就算本来不行，梁九功看在这沉甸甸金子的份上那也得行。
“那三爷何时去磕头，奴才随时候着。”
索额图拍拍他肩膀说：“东宫的凌普大人自然会来通知你，我们可否先走一步？”
梁九功连连点头，请索额图带着法喀往东边某处去。
他高兴地掂着金裸子，没发现阿灵阿正在东华门外马房的角落里冷冷地瞧着这一切。

第187章
阿灵阿是知道索额图和法喀有亲戚关系的，所以当他看见索额图急急忙忙去追法喀时，自然而然就停在拐角想等一等、瞧一瞧。
这一等，还真是有个大瓜让他吃。
阿灵阿有时候真想学明珠那样搞两个铁核桃放在手心里，看着这群人密谋搭台的时候盘一盘。一来装装逼，二来定定神。
算了，他一个身体二十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青年人，不能学那个退休的老狐狸。
不过刚才那一幕倒是提醒他，在雄心壮志之余可不能忘了朝堂纷争。
人呢，有时候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尤其是打仗的时候，后方这群幺蛾子说不准比二蛋还讨人厌。
他想着想着就去摸自己那匹黑马的鬃毛，想到入神把马盘的和他来了脾气，直接tian了他半脸口水。
摸着脸上恶心的黏液，阿灵阿决定还是去搞两个铁核桃解解压。
太皇太后病危，阿灵阿姑且相信那群人凭着仅剩的良心也不能干什么大事，故而他决定先去处理眼前最紧急的事——藏地。
到了理藩院后，他直接把下属阿喇尼给叫了过来。
太皇太后病重，准噶尔内侵，和太皇太后沾亲带故的蒙古亲戚们不敢去宫里哭，只能往理藩院冲。
他这阵子被这些近的远的亲戚们搅和得晕头转向，结果被阿灵阿叫来，他才摆脱亲戚，又受到了暴击。
阿灵阿的话堪比用红衣大炮开炮朝阿喇尼开炮：“藏地大喇嘛应该已经去世，藏地秘不发丧，现在坐在法座上的那一位是假的。”
阿喇尼听完两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
你说他能不昏厥吗？
西北现在乱成一团，要是这档口还赶上大喇嘛去世，那不光是喀尔喀和准噶尔两部的问题，连藏地都要跟着乱起来。
藏地乱，青海也得乱，青海乱，蒙古就更乱。
阿喇尼比阿灵阿年长甚多，已经是知天命的人了，可想想未来，他觉得自己还是去找枚红衣大炮把自己轰死算了，以免回头万岁爷要他人头。
阿灵阿赶紧扶住往下滑落的阿喇尼说：“你别慌，大喇嘛死了不止一年两年了。桑结嘉措瞒了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现在也不会自揭其短。主动权在理藩院手里。”
阿喇尼听到这，脸色才由青转白。
他掏出帕子擦着头上的冷汗，问：“小七爷，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灵阿于是把他之前同康熙说的话又依样画葫芦对阿喇尼说一遍。
阿喇尼听得连连感叹：“我在理藩院待了那么久，不知收过多少大喇嘛的书信，竟然一次都没怀疑过，还是小七爷你心细。”
阿灵阿心想：不是我心细，是我天赋异禀来自现代。其次是桑结嘉措胆子实在太大，藏地大喇嘛身份尊贵，蒙藏信教的人都将他当天神对待，谁都想不到他会扶个假的上去，让所有人对着冒牌货磕头求福。
“皇上已经同意把收在慈宁宫的那些前朝经幡都取出来，供我们对比笔迹。那都是大喇嘛来朝觐顺治爷时候当着众人面写的，是百分百的真迹，你找理藩院里熟悉蒙藏文的抓紧看。要是咱们能证明大喇嘛已死，那地位最高的活佛就只剩土谢图汗部出身的哲布尊丹巴。”
阿喇尼在蒙藏事务上为官多年，他这时理解了阿灵阿的意思，“您是说，这些年偏向噶尔丹的大喇嘛被证明是假，那就是桑结嘉措假借大喇嘛之名行扶持准噶尔阴谋，能让噶尔丹在蒙古颜面扫地。同时，在新的大喇嘛选出之前，地位最高哲布尊丹巴又偏向我们，那后面的事咱们都师出有名且能更容易调动漠北。”
“正是。”阿灵阿值得阿喇尼为人老实憨厚（其实就是有点迂腐），但业务基础扎实，三言两语就明白他的用意。
阿灵阿接着补充道：“而且，桑结嘉措敢隐瞒大喇嘛死讯耽误转世，藏地那些想扶持自家孩子当大喇嘛的贵族会疯了一样去咬桑结嘉措。他们咬，藏地就会乱。乱，朝廷就有机会。到时候我们还能借机把手伸进藏地，只有控住藏地，才能真的压制住准噶尔，让他们没力气再养一头像噶尔丹那样的狼。”
阿灵阿清楚，噶尔丹真正的崛起源自于藏地对他的支持。当年藏地大喇嘛放座下学佛法的噶尔丹带着他的亲笔回准噶尔，就是期许噶尔丹成功后能与藏地联手在清廷和毛子中间三足鼎立。
狼子野心，不可容也！
阿喇尼斟酌道：“理藩院里通习蒙藏两文的人倒是不少，可他们都是粗浅的笔帖式，平日里认个字读懂意思翻译翻译不难，让他们鉴定笔迹怕是为难他们了。”
他还想更深一层，“此事事关重大，奴才以为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一定要挑最贴心、谨慎的人来办。”
阿灵阿一想也是，笔帖式就是满文的翻译，做的就是最基础的行当，把所有政令档案从满文翻成汉文或蒙古文。家里稍微会点满汉两语的旗人都会试着去考，这是文化水平一般的旗人能在六部、理藩院加内务府谋生的基础职位。
到了藏文笔帖式更是靠天吃饭，理藩院的藏文笔帖式都是外蒙内附而来，仗着天生的语言优势混得这口饭吃。而鉴定笔迹是个专业的活，得有相当高的学识水平。
阿灵阿想了想说：“你等等，我去请个人来。”
一刻钟后，纳兰容若被行色匆匆的阿灵阿给拖进了理藩院，他身后还跟了揆叙这条小尾巴。
倒不是阿灵阿特地去找揆叙，而是当阿灵阿去翰林院找容若时，揆叙刚巧去找自家大哥回去休息。
他和阿灵阿曾经好到日日厮混，看他脸色就知是要事，于是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来瞧。
揆叙要来，阿灵阿也不拒绝，揆叙和容若都是在明珠和觉罗氏铁腕教学下通宵满蒙汉藏四种文字的高材生。
鉴于康熙已经付过他们兄弟工资，苦力不拉白不拉，阿灵阿乐得把这兄弟两都套进来干活。
康熙朝这会儿能懂满蒙藏汉四种语言，并且其中三种还具有相当水平，但除了康熙自个儿之外能做到的所剩无几。
阿灵阿自己仅能做到满汉双修，外加蒙语口语中级水平，藏文对他来说基本等同天书。
于是阿灵阿、阿喇尼加纳兰家两兄弟，并阿喇尼精挑细选的理藩院两名笔帖式，六个人凑在一起翻看成堆的经幡经书和这几年大喇嘛写来的书信。
藏地大喇嘛当年见先帝时在京城待了半年，先后共为先帝和当时的太后书写有一百零八份经幡和经书。
这庞大的遗存，给了阿灵阿和清廷足够的证据底档。
在场其他四人都算外行，真正能看出门道来的就是纳兰家两兄弟了。
受明珠音秀，他们平日就喜爱书画，明珠为两个儿子从江南收购了不少传世的真品，兄弟两在家无事就把这些前人的墨宝拿出来品评一番。
两人看了一会儿后渐渐地有了些眉目。
这桑结嘉措不愧是藏地第一聪明人，他似乎也是渐渐地发现了自己露出的破绽。
大喇嘛的信最开始和原本正主的差异颇大，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字迹一点点向原主靠拢，到了最近一年已经和顺治年间的笔迹生出了似是而非的相同感。
阿灵阿挠着头说：“这下麻烦了。”
揆叙道：“怎么麻烦了？咱们不都发现最早的笔迹不一样了吗？只要拿那个说事就成了。”
阿灵阿道：“那桑结嘉措何等狡猾，他可以辩称说那段时日大喇嘛身体欠佳。一把年纪的人中风病倒换手写字，刚刚换手字写得和过去不同，现在身体恢复了，就和以前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有道理，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容若说：“人写字时候的习惯是不会改的，就算学得再怎么像，毕竟不是本人，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咱们仔仔细细地找，总能找出来。”
于是屋子里的人一人分了几份文书几卷经幡，带回家去研究，就连阿灵阿都抱了一箱子走，他是看不懂，没准珍珍心细能看懂呢？
…
珍珍是没有读懂阿灵阿带回来的那点经幡，她一个穿越女不信佛，经幡对她和鬼画符没有区别。
宫中信佛的却有大把人在，比如皇太后，比如攸宁，比如德妃。
当然，姐姐也不是真的信佛，她更像是追寻浮华宫中生活的一丝安宁，抓住繁乱宫廷事务里的一缕解脱。
珍珍那日回府后心中为太皇太后不宁，便着人想办法递信给姐姐，请她看看是否需要自己入宫帮忙。
别的帮不上，珍珍自认安抚攸宁总是可以的。攸宁如今一边是太皇太后这位老祖宗，一边是安王这位亲外公，整个人是心力交瘁。
信传出去后，德妃果然很快就派人来接她入宫。
国公府就交给了阿灵阿的亲妹妹苏日娜，苏日娜今年已经十八岁，阿灵阿本来已经在为她看京中的亲事准备年后安排她出嫁。
如今这状况，婚事只能往下半年拖了。
珍珍走的时候还不忘安慰苏日娜：“你也别急，你哥哥说婚事都要好好看，拖一拖能看得更准。再说拖久了还能多备点嫁妆呢，你往大里想，阿灵阿不缺钱。”
要不是京城严肃，苏日娜差点笑在珍珍肩上，“我的亲嫂子，哥哥总说您欺负他，您还真欺负他。”
“这不是对不住你嘛，唉。”
苏日娜宽慰她说：“不用着急，我也没那么想嫁人。在家里才能请教您家舅爷爷多习字练画，嫁人得相夫教子哪有这时间。”
说完就把珍珍塞进了轿子，珍珍自己是早恋早婚早育，不明白她们这些大龄未嫁贵女的心思。要不是宫里的人在等，她差点就冲出轿子拉着苏日娜好好问问究竟。
可转念一想，阿灵阿这个亲妹妹从小就主意大，单看她满屋的王羲之就知道是个心性不一般的人。
轿子中一颠一颠的珍珍又想起了那个老问题：五福和平安长大了要是不像父母期盼的那样，他们该如何啊？
在这个如支柱般的长辈们离开和即将离开的冬日，珍珍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和感触，比之往日又多了许多。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了自己原来的父母，再想着想着，她突然默念起一句话来：“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我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珍珍怀着这感叹，走入了慈宁宫。
太后一直坐在慈宁宫大佛堂里为太皇太后诵经，几位公主和攸宁都跪在她身后陪着诵念。
德妃刚巧从太皇太后养病的东偏殿出来，朝她招招手，带着她往慈宁宫后的院落走去。
“大格格说你且和她住一个屋子，旁的没什么，你就晚上多劝大格格吃点东西。她上回生孩子难产，身体还虚。”
嘴里说着别人虚的德妃自己却猛地咳嗽起来，她扶着门框咳到脸色发紫，猛吸一口气才缓了过来。
珍珍担忧地替她抚着后背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事，别担心了。”
她把珍珍推进攸宁的屋子，转身合上门，拉她到里间嘱咐她：“白日里就别出去了，如果有……”
她深吸一口气，才把话说下去：“如果有什么大事，大格格会派人来通知你，只许认大格格身边和我身边的人知道了吗？”
珍珍点头，问：“姐姐，宫里很乱吗？”
德妃揉揉额头，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很乱，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后面还会有。”她闭着眼靠在珍珍肩头说，“我还记得宫里上次这样的时候，是孝昭皇后大丧……”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握了握珍珍的手，“看好大格格，看好皇太后，别让我担心你。”
珍珍举起四根手指郑重向姐姐发誓，德妃如同小时候那样捏了下她的鼻尖，又问：“有带些书或者别的吗？白日里在屋子会有些闷。”
珍珍说有，德妃这才放心匆匆离去。
待姐姐走后，珍珍从自己带的包袱深处拿出自己准备的书。
封皮已经被阿灵阿嘱咐文桐拆去，翻开内页赫然写着：大清律例刑律诉讼之一越诉讼。
她掏出一只炭笔搭着一叠纸飞速地翻看起来，边看又时不时在纸上写下笔记。
阿灵阿不是想改吗？男人可以打仗，而她这个前律师也可以有事做。
…
在所有人都屏息而行的日子中，岳乐的遗体在十日后运至京城。
是日是正月初九，京师暴雪，乃去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康熙自己虽然不能亲临，但派出了最高规格：在京自亲王以下五品官以上所有人都前往安定门迎接。
此外他还特意派了两位皇子代表他穿孝前去迎灵，一个是国家未来的储君太子胤礽，另一个就是爱新觉罗宗室下一任的宗长大阿哥胤褆。
大学士傅达礼和理藩院尚书阿灵阿在灵柩抵达前一日，受康熙特谕主持迎灵。
暴雪遮蔽了朝阳，上千人齐集在了永定门前静静等候。
尚书中说：安定厥邦。安定门，是京师的面北正门户。
京师九门其他八门都供奉关帝，唯独它供奉真武大帝。
因为出兵走德胜，收兵走安定。明清京师三百年来从北方征战回归军队，无论是胜是败，都会北方之神真武大帝的香火中看见回家的路。
丧主安王家的儿女子孙今日在安王妃赫舍里氏跪在迎灵队伍的第一排，安王近亲加上安王在正蓝旗下的属人，浩浩荡荡百余人口人披麻戴孝，哭声不断。
安王妃更是坚持不批雨衣不撑伞，一定要暴露在风雪中迎接夫君来归。
在安王府人旁边，则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而站。最前面的自然是“爱新觉罗们”，太子站了头一个，他旁边是大阿哥，随后是康熙的两个兄弟裕王和恭王，接着是铁帽子王家以及诸贝勒贝子们。
第二排则是朝中重臣和皇亲国戚，他们站的位置基本就能看出朝廷此时的派系格局。
太子身后自然都是索家的人，以及太子的几位老师。大阿哥身后毋庸置疑就是纳兰家两兄弟。
明珠目下身上并无官职，他也不是正蓝旗安王家的属人，自然是不用来。
两波大头完了，接着就是墙头草和无党派人士们。这其中就包括阿灵阿和傅达礼，按着官职，傅达礼是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应该排在第三，他身旁应该站着兵部尚书，不过阿灵阿硬是腆着脸插了进去。
兵部尚书知道他福晋是傅达礼的堂妹，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让到了一边。
在风雪中，阿灵阿悄悄问傅达礼：“经文看得如何了？可是有线索？”
傅达礼说：“尚未，你那些拿回家去看的，珍珍可是有瞧过，她说什么了？”
傅达礼看阿灵阿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慰。
“没事，待我回去再仔细瞧瞧，总能瞧出破绽来，何况还有容若和揆叙呢。”
阿灵阿点点头。
他其实不是真那么担心，这桩事历史上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桑结嘉措干的这个李代桃僵的事跑不掉。
现在只是康熙要一份证据，这样他才好名正言顺地发上谕谴责桑结嘉措，废掉假大喇嘛，扶植哲布尊丹巴上位。
阿灵阿想的是，要真找不出破绽，他就是伪造也给他造一份出来，反正桑结嘉措肯定比他更心虚，只要他心里发慌自乱阵脚，后面就都是康熙和朝廷的手段。
他心里琢磨着坏主意，忽然一阵猛烈的寒风倒灌进他的口鼻，周围其他体弱的大臣更是接连打起了喷嚏。
京城去岁入冬以来迟迟不曾下雪，都说瑞雪兆丰年，不下雪怎么样都不算好兆头。
阿灵阿轻声感叹：“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落在今天，唉。”
傅达礼也跟着感慨了一声：“定是老天爷知晓安王今日回来，忍不住伤感吧。”
有这个想法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原本肃穆的人群中先是有人低泣，接着哭声就越来越响亮。
太子今天寅时就从宫中出发来到这永定门，迎灵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等在寒风中，谁都没有例外，就是太子也一样。
可今天又格外的冷，太子此时早已是手脚冰凉，脸被冷风吹得像是要裂开，此时再听着这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心里头早就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低声问身后的太监：“不是说很早就从卢沟桥外出发了吗，怎么还没到？内务府人怎么办事的。”
本在几米开外的太子奶公凌普见状，立即快步走到太子身边，悄声说：“太子爷，您且忍耐一会儿，马上就来了，您瞧瞧，隔壁的大阿哥站得是纹丝未动。”
胤礽往旁边瞥了一眼，果然，大阿哥这个莽夫站得跟棵树似的，动都不动一下，好像那水在脸上的不是寒风而是春风一般。
胤礽无奈，只能勉强振作起精神，并在心里痛骂噶尔丹，还有这一切的源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土谢图汗部首领察珲多尔济。
太子自然知道皇阿玛看重蒙古，虽然那里蛮荒贫瘠寸草不生，但怎么样都是满蒙一家，算后院自家的事情。
但喀尔喀在两千里以外，本来和大清还挺直腰杆不愿称臣，现在被噶尔丹揍趴下了就拖家带口来要饭，还哭着闹着要大清千里出兵给他们打仗。
这叫什么？这叫打秋风！
太子在想，自己总要在所谓大战前和皇阿玛好好谈一谈。

第188章
太子胤礽在风雪中眯了眯眼睛，独自分析起了现在的局势。
皇阿玛志向远大，不想只做守成之君。如今借着喀尔喀投降，他正谋算着以此为契机把整个漠北蒙古也编成一个个臣服的扎萨克旗，这样下来漠南漠西漠北所有蒙古之地就会尽数收入大清麾下。
想到这里，胤礽缩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打了个响指。
事，的确是好事。皇阿玛是雄主是明君，祖宗基业要守，还得做个祖宗给后辈开拓出点基业。
但前些日子他旁听朝议，又听出点别的意思来。皇阿玛的野心应该不止于漠北，或许这打完准噶尔还要再出兵甘州、凉州，再深入天山直达大山腹地。
这打算就让身为太子的胤礽心里直犯嘀咕了。
保喀尔喀打准噶尔尚且要耗费千万两白银和千万石粮草，天山西部比漠北更远，国库耗得起吗？
还有就是将领，这回开战前就找了一圈没将军，只能派七老八十的岳乐去。这不，岳乐直接就挂在那了。
风雪更大了，一些雪花飘在了胤礽的眉毛上，他想伸手去抹，可看见身边依然一动不动大阿哥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微微张开嘴，在寂寞地等待中朝寒天慢慢吐出一口气，眼前飘起一阵白雾迷蒙着他的双眼。
双眼迷蒙，可太子的心却透亮。
其实眼下最重要的是寻找新的将领代替老将，大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连个宗室大将军都挑不出的时候。
但怎么找，要找谁，就不那么好办了。
他的余光所及是和他争了十来年的大阿哥胤褆，胤礽小时候知道自己是皇阿玛独一无二的嫡子，是尊贵无双的太子。那时候胤褆养在宫外，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对手。
等到大阿哥回宫进书房，他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大哥，无论外貌、能力还是母家都不比他差。
他将口中的这口热气吐得更多了一些，眼前的雾气也更明显。
作为弟弟，他不是不愿意兄长立功。可作为太子，他不愿不和他一条心的皇子立下大功。
上回河工大案，明珠隐退可索家也折了进去，换来老四家的两个亲眷占据中枢。明珠的儿子虽然现在官位不如他们爹，但都升至要位，看着前途大好。
纳兰容若进书房做皇子师傅的前夜，皇阿玛找他说了许久的话，话里话外就是告诉他：太子是小君，就要容得下群臣，要能结善众人，要能收服众人。
可他也真想把皇阿玛拉来瞧一瞧、看一看，就看看这安定门外的站法，众臣把他当回事了吗？
太子又想起了索额图，要是有别的选，他也不想选索额图。可至少目下只有索额图是真心在为他考虑，而旁人谁心里没有个二主？
皇阿玛自以为选的傅达礼和阿灵阿很中立、很忠心吗？他胤礽倒是想瞧一瞧，若哪天他和老四有了龌龊，傅达礼和阿灵阿会站在哪边。
祸起萧墙，他这个太子迟早有一天困在皇阿玛喜欢的这张亲戚大网里出不来。
此时，负责前去同送灵队伍接洽的人飞奔回来，嘴里喊着：“来了，人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永定门外的气氛一时肃穆起来。
没一会儿，扶安王灵柩回京的大队终于是出现在了众人的跟前。
带头的是一队岳乐的亲兵，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丈高的白幡。而后是八个岳乐一手提拔起来的上级军官，他们肩上扛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棺材上铺着正蓝旗的旗帜，棺材里安放的正是岳乐的遗体。
胤礽定了定神，挥去自己刚刚心头缠绕的事端，第一个喊了一声：“王叔好走啊！”
他未必喊得不真心，至少喊出来的时候是真的为安王的离去而难过。
在他“真情实感”地带动下，许多人都争先恐后地哭了起来。
阿灵阿站在他的斜后方，刚好可以看见太子从神游到突然爆发的全过程。
他暗暗在心中夸赞一句：到底是康熙爷的儿子，大场面前该拿捏住的分寸一点也不落。
太子这一哭，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大哭起来。
而安王家的人更哭得凄惨凄凉，妇孺们都在轻轻抽噎，而男子们索性是嚎啕大哭，在暴雪的静谧之中听来分外凄凉。
扛棺材的将士们轻轻放下他们老主子的灵柩，领头的“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
“大福晋，都是属下无能，没能护住老王爷。”
夫君逝世对安王妃来说无疑是重创，她年近半百又在大冬天的寒风之中久跪，谁都能瞧见她满脸的疲态。
之前家人上来劝她退到后面稍作休息被她断然拒绝，此时家人要搀扶她上前，她依旧摒弃了左右，步步沉重但步步沉稳地走至那群扶灵之人跟前。
领头的人红着眼睛又喊了一声：“大福晋！奴才该死！”
安王妃双手往他臂膀下一托，一个是柔弱的妇孺，一个是强壮的士兵，安王妃却一下就把人搀扶了起来。
“老王爷从前常说在家歇得久了，感觉身子骨要散了，大腿上的肉都松了，都变得不像自己了。他说于此死在安乐窝里，还不如裹尸马革，风风光光地死在战场上。”
安王妃说话时脸上还衔着端庄得体的浅笑，似乎这只是她平日在安王府开宴前招待宾客的一天。
可最终她没有忍住哀伤，还是哽咽着说：“这个老东西！到底是让他给称心如意了，就是累得大家伙一起为他伤心难过。”
安王妃几句话就让众人回想起老安王在时那爽朗洒脱的性格，送安王灵柩回京的士兵们无不掩面号啕痛哭。
安王妃站在棺材前，静静地听他们哭了一会儿，朗声说：“麻烦各位，再送王爷一程吧！”
安王府的人在永定门前搭了个简易的灵堂用来祭拜，送灵的军官们轻手轻脚地将安王的棺材送入灵堂。
安王世子玛尔珲领着弟弟妹妹们跪在棺材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是痛哭流涕。
胤礽今日是代替康熙来灵前祭酒的，他上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朝安王的棺材行三拜之礼。礼毕，他把香交给奶公凌普，由他插到香炉之中。
接着是祭酒礼，凌普斟好一杯酒交到太子手上，太子拿起酒杯碰了下嘴唇，再将剩余的分三次倒在安王的灵前。
在胤礽之后上前的乃是大阿哥胤褆，同恪守礼仪、点到为止的太子不同，大阿哥在祭酒的时候是实打实地仰头喝下了一整杯，再亲手斟上三杯倾倒在安王的灵前。
军中将士都是心肠直的壮汉，大阿哥这状似冲动之举立即换来他们许多人的热泪盈眶。
胤礽不瞎，他将这些变化看得真真切切。
暴雪依然在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原本就惨白的丧服上也开始堆积白雪，安王府的人又一次撑开伞要为她挡雪，却又被安王妃推开了去。
大阿哥心中不忍，忽然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递了过去。
“大福晋，天寒地冻，您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穿上这件衣裳吧。”
安王妃不想大阿哥有此一举，她一时愣了愣，也让其他人十分惊讶。
一群人里只有六郡主最为镇定，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来说了一句“多谢大阿哥”，就从他手里接过了衣服。
“额娘，大阿哥是一片好心，您就穿上吧。”
安王妃此时已然回过神来，她肃着脸说：“大阿哥有心了，老身只是想给王爷尽最后一份心。”
正在这僵持不下时，太子一解自己的大氅走到六郡主身边说：“大福晋，我与大阿哥的大氅都是皇阿玛亲手所赐，请您务必挑一件披上。安王为国捐躯，皇阿玛已经为此落泪多回，请您体恤我们做儿臣，也为了安王的在天之灵保重自己。”
安王妃是索尼的小女儿，对太子一向抱有殷切期待，她听见从小看大的孩子说话如此得体，含着热泪接过六郡主手中的大氅，并对太子说：“不敢惊动太子，太子请保重身体。”
捧着自己大氅的胤礽并没有穿回去，他一转身走进灵堂，将自己的御赐大氅盖在了安王灵柩上。
然后这位天之骄子回头对扶灵的安王府人说：“来人，起灵，让孤的大氅为安王遮挡最后一程风雪。”
这场面让所有在场臣工都心生感慨，大阿哥先是脸色暗了暗，但很快又让痛苦浮在面上，掩去所有的震惊。
阿灵阿一直站在不远处，直到安王灵柩进城，太子和大阿哥分别骑马准备回宫，他才拉了拉身边的傅达礼。
“傅大人，您怎么看？”
傅达礼背着手，依然看着不远处的太子。他的奶公凌普正慌慌张张娶了一件新的大氅飞奔向太子，太子一把抓过又接过一只暖炉，这才打马回宫。
傅达礼平静说：“大阿哥重情，太子重礼，大清之幸。”
说罢，他就跟着安王府送丧的队伍而去，徒留阿灵阿一人在原地发怔。
直到傅达礼发现阿灵阿没跟上来派人来催他，他回过神摇摇头，心中不住自嘲：我到底是太嫩，心里装不住事可扛不住刀枪剑影。
…
安定门外由两位皇子带领文武大臣迎接是国礼，入城后安王府治丧就是安王府自己的事。
安王府在京城满城的崇文门内台吉厂大街尽头，路经信郡王府、裕亲王府、显亲王府等多座王府，平日里互相不顺眼的王爷们，今日纷纷都让大门前挂上白灯笼，并派出家人致祭。
送丧的队伍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安王府大门。
灵柩进门前，安王府的男丁先跪在门外，女眷们跪在门内准备迎老王爷回府。
安王前后娶了三位福晋，生有二十个儿子，二十三个女儿，活着长大的也有七子十女。一大家子人每日里总是有各种摩擦和矛盾，往日安王在的时候虽然每天都是吵吵嚷嚷的，但大家都生活在老王爷的羽翼保护下，如今家里的主心骨倒了，未来变成了一片未知的迷茫。
尤其几位小格格不过七八岁，尚不能接受父王突然去世的事实，哭得尤为伤心。六郡主的女儿作为第三代同姑姑们待在一起，她虽然也悲伤疲惫，但比年幼的姑姑们显得镇定得多，还不时安慰姑姑们几句。
此时，安王府门口白幡高举，哀乐呜咽，纸钱混在雪花之中在半空中飞舞。安王世子玛尔珲一身素缟在灵柩入门前割掉了自己发辫的尾端，接着安王诸子也齐齐割辫。
割辫后，众子替换了原本扶灵的士兵，他们齐齐低喊着“父王回家了”，抬着灵柩踏入安王府的大门。
就在安王的灵柩抬入安王府大门的那刻，京城大街上有数十名兵丁沿着密密麻麻的胡同巷子奔走呼告：“太皇太后薨逝，三月内禁戏乐，禁婚嫁，王公百姓皆穿孝。”
众人一惊，人群里甚至有人“啊“地喊了一声。
来送灵的大臣们包括阿灵阿在内，同安王家的人匆匆到别后纷纷往皇宫赶去。
众人离去，安王妃一直紧绷的肩头才松弛了下来，她回身看着正堂中央的棺椁，腿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这时，是攸宁和珍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她看见是她们不由说：“你们快回宫吧，国丧期间太后身边不能没有大格格，七福晋有诰命在身，也必须快去。”
攸宁的生母柔嘉公主虽是安王的亲生女儿，但自小就抱进宫给先帝当了养女。所以名份上她并不算是安王家的人，康熙今日依旧让她作为安王血脉在灵前穿孝。珍珍则是特意陪她前来。
攸宁说：“我知道，我给外祖上柱香就走。”
珍珍跟着说：“我也是。”
安王妃点点头，她亲自为两人点了香交到她们手上。
珍珍恭恭敬敬地对着棺材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里。
攸宁作为安王的嫡亲外孙女，跪到安王灵前，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才起身。
安王妃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说：“你们两都有心了，你们赶紧进宫去吧。”
攸宁顶着一对哭红的眼睛点点头，伴着珍珍一起离开了安王府。
…
紫禁城中如今只剩下一个字：乱。
因为乱，太皇太后去世的哀伤都冲淡了几分。这全因哀伤之下，康熙冲动地割掉了自己的发辫。
满人在父母去世时有割辫不剃头的传统，可皇帝金玉之身可以从免。今日康熙割辫实属突发情况，让众人猝不及防。
康熙是守在太皇太后身边，亲眼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他当时还能勉强支撑，还记得让顾问行去传发丧的口谕，结果等到内务府的人来将太皇太后抬入金棺的时候，他一站起来人就昏了过去。
顾问行吓得赶紧叫了太医来，太医一通忙碌好不容易把人给弄醒，康熙目光一碰到金棺就不顾仪态扑上去抱住大哭。
皇太后、苏麻喇姑再加顾问行三个人劝了半天，好不容易让康熙缓过来，这才勉强同意让内务府的人把太皇太后的金棺移到慈宁宫的正殿。
等到太子、大阿哥还有前去给安王迎灵的宗室们都赶回宫里的时候，康熙正扶着太皇太后的金棺站着，众臣穿上素服纷纷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这一哭，康熙更是悲痛欲绝，抽出随身小刀就要割辫。
裕王和恭王吓得赶紧上来阻止他，可康熙完全听不进一句劝，他大手一挥把两人格开，手起刀落，半根辫子就掉到了地上。
皇帝带头割辫，其他人也立即追随，跪在殿外的阿灵阿以及傅达礼也不例外。
宫中的丧礼是有制度的，一天在灵前集结三次，每次哭足一个时辰，哭完了就得回去继续干活。
外命妇们也是如此，到点进宫哭丧，哭完后再退出去到内务府安排的院落里修整。
这天哭到第二回 ，别说命妇嫔妃这些女人了，就是不少王公大臣都头晕目眩。
许多人更是天不亮就去了安定门，现在又在宫中，从早到晚全跪在冰冷的地上迎着风雪流泪，半条命都快搭了进去。
珍珍哭完第二回 ，扶着越来越伤心的攸宁往后面宁寿宫的院落去修整。
攸宁初初回宫还有理智，可跪在太皇太后灵前哭着哭着，想到从小到大这两位对她真心爱护过得长辈，就越哭越上头，直到最后站也站不起来。
攸宁伏在珍珍肩头连道也走不动，她只好在廊下环着攸宁，想着先安抚住她的情绪。
就在这时，珍珍看见一个像没头苍蝇样的人在慈宁宫院落里四处张望。
她心头倏得一紧，示意攸宁的侍女扶住她，自己向前几步，轻声喊：“阿灵阿，快过来。”
那个四处张望的人正是阿灵阿，他听见珍珍的声音如天降甘霖般喜悦，急忙忙走过来问：“有没有法子让我面圣？”
“怎么可能！万岁爷现在都神志不清了。”
阿灵阿握着拳说：“不行，他必须得醒醒，你帮我想想，现在谁能让万岁爷清醒得说几句话，藏地十万火急。”
本来正在哭泣的攸宁，这时抬起头呜咽着说：“珍珍，去找你姐姐，她可以。”
…
太皇太后的金棺放在慈宁宫正殿，这里十余年前就被它的主人改为佛堂，现在主人躺在其中，四面都是神佛。
康熙就这么愣愣地靠在祖母的金棺旁边，谁也劝不动，谁也劝不听。米浆、参汤都放在他一丈开外，但是纹丝未动。
安置好皇太后的苏麻喇姑回到正殿，顾问行朝她摇摇头。她轻声叹气，走到金棺旁轻声说：“皇上，用一点吧。太皇太后看见您这样得多心疼呢。”
康熙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苏麻喇姑搁下碗盏，悲伤地退了出去。殿外，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风雪中对峙着。
“德妃，万岁爷为太皇太后伤心，你若是有心就在外面多为老祖宗念念经。别把心思打到殿里去。”
皇贵妃佟佳氏立在廊下，看着站在院落中被风雪吹得面色发青的德妃，脸上满是憎恶。
“万岁爷是素来疼你，你要是对得起万岁爷的宠爱，就好好回去念经。”
德妃扶着秋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今日的暴雪一刻未停，她原本就沙哑的嗓音更加细微，但她还是在坚持：“皇贵妃娘娘，臣妾就进去一会儿，烦请您让一让。”
“说了，国丧期间，你要守规矩。太后那里你也别想打主意，这里不是你争宠献媚的地方。”
德妃似乎是知道皇贵妃不会和她善罢甘休，于是决定不再和她多话，而是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你干什么？”
德妃懒得再看皇贵妃，她漠然说：“皇贵妃娘娘不让我进去打扰，那我就站在院中等就是了。”
“你发什么疯？！”
德妃瞧了她一眼，索性一掀下摆直接跪在了地上，“皇贵妃娘娘说得对，臣妾深受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疼惜，自愿跪在这里为老祖宗念经。”
这呼啸的风雪配上德妃惨白的面庞，皇贵妃不由得心慌起来，她指着身边人说：“架她回去，找太医给她请脉，别让她闹病了。”
德妃娥眉一挑，正要说话之际，苏麻喇姑走了出来拦住这场纷争。
“德主子，见皇上是……”
德妃见到苏麻喇姑膝行两步，拉着她的袍子说；“苏嬷嬷，求您让我进去瞧一瞧。”
苏麻喇姑本想说让德妃回去，可她和德妃对视片刻后，却觉得德妃的眼神里含着乞求和旁的意味。
她比着口型问：“有事？”
德妃轻点了下头，随后苏麻喇姑扶了她起来说：“德主子就随奴才进去瞧一眼便是。”
皇贵妃的惊讶中，德妃的身影迅速闪进了门里。
门里，康熙依然颓丧地靠着金棺在流泪，德妃捡起他身边的那碗米浆舀了一口递到他唇边。
米浆不会让康熙有任何反应，可德妃的话可以。
“万岁爷，太皇太后生前最担心蒙古，她老人家在天有灵，查出来了。”
…
半个时辰后，康熙御笔书信快马从西华门飞出，上面是带着他泪水、蓝批和玉玺发给藏地大喇嘛的一道不可抗的命令：
太皇太后崩逝，恳请藏地大喇嘛照先帝之例，亲书往生经幡，亲抄大悲心陀罗尼经一百零八遍。
此信一日之内连发三次，隔日再发五次，第三日连发九次，封封亲笔，笔笔含泪，以表清廷大皇帝在至孝下的急急催促和切切恳求。
慈宁宫的正殿里，康熙跪在太皇太后灵前，供桌上分别放着一个左旋的卐和一个右旋的卍。
他深深磕了一个头，乞求道：“老祖宗，在天有灵，帮孙儿一次，断藏地野心，护大清平安。”

第189章
在宫中举哀的人们，只看见理藩院的人在宫里不停进出，不时有得了特许的快马举着八百里加急信件飞奔出宫。
到了太阳落山，第一日的三次举哀才正式结束。
珍珍精疲力竭地回到国公府，五福和平安勉强从睡梦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亲了亲两个儿子，又探望了下同样从宫中回来后冻得发抖的巴雅拉氏。
宫中大丧最折磨的就是巴雅拉氏这样的老人家，她五十岁的年纪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到家后仆妇们就烧了一大锅热水先给她捂膝盖和双手。
两个小巧的白玉汤婆子由两个婢女拿着，一左一右捂在巴雅拉氏的膝盖上。
珍珍坐在她身边，拿了润脂膏替巴雅拉氏涂着被风吹裂的脸。
“额娘，今日是匆忙了些，明天您里面多穿点衣服，再膝盖上身上都穿那个密不透风的皮子在里面，多少能好些。”
巴雅拉氏抖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她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拉着珍珍同样冰冷的手说：“我这儿有几个好东西，你分两个走。今日事发突然，我走的时候忘记带上了。当初先帝爷和孝康皇后也是薨在寒冬腊月，这东西还是当年出嫁前额娘教我的。”
她的一个婢女从柜子高出摸了个盒子出来，里面是几个薄如蝉翼的炭炉。
巴雅拉氏取了一个铜制的、一个玉质的对珍珍说：“这东西平日里看不上，没有那些大的暖和，可到了冬天的丧礼就是半条命。你也那几个去，铜制的让下人把炭弄成小块塞进去，绑在身上容易窜风的地方，风越大炭就烧得越热。玉质的你去歇息时候就在小隔间里把茶倒进去换成烫的，绑在腰间膝盖这种不透风的地方。”
她还拿出底下一个特质的布口袋，“我这都旧了，这样的口袋绑这个正好，还不会掉出来。你今儿就让身边的徐家姊妹给你连夜照着缝几个。”
珍珍一瞧，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暖宝宝”吗？可惜这年头没有电热没有自发热的暖宝宝，苦了这些困于忠君爱国礼仪仁孝的人们。
巴雅拉氏又掏了个方子说：“你今晚瞧瞧让文叔去把这膏药也制了送回来，贴之前在炭盆上烤开，贴在身子上还能觉得发热好一会儿，勉强撑个一个时辰吧。我额娘当年送我嫁入国公府前就说，做贵夫人就是好上天，最后也躲不过冬天的国丧，偏偏国丧最多的就是在冬天。”
珍珍想可不是嘛，顺治、孝康皇后、太皇太后及很多京中的王公大臣都死在冬日，冬日的寒冷对病重老人就是连环索命。而古代重丧事、重孝道，长辈发丧小辈天打雷劈也得守丧，就她来清朝这些年，听说那些高门出丧把家里本来病重的小辈拖死的都有。
她谢过巴雅拉氏，带着她珍藏的暖宝宝们回到自己的院子。
已经随康熙一起割辫的阿灵阿正躲在房间，也不知道他哪里找了一尊藏传佛教的度母，正跪在前面默默祈祷。
“你怎么了？怎么信这个了？”
阿灵阿抬手指指那度母说：“你看看度母胸前是什么？”
珍珍定睛看了看，说：“卍字，怎么了？”
她又看了会儿感叹说：“我还是来了清朝才认识的，第一次在阿奶那儿的佛经里瞧见还吓一跳，想元首的nacui印记怎么出现在清朝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佛教里在佛祖胸前的记号，读万，是吉祥万德之所集。”
“那你还记得元首的那个标记是怎么写的吗？”
阿灵阿去书桌上拿了一支笔递给珍珍，珍珍仔细在回忆里搜索了一番，画出了记忆中的符号。
一个卐向左旋转四十五度角，变成了记忆里的符号。
阿灵阿笑了，他又指指度母胸前说：“你再看看，那个到底是什么？”
珍珍一抬头，“咦”了一声，惊讶发现竟然是反向的“卍”，她甚至觉得是自己老眼昏花，怎么会连方向都错了。
“这……”
阿灵阿抽走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卐”和“卍”。
他对珍珍说：“你瞧瞧，这两个左旋和右旋都是万字，其实都是佛家所用。我们两都不信佛，读的佛经也不多，根本分不清这左旋和右旋之间的区别。而且满人笃信的佛教追随蒙藏，蒙藏和汉地不一样，汉地佛教当年在武则天时候定了右旋，意思便是你说的吉祥万德之所集。”
阿灵阿指了指另一个“卐”，“武则天笃信佛教，当年费力定下卍字的方向就是因为佛教传入中土后左旋右旋两个写法弄不清楚。但这规矩没影响到蒙古和藏区，藏传佛教并没有这样的区别，左旋和右旋依然混用。甚至这样的反卐用的更多”。
阿灵阿说着回忆起了他冲进宫找康熙前，在理藩院里的情形——
阿灵阿哭了一个时辰后扶着摇摇晃晃的腿起身回理藩院，他还在想那个经幡的事，虽然无情，但是他知道太皇太后的死是一个发难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他一进门就瞧见了急匆匆准备往外走的阿喇尼，阿喇尼也割了辫子，正披头散发地在找他：“小七爷，你可回来了！大喇嘛那事有眉目了。”
阿灵阿今儿一天整个人都处在万分沮丧的气氛之中，早上去迎安王的灵不说，刚回来又得知太皇太后薨逝，在灵前哭了足足两个时辰。阿喇尼这句话，几乎是今儿一整天里他唯一遇到过的好事。
“真的？你瞧出什么来了？”
“来来来，我指给你看。”
阿喇尼把阿灵阿拖进屋子，桌上摆满了经幡和手抄的经文，阿喇尼指着其中一处说：“小七爷，我看了三天，发现这个卍字似乎就是咱们要找的命门。”
阿灵阿问：“哦，怎么说？”
阿喇尼道：“我不懂什么笔画笔迹的，但你瞧瞧，这假喇嘛写的经文里其他字同顺治年间的文书越来越像，只有这个卍字始终还是一样的写法。”
阿灵阿拿起经幡，又拿起一份顺治年间大喇嘛的书信，凑到一起仔仔细细地比较，这么仔细地一瞧，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原来的藏地大喇嘛竟然是几百年后元首大人同款，所有他写的经文里，这个卍字都写成了卐，而仿冒他的人还是用着“卍”。
这两个万字在藏传佛教里一直没有严格区分开，怎么写怎么画都有。
阿喇尼拿了两尊藏教的菩萨给阿灵阿演示，阿灵阿果然发现那两尊胸口的万字方向都不一样。
“你我都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还是得找人看看。”
容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会儿大概正忙着给太皇太后写祭文呢，阿灵阿于是去把揆叙拐了来，揆叙听阿喇尼一说立刻是认认真真地比对比来，在对过十张经幡上所有的卍字后，揆叙道：“阿喇尼说的对，他的破绽就是这个卍字。”
阿灵阿问：“怎么说？他其他字都学得很像了，为什么只有这个字始终改不掉？”
揆叙道：“这个符号其实就是两个之字，但横和竖不能歪。你先看仿冒人写的卍字，起势是先写的从左往右的那个‘之’字，这是一般人的写法，我刚才和你说武则天定这个写法也因为大多数人是右手写字，自然这样写更方便。”
揆叙塞了支毛笔给阿灵阿让他试一试，阿灵阿提笔一写，果然发现“卍”用右手格外顺手，再试着写“卐”，怎么写怎么觉得有点变扭。
揆叙又让阿灵阿换左手试试，发现左手写“卍”写到中间竖时容易变歪成“Z”，但反方向写“卐”就没这个烦恼。
他点着经幡上的笔画说：“此外，你从墨迹上也能看出来，写字的时候第一笔的墨迹会比第二笔的更深一些，仿冒之人是正常右手习惯，先写从左往右的那个‘之’字的，这一笔就比第二笔要深，真的的大喇嘛是先写的从右往左的那一笔，于是这一笔的墨迹就更深一些。”
阿喇尼又说：“我们都不是顺治朝的人，咱们去找找顺治朝的人问一问？”
阿灵阿想，当年藏地大喇嘛来已经是四十年前，能够知道的人只有他跟前的太监宫女，以及孝庄身边的太监宫女。
揆叙说：“最好就是问问苏麻喇姑，可是她现在哪能见我们。”
阿灵阿一拍脑袋说：“有一个！王熙！大学士王熙！”
阿喇尼惊喜说：“对啊，我怎么把王老大人给忘了！当年他可是当年顺治爷的日讲官和起居注官，先帝爷最喜欢的文人就是他，他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先帝爷起的。王老大人一定记得，他是神童，自幼过目不忘。”
揆叙在翰林院混过好多日子，他还在王熙手里写过文章，他赶紧溜出去去找王熙问了问。
一刻钟后他带着王熙一起跑回翰林院，年迈的王熙趴在那些顺治朝的旧物上，仔仔细细看过后说：“是，你们说得对，就是这个差别。”
他指着那几个“卍”字说：“大喇嘛在京的时候很少在人前写东西，若是写也用右手，但临走前闭关抄经书时候才暴露了习惯。他临走前给先帝写了上百部经书，先帝让我作陪去跟着大喇嘛学习，我才注意到这事。”
王熙扒拉这一堆东西找到一份黑泥金佛经说：“你们看这个，这个是先帝和大喇嘛一起写的。”
阿灵阿凑上去仔细看，就明白了王熙的意思。
公开场合用右手的藏地大喇嘛在写到“卐”时也习惯性地写“卍”，但他又觉得“卐”更好，所以提笔画出去后顿了一下，改笔还是写回了原来的“卐”。可这样，在一众竖排的字里，这个字就歪了那么一点点。
王熙欣喜地说：“多亏你们眼尖啊，当时在人前大喇嘛没有暴露习惯，众人都觉得他写经慢是因为稳重，顺治爷还得意过说自己抄的更快，大喇嘛还谦虚夸先帝礼佛诚心。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
阿灵阿敬佩地冲阿喇尼道：“咱们这么多人看了好几天都没瞧出来，最后还是老哥哥你看了出来。”
阿喇尼谦虚地说：“也是佛祖显灵，我是瞧着我夫人礼佛用的那串佛珠上的卍字才突然觉得不对劲的。”
阿灵阿和珍珍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平时从来不看经文难怪没注意到。而容若和揆叙是钻了牛角尖，一路往着研究点划勾去了，谁都没留意到一个反写的卐。
也是卐和卍这两个字长得实在太像，混在密密麻麻一堆经文里根本看不出来，也亏得阿喇尼能发现，没准还真是佛祖显灵。
珍珍看着那尊藏传佛教的度母，胸前那个万字仿佛有魔力一样，她看了半天后捂住眼睛说：“我都给看晕了，分也分不清。”
阿灵阿将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在她耳边说：“就是乱，才好，才有机会呢。我们就等信吧。”
…
使用了八百里加急，可藏地隔着青藏高原，山高水长路途艰险，在最快的情况下信也需要十天才能送到藏地。
这其中都是漫长又焦灼的等待，伴随着无尽的丧仪，煎熬着每个人的心。
康熙对祖母的思念，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延迟梓宫发引出宫的日期。
熬到第十天的时候，珍珍再度见到了自己姐姐德妃，她是被秋华偷偷喊来的，一进门就吓得魂不附体。
“姐姐，你怎么了？生病了？”
她摸了摸姐姐的额头，然后才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发烧。
可她拉着姐姐的手不住问：“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我上回见你你就猛咳嗽，这下怎么更糟糕了？若是撑不住请皇太后开个恩，且去歇一歇。”
德妃闭着眼，轻轻摇摇头。
秋华在旁边急急说：“公夫人就劝一劝娘娘吧，娘娘这是……唉，娘娘，这可是要出大事。”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出不了大事。拿来。”
秋华脸色满是愁态，也没有动弹。
德妃猛地睁开眼，朝秋华喝到：“我还是不是主子了？快去拿来！”
姐姐从来没对秋华如此凶神恶煞过，珍珍急忙拦住秋华，问姐姐：“姐姐，到底怎么了？你让秋华拿什么！”
“先去拿来。”
秋华这才从旁边的暖炉上取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来，那味道难闻到一揭开盖子，珍珍的眉头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这是什么？”
德妃接过后一饮而尽，然后捂着口差点全吐出来。
可她生生忍了下去，然后长松了口气，倒在软垫上说：“保胎药，刘长卿医术很好，这药除了苦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保胎？”
珍珍惊呼一声，然后被德妃死死捂住了口。
“不许说出去，听到没？”
珍珍惊讶地瞪着姐姐，硬扯开她的手连声问：“姐姐，你疯了吧？身子不能开玩笑，若是有孕赶紧告诉皇上，皇上不会让您去冰天雪地继续跪着的。”
“不行，我得跪，我得把自己跪虚了，跪病了。只要孩子没事，我跪成什么样都行。”
德妃靠在软垫上，眉头紧抿着继续说：“你瞧见嫔妃跪拜时候皇贵妃的样子了吗？”
珍珍当然瞧见了，众妃之首的皇贵妃端的一身大方得体，在皇太后哭晕苦累扶下去后，她变成了内廷的女主人，招待安排着往来的满蒙贵夫人们。
“太皇太后一走，后面就等着有人要说皇贵妃在国丧有功，又要请立她做皇后了。”
珍珍黯然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皇贵妃请立为皇后是朝中反复提及的一个话题，在朝野动荡的时候，更容易让朝臣们提起。
毕竟有君无后，阴阳不协。后宫无主，急中无人。
皇太后又是一惯软弱不管事的性子，没了太皇太后，就会有人以此做借口希望康熙立后安定后宫。再加上国丧中皇贵妃已经摆出女主人的姿态，还能再添一层说辞。
珍珍叹了口气说：“姐姐，身子是自己的，为了那个佟佳氏不值得。她就是当了皇后，也不能拿你如何，我们先叫人告诉皇上，先保胎重要。您瞧瞧自己的脸色啊。”
珍珍生过孩子后才明白，生孩子就是女人闯鬼门关，在古代没有急救、没有输血、没有抗生素甚至可以说步步都是鬼门关。
“不行。”德妃憋着一口气说，“要废一个皇贵妃容易，再高贵的妃也是妃。她要成了皇后，废后可是难如登天。”
姐姐和皇贵妃势同水火，珍珍从来都知道，可没想到已经不堪至此。
德妃睁开眼说：“她不死，我可不敢死。”
“别说赌气的话了，姐姐，你和我说，她怎么了？”
德妃不愿意和她细说，只说以后再谈，但听她的口气，珍珍觉得不止于当年抢夺四阿哥抚养权的事情。
德妃抚着小腹说：“我知道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残忍，可她要是做了皇后，有朝一日和她的姑母一样成了太后，即使我死了，我的孩子也没一个能得她善待。”
她坚定说：“皇上宠我，可这事和秀雅一事不一样，那是宠妃能撒娇就让万岁爷站我这一边的小事。立后不是我撒娇，万岁爷就说不立的。”
珍珍问：“若是皇上本来就不想呢，姐姐要信皇上。”
“哼。这种事别信皇上，别把自己的胜算压在皇上的心意上。”
德妃说的简单粗暴，让珍珍着实一怔。
“他就是不想，我也要给他搭好台阶，让他抱着心疼、抱着理由说不。丧中她作秀，那我就给她送个照顾不周的罪名，我让她百口莫辩。”
下次举哀哭丧的时辰眼看着又要到来，德妃理好自己的丧服，扶着秋华从床上起来。
她对珍珍说：“别担心我，刘长卿的保胎药很有用，我撑得过去。你记得若是我到时候晕过去或是不舒服，一定要尽快帮我找大格格找太后，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珍珍郑重答应了她，在扶着姐姐出门时，轻轻问：“姐姐，你就这么不信皇上吗？我以为，您至少是喜欢皇上愿意信他的。”
德妃怀着不可形容的姿态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在宫里活着，我喜欢或是不喜欢，从来不是重要的事情。”
…
这下，珍珍除了担心藏地，还多了要担心姐姐。
还好，在康熙多封连发的催促下，十日后几十封亲笔信都送到了藏地大喇嘛的驻地。
且不出所料，很快一百零八遍的经书就由“大喇嘛”亲笔抄写，送出藏地前往京城。
阿喇尼在书信送出后紧急赶往了青海，他就候在藏地下山的路上，只要一收到佛经就开始行动。
他一到手，果然发现那万字依然有误，他轻轻笑起来，点着手上的名单开始派发。
不过三天，大皇帝心怀天下泽被苍生，将藏地大喇嘛为太皇太后所写祈福往生经书派发全藏全蒙的消息传遍草原。
所有藏地蒙古的贵族，全都收到了一封大喇嘛的亲笔经书。
在五日后，就有蒙古贵族和藏地贵族向康熙告发：经书有问题，大喇嘛没有亲笔书写，藏地对不起太皇太后，对不起先帝，更对不起皇上的苦心啊！
这第一批告发之人，都是阿喇尼精挑细选和桑结嘉措不合之人。他们许多人都在等着大喇嘛逝世，好在转世灵童寻找中安插自己的势力。
他们在阿喇尼派去的人暗示下，也发现了那卍字的问题，有激动好事的蒙古贵族急不可耐地派人冲到藏地大喇嘛驻地，指着桑结嘉措的鼻子破口大骂。
质疑的情况越来越激烈，在一个月后，另外两位位高权重的活佛苦口婆心地给桑结嘉措去信，让他解释清楚。
最好，是让藏地大喇嘛出来为太皇太后公开作法。毕竟，大喇嘛已经好些年没有公开做过法事了——某位和藏地不合的蒙古活佛怀着“好意”如是说。
在这紧迫的情况下，桑结嘉措的书信在一个半月后进京先到达了理藩院，阿灵阿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拿着信就进宫去找康熙。
顾问行给阿灵阿通传后没多久就又出来，把他领进了乾清宫。太皇太后的金棺已经移到殡宫安放，宫中的丧事算是告一段落，但是康熙却并没有除服，依旧是一身素缟。
他每天都会出宫到太皇太后的灵前祭奠。这会儿他才刚拜祭完回宫，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悲伤，手上悬了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大约是用来在太皇太后跟前念经。
阿灵阿站得离他很近，还能隐约闻着熏染在他衣服上的烟火味。
他把信递上，康熙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案头。
“阿灵阿，朕问你，你觉得这信里说的是什么？”

第190章
阿灵阿镇定地回禀：“信里必定是承认大喇嘛已经死了。”
康熙闭着眼睛继续盘着他的佛珠问：“你怎么知道？”
“藏地与蒙古如今沸反盈天，受哲布尊丹巴的影响，后藏有兵马的藏地贵族已经开始往大喇嘛驻地而去。这可不是好兆头。眼下这境况，承认比不承认好得多。”
康熙轻笑了下，“他们被桑结嘉措压了许多年，这时候倒是敢动了。”
藏地分前藏和后藏，桑结嘉措的老主子前一代藏地大喇嘛是一位奇才，他在前藏后藏一群贵族掐得死去活来的局面里左右逢源又上下使绊，最后换来了他们两败俱伤，自己的宗教地位步步高升。
因为藏地大喇嘛自己驻地在前藏，他地位提升后就更依仗前藏，后藏贵族的权力、地位连年下降，这些人的怨念与不满也与日俱增。
“这些人无非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过去噶尔丹重兵在天山南路，他们若是对抗大喇嘛与桑结嘉措，准噶尔不过十日就能扑过去救驾。现在万岁爷拉拢策妄阿拉布坦截断了噶尔丹的后路，天山南路如今在策妄阿拉布坦手中，他不会像噶尔丹一样帮着那位桑结嘉措，后藏自然觉得自己有可乘之机。”
康熙一甩佛珠说：“你倒聪明，理藩院三年没白待，长进很快。”
“都是万岁爷教得好。”
阿灵阿这话脱口而出，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谄媚得如此自然，不由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
别说他自己鄙视自己，康熙爷也是嫌弃：“你别嘴上抹蜜，朕再问你，此事闹了一个月，朕把朝廷八百里加急的人和马都派到了藏区，就单等着桑结嘉措的回信，他为什么拖到现在？”
阿灵阿又拿出两封信来。
“理藩院除了收到桑结嘉措的书信之外，前几日还收到了吴喇沁察木查公以及达喇木第公的书信，他们两人的领地离藏区最近，不约而同地来信说近日藏区有传闻大喇嘛已经去世，不知朝廷知晓否。故奴才猜测，大喇嘛去世的传闻已经蔓延开，桑结嘉措见平息不了，只能承认。”
他把信递上，康熙没有接过，继续问阿灵阿说：“那你觉得桑结嘉措现在再信里如何说？死，总得有个日子，他会如何解释？”
阿灵阿指了指面前那两封蒙古王公的信说：“最好的解释就是这两位王公的说法了，前些日子病重，不久前暴亡。大喇嘛年纪大了拖的时间久，桑结嘉措可以哭诉自己不敢随意言死，怕成了诅咒大喇嘛。至于那些经书嘛，都是大喇嘛病重躺在床上接到您的书信时吩咐他办的，大喇嘛病到起不来，但不敢耽误太皇太后的丧事，所以强撑在床上为那些佛经开过光。”
阿灵阿笑道：“这说法又体面又悲情，桑结嘉措自己可以从当中全身而退，还落个忠臣的名声。”
康熙点点头，继续问：“那不好的解释呢。”
阿灵阿想起这种可能，心情就瞬间苦涩起来，他郁郁说：“另一条路则是现在就在信里说实话，大喇嘛十年前就坐化升天了。”
阿灵阿皱着眉刚刚停顿了下，康熙就催促问：“说实话为何不好？”
“不好，很不好。桑结嘉措说大喇嘛刚死说明一他至少害怕，想从这件事里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他的性格里就有怯懦的一面。怯懦的人才有可能怯战，才有可能谈判，才有可能收买。”
阿灵阿“唉”了一声，纠结地继续说：“承认撒了十年弥天大谎，必然招致蒙藏所有贵族不满，作为十年来藏地的执政第巴，他桑结嘉措等于是盗用法旨十年踩在蒙藏头上作威作福，所有蒙藏贵族都会想要他的项上人头。”
“哦？那他还承认，这么不怕死？”
康熙语气倒一直很轻松，完全不如阿灵阿这般沉重。
阿灵阿睨了一眼康熙，他还是闭着眼，带着一身烟火气盘着自己的佛珠。那佛珠似乎是太皇太后的遗物。
“他冒着必死的风险，也不愿意放弃已得到的权力。已死十年，就意味着大喇嘛的转世灵童也已经降生十年。以桑结嘉措的本事，他必然早就偷偷找好对他有利、对他身后势力有利的转世灵童。他可以死，转世灵童的选择权不能丢。恕奴才直言，此人若如此做，乃是枭雄，也意味着藏地要收服是一场硬仗。”
康熙听完很高兴，闭着眼还表扬了他：“你分析得很好，那朕再问你，两种境况下朝廷该分部如何应对？”
康熙犹如变身问题宝宝，阿灵阿觉得自己今日和再上考场一样，而且上的是奥数考场，全是竞赛题没有常规题的那种。
阿灵阿心里默默转心思的瞬间被康熙抓住，他问：“怎么了，不会了？”
“事关重大，奴才认为该请内阁廷议。”
“廷议？事关蒙藏，廷议也是理藩院尚书先说，阿灵阿，别吃着朕的俸禄不办事。”
“嗻。”
阿灵阿心里一边哀叹着康熙最近简直变身周扒皮老板，一边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想法：“前一种，对待怯懦小人，朝廷可以对桑结嘉措施以恩惠，对大喇嘛之死加以悼念。同时必须密切关注转世灵童的寻找，奴才建议不如先给哲布尊丹巴及后藏分别去信，他们都与桑结嘉措不合已久，必然都想在转世灵童的寻找中安插自己的势力。这锅水得让它沸腾，让它浑浊，浑浊之中朝廷才有机会做手脚。派出密探游说哲布尊丹巴和后藏，让转世灵童往青海等偏远之地寻找，尽量找一家远离藏区核心的贵族人家跳出灵童。”
阿灵阿越说越顺，他直起身子，眼中散发着光芒。
“这样，新任大喇嘛年幼而身后的实力不强，桑结嘉措又因为这次佛经之事声望下降，后藏和哲布尊丹巴这些人的实力又没有达到可掌握全局的地步。他们三股势力都会全身心投入藏地权力的争夺中，光他们互相撕扯就能扯好些年头了。朝廷可以暂时放下藏地，空出时间来专心对付噶尔丹。若是能够，最好把天山南路的策妄阿拉布坦也往里撺掇，让他也多去关心关心藏地。等噶尔丹大定，我军全线收编漠北，有实力向西北进驻后，再去决定到底借那股势力控制全藏。”
康熙不置可否，转而问：“后一种呢？”
阿灵阿敏锐的察觉到，和刚才问前一种时康熙松快的语气不同，他问后一种时明显吊着一丝丝紧张。
而后一种情况是阿灵阿也不想面对的，他轻轻发出了个“呃”的犹疑声，又被康熙抓了个正着。
康熙教训他道：“小七爷，朝政之事是再难也要有法子去解决的。朝政中的困境也不会有什么迎刃而解，所谓迎刃而解不过是本来朝廷就准备充分，到了一切水到渠成罢了。懂吗？”
瞧，这就是浸淫朝政几十年，八岁就坐在龙椅上的“老人”的心得。
阿灵阿于是掂量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后一种，那首先要极力问责桑结嘉措，无论如何要摘掉他藏地第巴的头衔。”
康熙轻点了下头，即表示认同也示意他继续。
“大喇嘛一过世就进入轮回，桑结嘉措对此应该是早有准备，他必定是早已秘密地寻到了大喇嘛的转世灵童，并将他掌握在自己手里。奴才私以为，对他交出的转世灵童，朝廷只能认。”
阿灵阿这话极为丧气，此刻若是廷议，他怕是会被某些追求朝廷脸面的大臣喷成筛子。
可现在就是私下禀报，阿灵阿想，自己不如就告诉康熙心中实话。
他说完“认”后，安静在君臣两人间流淌，康熙手中的佛珠一直在转，他等了一会儿后甩了甩，道：“继续，说完。”
阿灵阿磕了个头，到：“奴才刚才就说，以桑结嘉措的本事，他必然早就偷偷找好对他有利、对他身后势力有利的转世灵童，也一定造好了大喇嘛生前留下的法旨，两两之间一定极有说服力。朝廷目前前线压力紧迫，若是不认桑结嘉措交出来的人，首先就要质疑他手中的大喇嘛法旨为假，大喇嘛威望极高、桑结嘉措又狡猾，朝廷并无胜算能够决胜千里之外。若是没能质疑成功，会给了噶尔丹口实说我们不尊重藏地，届时朝廷会极为被动。”
阿灵阿其实想想就生气，这群迷信的蒙藏人，把一个喇嘛的所有话，管他真的假的都当天条，可以完全置其他是非曲直于不顾。
“二是藏地毕竟离京师过于遥远，桑结嘉措和朝廷的通信往来至少耽搁了十五日，十五日足够桑结嘉措带着新任转世灵童见藏地民众了，怕是现在藏地正在对新任大喇嘛顶礼膜拜。藏地民风淳朴，对宗教过于热忱。强龙难压地头蛇，以朝廷目前在藏地的实力和兵力都不足够扭转大喇嘛这个位置对藏区民心的控制。”
他全部说完，再次深深叩拜：“奴才愚昧浅见，请万岁爷饶茹妄言之罪。”
康熙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终于睁开眼，指着阿灵阿的脑袋说：“你这说完要再是愚昧，那朝里其他人算什么？猪啊？”
阿灵阿面上一窘，实在不知道康熙是想夸他，还是想借着他，骂那群在朝里整天恨不得拿着算盘和康熙算喀尔喀打仗要花多少钱的人。
“行了，你呢，前面都对。不过后一种是稍微浅薄了点，朕给你加一条。”
康熙从蒲团上站起来，俯视着阿灵阿说：“就告诉桑结嘉措，大喇嘛逝世十年朕深感痛心，但又倍感欣慰。想来大喇嘛转世已然在凡间为十岁，故而桑结嘉措必须亲自奉大喇嘛进京。前任大喇嘛当年可是主动要进京拜见先帝的，先帝和他称兄道弟。这位转世应该是和朕平辈，必然得见见朕，朕也想认个兄弟呢。”
康熙说着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且太皇太后当年厚待大喇嘛，本想着带了大喇嘛的佛经去转世，没想闹了这么一场，佛经竟然都没敢上大祭礼，如此怕是魂魄不安，怎么着也得大喇嘛亲自到灵前来念念经才行。”
阿灵阿心里一惊，这是什么骚操作？让十岁的大喇嘛来京城？阿灵阿觉得以桑结嘉措的谨慎小心，怕是绝对不肯轻易带着那小屁孩离开藏区的老巢。
他回禀说：“桑结嘉措怕是不肯，来京师他怕朝廷出手扣人。且藏地来京师肯定经过蒙古，蒙古现在乱成一团，如果走在路上噶尔丹半路截道可如何是好？”
没想康熙冷漠地说：“那就是噶尔丹不敬大喇嘛，忘记去世那位大喇嘛对他的谆谆教导，犯下教徒在凡间最大的孽。可惜了，蒙古兵荒马乱，噶尔丹犯上作乱，尔等竭力营救，导致大喇嘛身受重伤，朕真是深感痛心，不是吗？”
阿灵阿惊了惊，为康熙话语间的老谋深算和阴狠毒辣而吃惊，可旋即明白了康熙的道理。
何必对这些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人仁慈，就让他们死在狗咬狗里，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阿灵阿点头称是。然后他就要拆开信件。
康熙却在这刻自己拉开殿门，竟然是要走的样子。
阿灵阿喊了一声：“万岁爷！”
问了一句：“您不看啦？”
康熙回过头很奇怪地看着他：“看什么看？后宫还乱着呢，朕忙得很。而且刚才不都说完了吗？就按刚才说的办，你准备准备去和阿喇尼一起接新任大喇嘛进京。”
“您这是认定是后一种了？”
康熙笑了笑，走回来把手里那串佛珠挂在阿灵阿官帽上。
“这是太皇太后遗物，带去给那十岁的大喇嘛做见面礼吧。”
阿灵阿赶紧手脚利索地拆开信件，桑结嘉措是一代藏传佛教的大师，书信通篇都是极富哲学气息的佛教用语，若是一般人乍一看大约都不明白这信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在阿灵阿自从当了这个理藩院尚书后就找他虔诚的老娘巴雅拉氏给他辅导过，在过滤掉那些浓厚的佛学字眼后，他洋洋洒洒三大张纸，能简单地概括成一句话：
大喇嘛于十年前不幸圆寂，第巴桑结嘉措万死寻得转世灵童，悉心教导已有十年。
阿灵阿对着康熙的背影禀报了结果，又称颂了一句“万岁英明”。
康熙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惊讶，或者说在康熙的帝王心术中，不管大喇嘛是真不是真的死了于他都已经不再重要，这个人在他心里既被认定死亡，那他就必须死。
从他认定的那刻开始，刚才阿灵阿回答的所有问题，他早就一一在心中做好了盘算。
阿灵阿取下头上的那串佛珠，朗声说：“奴才这就回去准备准备，不日就前往和阿喇尼汇合。”
康熙赏了他一句：“自己保重。”
阿灵阿又喊了声：“奴才再斗胆请问皇上，奴才可不可以把福晋带回去，好歹奴才上前线出生入死，总得和夫人告个别吧？”
康熙听见这事，突然脸色就变得奇怪起来。
他走回来抄过桌上一叠折子就打在阿灵阿脑袋上，“怎么了？和你福晋恩恩爱爱是吧？高兴是吧？得意是吧？跑朕这儿来炫耀了是吧？”
阿灵阿抱着脑袋一副“我冤枉”的表情，他乞求地看着康熙问：“奴才没几日就出去了，这都不行吗？”
“行，也行。”康熙咬牙切齿地说，“等你滚了就让你福晋继续回畅春园陪着德妃。”
“那陪到什么时候？奴才不在，家里还要福晋照顾，奴才两个儿子才……”
阿灵阿说到一半，但见康熙的眼神里全是火气。
“等德妃笑起来那天啊，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好好劝她，让你们一个个都帮着她和朕闹，活该你家里没福晋陪你。”
说完，康熙吼道：“滚滚滚。”
阿灵阿捂着被踹的地方小声嘀咕：“德主子要心情好还不简单。”
康熙狠狠踹了他一脚，只剩下：“赶紧滚，活着回来就行了！”
…
德妃是在给太皇太后送丧回来后就再也没对康熙爷笑过的。
那日，太皇太后的金棺在殡宫停放了一个月之后终于是被移送到京郊的巩华城。
送行的除了康熙之外，男子自太子往下，京官三品往上，女子自嫔妃往下，三品诰命夫人往上，皆穿孝送行。
金棺出发的时候，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一片肃穆，宫女太监跪在永巷两侧，嫔妃们牵着小阿哥和公主，皆步行在金棺之后，直到东华门前才换坐马车。
金棺送抵巩华城后，康熙又亲在灵前祭奠，一群人出发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等回到宫中的时候已近日落，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马车在贞顺门前停下，嫔妃们在此下车换坐轿子回宫。
攸宁一路都陪在太后身边，马车一停，她先下去，随后同乌嬷嬷一块儿搀扶太后下车。
她招手让太监们把太后的轿子抬来，准备搀扶太后上轿，太后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别送我了，今儿只管回家去吧，这大半个月为了陪我你都住在宫里，就是探花郎不说，有余和岁岁丫头也该想额娘了。”
攸宁说：“家里有我公公婆婆在，不妨事的，而且孩子们同揆叙也很亲近，尤其是岁岁，哭闹的时候揆叙一哄就不哭了，比我还管用。太后，就让我再在宫里陪您一天吧，明儿我就回去。”
太后见她如此坚持，甚为宽慰地叹了口气。
“难为你这个孝顺孩子了，就依你吧。”
两人正准备坐轿子离开，忽然打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攸宁往后瞧，一群宫女太监们围在一驾马车旁，人群里还有人在喊“德主子昏过去了”。
太后也是听见了骚动，“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攸宁说：“听着好像是德妃昏倒了。”
太后忧心忡忡地说：“那孩子素来身子挺好，昨儿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了？”
攸宁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太后自然是瞧了出来，问她：“你是知道什么？只管同我说说。”
攸宁叹了口气：“皇贵妃说太皇太后生前最疼德妃和五公主，就让德主子昨夜在殡宫为太皇太后守最后一程敬敬孝心。昨儿晚上那么冷，珍珍心疼得不得了，对皇贵妃难免抱怨了几句。可德主子是一句话都没说，在太皇太后灵前念了一宿的经。今天咱们又这么早就出发，想来德主子应该是一宿都没能合眼。”
太后虽然一辈子养尊处优没吃过苦，但宫里的那些手段她心中却是门儿清。
“孝心”这个东西真正在意的人是放在心里，总挂在嘴边的人往往不是真的为了“行孝”，只是借着“行孝”的名头实“折磨”之实。
太后心中泛起一丝不快，往日她是抱着“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竟然有人借太皇太后的名义发难，这无疑是触到了她的底线。
“走，扶我瞧瞧去。”
攸宁搀扶太后走到德妃的车驾旁，原本围着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避让开。
德妃双目紧闭，脸上全无血色地倒在马车里。珍珍看着倒还颇为镇定，正跪在她身旁用一方帕子擦她头上的冷汗。
她见太后亲自前来探望，惶恐地要起来行礼。
太后朝她一摆手，“算了，你护着德妃就是，喊太医了吗？”
珍珍说：“蒙太后关心，秋华已经去请太医了。”
太后又问：“怎么突然就晕了？”
珍珍为难地咬了咬唇：“许是姐姐身上不舒服，这才突然昏倒的。”
珍珍说得真诚，若不是太后已经听攸宁说了前因后果，她真会信以为真。
太后正要问是不是同皇贵妃有关，秋华领着太医来了，太后便先让太医给德妃把脉。
太医一来，所有的话都聚焦在了“有喜”二字。
恰好皇贵妃姗姗来迟，她能面对的只有她最讨厌的女人再度有喜，和太后的怒火与不快。
当朝中再度以皇贵妃统领后宫有功、协办丧仪有功请立皇后被提及时，太后先是不高兴地吩咐：“让皇贵妃先静静心吧，还在丧中，哪里急这些。”
可康熙太熟悉德妃，又或者德妃从一开始就没有要瞒康熙。他很快就知道德妃在这其中的故意，他当即给了德妃两天脸色。
无他，比起德妃耍心眼阻碍皇贵妃立后，他更不明白德妃为何情愿拿自己身体做赌注也不愿意和他说说心里话。
可康熙甩了两天脸就发现，德妃这胎是真的不大好，丧礼加那一夜守夜留下的疲惫让她伤了胎气。
于是再一通眼泪，无数碗安胎药后，不高兴的人就成了德妃。
康熙爷心情不好就见不得珍珍和阿灵阿恩爱幸福，他就硬拆了珍二这对鸳鸯，非让珍珍每天都要进园子哄德妃高兴。
珍珍作为那个旁观者，决定全程闭麦，由着姐姐去，且她知道姐姐做了多年的宠妃，会有分寸地拿捏这当中的尺度。
就是辛苦她送了阿灵阿出京，在担心受怕之余，还得在畅春园看中年“夫妇”矫情。
好累，真的好累。
她每天都在看戏的情绪里，数着阿灵阿走到了哪，见到了年幼的大喇嘛没有。
两个月后，当借着七公主生辰，德妃和康熙终于坐在一起用饭的那天，青海终于寄来了阿灵阿的奏报：
急报：大喇嘛进京队伍遇袭。
可这封信愣是没说结果，比如死了没？谁动的手？

第191章
康熙顿了下，反反复复翻着这张简单的纸，最后一拍桌子吼道：“死阿灵阿！怎么不写完！！”
然后他抓着这张奏折，也不给女儿过生日了，直接就回清溪书屋找大臣们骂阿灵阿，哦，顺带讨论下解决方案。
可讨论了半日完全没有思路，康熙当天连觉都没有睡好，这才换来了德妃亲自去清溪书屋宽慰他几句。
这大约，是这些天唯一可以算好事的消息。
…
那边皇阿玛和额娘暂时议和，四阿哥胤禛闲来无事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珍珍去了一次适安园。
适安园里，李念原正在准备自己的高考冲刺。
受太皇太后丧期影响，康熙三十年的恩科延期一个月，他多了一个月的时间能够备考。
可李念原一点也不高兴，他抬头看见珍珍回府问：“你姐姐好点了？”
“宫里有事。”
珍珍简短的回了一句就不再说话，李念原心知肚明，这有事基本都是军事，如今前线紧张，这一科的会试都不那么引人注目。
“我觉得读这些也没用！”
李念原把书本往地上一摔说：“你看看阿灵阿说走就走，立马就为国建功立业，我在这儿读这些经史子集又不实用。”
胤禛冒了个头说：“李老爷怎么这么说话呢？”
李念原见是四阿哥，激动地热了盈眶：“四阿哥怎么来了？想吃什么？我找人给您做！”
李念原每回见胤禛都是如此，胤禛也习惯了，而且他也颇好口腹之欲，所以跟着李念原有好吃的，是他根深蒂固地想法。
李念原大概浑然不知，他在这群人心里立足，主要靠那张老饕餮的嘴。
不一会儿，李念原那儿就让厨娘做上了春日宴，让四阿哥可以好好吃上一顿。
胤禛举着一块桃花糕，平日里小嘴一张一口一个的人，这回却举了半天也没吃下去。
珍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四阿哥，怎么了？”
胤禛已经是十四岁的孩子，在古代这个年纪，有些人甚至是连儿子都有了的。（比如胤禛他爹康熙）
胤禛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更是早熟，珍珍早就不能像他还是个肉团子时那样揉搓他的肉脸蛋问他什么心事了。
而且如今胤禛体型消瘦，想事情的时候一张脸板得和铁板一样硬，一点也不好玩。
“姨母，阿灵阿到哪了？”
“刚刚来信了，应该是到西宁了吧？”
珍珍拿出阿灵阿走前给她画的自己的地图，她每天都会在上面做个标记，猜一猜阿灵阿走到了哪里。
“但愿他能办好。”
胤禛看着珍珍在图上的比划，发现那距离足有京城到江南的几倍长后，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只剩下了这句话。
李念原凑在旁边看了半天，更是抑郁：“我就觉得这书越没意思，你瞧瞧阿灵阿这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再看看我，这都几千年的道理了，做官也用不上，做生意也用不上啊。”
哪想胤禛却朝李念原摇摇头：“李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所谓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开疆拓土是第一步，归化育民才是后面的无数步，这时候就要靠读书人千年的功力和头脑了，您可不能说这没用。”
珍珍有些讶异，她是一直看着胤禛长大的，从一开始知道他是未来的雍正，到后来才渐渐习惯把他作为自己疼爱的小辈。
可现在，从他轻巧的一句话里，珍珍知道，他真的是做帝王的料子，小小年纪早有不同于人的见地。
“汉人的书自然是有用的，不然我们满人入关为何要读呢？”
未来的雍正爷举着礼记朝李念原笑了笑，然后说：“祝您高中，我到时候求皇阿玛请您给我做讲学师傅。”
李念原受了鼓舞，立即回去继续头悬梁锥刺股，以求比阿灵阿更早获得四党忠实席位。
而当他走了，胤禛再度扯过阿灵阿留下的图纸问：“姨母，阿灵阿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写结果？他有说要怎么做吗？”
…
没有写结果的阿灵阿正骑在马上，幸好此时已是初春，草原虽然仍寒风凌厉，但整冬不停的大雪总算不再落下。
身为朗清时的阿灵阿颇爱旅游，也曾带着珍珍在大学是去蒙古自驾，但他那时候在国道上驰骋的时候，死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么老土的方式再游蒙古。
骑马。
阿灵阿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更老土的表情能形容他在蒙古草原上吹风的心情——“：)”。
他想，他要是真的英年早逝，一定要在阎王爷面前状告康熙造成他工伤。
清朝的蒙古比现代来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此诗演绎得更为彻底，但其他条件嘛……
他抹了一把多天没洗的脸想，我就将就将就，为中华出点力。
同时他又一次想到了个老土的表情以表达自己的心情：T^T.
想当年，他前往江南时，因为尚能选择走水路，且清代南北漕运发达，达官贵人的商船又豪华奢靡，他和珍珍两人享受着自带三室一厅的豪船，配着十七八个仆人，后面还跟着三艘船装他的日用。
那时候他一路骄奢淫逸，坐的那叫一个舒坦舒心，除了速度慢点，哪哪都比现代高铁一等座都要强。
可他现在是穿过北方草原，前往西北边陲，别说水路了，一路上凡是瞅着的河都还在结冰。
他的第一站是如今大清的前线归化城，归化城大约就在后世的呼和浩特市附近，直线距离北京五百公里，清朝去归化最快的方式是从北京直奔大同再借道山西杀虎口出关。
阿灵阿记得他穿到清朝之前，北京到太原都没通高铁，它大山西有太行山脉做天险交通那叫一个险峻不便。
还好明清两代早就在山西建了无数驿站，以八百里加急跑死马的速度，他勉强用了两天到达杀虎口。
稍稍修整了一夜，再上马直扑三百里外的归化城。
三天能到归化，阿灵阿觉得他已经发挥出了古代驿站的极限。
然而当他在归化见到康王杰书，打开已经前往青海的阿喇尼书信，再配上蒙藏地图后，他真的想给康熙写信要求高额“差旅补贴”和精神损失费。
归化，只是前往藏区的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他要步步西进，从归化前往前明留下的九边重镇银川，绕过兰州府，到达藏区边缘的西宁。
顺便很高兴地提一句，康熙五年陕西甘肃才刚刚拆分成两个省，后来的青海省会西宁还是甘肃省的边塞。
你问青海省在哪？
答：康熙家大将军王十四阿哥还没生，青海还没打，雍正还没登基，钦差办理青海蒙古番子事务大臣简称青海办事大臣或西宁办事大臣还木有设立，所以木有青海省。
阿灵阿现在去青海，可以算出“国”办差。实际控制青海的蒙古和硕特汗部如今只在顺治时期开始称臣，但大清还没能在青海驻军派管事大臣。
当然，如今的和硕特部大汗是个弱鸡，几十年如一日得被藏地大喇嘛和噶尔丹玩成了一个球。他现在也哭着闹着要清军赶紧支援一下，以免噶尔丹被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截断后路没地去以后找他出气抢地盘。
当然，如果清军都来支持他一下，把素来不合的桑结嘉措赶下台，再让策妄阿拉布坦滚远点，再让成天欺负他的葛二蛋死透，那更好不过了。
康熙爷的大粗腿，和硕特大汗已经决定死也要抱着了。
所以归化的驻军早在一个月前就派了一队人马和阿喇尼一起，沿着明代留下的长城往西宁以西的和硕特部所控青海。
康熙承认新任大喇嘛并要求他入京的诏书已经送到大喇嘛驻地，在阿灵阿出发的时候已经收到桑结嘉措被迫照做的回信。
这就要说康熙爷和阿灵阿这对君臣狐狸心计深了，他们往藏区送信的时候，让信使一路沿着蒙藏高喊“大皇帝恭请转世大喇嘛入京”。
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康熙爷先把口号喊了，顺便把死了的大喇嘛入京的故事当传说给整个蒙藏再科普一遍。
你桑结嘉措就是气死也得照办！不办是吧？那行，阿灵阿就立马让阿喇尼发动第二次“舆论攻击”，说什么也要让义愤填膺的蒙藏贵族带着人杀到桑结嘉措面前去动粗。
连套话阿灵阿都给阿喇尼写好了：“满蒙藏三地友好从顺治年间前任大喇嘛入京开始，到现在整整四十年啦，京城还摆着当年前任大喇嘛的法器呢！你桑结嘉措不是个人，你竟然不给大皇帝面子，你竟然破坏安定团结，转世大喇嘛只有十岁肯定不懂事，坏事一定都是你桑结嘉措干的！”
据说桑结嘉措刚刚接到信才露出一个“我想想”的表情，那个和他有仇、拖着五十岁身体也要爬进藏区的哲布尊丹巴就开始把这套说辞变着花一样给他“唱”起来。
要进，就要进的风光开心。
在临走前，获得了康熙默认，阿灵阿一咬牙，决定把恶人全做了，在桑结嘉措和他的傀儡进京前就先把事情闹大。
搞一队人护送，搞一队人劫持，最差最差也要把桑结嘉措这个狼子野心的混球弄死在荒野里。
劫持转世灵童的事当然不能等他走到青海才开始，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所以他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已经用八百里加急去通知在青海的阿喇尼动手。
按着阿灵阿的想法，当他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该收到阿喇尼确认信的时候。
于是在走了五天他刚看见宁夏卫的土墙时，他确实如预期地收到了阿喇尼的信，开头第一句和康熙爷瞧见的一模一样——
大喇嘛进京队伍遇袭。
然而接下来后面的内容，却让阿灵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不过看了一会儿简直气得胸口发疼。
他们这位侍郎大人，心是够细，人也是够好，可实在不是个会耍流氓的人。
阿灵阿把信一收，问跑了一天一夜，赶来报信的阿喇尼的亲随。
“到底怎么回事？阿喇尼为什么说人先劫着了，接着又劫丢了？”
那亲随哭丧着脸说：“大人收到国公爷的信后就火速调派人手在大喇嘛进京的路上设好了埋伏，咱们的人跟了大喇嘛他们一天一夜，正准备挑个合适的机会动手的时候，突然另有一波人冲了出来。那群人看着都是额鲁特人的打扮，咱们的人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冲了过去和他们对打，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给打跑，顺利地把大喇嘛保了下来。”
阿灵阿听他三言两语的描述，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个低，这些额鲁特人八成是桑结嘉措他基友那只二蛋——噶尔丹派来的。
桑结嘉措承认五世去世，又同意让转世灵童进京，这些不过都是对于朝廷压力和蒙地贵族不满之声的暂时妥协。
他这么一个聪明人当然清楚，转世灵童一旦离开藏区深入清朝控制的腹地，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直接把藏地的统治权拱手让给了康熙，而他们或许还得死的不明不白。
而且阿灵阿当时提出这个方法，也是他读过历史，当年康熙打死噶尔丹后花了大力气强迫桑结嘉措立的藏地大喇嘛进京，然后……那人没活到京城就嗝屁了……
对了，那人叫仓央嘉措……不负如来不负卿就是他写的……希望历代穿越女千万别在康熙面前念这句诗，康熙爷特别讨厌藏地那两个“措”，讨厌到后来连名号都不承认，谁提他和谁急。
桑结嘉措在藏地前思后想，觉得唯一能解决这个危机的办法，就是他先轰轰烈烈地亲自送灵童出发，再偷鸡摸狗地半途把人给劫回去。
然后再将这保护灵童不力的脏水泼康熙头上，当康熙忙着处理公关危机的时候，他就坐收渔翁之利，等过一阵子再放出消息说又寻着了灵童。
他自己当然不方便露面，他还得坐在队伍里奉着小傀儡先不死在艰难的路途上呢，这事只能是找他的基友噶尔丹来办。
这整桩事到这，阿灵阿早就预料到了。要不他不等自己到青海亲自指挥，而是先去信让阿喇尼赶紧动手呢。
“阿喇尼既然把灵童给保着了，怎么他信上说这人又丢了呢？”
亲随说：“侍郎大人吩咐我们一得手就火速回西宁，咱们的人不敢耽搁，一把那群额鲁特人打跑就带着大喇嘛往西宁卫赶。谁想到当天夜里，又有一拨人来偷袭，他们各个都蒙着脸，身材高大，身手矫健。他们身上都穿着汉人的衣裳，行动的时候互相打手势，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咱们的人同他们打了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喇嘛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那些人劫走了，还是乱中弄丢了。”
阿灵阿听着听着，英挺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这群人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而且就打算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的人将噶尔丹打跑再动手。
而且他们为了隐瞒身份，第一改汉人装扮，第二不说话不透露口音，整个行动缜密得叫人心里发毛。
阿灵阿把信一收。
“你先回军中，告诉阿喇尼，我后天天亮之前一定赶到西宁卫，让他点好兵，后天我一到就随我带兵出城。”
亲随得了命令翻身上马往西宁赶。
阿灵阿盘膝坐在“嘎吱嘎吱”被风吹得摇晃的破帐篷里，撑着脸想了半天，提笔将最新事态写在给康熙的信里，然而他所报告的内容就停留在“大喇嘛进京队伍遇袭”这句话这儿。
等到了驿站，他让站丞用八百里加急发回京城，接着他继续骑马，带着文桐和一群御前侍卫骑快马星夜往西宁卫奔驰。
…
在不眠不休地奔波了一天一夜后，一身风尘的阿灵阿终于是到了清朝最西边的要塞西宁卫。
阿喇尼自从收到亲随送回来的口信后就没合过眼，按着阿灵阿的吩咐赶紧把清军驻扎在西宁卫里的人都集合起来，随后就到城楼上像望夫石一样，望着打漠北蒙古来的官道。
他真是熬过星星又熬过月亮，最后当太阳从地平线生升起的时候，他终于是看见了十几匹快马出现在了官道上。
“开城门，快开城门！”
阿喇尼嘴里嚷嚷着，自己先冲下了城楼。
当守城的士兵们将城门打开的时候，阿灵阿一马当先冲入城中，其余人跟在他身后也飞驰而入。
满面风霜，顶着一对黑眼圈的阿灵阿利落地跳下马。
骑了一天一夜，他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但他心里十分清楚，现在不是能躺下休息的时候，如今是分秒必争，必须要在那些神秘的蒙面人把大喇嘛带得更远之前把人追回来。
阿喇尼沮丧地跪到地上。
“大人，都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愿意领朝廷一切的责罚。”
阿灵阿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如今要紧的是赶紧把人追回来将功补过。”
他扫了一眼在城门前列队的士兵，问阿喇尼：“西宁卫八旗的驻军都在这了？”
离西宁卫不远是漠南蒙古土默特部的领地，土默特部是漠南蒙古中仅次于察哈尔的大部落。自土默特归顺清廷之后，清朝就在此地驻军。
如今这里有两个旗都统两人总计两千人的编制，这些人都是由当地当土默特部的蒙古人编成，他们只听土默特贵族出身的那两个都统的调令。
岳乐死后朝廷派人来接管归化城，这段时间因为纷争不断，归化又陆陆续续往这里派了两个旗的驻军，这两个旗都是京城的八旗军，阿灵阿和阿喇尼能调动的就是这两个旗的人。
阿喇尼犹豫了一下，阿灵阿立马看了出来，他生气地用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地说：“我不是让你在我到之前把人都召集齐嘛，军令如山，难道还要我教你？”
阿喇尼道：“属下不敢耽误，一收到大人的口信立刻就去办了，但有一队人，在属下发召集令之前已经出城去追大喇嘛，奴才派人去找怎么都找不着他们，到现在已经出去一天一夜了。”
阿灵阿心头蹿火，怒问：“是谁？哪个旗的？”
阿喇尼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他不自然地往集结的士兵群里看了一眼，转过头咽了下口水说：“是镶黄旗满洲的佐领法喀。”
阿灵阿一愣，他都不记得自己是多久没听着这个名字了。
阿喇尼将“法喀”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他差点忍不住掏一掏自己的耳朵，拍拍自己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幻听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想起来，在岳乐死后，康熙往归化城派人接手的时候，似乎法喀是自动请缨来了这地方。
不过让阿灵阿更加在意的是，阿喇尼刚才往士兵群里看的那一眼。
他顺着他的目光往人堆里一扫，好吧，他竟然又看见了一个老熟人——他亲亲的四哥颜珠。当初他跟着岳乐来了归化城想挣个军功，没想到岳乐竟然在归化战死，岳乐死后他并没有回京城，一直作为驻军留守在这里。
最逗比的是，他竟然还跑到西宁来了？？
阿灵阿也不知道感叹是他们钮祜禄氏太血性男儿呢，还是他实在太倒霉，有这么两个不省心的哥哥。
这两个被他一咕噜扔到犄角旮旯的哥哥同他还真是宿世的孽缘，竟然在青海这个又远又鬼的地方碰头了。
不过当瞧着颜珠的时候，阿灵阿到也对整桩事心里有了底。
法喀和颜珠，虽然是同胞的兄弟，但彼此从来也不服对方。
尤其法喀刚被除爵的时候，就属四房上蹿下跳得最凶，一副爵位志在必得的模样。
你看珍珍，每次在京城碰见四嫂和三嫂，她们若是只碰到其中一个，那肯定矛头对向珍珍疯狂发射炮弹。但若是四嫂三嫂自己碰上了，那珍珍就浑身安全，只需要嗑瓜子就行。
反正三房和四房自己就能把戏唱全，搞不好还能上个全武行！
所以，钮祜禄家几个兄弟分家后这两人除了拜祭祖宗的时候碰个头，其余时候也是王不见王，各自关起门来过日子。
如今在这西北要塞不期而遇，两人又都是统辖一旗兵士的佐领，彼此争功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尤其是他那三哥法喀，永远是腿比脑子动作快，阿喇尼一把人搞丢，他大约觉着立功的机会来了，于是就立马带兵出去了。
人群里的颜珠目光一和他对上，立马是不自在地避开。他这一小动作更加加深了阿灵阿的猜测，没准还就是颜珠撺掇着法喀去追敌人的，而法喀这个人头猪脑的蠢货，没准备他一挑唆还真就去了。
不过这档口，阿灵阿是既没心情也没时间续什么“兄弟情”，法喀他也不打算管他了，他私自出城，等回来自有军法处置他。
阿灵阿翻身上马，高喊一声：“出城！”

第192章
找人这个事不能漫无目的地瞎找，尤其阿灵阿现在能调用的人手有限，就更加得先制定一个计划。
他评估了一下脚程，蒙面队伍突袭是在两天前发生的，假设大喇嘛是被他们成功劫走，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他们不可能像他一样星夜兼程，一天骑行一百公里，两天里他们最远也就能走到黄河边上。
如果大喇嘛是趁乱自己逃跑落了单，他一个孩子那就更走不远了。
阿灵阿将两千人的队伍分成每二十人一组，总共一百个小队，自西宁卫往藏区，扇形散开，每队先骑马星夜兼程一路直抵黄河边，再掉头往回一路走一路搜索。所有的队伍最后在塔尔寺汇合。
这个主意也是得到了阿喇尼的认同，在分配小组的时候，阿喇尼还悄悄问了一句：“颜珠佐领是国公爷本家的哥哥，国公爷这一组要不要带上他？”
阿灵阿本来没想起来这茬子事，阿喇尼这一句到提醒了他。
“你吩咐下去，颜珠佐领带二十人在西宁卫所到塔尔寺之间搜索，做后方接应。”
阿喇尼乍闻阿灵阿的这一安排有些惊讶，随后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
到底是亲兄弟，关键时候还是会照顾一下，他们这一出去必定是没日没夜的搜索，又辛苦又危险，还是待在西宁卫附近安稳。
但其实阿灵阿并不是如阿喇尼揣测的那般。他不让颜珠去，说到底就是怕他碍事。
说来比起人头猪脑的法喀，颜珠之前同他是既无仇也无怨，但套用女人爱挂在嘴边的“直觉”这两个字，他总觉得颜珠这人挺“点背”的。
论学识他虽然没到能考功名的地步，读书的时候是正正经经读过的，不但成功脱盲，比大多数满洲贵族的水平都高；论武功，先天条件可能比法喀差点，但后天够努力。当侍卫的时候年年参加考评都是一等。
他就因为比法喀小，爵位就越过他到了这得才德都不配位的哥哥头上。
法喀自己作大死把爵位给作没了吧，好不容易他有了机会，和老婆佟佳氏也是够努力宫内宫外四处刷脸，结果最后因为他成功娶了珍珍入了康熙的法眼，又和爵位失之交臂。
接着就是西北动乱，康熙让岳乐点兵出战，他倒还有点骨气，大约想着靠军功自己来挣个爵位，主动请缨随岳乐出征，结果谁想得到岳乐竟然战死。
康熙再派兵往青海增员，谁想到派来的人里又赶上了法喀这个拖后腿的猪队友。这不，已经一天一夜没人影了。
感觉他每次想干点啥，老天爷就给他找点阻碍。
阿灵阿直觉就不想带上他，总觉得队伍里若有了他，没准大喇嘛在他眼皮子底下走过，他都能眼睁睁地把人给看漏了。
阿喇尼下去传达他的安排的时候，颜珠抬起头，两个兄弟的眼神遥遥相对碰了一下。
对颜珠的安排阿灵阿其实是有些心虚，但意外的是，还没等他把目光调转开，颜珠倒是眼神一闪，自己先把目光给移开了。
阿灵阿摸着长出胡渣的下巴想：老四这么心虚做什么，难不成法喀真是他给忽悠出去找大喇嘛的？可怂恿法喀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算了。
阿灵阿甩甩头，让这两张冤孽兄弟的脸从他脑海里滚出去。
现在找大喇嘛才是正经事。
队伍分好后，阿灵阿翻身上马，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千九百七十九人飞驰出西宁卫所，向西南藏区出发。
进藏的路一半是天山山脉，一半是高原上的平地，山路崎岖，高原空气稀薄，总之都不好走。阿灵阿自己在跑了半天后就更加肯定，大喇嘛这会儿绝对不可能过黄河。
他马不停蹄，疾行了一天到达黄河边，便立刻掉头往回开始毯式搜索。
后世的青海省地广人稀，走路上半小时都能瞧不见一个人，清代的青海就更是如此。地广人稀也有好处，就是藏不住人，大喇嘛被认定为转世灵童之后，就一直由桑结嘉措的人监管保护，阿灵阿不觉得他有野外生存的本事。
于是他把搜索重点放在了散居在此地的牧民们身上。遇见一个部落就上去问一问可是有迷路的孩童或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
也不知道他们是太能跑呢，还是他被颜珠传染了点背。他们搜索了两天，愣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好在阿灵阿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他这辈子一路走来不管是争家业、娶珍珍还是考科举，都奉行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只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老天爷一定不会放弃他。他没找到，不代表别的队伍找不着。
这不，他的坚持总算是有了回报。
第二天傍晚，他们遇上了一户和硕特部的牧民，阿灵阿一问，牧民立马说是有见着一队陌生人，总共有二三十人，就驻扎在不远的地方，他们在那蹲了有两天了，白天有人出去，晚上有人回来，各个孔武有力，身上还带着硬家伙。
牧民们对他们心生畏惧，都不敢去他们那边放牧，躲得远远的。阿灵阿说愿意赶跑他们，牧民们自然是乐意至极，还主动说给他们带路。
阿喇尼一下紧张了起来。
“国公爷，那些人会是谁？”
“还能是谁，打劫的那些家伙呗。”
只是，当初除了阿喇尼的人之外，还有两拨人打劫，就不知道这是其中的哪一拨了。
有趣。
阿灵阿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整个人随之都开始兴奋，他不自觉地龇牙咧嘴，邪邪地一笑。
阿喇尼跟了他这么久，也算是对他有了几分了解，自己这个上司每次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是在憋坏主意的时候了。
阿喇尼浑身一抖。
“国公爷，咱们总共只有二十人，对方人数比我们多，又都是精兵，我看……”
阿灵阿转身扫了一眼身后自京城一路跟他而来的十八人。
“咱们燕云十八骑的兄弟就不是精兵了，兄弟们怕过谁了？”
身后这群一等虾二等虾出身的大内高手们，“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地抽出明晃晃的刀，黑着脸表示自己的实力受到了侮辱。
这批人都是鄂伦岱当侍卫时候认识的好兄弟，从前跟着鄂伦岱帮阿灵阿抢过亲，自此就同阿灵阿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这回的西北之行，康熙允诺他可以从侍卫里挑人一起去，他一张口，他们二话不说就主动请缨跟随。
他们刚好十八个人，于是阿灵阿一时中二病发作，给他们取了个天龙八部里乔峰部下的名字：燕云十八骑。
北京在辽代别名燕京，他们十八个人又都骑马，可不就是燕云十八骑么！
阿喇尼一看这群狼性毕露的小崽子们一脸兴奋，完全是准备去打架的架势，就差没哭出来了。
老伯伯我可不是大内高手啊！
好在阿灵阿还是有良心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就留在这等消息吧。”
喜极而泣的阿喇尼于是被热情好客的牧民们留在帐子里，其他人跟随阿灵阿，在太阳落山后摸黑出发。
这一代是天山山脉下的一处高原平地，基本没有什么遮挡物，很容易就能一目千里。
牧民家的儿子带他们走了没多久，他们就瞧见了那伙人。他们扎营而居，这会儿正在生火做饭，显眼的很。
五格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阿灵阿一扯他的胳膊，示意所有人先等一等。
五格费解地说：“小七爷，他们这会儿在做饭正是毫无防备的时候，咱们冲过去偷袭，一准能得手。”
阿灵阿却觉得事情并不会如此容易。
对方人数占优，没准武力值也占优，如果单纯这样冲过去偷袭，胜算绝不会是100%。
他可是见过那些身手矫健的蒙古人是如何平地跃起，把骑在马上的人生生拖下来，再用胳膊把对方的脖子扭断的。
他坐在马背上观察了一会儿后给“燕云十八骑”们下了作战计划。
于是，五格先带了两个功夫最好的人下马，徒步朝营地潜行，过了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又摸黑回来，五格的脸颊上沾了一片血，他一扯嘴角，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小七爷，都办好了，马也都放跑了。”
阿灵阿指指他脸上的血，五格满不在乎地一抹。
“他们让一个奴隶看马，哥几个上去捂着他的嘴照他喉咙就是一刀，死得很快，一点声都没漏出来。”
听他形容，阿灵阿都觉得自己脖子上一凉。
“五格大哥做得好，兄弟们，接下来咱们就开始第二招吧。”
阿灵阿一声令下，连他在内的十九个人一起抽出已经绑好了棉布，沾上火油的箭镞。阿灵阿头一个划亮火匣将箭镞点燃，其他人亦纷纷效仿。
十九人同时举起手上的火箭，瞄准了营地中心的大帐，阿灵阿高喊一声“放箭”，箭镞带着一团火星飞入对方的营地，箭镞一射中大帐后，大帐“哄”地一下爆燃起来。
阿灵阿坏笑着撇了一眼五格腰上系着的水皮袋子，哦，这会儿不能叫水皮袋了，得叫火油皮袋。
刚刚他让五格潜入营地除了放走对方的马匹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把火油淋上大帐。
这地方地势开阔，晚上还有夜风吹过，可不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绝佳的施展火攻的好地方么。
大帐烧起来后，营地里顿时乱了起来。有的人嚷嚷着去找马，有的人提刀往大帐冲，看样子是想冲进去救人。
阿灵阿先前就嘱咐过五格，大帐门口要额外多“浇灌”一下，那地方这会儿烧得最是猛烈，帐篷里的人靠自己是绝对没法子出来的。
于是黑夜里，帐篷里的人拼命大喊着要外头的人赶紧灭火，外头的人一窝风地都涌到帐篷前，挥刀就往火势较弱的地方劈，想把帐子劈开。
照理说这明显是敌人来袭的信号，按着蒙古人一贯的彪悍，管他什么大帐起不起火啊，早该提刀出来和敌人拼了。
有趣，着实有趣。
阿灵阿眼神一闪。
没准这回真让他给遇着了。
“兄弟们，上吧！”
他一声令下，燕云十八骑跟在他身后策马往敌人营帐冲。
他们一边跑一边还不断放箭，冲入营地之前就先射死了十来个人。
等阿灵阿他们进入营地后，趁乱一通乱砍，又放到了好几个，再加上被困在大帐里的，阿灵阿他们的人数就明显占了优势。
即便如此，面对这群曾经驰骋整个亚欧大陆铁骑们的后代，阿灵阿也不敢有半点的大意，整个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断号呼兄弟们杀敌。
时间似乎过得很长，但其实双方交锋不过是十来分钟的事情。当营地中除了被困在大帐内人的哀嚎之外，再也听不见兵刃相交的声音的时候，阿灵阿快速地扫了一眼，盘点了一下战场的状况。
敌人已经全歼，我方重伤三人，轻伤四人，他们的这次奇袭得手了。
阿灵阿长长地松了口气，一阵夜风吹来，他冷得浑身一抖，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后背全湿透了。
“小七爷。”
五格脸上也挂了彩，但人因为胜利十分的兴奋。
“咱们赢了！”
阿灵阿跳下马指指着火的大帐。
“兄弟们，把里面的人弄出来。”
五格费解地说：“小七爷，那里头的人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没瞅着刚才他们拼命要救人的样子么，咱们管他做什么，要不了一刻钟的功夫里头的人就会被活活烧死，咱们在这看着就是了。”
阿灵阿道：“你放心吧，没准是‘开盖有惊喜’呢。”
五格自然是没听懂阿灵阿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现代网络用语，但还是忠实地去执行了命令。
他叫上兄弟们挑了一处火势最小的地方用刀猛劈，帐篷被劈开了一个大口子，两个蒙古大汗和三个喇嘛哀嚎着从里头跑了出来。
五格他们一哄而上，把两个蒙古大汗按倒在地。那三个喇嘛都不用他们动手，一出帐子就倒在地上，拼命咳嗽。
阿灵阿走到他们跟前，装模作样地说：“上师，我奉恩赫阿木古朗汗的旨意接您进京，上师一路辛苦了。”
阿灵阿这句话是用临时抱佛脚学来的藏语说的，那三个喇嘛中的一人听到这“唰”地一下抬起头。
他左脸被烧伤，整张脸被熏得黝黑，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目光尤为锐利，盯着阿灵阿的眼神毫无畏惧，虽然是落败之人，浑身上下的气度却不减半分。
阿灵阿怔了怔，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生生冒了出来，他忍不住在心中大喊：我靠，我真不愧是穿越者，这金手指也开得忒大了！
五格看那大喇嘛恶狠狠地盯着阿灵阿，往地上啐了一口。
“手下败将，看什么看。”
他嘴里叨叨着上前去想把那大喇嘛的头按下。
阿灵阿赶紧拉住他说：“别别别，五格兄弟，那可是皇上的贵客。”
五格说：“什么贵客，主子爷的贵客不就那个毛孩子么，这一大老爷们屁个贵客哟。”
阿灵阿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是冲那喇嘛的。
“第巴大人，我这兄弟就是这粗鲁的性子，您多多见谅。”
那喇嘛，哦不，桑结嘉措发现身份被识破，眼神一下暗淡下来。他到底是雄霸一方的“隐形藏王”，即便成了俘虏，气度犹存，当下两腿一盘，坐在地上念起了经文。
五格他们平时跟随康熙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当即就瞧出来对方确实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阿灵阿出门只是想找个毛孩子，没想到直接找着了毛孩子的监护人。民法通则里怎么说的来着，“被监护人造成他人损害的，有明确的监护人时，由监护人承担民事责任”对不对？
有个前律师老婆的阿灵阿秉持着依法治国的精神，决心把眼前的“监护人”给请进北京去。
桑结嘉措自然是不肯的，不顾浑身的烧伤之痛，坐在地上是一动不动。
阿灵阿这辈子见过最多的就是无赖了，从他那些哥哥们到后来的康熙爷，哪个都是说话不算话，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主。
你不动，行，我动。
他索性让五格他们就地做了一辆平板车，把桑结嘉措抬到车上，直接拉走。
有桑结嘉措在手，若是能再找着大喇嘛那是锦上添花，找不着，那也已经无关痛痒。
真的死了才称康熙和阿灵阿的心意，反正害死大喇嘛的罪名有桑结嘉措背，而且是被抓了个正着，和噶尔丹私通的桑结嘉措。
阿灵阿都已经能想到桑杰加措那些仇人们听到这个消息的兴奋，和喀尔喀蒙古那哭天抢地要求康熙做主的德行。
于是阿灵阿回程的路上是心情大好，既不嫌弃马骑久了屁股疼，也不嫌弃风吹得脸快裂开了，天山脚下，蓝天白云的，怎么看怎么是一片大好山河。
在回程的路上，阿灵阿把那两个蒙古人盘问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后果和他猜的如出一辙。
桑结嘉措没有直接回藏区而是盘踞在青海的原因同他一样：找转世灵童。
他同第一波打劫犯，也就是被阿灵阿在营地杀死的噶尔丹的人合流之后就一直在附近找大喇嘛。
阿灵阿从西宁卫到黄河边走了一天，带着受伤的三个喇嘛两个蒙古人往回走到塔尔寺却用了五天。这五天里，其余九十八个小分队陆陆续续地也都回来了。
阿灵阿开了个金手指，摸着了最大的鱼，其他人却并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阿灵阿盘问了一下，竟没有一个人找着大喇嘛。
阿灵阿于是下令所有人在塔尔寺修整一晚，明天出发回西宁卫所。
塔尔寺在清代的时候就已经是西北地区最重要也是最大的藏传佛教寺庙，也是大喇嘛们由西藏入京必经的驻跸之地。
阿灵阿其实在现代和珍珍来青海旅游过到过塔尔寺，当时他就两个印象：有钱、能撸猫。
藏民们都十分虔诚，许多人远道而来把一年的收入都捐给寺庙，塔尔寺内的莲聚塔是纯银加外头包金，而大金瓦殿更绝，整个屋顶都是金子做的，简直闪瞎人眼。
这会儿的塔尔寺和后世的规模已经相差无几，阿灵阿自己不迷信，但对僧侣们都很尊敬。
两旗的人入主塔尔寺的时候，他特意吩咐下去，不准进入殿阁，不准骚扰僧侣，全体只准在空地上扎营。
他是外来的客人，桑结嘉措却是这地方的熟人，还是大名人，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平板车上，被推进塔尔寺的时候，一群喇嘛将他认了出来纷纷跪到他的跟前。
桑结嘉措把手放到他们的头顶上，对他们念了一通经文，显露了十足的气度。
毕竟他撇开“隐形藏王”这个身份外，其实还是藏传佛教内知名的大学者、上师。
他成了俘虏后既没想着逃跑，也没什么绝食抗议闹着要自杀，他大约觉得，以他的宗教地位放在这，康熙是不会杀他的。
最多把他请到北京，让他轮流给皇太后、太妃讲讲经，直到讲到在北京退休终老。
俘虏这么听话，阿灵阿心里也是长松了口气，他其实还挺怕他闹自杀。
掉了转世灵童的锅还得桑结嘉措来背，要是桑结嘉措坐地自杀，康熙知道后非得把他贬去辛者库不可。
犯人听话，看守也能安心，于是阿灵阿在进入青海之后终于是安稳地睡了一觉。
这一晚他做了许多梦，梦见了珍珍，梦见了两个儿子五福和平安。
虽然是个梦，醒过来的时候阿灵阿依旧是心情大好，嘴角都不自觉地弯着。
他跳下床，舒展了下身子走出帐篷，屋外空气清新，让他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阿喇尼大约是上了年纪的关系醒得更早，这会儿匆匆地向他走来，一见阿灵阿就说：“国公爷，法喀佐领刚回来了。”
阿灵阿朝晴朗的天空翻了个白眼。
真是前世里的冤家是不是，他本来心情正好的，偏这家伙冒出来扫他的兴。
“行吧。”
他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咱们就去把我那不听军令、擅自出城、又迷了路不能及时归队的好兄弟收拾一顿吧。”
可等阿灵阿到了寺门口一看，立马就嫉妒了。
法喀这会儿是一脸心虚和尴尬。他大约也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带着自己的人站在塔尔寺外，没敢直接进来。
他在外游荡了这么些日子，风尘仆仆不说，还一身的狼狈，但让他露出尴尬表情的不是这个，而是因为这会儿他的面前，齐刷刷地跪了两排来塔尔寺拜佛的虔诚的藏民。
阿灵阿“呵呵”冷笑了两声，问：“哟，这是跪谁呢，我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欢迎我？”

第193章
阿喇尼看阿灵阿整张脸都黑了，忙擦着冷汗出来打圆场。
“国公爷，这些藏人远离中原生活，不懂规矩，他们看着身上穿甲手上拿剑就觉着是当官的。”
阿灵阿看了看一身戎装的法喀，再低头瞧瞧一袭便装的自己。
阿喇尼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自己看着就像个清朝路人甲，确实比不上法喀有型。
阿灵阿心里准备了几十条军规准备收拾法喀，怎么可能让一群弄不清状况的藏人来给法喀撑场子。
他让阿喇尼把藏人们客客气气地都请进寺里，搬来一张椅子往塔尔寺门口一坐。
法喀对自个儿犯了什么错心里有数，他心虚是没错的，但当着自己一群属下的面，还是得虚张声势了一下。
“七弟，你这是做什么，你堵门口这是不打算让我进去了？”
所谓七弟，就是提醒阿灵阿：咋地都是长幼有别，你阿灵阿得尊重下我。
阿灵阿不怒反笑：“三爷，进去之前何不同我说说，这些时日三爷都上哪儿晃悠去了？”
法喀脸色一僵，结结巴巴地说：“阿灵阿，我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我一听说你的人把大喇嘛弄丢了就立刻带人出去找，皇上让我们不得轻举妄动，不得和当地人还有准噶尔的人动手，可没说不让我们出去找人啊！”
阿灵阿对天翻了个白眼：好吧，感情这事还是怪他咯？
阿灵阿一抬手赶紧打住他的强词夺理。
“那我问你，你为何一出西宁卫所就跑没了踪影，到现在才回来？”
法喀委屈地抱怨：“这能怪我吗？谁知道这鬼地方那么大，连个标的物都没有，我们出城后没多久就发现找不到回去的道了，在外游荡了三天三夜才遇见一个认路的小鬼，抓了他让他领我们回来的。”
他说着粗鲁地把身边一个人往前推了出来。
阿灵阿这才注意到法喀身边站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皮肤黝黑，眼睛却甚为明亮，一身当地和硕特牧人的打扮。
这会儿被法喀猛一推，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阿灵阿的跟前，眼见又是一个不认识的满人，他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
就法喀这个满身纨绔气又自私自利的公子哥，想也知道他抓了这个孩子后是怎么威胁逼迫，让他带他们走回来的。这一路上也不晓得法喀有没有让这孩子吃饱。
阿灵阿轻手轻脚地扶着孩子的肩膀，用蒙语同他说：“你别害怕，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那孩子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阿灵阿把文桐喊来，让他领这个孩子进寺里先去安顿下来。他上下打量了法喀一番后说：“成吧，无旨出城、迟不归队、骚扰百姓，这三条就够治你的罪了，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阿灵阿的几个亲随们涌了上去一边一个押住法喀，法喀生气地嚷道：“阿灵阿，你又不是大将军王，凭什么治我的罪！”
阿灵阿懒得再搭理这个蠢货，在给了他一个白眼的时候甩下一句话。
“我是不是大将军王，没本事也没资格处置你。我现在只不过是暂时代替咱们康王把你关押起来，等着皇上来治你的罪！”
没错，如今他有藏地第一实权人物桑结嘉措在手，阿灵阿觉得是到了可以请康熙从京城来西北主持大局的时候了。
只是在给康熙写信之前，他还有几桩事要从桑结嘉措这问清楚。
在阿灵阿的那场火攻中桑结嘉错的身上和脸上有不少地方被烧伤，他们往西宁卫所回程的路上也没法子给他治伤，直到昨天进了塔尔寺才请寺里的僧侣为他治疗。
好在西北天气干燥，这一路过来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不过看他伤口红肿撕裂的情况可想而知有多疼痛，但这一路上别说喊疼，桑结嘉措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就这点来说，阿灵阿敬他是条汉子。
阿灵阿不让八旗的士兵们进屋子，但他对桑结嘉措却是用的最高规格招待，人好歹也曾经是藏地的“隐形藏王”，日后到了京城康熙就是再抠门也会赏他个“国师主持”的头衔。
于是阿灵阿拜托塔尔寺的主持喇嘛，将桑结嘉措安置在寺里最好的房间里，起居饮食一切也都按着他的心意来办。
说来，藏教喇嘛不吃素，所以他们行军至此借住寺庙也不用茹素，这真是西北这些寺庙在阿灵阿眼里唯一的优点。
在阿灵阿的优待下，桑结嘉措除了必须看着门外十二时辰不间断有士兵在看守外，他过得基本和原来没什么差别。
阿灵阿撩起垂门的挂毯走到屋子里，桑结嘉措闭着双眼盘膝坐在一张《法华经变》的地毯上，他的两个随从分别坐在他的左右手。
他的脸上和露出的胳膊上涂着治疗烫伤的药膏，这东西似乎是塔尔寺的喇嘛们用土方做的，不知用的什么材料，黑漆漆涂在脸上像人摔在泥地里一样。
但若仔细闻又能闻着一股混合着沉香和檀香的香味，和屋子里的香炉中冉冉散发出来的味道相融合在了一起。
阿灵阿双手合一，恭敬地朝桑结嘉措一拜，盘膝坐到他的面前。
“第巴大人，我不会藏语，只能用蒙语同您问候，大人请莫见怪。”
桑吉嘉措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阿灵阿却知道他听得懂他的话。
藏地的高僧们大多都修习藏蒙两种语言，尤其是他这位知名学者，在这方面更是造诣颇深。
阿灵阿坐在他的跟前静静地打量他，上辈子他在论坛上当键盘侠的时候，曾经见过无数的高楼讨论桑结嘉措一生的传奇经历。
先不论他在历史上的功过是非，所有人都认同他是这个时代藏地最杰出的政治家和学者。
毕竟能把康熙气得团团转，骗了十几年的人，在整个大清也不超过一只手。
而现在，这位青史留名的传奇人物就坐在他的眼前，而如果一切顺利，他也将改变这个人的命运。
出于对眼前这个人的敬意，阿灵阿不想和他玩虚与委蛇的一套，直接开门见山。
“第巴大人，噶尔丹现在在何处。”
当听到阿灵阿这个问题的时候，桑吉嘉措的眼皮子微微一动。
康熙朝的这一次平定准噶尔之乱，论军事实力和国力，清朝都是完胜已被截断后路粮草的噶尔丹。
历史上从康熙二十七年喀尔喀部大败噶尔丹到三十六年噶尔丹兵败自杀，之所以拖拖拉拉那么多年，主要原因在于西北实在是太过广大。
乌兰布统会战之后噶尔丹立刻缩回大漠以北，有青海加新疆两个省做战略纵深，清军根本就找不到噶尔丹的主力军队。
而阿灵阿现在要问的就是葛尔丹的主力盘踞的据点。只要能找到这地方，前线部队别犯战略性错误，歼灭噶尔丹对康熙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鉴于桑结嘉措可以在一个月内联系到噶尔丹派人来劫持大喇嘛，阿灵阿相信桑结嘉措对好基友噶尔丹的据点一清二楚。
桑结嘉措睁开眼睛，他没有回答阿灵阿的话，反倒是问了阿灵阿一个问题。
“你的皇帝所求的是什么？”
“消灭准噶尔部，一统青海和藏地。”
桑吉嘉措的脸上露出一丝震惊。
阿灵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第巴大人为何如此惊讶，您心里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吗？藏地原先属于和硕特汗王的统治，您为了成为名副其实的“藏王”，首先就得除掉和硕特部。为此你不惜祸水西引，借噶尔丹的势力压制后藏与其他贵族。”
阿灵阿打量着桑结嘉措貌似震惊的脸继续说道：“谁想到噶尔丹先后打下天山南北，掌握了东西两条进藏的道路对藏地干涉也越来越多。您于是灵机一动，又挑唆他去恢复成吉思汗的荣光，和东进去和喀尔喀甚至是和大清斗。没想到喀尔喀的土谢图汗草包一个，被噶尔丹一打就溃不成军，眼看噶尔丹先灭和硕特，后灭喀尔喀，整个藏地到漠北都是准噶尔的实力后，你就想着祸水东引让大清也加入战局。所以当圣上要求提升哲布丹尊巴提升地位和藏地大喇嘛齐平的时候，你假托法旨同意了此事，就是盼着喀尔喀承受不住那一天去请清廷干涉，这样准噶尔又能和大清火并，您依然作壁上观，不是吗？”
桑吉嘉措正义凛然地说：“藏人渺小，若不如此，如何求存？”
阿灵阿说：“这世上有一千一万种能求存的方法，第巴大人却选择了保存自己而将整个和硕特部、准噶尔部和喀尔喀部拖入战火。第巴大人既然没有能力用自己的手来保护藏地，那就让我主来吧。”
桑吉嘉措阴沉着一张脸。
“噶尔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他和毛子国议和联手，野心不止于一点。”
阿灵阿耸耸肩，他当然知道噶尔丹去了俄罗斯要支援，不然鄂伦岱怎么会混在蒙古人的队伍里却带回来这么多俄国武器。
“比起清廷，我相信第巴大人更不喜欢看见毛子国的人把手伸向草原，满蒙藏怎么样都是同源同族。就请第巴大人告诉我们，噶尔丹的主力到底在什么地方，咱们找着了他比划一番，好不好对付？毛子国能不能退出蒙藏？等我们比完就知道了。”
桑结嘉措平静地打量了阿灵阿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桑结嘉措是玩地域政治的高手，他和过世的大喇嘛当年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却生生地把和硕特部给灭了族。
他不喜欢噶尔丹，也畏惧清廷的实力，但他不会希望噶尔丹被消灭，他最乐于见到的是康熙和噶尔丹斗得你死我活，最好毛子也拖下水。
三方的对决拖得越久越好，拖得越久大家的国力消耗得越大越好，到最后没准还要回过头来请他用宗教的势力和影响给大家议和。
毕竟他的手里握有能影响藏地和蒙地的宗教领袖，大喇嘛这张王牌——当然，现在这张牌被他不小心给弄丢了。
阿灵阿又等了他一会儿，看他是真的没有想要开口透露的意思也只能放弃。
他走出屋子，太阳此时已经升到了头顶上，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同刚刚屋子里的阴沉行程鲜明的对比。
阿灵阿伸了个懒腰，看文桐走了过来，喊住他问：“刚刚那个牧民家的孩子呢？”
文桐说：“回少爷话，小的把他交给寺里的喇嘛们了，他好像听不懂小的说的话，但喇嘛们说的话他倒都能懂。”
阿灵阿想起他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你刚刚可查看过，他身上可是有伤？”
阿灵阿对法喀的人品可是一点信心都没。
文桐说：“那倒没有，那孩子走路跑跳都很正常，脸上也只是脏了些，并没有额外的伤痕。”
这法喀还算有点良心，抓了人家的孩子带路没虐待人家。
“我去看看他去。”

第194章
此时刚好到了庙里僧侣们修课业的时候，钟声敲过之后，塔尔寺各处开始回荡起了喇嘛们念诵经文的声音甚为壮观。
阿灵阿不自觉地顺着那声音走到了大金瓦殿前，殿中僧侣们坐在大银塔前，齐声诵念经文。
阿灵阿注意到那个为法喀带路的孩子端坐在一群喇嘛中间，正在十分虔诚地跟他们一起念经文。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模有样的，完全不输身边一群已经修业至少十年以上的得道高僧。
阿灵阿稀奇地挑了挑眉。
他也是从一个毛孩子一路走过来的，男孩子这个岁数是最调皮的时候，基本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能这样坐着念如此枯燥的经文，这定力实属难得。
阿灵阿一直静静地站在殿外看着，直到喇嘛们的念经声停下，鱼贯而出。
那个小男孩也跟着喇嘛们一起走出了大金瓦殿，他一瞧见阿灵阿浑身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十分微妙的表情。
阿灵阿蹲了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用蒙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在哪？”
那个孩子指指自己的嘴，接着摇摇头。
阿灵阿眉心一拧。
“你不会说话？”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
阿灵阿松开手，孩子防备地后退了几步，接着掉头就跑开了。
瞧着他的身影消失之后，阿灵阿立刻掉头往清军扎营的地方走去。
阿灵阿不让清军进入庙宇之内，于是这些兵卒们只能在空地上扎营居住。阿灵阿问了一圈后直接走进了最靠角落的一个小营帐。
他亲亲的三哥法喀，脚上系着铁链条，郁卒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见他气得“一咕噜”站了起来。
可惜还没等他开口，阿灵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遇到那个孩子的？”
法喀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问：“哪个孩子？”
阿灵阿说：“就是被你抓来领路的那个小男孩。”
法喀想了会儿说：“我们迷路了之后就四处乱走，有一天到了一所破败的喇嘛庙里，那个小孩当时坐在塌了一半的佛像前，我们看他身上穿着当地人的衣服，就把他抓来让他带路了。”
“他会不会说话？”
法喀摇摇头，“没有，他不会说话，我们一开始问了他好多次，他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才知道他是不会说。”
“那他怎么给你们带路的？”
“就让他在前面走，我们跟在他后面走，也不需要说话啊。”
阿灵阿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确实问了个傻问题。他上上下下地把法喀打量了一圈，法喀被他看得发毛，说：“老七，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
阿灵阿如今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是酸溜溜得不得劲。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想他阿灵阿累死累活一天跑一百公里，还和敌人浴血拼杀了一番，这才摸着了条大鱼。
某些猪头猪脑的家伙，偏偏这是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啊！
明明是出门迷个路，竟然可能“不小心”捡了个大宝贝回来，真&#183;天选之子。
法喀不知道阿灵阿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看见阿灵阿用充满怨气的眼神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后转身走了出去。
法喀一屁股坐回到地上，心中忐忑难安。
半晌之后，他猛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算了，随他去吧，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下辈子一定娶一个貌美如花的老婆，哦不，一屋子！”
阿灵阿在出了关押法喀的营帐后还立了一会儿，好死不死法喀这句话就被他听了个正着，除了感慨他这便宜三哥傻不拉几没救了别无他法。
接着，阿灵阿径直往刚才那孩子消失的地方走。
塔尔寺里散布着许多的独立建筑，他们建造于不同的年代，规模有大有小，若是一间间地去数，没准能数出上千间屋子来。
阿灵阿正发愁那孩子跑哪儿去的时候，他发现许多的藏民都围聚在一座小院落的门口。他们忽然齐刷刷地跪下，那样子就和早上在塔尔寺门口他们面对法喀的时候一样。
阿灵阿快步走过去，在人群的中间站着的是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他把手放在跪在他跟前的一个虔诚的藏民头上，那张不会说话的嘴正轻声地对他吐出祝福的经文。
果然是你。
阿灵阿轻轻一笑，出其不意地朗声用藏语喊了一个名字。
男孩下意识地回过头，在瞧见阿灵阿脸上笑容的时候，浑身一僵。
阿灵阿走到他的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大喇嘛，小人奉恩赫阿木古朗汗之命，恭迎您进京。”
大喇嘛平静地让藏民们都离开，小小年纪，眼神却是同岁数不相符的镇定自若。
他跳上台基，盘膝坐下，居高临下地问跪在他跟前的阿灵阿：“你怎么识破我的身份的？”
大喇嘛到底是个小孩，就算他再怎么比同龄人镇定优秀，论经验论思量还是比不上大人周全。
阿灵阿抬起头，嘴角噙着笑意指了指他的喉咙。
“我知道你装哑巴是因为怕一开口，就暴露出你的口音和本地的和硕特人不一样，但你怕是不知道‘十聋九哑’这句话，哑巴大多数是因为听不见，你能听见但不会说话，这就引起我的怀疑了。再有你这个岁数的孩子，忽然被人掳走，应该是十分想要马上回家的，你却一点都不着急，还跟寺庙里的僧侣们一起打坐念经，说明你根本就不是被掳的，而是刚好也在逃跑中。最后一点嘛……”
“最后？”
“对。”阿灵阿说，“早上我看见藏民们跪在法喀跟前我就觉得奇怪了，藏民从来不会跪朝廷，他们只跪上师，掳你的法喀根本就不是他们跪拜的对象，他们跪的是他旁边的你。”
“行吧。”
大喇嘛轻快地跳了起来，拍掉手上沾上的灰。
“你是个聪明人，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灵阿说：“在下刚才已经说了，护送您去见我的主人恩赫阿木古朗汗。”
大喇嘛眼珠子一转，突然露出一个孩童独有的狡黠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个笑容却让阿灵阿头皮发麻。
“成啊，但我有个要求。掳我来这的那个人，好像是叫法喀的，似乎是你的兄弟？我听他喊你七弟？我要他当我进京的护卫。”
阿灵阿被自己的一口口水噎在喉咙里，他这会儿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大喇嘛却一脸兴致盎然地说：“嗯，我觉得他人虽然粗鲁，但你派了那么多人去找我，只有他无意中捡到了我，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缘分，所以我就想他来当我的护卫，你可同意？”
同意，他还能怎么不同意？一个大喇嘛，一个桑结嘉措，那都是康熙爷的宝贝，只要能让他把两宝贝安安稳稳地交到康熙也的手上，别说一个法喀了，他都能买一送一，把另一个兄弟颜珠也一起打包送他。
阿灵阿领着大喇嘛去见阿喇尼，阿喇尼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兴师动众派了那么多人去找，结果法喀迷个路就把人顺手拐回来了。
对于大喇嘛奇怪的要求，阿喇尼的态度和阿灵阿一样——给！给！给！
现在别说区区一个法喀了，就是法喀+颜珠+阿灵阿，钮祜禄三兄弟买一送二，他都能眼睛不眨地答应下来。
于是一刻钟之后，被莫名其妙地除了脚链的法喀，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整座塔尔寺内装饰最豪华的一间屋子里。
阿灵阿和阿喇尼都站着，地上端坐着被他掳来的那个牧民家的孩子，但奇怪的是，他这会儿已经不再穿和硕特部的衣服，而是改穿了喇嘛们的深红色僧袍。
法喀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蠢到无可救药，眼前这架势总算是让他回过神来了。
他指着坐在中间的孩子，惊讶地看向一旁的阿灵阿。
“他，他，难不成他就是转世灵童？”
阿灵阿臭着一张脸，给了他两个字。
“呵，是。”
他无奈地望天，摸了摸鼻子，想：瞧瞧某人这狗屎运走的。
法喀忽然浑身像卸了劲一样瘫坐到了地上。
他虽然犯了大错，但找到了大喇嘛这确实是阿灵阿都没做到的大功一件，功过相抵，他这脑袋总算是保住了。
阿灵阿沉着脸说：“你虽然寻获大喇嘛有功，但不代表之前犯的错就一笔勾销了，你如今仍是戴罪之身，大喇嘛如今指名你做他的护卫，你要好好守在大喇嘛身边，将功赎罪。”
法喀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有些不明白，他虽然没有在来塔尔寺的路上虐待过眼前的孩子，不过一路上对他也是大呼小喝，不是嫌弃他走得慢，就是抱怨他为什么不会说话，说不上对他亲切，这里一等虾二等虾出身的大内侍卫那么多，干嘛一定要找他当护卫呢？
他困惑地抬起头，大喇嘛同他眼神一碰，亲切地冲他一笑。
法喀不知道为什么却因为这个笑容浑身一哆嗦。
“国公爷。”屋子外守门的侍卫通传道，“第巴大人来了。”
阿灵阿注意到，在听见“第巴”两个字的时候，大喇嘛脸上的神情明显地一僵。
有趣。看来把这两个人放一起是对的。
阿灵阿遂扬声说：“请第巴大人进来吧。”
…
四千多里外的京城，刚刚喜迎万寿节的康熙爷收到了两份生日大礼。
第一份是大喜，当然是阿灵阿从西宁卫花了整整八天让人跑死一堆马送来的好消息，康熙高兴得在清溪书屋一个人唱起了蒙古长调，又找人赶紧给他准备他要去祭拜皇祖母暂安奉殿去报喜。
第二份就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趁着康熙爷大寿，有人向他再度建议——立后。
康熙偷偷瞧了眼坐在不远处暖炕上，正和五公主一起把玩六阿哥胤祚送来的便携火铳模型的德妃，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再看看手里的折子，这个“有人”好巧不巧，是太子如今跟在身边最久的汉人师傅王掞以及索额图的心腹高士奇。
康熙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这诡异的上奏模式，再瞧瞧这遣词造句：
皇贵妃毓质名门、端恭懋秀——这个康熙认，套话就是如此，而且皇贵妃是佟佳氏，他生母的娘家，名门可以认。
康熙再看看下一句：鞠育众子，善待东宫……
康熙头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他自问太子丧母他是又当爹又当妈，皇贵妃入宫晚，什么时候和太子的抚育扯上关系了？
就在他屋外响起了六阿哥胤祚请安的声音：“皇阿玛，儿臣前来报喜，给噶尔丹准备的百门最新大炮和后上膛鸟枪都制成了，请您移驾一看。”

第195章
康熙大喜过望，都来不及收拾自己桌上摊开的折子，便起身急匆匆出去瞧那些新式武器。
诚如当年纳兰容若所认为的那般，六阿哥胤祚天资非凡一点即通，他自从和鄂伦岱一起去捣鼓这些西洋玩意儿后，火器营武器更新换代的速度至少翻了一倍，就比如说眼前这些红衣大炮和新枪都是他们最新捣鼓出的玩意儿。
康熙很早就在京师设了三个枪炮织造的厂局，一设在养心殿造办处生产御用及皇子用火铳，二是设在景山制造八旗所用之大炮的火器厂，三是设在铁匠营内制造绿营所用大炮和枪炮的火器局。
而因为六阿哥喜欢，康熙在“御制”、“厂制”、“局制”之外，又特许在畅春园附近再开火器苑，所产出枪炮则称为“苑制”。
胤祚天资聪颖，脑子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而鄂伦岱则是精力旺盛，被这火炮吸引后可以日夜不眠不休埋头苦干。
这对师徒凑在一起，让最后设立的火器苑所产出的火器快速超过了原来三个火器制造地。
康熙绕了一圈问胤祚：“瞧着没好到哪里去？怎么让你得意成这样？”
胤祚被亲阿玛怼了一句，立即是不服气说：“皇阿玛，我这不一样。以前的红衣大炮she出一次就要复位重新调整位置，我这回是后装弹药，准头可比原先那些老货高多了！”
说着胤祚就要给康熙演示一发，吓得康熙赶紧让他住手，“停下停下，这是园子里，你得吓着皇太后还有你额娘。”
胤祚这才收了自己要装弹的手，康熙却再问他：“那又如何？戴梓造的子母炮也是这样装弹的。”
“可儿臣这个比他大比他远！而且同样的炮弹量和射程，儿臣的炮要比他们的都轻，这样能在战场上机动使用。”
胤祚的小脾气力气冲了上来，真的上去抓了弹药就要给皇阿玛演示。
还是鄂伦岱拉住了胤祚，“六阿哥，咱们先给万岁爷说清楚，回头拉到西山上去。咱们这炮威力巨大，实在不适合在园子里。”
鄂伦岱眼睛转了转，指着远方说：“这炮打出去，怕是皇子们读书的西花园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
“什么废了就废了，瞎说话！”康熙似乎是责备，其实是宠溺地打了下胤祚的后脑勺，“你自个儿天天在外头捣鼓这些，四阿哥可和朕说了好几回了，你这些日子功课都不去念。”
“皇阿玛，儿臣正想和您说这事，经史子集儿臣大多都会背了，您上次让我们学洋文甚是有意思，儿臣想再多学一门，那毛子讲的话和南怀仁师傅讲的那种洋文不一样，儿臣再学一门行不行？”
行不行？当然是行的喽。
康熙很少拒绝胤祚，就是拒绝了被胤祚闹一闹也成了同意，他习惯如此，更何况学习毛子的语言也不是坏事。
“那你去学学吧，他们如今的皇帝也是年少登基，据说很有野心，刚刚用一群少年兵收拾了自己的姐姐夺回权力亲政。”
康熙笑谈间说的就是隔壁俄国著名的彼得大帝，他在康熙二十八年用少年营发动政变，从姐姐索菲亚手中夺回了政权亲政。
胤祚一听笑问：“皇阿玛，这毛子国真有趣，公主也能当权吗？”
康熙点点头说：“是啊，国情自有不同，你去学的时候也可以了解一些。”
胤祚眼睛里闪着光说：“好，儿臣多去问问，毛子国在京城有使者在，这几天儿臣就去请教。”
可他转而又一笑说：“皇阿玛，虽说国情有不同，可这毛子的皇帝听上去和您很像，您用少壮布库扳倒鳌拜，他用少年兵扳倒姐姐。”
康熙哈哈大笑，抱着胤祚笑到合不拢嘴。
这时候，胤祚又从腰间取出一柄枪，他和康熙央求说：“皇阿玛，您看看戴梓戴大人看中的这个连发火铳。”
康熙接过讶异地问：“你不是要和戴大人一较高低，怎么又去请教别人了？”
胤祚聪颖，但从小生活在宫里养就了心高气傲的秉性，火器营另外三个制造厂诞生已久，畅春园旁的苑厂刚刚设立时，康熙常以此为目标鞭策胤祚。
胤祚憋着一口气，日日和督办那三个厂的戴梓较劲，也没少在康熙面前说他坏话。
胤祚砸砸嘴说：“没辙，四哥上回抓着我骂了许久，说我小心眼，说我不知道礼贤下士，说戴大人发明子母炮、将军炮是功名赫赫之人，我这般日夜抹黑他实属没品。”
康熙瞧着胤祚那无奈的表情，都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胤禛说这些话时候的那副小老头样。
也不知怎么，康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扶着额头偷笑起来。
胤祚那场大病后，从温顺可爱变成了古灵精怪，仗着自己聪明，任谁也拿捏不住他，他和德妃都为此长吁短叹。
可唯独四阿哥胤禛依然保持着兄长本色，每次胤祚跳高了蹦歪了，只有他能板着脸把胤祚劈头盖脸地一通训。
嘿，最奇怪的是，任谁念叨都直接捂耳朵的胤祚，每逢胤禛训话就会乖乖听着，听完还会照办。
康熙现在管不住胤祚之时，就暗搓搓去撺掇胤禛训他，此招屡试不爽。
“嗯，你四哥说的对，的确有些没品。”
见胤祚嘴角耷拉着，康熙决定恶人依旧交给老四做，自己继续扮演“慈父”。
他摸着胤祚的头顶问：“你让朕看这个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你快快说，若是好，皇阿玛赏你。”
胤祚脾气来得快去的更快，他立即喜笑颜开地说：“这连发火铳发出一弹下一弹就落在膛内，可以连发五次，戴大人说是一个叫英吉利的国家进贡的。咱们虽然能复制，但因为耗资多，工部不愿意再做。”
胤祚打开枪膛给康熙看，“您瞧，若是配多这连发火铳，省去装弹药的时间，在战场上能先打击敌方。”
康熙点点头，问：“可你知道工部为什么不愿意吗？”
“知道。”胤祚把所耗所费一一算来，又说，“儿臣知道这花费过大，可儿臣想先制一批用起来，制作之中看看能否打成和一般鸟枪一样的模具。且儿臣觉得，这耗费一把千两，但说真的，内务府去关外采办东珠都比这个贵。东珠中看不中用，可这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
要是阿灵阿在这里，怕是已经要老泪纵横了。他就是让历史拐个弯，指了一条道给六阿哥，可六阿哥这是给他一条羊肠小道，却活活能走出一条花路来的节奏。
康熙认真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对鄂伦岱说：“去内务府传旨，今年东珠不进，把银子都拨到你们那儿去，让戴梓和你们一起做连发火铳。”
鄂伦岱拱手称是，康熙又吩咐说：“阿灵阿那里差不多了，让兵部先把这些已成的大炮运到古北口，相应八旗火器营也先行随你北上，如何排兵布阵务必提早与兵部说清操练，可明白？”
“嗻。”鄂伦岱回禀说，“火炮御制、厂制、局制、苑制共计二百零八座新式大炮本月即可启程，只是这枪奴才斗胆请万岁爷小心为上，连发火铳赶制还需时日，后上膛的这一批还没有校准，还是小批地先分发给军官，军中全员配备不妨过些时日。”
“可。这些你熟悉，拟个章程给朕过目后，你跟着赶紧出古北口吧，阿灵阿不日也要回来了，你们能在塞外见上了。”
鄂伦岱听见兄弟的名字面露喜色，而胤祚则是兴奋地抓着康熙乞求道：“皇阿玛，我也要出古北口！”
“不行！”康熙这次拒绝地十分有骨气，“你多大的人，不许去上蹿下跳。你瞧瞧你以前，让你在书房读书射箭，每日不是头痛就是眼晕，最近捣鼓这些玩意儿头是不疼也不晕，朕瞧你顽疾都好了。”
胤祚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体弱多病”的人设，正在心底翻来覆去想如何重塑人设时，天降救兵——
四阿哥胤禛下学来清溪书屋，他恭敬朝康熙一拜，然后说：“儿臣来抓六弟去练字。”
康熙不等胤祚反抗，就点头让胤禛赶紧带胤祚去收心。
胤祚朝胤禛嚷嚷说：“四哥，我不去，我这儿忙着呢！”
康熙朝胤禛使了个眼色，胤禛心领神会，揪着胤祚的耳朵说：“六弟啊，你近日那字龙飞凤舞，哦不对，跟狗啃似得。往日都说八弟的字不好，我瞧着你如今是连他都不如了！”
胤禛一骂胤祚，那气势都自动抬高一截，胤祚缩着脖子说：“八弟那是命苦，四哥现在读书和考状元似得，头悬梁锥刺股，八弟喜欢做你跟屁虫，能不进步吗？”
“你怎么就不跟着进步进步？”
胤禛拎着胤祚的耳朵朝康熙拜别：“皇阿玛，儿臣先带六弟去练字了，他的脾气您知道，不管不行。”
有人替自己管教不听话的儿子，康熙乐得做撒手掌柜，这正要赶紧请老四把胤祚拎走，宝儿又从清溪书屋里跑了出来。
五公主宝儿也是个不服管又闹腾的性格，她围着胤祚说：“六哥，我听到了，连发火铳！我也要试试！”
“走走走！”
胤祚趁机拜托胤禛，带着妹妹和鄂伦岱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康熙愣在原地，气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外间，嘴里哆嗦着说：“老四啊……”
“皇阿玛，儿臣在。”
“你……你现在去，就去把这小兔崽子逮回去练字。还有啊，他要是偷偷和鄂伦岱去古北口了，朕唯你是问！”
…
显然，胤禛没能成功把胤祚逮住塞回去练字，因为不一会儿畅春园就成了一个巨型射击场，上空回想着连发火铳的“砰砰砰”声响。
康熙无奈摇了摇头，只好堵着耳朵逃回清溪书屋。
外面孩子们的吵嚷丝毫没有影响屋内的人，德妃还是呆坐在暖阁的明窗下，头贴着那块昂贵的玻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康熙先走到书桌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匆忙之中连那那两封折子也都没合上。
他拿起来各瞧了眼，合上一起扔到一边。
反正今年东珠都换了火铳，也就没了给所谓新后制作朝冠的料子，倒也算个不错的拖延借口。
而大炮运出古北口时，阿灵阿也应该快要接近归化，后面便是备战拿下那噶尔丹的事。
他心情大好地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地走到暖阁里，快速刮了下在德妃精巧的鼻尖。
“想什么呢？”
德妃这才转过来，朝他弱弱一笑，“刚才听孩子们闹，听得入神了。”
因为太皇太后的丧事，德妃这一胎怀相不好，这都四个多月了还是吃什么吐什么，人也可见地瘦了下去。
康熙将被德妃扔到一边的毯子拿回来盖在她腿上，“别说孩子了，你也和孩子一样，说闷就不盖毯子。你看看你的脚，冰凉凉的。”
康熙摸了下德妃的脚心，心底叹了口气。这脚底凉的像光脚在地上走过一般，可见血气多么不足。
“臣妾没事。”
德妃笑得有些勉强，说完这四个字，就又靠在明窗上像是想沉沉睡去。
康熙搂过她说：“别睡，睡了又日夜颠倒了，和朕说说话。”
“您说，臣妾听着呢。”
康熙下颚摩挲着德妃头顶的青丝问：“也不知道这次是男是女，老四文质彬彬，老六古灵精怪，宝儿呢英气勃勃，绵绵又是个乖巧可爱的小人儿。这几个孩子，模样是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妹，但脾气就没一个像的。”
德妃隔了一会儿轻声说：“都有了，再来个什么样的都好。臣妾现在想想，很喜欢您给阿灵阿和揆叙的那四个字。”
“什么？”
“岁岁平安。”
康熙喟叹一声回答：“马上就平安了，等阿灵阿到归化，朕就出塞去，打完噶尔丹，就是岁岁平安的日子了。”
“嗯。”
德妃的声音和猫一样的细，挠的康熙心底一阵酥麻，不知怎么他生出一股冲动，说：“等朕回来，你生下孩子，给你提个位份好不好？”
德妃僵了下，却最终是软了下来，轻笑着说：“您给就给，别问我呀。”
…
珍珍是被康熙日常召进宫来看望姐姐的，她按照往日的步骤，先去疏峰轩给太后请安，再沿着宫墙走到清溪书屋准备来陪姐姐散步。
结果还没走到清溪书屋，身边一棵新发芽的柳树“哄”一下被一颗子弹穿过。
珍珍吓了一跳，抚着受惊的心口朝子弹来处一瞧，这才发现又是六阿哥这个小祖宗。
她喊着：“小祖宗，子弹不长眼，小姨妈求求你了，还想留一条命见你小姨夫呢。”
“就是！”胤禛狠狠剜了胤祚一眼，又赏了他一个栗子，“像话吗！快给姨母道歉！然后和我回书房！先去练字，然后去开弓！”
“我不去，练字也就算了，开弓有什么用？比起火炮，那些弓箭在威力射程上都不值一提。”
胤禛的脸色晦暗，他拉下脸训斥说：“开弓只是为了上战场吗？读书只是为了练字吗？八旗打三藩是火器不如吴三桂还是刀剑不如吴三桂？样样都好！呵，偏生一开始节节败退，为何？因为久久不战连胆子都没了。给一群怂货配再好的火枪，也只能败退。让满洲子弟习弓箭是为了让他们不忘本，哪里只是为了上战场。”
胤祚这才意识到根本，赶紧和胤禛道歉。
然后为了不面对胤禛的怒火，脚底抹油立即选择去西花园的皇子书房找八弟一起练字。
见胤祚总算消停，胤禛的脸才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珍珍就站在不远处，欣赏着未来的雍正爷散发小宇宙里的威严，直到他回过头，才朝他亲切一笑。
胤禛看见她倒生出了不好意思，他含糊地说：“姨母，我就是看他，唉，不是我严……”
“知道知道。”
珍珍朝他走过去，胤禛已经十四岁，无论是个子还是体型都比珍珍要高要大。
他又没话找话地问：“李老爷准备的如何了？”
“挺好挺好。”
然后胤禛就陷入了一阵不知说什么解围的窘迫里。
还是珍珍走在身边，问：“四阿哥，刚才和六阿哥说的那些话您是在心里想了很久了吗？”
“我揣度皇阿玛的心思是如此，看着六弟那样没忍住说出来了。”
胤禛有些央求地说：“您听过就忘记了，不用给额娘知道。”
“好。”珍珍痛快地答应了他。
胤禛先是一呆，然后有些抱怨地说：“还是姨母好，做人爽快又利索。不像那个阿灵阿油嘴滑舌，和他说个什么事儿他都要有前有后有条件。”
珍珍忍不住别过头笑了好一会儿，胤禛真是慧眼，一语就把朗清从现代到古代都没改掉的毛病给指了出来。
“您别笑，我小时候就觉得，您这么直来直去的性子嫁给阿灵阿得给他欺负成什么样！”
胤禛想想那眉头又皱成了当年在隆宗门外射亭看阿灵阿的样子，“不过倒也怪，他还真没能欺负您去，行吧，算他还是个男人，没对额娘和皇阿玛食言。”
珍珍越听越好笑，捂着嘴说：“四阿哥，阿灵阿欺负谁都欺负不了我，他没这个胆子。”
胤禛这又不乐意了，他睨了珍珍一眼问：“姨母，都说明珠惧内是觉罗氏夫人会在家里掏匕首，您在家里掏什么呀？”
掏什么？不用掏，珍珍就一个眼神，阿灵阿能跪在搓衣板上求饶。
她转了转眼珠子，对胤禛说：“其实我也好觉罗氏夫人也好，什么匕首刀子都是借口，他若是爱你自然怕你，你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胤禛闻言绽出一丝微笑，笑里有着羡慕也有向往。
“这样啊，那您替我和额娘说说吧，我也想找个又爱又怕的女子，让她先別替我乱着急了，成不？”
珍珍这才惊觉被四阿哥下了套，德妃近日正在替胤禛找媳妇，隔三差五就会召集珍珍、惠妃、五公主和胤禛一起看“好姑娘”。
珍珍瞪着胤禛问：“感情刚刚那些话都是你给我下套？就为了让你额娘先停了看秀女是不是？”
胤禛耸耸肩说：“没有没有，话赶话，话赶话啊，姨母！”
胤禛拒不承认，借口自己要去看着胤祚，也脚底抹油，跑了。
…
看见珍珍生气就直接跪下的阿灵阿在西北可一点也不怂，他正背着手站在塔尔寺的正殿里，居高临下地等着看一出好戏。
桑结嘉措走进屋的时候，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地上的大喇嘛。
他脸色一僵，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阿灵阿。到了这会儿他总算是知道，阿灵阿为什么突然让他到这来了。
事到如今他是真满盘皆输，但败军之将也得有自己的尊严。
桑结嘉措稳稳地坐到大喇嘛的跟前，双手合一朝大喇嘛一拜：“您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这一路东去，我会照顾在您左右的。”
大喇嘛稚气未脱的脸上显露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他客气地还以一拜。
“我已选好随行的护卫，不劳烦上师了。”
桑结嘉措这是典型的热脸碰上的冷屁股，不过此时他也是大清的阶下囚，没什么置噱的余地。
他静静地看了大喇嘛一会儿说：“您既已考虑得如此周道，那我也没什么再值得担忧的。”
桑结嘉措把袍子一撩，起身便往外走。
两人的这场会面里，大喇嘛虽然对桑结嘉措十分客气，但可说全程都冷着一张脸，完全不像和阿灵阿说话时那个软萌的孩子。
可桑结嘉措离开后，他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仰起头，朝阿灵阿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休息了。”
说着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自然，请您好好休息。”
阿灵阿也报以一个宽和的微笑，只留下一脸茫然的法喀陪同那大喇嘛。
…
阿灵阿走到外间，阿喇尼朝他拱手说：“大人是已将信发回京城了吧？”
“是，赶在万寿节前定能送到，算是咱们兄弟给万岁爷的寿礼。”
阿喇尼捋了一把自己很久没刮的络腮胡，又问：“那咱们是等到万岁爷的回信再动身去归化？”
阿灵阿颔首表示同意。
可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给京城的那封信比上一次多了很多内容，他也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在等康熙爷亲自做抉择。
阿灵阿不知道未来的雍正爷胤禛在京城给他下的判词，可他的确如胤禛所说那般是个“有前有后有条件”的人。
信的最后写的是：大喇嘛之安排，请万岁爷明示。
明示，是他推给康熙的难题。

第196章
阿灵阿给康熙的信里，前半部分写的非常顺利与顺心。
他写的时候嘴里也唱着听不出调的蒙古长调，偶尔还会加点在记忆深处另一个世界里的RAP。（SKR~~）
毕竟大鱼小鱼如今已经俱在他的手中，这不单单是宗教意义上的胜利，也等于是将整个藏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以此为基石，康熙在这场平准战争里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如今他只要借桑结嘉措的名义将蒙古各部落都号召在一起集体讨伐噶尔丹，同时在后方策妄阿拉布坦实力还弱时乘胜追击，平定准噶尔只是时间问题。
阿灵阿现在的任务，就是平安地把这两条无比珍贵的锦鲤护送到康熙的手里。
西宁卫所这个地方远离中原，离噶尔丹的势力范围太近，阿灵阿不管噶尔丹知不知道两条锦鲤的下落，也不管他是否还会来抢，他决定按自己的节奏，尽快回撤到归化城，以免夜长梦。
所以前面的两个要求简洁清晰：其一是西宁卫的清军护送大喇嘛尽快回撤到归化；其二是请康熙挑选一个蒙古草原的吉时吉地尽快召开蒙古各部的会盟。
写完这一段，他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刚才桑结嘉措和大喇嘛会面时面和心不和的情景。
想想也是，名义上大喇嘛是藏地的最高领袖，但实权都被桑结嘉措握在自己手里，大喇嘛就是个傀儡。
在康熙戳破前任大喇嘛已经圆寂之前，他还是个见不得人的傀儡，据说是桑结嘉措从一个偏远地方的部落里抢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知道在乱军之中逃跑，知道隐瞒身份，并利用法喀将自己带回塔尔寺。
并且他在被识破身份之后也没乱了手脚，反而一眼就看穿他和法喀之间的不和。他把法喀要去当自己的护卫，一定是心里有了些针对他的想法。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能这样细致观察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聪明早慧。
阿灵阿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康熙那个早慧的六阿哥。
阿灵阿想，他家五福和平安要是十岁能有这智商他得高兴得手舞足蹈。
但是康熙会为此高兴嘛？毕竟人或许会喜欢一个早慧聪明的儿子，却绝不会喜欢一个聪明的敌人。
大喇嘛的身份是如此特殊，他压根就不可能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孩子。
阿灵阿心里其实有些不清不楚的想法，但他最后选择把这个难题送还给了康熙。
可康熙爷老狐狸性子不改，信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照办。
阿灵阿捧着密信看了一会儿，康熙这两个字其实是回答了他的前面两个请求，但他的回信之中半个字也没提到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意味着他其实也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处理这事。
阿灵阿把密信收好，把让人阿喇尼叫来，命他即刻整编西宁卫所的八旗军队，明日出发回撤归化城。
阿喇尼领命走后，阿灵阿去看了一下两条锦鲤。
大锦鲤的烧伤恢复了不少且精神尚可，一天里大部分时候都在打坐念经，基本不同其他人说话。
这态度大约就是：本上师没啥好说的，说了也白说。
阿灵阿深表理解，然后再给他加了两个“安保”好生伺候。
小锦鲤则截然相反，他没伤没病每日里就像个十岁孩子那样在塔尔寺里蹦蹦跳跳。对法喀则是颐指气使，今天让他干这个明天让他干那个。
看了几天后阿灵阿其实有些担心，法喀被小锦鲤这么折腾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到京城。
确认完两个“肉票”的身心健康后，阿灵阿便回到自己的营帐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
这是有人禀报：“大人，颜珠佐领来了。”
四哥？
阿灵阿愣了愣，才说：“请他进来。”
对于颜珠，阿灵阿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既然他名义上总是他的兄长，阿灵阿也不介意对他客气几分。
“四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颜珠硬邦邦地问：“是国公爷让阿喇尼大人下令，明天出发往归化城撤军的？”
阿灵阿道：“这不是简单的撤军，是为了护送第巴大人和大喇嘛。如今将两位平平安安地交到皇上手里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颜珠说：“国公爷，我来西北是为了替皇上铲除噶尔丹的，谁想至今我们连噶尔丹的主力军都还没碰上安王就战死了。我们怎么能在敌人未除，大仇没报之前就离开这呢？”
阿灵阿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四哥的语气，似乎是想主动请缨了？”
颜珠信誓旦旦地说：“没错，我要留在这，同噶尔丹决一死战替安王报仇。”
阿灵阿忍不住将颜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
西宁这地方目下离京城五千里，三月里寒风不散，莫说来的普通八旗军人，就连阿灵阿带来的燕云十八骑昨儿同他一起喝酒的时候也透露出些想家的意思。
他的亲亲四哥颜珠竟然有这么伟大的思想境界，想主动留在这？
“撤军是皇上的意思，颜珠佐领请遵循皇上的旨意行事吧。”
颜珠看压根说不动阿灵阿，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阿灵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最后拿出他的老狐狸明珠铁核桃同款，放在手心里盘了起来。
…
也不知是阿喇尼效率高，还是在西宁卫所的这群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所有人一夜之间就全部收整妥当，第二天清晨阿灵阿就带上他们和两条好不容易钓着的锦鲤往东回撤。
一路上桑结嘉措是坐在的阿灵阿为他准备的轿子里，而大喇嘛完全对阿灵阿准备的轿子不感兴趣。
对于坐什么交通工具回去，他自己有了十分富有创意的想法：坐在法喀的脖子上，让法喀驮他回去。
法喀知道之后气得脸都绿了，但没法子，大喇嘛身份尊贵，教民都真心觉得能驮他是前世修来的佛缘，法喀除了妥协还得跪下说一句：感谢大喇嘛恩赐。
于是回程的队伍里就有了这样奇怪的一幕：法喀黑着一张脸坐在马上，而大喇嘛则心情甚好，他坐在法喀的肩膀上，一会儿嫌弃法喀让马走得慢，一会儿又嫌弃法喀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人生风水轮流转——大喇嘛几乎是将当初法喀对他的那一套，完全一比一复制到法喀身上。
法喀这个糙老爷们，除了大老婆赫舍里氏隔三差五给他脸色瞧外，在京城里那是十房姨太太轮流哄，什么时候这么被人使唤过？
这回归化的权臣他被整的是满肚子火，可又不能发作，只能每天黑着脸做大喇嘛的“小乖马”。
看着对法喀报复成功的孩童脸上开心的笑容，阿灵阿此时的心情更加微妙。
阿灵阿对康熙平定准噶尔这段历史十分的熟悉，在后世的记载之中，大喇嘛就是死在去京城的路上的。
有人说他是病死，有人说他是假死，还有人说他是被康熙的人秘密杀死在路上。
无论真相到底是哪一个，大喇嘛确确实实从此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阿灵阿之前去信康熙，他想知道的就是康熙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大喇嘛。
藏地不能永远的权利真空，大锦鲤是彻底要在京城由康熙爷给他养老送终了。
但小锦鲤因为身份原因，迟早有一天必须回到藏地去成为新的权利中心，不然噶尔丹或者准噶尔或者藏地其他人迟早会趁虚而入送去其他人做宗教领袖。
从康熙的角度来说，除掉现在的大喇嘛，转而扶持一个自己人做转世灵童，那就意味着整个藏地加青海都是他的，赤手空拳能换三千里羁縻之地。
如果要这样做，那小锦鲤就必须死，一如后世康熙做的那样。
另一条路就是让小锦鲤彻底归顺清廷。但藏地到底天高皇帝远，这会儿十岁的大喇嘛就是把话说的再漂亮，康熙爷也不一定会相信。
人心是最不可信的，尤其是从来没得过的人心。康熙爷这辈子没少被反复无常的人咬，他怕是根本懒得去做相信大喇嘛这一步尝试。
这天临近午时，阿灵阿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半个时辰。
他自己也跳下马想活动一番筋骨，可法喀偏就在此时朝他走了过来。
阿灵阿看见他的身影立马就想闪人躲开，可惜他快，法喀更快。
他飞也似得扑到阿灵阿身上，死死堵着他的路，拉着他哭丧说：“阿灵阿，我实在受不住了，求你换个人来当护卫这个差事吧，我真得干不了。”
阿灵阿装着一脸茫然地问：“为什么啊？”
那个“啊”的语调还十分有魔性地转了好几个弯。
法喀听阿灵阿和他装傻差点没哭出来：“这哪里是转世灵童，这简直就是转世恶童！你看看！”
法喀说着一把撩起他的辫子，阿灵阿一瞧险些忍不住笑出来，辫子的下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糊的，现下有一股子怪味扑面而来。
“刚那大喇嘛说想看咱们汉地的人是怎么烧火做饭的，非让我驮他去看，结果他趁我不注意，竟然拿点着火的树枝烧我的辫子，要不是其他人发现了提醒我，我这辫子都要被烧没了！”
阿灵阿勉强抑制住胸膛里想发出的爆笑，提醒法喀说：“这个年纪的孩子不都这样嘛，你小时候也没好到哪儿去。你从前十二三岁了还想烧我的辫子，那次要不是我在你动手前发现了，指不定会如何呢，毕竟当初在国公府可是没人会提醒我。”
阿灵阿那时不但发现了，他那时候还直接把火点在了法喀的功课上，还得法喀第二天被官学的师傅抽了手心。
法喀脸色一僵，阿灵阿冲他眨了眨眼，落井下石地问了一句：“你说是不是，三哥？”
法喀一张脸涨得通红，辩解说：“我那时才几岁，人都有不懂事的时候！”
“十三岁，我不告诉你了吗？十三岁，我那时候才不懂事，我才七岁。”
想起来阿灵阿心里就想画圈圈诅咒法喀，老子要不是七岁的身子里装了二十五的灵魂，当年在国公府真能给你欺负死。
阿灵阿淡然地说：“大喇嘛不也就是个孩子嘛。还有，我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找都没把他找着，你出门迷个路就遇上了他，正如大喇嘛说的，这就是佛缘，护卫他的事除了你，别人做不了。”
阿灵阿最后这句话把法喀说得顿时哑火，没错，可不就是缘嘛，还是最要不得的恶缘！
他像个战败的将军一样，垂头丧气地走了。
“等一下。”
阿灵阿突然想起一事来，法喀转过身看着他，阿灵阿问：“是四哥让你出城去找大喇嘛的吗？“
法喀一点都没迟疑，摇头说：“我到西宁卫所之后老四连句话都没同我说过。”
阿灵阿眼神一暗。
他挥了下手，示意法喀可以走了。
法喀垂着头，塌着肩膀回到大喇嘛身边。
阿灵阿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大喇嘛在一块毛毡地毯上打坐休息，他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法喀低落的气势。在法喀走回他身边的时候，大喇嘛歪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就继续打坐，没有再对法喀搞什么恶作剧。
也不知道大喇嘛是不是知道法喀同阿灵阿告状的事，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虽然也时不时地要捉弄法喀一下，但再没干过像火烧辫子这种出格的事。
…
赶了五天的路之后，大队人马进入了漠北喀尔喀部旧地，开始陆续遇上开春放牧的牛羊。阿灵阿于是下令扎营，原地休整一天。
士兵们扎帐篷的扎帐篷，做饭的做饭，没一会儿整个营地就变得热闹起来。
阿灵阿在帐篷里批了一会儿公文，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失，等到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整个营地在冉冉炊烟之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文桐提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走来。
“少爷，今儿有肉吃，汤也不错，是牛骨汤，你快趁热吃两口。”
阿灵阿笑笑说：“你先吃吧，我还不饿，我去外头走走。”
文桐问：“少爷，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找人保护你？”
阿灵阿说：“这荒郊野外你怕我遇上打劫的？再说，你家少爷是这么没用的人吗？”
这个时节的草原，冬日的白雪刚刚褪去，还没来得及披上绿色，只在枯黄的草原深处影影绰绰开始绽放野杜鹃，在壮美之下含着一丝温柔。
阿灵阿骑着马晃悠了一会儿来了兴致，索性下马往地上一躺，呈大字型摊开手脚望着夕阳西下时壮美的天色。
他的眼前晃晃悠悠着飘过一朵火烧云，那样子竟是像极了珍珍爱吃的五丁包子。
就算是包子也定是没有葱的，这个挑剔的人啊。
阿灵阿轻轻笑了笑，心里是无限的柔软。
穿过来后旗人做什么都有限制，除了那次去江南，珍珍还没有出过远门。
当年他们本科毕业那年，他开着车带她从北京一直开到敦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时间啊，遥远得竟然让他觉得有些模糊。
等西北战事平息后，他一定要带珍珍来这个地方再走走，骑在马上再欣赏一次中华最壮丽的山河。
他这样想着，立即奔回大营写了一封信另夹了一朵野杜鹃包在里面，用的还是那满文化成的英语，这是只属于他和珍珍的暗号。
他假公济私地把这封信用一块素布包上，塞在了给康熙爷的折子里，另外给了去京城的信差一锭金子，让他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他的爱人手中。
就像当年他给她第一次写这样的情书时，阿灵阿在信的末尾再次附上了泰戈尔的情诗：
My heart， the bird of the wilderness， has found its sky in your eyes.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信差收了这金子，向阿灵阿赌咒发誓必然交完公差就送到适安园，阿灵阿这才放心放他离开。
信使骑着马的身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空灵的歌声。
那是一个清澈又无邪的声音歌唱着藏文的情诗，阿灵阿的藏语水平有限，他静下心听了一会儿，终于分辨出了这首歌的意思：
展翅的仙鹤啊，请将那洁白的双翼借与我。我无心远走高飞，只想在理塘徘徊一次。
…
草原的初春来得那么晚，晚到只有一朵含苞欲放的野杜鹃才能诉说。
可畅春园的春天是那么动人心魄，桃花堤的千株桃树竞相开放，繁花似锦迎风吐艳，扰得所有尚有春心的人们都忍不住为它心动。
珍珍扶着六个月身孕的姐姐就漫步在这粉色的落英里，一阵春风吹过，有点点花瓣洒在德妃的鬓间。
珍珍替姐姐抚了发间的花瓣，娇嗔道：“姐姐什么颜色都衬得好看，都是额娘生的，我不高兴了。”
德妃斜了她一眼，从袖中抽出一卷素布包着的信塞在她手里，气哼哼说：“有什么用？我可没那么有心的夫君。”
珍珍怔了下问：“这是什么？”
“回头你告诉阿灵阿，他的信差是个傻子，忘记把他给你的信直接送到适安园，留在了给万岁爷的折子里了。万岁爷收到的时候都愣了，把信差叫回来才知道是那人赶路赶得昏了头，还急匆匆跑到适安园门口想讨赏，结果浑身上下都找不着这东西，被万岁爷叫回来的时候差点急哭了。”
德妃戳了下她的脑袋说：“你家小七爷可把万岁爷吓坏了，这打开看都看不懂，万岁爷还以为前线出什么大事了，得写密信才行。”
珍珍脸色一白，脑袋飞速转了转，这才组织了一套说辞：“他过去闲来无事就这么写给我，我……我让他回京给皇上请罪。”
“用不着回京城，他在归化就能请罪了。万岁爷说，再有下次他就直接拿板子打他。”
秋华和张玉柱在桃花堤的一处亭子里布了软榻，德妃缓缓走过去吃力地坐了下来，靠着软垫朝珍珍招手。
珍珍捏着那封信，可又不好意思在姐姐面前拆开，带着满脸犹豫不想走过去。
“姐姐，我……”
德妃白了一眼，扶着额头说：“行行，你走远点自己看，我不看，我不问，行了吧？”
珍珍立即揣着这封信跑到亭外一棵桃花树下拆开，读到那首泰戈尔的诗时，她嘴里念了一句：“德行！”
她翻来覆去读了三遍，心里决定等舅爷爷考完殿试再给她再做两盘不带葱的五丁包子，才能对得起阿灵阿在蒙古的联想。
她仔细把那朵野杜鹃和信包在一起，塞在贴身挂着的一个荷包上，然后一步三跳地回到了姐姐身边。
德妃瞧见这一幕，拉着秋华问：“你瞧瞧，前些日子惠姐姐还说我妹妹越来越有国公夫人的架势了，可小七爷的信一来，是不是又回到当初指婚时那小模样了？”
秋华抿嘴笑着点头，惹得珍珍脸烧得通红。
她拉着姐姐岔开话题问：“姐姐，您说阿灵阿在归化就要请罪，是皇上要去归化了吗？”
“是啊，他必得去了。”
德妃抚着小腹垂着头念叨了一句，然后又说：“等这一科殿试结束就能走了。”
殿试！
珍珍这时双手合十念了句：“可保佑舅爷爷能中进士吧！”
德妃问：“说来你怎么没去看舅爷爷考试？”
珍珍苦着脸说：“我倒是想去，连带阿奶也想去，可惜舅爷爷那儿咱们插不进手。”
李念原倒是想让自己的姐姐和宝贝外甥孙女帮忙，可徐承志端着一张铁面无私脸坚定把她们拦在外面。
特别是在考前十天，徐承志直接把李念原逮到国子监闭关，说李念原靠近适安园就骄奢淫逸，而考前必须头悬梁锥刺股清心寡欲。
道理是这个道理，所以李念原只有嘴里不停嚷着“老徐，你太狠了，你真的太狠了！”一边又乖乖照做。
会试一个月前就考完了，李念原把品香录忘得差不多后，正常发挥考了二十一名。殿试则在五日前刚刚考完，考完的贡生如今还住在京城的国子监里等候消息。
珍珍适时地向德妃打探最新消息，“姐姐，说来今科什么时候点元？”
点元是殿试后监考大学士选完后最优的答卷后，再交给康熙亲自审阅，这当中时间可长可短，短的不过三五日，长的就像揆叙考的那年拖了有大半个月。
德妃被珍珍这么乍一问呆滞了下，她抬手点着太阳穴、皱着眉头说：“啊呀，我这些日子怀着孕有点糊涂，好像昨儿听皇上说今天要回宫来着……是去干什么来着……”

第197章
珍珍激动地问：“是不是去点元了？”
德妃的一孕傻三年这次格外严重，她握着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嘀咕着：“秋华，那叫什么？保和殿还是中和殿来着的那个什么？”
“娘娘，就是点元！”
秋华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提示了德妃。
“哦哦哦！对对对！那就是点元了！”
这么一说姊妹两不约而同替李念原紧张起来，这点元正午前便能结束，现在接近午膳时分，宫里应该已经传出消息了。
两人紧张地在那里等啊等，终于等来一个飞奔报信的身影。
四阿哥胤禛嗖一下从桃花堤的那头奔过来，跳进亭子喊道：“额娘！李老爷中了！您猜中第几名？”
德妃笑说：“能有二甲就很好了，你替李老爷准备礼物了没有？”
“什么二甲呀！额娘！是榜眼！”
胤禛自从过了十岁还没有如此不稳重过，他接过秋华递过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又呛了一大口，好不容易咳嗽了几遍才缓过气来。
珍珍替他捋着后背说：“四阿哥，您缓着点来，是高兴事也要慢慢说。”
“哎，小姨母您可知道，皇阿玛好好夸了李老爷呢。”
胤禛大约是适安园里和李念原磕好吃的磕出了感情，说起李念原的事脸上是神采奕奕。
“皇阿玛看着李老爷的朱卷书说，此人出身书香门第，不足十五便考中应天府乡试，后又投身商贾为治河交银百万，年近半百再度执笔依然锦绣文章，看其人是身世坎坷，但乱世洪流沧海变迁不失心志，足可为天下表率。”
得亏珍珍小时候被大学士傅达礼在家学灌输过点文化经典，不然康熙爷这文绉绉的评价她都不定能听懂。
珍珍心里总结了下，康熙爷的大意就是：李念原可文可商，是个人才！
珍珍又打趣问胤禛：“四阿哥，我和娘娘都会给李老爷送去一份大礼，你可准备了没有？这些年四阿哥可没少和李老爷一起吃好喝好。”
“我自然准备了啊！”胤禛的眼睛闪过狡黠的光芒，他神秘兮兮说，“我都已经送出去了！”
“什么？送出去了？三甲可要从午门出宫，再骑马在京城内庆祝，你什么时候送的？”
胤禛背着手、昂着头说：“那我也能送！”
德妃伸手捏了下他的脸，催促道：“别和额娘打哑谜，快说说，送什么好东西了？”
“不是东西也不是物件，但是份大礼。”
胤禛得意地说：“李老爷听后当场就哭了呢。”
“啊？”德妃和珍珍对望了一眼，再瞧瞧胤禛得意的模样，脑子都没转过弯来。
“我求皇阿玛将李老爷指给我做皇子师傅啊！六弟挑了鄂伦岱师傅，我就挑李老爷了，皇阿玛当即就答应下来，还夸我眼光好、有上进心呢。”
德妃怔了怔，嘴巴惊讶地都没合拢，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可你知不知道，他是额娘的舅爷爷，这可得避嫌啊！”
她一下就着急起来，“舅爷爷没有入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这一层关系写进朱卷里。”
德妃搓着手开始不住盘算，还拉着珍珍问：“你等会儿回去就问问舅爷爷，这可得问清了，不然后患无穷。”
她又着急上火地瞪着胤禛说：“你这孩子，去求之前怎么不和额娘商量一番呢？”
胤禛想插个嘴，可德妃根本没给他机会又不住念叨：“完了完了，万岁爷肯定是不知道的，舅爷爷肯定也没写，不然万岁爷怎么会点？”
“额娘……”
“别说话，让我想想啊……”
德妃抿着眉头思索着，这时在亭外另有一个声音无奈地说：“你这到底要傻到什么时候？你说过了，当年在江南你就告诉朕了。”
康熙不住地摇着头，走到亭内，珍珍和胤禛都退到一边给他请安。
康熙风尘仆仆，应是刚从宫内骑马回宫的样子，他坐在德妃旁边拿手摸了下她的额头，靠近了疑惑问：“德主子，你这回怀的是什么孩子？从前可没见你这样过，当年怀老四的时候还伶牙利嘴会挤兑朕呢。”
“我说过？”
德妃歪着头，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康熙在骗她。
康熙一哂，肯定地点点头。
德妃是想了又想，加上康熙、胤禛、珍珍三人左一句右一句地提示，这才恍然大悟发现自己的确早就和康熙报备过。
末了，反应过来的她笑说：“还好臣妾当年聪明。”
康熙忍着笑说：“是，当年聪明。要和现在一样……唉……”
如此，珍珍与胤禛先行退下，留康熙在亭内陪德妃用膳。
许是因为李念原的喜事，珍珍觉得姐姐一扫连日的阴霾终于有了明媚的笑脸。
说是要送珍珍出园的胤禛陪在她旁边，边走边说：“额娘这些日子里今日最高兴了。”
珍珍睨了眼胤禛说：“四阿哥长大了，什么都懂。倒是六阿哥呢？今日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不见他？”
“嘘。”胤禛环视了一圈发现奴才们都在三步开外才小声回，“他和鄂伦岱去古北口了，皇阿玛还不知道呢。”
珍珍惊讶地瞧着胤禛，胤禛无可奈何地说：“没法子，今日好不容易皇阿玛回宫，他才摸着机会逃了的，等皇阿玛明日发现估计已经快马到古北口了。”
“可六阿哥的身子不好，古北口那儿天寒风大、条件艰苦的……”
胤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衔着打趣的笑意说：“姨母，六弟的病是该得是便会得，不该得时自然没事。”
珍珍了然，感情六阿哥的病就是薛定谔的猫啊。
胤禛又宽慰她说：“无事的，皇阿玛不日就要出塞，到时候到了古北口逮到他，是送回来还是继续跟着大军出塞，都看六弟怎么和皇阿玛闹了。”
出塞？珍珍抓到了自己的重点，所以康熙爷就如历史上一般要亲征葛二蛋了吗？
珍珍的猜想十日内就得到了解密，在李念原兴高采烈喜提四党入党名额后，康熙正式下令兵部整兵，调集八旗和绿营分三路出塞。
大军开拔前粮草的准备早已有之，但康熙下的动员令还是让京师所有官员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
大学士傅达礼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被康熙命令在大军出塞期间辅佐太子留守京师，同时紧密监视京通十三仓的粮草源源不断发往前线。
傅达礼干了十年漕运总督，对押运粮草是手到擒来，让他头疼地是如何和太子沟通。
毕竟康熙不在时，全国到京的折子都会先由监国太子和三位留守办事大臣共同先看先议，再挑重点发往前线。
傅达礼觉得他情愿上前线亲自去押粮草，也不大乐意接这个活，他受康熙指示提早去毓庆宫和太子磨合，却发现太子身边有一尊大神他越也越不过去。
索额图。
让傅达礼心力交瘁的流程是这样的：他拿着折子到太子跟前，还没开口就有太子的内侍把折子拿走先交给索额图，索额图看过后转述给太子，太子再问索额图怎么看，索额图告诉太子后太子再添几句，到了傅达礼这里就这剩下一句话——
傅大人，您看您就这么办，行吧？
不是行吗，是行吧。
太子的语气让傅达礼感觉自己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哪是留守办事，根本就是个信差。
傅达礼做大学士也快有三年时间，连坐了皇位三十年的康熙爷也不会在御前如此对待他，偏偏每日都在毓庆宫碰一鼻子灰。
这么来回被折腾了几日，傅达礼和另两位留守办事大臣大学士阿兰泰和吏部尚书马齐都有些经受不住，三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在康熙爷面前耍点心眼。
也不说别的，就提了一嘴索额图曾经去过雅克萨，对北方颇有了解，不妨让他随军出征负责些实务。
康熙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反正是高高兴兴答应，夸了句众爱卿心思缜密，便给了索额图一个随军的职务。
三人这才长舒一口气，连带后来太子在御前为索额图讨要出塞粮草押运一事的职权，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而毓庆宫里的太子在那日为索额图开过口后，回到毓庆宫坐在书房里好一会儿都没说一句话。
直到凌普进来，出声问他：“太子爷，您要不要请小答应们来？陪您说会儿话？”
太子最近纳了几个新宠，全是凌普用来讨这位主子开心的。哪想太子沉着脸挥手说：“不用，孤没兴致。”
“太子爷，今日您做的很好，万岁爷不都按您的意思办了吗？”
太子挥挥手，依然低沉地说：“孤哪能不懂皇阿玛的心，他是瞧出孤的戒心，特意给索额图一个位置好让孤安心些。”
“那也说明万岁爷心中到底是向着您的。”
“向着？”太子握着拳砸在桌子上，“过去只觉得大阿哥讨人厌，可一不留神，老四也冲到前头来了。说是母家原本是包衣，可如今一瞧，有大学士有左都御史，姻亲是国公是皇阿玛最信任的阿灵阿，还挑了个有血亲的人做师傅。”
太子想起此事更加抑郁，他拍着桌子质问：“老四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举人出身的亲眷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皇阿玛却是样样都知道！唯独孤蒙在鼓里！孤如今监国还要看他吴雅氏的脸色，真是天地颠倒，没了章法。”
凌普也觉得此事是他们大意了，其实有个亲眷高中不是大事，大阿哥家的揆叙不也中过吗？
可太子在意的是那个李念原高中时，康熙夸的那一大段话以及他火速成了四阿哥的师傅。
朝中还有人和他姓吗？大学士和六部还有人愿意听他的吗？
太子越想越惶恐不安，虚岁才十八岁的他不知道哪里错了，只能越来越紧紧抓牢索额图这根稻草。
只有索额图还真心站在他身边，还在为他考虑。
“您别急了，咱们还是要稳住，索大人去了前线，定会想办法让那大阿哥不能得意。还有那六阿哥，身子不好还去古北口，到时候说出事就出事了。”
想到那个六弟，太子除了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别无他法。
胤礽最后是一声叹息，化作长久地痛苦和挣扎。
“孤这些弟弟啊，过分聪明，聪明到孤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处下去，真是气人。”
他的叹息还没结束，毓庆宫的管事太监走了进来，向他禀报：“太子爷，内务府得圣旨，晋德妃为贵妃，加号仍用德字。”
太子一把将桌上康熙御赐的万年笔扔了出去，脸上全是震惊。
…
京城的纷扰还未影响到三千里外的草原上，阿灵阿那日一直站着，听着那反反复复、辗转起合的歌声，直到太阳落山，消失在草原茫茫的尽头。
待天色发黑，阿灵阿才噙着笑站了起来，他走向歌声的源头，那处高岗上矗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他顺着坡爬上高岗，法喀无奈地指着身后席地而坐的人说：“他非要出来走一走，我没法子只能陪他一起来。”
阿灵阿摆摆手，意思是他知道了，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打小一读书就打瞌睡的法喀，到现在汉文都还没脱盲，更不要说藏文了。
他好奇地问阿灵阿：“他刚唱什么了？”
阿灵阿带着三分笑意，瞧着眼前身形瘦弱的男孩说：“他唱的是一首自作的诀别诗。”
法喀一瞪眼：“诀别诗？”
作为护卫的他浑身发毛、紧张地问：“他诀别啥？还有这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还会自己写诗？”
其他地方的毛长没长全阿灵阿不知道，但头顶上肯定不长毛的灵童转过身来，像夜空一般幽深的双眸盯着阿灵阿瞧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唱什么？”
阿灵阿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边盘膝而坐。
“知道。”
他清清嗓子复唱起了刚才那首诗的最后两句：“我无心远走高飞，只想在理塘徘徊一次。”。
要说阿灵阿也算是文武全才，偏偏就是没有唱歌的才能，在家的时候珍珍从来不让他哄孩子睡觉，每每他自我感觉良好地一开嗓，连有余这样的乖宝宝都能被他吓哭了。
这首藏歌由灵童唱来空灵幽远，仿佛是天籁之音，由他唱出来，那不是仙鹤想飞，那是鸭子想逃。
灵童在震撼中连眼睛都不自觉地睁大了，法喀则捂着脸默默地转过身去。
他心里在想，这算不算素来文韬武略的阿灵阿第一回 丢祖宗的脸？要知道他们的祖父弘毅公额宜都，当年不但是努尔哈赤麾下的猛将，连歌都唱得很好，要是按现代的标准，那简直就是歌神。
额宜都的这把好嗓子原封不动地遗传给了儿子遏必隆，从顺治爷到康熙爷，遏必隆活着的时候每回宫里办丧事，他必须是在灵前领哭的大臣。
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富不过三代，钮祜禄家的优良基因阿灵阿是半点都没遗传上。
阿灵阿自己完全没这么觉得，大约音痴都是如此，他唱完还十分期待地问灵童：“我唱得怎么样？”
灵童半张着嘴，怔怔地瞅了他一会儿，问：“你认真的？”
阿灵阿毫无自觉，眨眨眼睛说：“当然认真的啊。”
灵童“呼啦”一下转过身去，决心不理会这没常识的白痴。
阿灵阿一点都不生气自己被嫌弃，反而笑着调侃他：“大喇嘛，您出生于门隅，怎么会想去理塘？两地相隔几千里，可不是一个地方。”
灵童说：“心怀梦想，藏地都是我所向往之地，你管得太宽了。”
阿灵阿稀罕地侧头打量他。
哟，当了好几天的闷葫芦，终于是露出牙尖嘴利的本性来了啊。
灵童遥望着茫茫的大草原，幽幽地说：“我从前在拉萨城的小巷住过，这首歌是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一个男人唱的。那几天上师正在教我一篇新的经文，经文里提到了归去来兮，我一直都不懂那是什么，为此苦恼了很久，直到听见那个男人的歌声，我终于领悟了，但几位上师却一直不喜欢我唱这首歌，后来我再也没唱过。”
阿灵阿好奇地问：“那为何今天你又唱了呢？”
“我马上就要死了，不是吗？”
灵童侧过头，少年的眼中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是超脱年龄的沉静。
阿灵阿微微垂下眼眸。
“为何这么说？”
灵童说：“你的大皇帝要的只是一个有转世灵童的名号人，那个人未必非我不可，就像对桑结嘉措来说，他要的只是在那个时刻生在那个地方的一个男孩，未必非我不可，我只是我，而你们想要的却并不是我。”
他撑着地站了起来，迎面袭来的风吹过他的衣摆，身上红褐色的僧袍在半空中飞舞。
“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就没有过片刻自由，一直都是别人捏在手里的傀儡，我只是想要在死前自由地唱一回我喜欢的歌罢了。”
阿灵阿也站了起来，轻轻地将右手搭到他的肩上。
灵童仰头看着他，阿灵阿对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自由取决于你，而你的生死同样取决于你自己。”
灵童一怔，他刚想问阿灵阿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灵阿拍掉手上沾上的泥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大部队在休整了一天后第二日清晨就出发继续往归化城挺近。按着他们的脚程，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就可以到达归化。
越是接近大本营，所有人反而更紧张，尤其是阿喇尼，有句话怎么说，功亏一篑是不是？
一路上都顺顺当当的，就怕临门一脚出了岔子。毕竟敌人若是真想动手，今天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归化城城防坚固，城里城外的驻军超过一万人，等他们进入归化城后就别想再把人劫走。
阿喇尼骑着马来来回回地走在桑结嘉措和灵童之间，不断嘱咐法喀和其他人一定要提高警戒，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听着他殷切的期盼呢，还是敌人听着了他殷切的期盼，总而言之就是不负阿喇尼所望，临近午时的时候，他们的身后果然是传来阵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一看，一队蒙古人骑着马电光火石般地追了上来，他们的衣着打扮明显是卫拉特人的风格，一看就知是桑结嘉措他好基友噶尔丹的部下来救人了。
阿喇尼慌得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他好不容易扯住缰绳，嘴里大声嚷嚷了起来：“敌人来袭，速速保护两位上师！”
他不喊倒罢，这一喊反倒是惊动了马匹，马蹄一阵乱踏，队伍瞬间散得是七零八落。
阿灵阿刚好走在桑结嘉措的前头，他冲阿喇尼喊了一句“你去保护灵童”，火速掉转马头，赶到桑结嘉措的身边。
一路上都是个完美囚犯的桑结嘉措，这时候终于是撕破了他的伪装。
他趁大家一通乱的时候一个肘击，将左边的看守打下马，又伸腿往右边看守的马屁股上踹了一脚，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开了。
成功摆脱了看守的桑结嘉措扯起马绳，打算骑马往回跑，同身后的追兵汇合，谁料他刚一调转马头就被阿灵阿堵了个正着。
阿灵阿骑着马横到他的跟前，含笑瞧着他问：“第巴大人，您这是打算去哪啊？”
桑结嘉措根本不想同他耍嘴皮子，一夹马肚子想从他身边直接绕开。
阿灵阿一早就识破了他的想法，他一个纵身跳至桑结嘉措的身后，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用那把遏必隆的宝刀刀鞘狠狠往他的脖子上劈了一下。
桑结嘉措毫无防备，应声倒在了马背上。
阿灵阿用马鞭将桑结嘉措绑了个结结实实，做完这些后他在乱军中举目四望，寻找灵童的身影，灵童此时已经挪到了法喀的马上，两人共乘一匹，灵童坐在法喀的身后。
阿灵阿骑行到两人身边，灵童从法喀身后冒出头来，他望着远处渐渐追近的蒙古人，问：“那些是博硕克图汗噶尔丹的人？”
阿灵阿说：“看样子是的。”
灵童眼神一暗，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抱住法喀的腰。
阿灵阿对法喀说：“此地危险，你带灵童撤到队伍的最后去。”
法喀绷着脸点了点头，带着灵童骑马往队伍后方撤。
此时，散开的队伍终于是在各佐领的带领下重新整理好的队形。阿灵阿下令让他们按中央厚重，两翼薄的队形摆开攻击阵势。
他们到底人数占优势，这会儿已经缓过神，又摆出攻击的架势，追兵见状竟然停了下来，在离开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驻足观望。
阿喇尼说：“他们怎么突然停下了？”

第198章
阿灵阿耸耸肩，并不意外地说：“知道没胜算，所以不追了呗。”
阿喇尼简直欣喜若狂，连连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但阿灵阿却并不满足于此，他的眼睛往队伍里扫了一眼，忽然指着藏在队伍里的颜珠说：“颜珠佐领，命你速带一队人马前去迎敌。”
阿喇尼吃了一惊，赶紧劝他：“国公爷，他们若知道厉害乖乖退兵已经是咱们不幸中的万幸了，你又何苦招惹他们呢？”
阿灵阿说：“你不懂，这在兵法上叫以攻代守，我们若是就这样放他们离开，他们见我们示弱，没准过一会儿还会从后头追上来。但我若是派人去追，就是攻守调换，我们追他们逃，如此我们方能占有主动权。”
颜珠对阿灵阿突然点他的名字，脸上露出了十足的错愕。
阿灵阿肃着脸道：“记住，务必要抓一个敌人的活口回来，问问他们是不是知道噶尔丹如今藏身在哪。”
颜珠默默地点了点头，领着他下属的一队人马朝追兵跑去。
果然如阿灵阿所料，颜珠一追，那些人反而是掉转马头就跑。比他们追阿灵阿的时候跑得更快，没过多久，他们和颜珠的身影都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阿灵阿于是下令其他人加速往归化城撤军，他们原本预计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能到，被噶尔丹的人这一闹，不得不加快脚程，竟然在太阳落山前就安全抵达了归化城。
阿喇尼看见归化城城墙的时候差点没喜极而泣，他站在阿灵阿身边说：“总算是平安无事的到了，还是国公爷你这‘以攻代守’的发子有用，他们果然是没再追上来。如今就是看颜珠佐领不能不抓个活口回来拷问了。”
阿灵阿幽幽说：“我四哥是追不上他们的。”
阿喇尼一拍大腿说：“是啊，颜珠佐领的人到底不能和燕云十八骑比。国公爷，你应该让他们去追才是啊。”
阿喇尼说话间才猛地想起来，刚才兵荒马乱的时候，好像没见着燕云十八骑。
“哎，他们人呢？”
阿灵阿看着他，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淡然说：“他们啊，此时另有任务在身。”
…
两人说话的时候，阿灵阿先前派出去追击敌人的小队回来了，他们出发的时候一共二十人，由颜珠带队，回来的时候却只有十九个人，其他人都在，唯独少了领头的颜珠。
阿灵阿问：“颜珠佐领呢？”
十九个人齐刷刷地摇头，其中一个看着还算是个小头的说：“对方的速度很快，咱们骑的马都是赶了好几天的路，速度起不来，只有颜珠佐领的马是今儿才换的，追了没一会儿咱们就都被他们落下了，兄弟们见状只能先回来。”
阿灵阿说：“所以……只有颜珠一个人追了上去？”
对方肯定地点了点头。
阿喇尼惊出了一身冷汗。“颜珠一个人孤军深入，这，这岂不是大大的不妙？国公爷，咱们还是赶紧派人去接应他吧。”
相比阿喇尼的紧张，身为颜珠的亲弟弟，阿灵阿却显得平静得多。
他懒洋洋地随口说：“咱们连他追着敌人跑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怎么接应？”
阿喇尼一想也是，总不见得为了颜珠一个人，再把更多的人命给搭上吧。
颜珠去追敌人结果失踪的事，不消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归化城。
他们从西宁往归化回撤的路上都风平浪静，只有最后才遇上了敌人，而且大家都安然无恙，唯独颜珠出了事。
有人说阿灵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故意拉拔兄弟想让他立功，没想到功没立上，这命倒要先丢了。
也有人说阿灵阿这是借刀杀人，谁都知道钮祜禄家几个兄弟不和，阿灵阿是故意让颜珠去追敌人，借敌人的手除掉这个眼中钉。
流言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法喀耳朵里，彼时他正守护在打坐的大喇嘛身边，听罢下属的报告整个人懵了一下。
他们兄弟几个打小可说是吵吵闹闹着长大的，感情并不和睦。
颜珠虽然和他同母，但两人年纪相近，争起来的地方比其他兄弟还要多。从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到争爵位，这辈子什么都争过。
成婚后，就连两人的福晋也不对付，出嫁前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法喀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什么都要和他争的弟弟会这样突然死去。
他蓦然想起颜珠身子弱，这么多年还没个后呢。
他脚下一软，抱着头瘫坐到地上。
大喇嘛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转了转手里的佛珠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要在失去了之后才晓得要珍惜。”
若是换做平时，法喀早就怼他一句“毛孩子懂个屁”，可现在他心里乱如麻，压根就没心情理会他。
这一晚法喀是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颜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有没有活的可能性。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又梦到小时候两人争一块端砚的事，梦里颜珠生气地说：“三哥你连汉字都不会写，你要这么好的砚台做什么？”
法喀听见自己高傲地仰着头说：“我是大哥，又是国公爷，我想要的你们都得给，谁叫你们身份不如我高呢。”
颜珠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说着“我告诉额娘去”，跺跺脚跑走了，他跑的那个方向有一片漆黑，像一张怪兽张大的嘴，好像一口能把人吞下去。
法喀急得在后面喊：“你回来，你快回来，我给你砚台，都给你。”
他在自己的尖叫声中醒来，头昏脑涨，后背上冷汗淋漓。
大喇嘛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盘膝坐在他身边轻声念诵经文，他轻柔的嗓音慢慢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法喀转头看了他一眼，正在犹豫该不该说谢，屋外头突然有人大声嚷嚷起来：“回来了回来了！颜珠佐领回来了！”
法喀激动地跳起来冲了出去。
八旗驻军的营区门口缓缓走来一匹马，颜珠就趴在马背上，他浑身染血，尤其是左手臂的伤口还在潺潺地往外流血，情状十分可怖。
“老四！”
法喀大叫一声冲了过去，把颜珠扶下了马。
此时其他人也是陆陆续续地赶到，军医火速包扎好伤口止血，又切了一片人参塞到颜珠的舌头下面，颜珠过了一会儿慢慢地睁开眼，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轻轻掀了掀。
“三……三哥……”
法喀感慨万千，“你别担心，你已经到归化城了，这里安全了。”
阿灵阿一听见声音也火速赶了过来，他挤过人群，走到颜珠身前，问：“敌人在哪？你追上他们了？”
颜珠费力地点了点头。
“我一路跟着他们，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和队伍分开了。我想虽然我就一个人赢不了他们，但可以跟着他们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在哪儿。于是我放慢了速度，悄悄地跟着他们，谁晓得他们早就识破了我的想法，故意把我引进一片白桦林里，攻击我。我好不容易才脱身逃了回来。”
所有人看他伤成这样都不甚唏嘘，同时也钦佩他的骁勇果决。
阿灵阿听完不置一词，还是那淡淡的样子，说：“你先下去好好治伤休息吧。”
法喀于是架起颜珠就往帐篷里走。
阿喇尼刚才也赶了来，把颜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他焦虑症又烦，抓着阿灵阿说：“我看噶尔丹的人怕是不会死心，皇上御驾亲临归化城，万一发生什么咱们是难辞其咎，不妨让咱们的士兵在方圆十公里内巡逻，你觉如何？”
阿灵阿自然是不会不同意，小心使得万年船。
他另外状似无意地说：“再多在这里派些暗哨，并让喀尔喀归降的那些人多交代些草原的地形地貌，等万岁爷来我们也好有话禀报。”
阿喇尼夸着阿灵阿心思缜密，速速去办了这些事。
于是，法喀跟着十岁的大喇嘛“笃笃笃”的木鱼声中日日修炼心智，而颜珠经此一役伤势严重，近一个月都没能下床。
就在两人各自勤奋修炼的时候，康熙即将出发至归化的消息终于从古北口传来。
…
康熙此次亲征几乎带走了京师和直隶最精锐的八旗和绿营，未免意外，原本住在畅春园的太后和嫔妃都在他离京前挪回了紫禁城。
相比畅春园，紫禁城在九门提督和步军统领的层层包围下更加安全，但略显沉闷。
珍珍也是如此，她拖家带口从适安园搬回了京师的国公府。而攸宁则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宫里和太后一起暂住，因为揆叙此番被康熙点在随军的队伍里。
揆叙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一坐三年，天天面对一堆天潢贵胄和鸡毛蒜皮，人活活磨出了像阿灵阿一样的狡猾。
康熙也不知道是夸揆叙长进好，还是骂揆叙不学好才行，对揆叙的这一转变他只能默认，然后决定给他换个位置。
于是，揆叙从顺天府尹变成了内阁学士，在出征前被康熙爷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攸宁搬进宫的第一日就碰上了照常来宫里给太后请安顺便再去陪伴德妃的珍珍，两人拉在一处，皆透着对战事的担忧。
唯有太后还心态平稳，她笑着说：“你们啊想太多，万岁爷走之前来和我说过，这场仗准备充分，如今噶尔丹是强弩之末了。”
“借太后吉言，承太后福德。”
珍珍笑着说了句吉祥话，再瞧瞧天色，便想起身告退去陪姐姐喝药。
太后担忧地问：“德贵妃的胎还是不怎么好吗？皇上走之前本想赶一赶册封，可瞧德妃从畅春园挪回来后就躺了两天，便把此事放下了。”
珍珍叹了口气，朝太后道：“姐姐怕药苦，若是好好吃药能养好的。”
其实珍珍明白，自己是在敷衍太后。姐姐的这胎一半是碰上隆冬时太皇太后大丧熬得伤的，另一半是心力憔悴熬的。
不知怎么，珍珍觉得姐姐一回宫，整个人的状态要比在畅春园时差了一大截。
她本觉得回宫以后她进出不方便，想着减少来宫里的次数，可姐姐回来三天后那个状态，让珍珍决定还是和太后请旨常常来探望才好。
珍珍从宁寿宫沿着长街走向永和宫，还未走到宫门口就遥遥看见了两个身影。
四阿哥和她的四嫂小佟佳氏。
小佟佳氏前倾着身子和四阿哥在说什么，胤禛一直低着头，直到珍珍轻轻唤了他一声。
珍珍加快几步走到四阿哥身边，不着痕迹地站在了小佟佳氏和胤禛之间，朝她福了福。
“四嫂安。”
十几年前她们都云英未嫁，也是在这样的红墙下，那时候的小佟佳氏骂她什么来着？
珍珍不敢说忘记，但小佟佳氏绝不敢再提起。
她只能眼看着珍珍挡在四阿哥面前，然后装作和蔼地说：“弟妹也进宫了啊。”

第199章
珍珍先晾了她一下，转而回头看着胤禛问：“四阿哥，您这怎么满头汗？这里太晒了，您赶紧去歇一歇？”
胤禛看向她的眼睛，眼底蕴藉着笑意，同时口中急急回她：“姨母，这位夫人说是替皇贵妃娘娘传话，我就……”
“皇贵妃娘娘最是和善，最疼你们这些皇子，怎么舍得你在这里晒着？”
她拿出帕子替胤禛擦了几下额头上的汗，装作才想起还有四嫂的样子，有些无措地转过来问：“我说的可是？四嫂？”
小佟佳氏讪讪一笑答：“自然是。”
“那四嫂让四阿哥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头请皇贵妃娘娘亲自来和四阿哥说不是更好？”
珍珍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而小佟佳氏这个从小都在妯娌姊妹里过着指桑骂槐、话里有话生活的贵妇人，哪能不懂珍珍的意思。
她捏着帕子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舒展一笑说：“弟妹说的是，我姐姐只怕吵到德主子，不都说她怀相不好需要静养吗？”
珍珍凝神瞧着小佟佳氏，就这么看了她很久，连在一旁的胤禛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悄悄拉了拉珍珍的衣角提醒着：“姨母……”
珍珍立即换上了和善的面孔，对小佟佳氏说：“是啊，总有人要劳烦姐姐，连万岁爷都知道姐姐心绪不宁呢。”
小佟佳氏听了这话是当真一愣，宫里贵妇们见面说话都有套路，像她这样说怕吵着的时候，对方一定会说：不不不，您哪里会吵到。
可珍珍现在已经不想给佟佳氏姊妹留什么情面，她朝小佟佳氏福了福，目送她尴尬离去。
小佟佳氏悻悻而去，胤禛看着她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对珍珍说：“姨母，您刚才可太冲了。”
“没忍住。”
珍珍自我批评了一句，又幽幽补了一句：“我总算明白过来姐姐怎么回宫会这般不适，住在这种地方怎么能安心养胎。”
珍珍心底算着，畅春园建成以后，德妃就极少回宫。即使回宫也只在新年不得不回宫行大礼时，且是随着康熙一起。
珍珍心底承认，无论康熙朝政如何老狐狸，后宫如何人山人海，他对姐姐还是极为照顾和体贴。从古代的角度来看，已经算得上是足够尽心。
就像姐姐不愿意回宫，所以每次不得不回紫禁城的时候，他都会尽量让姐姐在昭仁殿度过。
可这回没有办法，安全起见，姐姐是不得不回来。
“姨母，她和我说皇贵妃想见见我。”
胤禛悄声告诉珍珍，珍珍眨了眨眼，下意识说：“别理她，让她去。”
可胤禛也朝她眨眨眼，珍珍的心思曲折了那么一瞬，明白了过来。
“你想去听听她说什么？”
胤禛抿着嘴点了一下头，“她都放弃我很久了，突然又杀回来，我有些好奇。”
好奇害死猫。
珍珍心里嗔怪了他一句，但还是严肃问他：“你挡得住她吗？”
胤禛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算计，“姨母，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
太子胤礽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之上。
这里不如太和殿视野广阔，但依然是紫禁城的中轴线。站在这里可以隐隐看见连片的黄瓦红砖，享受着紫禁城最舒朗的风。
他眯着眼睛仰着头，让初夏的微风能好的环绕着他。
这时，凌普走到他身后禀报：“太子爷，万岁爷的大军已出直隶，明日傍晚可到古北口。”
“好。”
凌普再开口则是恭喜：“恭喜太子爷，这几个月这里都是您的天下了。”
“好。”
连着两个好字，倒让凌普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子还是这么昂首站着，京城的柳絮不时拂面而来。
他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问凌普：“皇阿玛怎么会把五妹妹也带去？”
大军开拔，带走了一拨将领，以及成年的大阿哥胤褆。
这并不意外，太子对此早有准备，让他意外的是五公主也在随行之列。
“五公主惯来得皇上喜爱，她一个十岁的女娃，去前线能做什么？就是哄万岁爷高兴去的。”
胤礽斜了凌普一眼，说：“你以为哄皇阿玛高兴时简单的事？你让别个去哄哄，谁哄得能和五妹妹一样，孤给他做个揖。”
凌普笑得勉强，搜肠刮肚想出一件事宽慰太子：“好在索相去了前线，加上领侍卫内大臣长泰大人，咱们也不算在御前没有人。到时候平准之功，索相还能分得一些，长泰大人就更不用说了。还有，万岁爷顾念您被内阁掣肘，这不也让托合齐大人暂代九门提督，又让麻勒吉做顺天府尹，京城里您也不是全然无人。”
胤礽此时内心却是波澜不断，可他却不想告诉凌普。
…
五日前，在皇父离京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到乾清宫与皇父最后一次请安。
顾问行见到太子前来，低声提示：“太子爷，请您稍候。”
“里面有人？”
顾问行低着头，不否认也不承认。
等了好一会儿，他隐隐听见禁鞭的声音，又问：“皇阿玛是去永和宫了？”
顾问行回道：“万岁爷想见一见您。”
胤礽明白顾问行的意思，是皇父特地回乾清宫想见一见他，和他有话说。
他整理了下衣衫，摆出最谦恭和诚惶诚恐的姿态去面见皇父。
康熙坐在昭仁殿里，军刀、盔甲摆在昭仁殿的明窗下，和他身上烟灰色的便服显略得不协。
“来了？”
康熙指指暖炕边的脚踏，让太监摆上一个软垫，再朝胤礽说：“过来坐，坐这里。”
胤礽怔了下，然后露出笑意，点头走了过去。
他记得小时候，其实也就是几年前，皇父还经常这样，在脚边放一个位置，让他能坐在那里近距离听他说话。
诸皇子除了他，谁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谁也没有能和皇父如此亲密。别人都是肃立在三步以外，弓着腰老老实实站着听。
他盘腿坐下，一如小时候一般仰望着皇父，说：“您明日要出征，儿臣内心惶恐，有些事还想问问您。”
康熙理着桌上的折子，笑着对他说：“有什么惶恐的，朝政大小事，除了军务，你都可以交给内阁去办。赈灾有赈灾的方式，漕运有漕运的则例，各省大小民生也都有案可循。傅达礼干练，阿兰泰忠厚，马齐活络，哪个你都可以依仗。”
胤礽内心对这个留守大臣的名单颇为抵触，可他还是应了声：“儿臣知道了。”
康熙这时停下理折子，转而去拍了拍胤礽的头顶，“皇阿玛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喜欢内阁，明珠狡猾，索额图油滑，王熙那群汉人都只想保命，都讨厌得很。”
胤礽被一语戳破，脸涨得通红，疾声辩解：“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定会和内阁好好商议。”
“行了，你何必和皇阿玛说这些，皇阿玛都懂。”
康熙和煦地又拍了下他的脑袋，像他小时候一样给他理了理辫子，问他：“胤礽，这个折子你知道吗？”
胤礽从康熙手里接过，看了眼后脸色煞白。
他不知如何回答，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康熙看着他的面色就知道了答案，他抽回这折子，胤礽翻身起来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开口，康熙就轻缓地说：“朕不怪你，还是坐过来吧。”
胤礽抬起头急急说：“皇阿玛，儿臣只是……”
“过来。”
康熙还是指指那个蒲团，胤礽走过来却不敢再坐，还是康熙把他按了下去。
“朕不怪你，他们老是和你说这说那的，你心里难受了是不是？”
胤礽垂着头，没有接话。
康熙“唉”了一声，把这折子扔的老远，“朕就当没看见过那折子，你也别去宣扬。皇贵妃是心思很重的人，朕请太后回宫一是京城守备不严，二是太后才是真的宽厚仁爱，若有大事要事，你身边需要这样的长辈。”
胤礽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又听康熙说：“年轻是很好的事，会心怀远大，会意气风发。皇阿玛也这样过，在你这个年纪，皇阿玛日日就想要一匹马一把刀，去南方和吴三桂决一死战。可年轻容易冲动，也容易犯错，但不要紧，只要来得及改过来，就很好。”
胤礽的内心震动，他垂着头，靠在皇父脚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康熙抚着他的头顶慈爱地说：“你是皇阿玛亲手带大的孩子，你的错就是皇阿玛的错，咱们一起慢慢改过来，慢慢地，就什么都会了。”
…
慢慢地吗？
胤礽没有把这段对话告诉别人，他潜意识里明白，这是皇阿玛想悄悄告诉他的。
他闭了闭眼，问：“那边说什么？凌普，你过来没打听到什么吗？”

第200章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皇贵妃突然把四阿哥叫承乾宫去了。”
太子闻言嘴角边勾起一丝冷笑。
佟佳氏到现在都在做无用的挣扎，她还以为她当不了皇后是因为没有儿子，殊不知，从头到尾皇阿玛就压根没想让她当皇后。这个世上，只要是皇阿玛不想的事情，无论你怎么做都是白费功夫。
凌普看着浮现在胤礽脸上的冷笑，心里头不禁一哆嗦。
“太子，可是有什么不对的？”
“没什么，只是孤一个人在想事情罢了。”
凌普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胤礽遥望着西方的天空，夕阳西下，像血一般的赤霞染红了半边的天空。
这座紫禁城里像佟佳氏一般在做无谓的挣扎的又何止她一个人？他们不都是如此吗？
“皇阿玛，儿臣不同样也是在等着您给儿臣这个位子嘛……”
在落日的余晖之中，凌普听见太子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他担忧地问了一句：“太子，您说什么？”
胤礽转过身。
“没什么，不过是孤的自言自语罢了。他们人都到了吗？”
凌普说：“大家都在等着您了。”
胤礽点点头。
“走吧，孤也该是时候去见见他们了。”
康熙此番亲征，率领八旗出古北口后便在乌兰布统遇到了葛尔丹的主力，两军交锋，清军凭借红衣大炮的威力重挫葛尔丹，葛尔丹带着部队火速撤退到草原深处。
康熙的目标是一举歼灭敌人，葛尔丹回撤后康熙立刻命令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率主力部队追击，他则带着余下的人进驻归化城坐镇指挥。
康熙到了归化城后没有先去见桑结嘉措和大喇嘛，而是先把阿灵阿和阿喇尼叫到了御前。
阿喇尼这回跟着阿灵阿来到西北，又是打劫别人，又是自个儿被打劫，经历不可谓不丰富，尤其是抓到桑结嘉措之后，这心每天就起起落落的没个安稳的时候，如今见到了康熙，一颗心才总算是平稳落地。
对他，康熙也是毫不吝啬地褒奖了一句：“阿喇尼，此番你也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差没让阿喇尼痛哭流涕。
他眼圈一红，吸着鼻子说：“有皇上这句话，奴才就是肝脑涂地也难报答皇上赏识之恩。”
康熙轻轻笑了笑：“看来我是不该把你放到理藩院去，好好的一个素来持重可靠的人，跟着阿灵阿时日久了都被他给带坏了，尽学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
阿喇尼在经历了这些之后同阿灵阿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此时当然不忘替上司辩护。
“皇上，小七爷有勇有谋，若不是他，奴才们也请不来两位上师。”
“哟，是么。”
康熙横了一眼阿灵阿。
“朕怎么听说大喇嘛是法喀出城迷路的时候顺手给捡回来的？”
阿喇尼无奈地看了看阿灵阿，阿灵阿道：“皇上，那也是奴才先派人冲击桑结嘉措的队伍，让他们落了单的功劳。”
“嗯，嘴皮子依旧这么利索，看来这些日子确实过得还行。”
康熙挥挥手示意阿喇尼退下，阿灵阿知道康熙接下来是要同他密谈，等阿喇尼出去了他才问：“皇上，您不先见见大锦鲤和小锦鲤吗？”
康熙疑惑的眼神飘了过来。
“锦鲤？朕为什么要先看鱼？”
阿灵阿一时顺嘴，把平日给两人取的外号抖了出来，他赶紧说：“奴才是说桑结嘉措和大喇嘛。”
康熙抄起旁边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往他脑袋上捶了一下。
“没个规矩，什么锦鲤的，那两位是连皇太后都十分尊敬，反复叮嘱朕要安安全全接回京城供奉的上师！”
他嘴上这样骂阿灵阿，但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毕竟有了这两人在手，藏地可说是基本就在他手中了，可不是两条大锦鲤么！
“好了，同朕说说，大锦……嗯，第巴和上师两人在此地可是安好，住的可习惯？”
阿灵阿抱着被打疼的脑袋心里挺委屈，看看，皇上你不也把桑结嘉措叫大锦鲤么。
“两位如今都安好，奴才特意安排了两班护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地保护二位。第巴大人平日基本就打坐念经，不同别人说话，上师大人么，嗯……”
阿灵阿突然在这一顿，表情十分的高深莫测。
康熙好奇地问：“上师怎么了？”
阿灵阿清了清嗓子说：“上师大人同护卫们感情融洽，很快就打成一片。”
阿灵阿的汇报可说是充满了潜台词和暗示，康熙听罢静静地陷入了沉思，他除了在太皇太后薨逝的时候是真情流露不能自抑的悲伤，其他时候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阿灵阿也很难猜到这位千古一帝到底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后，康熙似是有了决断，忽然说：“带朕去见桑结嘉措。”
桑结嘉措是如今藏地的实权人物，自然也是阿灵阿心里排名第一的贵客，要不能叫他大锦鲤呢？
阿灵阿为他安排的住处也是非同一般的“考究”，这是一处阿灵阿到了归化后精心挑选的屋舍，独栋，前后不和其他院落相连，面开五间，够宽敞气派，据说从前是本地的孔庙。
阿灵阿安排的那班护卫足足有二十人，分成四个小队，每三个时辰就换一队在屋舍周围巡逻，其他三个小队在不巡逻的时候分别住在东西梢间，贴身“保护”桑结嘉措。
当然除了没有人身自由外，阿灵阿对桑结嘉措的其余一概要求都大方满足。
屋舍在桑结嘉措入住之前就彻底重新装饰一新，愣是把原本一座汉人的孔庙改成了浓郁的藏传佛教风格。屋子里到处都是满了绘有经变图案的挂毯和地毯，香炉之中不间断的焚烧着檀香。
康熙走进屋子的时候桑结嘉措正在打坐念经，他身后站着的一排护卫齐刷刷地跪下行礼，这一番动静终是让他睁开了眼睛。
在暗中角斗了十几年后，中原的皇帝和藏地的皇帝终于是在此相遇。
两人的视线碰了碰，桑结嘉措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似乎全当康熙是坨空气。
康熙也不生气，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桑结嘉措一会儿，撩起衣袍的下摆，手往地上一撑，盘膝在他面前坐下。
阿灵阿其实挺好奇这两位会谈些什么，而康熙又要怎么说服桑结嘉措，毕竟这些日子里他也不是没试图给桑结嘉措洗脑过，可惜大锦鲤是油盐不进，铁板一块，别说听他的话了，就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惜康熙坐下后手一抬，那意思就是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给朕滚出去。
阿灵阿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朝屋子里的护卫们一招手，带着“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燕云十八骑们大多都被他安排来当了桑结嘉措的看守，一出屋子五格就扯着阿灵阿问：“你说皇上会同那喇嘛说什么？兄弟们给这秃头喇嘛当了这么多天的护卫，就没听见他说过几句话。”
阿灵阿说：“我也好奇呢。”他眼珠子一转，说：“要不咱们到窗户下面偷听去？”
五格斜眼看他。
“小七爷，这屋子哪里还有窗户，不是你说的怕喇嘛半夜翻窗跑了，让兄弟们把窗户都封死，就留大门一个出口么。”
阿灵阿一想，可不是吗！瞧瞧自己当初想的这个馊主意，简直就是给自己挖坑！
不管阿灵阿如何在心里捶胸顿足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窗户都已经封死，他也不可能躲在帘子外头偷听，事已至此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于是一群人就在院子里站着，大眼瞪小眼地瞅着大门。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康熙才终于带着一身沾染上的檀香，从屋子里出来。
他的神色看不出同进去之前有任何的变化，完全让人猜不出同桑结嘉措两人到底在屋子里说了些什么，结果是喜是忧。
阿灵阿正琢磨要怎么开口问才能婉转地从康熙嘴里把话给套出来，康熙淡淡地对他说：“去请上师来，朕要见他。”
阿灵阿心里一凛，成吧，不用问了，就康熙这个态度，看来刚才在屋子里桑结嘉措并没有给到康熙他想要的答案。
康熙去见桑结嘉措那叫纡尊降贵，想显示足够的诚意，桑结嘉措大概率是让他踢了一块铁板。
康熙这个人，首先是个仁君，凡事先同你商量着办，若你不答应，那接着他也不会对你心慈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桑结嘉措既然不肯合作，那康熙对藏地的态度自然就转为强硬，于是对小锦鲤他不再亲自去见，而是让小锦鲤来见他。
阿灵阿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大喇嘛的住处走，一刻钟后，他亲自领着大喇嘛走进康熙在归化城中的临时行宫。
康熙盘膝端坐在炕上，面前摆放了一摞的折子，有京中来的，但更多是前线的康王和裕王发来的军报。
康熙提笔在折子上批复，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客人的来到。
阿灵阿于是说：“皇上，上师大人到了。”
康熙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放下手里的笔，而是继续又拿了一本折子看了起来。
大喇嘛年纪虽然不大，活到现在，经历过的事却远远超过了同龄人，他缓缓地深呼吸了几下，调整好了心态，双手合一朝康熙一鞠躬。
他站直了之后瞧见一旁的阿灵阿双眼含笑，微微朝他点头。
大喇嘛轻舒了一口气。
是的，正如阿灵阿所说，他的生死是要由他自己来决定。

第201章
可他行礼只至一半，就听见康熙说：“来人，搬上来。”
大喇嘛不明就里，连阿灵阿也不知道康熙打的什么主意。只见两个御前侍卫端上来一张几案和一个蒲团，放在了大喇嘛所立之处的前方。
“大喇嘛年纪小怕是不知道。”康熙顿了下，调整了坐姿拿起一串佛珠有节奏地盘着，“朕的祖母逝世时，朕请大喇嘛为祖母抄经祈福，第巴桑结嘉措竟然送来了假冒之人抄写的佛经。”
大喇嘛的脸色暗了暗，他自然知道这事，若不是这事被清廷发现，他的身份也没有得见天日的那天。
只听康熙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皇祖母当年与前任大喇嘛相谈甚欢，临终前念念不忘大喇嘛教授她的经文，朕对祖母至孝，书写数十封信请大喇嘛为皇祖母抄写往生佛经，然而……”
他重重地“唉”了声，然后念了句“阿弥陀佛”，继续悲痛地说：“朕怕皇祖母亡灵不安呢。”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说：“大喇嘛，您既然是前任大喇嘛临终前指定之转世，这佛家往生轮回由您抄写也是一样的，请吧。”
康熙言语里以欺君和至孝相逼，十岁的大喇嘛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他掀起僧袍盘腿坐下，提笔开始抄经。
他刚刚落笔，只听康熙说：“桑结嘉措送来了一百零八遍伪造佛经，已送遍蒙藏，就请大喇嘛再抄一百零八遍，朕会派人再度传阅蒙藏，让众教徒都知，您才是真正的大喇嘛。”
一百零八遍？
大悲心陀罗尼经八十五句四百五十字，成年人抄一百零八遍尚且觉得艰难，何况是十岁的孩子。
可阿灵阿和大喇嘛都明白，康熙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伪经文传遍蒙藏，大家都对大喇嘛和第巴极为不满，若是不抄，那就让不满升级，你只要抄了，清廷给你的册封才会和你抄的经文一起发出去。
十岁的孩子对大喇嘛这个尊贵无比的位置未必有多么大热衷，但如果不能获得册封，他除了死路再无别道。
他双手合十，回道：“谨遵大皇帝嘱托。”
康熙到归化城时还是午后，当大喇嘛抄到五十遍时天都已经发黑。
康熙就一直坐在上首，或看书或批折子或盯着这孩子瞧，连一旁站着的阿灵阿都已经腿在忍不住打颤，可康熙就是不肯叫停。
草原的夏天不比京师，白日艳阳高照，但到了深夜依然是凉风呼啸。在点灯时刻，行宫大门敞开，一阵阵冷风倒灌进殿里，已经有太监为康熙递上了披风。
阿灵阿余光瞧着，康熙爷自在地裹着自己的披风，摆了个舒适的姿势歪着，完全不在意座下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顶着冷风在抄经。
阿灵阿也知道，这是康熙淬了毒的恨意，作为帝王被欺骗被轻视的恨意。也是康熙示威与弹压的手段，让十岁的孩子畏其威，再怀其德
抄到第六十遍的时候，大喇嘛的手终于崴了下，笔“咔哒”掉在了地上。
康熙这时候才说：“罢了，天黑了，朕先看看这些吧。”
太监双手奉上大喇嘛已经抄好的那些，康熙翻看了两眼后，说：“大喇嘛，恕朕直言，您抄经的字不够工整。桑结嘉措是藏地知名的上师，学识修养举世无双，就算您只有十岁，可在他座下也不该有如此的字啊。”
大喇嘛双手合十回道：“我出身并不在黄教之地，当年桑结嘉措选中我后迫使我与家族分离，却也并不迎入大喇嘛应住之地，而住在域外之所。多年来只有两名老仆，三名喇嘛与十余位看守，名曰清修实则监视，故而未能精习教义藏文。”
他垂着头继续说道：“此番教徒慧眼，识破诡计，才让我得以恢复自由。我知大皇帝及先帝对藏地恩惠无边，愿意协助大皇帝定蒙藏、安教徒。”
“哦？”
康熙甩了甩佛珠，似乎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大喇嘛可一说，朕也可以一听。”
大喇嘛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这为太皇太后所抄佛经乃我之本分，我定当抄完，请大皇帝将这佛经发出时另替我将一道法旨发遍蒙藏，那准噶尔部噶尔丹乃蒙藏不共戴天之仇人，数次侵犯草原各部落，毁万世之太平，我教教徒当同仇敌忾。”
康熙闻言微微色变，脸上露出了点玩味的笑意。
“大皇帝已册封哲布尊丹巴为漠北大活佛，我尚未授比丘戒，请大皇帝邀请后藏喇嘛与哲布尊丹巴共同为我受戒。届时请您广邀各部落主持会盟，为我册封，观我受戒。”
授比丘戒是藏地活佛最重要的仪式，藏地大喇嘛身份尊贵向来只有后藏大喇嘛可以为之册封，哲布尊丹巴活佛乃是康熙强行抬举的，素来为桑结嘉措等人不齿。大喇嘛如今主动愿意请哲布尊丹巴加入为他授比丘戒，无异于自降身份。
康熙笑了笑说：“哲布尊丹巴应是很高兴听见大喇嘛这话。”
这话是哲布尊丹巴高兴而不是他自己高兴，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见到这般康熙依然不松口，大喇嘛痛下决心说了最后一个条件：“桑结嘉措困我多年，我自知受教不足，听闻大皇帝的京师聚集天下贤才，大皇帝的皇子们各个天资聪颖才干非凡，我自请入京与他们共同研习教义，直至成年再回藏将天下精粹传我藏民。”
大喇嘛已经把自己能说的条件都说了出来，康熙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几个条件。
阿灵阿瞧着康熙的神色不是全然没有心动，而再看大喇嘛，十岁的孩子把自己能想到的、能说的、能做的都搬到了台面上，可面对的是长他三十岁的人精，他不由心急起来。
大喇嘛眼神望向阿灵阿，里面写满了求救。
阿灵阿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慌。
果然，不多久康熙睁开了眼，朝大喇嘛笑问：“入京学习吗？如果你不止想学教义，而是学会更多的东西回藏后就像那桑结嘉措一样与朝廷背离呢？那朕岂不是大谬，不但保你性命，还为你送上武器？”
大喇嘛愣住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这点。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最后一昂头、心一横说：“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再不绕我，那只能把这头拿去。”
刚才那一条条像个十足的小大人，而这一句却是十足的孩子气。
康熙畅快地笑了出来，末了取出已经写好的圣旨交给阿灵阿。
“明日等大喇嘛抄完经，将这封册封诏书一起颁布。”
阿灵阿双手接过，又朝大喇嘛尊敬地行礼：“恭喜大喇嘛。”
大喇嘛脸上满是惊喜，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保下性命，正如阿灵阿说的那样，由他自己保下性命。
康熙见他大惊大喜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大喇嘛还小，既不知道人心的善变，也不懂得人心的疯狂，更没尝过权力的诱惑。刚才你说的条件朕都答应，会如你所愿一一照办，也会如你所愿在你成年之时送你回藏，但希望你受恩于此，不会有食言善变、背弃朝廷的那日。”
大喇嘛瞪圆了眼睛，站在那儿独自体悟康熙的告诫。
其实，康熙对大喇嘛的告诫，源于他在近四十年在宫廷的浸淫。
对于皇宫来说，人心的疯狂和权力的诱惑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吞噬着最后的良知。
你很难知道这种疯狂的起源，它可能只是一瞬间的恶，也可能是来自无尽的渴望，也可能是源于多年的嫉妒。
…
这一年的七月七对宫中众人来说格外喜庆，康熙为藏地大喇嘛举行授比丘戒仪式的消息传回宫中后，太子亲自前往宁寿宫叩拜太后，恳请太后在今年的乞巧节主持家宴一并庆贺。
太后自然无不可，于是皇贵妃拟了名录，请遍了在京的蒙古王公贵戚，她又让内务府在宁寿宫前开了戏台说是要好好热闹一番。
珍珍和攸宁这日陪着皇太后和德贵妃在宁寿宫的殿内闲坐，德贵妃已经快九个月了，太后又怕热怕晒，两人都没有去前面的戏台，而是拉上珍珍和攸宁，四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
德贵妃依然是那一孕傻三年的样子，另外三人欺负她记性不好，联手把她手里近百两黄金的筹码尽数赢了过去。
四阿哥进殿来请安的时候，就看见自家额娘鼓着腮帮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皇太后捏了把她的脸说：“大儿子都要成亲了，跑我这儿撒什么娇呀！等皇上回来你也快临盆了，生下孩子让皇上成倍的补贴你去。”
德贵妃扶着肚子伸手叫着胤禛：“扶额娘回去，他们都欺负人。”
胤禛暗暗发笑，只能走过去先扶住额娘。
这些日子皇阿玛出征，六弟和五妹妹都跟着跑了去，七妹妹年纪又小，只能劳烦他和姨母哄着自己怀孕不适又糊涂的额娘。
胤禛扶着额娘提醒说：“额娘，今儿可是好日子呢。”
“是好呀，外头都开宴呢，能不好吗？”
胤禛撇了眼坐着的珍珍，疯狂提示说：“额娘，您昨儿不还让儿臣准备东西吗？”
“什么？”
德贵妃突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说：“我这脑子真是没治了，今儿是我妹妹生辰呀。”
她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佛袋说：“赶紧得，这是皇上让人捎回来的，说阿灵阿跪在他面前哭爹喊娘请万岁爷一定要在七夕前送回京城给你。”
说罢，她酸溜溜地说：“就这一份，旁人可都没夫君准备什么心意。”

第202章
珍珍羞红了脸，从姐姐手里几乎是夺过那个小佛袋。
艳红色绣着繁复的花纹，上面还系着一根大红绸带，这礼物怎么看都十分直男审美。
珍珍边在心中嫌弃边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惹得德贵妃好一通白眼，“瞧你手快的，这东西红成这样，和你今日碧玺绿的衣衫不搭，俗话怎么说来着？”
“红配绿赛狗屁！”
同样夫君去了前线、也同样没收到七夕礼物的攸宁在一旁点着筹码随口接道，丝毫不嫌弃这句俗语里用字粗俗、有辱身份。
德贵妃抬着下巴朝珍珍得意洋洋一笑，脸上写着“瞧瞧，攸宁都看不下去了”。
珍珍才不管他们这些人是吃了老陈醋还是吃了柠檬才酸成那样，她拽着腰间的小佛袋说：“阿灵阿有心嘛，再说我今儿生辰，姐姐你给我的礼物呢？还有大格格？”
太后也在场，可珍珍不敢造次，但太后是慈祥人，在这个档口让乌嬷嬷去取了金元宝和玉如意来赏给她做贺礼。
太后笑着拉住她说：“小七爷往大漠一去就是大半年，等回来了再好好赏你们夫妇。”
这一屋子的人都怀着盼君归期的心思，眼神里皆是期待与雀跃，太后也觉得这是大丧后宫里最舒心的时刻，一时笑到合不拢嘴。
可在此时，宁寿宫的管事太监匆匆进来，他满头大汗，二话不说先跪在了太后脚边。
乌嬷嬷警觉，首先问：“怎么了？怎么跪在那儿不回话？”
这管事太监叫崔邦齐，本来是太皇太后跟前惯用的老太监，太皇太后逝世后把人留给了皇太后。
崔邦齐顺治朝就在当时的太后跟前侍奉，无论是做人做事还是眼力见皆是一流，他此刻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跪着却胜过千言万语。
太后蹩着眉头对乌嬷嬷说：“暑气太重，把殿门合上吧，让屋子里的人也出去，太吵太热了。”
乌嬷嬷立即着手去办，在殿内只剩要紧人后，太后才对崔邦齐说：“崔公公，剩下的都是可靠人，出什么事了？”
崔邦齐磕了个头说：“太后娘娘，原本是喜庆的日子，奴才们说什么也不能把糟心事传到您跟前，可这事眼瞧着压不住又事关重大，一定要请您懿旨裁决。”
太后“唉”了一声，说：“好好的喜日子，又是谁这么没眼色了？”
崔邦齐抹了下汗回禀：“今日大宴，科尔沁在京的几位王公也在宫里庆贺，也不知怎么塔哈尔台吉喝多了就勾上了一个宫女。太后娘娘是知道的，塔哈尔台吉的福晋是出了名的脾气，也不知道哪里听人传了这事就杀了过去，先是掌箍了宫女，接着又要自己身边的人把那宫女压住打死。”
太后越听那脸就拉得越长，塔哈尔台吉是个糊涂人她自然清楚，不然也不会常年混迹在京师作为科尔沁的代表“打秋风”。塔哈尔台吉的福晋是什么暴脾气她也清楚，塔哈尔在科尔沁是出了名的英俊，他福晋揣着那瓶醋，这些年在宫外在草原闹出过的事何止一二。
太后冷着声说：“事儿都出了，结果左一个也不知道右一个也不知道，感情这事就没个明白的，崔邦齐你告诉我，现在这事有没有明白的地方？”
崔邦齐被太后一逼问，这冷汗不住地往下淌，他抖若筛糠，仿佛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在割他的舌头。
“然后塔哈尔台吉大约是喝多了，和福晋吵了几句以后，直接撸起袖子把福晋打了……塔哈尔的福晋满脸是血横在那儿，奴才怕被太多人瞧见，赶紧挪到了一个小屋里。奴才瞧那伤势不轻，请太后做主是否要先请太医？那宫女和动粗的台吉该如何处置？”
珍珍这下是听明白了，那个什么台吉家里住着母老虎，到宫里借酒撒酒疯还调戏宫女，被老婆逮到后更是家暴。
渣男本渣，不是个东西！
显然太后也是这么想的，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快和不屑，对崔邦齐说：“你找个治跌打的太医给人包扎好，若是没事就直接轰出去，宫里留不得这群撒泼的。”
“那台吉……还有那宫女……”
台吉好办，太后在科尔沁如今辈分和地位都高，她想派太监把这人打一顿或是骂一顿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之后等康熙回京，太后和康熙说一声，是罚是饶都在太后一念之间。
倒是那宫女颇为难办了……
太后实在是不清楚，这宫女在这件事里是无辜被殃及，还是索性就是那个起祸端的狐媚子。
她想了想说：“崔邦齐，你先把那宫女押来，塔哈尔那对糊涂鬼一概轰出去，再找人把门户看紧了，等着挨罚！”
崔邦齐来去极快，不一会儿便找了太医先给塔哈尔的福晋疗伤，再让太监把喝到大舌头还拉着那宫女不放的塔哈尔给架出去。
接着就是带着这宫女进宁寿宫问话，崔邦齐刚要把人带走，皇贵妃施施然地过来朝他说：“崔公公，刚才的事我都瞧见了，不如我陪您一起去回话吧？”
皇贵妃地位尊贵，崔邦齐也不好拒绝，就领着皇贵妃和那宫女一齐去宁寿宫正殿。
正殿里，太后正为自己娘家闹出的丑闻生气，德贵妃、珍珍和攸宁三人轮流在宽慰她。
皇贵妃走进来跪在下方请安道：“臣妾给皇太后请安，特来向皇太后说清刚才的事。”
皇贵妃手指了指跟来的那个宫女，让她跪下，并厉声说：“你把事一五一十地都说给皇太后，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那宫女发髻已经被扯散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也不知道因为羞愧还是害怕，她的头死死地垂着让人看不清本来面目。
可她只喊了一句 “太后”，珍珍立即倒抽了口冷气。
…
当大喇嘛的授比丘戒仪式在蒙藏贵族和诸多大小活佛的注视下盛大举行后，康熙亲征主持的这场平定噶尔丹动乱也到达了尾声。
康亲王杰书、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兵分三路深入草原追击噶尔丹。同时，藏地的两位宗教领袖大喇嘛和桑结嘉措也“主动”颁发讨伐噶尔丹的檄文，在蒙藏两地的信徒间一呼百应。
噶尔丹失了主力，又失去了百姓的庇护，很快就暴露了踪迹。
六阿哥和鄂伦岱研制的便捷大炮在此番战役中立下大功，康亲王杰书率中军远征，因为大炮便捷，寻到噶尔丹的第一时刻就给予他千发炮弹让他遭受重创。
噶尔丹慌忙撤退又被福全和常宁夹击，最后被逼至青海湖边自尽。
消息传到归化城时恰逢大喇嘛授比丘戒仪式之前，康熙大喜过望，即刻命令内阁及理藩院撰写满蒙汉藏四种语言的诏书昭告天下。
彼时，大喇嘛同桑结嘉措正在做早课，屋外的欢呼声吵得屋里人几乎没有办法专注于经文。大喇嘛于是打发法喀去打探原因，一刻钟后当法喀回来的时候也带回了确认噶尔丹已死的消息。
大喇嘛心中长舒了口气，恭敬地对着佛祖拜了三拜，感谢佛祖慈悲为怀，拯救藏地百姓，顺便也让他悬着的头颅彻底能保留下来。
而桑结嘉措却完全没有他这样的好心情，噶尔丹是他能让自己从康熙手里逃脱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成了名副其实的死旗。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时也命也”，接着索性中断早课，放下佛珠走了出去。
当他走到花园里的时候，刚好同迎面而来的阿灵阿打了照面。
若是换做平时，桑结嘉措自持一代宗师，至少还会朝阿灵阿点个头算作打招呼，今天他却似乎全然没见着这个人一样，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阿灵阿扬扬眉，一直到了康熙跟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份似笑非笑的表情。
康熙瞅了他一眼嫌弃地说：“哟，小七爷，心情挺好啊。”
阿灵阿说：“奴才自然心情好，头一个恭喜皇上旗开得胜，其次……”
他顿了顿，眼儿一弯，深深的思念像湍急的流水般从眼中涌了出。
“万岁爷班师回朝，等午门献俘一结束，奴才就能回家见夫人和孩子们了。”
康熙盘膝坐在炕上，眼底含着一丝笑意朝他倾了倾身：“想家了？”
阿灵阿毫不遮掩，直率地说：“是，奴才想家了。”
康熙坐直身子，翻着手里看到一半的折子随口说：“朕打算五日后班师回京，叫你来是想安排下回京的事宜，不过得有个人先去传旨，将杀虎口和喜峰口的粮道都汇集到古北口去，朕要从古北口入关，这人还要提前回京安排你说得午门献俘。”
古代交通运输不便，普通人尚且难做到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何况是康熙这样带着大部队出门，每天光是粮草就是以万担为单位在消耗。
一旦粮草耗尽，军队哗变的时候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
康熙此番亲征，粮草由京通十三仓经由古北口、杀虎口、喜峰口三个关口分路押运。关内的押运也分为三部分：古北口由直隶巡抚负责、杀虎口由山西巡抚负责、喜峰口由盛京将军负责。
粮草运到口外后，再由一名内大臣负责往前线运输。这是一门技术活，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几路兵马调动少则几百里多则三四千里，草原又茫茫一片容易迷失，这位负责将粮草压往口外驻军的大臣必须有丰富的出塞经验。
这次出征前，索额图因为曾经去过雅克萨也去过多次漠西漠南，在内阁推荐和太子保荐下领了此职。
索额图现在就在古北口坐镇，阿灵阿平心而论，他这一路活干得很漂亮。归化离最近的杀虎口也有一千两百里，但军队的粮草一直源源不断按时供给。康王、裕王、恭王三路更远的兵马也从未出现过粮草短缺的情况。
阿灵阿此刻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两件事，一是索额图这人历史上在亲征期间手脚就不大干净，最后被康熙叩了“本朝第一罪人”给活活饿死；二是去传旨可以早点回京，那他就能早点见到珍珍了。
他一激动，差点直接举手，嘴里嚷嚷起“我我我”了。
康熙似乎是听到了他心底无声的呼喊，突然头一撇看着他说：“你想去传旨？”
阿灵阿把头点得如捣蒜一般。
康熙叹了口气，“嗯，可惜，你晚了那么一点，刚才颜珠说他自愿接这个差事，而朕已经允了他了。”
珍珍和阿灵阿相隔近两千里，此时却不约而同地在倒抽冷气。

第203章
康熙原本是打算逗一逗阿灵阿，他也没想到这句话说完阿灵阿竟然变了脸色。
可康熙会错了意，他以为阿灵阿是介怀从前国公府里的往事，还在为法喀、颜珠以及舒舒觉罗氏那几人当年欺辱他的事生气，故而不愿意给颜珠任何机会。
他拿出大酋长、大家长加大皇帝的心态与心胸循循善诱地教导他：“此回征讨噶尔丹，你和法喀都已立有大功，当然，朕是知道你的功劳更大，法喀的功劳都靠你一手提拔点拨。”
第一句话就让阿灵阿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
误会啊，真是误会。阿灵阿自认绝对是有仇必报的小人，对法喀绝对从来没有“以德报怨”的心态。
这回纯属他这个好三哥走了狗屎运，才钓着了大喇嘛这条锦鲤，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佛缘吧。
康熙一刻不停顿地就说了下一句，以堵住阿灵阿即将反驳的话。
“颜珠此回受了重伤但寸功未立，你们两个眼看都有军功，他自然心急，要不也不会伤刚好就跑来求个差事做。朕从前就同你说过，希望你放下过去的成见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既肯提拔法喀，颜珠的差事你若是愿意也尽可从旁帮衬些。”
阿灵阿歪着头在记忆深处仔细搜刮了下，死活没想起康熙爷嘱咐过他要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明明康熙爷当年恨不得钮祜禄家打得鼻青眼肿才高兴，怎么一转眼他倒成了劝架的人了！
还有，颜珠要接这差事十有八九是居心叵测，康熙竟然还要他帮衬？帮衬啥，帮衬着怎么挖埋你的坑吗？
阿灵阿现在十分确定颜珠有问题，到归化城的前一天他们遇到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噶尔丹派来的劫匪，而是他让燕云十八骑假扮的，就为了试一试颜珠的底细。
他这是直钩子钓鱼，而颜珠果然上钩。
当时看颜珠弄得一身伤回来他只觉得好笑，可怜他阿灵阿这个跟着康熙爷的戏精从前竟然一点都没发现，自家四哥比自己还有演戏的天赋。
那日试探后，燕云十八骑隔日才悄悄回归化，阿灵阿当时立即去见了带队的五格。
五格说一开始颜珠追得很近，哥几个还有些担心会被他识破，结果甩开大部队后颜珠一下就放慢了速度，没一会儿就掉了队。
五格最后忿忿不平地说：别说弄他一身的伤，哥们连他的马屁股都没摸着一下！
阿灵阿没有当场就拆穿他，一是想看看颜珠这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二是颜珠故意弄得一身伤，看来是想偃旗息鼓找个台阶下。
颜珠到底还姓着钮祜禄，是遏必隆的亲儿子，念着这一点只要颜珠不继续搞事情，阿灵阿愿意暂且放他一马。
可康熙现在一说粮草的事，阿灵阿整个人都警醒起来。
粮草、索额图、造反、颜珠？
难道颜珠糊涂到牵扯进了索额图的事里？
阿灵阿浑身一凛，他醒过神来往康熙跟前一跪。
“皇上，奴才有要事禀告。”
康熙放下手里的折子，一双英挺的剑眉随着阿灵阿的话渐渐地拧到了一起。
…
“奴才禀告太后……”
宁寿宫中，那宫女带着点楚楚可怜、抽泣着开了口。
乌嬷嬷到底上了年纪，听这人一哭便有些慈悲心肠地说：“你好好说，有太后为你做主。”
乌嬷嬷是跟着太后从科尔沁来的，她太熟悉塔吉尔台吉的那点子破毛病——见着点颜色就发晕，闻着点酒香就走不动道。
仗着一张英俊的脸蛋和抹了蜜的小嘴，从小是从科尔沁一路“骗”到京城，哄得无数少女妇女同情可怜倾心。
就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当年也可怜过他，不然也不会允许他在京城住下，还能在蒙八旗混个不错的差事。
珍珍此时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身边姐姐的衣角，她斜眼瞧着，姐姐和她一样已经察觉了不对劲。
德贵妃此刻扶着肚子、眯着眼睛，但盯得不是跪在地上的宫女，而是款款站在旁边的皇贵妃佟佳氏。
皇贵妃的脸上此刻衔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闪着复仇的火焰，毫不掩饰地回望着德贵妃的眼睛。
珍珍读得懂，德贵妃也读得懂，皇贵妃在说：你奈我何？
德贵妃冷笑了一声，在那宫女抽泣时直接打断，厉声说：“抬起头来。”
那宫女的肩膀明显一震，却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德贵妃“呵”了一声，讽刺地说，“你既然做得出不要脸的事，又怎么会不敢抬起你那张脸？”
那宫女依然垂着头，也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
皇贵妃一脸担忧地说：“德贵妃还怀着身孕，别动火气啊，怎么了？德妹妹是认识这宫女？那也要好好说啊，这人看着似乎很是委屈，咱们别冤枉了人。”
德贵妃一脸不屑，抬着下巴瞧着皇贵妃说：“皇贵妃娘娘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根本不想记得万岁爷的圣谕？还是万岁爷看皇贵妃最明白，皇贵妃眼神总是看岔，总是让宫中平添烦恼。”
德贵妃指着秋华说：“去把她的脑袋给我抬起来！”
秋华走过去，直接掰起了那垂下的头颅。秀雅瞪着惊恐的眼睛，满含泪水地开始叫嚷：“德主子饶命，德主子饶我，我是您本家，您不能这么对我！”
珍珍闭了闭眼，她只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秀雅明明在讨饶，可和她一起长大的珍珍却觉得，她的讨饶下是惺惺作态。
德贵妃起身，不顾自己的身孕跪在了太后面前：“太后，此人是我吴雅氏的女子，乃我同族小爷爷礼部尚书萨穆哈的幼女。四年前选秀时皇贵妃曾想留她牌子，但皇上说此人当不起，亲自撂了牌子出宫，说此人当不起皇贵妃的一句才貌双全。后来她母亲王佳氏犯七出被萨穆哈休会娘家，她与萨穆哈决裂跟随母亲，萨穆哈几次想为她说亲，王佳氏都拒不相见。此人并非宫女，她如何入宫，如何入宴，如何碰上台吉，又如何做出败坏门风的事都未可知。”
珍珍也跟着跪在旁边，但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姐姐，深怕大腹便便的姐姐有什么意外。
德贵妃作势要给太后磕头，吓得太后赶紧让乌嬷嬷去扶住她。
“别磕了，这都什么事儿啊，你身子重要！”
德贵妃对太后说：“请太后将此人交给我审问，其余的，您让内务府彻查便是，我决不徇私。”
太后虽然平日不管事，但她是从顺治朝熬过来的人，心思十分透彻。德贵妃刚刚平铺直白地述说往事时，太后很快就明白了底细。
这人皇贵妃认识，不但认识而且应该颇有渊源，今日这事和皇贵妃脱不了干系。
太后略略思量后便说：“可以，你带回永和宫先审，萨穆哈那里等皇上回来再去问话。”
皇贵妃竟然没有反对，而是优雅地福了福说：“臣妾也这么想，德妹妹指责得对，姐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竟然忘了往事。也实在是有些年头了，刚才没认出，请太后恕罪。”
她话音一落，秀雅突然间有些慌张，她四处张望，最后急急想爬到皇太后脚边。
德贵妃厉声说：“崔公公，烦请您脏一脏手，把这人给我押回永和宫吧。”
…
秀雅被崔邦齐押回了永和宫，扔在了盛夏的庭院里。
珍珍扶着姐姐脚刚刚踏进永和宫，皇贵妃竟然紧追不舍跟了上来。
德贵妃冷斜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说：“皇贵妃，您的承乾宫在隔壁。”
“我是来看看妹妹的，妹妹可别动气。”
德贵妃扶着珍珍，直视着佟佳氏问：“说吧，这事就是你做的吧？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想气气你，把你气到生不下孩子，那便再好不过了。”
皇贵妃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那可惜了，不能如你所愿了，这点小事，我还犯不着。等万岁爷回来，你看看你还能不能稳稳坐在皇贵妃的位子上。”
皇贵妃“哈”了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你听，你听外面是不是有奇怪的声音？”
珍珍屏息听去，仿佛有一阵喧闹从延禧宫方向传来，里面还夹杂着叫骂和刀兵相碰的声音。
“你等不到万岁爷处置我了。”皇贵妃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脸的兴奋和畅快，“他回不来了，他最爱的太子背弃了他。”
德贵妃劈手就往皇贵妃脸上扇了过去，脱口骂道：“佟佳氏！你胡说！”
挨了一巴掌的皇贵妃却不生气，而是摸了摸微肿的脸颊道：“德贵妃？呵，他不让我做皇后，那我自己要个太后吧。至于你，生这么多孩子有什么用？哈哈，你慢慢熬着吧。”
她施施然转身离去，德贵妃在她身后轰然倒地。
“姐姐！姐姐！”
珍珍抬手一摸，已经是满手的鲜血。
德贵妃抓着她说：“快去找，快去找四阿哥回来，快去！”
…
被重重刺激后，怀胎近九个月的德贵妃早产，幸好宫中有八个月前就添碳的规矩，所有生产所用的物品、炭火、药材以及稳婆都早早备在了永和宫中。
更幸运的是，这日因宫中大宴，太医们全数守在宫中，德贵妃最信赖的刘长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来了。
可整整一个时辰，永和宫的管事太监张玉柱都没能找到四阿哥胤禛。
珍珍明明记得走出宁寿宫的时候，四阿哥还远远跟在身后，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外面的喧哗不时传来，一直到黄昏才慢慢平息。可当喧哗声平息后，珍珍的心又吊在了心口。
皇贵妃刚刚说什么？太子背叛了康熙？
就在恐惧吞噬她的心灵时，她终于看到了胤禛的身影！
他脸上还有些血痕，手上提着一把刀和一把六阿哥留给他的连发火铳。
珍珍扑上去抱住他问：“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满身是血？”
胤禛怒容满面地告诉珍珍：“太子带着步军都统封宫，他趁着大宴想把外命妇和在京王公大臣都叩在手里，呵，可哪那么容易！”
他掂了掂手里的火枪说：“他若是让步军都统都配六弟制的火铳还说不准能成，一群拿着刀的老弱病残！他们刚想封住隆宗门和景运门就被发现了，马齐立马就调了神武门的包衣护军参领去反抗，我出宁寿宫的时候听见动静，立马让人去养心殿和景山调火器。”
四阿哥举着枪说：“姨母您瞧，就这东西，还有戴铎和六弟都弄出来的那个子母炮，当场就毙了那个为首的托合齐。现在两边对峙在箭亭那里，他们的人不敢往前。”
他阴着脸说：“他们再敢往前，我就让马齐带着炮去轰平毓庆宫，就对着太子爷的肉身轰。多谢六弟这么刻苦钻研，我可知道噶尔丹是怎么死的了，他那炮好用极了，两个人就能推着走，放下就能打出去。呵，可把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叛贼吓坏了。”
“前线呢？我刚才听皇贵妃说……”
胤禛凑在珍珍耳边低声说：“有只饕餮让我说，行商自有行商利。”
李念原？
可不待珍珍再问，永和宫的殿内却传来一阵低低地惨叫。四阿哥脸色一白，问：“额娘……额娘早产了？”
珍珍点点头，宽慰道：“别担心，太医和稳婆都在，是刘太医，咱们信得过。”
胤禛听见是刘长卿才舒了口气，又转脸看见了还跪在永和宫院子里的秀雅。
“她是个什么东西？姨母还留着这种要气死额娘、败坏额娘名声的祸害做什么！”
珍珍瞧了眼眼中全是不平的秀雅，说：“她从来就是个糊涂东西。”
她走过去问：“秀雅，你老实告诉我，皇贵妃还想做什么？你和那个台吉是怎么回事？”
秀雅梗着脖子说：“我和台吉是真心的，他那么喜欢我，只有皇贵妃愿意成全我们！你们姊妹俩从小就嫉妒我，当年就是她毁了我入宫，现在还想毁了我和台吉的姻缘。”
“我再问你一遍，皇贵妃除了想气死姐姐，还想做什么？她和太子要做到什么程度？”
秀雅咬着牙说：“等皇贵妃和台吉大功告成，我自有诰命，你们就等着死吧！”
“诰命？”
珍珍俯视着她，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和自己的眼睛对视，秀雅的眼里一如当年，依然是嫉妒、虚荣和渴望。
可笑她当年曾经觉得，秀芳会明白，秀雅终有一天也会明白。
可就到现在，秀雅还做着春秋大梦，想着佟佳氏对她会有好心。殊不知，刚才佟佳氏来永和宫撕破脸的那刻，就没有打算再管过她。
“你要先有能看见我死的那天啊！”珍珍低低地说了一句，然后喊道，“来人，把她叩住，给我先狠狠掌嘴。”
“你敢！你没有资格在宫里打我！你打我是触犯宫规！”
珍珍一挑眉说：“是吗？你刚才不是说我快死了吗？反正都要死了，我还怕什么宫规啊？我死前总得先把这口气给顺了，把该打死的人打死，这样阎王爷问起来，我能说自己没有遗憾，心安理得地喝那碗孟婆汤。”
珍珍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多少年都没有适应体罚人的那一套，可今日她看着秀雅，却终于明白恶人得磨的道理。
张玉柱和秋华都知道刚才宁寿宫的事，二话不说就让太监按住了秀雅并取来了打脸的板子。
宫中打脸的板子足有二尺长、三寸宽，血红的漆涂在没有处理过、满是木刺的杉木板上，往脸上打几下便足以毁容。
秀雅往后死命地挣扎着，她终于知道害怕，也终于知道求饶。
“珍珍，我们……我们都是吴雅氏，你不能这么对我……咱们根子里一样的血啊……我错了我错了……”
“等等。”
这时胤禛突然制止了张玉柱要挥起板子的手，额娘在殿内忍痛的低yin在他耳边不断响起，他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秀雅还未察觉，只觉得四阿哥叫了停便是希望。
“四阿哥，我……”
“你是吴雅氏？刚才我额娘说你生母是王佳氏？”
“是，是！”
胤禛转头问珍珍：“姨母，这可怎么是好，她虽然没脸没皮，但一半脸还是吴雅氏给的，也是我的母家呢。”
珍珍皱着眉，不知道胤禛是什么意思。可她再细瞧瞧胤禛那带着玩笑意味的笑容，突然明白了过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就留着她那吴雅氏的阿玛给的那一半，她额娘王佳氏当年就是败坏门风才被休的，她给的那一半自然不用再留了。”

第204章
珍珍和胤禛此刻都笑得有些阴恻恻，他们两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让秀雅浑身战栗。
“你……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胤禛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对张玉柱下令说：“张公公听懂了吗？她好歹身上流着一半吴雅家的血，你们打得时候切莫伤了那一半，余下的你们给我结结实实地打。”
张玉柱利索地卷起袖子，秀雅张开嘴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尖叫，胤禛抬手遮了下耳朵，冲张玉柱说：“等等，把这贱人拖到永和宫外头去，别让她一会儿乱吼乱叫地惊着了额娘。”
珍珍拉住胤禛谨慎地问：“太子还在封宫，宫里这会儿到底是他和皇贵妃说了算，咱们目下在永和宫门口行刑是不是有些过了？”
胤禛说：“姨母放心，这事就是要在永和宫门口做，让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着，背叛母妃是什么下场。宫里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别以为有了靠山就能为所欲为。二则么……”
胤禛低头，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轻轻摸着还留有余温的火铳。
“他们赢不了，皇阿玛春秋鼎盛、福泽深厚，哪里是这些宵小之徒能够害得？”胤禛又朝珍珍安慰地笑了笑，“姨母，还有阿灵阿在呢，您信不过他了吗？”
胤禛是珍珍从襁褓中那么一丁点大开始看着长大的，她一直以来总是容易拿胤禛当孩子看。
可今日他的所说所为，让她倍感欣慰。
胤禛朝张玉柱一扬下巴，张玉柱像提小鸡一样，一把揪着秀雅的头发把她往外拖。
秀雅当然不想坐以待毙，在他手中拼命挣扎，可她每动一下，被扯住的头顶就揪心的痛。
何况张玉柱虽是太监但体格高大，力气比秀雅大了许多，几乎没让她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拖到了永和门外。
两个跟班的太监一人一边按住秀雅的肩，张玉柱捏着那块粗糙的板子装模作样地往她脸上瞧，一边用确保秀雅能听得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嗯，到底是左边像娘娘一些呢还是右边像娘娘一些呢？”
秀雅浑身抖得和筛子一样，朝着承乾宫的方向大喊：“皇贵妃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啊！”
张玉柱眼神一暗，说：“呸，我真是猪油蒙心瞎了狗眼了，就这模样哪有一分像娘娘。兄弟们给我按好了，也别挑了，就打这贱人的左边。”
他说话间板子就朝秀雅的左脸重重地挥去，秀雅尖叫一声，接着凄凉地大哭大喊起来：“我的脸，我的脸废了啊，我的脸啊！”
她这一嗓子立刻把东六宫的人都喊了出来，有人瞧见她脸上被木刺划出的血迹吓得掉头就跑。
有些大略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则冷笑着啐了她一口骂她活该。
宫里的主子们最讨厌的就是“背叛”二字，尤其是被自己的亲眷们捅刀，宫里凡是背主的奴才就是留下半条命，往后也只有过被人唾弃的日子。
不少人都觉得，秀雅落这结局已经算是好的。要是落心狠手辣的主子手里，莫说半边脸，都能折腾得让你往后做不了女人。
不过最为奇妙的事，明明承乾宫就在永和宫的旁边，却没有一个承乾宫的人出来。
张玉柱冷笑了几声，“刚打那一下废不了，摸个药十天半个月的就能好，不过你既然都盼着你的脸废掉，那咱家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说话间，他“啪啪啪”地一连往秀雅的左半边脸连抽了十几下，每抽一下板子上的木刺都在秀雅的脸上勾起一片血肉模糊。
秀雅初时还能哭嚎上几声，到了后来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珍珍和胤禛在院子里站着，外头外头没了声音，接着张玉柱把秀雅拖进了院子里。
秀雅已经昏死过去，张玉柱揪着她的头发抬起她的头，她的左半边脸完全是一片血肉模糊，显见地就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的，而她右半张脸却是完好如初。
胤禛点点头。
“把这奴才扔到宫外头去，别让她脏了额娘的地。”
张玉柱说：“四爷，太子不是封宫了么……”
胤禛嫌恶地说：“那就扔隆宗门那儿去。她不是皇贵妃的人吗，刚好，就让太子的人来处置她吧。”
张玉柱应了声“是”，让另外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架起秀雅往东华门去。
打屋子里又传来德贵妃一声凄厉的低yin，珍珍拧着眉心忧心忡忡地说：“姐姐这一胎生得有些久了，我还是进去看看。”
胤禛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地摸了摸手里的火铳。
他虽然刚刚安慰了姨母，可心里却也惶恐不安。
京城里还有一干留守的大臣和王公，加上配有火铳、枪药的包衣护军尚能坚持，只要……
他捏紧了火铳，他知道，只要前线不哗变，只要前线的大军不叛变，京师就能坚持下去。
他默默祈祷着：但愿李念原能走得到山西，但愿阿灵阿别让人失望。
…
胤禛心里所想的阿灵阿此刻手里正握着一把枪口冒烟的火铳。
他所在之地乃是杀虎口外五百里的一座山坳，也是杀虎口、古北口通往归化城粮道的汇合之地。
在离开阿灵阿五米开外的地方，有两个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一只火匣子掉在地上。
颜珠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捂着左胳膊单膝跪倒在地上，鲜红色的血从他的胳膊往下淌，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阿灵阿调整手中的火统，让它正对着颜珠的眉心。
“别动，刚才那一下我是故意打偏的，你要动一下，这回就直接射你的眉心了。”
颜珠说：“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阿灵阿笑笑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那么蠢，知道你要干坏事我还能不跟来？”
他看颜珠仍旧是不相信的样子，无奈地叹着气说：“从前我以为你们兄弟几个里，法喀才是个货真价实的猪脑袋。我现在才知道，他确实是猪脑袋，笨得连坏事都不会干，不像你，就因为比他聪明那么一丁点儿，竟然就敢动谋逆的念头，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重。”
颜珠眼神一暗，“你这都是信口雌黄！”
阿灵阿道：“好吧，你说我信口雌黄，那咱们就一桩桩一件件地来说吧。其一，护送大喇嘛回归化城的前一天，我让燕云十八骑假扮准噶尔人来打劫，燕云十八骑连碰都没碰你一下，你却故意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回来，还说是准噶尔人打伤的，这事，你怎么解释？”
颜珠一听见阿灵阿说当初那些人是燕云十八骑假扮的时候，脸色已然大变。
阿灵阿继续说：“你伤好了之后就和皇上请命要负责押运粮草，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一出城我就偷偷跟在你后面，麻烦你再解释解释，你把粮草拖到这荒郊野外又拿出火匣子来是想做什么？生火烤玉米吃吗？”
颜珠这会儿似乎脑袋终于转过弯来了，辩解说：“归化城外的事都是你捏造的，那些根本就不是燕云十八骑，就是准噶尔人！还有刚才，我根本没想烧粮草，我只想自己升个火取暖，谁想你直接就开枪了。”
阿灵阿把火统往腰上一插，开始拍起手来。
“厉害厉害，四哥，看来我得重新评价你，你这脑袋不止比三哥聪明一点，是聪明两点啊。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阿灵阿的脸上闪过一抹狠绝。
“你是怎么害死安王的？”
颜珠人一晃，险些倒在地上。他脸色灰白，浑身瑟瑟发起抖来。
阿灵阿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一扬眉毛道：“不想说？说不出？还是不愿意对我说？行，你要是对我说不出口，那换个人来问吧。”
他从腰间拿出一只哨子，随着一阵长啸，无数火把从山脊上露了出来。
康熙身披铠甲，就出现在举着火把的燕云十八骑中，同时四周还有无数弓箭与火铳也对着山坳里的人。
阿灵阿转身，朝身后的山脊上喊：“皇上，奴才都问完了，您可都听见了？”
他的喊声回荡在山谷中，也让颜珠的心一分分凉了下去。
…
当日阿灵阿告诉康熙关于颜珠的那些疑点时，他其实心中半信半疑，但兹事体大，他还是决定率一批精锐先行开拔回京。
直到刚才他看见颜珠点亮火匣子时，他才确信阿灵阿的猜测是真。
更让他心惊的是，若是颜珠早有预谋，那京师现在如何了？
一想到此，一想到背后可能存在的手，一想到那双手可能的主人，康熙只觉得万箭穿心。
即便情况已经如此危及，但康熙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他居高临下地对颜珠说：“朕可以饶你不死，只要你说出谁是背后的主谋，还有京城，你们预备把朕困在大漠再对京城如何？”
颜珠神色一暗，在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他突然跳了起来，往阿灵阿身上一扑。
阿灵阿以为他是要抢火铳，护着腰上的火铳就往后退，谁料颜珠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火铳。
他伸手一抓，“哐啷”一声，把阿灵阿别在腰上的遏必隆腰刀给抽了出来。
无数火把的光照在刀身上，光亮晃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康熙身边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大喊了一声“住手”冲了出来。
法喀正想扑在那刀上，可留给他的只有几滴溅在脸上的鲜血。
…
胤禛想的另一个人此刻揣着一封信坐在大批的货物中，李念原正在大口地往嘴里塞些油腻的肥肉。
徐承志皱眉问：“老李，你用得着么？”
“我担惊受怕地吃不下，但我现在可不能瘦回去，会让人认出来的。”
徐承志还是皱着眉头问：“老李，咱们可是去卖命。”
“你要不想现在就跳车，赶紧走还来得及！”
徐承志立即就闭上了嘴，隔了良久，在李念原又吃完一大块荷叶蒸肉后才说：“老李，我是担心你。”
“咱们现在还是担心担心大清江山吧。”
徐承志默了一瞬后提示道：“老李，你以前可是支持天地会的。”
“我现在支持四阿哥，我这人素来水性杨花，当年对水莲都能变心。”
徐承志捂了捂额头，又指了指李念原身边的包裹问：“你觉得这信能管用吗？”
“管用，我好歹花了一百万两，出城总能出得去。”
徐承志说的信乃是当年李念原为了买国子监贡生时，花了巨资请索额图党人噶礼写的荐信。这信交一留一，目下还有一封留在李念原手里做凭据。
他那日趁乱从神武门逃出后，直奔国子监旁徐承志的住所，靠着多年研究“二姨太”（也就是书画）的本事，把噶礼这封信上写的推荐之人改成了徐承志。
所有人都知道李念原中了榜眼，却没人发现陪读的徐承志也中了三甲吊车尾。
和李念原中了一甲即刻赐官不同，徐承志作为三甲同进士出身还要进翰林院学习三年才能授官。
徐承志当然不乐意，他本来就是来陪李念原“一考游”，于是就拒了入翰林院预备回去继续做富贵商人。
李念原现在拉着他，揣着那封带着噶礼花押的信，装作不知京城动乱要回江南赶秋收。
实则是要潜出京城，再装作山西的行商摸到独石口或是杀虎口，贿赂那些蒙古人再往归化一带去。
徐承志觉得，认识李念原是他这辈子最坑的事情，先是拉着他要做天地会金主，现在又拉着他要支持满洲的皇四子。
他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跟着李念原上了车。
马车行到了去南方走的广渠门，广渠门外租一条小船，一个时辰就能到通州的大运河渡口。
徐承志揣着信、腰牌和银票下了马车，朝正在阻拦来往商客的官兵走去。
他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递上东西说：“麻烦行个方便，小人徐承志想回扬州府一趟。”
守门的兵丁拿过他的腰牌瞧了眼问：“盐商？怎么在京城？”
“今年想考个功名的。”
“考功名？”那兵丁是个粗莽的满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徐承志问，“考中了怎么还经商啊？”
“想考个身份，行商不如官老爷您这样的体面。”
兵丁翻着徐承志的行商腰牌，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年貌，都一一符合。
他翻了翻眼皮子，想着上头交代这几天轻易别放人出城，于是说：“你过些日子再走，反正也有钱，京城里找个客栈窑子逍遥几日吧。”
徐承志做出一副急不可耐地样子，塞了一锭银子在官兵手里，“这位老爷行个方便啊，秋收就这些日子，我要不回去看着，今年的盐引都领不出来了。”
他又悄悄附在官兵耳边说：“我可是替噶礼大人去办事，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吧，啊？”
“哟，噶大人？”
“是啊是啊，噶大人嘱咐我回扬州备齐炭敬，过年前送到一个兴化寺街那儿去，我这要是耽搁了可就……”
李念原不善应酬，这么多年和江南官员打交道都是徐承志替他包办，这时候忽悠起一个看门的官兵简直是手到擒来。
京城的满人谁不知道，兴化寺街就是索相府邸。果然听见这话，官兵的口风便不那么紧了。
“唉，也不是我放你走，我这上头不好交代。”
徐承志又塞了个玉佩在人袖子里，“没事儿，我这儿有噶大人的亲笔信，您放心……”
官兵的手搓了搓那块玉佩，脸上露出了笑意。

第205章
“行吧，早去早回啊。”那官兵又暗戳戳拉着徐承志的袖子问，“这兴化寺的爷冬日炭敬都用点什么啊？”
徐承志装出一份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那官兵嫌弃地说：“瞧你这德行，我这不是看城门的没见过世面，找你这大富商开开眼嘛！”
徐承志又换上那笑脸，弄得偷偷摸摸地样子，拉着官兵说：“官爷啊，小人实在是不敢多言语上头的事儿，咱替人办事，您懂得……到时候回京正好也冬天了，官爷到时候别嫌弃我带来给您过年的礼啊！”
那官兵眉毛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哟，怪不得生意做的大呢，好了好了，赶紧出京吧。”
徐承志心中大喜，赶紧跳回车上。刚掀开帘子，那官兵又追了上来，“等等，你里面怎么还有一个啊？”
徐承志回道：“这是我的家仆，负责管账的。”
那官兵不疑有他，随即给徐承志的马车放行。
车一出广渠门，他们便租了一条小船，让船家赶紧往运河码头去。
舟行半个时辰，就接近了通州码头，他们刚雇上两个挑夫要将东西挑到码头去时，后方隐隐听见了马蹄声。
李念原回头望了一眼，朝徐承志说：“不好，快想个地方躲一躲。”
“怎么了？”徐承志伸长脖子一瞧，也觉出了不对劲，“他们是发现了？”
“不知道，可能后悔了，也可能还想再查一遍，也有可能……”李念原催促道，“通州府有你熟悉的地儿吗？老徐你快想想，你平日里不是最会结交人的嘛！”
李念原脾气怪、嘴巴贱，素来不喜欢来往应酬，而徐承志性格四平八稳、待人亲和，这些年没少广交友为两人的生意开拓门路。
果然他稍稍一思索边说：“走，咱们租辆马车，那家人离这儿不远。”
两人出京装模作样就带了点金银首饰、貂皮和人参，他们捡了最值钱的金银首饰，把其他东西都甩给一个船家，立即就上了辆马车一路往通州城里奔。
通州乃是大运河终点的水路交汇之地，有皇家码头与皇家粮仓，来往商贾密集，也吸引了许多达官贵人在这里置办退休后的休养之地。
徐承志敲开的就是这么一家的大门，徐承志报上名头后不一会儿，这家人的管家就请他们进去。
李念原拉着他问：“这是谁？”
徐承志悄声告诉他：“这里是李士桢李大人的宅子，他过去做过两淮盐运、浙江布政使，他的长子现在是新任的苏州织造，他家还有一个姻亲是江宁织造。两家还都出过皇帝的乳母，这些年在江南也没少帮衬咱们。”
李念原一听就明白了，当过两淮盐运的官那就都是他和徐承志的“亲人”，逢年过节给他们送孝敬比给自家祖宗上贡还积极。
管家引他们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书房，里面一个老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喜悦地说：“老徐来了啊，咳咳咳，听说你中了同进士，当年怎么说来着，同进士就是如夫人，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身边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端着药碗说：“父亲都咳成这样了还要打趣人，徐老爷都不想接您的话！”
“不是我今日不想接话，是我有要事想求。”
徐承志一拱手，朝两人拜了拜，“京城有些事端，李大人在此养病怕是不知道。”
那位老李大人还没做出反应，他身旁的人倒是急问：“京城？京城怎么了？”
徐承志也朝他作揖，“我竟然不知小李大人也在通州。”
小李大人便是苏州织造李煦，他道： “父亲不适，我向万岁告了假才回通州，徐老爷，您快告诉我，京城怎么了？”
徐承志把李念原告诉他的事大略复述了一遍，然后才介绍李念原说：“这位是我的至交李念原，原也是扬州盐商，今年中了榜眼被点为皇四子的师傅，四阿哥在急中派他偷偷潜出。他身上还有四阿哥匆忙下写的信件。”
徐承志看着李念原说：“老李，你还不拿出来给李老爷过目？小李大人可是皇上的近臣。”
李念原犹豫了下，迟迟不敢交出来。
直到那李煦说：“李先生信我，宫中德主子身边的太医刘长卿就是我从宁波荐去的，我李煦对万岁一片忠心，怎能眼睁睁看着叛逆之事！”
李煦说的清楚，李念原也想起当年珍珍摔得头破血流时，确实有一个叫刘长卿的太医常被派到适安园看病。
他于是解开自己的外袍，他最贴身的里衣内侧有个小口袋，他小心翼翼地先从里面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便是当年李氏被虏去东北时含在嘴里的那块，李氏认回李念原后把这玉佩给了他，李念原极为珍视一直贴身携带。
他在出京前给这块玉佩加了个穗子，配上一个翠玉套管，再把四阿哥的信卷到最小塞在翠玉套管里。
他举着玉佩说：“李大人可有尖细的针？我好讲纸挑出来。”
李煦立即去寻，而那位老李大人李士桢却一直瞧着那块玉佩。
“李先生这块玉佩看着极好。”
李念原下意识地握在手里说：“李大人见笑，这是我家家传的东西，不值什么……”
“家传？”李大人“啊”了一声，又问，“倒不知李先生是哪里人？这样不俗的东西，必是世家了。”
李念原也不掩饰，他有些沮丧地说：“听说我外祖家过去的确人口众多，可惜早就败落了，如今只有我与姐姐尚在，还有姐姐一家也在京城。”
徐承志是个圆滑的人，趁此机会和李士桢介绍说：“说来也巧，念原兄前些年才认回姐姐，才知道姐姐还有个孙女如今就是德贵妃娘娘。这事说来话长……”
这时李煦寻了针来，李念原赶紧挑出那封信给李煦。
李煦看过后沉着脸说：“父亲，这一定是索额图那些奸人挑唆！”
李士桢此时却神态有些游离，他被李煦催促了两声才惊醒，他说：“你们不能从山西走，山西有索家的人，你们很难安全到杀虎口。要出山海关，装作内务府的人从山海关出去直奔科尔沁。”
李煦眼睛一亮说：“对，科尔沁亲王班第！他对万岁最忠诚，我与他过去有私交，我陪你们去！”
装内务府人对李煦来说驾轻就熟，他拿了内务府的关牒带上两人立即就要出发。
三人再加上李煦带着的一群家奴，匆匆从通州经遵化直扑山海关。
而李士桢在书房内不停地咳着，他的病躯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他觉得老天最终还是开眼，让他再能遇见二十岁时那些熟悉的人。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书房暗处，打开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块牌位，他一直不敢光明正大地放在家里。
李士桢本来姓姜，在被清军俘虏前娶了自己的表妹王氏，两人青梅竹马，婚后情投意合。
那年被俘后，王氏和她生的儿子刚到盛京便双双病逝。李士桢为了活命认了一个包衣将军做义父，入关后又遵从义父的命令娶妻生子。
再后来妻子被选为皇帝乳母，再后来他冒姓的李氏飞黄腾达。
李士桢自嘲：我就是个怕死的怂人啊……
他轻轻摸着那块牌位，取出牌位后一块小小的白玉荷花。王氏的女儿们出嫁时，嫁妆中一定会有这样一块白玉，他的夫人也是如此。
他轻轻说：“夫人啊，咱们的小妹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呢……”
…
法喀呆若木鸡地站着，都忘记把跨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
颜珠倒在他的跟前，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的血不但喷了他一身，余下的染红了他和阿灵阿站的这片土地。
他们的阿玛遏必隆生前用来杀敌的刀还握在他的手中，刀身上此刻染着的却是他儿子的血。
法喀忽然之前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因为他同颜珠争一块砚台，颜珠生气地想跑去同舒舒觉罗氏告状。
法喀就站在那儿疯狂地嘲笑他，嘲笑他没有，嘲笑他怯懦，嘲笑他只会告状和哭。
法喀压根没有注意到，颜珠跑的那个方向的前方是一张怪兽大嘴，好像一口就能把人吞下去。
法喀记得自己在梦里大喊：“你回来，你快回来，我给你砚台，都给你。”
而现在，他眼前的情形却是比梦更可怕，他这回怎么都唤不回这个弟弟了。
法喀轰然跪到在颜珠渐渐冷去的躯体边，颤巍巍地从他手里把遏必隆的腰刀接下，他用袖口去擦拭刀身上的血迹，他的手抖得厉害，刀身上的血混着他滴在刀身上的眼泪是越擦越多。
“我佛慈悲，度此误入歧途之人，洗其孽，早升西天极乐。”
被带在军中的大喇嘛盘膝在地上坐下，念诵起经文为颜珠超度。
在他的诵经声中，法喀终于是失声痛哭。
血，也飞溅在了阿灵阿的脸上。
阿灵阿上了战场后，在青海也动过刀，也杀过人。人血有一股黏腻的腥味，沾上后要洗很久才能洗掉，若是干涸在衣服上，那件衣服就再也不能穿了。
阿灵阿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件染了血亲之血的衣服。
此时天色已晚，伴随着颜珠自尽，康熙当即下令在山坳外扎营。
阿灵阿在自己的小帐篷里不停洗着自己手上的血迹，洗完手他又随手捞起一把水想洗净脸上的血滴。
可水里混着血，这一泼，满脸都是颜珠的血腥味。
阿灵阿一把把这一盆血水打翻在地，颓然地坐在地毯上。
出身清朝第一勋贵世家钮祜禄氏，颜珠这一辈子可说是顺风顺水，十六岁就是御前侍卫，二十岁就当上了佐领，眼见的三十岁的时候就能稳稳地坐上参领的位置。
想京城多少旗人混到四五十都不见得能到这样的成就。
通敌谋反……谁能想到颜珠这样的出身会落得如此下场。
阿灵阿记忆里，颜珠永远都病恹恹得，不如法喀得舒舒觉罗氏喜欢，总是被法喀压一头。
可再不如意，小时候颜珠也过得比他好，不是吗？
到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婪了，是娶了佟佳氏的那一刻？还是颜珠从来就不甘心屈居兄弟之下？
也不知道身在京城的佟三格格知道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起那句“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诗来。
此时，五格来找阿灵阿，说康熙召见他。
五格知道，阿灵阿虽然和颜珠不睦，但毕竟是血亲，搁谁身上都不会好受。
他默默拍了拍阿灵阿的肩膀，阿灵阿勉强回了他一个笑容说：“没事。”
“万岁爷在那片白桦林里等你。”
比起法喀的痛哭和阿灵阿的失神，康熙此刻对已经死了的叛徒毫无兴趣、毫无同情，但他此刻的煎熬却未必比法喀和阿灵阿两人要少。
他孤身一人站在白桦林中，白桦笔直，只有月光透过密密丛丛的树枝打在康熙肩头。
阿灵阿单膝跪下喊了声：“给万岁爷请安。”
康熙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略一回头，看见了阿灵阿衰败的脸色。
“你为颜珠难过？”
阿灵阿叹了口气，“颜珠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他毕竟是奴才的兄长，我们也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二十年。奴才不为罪人难过，却不得不为兄长难过。”
康熙也叹了一声，他摸着身边的一株白桦树说：“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康熙感叹完，沉默了良久，才问：“你说颜珠是在为谁保守秘密？”

第206章
毋庸置疑，答案只有一个：太子。
除了颜珠之外另一个想要放火烧粮，已经先行被阿灵阿射倒的人叫塞里图，此人乃是正黄旗参领。
他本来应该跟着索额图在古北口坐镇调运粮草，现在却出现在颜珠身边。且他是索额图的亲信，索额图一手将他从一个披甲提拔到现在的位子的，是知名的□□。
但阿灵阿听着康熙说的话却清楚，他心底十分明白京城已然生变，甚至很明白太子必然牵涉在其中，但他却不能接受。
无论是作为久在上位的帝王还是作为一个仁慈的父亲，他都不能马上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亲自抚养、最为信赖的儿子、储君依然背叛了他。
阿灵阿沉默了一会儿，他私心想，康熙自己都不愿面对，他这时候实在不适合做个出头鸟。
世上最难离间的关系莫过于夫妻父母子女，他们内里或许吵得不可开交，但是外人指手画脚他们便会觉得是你的不是。
阿灵阿轻声说：“颜珠已死，奴才没有证据不敢贸然下定论，但等奴才去了古北口，亲自会一会督运粮草之人，自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康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背着手往东边京城的方向眺望了一会儿后说：“你去吧，带着燕云十八骑一起去，务必要拿活口回来见朕。”
“皇阿玛，儿臣愿随阿灵阿一起前往！”
大阿哥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进了白桦林，脸上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劲。
康熙剑眉一拧，指着他骂道：“胡闹！古北口那情况未明，又是敌暗我明，你去做什么？去送死吗？”
大阿哥一撩袍子，单膝跪到地上。
“皇阿玛，您让阿灵阿去是因为您信他，儿臣也想做这样一个在此危难关头被您信赖的人！”
康熙看着他的脸一时没有说话。
大阿哥伏跪在地说：“皇阿玛，儿臣知道您在顾忌什么，不然您也不会让儿臣随您出京，却不同意儿臣跟着康王、裕王、恭王任何一路军队远征。可儿臣此番去古北口是为了护皇阿玛平安，护我大清江山社稷平安，儿臣绝无半点争储之心，皇阿玛若不信儿臣，儿臣在此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肖想大统之事。”
大阿哥此回随康熙出征，本以为能拔得头筹，可是在第一次与噶尔丹交锋后，康熙就命他跟在自己身边，再也没有同意他和三路追击的部队一起去前线纵深。
康熙看着他伏地磕头的样子，眼底里有无奈有隐痛，他将大阿哥扶起，说：“是朕的错，朕给你三千精兵。你去吧，跟着阿灵阿一起也去办个漂亮的差事回来，建一份属于你自己的功业吧。”
阿灵阿和胤褆当下不再耽搁，立刻是率兵往古北口疾驰。
而康熙略略休整后则带着剩下的人往杀虎口出发，他准备从杀虎口进入山西。
和前往古北口的阿灵阿一样，杀虎口并不是一个良善之地，康熙往那里或许要面对一场不小的战斗。
现如今的山西巡抚噶礼素来同索额图交好，古北口如今肯定已在索额图控制中，就不知道杀虎口是不是同样也是如此，若从杀虎口无法进关，康熙不得不继续往东，再从张家口进关。
大军星夜兼程，终于是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到了杀虎口的城门外。
太阳此时刚在城门上露出了一个角，但已经隐隐露出了凶光。
五格想要先去探探路却被康熙拦住了。他一马当先骑行到城门下，无畏地仰起头对着城楼高喊：“朕在此，速速开门！”
几个守城的士兵探头向下张望，当看见底下一排排两黄旗的旗帜后掉头就跑。
一刻钟后，城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五格谨慎地问：“主子爷，怎么这么顺利，连问都没问一声，会不会有诈？”
康熙一拧眉正要说话，忽然从城内跑出一高一矮两个人来，其中矮的那个，像颗炮弹一样飞奔向康熙，一边跑一边还喊：“皇阿玛，我是胤祚，是我啊！”
五格惊得“咦”地叫出了声，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地方看见素来以“身体虚弱”出名的六阿哥。
康熙惊喜地一跃下马，双臂一伸，把撞入自己怀中的爱子稳稳当当地接住。
“祚儿，你怎么在这？”
胤祚扬起这些日子东奔西跑之下晒成小麦色的脸蛋。
“皇阿玛，咱们先进城，这里到底是关外，算不上安全，进城再说。”
康熙把胤祚抱上马，自己也跃到马背后搂着胤祚往前行进，当马经过跪在地上的人时，他才注意到那跟着胤祚跑出城的另一个人是鄂伦岱。
康熙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想了想，还是抬起手，轻轻地往胤祚头顶上捶了一下。
“你怎么把鄂伦岱拐到杀虎口的？”
胤祚抱着脑袋抱怨说：“皇阿玛，儿臣千辛万苦、千里迢迢地来接您，您怎么一见面就赏儿臣两个毛栗子啊。”
康熙瞪着他说：“朕没赏你一顿板子就不错了，旗人无旨私自出京，知道是什么罪吗？”
胤祚一脸茫然地瞅着他的亲爹说：“皇阿玛，可是儿臣是皇子啊，不是旗人。”
康熙一个没忍住，又赏了他两个毛栗子。
“朕在镶黄旗第一佐领，你说你在哪？你说你是不是旗人？再有，鄂伦岱不是旗人了？你让他带着你四处乱跑？他早晚有一天被你给坑死！”
胤祚撅着嘴说：“皇阿玛，您先听听儿臣怎么说，说完了您再决定要惩要赏不迟啊，没准儿臣这回是立了个大大的功劳，您还要赏儿臣呢！”
此时康熙一行人已然是抵达了杀虎口的都统衙门，康熙跳下马，轻手轻脚地把胤祚抱下马，故意板着脸说：“行，朕就先听听你的怎么说。”
一行人进入衙门，康熙留心打量了一下，果然，原本的此地的都统并未出来相迎。
胤祚牵着康熙的手说：“皇阿玛，您不用找了，原来的都统已经被我和鄂伦岱关到大牢里去了。”
进到大堂，胤祚恭恭敬敬地迎康熙上座，他和鄂伦岱一前一后的跪下，齐声道：“给皇阿玛/皇上请安。”
康熙说：“都平身吧。胤祚，不许再调皮，还不赶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朕出京前，胤禛明明和朕说你回景山和戴铎一起研究火器去了的！”
康熙突然恍然大悟：“好啊，连老四都被你带坏了！竟然帮着你骗朕！他还和朕赌咒发誓绝对把你看好了的！”
胤祚挠了挠头道：“皇阿玛，这事的起因都怪您，您让鄂伦岱师傅去前线不让我去，他带走的火器都是我看着、盯着弄出来的，您把他们都带走了然后留我一个人，我不孤单啊？”
他看康熙的眼刀已经扔了过来忙说：“咳咳，不光儿臣无聊，儿臣的大炮和火铳也孤单，儿臣就趁您回宫忙没想着我……额娘怀着孕又老糊涂着……就……跑到古北口去找鄂伦岱了呗……”
康熙心里十分之懊悔，他那日为当科殿试点元后就忙不迭宣布要亲征，接着点兵、点留守、祭天、祭祖还斋戒了三日，胤祚的事他只来得及问了胤禛一句。
康熙谴责地眼神射向了鄂伦岱，心想都怪鄂伦岱，自从胤祚和鄂伦岱去了火器营以后就整宿整宿地不回畅春园，这才让他没发现人偷偷跑了！
“鄂伦岱，朕可是从古北口出京的，当时你怎么没把六阿哥也在的事交代出来？”
他突然又想起来，“啊，对啊，你当时还和朕说什么来着？你说古北口离归化太远，所以想先移到青城口，说这样调度火器更便捷。”
青城口在杀虎口和古北口之间，的确是离归化更近，尤其是在噶尔丹撤退后，火器调度的大本营在青城口极大方便了三军的调度。
但康熙才不管这些，他现在只问鄂伦岱关于胤祚的事。
一点都不无辜的鄂伦岱这时候端着一张无辜的脸：“皇上，不是奴才不和您说，是怕和您说了，您真把六阿哥送回去。唉，奴才也是为了火器们好，这些火器就和六阿哥亲儿子一样，哪个不行了六阿哥瞧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奴才思前想后，还是让六阿哥陪着他们比较好。”
“呸，你就装吧！”康熙狠狠剜了鄂伦岱一眼，又打了下胤祚的后脑勺， “你们不是去的青城口么，怎么又跑到杀虎口来了？”
鄂伦岱说：“回皇上话，奴才和六阿哥到了青城口，本来来往接旨调度一切都好，可前些日子收到古北口的一个要求，奴才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康熙听到这眯起眼，“怎么个不对劲？”
鄂伦岱说：“古北口来信说，哪里遭伏击，要我们全线撤回古北口支援，并带上所有火器。”
…
胤禛还握着那把火铳静静坐在永和宫的院子里，珍珍就坐在他对面，时不时焦虑地走进去看一看情况。
直到翌日清晨，永和宫里终于响起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珍珍跳起来第一次也念了句“阿弥陀佛”，兴奋地往殿里问：“是男孩女孩？”
“回公夫人，是位阿哥！是位阿哥！”
珍珍听见，欣喜地回头对胤禛说：“是阿哥，四阿哥又有弟弟了！”
胤禛紧绷着的脸这时才松弛了下来，他问：“姨母，您进去看看额娘好不好？”
“好，我这就去。”
珍珍起身就去了殿内，胤禛则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他双手合十念着“佛祖保佑、祖宗保佑、皇阿玛保佑、皇祖母保佑”。
一连串的保佑被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他也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有人戴着一个围兜匆忙闪进院子。
胤禛大惊，举起火铳指着那人喝道：“是谁？谁让你闯进来的！”

第207章
来人一下解开了围兜，紧张又惊恐地喊：“四阿哥，别开枪，是我是我。”
胤禛愣了愣，才认了出来，“太……太子？”
太子胤礽是彻夜未眠，此刻眼下是深深的很眼圈，眼睛已经凹陷在眼眶里满是红血丝。
“别开枪……是我……别开枪……”
胤禛没有放下火铳，他反而双手握着火铳问：“你来干什么？”
“四弟，帮帮我……”胤礽满脸懊悔与苦痛，“我糊涂了，但我没想变成这样，索额图是疯子，皇贵妃也是疯子，你帮帮我。”
“我怎么知道你来是不是下套？”
看着对着自己脑袋的火铳，胤礽说：“我手无寸铁，你这时候要是杀我也行，不信我带你出去看看，外面没人，真的没有。我是偷了太监的衣服溜进来找你的，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后悔了，可他们不许我后悔，把我困住不让我出来，四弟，你救救我，这是弑君弑父的大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这时珍珍急急跑出来，边跑边说：“四阿哥，快进去看看，你额娘她……”
天色还未大亮，在晨曦的微光里，珍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人。
“他怎么来了？”
胤禛依然举着火铳，他侧首说：“有人后悔了。”
珍珍心下冷然，“后悔？后悔有什么用？”
“公夫人，求求您，和四阿哥一起帮我想想法子。索额图在调火炮，他骗我，他说起事成功迎皇阿玛回来做太上皇，可他现在却调火炮断粮草，他是想要皇阿玛的命啊！”
珍珍问：“那皇贵妃呢？她在干什么？”
太子抽噎了下说：“太后急病了，可皇贵妃不许太医进宁寿宫。马齐的人和格尔芬的人对峙在景运门和隆宗门，太医都在东西六宫，我说太后是老人家了，好歹让太医先过去瞧一瞧，可皇贵妃不肯，说除非皇太后肯先给皇阿玛写信说自己重病要皇阿玛回銮，不然绝不让太医进宁寿宫。”
胤禛不由自主地骂道：“畜生！皇太后待宫中每个人都不薄！”
“我知道我知道……”胤礽喃喃着，“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的错，四弟，你想想办法，快想想。”
永和宫的正殿里传来一阵骚动，珍珍急忙拉了拉胤禛说：“先看你额娘，她不大好。”
“这……”
胤禛举着火铳，也不知道该走该留，最后是珍珍找了张玉柱来，教他拿火铳继续对着太子的脑袋，压着他进了正殿。
永和宫正殿的东暖阁里弥漫着血腥味，小阿哥低低地在哭泣，秋华端着一碗参汤一口口往德贵妃的嘴里喂。
但每一口都只能喂进去一点点，更多的都从脸颊旁流了下来。
“刘长卿，怎么回事！”
刘长卿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暖阁外扇着一炉药，他满头大汗焦躁不安，被四阿哥一吼显出一点不耐的神色。
“四阿哥别急，微臣在想法子，这药马上就煎好了，请公夫人和秋嬷嬷务必撬开娘娘的嘴，让她先喝进去。娘娘不是大出血，她是生太久又受了惊吓才会脱力。”
不一会儿，药终于烧滚，刘长卿呲着牙把滚烫的药壶取下倒出一碗又浓又黑的汤药端了进去。
“公夫人，别愣着，赶紧！”
珍珍这才跟上去，秋华抱着德贵妃的脑袋，另一宫女端着药碗，拿起了勺子。
“勺子有什么用！灌呢！”
刘长卿急着喊，可宫女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
最后是珍珍一咬牙说：“我来!”
她夺过药碗，药还是滚烫，烫到她下意识想松开手，但她依然紧紧地握着，咬着后槽牙狠下心抓住姐姐的下巴，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
药一点点流进了德贵妃的喉咙，苦涩难闻的味道溢在四周，被灌了药的德贵妃总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咳咳咳咳。”
伴随一连串地咳嗽声，她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珍珍惊喜地扑了上去，“姐姐，你醒了？”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珍珍不知道如何接话，下意识地往外瞧了一眼，张玉柱还举着火铳，对着昔日尊贵无双的太子。
“怎么了？不许瞒我。”
“德母妃……我……”
德贵妃听到这声音，惊得撑起了身子，“他怎么在？他怎么会在？胤禛呢？他们在前线把皇上怎么了？”
“额娘，我在，我在。”
胤禛走到她跟前，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额娘，我在呢，外面现在对峙着，至于他……他是来求我们的。”
“求？”德贵妃虚弱地一笑，不无讽刺地说，“太子有什么可以求到永和宫的，我们怕是要求您饶我们一命吧。”
胤礽也不管那把火铳会不会开，他扑到暖阁里，跪在床前哭求道：“德娘娘，我是鬼迷心窍的，您信我，我从来不想要皇阿玛的命，我不敢不想更不愿啊！”
德贵妃重重吸了一口气，末了幽幽长叹：“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为皇上庆幸了。”
“太后急病了，皇贵妃不让太医进宁寿宫，要太后骗皇阿玛回銮。索额图又想调火器营在古北口pao击皇阿玛，他们都是疯子。”
胤禛剜了他一眼说：“古北归化万里迢迢，我们有什么办法？还有这宫里……”
“刘长卿，有没有毒药？”
德贵妃突然开口问在一旁候着的刘长卿，刘长卿本来安静听着，这时候被点名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娘娘，恕微臣说实话，微臣学的都是治病救人的法子，秉持的都是悬壶济世的心，哪有什么毒药。”
“我不说第二遍。”
刘长卿嫌弃地撇撇嘴说：“要看您这里有多少药材了。”
“我这儿什么都有。”
德贵妃接着就转向太子，“等下刘长卿给你带的毒药，你要么喂进格尔芬的嘴里，要么喂进你自己的嘴里。”
太子问：“格尔芬要是不用呢？”
“胤禛，你再给他一把火铳，在额娘梳妆柜子的最底下，你六弟留了一把，既小巧又连发，你给他。”
胤禛转身去找，德贵妃示意珍珍过来扶住她，她颤巍巍举起手指直指胤礽的额头，“那火铳不打他们为首的叛贼就打你自己，如果你自己不打，胤禛到时候也会去补这一枪，听到了没有？”
太子又问：“然后呢……德娘娘，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德贵妃闭上了眼，她困倦而疲惫，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干了一样，“你尚且知道心疼你皇阿玛的命，他是虎毒不食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太子一直憋着的眼泪，这时候才涌了出来，他捂着脸痛哭着。
“太子，你皇阿玛未必看不透你，只是他不想看透，而你，是从来没懂过他。”
德贵妃说罢，躺在秋华的怀里不愿再说一句话。
…
医术高明的人都对毒理也精通，毕竟是药三分毒，尤其是中药材。
刘长卿在永和宫的储物间里捣鼓了一小会儿，就拿着一瓶粉状物走了出来。
“这是足量的藜芦和甘遂，里面还有马钱子混在里面，太子那里少不了什么千年老山参吧？”
太子点点头，刘长卿于是继续说：“藜芦和山参相克，一点点就能上吐下泻，甘遂也是剧毒利泄，再加上多一点的马钱子。嘿嘿，看着是上吐下泻，实则上吐下泻中人的肠胃被毁，马钱子的毒更容易入体，没多久人就不行了。”
刘长卿把药塞在太子手里，“您也不用干别的，就煮一碗参汤，这药我都处置过了，煮在参汤里闻不出来。”
“我该怎么让他喝。”
刘长卿耸耸肩说：“微臣只是个太医，怎么喝是太子您的事。”
胤禛赶着太子回去，“太子爷早点溜回去，如果格尔芬他们还没发现，您还好下手。”
他拿了火铳，顶着太子的腰把他送出去。
待胤禛回来，珍珍守在姐姐的暖阁外，她虽然一夜没睡，此刻却毫无睡意。
胤禛走回来坐在她对面问：“姨母在想什么？”
“在想前线如何了？”
胤禛笑了笑，“刚才太子有个消息倒让我安生了。”
“什么？”
“索额图想调火器营，可姨母您想想，火器营的调度是鄂伦岱在前线掌管。就算鄂伦岱不知道后方生变，不敢违抗所谓的命令，但六弟可偷偷去找鄂伦岱的，就凭索额图的本事，他肯定没法调动鄂伦岱和六弟去替他用那些火器做武器。”
珍珍默默点头，脸上依然是化不开的愁绪。
胤禛关切问：“姨母还是不放心吗？”
“皇上身边你说让我信阿灵阿，火器你让我信六阿哥，那宫里呢？”
胤禛说：“您信我。”
珍珍瞧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胤禛啊，姨母一直知道，你会是很了不起的人。”
她收回手，看着紧闭的暖阁门，里面还躺着奄奄一息的姐姐。
她轻声叹道：“也不知道这次过后，会不会天下太平。”
胤禛眼神暗了暗，“那要看皇阿玛如何处置太子了。”
珍珍此时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她不知道该不该和胤禛说，她又一次望向暖阁的门。
她刚才给姐姐的灌药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刚穿来大清的时候，没有朗清只有一具快病死的躯体，那时候是什么让她活了下来？
是姐姐，是姐姐抱着她，撬开她的嘴把药灌了下去。
她看着暖阁的槅扇，刚才太子就扑在那里，就在那里他还敢恳求姐姐救他。
她的手渐渐收紧，最后砸在了身边的几桌上。
她乍然开口：“四阿哥，若是皇上回京，太子的事该如何回。”
胤禛却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姨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若是皇阿玛回不来了，我们该如何。”
珍珍下意识地想说不，若是康熙回不来，阿灵阿怎么办？
这时胤禛起身去拿了纸笔来，放在珍珍面前一份，自己面前一份。
“姨母，您问我的问题最终是为了什么，我问您的问题最终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写下来，看一看，如何？”
…
杀虎口的都统衙门内，如今天下之主康熙已经听完了鄂伦岱和六阿哥的奏报。
他摩挲着自己虎口的老茧，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厉害啊，真是厉害，老东西想调青城口的火器在古北口守株待兔？”
鄂伦岱回道：“奴才和六阿哥反复揣摩也只是猜测，就压了那调令两日，又派人去打探三个关口运输的粮草，发现原来应该从杀虎口向西调动的粮草都转道在往东走，也就是往古北口去。加上奴才等了两日，调令再度来催，六阿哥就一不做二不休，扣押了那几个传令官上了重刑，有一个受不住招了，是索额图截了归化发往边关的旨意，又冒用的调令。”
六阿哥补充说：“儿臣审出后想，青城关已经拖延几日，索老贼肯定起了疑心。运粮三个关卡，古北口靠近京师容易后撤，喜峰口更远需要长途跋涉，只有杀虎口离青城最近，而且山西地势险峻，我们拿下杀虎口后山西的噶礼不容易调拨援军，依靠雄关，即使他们来攻，我们带着火器也可以抵挡。且杀虎口留有备战的粮草，若是古北口和喜峰口真的不往前线运粮，这里还能救急。”
“好！做得好！”
六阿哥眼珠子一转，立马像一条鱼一样窜到康熙怀里，“皇阿玛夸我！”
“乖！”康熙看着宝贝儿子是又得意又自豪，老父亲心态爆棚搂着胤祚不住傻笑。
“那皇阿玛不怪我了对不对？”
“不怪不怪！”
“皇阿玛不让我出京是错的对不对？”
康熙顿时就拉下了脸来，“胤祚，你别和皇阿玛得寸进尺啊！”
…
康熙与鄂伦岱、胤祚谈事时紧闭了都统衙门正堂的大门，此刻却有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在正堂的旁一扇不起眼的偏门那里，企图透过纸窗偷窥里面的情形。
“秃驴，你能不能不跟着我？”
大喇嘛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是大喇嘛，你们大皇帝刚给我册封过，你要对我尊敬些！”
另一个孩子是五公主宝儿，她是撒娇卖痴才让皇阿玛带了她出京，却没想到前线情况生变，于是被康熙强行塞在了大喇嘛的马车里。
说是万一有事，她只要和大喇嘛在一处，不暴露身份就能平安。
于是，宝儿被迫和这个“秃驴”天天在马车逼仄的空间里大眼瞪小眼。这好不容易刚到杀虎口平安了，皇阿玛又关起门来和六哥一起窃窃私语不带她。
宝儿越想越生气，看着那“秃驴”也就越发不顺眼，于是又白了他一眼。
日常收获眼刀的大喇嘛再次扁扁嘴，跟着凑到宝儿身边还敲敲她：“你让一让，让我也看看啊！”
“看什么看！不许窃取我皇阿玛的军情！”
大喇嘛从小都只读经书，手无缚鸡之力，哪里像宝儿，虽是女孩子却和康熙常年一起练习箭法。他堂堂一小男子汉，竟然被宝儿一把就推得退了好几步。
大喇嘛愤愤不平地揉着胳膊说：“你一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我是公主，我未来要助我皇阿玛安邦定国的，怎么能和你这个秃驴一样弱不禁风！”
大喇嘛白眼差点没飞上天，“啧啧啧，你是公主，怎么助你阿玛，别逗了。”
两人交流用的都是蒙语，大喇嘛说到这儿倒想起来，满人日常都说满语，汉化得严重的会说汉语，这公主小小年纪蒙语却极为熟练。
“诶，对了，你怎么蒙语说的这么好？”
“诶什么诶，没礼貌。”
大喇嘛气得脸都歪了，指着宝儿说：“我哪里没礼貌？你还不是成天一口一个秃驴！”
宝儿鼓着嘴转过头去，就是不搭理他。
大喇嘛本也想转过头，再也不搭理这个公主，但心里又直痒痒，按耐不住想探究的心情。
他憋了一会儿转过身，伸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公主？尊贵的公主？请问您的蒙语是怎么学的啊？”
宝儿心下也觉得自己对这个大喇嘛不够客气，他先放软了口气，宝儿也顺势调转了态度。
她道：“回尊敬的大喇嘛，我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她是科尔沁出身的格格，从小就教我蒙语。我日后也要嫁回蒙古的，你不是说公主无法安邦定国吗？你可记得你受比丘戒时来的喀尔喀部土谢图汗和他的儿子？我和皇阿玛说，我日后就要嫁到喀尔喀去，替他代掌喀尔喀，按住那些心思不安分的蒙古人！”
大喇嘛怔了怔，想开口却没有来得及。
胤祚已经走出了正堂，宝儿兴奋地喊着“六哥”扑了上去。胤祚接住她回头看看正堂里自己的皇阿玛，气到大叫：“皇阿玛，你带她出门都不带我！”
康熙端着身姿，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地走出来，然后上下打量了胤祚一眼说：“谁让你从！小！体弱多病来着？”
…
杀虎口无恙，康熙的心多少安定了下来。当日午后，鄂伦岱请旨带一批火器沿着长城旧址去追赶阿灵阿和大阿哥。
古北口尚有城池高墙，如果阿灵阿他们难以攻下，火器还能助他们轰掉那层屏障。
胤祚这一次被康熙亲自看管，没能和鄂伦岱一起离开杀虎口，他只能抑郁地看着队伍离开杀虎口的背影。
除了他，还有个抑郁的是他的亲妹妹。
大喇嘛跟在她身后悄声提示：“尊敬的公主，您小心点，这墙挺矮的！”
“我也矮！不然就跟着一起去了！”
“你不矮你不矮，你……你和我差不多高……”
“谁要和你差不多高啊！”
宝儿摇摇头，自己转身走了。
胤祚听见这场嘴仗，歪过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甩甩头嘴里嘟囔着：“什么鬼，他们两干什么呢？”
他自然是没琢磨明白。
…
鄂伦岱追向古北口方向的队伍里，除了他的火器营兄弟与火器，还有一个他视为累赘的人。
揆叙。
揆叙那瘦弱的小身板被初秋的风随意一吹，就在马上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你跟来干嘛？就你那从小肩部能抗手不能提的，最英勇一次还是官学里和我还有阿灵阿打架的时候呢！后来有哥哥们罩你，你可每回打架都躲着喝彩，从来没动过手。”
揆叙被康熙带出了京城，他身边原也需要揆叙这样的人，到了蒙古草原给大伙写写文采斐然的诏书，给康熙润色下张口就来的打油诗。
事实上揆叙也的确很管用，比如在归化，从给大喇嘛的册封诏书到给噶尔丹发出的檄文，都出自探花揆叙的手笔。
可揆叙想想就委屈就郁闷，好男儿志在四方，明明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却只能做个笔杆子！
丢人！太丢人了！
揆叙裹紧了自己的披风，恨恨说：“无用多是读书人。”
鄂伦岱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这句话他还是知道的，“揆叙，你大爷的别蒙我，明明是负心最是读书人！别瞎改！”
“就许你和阿灵阿到处立功，不许我来啊？不行，说好咱们是三兄弟的，要上一起上，再说古北口靠近直隶地界。我在顺天府三年可没少和直隶地界的人打交道，你们两说不定还靠我呢！”
两人如此连续赶路，终于在一日深夜，在古北口外一百里前追上了阿灵阿和大阿哥。
他们在靠近时举起了军旗，可相应的，对面有一支像是蒙古人的队伍也举起了旗帜。
鄂伦岱和揆叙看不真切，驻扎着的阿灵阿和大阿哥也看不真切，他们甚至有些糊涂了。
大阿哥举起一架望远镜边看边说：“国公爷，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一路是皇阿玛的队伍，一路却是蒙古的王旗呢？你瞧瞧？”
阿灵阿也瞧了半天，他倒是先认出了那王旗，“那是科尔沁班第亲王的王旗，是自己人！快！派人去迎，看看是不是班第亲王来了！”
士兵应声而去，接着两人又研究起了另一路。
先是大阿哥说：“皇阿玛不是去杀虎口了吗？怎么会追上来？”
接着是阿灵阿说：“是啊，而且皇上的人马要比现在这群多？”
大阿哥又说：“你说是不是有诈？”
阿灵阿不敢确定，但也不否认这种可能，“已经靠近古北口了，我们要小心伏击才是。好在如果那里是班第亲王的人马，咱们不会以少对多了。”
…
而另一边，正让兵丁死命挥着军旗的鄂伦岱和揆叙，正一人“啐”了那阿灵阿一口。
他们眼见阿灵阿的人去靠拢那些蒙古人却不靠拢自己，给了阿灵阿一个准确的评价：“瞎了眼的狗头军师！”

第208章
鄂伦岱和揆叙对视一眼，都问对方：“怎么办？”
鄂伦岱暴脾气发作恨道：“要不哥哥就架个炮先打他个狗头开花，让他瞎了眼认不出我们。”
揆叙的脸上浮现了个大大的囧字，他瞟了眼鄂伦岱刺他：“他狗头你就是熊头，脾气比熊还暴躁。”
鄂伦岱吼道：“那你想，想不出你就是猪头！我们狗头、熊头、猪头，三兄弟齐了好祭祖！”
揆叙不满地在鄂伦岱的yin威下缩着肩膀思考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又问鄂伦岱：“你说那群蒙古人是谁，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阿灵阿又为什么会靠近他们？”
鄂伦岱吸吸鼻子摇摇头，“不知道，但阿灵阿总不会看错，应该是自己人吧。”
揆叙再看看旁边官兵已经摇得有气无力的旗帜，突然觉悟道：“你说是不是咱们旗子不对？阿灵阿是不是看见万岁的旗帜怀疑我们冒充的？”
鄂伦岱眯着眼睛一直在看那些蒙古人的王旗，他直起身子要过一个火把，对揆叙说：“你等着，我带一队人马过去瞧瞧。”
“你可小心！”
但揆叙的喊声只来得及追上鄂伦岱的背影，鄂伦岱骑着马点点头，带着一队亲兵快速向阿灵阿那里跑动。
…
而阿灵阿正在与班第亲王的队伍汇合，班第亲王就是科尔沁左翼中旗的掌旗扎萨克达尔汉亲王，是孝庄太皇太后的亲属，娶的也是顺治帝养女和硕端敏公主。
悄悄说一句，康熙爷和端敏公主在顺治朝脾气就不大对付，但这并不影响班第和康熙之间靠打猎培养的感情。
再说，科尔沁和大清是真正的盟友，是靠太祖太宗顺治康熙四朝联姻连接起来的至亲血盟。
班第亲王是个粗莽汉子，看见阿灵阿和大阿哥的那刻在马上是大笑大喊：“嘿！我可总算找着你们了！”
大阿哥握着拳朝班第亲王一拜，“亲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皇上有难我怎么能不来！”
亲王英姿勃发策马前来，一到大阿哥身边不顾一切地就和他熊抱了下。
大阿哥算得上康熙皇子里最壮实的那个，可被班第亲王这么一拍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好几下。所以等班第亲王要转过身也这么拍阿灵阿的时候，阿灵阿果断先扯起正事。
“亲王怎么知道的？这事蒙古已经听闻了？”
他心中暗叫不好，康熙刚刚在漠北举行会盟，正是将漠北的所有部落都编成理藩院在册的扎萨克旗。这时候自己窝里斗的消息传出去，可不利于那些刚刚投降还有那么一点狼子野心的蒙古王公归心啊。
“我远在科尔沁，哪里能知道这些。我是收到人报信了，你们看！”
他马头一转，让出一条道来，阿灵阿定睛一看，三匹马驮着三个满脸胡茬、一脸憔悴的人。
两个是在京师和他吃过不知道多少饭的人，还有一个不那么熟悉，但在畅春园有几面之缘。
李念原、徐承志和李煦奔波了十来日，三个人自打生下来都是和纸笔为伴的读书人，这辈子骑得马都没有这几天多，现在只觉得屁股已经不是自己身子的一部分了。
李念原已经疲软到就想抱着马头了，他看见阿灵阿呜咽着喊了句：“啊哟喂，我可总算见到你了！”
“舅爷爷，你怎么来了？”
阿灵阿看着他和徐承志突然醒悟过来，“京城出事了？”
李念原赶紧把四阿哥的信交给阿灵阿，阿灵阿捏着那张满是折痕的信心中一沉。
珍珍还在宫里，还有大格格他们都在，太子这个禽兽！
大阿哥一听也气急败坏，他福晋和新生的女儿也在宫中，万一太子丧心病狂把对他的恨意施加在妻女身上可怎么好！
他当即拔出刀说：“阿灵阿，咱们现在就杀到古北口去，杀了那老贼再杀进京城！”
“别急。”
阿灵阿只说了这两字，接着再度拿起望远镜想看看远处另一支队伍。
班第亲王也注意到了，他侧首问：“那是谁？怎么用的是皇上的旗帜。”
阿灵阿的望远镜里，鄂伦岱的身影渐渐放大，从模糊到清晰，而阿灵阿的眼眶却因泪水从清晰到模糊。
他大喊了声：“开营！自己人！鄂伦岱！鄂伦岱！”
他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喊着鄂伦岱的名字迎了上去。
鄂伦岱骑在马上，总算看见狗头阿灵阿朝自己奔来，手里举着一柄火铳大骂：“阿灵阿你狗眼睛啊！狗眼睛都比你灵光，连哥哥我都认不出了！”
“你怎么来了！”
“不止我来了，揆叙也来了！我们给你送火器营，轰死那群反贼啊！”
阿灵阿严肃多日的脸庞终于绽放出由衷地大笑，他吼了句：“好！咱们什刹海三兄弟再一起耍个流氓，把索老贼轰上天去！”
…
古北口的大战即将上演，而紫禁城的对峙也远未结束。
那日太子去后，先是索额图留在京城的儿子格尔芬得了急病，接着是本该在前线御前的承恩公长泰，也就是仁孝皇后之亲生父亲的嫡子、索额图的侄子潜回了京城。
在格尔芬急病之下，长泰归来恰好能作为太子一党的支柱。
可长泰毕竟年幼，也不如格尔芬那样阴险，他目下正在和傅达礼、马齐等人周旋。他暂时接受了太子的劝说，先放太医进入宁寿宫，以免太子未登基就背上逼死祖母的嫌疑。
名声是君主耀眼皇冠上的点缀，作为一个反贼，长泰也不希望太子还没成事就没了名声。
珍珍一直守在姐姐的床前，德贵妃那日见过太子后不久就高烧不退，这些日子时好时坏，珍珍揪心到不敢闭眼。
胤禛这日从外打探消息回来，瞧了一眼额娘后悄声对珍珍说：“外头有消息递进来了，国公府安然无恙，阿灵阿的妹妹派家奴起了火把和刀剑，国公府门口连只麻雀都不敢逗留。”
苏日娜！珍珍欣慰一笑说：“苏日娜很厉害，她一直都可以。”
她又瞧了眼姐姐，人紧闭着眼还在昏迷，珍珍担忧地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问胤禛：“外面如何了？还算顺利吗？”
“您放心，都在计划中，到现在古北口都没有好消息传给太子他们，皇阿玛应该无恙，不然长泰不会这么和傅达礼他们周旋，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珍珍点点头，她又低着声对胤禛说：“要小心，前线一旦有我们的好消息传来，一定不能手软。”
“我知道。”
珍珍又搅了帕子给姐姐换了头上的汗巾，再嘱咐了胤禛一句：“皇贵妃那个女人给你额娘留个活口，她只配让你额娘处置，知道吗？”
胤禛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再度颔首。
“我先去了，您守着额娘。”
珍珍抬了抬手示意他轻点走，自己则站起来端起铜盆去换一盆新的凉水，又找了一套新的中衣来想给姐姐换上。
德贵妃身上都是高烧捂出的汗水，珍珍轻轻替她揭开被子，手刚刚想拿帕子给她擦一擦身，突然手腕被她一把握住。
姐姐闭着眼说：“你倒还替我想，把佟佳氏那个女人留给我？”
“姐姐！”
德贵妃睁开眼，她高烧还没有退，只会虚弱地问：“胤禛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珍珍不由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她和胤禛都提起笔，在纸上短短写了字。
胤禛见彼此都写完，问：“姨母，是我先来还是您先来？”
珍珍瞧着掌心里的字条，说：“我们一起吧。”
他表示同意，数了“三二一”，两人一起翻开了字条。
“帝位”与“帝位”。
珍珍的字一直写的不好，纤细又瘦弱，对应着胤禛的字龙飞凤舞大气开阖。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齐将纸条放在了烛台上，看着字条灰飞烟灭。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您就要做好最后的打算，无论什么情况，都要赢那最终的位置。”
珍珍决心把这恶人先做了，无论是恶毒还是利欲熏心，都让她先说。
“万岁若回来，太子则必须被废，必须让皇上没有任何可以退步的余地，除了废掉他别无选择。而你一定要在这其中有进退之地，让皇上知道您忠心于他，是可靠之人。”
胤禛惊讶于珍珍的思路，他盯着珍珍说：“姨母，您怎么想的那么多？”
“到这地步了，必须想明白了。”珍珍抓住胤禛的手说，“若是皇上回不来了……”
她忍着心痛，她知道若是皇上回不来，阿灵阿也没有了生的希望。
但若是真的如此，她也只能接受，即使万箭穿心也只能接受。
“您要提前看好宫内京师的布阵，八旗精锐都在塞外，但直隶外，在盛京在河南河北等地还有驻外的八旗和绿营。傅达礼还是我吴雅氏，他在两淮树大根深定能有所联络，盛京蒙古还认皇太后，大格格与我是至交，一定要说动太后站在您这边。”
“至于太子……”
胤禛比了个让她别再说的手势，接口道：“至于太子，他活着就是索党的指望，若是前线有变故，那就只能先让他一命归西了。只有他先死了，我才能占得良机。”
胤禛的眼底里闪着对权力的渴望与算计，他轻声说：“若是皇阿玛回来，那是他命大，我要为他求情替他保命。”
“以功夺位，以情谋心。”
八个字萦绕在内室，和袅袅香炉升腾的烟缠绕在一起，映出他们彼此一往无前的神态。
珍珍没有隐瞒姐姐，她觉得没有必要隐瞒，若是走到最后一步，胤禛还需要姐姐的帮助。
德贵妃听完将被子拉过头顶，“后一种我暂且不想想，但前一种，我只告诉你，万岁爷回来那刻，你要说我高烧不退十多日昏迷不醒，昏迷之中只说过一句话。”
德贵妃埋在被子里，珍珍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只听得到她说：“我只说过，爷，我疼。”
…
古北口的城关下，炮兵齐布，冉冉升起的照样照在大炮的筒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鄂伦岱侧身问阿灵阿：“要和他先喊降吗？”
阿灵阿阴沉着脸说：“他不配。”
鄂伦岱“啧”了声说：“英雄所见略同。”
然后他对揆叙使了个眼神，揆叙立即举起令旗大喊：“开炮，攻城！”
随即重装的大炮立即she向了古北口的城关，鄂伦岱他们研制的炮弹she程又高又远，那炮弹打出后里面装满了碎片和铁钉，每一颗落在城墙上后炸开都能死伤一片。
不一会儿，古北口上就传来了一片哀嚎。
此时班第亲王再举起自己的令旗大喊：“攻城！”
他的亲兵拽着绑着铁钩的粗绳，飞马至城墙下将铁钩甩到城垛上，然后抓着绳子就爬了上去。
这是蒙古人和金人当年攻下两宋时候的绝技，他们像猴子一样灵活，很快就翻到城墙上接着举刀砍杀守军。
不过一刻钟，城墙上就换上了新的军旗。
大阿哥指挥着一对人马跟着蒙古人也翻墙而上，他们杀光了所有城关内的守军，接着打开了古北口的大门。
古北口镇乃通往京师的第一重镇，这里常年有驻军守兵，阿灵阿吩咐所有官兵入城务必带着上膛的火铳以防偷袭。
但军队入关，却发现镇内已没有留守官兵的踪影，更不要说那个索额图了。
古北口积压的粮草还堆积在粮仓内，但守军除了城墙上已经是尸体的那些人，再也寻不到半个。
揆叙暗叫一声不好，策马奔到阿灵阿身边说：“他跑了一定是跑了！得快追，此地距京城不足三百里，他如果带这残兵杀回京城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于是大阿哥赶紧带了一队人马先行出京去追，阿灵阿让人点过城墙的尸首后估算了下，索额图身边带的人马应该在两千余人左右。
他接着让燕云十八骑和揆叙与自己一起去追大阿哥，李念原他们和班第一起留在古北口镇守，并向杀虎口方向的康熙驻地送信。
古北口有一条御道直通京师，是京师出塞最便捷的路径。康熙登基以来几乎每次出塞都走的是这条道路，故而御道修建平整，沿线还布满了补给关卡。
阿灵阿以前只觉得便捷，这次心里却不断唾骂。
路是平了，人也好跑啊！
军队追了半日，总算在京外百里密云潮白河追到了这支逃兵。
揆叙身子弱，这么连日奔波已经是脸色惨白，但看见停下的位置却精神大振。
“后面是潮白河，属顺天府北路厅管辖，潮白河上距离京最后一道关卡是个水关，那个守关的将领是我提拔的人。”
鄂伦岱大笑说：“看看，天要亡索老贼，揆叙你可没白在顺天府上混，你有法子拦住吗？”
“最好是先烧了潮白河上的渡桥，这样虽然也有别的法子能后撤，但都要绕过潮白河关卡。”
揆叙对阿灵阿说：“把你的燕云十八骑给我，我绕过去传令，快些！”
此时争分夺秒，阿灵阿没有犹豫，当即让燕云十八骑跟着揆叙赶紧去。
他和鄂伦岱只能叮嘱：“小心！千万小心！”
大阿哥看着揆叙离开，问阿灵阿：“国公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架起火炮，等火！”
…
因为看见了追兵，索额图的人马已经回身过来，做出防守之姿边撤边防。
约莫一个时辰后，身后潮白河上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被大火震惊的人马在潮白河一阵骚动，突然前方又连续有大炮开始she击。在大炮的轰鸣中，二千人马开始踩踏，不一会儿队形便四散开来。
透过望远镜，阿灵阿在乱军之中看见了索额图骑在马上，在几名家仆亲兵的掩护下想要逃走。
“鄂伦岱，什么炮好挪好跑，杀起人来又快？”
“自然是六阿哥改的子母炮了，后装弹药，能前后连发，还轻便易挪。”
阿灵阿说：“拿上两发，咱们追索老贼去！”
兄弟两一直追到潮白河边，最后的渡桥已经燃起大火，索额图正在左右张望其他逃路时，听见了一阵喊他的声音。
“索老贼，回头了！”
他刚一回头，一百长外有两枚大炮朝他she来，顿时粉身碎骨。
阿灵阿怀着快意，吩咐属下：“去给万岁爷送信，古北口大定，请他还朝。”
…
永和宫中，这是珍珍守在姐姐床前的第二十天了，农历的八月即将到来，永和宫庭院里的有一株金桂已经静静飘出浓香。
宫里如今弥漫着一种黎明前的黑暗，对所有人、对对峙的双方来说，没有消息都是好消息。
她坐在东暖阁外的炕上，秋华替她拿了一条毯子对她说：“公夫人，您睡一会儿吧，娘娘那儿我来看着。”
“好，姐姐还是睡着吗？”
秋华点点头，德贵妃的烧一直没有退下去，倒不是好不了，她或许不愿意好，又或者不能好。
珍珍知道姐姐在赌，她赌康熙一定能回来。
她抱着毯子靠着窗沿闭上了眼，很快就陷入了一场梦境——
梦境里，一切都是飘着的，她看见了熟悉的国公府，但不见她熟悉的人。
只有官兵、官兵和官兵。
他们围住了国公府，让“她”让开。
“太福晋，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小国公爷已经和鄂伦岱一起下狱，万岁爷下旨查抄国公府。”
“她”满身珠翠，冷笑了说：“抄啊，阿灵阿生前留下的所有都是先帝所赐，我之所有都是先太后所赐，万岁爷是先帝和太后的好儿子，现在要替皇考皇妣收回所赐，有何不可？”
“她”站起来厉声对来人说：“只要咱们雍正爷以后还敢去景陵见先帝和太后，我一罪妇有什么可怕的！”
这时有个大官模样的人从门外进来，睨着她说：“哟，太夫人还当是太后娘娘能护着您的时候呢。不妨告诉您一个消息，皇上下旨，阿灵阿和揆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着开棺鞭尸，废墓毁碑。”
“她”晃了晃，接着指着那人骂道：“隆科多，你以为你就会有好下场吗？我就睁着眼，等着你们都死的那天，只要有我在，阿灵阿的家就永远也散不了！”
官兵冲进了国公府，将一切都砸在了脚下。
可“她”没有哭，“她”挺直着背脊呵斥着脚边哭泣的“儿媳”：“不许哭，国公府什么时候都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珍珍猛然惊醒，眼前是胤禛熟悉的脸。
“不要，放了他们！”
胤禛立即给她倒了杯水，抚慰她说：“姨母，是我。您做噩梦了？”
珍珍有些迷茫地看着胤禛，是梦里的一切让她迷茫，那是历史本来的样子吗？
她和胤禛在历史的终点反目成仇，她因为胤禛失去珍视的一切。
而姐姐再也护不住她了。
“姨母？您怎么了？”
胤禛讶异于珍珍的眼神，她的眼底里有害怕也有愤怒，完全不似平日里看向他的时候。
珍珍收回自己的目光，低下头说：“没有，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真的很可怕。”
胤禛立时宽慰她：“您别怕，那都是噩梦，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古北口成了，阿灵阿已杀了索额图，他们已经靠近京师了。”
珍珍猛然一松，合眼朝天拜了拜，然后又对胤禛说：“那更要小心，别让宫里那些人狗急跳墙了。”
“我知道，您等我好消息。”
他提了刀和火铳转身离去，珍珍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告诉自己：那是本来，只是本来，已经不一样了，我要相信他。
…
毓庆宫外，索额图的噩耗也传到了这里，长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皇贵妃则急匆匆地杀来质问：“没用的东西！格尔芬呢？还没醒！一群废物！”
长泰已经不知如何是好，“皇贵妃，这可怎么办呢？要不咱们请太子来议一议。”
“还找他做什么？他也没用，说不准现在这会儿只想跪在皇上面前痛哭求饶呢！听我的，用你剩下的人在宫里动手，那些贵妇亲眷还躲在宁寿宫里呢，把他们都绑起来，前线那些人我看看会不会怕！”
太子这时打开了自己的门，看着他们两人说：“你们想做什么！”
“自然是拿着人质做威胁，太子，你以为皇上回来，你还活得了吗？”
长泰也跟着说：“对对，只能这样了，不然就……”
这时太子从袖中抽出一支火铳，直接she穿了长泰的胸膛。
“你！”
皇贵妃大惊失色，边后退边说：“你在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格尔芬是我下的毒，皇贵妃，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没用的人，我下不去这个手。”
他慢慢扣动扳机，但听一声枪响，皇贵妃倒在了地上。
太子瞧着自己的火铳，他明明还没有打出去，再抬头，看见了胤禛站在硝烟之后。
胤禛又朝地上补了一枪，两枪都打在了皇贵妃的腿上。
“太子爷，这人要等皇阿玛回来再处置。”
太子腿一软，跌在了地上，他嘴里喃喃：“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胤禛走到他身边，架起他的胳膊扶着他回殿中。
“二哥，求皇阿玛原谅吧，您还有机会。”
太子摇着头，慢慢举起手里的火铳，想要对准自己。
胤禛抱着他的手说：“二哥，您想一想，皇阿玛从小多么疼您啊，疼到我们每个兄弟都嫉妒，大哥和三哥从小都在宫外长大，我是在宫内长大的，但是也不能日日见到他。我们每个兄弟，第一笔字第一发箭都是谙达们教的，只有您，是皇阿玛亲手带您的，我小时候多嫉妒啊，不止是我，大哥、三哥、五弟、六弟，我们嘴上不说，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太子想起往事不住地流泪，“孤对不起皇阿玛，是孤对不起他。”
“求他的原谅吧，只要您低下头，我去陪您，再大的折辱我也陪您，好不好？”
太子已经分辨不清这其中的意味，他只能点着头说：“四弟啊，我是真的懊悔啊！”
…
傅达礼满脸的胡须，他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这些天没收拾后已经像个草莽汉子，他听到四阿哥的吩咐一时都没明白过来。
“太子说什么？他要去郊外跪着认罪？”
“对。”胤禛点点头，非常肯定地说，“太子说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要去京郊德胜门外跪迎皇阿玛请罪，请求皇阿玛的宽恕。”
傅达礼皱着眉头不太赞同说：“四阿哥，宫内大乱不假，前线暴动不假，但京师一直严格封锁消息，百姓只知道出了乱子却不知道是怎么出的乱子。恕奴才说实话，太子若是这么一跪，那就是天下皆知太子谋反，乱子的根源都是太子了。皇家尊严何在，朝廷颜面何在？”
胤禛生硬地说：“这是太子自己的决定，傅大人，我也愿意陪同前往，就请您尽快安排吧。”
他说罢就要回毓庆宫陪太子，留下傅达礼自己思索这件事。
有个小厮递来了刮胡子的热水和刀片，傅达礼接过，对着铜镜开始整理仪容。
这么多天了，总算能安全、安心得收拾下自己了。
傅达礼自己扛得也难，长泰和格尔芬多少次拿刀威胁他，要他给前线写报平安的信，自己是生生地抗了过去还要不停地和两人周旋保护宫中朝中之人。
他如今是长松一口气，还好太子不是丧心病狂之徒，没有让人大开杀戒，不然就算万岁爷回京，自己也没命面圣了。
他取了剃刀，从下颚开始刮凌乱的胡子，脑子里不停转着刚才的事，一不小心刀片划开了他的皮肤。
“嘶！要死！”
傅达礼赶紧用手按了一下，再瞧瞧铜镜里，一个刀口那么明显，所有人怕是都要知道他刮胡子手滑了。
所有人都知道吗？
傅达礼看着指尖的血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眸色暗了暗，最后低声对自己说：“怎么样都是我们吴雅氏的骨血，是好事。”
…
八月初一，康熙兵临京师，大半个月的骚动终于告一段落。
噶尔丹之战是大胜，对叛逆的镇压也是大胜，但康熙却没有丝毫大胜的心情。
尤其当骑马到德胜门前时，看到素衣披发跪在德胜门外的人，他闭上了眼差点从马上跌落。
阿灵阿一抬手扶住了他，低声提示：“万岁爷，小心。”
康熙闭着眼对阿灵阿说：“朕不想看了，你去让他起来。”
阿灵阿得令，下马走向太子，传了康熙的旨意：“万岁爷请您起来吧。”
太子磕在京郊的黄土上，额头上都是灰尘，他不停地说：“请皇阿玛降罪。”
阿灵阿也看到了陪在太子身后跪着的四阿哥，他看了眼四阿哥，用眼神询问他该如何。
只见四阿哥起身扶着太子说：“二哥，起来吧，让皇阿玛进城。”
太子一直是失魂落魄，他扶着胤禛踉跄着爬起来，胤禛托着他的臂弯，两人立在了德胜门边。
康熙策马缓缓前行，直到走到太子身边，他举起手里的马鞭，猛然一下子抽在了胤礽身上，一条血红的鞭痕触目惊心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他再抬手，马鞭却被胤禛死死拽住，“皇阿玛，您饶了太子爷吧，他早就悔悟了，若不是他，格尔芬和长泰早就在宫内大开杀戮了。”
“你还知道悔悟！胤礽……”
康熙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不想再说了。最终扔掉马鞭，猛地驾驭自己的御马往紫禁城进发。
…
康熙快马由东华门入宫，虽然东华门的马道已经清扫，但还能见到隐约的血迹和弹片。
可以想见，这里都发生过些什么。
他直入宫中，带着阿灵阿他们先至宁寿宫。
皇太后受此惊吓大病一场，刚刚才能勉强起身，见到康熙安然无恙披甲回宫，老太太又是一场大惊大喜，抱着他嚎啕痛哭。
她边哭边捶着他的背喊着：“三哥儿啊，你可吓死我了，我还等着你给我送终呢！我就说老天爷哪能夺走我所有亲人啊！”
“皇额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呀，儿臣不是回来了吗？”
太后这才抹干眼泪，又想起来，“你快去永和宫瞧瞧吧，她也受惊早产了，孩子生下却高烧不退，到今天还没醒呢。”
康熙慌得没了神，又奔向了永和宫。
永和宫里静悄悄的，他一身金甲闯入的时候，珍珍只来得及抱着新生的小阿哥给他跪下。
康熙走到德贵妃的床边，看到消瘦的人，却怎么也唤不醒。
珍珍抱着孩子对康熙说：“小阿哥无恙，姐姐她……”
“你姐姐有说什么吗？她怎么还不醒？这是怎么了？”
珍珍抱着孩子不住流泪，“姐姐受了惊吓难产，那日醒过来一次见了太子后就高烧昏迷，她一直在喊您，她说……她说爷，我疼。”
许是感受到了怀抱他的人的悲伤，小阿哥适时地大哭起来，康熙走过来抱起这个孩子回到德贵妃的床边，轻轻说：“朕回来了，是朕回来了。”
…
珍珍退了出来，她知道姐姐会“很好”地驾驭屋里的一切。
宫中本有门禁，但今日康熙的随身护卫尽数随他入宫，东六宫的宫道上立满了两黄旗的带刀亲兵。
她慢慢走出去，沿着宫道开始寻找她熟悉的身影。
她一直走啊走，走啊走，终于在苍震门下见到了熟悉的背影。
她沙哑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句：“朗清！”
她喊得很轻，转而又大声喊：“阿灵阿！”
阿灵阿转过身，大漠的风沙让他本来英俊的脸庞变得粗狂黝黑，他大笑地张开臂膀露出两排牙齿。
珍珍飞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鲜活，他还在，他没有死，梦里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她不用故作坚强，她能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朗清一直说她很坚强也够能屈能伸，就算自己不在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珍珍知道他说的从来都没有错过，如果朗清不在，她会好好地活着，不因为思念和痛苦去毁掉自己。
可他能在的时候，才是她最好的时光——从十岁开始，他就是她生命里最耀眼的光，她最开怀的笑，都源自于他。
“我回来了！”阿灵阿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是我回来了。”
珍珍埋在他怀里说：“我梦见你死了。”
“然后呢。”
“我没有哭，我还让他们都不许哭。”
阿灵阿一哂，“你还爱不爱我了啊？做了寡妇竟然连哭丧都不哭了。”
可珍珍现在真的在哭，阿灵阿捧着她的脸说：“那都是梦，你看，我全须全尾、好好地回来了，我们等下就回家，五福和平安还在等我们。”

第209章
这一年的八月中秋本该是庆贺大胜、庆贺团圆之日，但太子谋反之事已然是舆情滔滔、天下议论。
最后在这日的太庙中，康熙跪在列祖列宗之前，哭求先祖饶恕孽子，废胤礽太子之位但留他一条性命。
废太子的诏书刚刚颁布，康熙就病倒了，按照阿灵阿的说法，他患的是心病，主要病症为：以为自己掏心掏肺养的优秀太子，结果事实证明智商情商人品都没有达到预期。
其实阿灵阿觉得康熙有一点一直没明白过来，父与子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微妙而神奇的，父亲的爱不像母亲可以畅快的表达，大多父亲的爱隐讳而含蓄，儿子和父亲之间会因此游离又互相独立。
在这种关系下，父亲偶尔一次的鼓励，都会让儿子备受鼓舞。
可康熙对胤礽不是，他从来没隐讳地表达过自己对胤礽的爱，他甚至兴奋地向天下传达他对太子无上的重视。
于是胤礽总在他的宣扬里找到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大阿哥被表扬了骑射，又比如六弟得到了阿玛的怜惜，他总觉得父亲分出去的宠爱与他嘴上宣扬的不一样，因此而慢慢失衡，最终酿成惨剧。
他深深感受着父亲的爱，却又不满足于那点爱。但也因为知道父亲对他的真情实感，才会在最后关头恐惧于自己要杀死父亲这件事。
四阿哥在事后便如此告诉阿灵阿，他说：“有时候我想，但凡我比胤礽多爱皇阿玛一点，我就赢不了他。那个情况下，他是被愧疚和失去皇阿玛的恐惧吞掉了所有心思，可惜我没有，在恐惧过后，我想的是该怎么为自己谋划。”
…
平安和五福见到久违的阿玛，兴奋地在他身上乱爬，连着一个月都围着他，阿灵阿心满意足地享受了在家中难得的重视。
当然，儿子对他的重视只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两个小破孩子又开始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额娘早回家。
这天，珍珍入宫去看望姐姐了。
她接近黄昏时才回到家，就着阿灵阿的手喝了一口热茶，刚放下杯子就说：“万岁爷要册姐姐做皇后了。”
阿灵阿愣了下，才说：“也好。”
他又问：“傅达礼和我说了皇上回京前的事，四阿哥是真的长大了。”
珍珍在宫里一天走了好多个宫殿，只觉得腿脚酸麻，她坐在榻上甩掉鞋子蜷成一团托着腮说：“宫里活着的孩子哪有不早熟的，只是方式不一样，有的呢像六阿哥聪慧在技能上，有的就像四阿哥聪慧在权力上。你想想康熙爷这个年纪，鳌拜都已经被他降服好几年了。”
“宫里怎么样了？万岁爷既然有心情立后，应该是好点了吧？”
阿灵阿能有这么一问也有原因，太子被废，但比康熙杀太子的声音却从来没平息过，最气愤的莫过于安王福晋。
老安王福晋是索家人，但知道了自己夫君死在自家人算计后，她当场提着安王的刀杀到了索府。
索府和颜珠府已然在抄家流放，但她还是冲到了宫里要求康熙严惩。
她一是失望，二是痛心，三是愤怒，交杂在一起混成了与家族最后的决裂。
其他的还有各种王爷外藩和一些大臣的建议，无不是要求严惩，对他们来说，仅仅被废还能圈禁在一方宫殿里享受供奉实在是太轻了。
虎毒不食子，康熙再失望，也下不去这样的手，于是在朝议与内心的挣扎间越病越重。
“姐姐病好一点就去劝他了呗，带着胤禛跑过去把太子先后悔的事巴巴告诉了万岁爷，万岁爷又是一阵哭，我走的时候在写圣旨给太子分辨呢，大罪逃不了，但就给他写明白，虽然畜生可最后良心未泯。我大外甥明儿去议政王大臣会议上亲自把来龙去脉给议政王和内阁说明白，保某人一条狗命，送到京城外的王庄度日呗。”
“你大外甥现在在康熙爷心里地位蹭蹭升高了吧？”
珍珍撇撇嘴，“今儿我去的时候，康熙爷正抱着他痛哭流涕呢，嘶……”
珍珍抱着肩膀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场面感人肺腑，听者流泪闻者伤心。”
阿灵阿哈哈大笑起来，宫里大部分人的人生就是一出好戏，演到巅峰就是要感动的了别人也感动的了自己。
四阿哥的戏，也在往炉火纯青那儿走着。
“对了，苏日娜呢？我有个事儿问她。”
阿灵阿说：“在后院亭子里画画呢？找我英勇的妹子干撒？”
“给她找个婆家，太后让我问问她。”
两人携手往后院去寻她，苏日娜正坐在国公府的后院里带着五福画画，她穿着一身樱红色的夹袄，巧笑嫣兮岁月静好。
谁也想象不出来，就在前两个月，国公府的小格格是怎么凶神恶煞地指挥家奴守门，又是怎么气势汹汹地在一切大定那日冲到颜珠府邸把四嫂佟佳氏拽出来一阵痛打。
阿灵阿一直觉得，小妹妹必得找一户安生人家，好好过过惬意的小日子就好。门第千万不能高，嫁妆可以多给点，富足快乐最重要。
但珍珍觉得，这样的日子未必适合苏日娜。
她走进亭子摸了摸五福的头顶，问苏日娜：“苏日娜，太后给你选了三个婆家，想问问你的意思。”
苏日娜也不害臊，她一十九岁大姑娘，再不许人可要老姑娘了。
“嫂嫂请说。”
“第一个呢，符合你哥哥的要求，太后说今科进士里有一位远派宗室，考的还不错，因为是宗室前途肯定也不错，人口也简单。”
苏日娜听后点点头，评价道：“还行。”
“第二个呢是太后按照大公主的标准选的，就是从科尔沁王公那儿选个小台吉，就让他住到京城里，能领个差事，过日子肯定没问题。”
苏日娜听后摇摇头，拒绝道：“不好。”
“第三个呢是克勤郡王府的世子，不过阿灵阿看过了，很不满意，说家里人太多，你要是受了委屈他替你讨公道还得上宗人府。”
阿灵阿在旁边猛点头，还补充说：“苏日娜，就选第一个吧，那人叫满保，我请容若大哥看过，人挺不错的。”
苏日娜淡淡看了眼哥哥说：“我选郡王府，替我谢谢太后。”
阿灵阿瞪大了眼，但又拗不过妹妹，气得拔腿就跑。
珍珍坐在她对面，问她：“你可会后悔？”
苏日娜摇摇头，“嫁人嘛，不过如此。嫂嫂和哥哥是天作之合，天下少有，还不如给我个郡王府，让我每日都能有事做。哥哥想多了，我背靠国公府，未来又有嫂嫂和皇子们撑腰，谁敢给我受委屈？我享受做个当家主母的滋味，夫婿嘛……人好算上天积德，人不好我就去打理家事，这样他出事了我还能逍遥，多好？”
珍珍叹了口气，点了点这个小妹妹，“人小鬼大，说不过你。”
最后倒是阿灵阿料错了，苏日娜嫁过去后过得很好，她出生在国公府，见过的妖魔鬼怪数不胜数。在郡王府她过得游刃有余，几十年后，克勤郡王府在她的打理下是京城最富庶的王府。
当然这都是后话。
…
在姐姐封后的第二年，珍珍如愿怀上了第三胎，姐姐高兴地把刘长卿派到了适安园给她安胎。
刘长卿在她第四个月的时候，看着她大的极为迅速的肚子说：“公夫人，我也不知道您是吃太多了还是双生胎了。”
珍珍正吃着的萨其马掉在了衣服上，她摸着肚子问：“不会吧？”
刘长卿慎重地点点头，“我应该不会摸错脉，脉象里就是双生胎，您可少吃点吧，孩子大本来就不好生，双生胎太大更是难生。”
此事被阿灵阿和李念原知道后，两人直接一个剥夺了珍珍的小厨房，一个剥夺了自己的厨师队伍。
阿灵阿说：“科学养胎！健康生产！”
李念原则说：“小珍珍啊，人的脸就是体面，太胖了出去遭人白眼呢！”
珍珍无语地指着李念原的脸颊说：“舅爷爷，您注意下，您自从中了榜眼，可已经胖回去了啊！”
李念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老徐说我没胖啊，四阿哥前几日还夸我看着年轻呢！”
珍珍把水银镜塞到李念原怀里，求他好好照照。
李念原左看右看后，一把把大清朝昂贵无比的水银镜摔成了碎片，掏出怀里新制的蜜饯说：“万象更新，国朝盛世，我是心宽体胖，再说，胖点不显老。”
珍珍“哼”了一声，趴在炕上不理他们。
好不容易熬到生产，太医说双生胎的珍珍怕是不容易生，最后劳得姐姐亲自赶来陪她。
珍珍泪眼汪汪地对姐姐说：“姐姐，我是双生胎，要是我有什么事你可替我看好了阿灵阿，不许他续弦，后娘专门欺负孩子！”
新任的皇后娘娘拉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瞎说个什么啊！阿灵阿要敢，我把他身上所有长着的腿都给剁了！”
“对对对，姐姐最好了，呜呜呜呜，姐姐我再求你给事……”
姐姐拉着珍珍泪眼朦胧，连连点头：“你说，姐姐都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得。”
珍珍哭着说：“就知道姐姐最疼我，姐姐先让他们把蟹粉给我吃两口，万一我一命呜呼了可就吃不到了啊！”
姐姐愣在那里，眼泪还悬在脸颊上，过了几秒后赏了珍珍一个爆栗子。
“你给我好好生孩子！吃吃吃！孩子那么大不好生不就是你贪吃闹的嘛！”
…
屋外的男人们都在等消息，阿灵阿最虔诚，他跪在一尊送子观音底下不停地小声叨叨。
“送子观音啊，可怜可怜我，家里小子们已经多到翻天啦，阴阳得平衡，雌雄不能失调啊！”
揆叙就坐在一边看阿灵阿笑话，他磕着瓜子说：“万一双生小子也不错啊，走出去你四角齐全多拉风。”
阿灵阿抓起一个蒲团就扔在揆叙脑袋上，“你再烦一句试试，我回头就让平安娶岁岁，你有女儿也是我家的！”
“呸！谁也不许惦记我女儿！阿灵阿你敢！”
鄂伦岱没心没肺，两边插刀：“揆叙啊，你就可怜可怜阴阳失衡的阿灵阿家，反正他家有钱，你女儿不吃亏。”
这时候，屋内响起了第一声啼哭。
“女儿！我的女儿来了！”
阿灵阿兴奋地冲到门口，但听里面的稳婆高喊：“是个大胖小子！”
阿灵阿像被雷劈过一样愣在原地，忍着万分悲痛朝天大喊：“两次机会，两次机会！还有一个呢！”

第210章
结果他刚刚才吼完，稳婆们又大喊：“双喜临门！是一对大胖小子！”
阿灵阿崩溃了，他直接叫来了文叔嘱咐道：“去，现在就去准备份聘礼，揆叙，先把揆叙家岁岁给订下了。”
毫无意外，他被揆叙打了一顿。
…
康熙爷听说阿灵阿又喜获大胖小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当天晚上圣旨就传到了适安园。
圣旨的主要内容就是：听说阿灵阿又有儿子啦，朕特地又来给他们赐名啦，希望阿灵阿再接来历，继续生几个儿子啊！
前面的几个“又”已经够让阿灵阿生气的了，结果翻开康熙爷赐的名他更生气了。
康熙爷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满汉合壁的：团团和圆圆。
阿灵阿真想朝康熙爷吼一句：你当我儿子都是大熊猫呢！
…
日子就这么飞逝，在康熙四十年，阿灵阿总算“老”来得女，也是这一年，康熙做了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决定。
退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阿灵阿掐指一算，简直怀疑康熙爷被人魂穿了。
但他态度倒是很坚决，而且很快让礼部拟好了章程，且公布了自己的太子。
他如今有皇后，皇后又有儿子，皇后的长子四阿哥胤禛又曾在十年前立过大功，立他为太子且传位于他顺理成章。
传位的前一天，阿灵阿入宫在昭仁殿见了康熙一次。
康熙十年前在废太子胤礽的事上受了打击，当年就大病了一场，到如今入秋的时候右手还不太灵活。
康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阿灵阿过来坐，阿灵阿自然是推拒了，可康熙依然坚持。
“来吧，别和朕装客气了。”
阿灵阿舔着脸一笑，半坐在康熙身边的位置上。
康熙先是打了下他的后脑，然后又拍了拍的肩膀。
“十年了还没让你入阁做大学士，心里有没有怨气啊？”
阿灵阿摸了摸被打疼的后脑勺，自然是摇摇头。虽然揆叙有时候也替他不平，阿灵阿毕竟十年前在功勋卓著，结果升迁之路却依然还在六部打转。
“别着急别着急，等老四登基了，让他给你吧。”
康熙笑了笑，“老四这孩子心思重，他明明喜欢你却从来没承认过，他是怕朕有疑心。而你呢又过于聪明，所以你还是需要欠他一份恩情。”
阿灵阿怔了怔，问出了心中想问的问题：“万岁爷正值壮年，怎么突然有此决定。”
“壮年吗？”康熙悲悯地笑了笑，“四十年了，朕可每天都活得和小老头一样累。”
…
传位后不久，康熙带着皇后，哦不对，现在是皇太后搬去了行宫。
阿灵阿和珍珍疯狂吐槽，说康熙爷倒是想得开，五月到八月在热河行宫避暑，八月到十月在扬州行宫吃螃蟹，十一月到二月在畅春园窝在暖房里看雪，二月到四月在苏州看花。
就他美！累得阿灵阿和胤禛他们处理朝政每天忙得和狗一样！
做了雍正爷的胤禛每年七八月就会去热河看望自己“不着家”的阿玛额娘，阿灵阿也会带着珍珍一起去热河。
退位两年后，热河因太上皇一年至少驻跸四个月而营造了连片的行宫，已颇有塞外小江南的样子。
这一年胤禛摸着阿灵阿独女姝姝的小脑袋，建议阿灵阿给女儿多祈福祝祷，正好藏地大喇嘛来热河朝拜，他可以赶紧请大喇嘛开开光。
阿灵阿觉得这主意简直好到没边，无视家里四个臭小子那“我一定是阿玛捡来的”的怨念表情，指使着家中管事们在热河遍洒香火钱。
藏地、蒙古几位活佛一个个被他叨扰，最后被迫一人给他指一个吉祥位置，他再让家仆去贡献香火钱，在那里扩建寺庙。
这事一直折腾到驻跸热河的最后几日，这日是九月九重阳节，珍珍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重阳糕和茱萸。
阿灵阿从行宫回来告诉珍珍一个大好消息。
“你姐姐生了个女儿。”
“噗！”珍珍本来在喝水，听到这句一口水喷在了阿灵阿脸上，“我姐姐什么时候有的？”
阿灵阿耸耸肩，“说是怀相小，穿的衣服宽大，一直瞒着呢，反正昨晚生了，我早上进行宫的时候皇上也去瞧了。太上皇高兴疯了，又说这孩子生出来就会笑，笑的时候青枫绿屿那儿自然生出一股神风。”
阿灵阿说到这儿有点憋屈，“他当场说盈盈一笑满风生，小公主取名为盈盈。诶，你说他怎么给自己女儿取名的时候这么文艺呢？我家这些，什么平安、五福、团团、圆圆，感觉像养狗一样！”
“你少抱怨了，平安这几日给他们兄弟四个取了个新诨号，说出来你可别气着。”
阿灵阿四个儿子里，平安最上蹿下跳没个太平，阿灵阿皱着眉头说：“他又干什么了？再烦信不信老子真的揍他了！”
“他说你眼里只有女儿，所以他们四个是钮祜禄氏四大弃儿，江南有四大财子，京城就有他们四大弃儿了。”
阿灵阿拍着桌子吼：“臭小子！我不给他准备聘礼娶岁岁了，我看他到时候拿什么去揆叙那儿提亲！”
正在阿灵阿日常要实行对儿子的严打策略时，文叔抱着一个盖着黄布的东西来面见阿灵阿。
他把东西放在阿灵阿面前解释道：“这是给格格祈福的最后一座喇嘛庙里挖出来的，大喇嘛看了后说这东西和您与夫人有缘，让我交给二位便是。”
阿灵阿也不知道那大喇嘛打什么哑谜，便与珍珍两人掀开了那黄布。
黄布下是一座小小的佛塔，通身赤金看上去颇有些年月，阿灵阿翻动了下，从佛塔底座露出了一块小小红布。
他用力扯了下，掉出了一个红布小包裹。他解开包裹，着实愣在了那里。
当年他们穿越的时候，朗清正在替珍珍戴上一枚白玉戒指，时间很久很久，久到朗清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得到那枚戒指的了。
仔细想来，似乎是在一个寺庙门前的文玩摊子上一眼相中。那枚戒指玉色温润，是难得的佳品。
如今这枚戒指赫然躺在包裹中，上面还缠着两撮头发，一撮花白一撮全黑，戒指旁还附有一张写满藏文符咒的字条。
阿灵阿和珍珍对视一眼，不自觉地都去看向那张字条。
上面的小字娟秀却歪歪扭扭，仿佛是临终之人费尽心力写在上方的。
“信女珍珍得天庇佑，生逢佳偶。夫君早逝，弥难种种。思君念君，此生无悔。若有来世，愿再相逢。”
落款写着：乾隆八年九月初九。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任由屋外的秋风吹起这张字条。
阿灵阿和珍珍的指尖都移向了那枚戒指，在他们越来越靠近戒指的时候，耳边隐隐听见了车水马龙的声音。
就在此时，孩子们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他们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地说着：
“额娘，皇上被小王爷气到啦！”
“你怎么不说又呢？小王爷可是天天气皇上的！”
“这也不能说是小王爷气皇上，还不是太上皇和皇太后闹得！”
“小王爷掰着手指给皇上算了算，小公主比皇上的公主还小，所以辈分就乱啦！”
最后是奶声奶气的姝姝说：“表哥气坏了，小王爷说皇上那么喜欢小公主，简直当女儿养，啧啧啧。”
珍珍转头问：“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有没有人说清楚点啊？”
姝姝扑在珍珍的衣服上说：“额娘，皇上表哥和小王爷又要打起来啦，六王爷让您赶紧去拉架。”
小王爷就是姐姐当年生的小儿子，他天生和胤禛有点不对付，小时候和胤禛斗嘴，长大了和胤禛打架。
胤禛也是，都当了皇上还动不动就和这个弟弟撸袖子。
姝姝抱着珍珍的腿说：“额娘快点吧，六王爷说要是去晚了，今天晚上就吃不成科尔沁的烤全羊了。”
她拉着珍珍的手就往外走，阿灵阿跟在她后面喊：“等等我！”
珍珍回过头，看了眼还在桌上的佛塔和戒指。阿灵阿也看了一眼，接着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说：“我们走吧，晚上说好陪孩子弄烤全羊的。”
珍珍点了点头，她再抬眼望去，“珍珍”的字条已经随风消逝，在热河的秋风中不见踪影。
…
当晚，他们都做了一个梦。
梦里，珍珍和阿灵阿新婚燕尔，他们从什刹海边的威武府邸归宁出来。他们没有留宿，只是用了一顿午膳，珍珍看着有些低落。
他们坐在回宽街的马车上，那个阿灵阿有些笨嘴拙舌，开了好几次口都没有把夫人逗笑。
末了，他吩咐车夫转道去什刹海边一家金银店。
他们下车的时候，珍珍朝阿灵阿莞尔一笑，“妾在这里第一次见爷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呢。”
阿灵阿憨厚一笑说：“我那时候可惨了，来这里买东西还是容若大哥替我付的账。”
他们携手走进店内，小二迎了上来说：“老爷夫人，小店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戒指，老爷要不要替夫人选一个？”
阿灵阿豪气地说：“都拿来！”
店家的托盘上摆着琳琅满目的戒指，有的镶嵌着硕大的蓝宝，有的是累金丝盘成，唯独一枚白玉戒指安静地躺在托盘的角落。
珍珍拿起那枚说：“爷还记得不记得当年在这店里抢了我的白玉簪子？现在就还我这个吧？”
阿灵阿对店家说：“夫人要这个！”
接着好气又好笑地在珍珍耳边嘟哝：“新婚那日我不都把那簪子给你了吗？”
珍珍摇摇头说：“那是爷抢了去的，这是爷送我的。”
她拿起那枚戒指，阿灵阿接过戴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她说：“这是爷给我的第一样礼物呢。”
阿灵阿抬眼看着她娇俏的眉眼，柔情无限地说：“我一直都送你，送到我们老了。”
珍珍的头稍稍歪了歪，笑眯眯说：“爷，能嫁给你真好。”
阿灵阿也笑眯了眼，说：“我当然是个好的。”
————正文完

第211章 番外一
徐承志去广陵书院的时候刚过完十二岁的生辰。
他们老徐家原本只是江宁一代的小布商，主要靠把江南的布匹贩卖给长江以北的商人营生，说白了就是个二道贩子、赚差价的中间商。
后来，徐老太爷祖上积德中了头彩，娶得一个小盐商的独女，顺带接收了岳父的生意。
这样一来，老徐家这才慢慢发了迹。不过就老徐家的那点产业，根本没法子和扬州城内一年动辄千万两进项的大盐商们比。
徐老太爷算是个善于通过婚嫁改变自身阶级的人，他自己娶了个小盐商的独生女，将徐家从小生意人跻身中游商人的行列，对一双儿女，他却有了新的打算。
这人吧，往往就是有钱了想要名，有名了想要钱，欲望总像个无底洞。徐老太爷在生意做大之后就想着得抬高身价，弄个好名声。
在古代，除了皇族贵戚官僚之外，余下的人按士农工商依次排列。商人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最低，读书人也许清苦，可就算是本地的父母官，见着也要客气地拱手作揖。
徐老太爷于是花了五十两请了一位两淮本地最好的媒婆，再许诺她，若是相着了好人家结成婚事，额外再给她一百两。
媒婆这下是下了死功夫地到处打探，终于在一个月后给徐老爷引荐了一门第家世都颇合徐老太爷心意的人家。
这户人家姓陈，算是淮安本地知名的书香世家，如今当家的是陈举人陈老爷，他父亲也是位举人，做过一任县学的教谕。祖父更厉害，乃是万历二年甲戌科的二甲进士，曾任南直隶提学御史，如今两京六部不少的官员都是他的学生。
陈举人出身这样的书香世家自然也是打小苦读，他三十四岁就中了举人，要说眼瞅着四十岁就能中进士，前途一片光明。
谁想一场风寒彻底拖垮了他的身子，他祖父、父亲又爱惜家族的名声，为官的时候甚是清廉，身后也就留下一栋老宅，一屋古书和几亩薄田给他，若不是举人不用纳税不用服徭役，陈家这日子简直过不下去。
徐老太爷发迹了之后可说是豪宅黄金美人样样都有，可就是没有文化。他做梦都想同这样的书香世家结亲，好和“书香世家”这四个字沾上边。
可一般这种门第的人家结亲也都是同圈内的读书人结，哪看得上他这二道贩子出身的暴发户啊。
媒婆往陈家跑了几次，天天软磨硬泡，陈举人就是都不答应，说商人重利轻仁义，媒婆无奈之下只能把陈举人的意思告诉了徐老太爷。
徐老太爷做了半辈子的生意，深深了解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如果买不到那只有两个原因：一，出的价还不够高；二，买的人不够诚意。
于是徐老太爷揣着十万两白银亲自登门，同陈举人说，他想结门扁担亲，所谓扁担亲就是他让自己的儿子娶陈举人的女儿，同时他也把女儿嫁给陈举人的儿子，这样两家便能亲如一家人。
钱和嫁女儿虽然诱人，但并不能让陈举人下定决心，真正动摇他心思的是后一项。这陈举人有个儿子，虽说人很聪明，长得也眉清目秀，但生来一条腿就残疾。
古代当官也是要看身体的，残疾之人除非优秀到让皇帝超拔，否则是做不了官的，故陈举人的儿子在考上秀才之后就基本放弃仕途这一条路，自己弄了个私塾收学生教书为生。
他腿有残疾的事十里八乡都知道，好人家的女儿哪会选他当女婿，一般的乡野村姑陈家又看不上，于是这位陈秀才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
徐家又是送银子，又是送个闺女，一片赤诚的态度终于是打动了陈举人，于是在一个良辰吉日，两对新人同时拜堂成亲，徐家同陈家结为了亲密的亲家，徐老太爷是如愿以偿成为了书香世家的亲戚。
这陈家女儿嫁到徐家之后的第二年就生了徐家的长孙，徐老太爷给取了小名叫长寿。
徐承志出生的时候，坐在北京城金銮殿上的皇帝还是老朱家的崇祯爷，而等到了他启蒙的年纪，崇祯皇帝已经在煤山的老歪脖子树上把自己给吊死了。
接着天下大乱，李自成抢了陈圆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开了山海关放清军进关，大明哪，就这么亡了。
许多京畿的大族世家纷纷南逃，江南虽然尚未被战火洗礼，却也已经感受到了唇亡齿寒的滋味。
陈举人身体不好，脊梁骨却挺得很，自谙是大明子民，听说崇祯爷吊死的时候就把裤腰带给解了往房梁上一挂，家里人吓得赶紧拖住了他。
等到鞑子小皇帝在京城登基的消息传到江南，他又把裤腰带挂上了房梁，好在这会儿他身子更虚弱了，有力气挂裤腰带，却没力气把自己给吊上去。
懵懵懂懂的徐承志，就在一屋子大人的哭声中被推到了外公陈举人的病榻前，于是文化人陈举人亲自给外孙取名“承志”，意为承袭祖先志向，光复大明之意。
后来的事大伙也都知道，清军在肃清北方的农民军后就挥师南下，南明小朝廷就像个水泡一样不经打，一戳就破。
徐家彼时已定居在淮安躲过一劫，但繁华的扬州城却被一夜血洗，之后满洲朝廷就在江南颁布了剃发令。
陈举人躺在病榻上却仍不忘自己是大明子民，让家人抬着他进了一所道观，拜道长为师，旋即结发成为道家弟子，几天后就在道观病故，但好歹是带着完整的头发躺进了棺材。
徐家和陈家的人不可能人人出家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大家都想活命，于是只能是乖乖把脑袋给剃了。
好在徐家是生意人，原本就只在乎谁给他钱赚，对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反倒不怎么感兴趣。
徐老太爷从前有个生意伙伴，这人不知怎么巴结上了豫亲王多铎，在清军占领江南后混得是风生水起，徐老太爷抱着这条大粗腿不但守住了家业，还吞下了一座原本隶属于前明皇族产业的大布庄。
此时就不得不说陈举人看人有眼光，好在他已经去世，要活着看见亲家这样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于是乎在皇帝从姓朱变成姓金的时候，徐老太爷也着着实实地给自己的家产镀上一层金，徐家不但没有没落反而是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好。
再说回陈家。这徐家的女儿嫁进陈家之后却一直未能有后代，估摸着大约是这陈秀才除了腿有残疾之外，身体也不怎么好的缘故，不过好在夫妻二人性情相投，日子过得倒也美满幸福。
两人因为没有孩子，故而十分疼爱大外甥徐承志，基本拿他当亲生的孩子看待。
徐承志六七岁上的时候就由姑姑徐小姐做主，到了姨夫陈秀才的私塾跟着其他孩子们一起读书。
陈秀才观察了他几年，觉得他算是个好苗子加可造之材，于是就同徐老太爷提议说，家里既然不差钱，可以让徐承志试试走科举之路，光耀门楣。
陈秀才这提议让徐老太爷是老泪纵横，他同陈家联姻为了什么，用现代话说不就为了改造基因，让老徐家跻身读书人的行列嘛！
徐老太爷当即挥着自己满是戒指的大粗手，在家中嚷嚷着：读！考！买也要把我孙儿买成金子，哦不，进士！
于是陈秀才就动用了他爷爷的人脉，将徐承志塞进了江南知名的大书院——广陵书院。
这广陵书院的院长白老爷子和陈秀才的祖父陈御史，是一对同科同年的好基友。
陈御史致仕之后就在家“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白老爷子是人老心不老，回老家后还想散发退休后的热情，一不做二不休，跑广陵书院当起了院长。
广陵书院坐落在扬州，乃是两淮一代知名的大书院，别说乡试中榜，自打嘉靖朝到现在，每科殿试都至少有三名广陵书院出身的中进士。
若是拿现代作类比，差不多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水准（别嫌弃三名少，进士三年一考，取的少还要分省录取），故而无数学子挤破脑袋也想进广陵书院。
陈秀才动用了祖父的人脉，外加将徐老太爷给他的一百两黄金捐给书院，白老头这才答应将连秀才都没考过的徐承志收进来。
大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又是花钱又是求人才弄来的这个“重点中学插班生”的名额，徐承志却一点都不在乎。
徐承志这个人吧，说优点就是特别现实，什么时候都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说缺点就是因为太过现实，完全没有什么激进或是异想天开的想法。
他心里清楚得很，考秀才没问题，举人大概也行，考进士，这个可就不是他能轻易掌握的事了，不但得比现在努力千倍万倍读书，还得看考官是不是赏识他的文章，难度太高。
但徐老太爷都下了决心，身为孝孙的徐承志又能咋办呢？
徐承志刚过完十二岁的生辰就被通知：行了，明儿卷铺盖去扬州吧。
别人听说去广陵书院那是开开心心，他是完全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老徐老陈家三代都指望他一人，实在是压力山大。
可不高兴管不高兴，他还是被徐老太爷配上了五个书童七个丫鬟送上了路。
徐承志第一次到扬州，便是这一年。
此时正值春天，扬州城内百花齐放、绿树成荫，酒楼、赌坊、勾栏院，哪一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而扬州城郊的这所书院却是一派祥和，学生们三三两两，或是在讨论着今年乡试可能出的题目，或是在温习功课。
徐承志站在院子里的一株桃花树下，一边看着桃花像下雨一样往他的头上和肩膀上落，一边无聊地听着屋子里姑父陈秀才和广陵书院院长白老头的交谈。
陈秀才跪坐在蒲叶编的垫子上，脸上掌着笑容说：“白院长，这孩子是我夫人的内侄，您也知道我和夫人膝下无子，拿这孩子当亲生的一般疼爱，他七八岁上就来了我的私塾，是我手把手交出来，如今送来广陵书院是想着院长您好好调教一番，让他试试走科举。”
白院长捏捏胡子说：“嗯，既是你亲自教的，想来底子打得不错，但为何到现在也没想着让他去考个县试试试水呢？”
陈秀才说：“他们徐家是经商的生意人，把孩子送我这读书我本以为就是图个识字，没想过科举这回事，后来看他是个可造之材，我才对我岳父提了一提。”
陈秀才说着把徐承志写的文章还有做得诗词拿给白院长看。
白院长眯着老花眼瞅了瞅说：“嗯，功底扎实，遣词用句干净利落，没沾上什么坏习惯，倒是块璞玉，行了，莫说他的品格，就是看着同你祖父的交情，这人我也是会收的。”
陈秀才高兴地说：“那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这孩子去甲字班读书？”
广陵书院此时共有大约七八十号学生，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班，最好的当然是甲字班，相当于重点中学里的竞赛重点班，除了白院长会亲自教之外，还有多位广陵书院的名师当教习夫子。
其余的乙丙丁三个班，教师阵容就稍微差些。每届乡试、会试中榜最多的也是甲字班的学生。
白院长略有些为难。
“这……甲字班的学生都是书院里成绩最好的，他们大多数七八岁上就来书院了，去年都已经考过了县试……”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徐承志的耳朵里。
他心里无风无波，看看，这不都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么。
姑父就是把事想得太容易了，他一个外来的学生怎么可能就这样突然被安插到甲字班里，何况他就是个普通人，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
徐承志无奈地望天，突然有人穿过院子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卷起一地的碎花在空中飞舞。
“白老头！你瞧瞧我拿什么来了！”
那人步态轻盈跑得飞快，徐承志没瞧着他的脸，只见到了一个纤细的背影提着一个竹子编的食盒冲进了白院长的屋子。
那人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浓郁的味道，徐承志嗅了嗅，似乎是叫花鸡的味道。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丝丝小小的震撼。
徐家虽说是商人，但家风严谨，徐老太爷在家说一不二。
当初为了同陈家结亲，说要把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嫁给一个瘸子也是说嫁就嫁，家里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平日在家，吃饭的时候徐老太爷没碰过的菜，没人敢下筷子，每每总要等他尝过一口了，大家才敢去夹了吃。
尊敬长辈，晨昏定省，问安行礼这些规矩就更别提了。
这白院长是两榜进士出身，当过官，年纪么看着也有个六十来岁的样子，那叫他“白老头”的人，虽说他没瞧着正脸，但看他黑黝黝的辫子听他清亮的嗓音，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这人竟然如此张狂地称呼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为“老头”，这在徐家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
白老头拿起桌上的一卷《论语》就往那人头上重重地敲了一击。
“兔崽子，没大没小的，有客人在没见着吗？”
那人捂着头倒退了好几步。
“我是好心好意给你送叫花鸡来的，这鸡要趁热吃才好吃，凉了就没那个味了。”
白院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我在谈正经事，去去，你要吃鸡自个儿吃去。”他嘴巴硬，眼睛却很老实，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就往那人手上的食盒瞟。
那年轻人说：“我吃过了啊，这不是上回，就你看我吃芙蓉糕那次，说我不分给你不够尊师重道吗？你谈什么事呢？还有多久才能谈好？”
陈秀才被夹在一老一少中间，听着他们谈吃ji的事，脸上只剩下了一个大写的尴尬。
他咳了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年轻人问：“这位夫子找白老头是何求？”
陈秀才说：“我有一位内侄儿想请白院长安排到甲字班读书。”
年轻人说：“嗨，就这么点事，白老……院长大人你答应了不就是了。”
白院长瞪了他一眼。
“甲字班都是考过县试的准备接下来府试的，他这位内侄儿还是个白身，怎么进甲字班？”
年轻人想也没想就说：“那还不容易，去乙字班不就得了，您要喜欢那孩子，觉得他资质好，没事多去乙字班讲讲课，顺便造福下乙字班的学生呗，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嘛。”
白院长捏着胡子略一点头。
“此话到也言之有理。”
陈秀才一听虽说进不来甲字班，但去乙字班也是不错的结果，当即大喜过望，朝白院长连连作揖。
白院长说：“那就这么安排吧，一会儿你就领那孩子去乙字班吧。嗯……”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年轻人手上的食盒。“我还有些事，就不陪你多说了。”
他说罢起身牵着年轻人的手往后屋走，想也知道，这一老一少定是吃鸡去了。
院子里站着的徐承志已然是目瞪口呆，等到陈秀才出来的时候他问：“姑父，刚进去的那人是谁？”
陈秀才笑着说：“今儿多亏了他了，我先前也没见过这人，但听他喊院长‘白老头’，看着又同他甚是亲近，想来就应该是广陵书院里那位出名的神童了。他比你还小一岁，已经过了县试了。”
徐承志心想：那刚才这人定是甲字班的学生了。
…
广陵书院的学生除极少数外，大部分人都是住在书院里。
书院不但凭请名师授课，还得管三顿饭，束脩却甚是低廉，一年只要四两银子。就是普通的农户之家勒勒裤腰带也拿得出来。
书院能在少收费高开支的情况下还能维持，主要还是因为背靠着扬州这座江南最富裕的城市之一。
不少盐商同徐老太爷一样富裕了之后就想着让家族子弟出仕提高家族的地位，于是前仆后继地把家里优秀的孩子往书院里送，当然还附带一大笔银子的捐款。
再有这白院长致仕之前也算是两江地位赫然的高官与文坛领袖，有他来坐镇，两江官员往日来孝敬自然也是少不了。
书院分甲乙丙丁四个班，每个班的学生吃住读书都在一块。年龄小的孩子们都睡大通铺，年龄大些的尤其是有了秀才功名准备乡试的，就会住单人间。
陈秀才交了四两束脩，安顿好徐承志，又对他说了一番勤勉刻苦的话后就走了。
至于徐老太爷配送的书童和丫鬟，在白院长压抑的白眼下被陈秀才如数带回了淮安。
徐承志被安排进乙字班还真是安排对了，同班的同学水平都和他差不多，大多数都是没考过县试或者考过一次没考上的。
他们有地主家的孩子，也有普通贫苦农户出身，有官员子弟，也有和徐承志一样出身盐商的。
徐承志个性随和，外表看着老实人一个，虽然不到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地步，不过也能相处融洽礼尚往来。
在广陵书院的第一晚，徐承志睡得算不上踏实，倒不是想家，而是整个梦境里总充斥着叫花鸡，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自己都觉着啼笑皆非。
科举考试不但要考脑力还得考体力。
会试一连考三天三夜，有些体弱的连卷子都写不完。
书院里的夫子们最差的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各个都是从县试府试乡试会试到最后的殿试一路考上去的，可说是身经百战。
于是乎在几位夫子的提议之下，书院里所有的学生每天早上都得早起锻炼身体。
具体怎么个锻炼法呢？
简单来说就是按着四个班分成四组，一组去后山的君子泉挑水，一组去学田务农一个时辰，一组负责打扫学院，还有一组负责做今天的早点。
第二天再轮换，以此类推。美其名既强身健体又能让学子们从俗务之中获得人生体验。
徐承志知道这个规矩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徐老太爷的人生信条是：男子远庖厨。徐家男人别说生火做饭了，这辈子连菜刀都没摸过一下。
不过他觉得这个主意挺有意思，本来嘛，他就觉着男人进个厨房做菜又怎么了？他家用的厨子不就都是男的，难道他们就不是男人了？何况民以食为天，只要是个人就得吃饭，既然能吃为何不能做呢？
但让他觉得可惜的事，他在广陵书院的第一个早晨轮上的却不是做早点，而是去学田务农。徐家是商人之家，家里连徐老太爷这辈子都没下过地，徐承志就更不会了。
好在乙字班里有好几位出身农户的学生，手把手的教徐承志怎么用锄头除草，怎么耕地。务农就一个时辰，但结束的时候徐承志累得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佩服地看着乙字班另一位出身扬州城大盐商的黄姓同学，他干起活来十分轻松，不到一会儿就把自己负责的那一片地给收拾好了。
黄同学看徐承志一脸惊叹的眼神，笑着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干不好，第一天腰酸得睡觉的时候都不敢翻身，不过一个月之后就习惯了。胳膊粗了，力气大了，吃饭的时候都能多吃两口，过年回家的时候我爹娘都夸我长高长壮实了。”
徐承志淡淡地笑了笑说：“希望我也能如此吧。”
一个时辰的务农结束后，乙班的学生回到书院。四个班的学生用膳的时候都在向辉堂里一起用，每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早点，除了一人一碗小米薏仁粥外，蒸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包子，有猪肉小葱馅儿的，三丁馅儿的，还有青菜豆腐馅儿的。
满屋飘香，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跟着同学落座后，饥肠辘辘的徐承志首先就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这一口惊得他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不是难吃，而是因为好吃到难以想象。他这辈子从来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
刚那位黄姓同学也拿了一个肉包，他咬了一口就喃喃自语地说：“哦，今儿看来是甲字班的做得早饭。”
同一桌用早点的其他同学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徐承志其实有点好奇他们怎么知道的，但好奇心此时实在是抵不过饥肠辘辘和食物的诱惑，他只顾着填饱自己的肚子。
等用过早点刚才的这个问题也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书院的课程分上午下午，早点过后就是上午的课，一般是授课，就是由夫子来讲授四书五经。夫子们讲得非常细，一篇文章几乎是一句一句地解读，解毒完又让他们反复诵读一直到能背诵为止。
上午让人头晕脑胀的课结束后，就是半个时辰的午休，此时整座书院都会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一只外号“混天霸”的大黄猫会趁大家伙都午睡的时候偷偷猫进厨房偷吃东西。
徐承志在家的时候也有歇午觉的习惯，他躺下没多久后就被周公招去下棋了，两人正杀到将对将的时候，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着火了！”，接着敲云板的声音和钟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徐承志被这声音惊醒，一咕噜地坐了起来，他把被子一掀，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就准备往外头冲，同屋的同窗，慢悠悠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身上披衣裳。
徐承志说：“这……这不是失火了嘛？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一屋子的同窗们两两相望都笑了起来。黄姓同窗说：“别担心，甲班负责做早点的时候十次里有七八次，厨房总要着火的，大家伙都习惯了。”
徐承志惊得说：“如此手笨之人为何还让他们进厨房？”
黄姓同窗耸耸肩膀。
“管他呢，反正咱们只知道包子好吃，厨房失不失火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徐承志一想到早点那几屉包子的绝妙滋味，就觉得自己大概率最后也是会为了舌尖上的这一口而妥协。
两淮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厨子，徐家有了钱之后家里的女眷们就不再洗手做羹，而是由徐老太爷请了厨子回来。
这几位厨子在他们家干了十来年的活，徐承志吃着他们做的食物长大一直都觉得甚是美味，可今儿尝了甲班做的包子之后才知道，他那是坐井观天，压根就没吃过真正好吃的东西。
这包子从包子皮上就显得尤为不同，面皮蓬松，但咬在嘴里又十分有弹性。三种馅儿里最美味的是小葱猪肉包。
他平常在家吃的猪肉包虽然也是美味的，但肉馅总有那么一点点干，甲班的这包子不知怎么调的馅儿料，一口咬下去略略有些汁水，但又不同于汤包那么多，刚好能让你尝到鲜味，徐承志直到这会儿嘴里都还回味着那滋味。
果然，书院看来早就习惯了这事，他们刚穿好衣服还没出屋子呢，云板声和钟声就都停了。好在午休也差不多到了结束的点，徐承志跟着同屋的人往学堂去，他遥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厨房的屋顶上这会儿正冒着一股股的浓烟。
徐承志心想：还真着火了啊，看来火势还不清。
下午的课主要就是作文章和诗词。
他们落座后不久，白院长黑着一张脸进来了。
负责下午授课的汪夫子说：“这回这火烧得挺厉害啊，我刚瞧见那烟一股股地往上窜。”
白院长说：“我已经让人在收拾了，不影响晚膳。”
汪夫子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们都习惯了。”
白院长气得一吹胡子道：“你们习惯，老夫可没习惯，到这会儿我这心口都在疼呢！”
一屋子的学生在下头窃窃发笑，白院长扫了他们一眼说：“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好笑那今儿你们就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来写一篇论述，再用失火为题做五言、七言绝句各三首，再做三首定风波的词。”
白院长摞下这句话一掀袍子走了。学生们于是展开宣纸乖乖提笔开始做文章。
他布置的这功课不可谓不多，也不可谓不难，徐承志费了半天功夫才做完其中的一半，他看乙字班的其他人也是差不多，有几个是抓耳挠腮，脸都憋红了。
不过倒没有人因此对把厨房烧起来的罪魁祸首报以一句怨言，这叫什么，这大概就叫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
尤其当第二天，换成他们班做早点的时候，吃着自己捏出来色香味都和昨天想去甚远的包子，徐承志想，就为了那一口美味，再做十首满江红他都乐意。
书院里的生活平静而充实。除了见着院长和夫子要行大礼外，平时同窗们之间相处都甚是轻松。
都是男孩子也都是爱玩的岁数，书院虽然不让他们出门，但下课之后想干什么却不拘着他们，有些会相约去蹴鞠，有些一起品文章，还有些无聊地则上后山打鸟去，总之干什么的都有。
徐承志是长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徐家因为徐老太爷的“规矩”总显得死气沉沉的，弟妹虽然可爱，但每天见着也就点头问安，从来不和他玩在一处。
徐承志来了书院之后反倒是觉得日子比以前轻松多了，还多了像兄弟一样的同窗好友，现在想想，当时自己不想来简直就是脑袋被驴踢着了。
当然，书院大几十号学生，有守规矩的就有不守规矩的。总有些性子野的耐不住寂寞的学生，想法设法地要溜出书院到扬州城内去玩。
白院长也不知是高瞻远瞩还是未雨绸缪，他来到书院后立刻是雇了一批体格高大的仆役，他们中有不少人听说都是混过农民军的。
这群仆役平日有三个工作，一是守护书院的安全，据说当时清军入关的时候一队鞑子兵闯到书院里想掳掠一番，结果硬是被书院的这群仆役们给挡在了门外，二是做一些粗重的体力活，修个屋顶啊，到了天气好的时候把书院里的书都搬出来晒啊，三则就是负责抓这些总想偷溜出去玩的学生。
猫若是厉害，这老鼠的智商也是水涨船高。
仆役们手上有功夫学生们拼力气是拼不过的，于是就得开动脑筋。这五花八门的法子就这样出来了。
钻狗洞的有，翻墙的有，爬上树从树上翻出书院的更是大有人在。每天这群仆役们就和学生斗智斗勇。
徐承志这天同丙班的几个学生约好了，一起坐下来打算聊聊“家国形势”，下课后他和黄姓同窗正往丙班的学堂去，一辆载着酒坛子的板车从两人身旁经过，往书院大门口去。
书院里上至白院长，下至夫子，没事都喜欢喝两口，扬州城有名的酒坊杏花坊每十日会送一批酒来，再顺道把上回的空酒坛子拿回去，这都是书院里惯常的事了，徐承志来了几个月都瞧见过好几回。
但今日，当那杏花坊的伙计推着板车经过徐承志身边的时候，他却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黄姓同学说：“你瞧什么呢？该不会是想偷夫子们的酒喝吧。”
徐承志说：“那东西有啥好喝的，又辣又苦，我才不喜欢呢。我就是觉得这车今儿有些不大对劲，这才多看了两眼。”
“哦，怎么个不对劲？”
徐承志指着那伙计说：“你看他，车上不过装了几个空坛子而已，他怎么推得这样吃力，头上直冒汗。”
黄姓同学看了一眼，果是如此，伙计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勉强推着板车往前走。
“再有，空酒坛子放车上这么被推着走，总会七摇八晃的不稳，可你看看，那车上每个酒坛子都稳得很。”
黄姓同学再点头表示同意。
徐承志得到认可十分开心，最后往地上一指说：“最后就是这地上车轱辘的痕迹了，都是空酒坛子，怎么车轱辘印会这么深？”
黄姓同学恍然大悟，说：“难不成，那酒坛子里别有玄机？”
徐承志噙着笑说：“咱们在这看着，马上就能知道了。”
杏花坊的伙计推着车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被看守大门的仆役给拦了下来，这些仆役每天和学生斗智斗勇，早就练出了火眼晶晶。他们把满头大汗直喘粗气的伙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就呵斥他到一边站着去。
几个伙计围着板车走了一圈，最后一个人跳上车，他先伸手在酒坛子上敲了两下，若是个空酒坛，应该发出“哐哐”的声响，而现在却是“咚咚”的声音。
他哈哈一笑，把手伸进酒坛子里一抓再一提，竟然提出了一个身材滚圆的小胖墩出来。
那小胖墩在他手里挣扎着大喊：“放我下来，快放小爷我下来！”
他这一喊从其余的酒坛子里冒出了好几个脑袋，他们像猴一样灵活地钻出酒坛，跳下马车撒开腿就往回跑，仆役们的工作只是不让学生们出书院，故而并没有去追那几个学生。
被伙伴们抛下的小胖敦气得对着那群人大喊：“李念原、卢荀，你们这两没良心的狗东西，就把小爷我给扔这儿了啊！回头看我不和你们爹妈告状去！”
跑开的学生里有个身材纤细的转过身来，他同他们隔得有些远，徐承志并未瞧清他的脸，只听见他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高胖子，谁叫你跑得慢，叫你平时多动动，活该！”
被逮着的高姓学生就这样毫无尊严，被仆役揪着衣领去见白院长了。
黄姓同窗佩服地说：“承志，还是你聪明，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徐承志道：“凑巧，都是凑巧。”
他其实心里也挺佩服那群学生，竟然想出这么个主意来，若是杏花坊的伙计力气再大些，或是那个高姓学生能瘦些，没准就真让他们蒙混过关。
李念原，就是广陵书院那个出了名的神童啊。
徐承志暗暗笑了笑，广陵书院最大的传奇就是这个李念原，他做的包子，写的文章，闹的笑话，闯的大祸，都是书院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相比起他，徐承志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平淡如一杯白开水。
不过徐承志觉得，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处，生活可以没有喷香的包子，但缺不了那口必须的水。
像那日猫抓老鼠的游戏只是书院生活的一些点缀，对所有学生们来说，书院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半年一次的考评，在徐承志来到书院的第四个月，考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