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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男配是女郎
作者：十二月酒
内容简介
 作为沈家私生子，沈隽性格狡诈，野心勃勃，又善于隐忍。为求出仕，他不得不忍受承爵幼弟的欺辱。忍着忍着，他却忽然发现，对方的欺辱行为似乎非表面那样。 打翻他的酒，实际酒里有毒。 射杀他的马，实际马有问题 看似对他轻蔑不屑， 实际却处处为他提供机遇。 沈隽忽然觉得，他这个幼弟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几分 --- 沈凤璋穿成女扮男装的恶毒男配。睁开眼时，未来权倾朝野的男主正被她带人堵在巷子里打。 望着那张脸，她果断上去补了一脚，从此一边欺负男主，一边在系统要求下暗地里帮助男主，只等抢在男主登基前，安全下线。 谁料男主提前造反了！ 精兵包围之下，为躲千刀万剐，沈凤璋决心自杀，却见男主夺过匕首，言辞凿凿，我知道你做那些事，其实是因为爱慕我。 沈凤璋：？？？ ---- 【小剧场】举世皆知，陛下龙困浅滩之时，始兴郡公沈凤璋对其百般欺辱，如今陛下登基，为讨陛下欢心，沈凤璋非死不可！满朝大臣参奏，县令小吏刁难，然而弹劾奏本一日厚过一日，陛下始终不置一词。 直到某日沈凤璋上奏请陛下立后，陛下将奏本摔在地上，眸光冷冷，你又不肯嫁！沈凤璋，你要朕立谁？！ 【阅读提示】 1.关键词：女扮男装 仇人变情人 2.男女主皆非善茬，没有血缘关系 3.野心勃勃、表里不一黑莲花男主X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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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胡
建康城东青溪附近，素来是王公贵族居住之地，铺着青石的街巷干净整洁，宽阔敞亮。但再光明透亮的城区，也会有几条昏暗而偏僻的小巷。
沈凤璋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这样一条漆黑幽暗的小巷中。
这种僻静狭窄昏暗的小巷素来是围堵欺负人的好地方。
几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提着袍子下摆，对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用力猛踹。
“阿璋，你怎么还呆着不动？快来踹他啊！不是你说要来教训他的吗？”
看着那几人脸上恶劣而肆意嚣张的笑，沈凤璋有一瞬间的迷幻。一分钟前，她还在和死敌对峙，一分钟内，她走马观花见识了原主的过去和未来，一分钟后，她成为原主，正亲历一场施暴事件。
“算了，别理阿璋，我们继续。”穿着蓝色锦缎长袍的少年见沈凤璋站着不动，不耐转头，刚想继续对地上的少年动粗，抬起的脚却忽然定在半空。
【看明白了吗？那就是原主的结局。】冰冷的机械声在沈凤璋耳旁响起。
系统刚刚给她看了一部。和她同名的原主是中女扮男装的恶毒男配。中的男主是废后之子，因为宫廷斗争，从小流落在外。沈凤璋的父亲偶然认出男主，想效仿吕不韦获取从龙之功。谁料沈父刚把男主带回家，尚未安排好详细计划，就急病而亡。
沈家人都把男主当成沈父在外的私生子，沈凤璋也不例外。沈凤璋嫉妒男主天资卓绝，学什么都快，一直欺负、打压男主。男主夺回帝位后，沈凤璋被千刀万剐而死。
这个前期小可怜，后期吊炸天的男主，叫做沈隽，正是蜷缩在沈凤璋面前的少年。
【只要你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不仅能够洗白自己，改变沈凤璋的命运。剧情结束后，还能回到三年前的现实世界。】
面无表情的沈凤璋在听见回到三年前的现实世界时，神情猛然一变。
【当真？】沈凤璋深黑的眼眸锐利万分。
【千真万确。但你别高兴得太早。在你之前，已经有十多个任务者失败。】一开始，这个任务在系统们看来再简单不过——助攻男主走上巅峰。男主有能力，只差机遇。任务者只要做好助攻就行。然而，那么多任务者全都被男主半途弄死，最快的一个只活了一个月就被男主折磨得崩溃退出。
沈凤璋没有露出任何退缩之色。她斩钉截铁抛出一个好字。
好字刚落，蓝色锦缎少年一脚踢在沈隽身上，与此同时，系统发布第一个任务，【叮！阻止众人殴打男主。】
事实上，就算系统不发布这个任务，沈凤璋也看不下去这么多人欺负沈隽一个人。
沈家人丁不旺，沈老爷子育有两子，沈父也仅有沈凤璋和一个女儿。沈老爷子过世后，沈父也于七年前病逝。当下嫡庶之分并不严苛，尽管原主是庶子，但作为沈父独子，她年仅八岁就承袭祖上爵位，成为始兴郡公。沈凤璋不喜沈隽，底下人看碟下菜，自然也苛待沈隽。
沈隽蜷缩在地上时，从袖管里露出的手腕格外消瘦可怜。
沈凤璋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挡在面前的人，同时冲其他人厉声喝道：“住手！”
被沈凤璋扯得身体一歪，差点摔倒的少年满脸堆怒，“阿璋，你干什么？！”其他人也都转过头来看着沈凤璋，不解又不耐。
沈凤璋径直走到沈隽跟前，微微弯腰想去扶他，同时斥责，“你们打——”
话未说完，沈凤璋终于看清沈隽的长相。她稍稍一愣。
“——得好！”
沈凤璋精致秀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冷笑。下一刻她抬脚，朝着沈隽狠狠一踹！
沈凤璋踢下来的时候，沈隽就知道这一下不是等闲。他抬手一挡，尽管已经卸掉大半力道，但手臂上仍一阵钻心的疼。沈隽浅灰色的凤眼一翕，幽深的恨意一闪而过。他低垂下眼眸，面上流露痛楚，故意将不停颤抖的手臂搁在面前。
刚才还有些生气的几个少年见状，怒气顿消，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沈凤璋的肩，“阿璋，长进了，今天懂的下狠手了。”
原主虽然总是带人欺负沈隽，但她毕竟是个女孩，亲自动手的次数不多，偶尔动手，也不会太狠。
沈凤璋知晓沈隽在故意示弱装可怜。他就是故意用原主的嚣张跋扈衬托自己的隐忍委屈。
里的沈隽是个戏精。他本身是非常天才的人物，过目不忘、才华横溢，还是个天生的权谋家。前期，他伪装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模样，待人接物真诚平和，凡是与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承认他的优秀。后期，执掌大权之后，他深不可测的城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性格中的独断，才慢慢展现出来。
沈凤璋不怎么喜欢沈隽的性格，看到沈隽的长相后，就更加不喜欢沈隽了。
朝身边几人笑笑，沈凤璋压下繁乱的念头，“算了，没意思，我们回去了。”
疯狂尖叫的系统警告声终于弱下来。
“不行。今天还没过瘾呢。”穿着靛青长衫的高个少年神情不满。他转身，想继续冲着沈隽打过去。
这一脚尚未落到沈隽身上，就被沈凤璋拦住。对上高个少年怀疑和不满的目光，沈凤璋镇定自若一笑，“今日到此为止。若是把他打死了，下次上哪儿找人去？”
系统警告声一下子拔高，刺得沈凤璋耳朵都快聋了。
高个少年觉得有理，疑色渐消，眉开眼笑跟在沈凤璋身后走出小巷，“还是阿璋你有成算。怪不得裴先生看重你。”
沈凤璋正在和系统说话，没听清高个少年的话，只略略一笑。
和那几人分别后，沈凤璋坐上等候在不远处的牛车。牛车慢悠悠地往始兴郡公府驶去。
【你刚刚在干什么？！现在还不掉转车头回去接男主？！】这么多任务者，哪个不是费尽心思和男主打好关系，哪有沈凤璋这样的。
沈凤璋拉开车厢壁上的暗格，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急什么？我难道没有完成任务吗？阻止众人殴打男主？】
系统一噎，沈凤璋还真完成任务了。【那你为什么要踹男主？！你这样还能洗白吗？！】
掌心中的青白瓷杯在投射进来的光线下，薄如蝉翼，杯壁似是能透光。沈凤璋转了转瓷杯，声音漫不经心，【那就不洗白了。】
四周一下子沉寂起来，只余木质车轮转动着前进时发出的吱嘎声。
一片寂静中，沈凤璋反倒轻笑起来，【你放心，你布置的任务我会完成。】为了回到三年前，她一定会完成任务。
三年前的沈凤璋活得像玛丽苏女主，才貌双全白富美。然而一夕之间，她就从玛丽苏女主变成男频文里的退婚流未婚妻。
沈凤璋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祖传的未婚夫。更没想到，退婚的时候，他们家和对方谈得好好的，一个月后，她那个突然变成商界精英，中医传人的前未婚夫竟然说他们家有眼无珠，退婚时故意羞辱他！
父亲的公司遭受各方围攻，半年内宣告破产。父亲突发心脏病而亡，母亲在去找人帮忙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穿书前，沈凤璋迫不得已想要变卖父亲留下来的一项核心技术，用以保全一家子公司。她和收购方老总谈了半天，对方全程看不出半点诚意。一出老总门，她就看到老总对着前未婚夫点头哈腰。
不巧，沈凤璋的前未婚夫和沈隽长得一模一样。沈凤璋对前未婚夫恨意入骨。让她做任务可以，用委曲求全讨好沈隽的方法做任务，不行。
沈凤璋收回出神的目光，放下瓷杯，长呼一口气，如墨的眸子里冰冷刺骨，满是狠意。她一定要回到三年前，阻止一切发生，更要让那个人渣知道，什么才叫羞辱！
牛车缓缓驶入始兴郡公府。
始兴郡公府座落在青溪附近，正值四月，草长莺飞之际，周围风景格外秀丽，郡公府也显得气派十足。
老沈郡公在世时是朝中显贵。沈公年轻时追随太/祖武帝讨伐逆贼，后来当今至尊出镇荆州，沈公在武帝安排下辅佐年幼的至尊镇守荆州，平定蛮族叛乱。当年废太子弑父谋逆，也是沈公护送当今至尊入京登基。
当今至尊对老沈郡公信赖有加，这座郡公府是规制内的最高标准，构筑考究，豪华气派又不失精巧。如今的郡公府一分为二，一边住着沈氏长房也就是沈凤璋及其他人；一边住着沈氏二房。沈老夫人则住在正堂。
沈凤璋带着侍从回到她的景行院。
一见沈凤璋踏入景行院，惯常伺候沈凤璋，知晓她真正性别，对她忠心耿耿的婢女芳芷立刻迎上来。
她轻手轻脚替沈凤璋除去外袍，看着月白色外袍上沾染的污渍，忍不住开口，“郎君身份非同一般，有何事让黄钟那些侍从去办——”
沈凤璋止住芳芷的话头。芳芷什么都好，就是话多。她刚想说话，耳旁响起系统的声音，【叮！请给男主送伤药。】
即将脱口的话一变。
“芳芷，你去寻几瓶伤药，送到——”
【任务要求，亲自给男主上药。】
“算了，你把药给我，我亲自去送。”
换了身衣服，沈凤璋拿着药带人朝江伏院走去。
沈凤璋穿过精巧别致的长廊，走了会儿才见到江伏院。沈隽的江伏院在府中位置偏僻，有几分荒芜。院落里的草木没有及时修剪维护，乱蓬蓬疯长着。
她刚想跨进江伏院，忽然瞥见一道小巧的人影正登上小石桥朝这边走来。鲜嫩的鹅黄衣衫，在周围苍翠的草木中格外显眼。
沈凤璋停在一株海棠后，借着繁茂的枝叶遮挡住身形，摩挲着掌中药瓶，看着她的堂妹，二房的沈湘瑶小脸含笑，敲响院门。
“阿兄，我来给你送药。”
系统警报声迭起，【警告！有人想要截胡！】
想起剧情中瞧不起沈隽，对他不屑一顾的沈湘瑶，沈凤璋浅色的唇瓣微微翘起，漆黑的眼珠光芒流转。
沈湘瑶不是重生，就是穿越了。
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情谊真。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湘珮，不就是因为在男主被原主欺负时，阻止过原主，最终不仅在沈家遭受报复时全身而退，还成为男主心头白月光吗？

送药
听见院门外的女声，正在处理手臂上淤青的沈隽剑眉一蹙。
江伏院唯一的侍从黎苗推门进来，“郎君，又是二房的三娘子，来给郎君送药。”沈家人丁稀少，长房和二房一同排辈。沈湘瑶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胞姐大娘子沈湘环，加上长房的二娘子沈湘珮，沈湘瑶排第三。
想起沈湘瑶，沈隽琉璃般剔透的浅灰色眼眸里露出点意味不明之色。从半月前开始，二房沈湘瑶一改以往眼高于顶的模样，常常来江伏院拜访他，言语行动间甚至隐隐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去开门。”沈隽声音温润，然而不知想到什么，背对着黎苗的脸上，两点眸光如刀锋冰冷。
黎苗并未察觉自家郎主的真正情绪，他应了声是，快步朝外走去。放下衣袖，沈隽紧随其后走出屋子。
在跨出那道门的刹那，沈隽周身的冰冷如遇到骄阳的积雪，悄无声息消融干净，俊朗的眉宇间全是疏朗与温雅，此刻的他，既如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又如一竿在皎皎月辉下挺立的青竹。沈隽气质改变之快，让人不禁怀疑，那个神情漠然的沈隽是否存在过。
沈湘瑶站在庭院门口，看着穿过庭院朝她缓步而来的修长少年，下意识攥紧手中药瓶。
“阿兄。”沈湘瑶压住心底的紧张，扯出笑脸，抬步朝沈隽走去。
沈隽温声，“三娘子怎么过来了？”
听出沈隽声音中的熟稔，沈湘瑶心中略有欣慰。不枉她这段时间一直讨好接近沈隽，总算改变沈隽对她的态度了。
想到此，沈湘瑶脸上的笑容自然起来。她摊开手掌，将藏在掌心的白瓷瓶递给沈隽，“阿兄，我听说二兄今日又——”沈湘瑶的声音因气愤而难以继续。她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阿兄，这是我给你拿来的药。药效极佳，阿兄你快点上药吧。”
沈湘瑶笃定沈隽会接过瓷瓶。这段时间，通过她的不断努力，沈隽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拒绝她的帮助。谁料，沈隽不仅没有拿走她掌中的药瓶，反而抬起双眸，盯住院落外的一棵海棠树。
江伏院外有几株年份久远的垂丝海棠，枝繁叶茂，如今正值海棠花季，柔软垂落的红色花朵如醉酒少妇，玉肌泛红，娇软无力，姿态艳娇。垂丝海棠下，站着身着白衣的少年，她样貌精致秀丽，眉黑如鸦翅，长入鬓角，一双眼仿若上好的黑色云子，眸中生光，唇瓣殷红，似由揉碎后的海棠染就。
在占尽人间娇媚的海棠花映衬下，白衣少年姿容清丽，越发清逸决绝，超凡脱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注意到沈湘瑶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海棠树下，沈凤璋唇瓣一弯，带起一个细小的弧度。看来，沈湘瑶是重生了。
里的沈凤璋虽然是恶毒男配，却达不到让人恐惧的地步。沈湘瑶想必是回想起原主惨死的情形。
沈凤璋猜得不错。一见到她，沈湘瑶就想起前世沈凤璋遭受千刀万剐时的血腥可怖情景。重生半月以来，她一直避免与沈凤璋相见。前世一直到死，沈凤璋都病恹恹，骨瘦如柴，面如金纸。今日一见，她才想起原来沈凤璋也有这般风姿俊逸的时候。
她既恨沈凤璋心胸狭窄欺辱沈隽惹来灾祸，又可怜她堂堂郡公，死得如此凄惨。不像沈湘珮，在沈隽的庇护下，享尽荣华富贵。
忆起前世，沈湘瑶微微瑟缩，愈发决心要讨好沈隽。
想到此，沈湘瑶满脸怒容，冲着沈凤璋怒声质问：“二兄，你来做什么？！难道还想来欺辱大兄吗？！”
不等沈凤璋开口，沈湘瑶冷哼一声，“二兄，你还是回去吧。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大兄。”
察觉到沈湘瑶显而易见的敌意，沈凤璋瞬间明白她这位重生的堂妹已经打算好把她当做讨好沈隽的踏脚石了。她瞥了眼站在沈湘瑶身后的沈隽，沈隽微垂眼眸，一副寄人篱下默默忍受的模样。
装模作样。沈凤璋轻嗤一声，压住因为同一张脸而生出的仇恨，转而看向沈湘瑶，牵动唇角轻轻一笑。
那笑看在沈湘瑶眼中，恍若夤夜中初绽的优昙，清冷而素净。她一时竟看呆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凤璋说了什么。
“你脚下踩着始兴郡公府的地。整座始兴郡公府都是我的。我想做什么，你有何资格拦我？”
沈凤璋刻薄尖锐的话语与她出尘清透的外貌形成极大的反差。
沈湘瑶顿时面红耳赤，心窝里羞愤地燃起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话来。
“不过，三娘子大可放心。我和三娘子一样，只是来送药的。”沈凤璋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下伸出右手，晃了晃捏着的细颈青玉瓶。
沈湘瑶内心的愤怒一瞬间化为恐慌。她不敢置信紧盯药瓶，双目下意识睁大。
难道沈凤璋也重生了？！
好在，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沈湘瑶确定她肯定没有重生。
沈凤璋越过自己，径直走到沈隽身边。
看着眼前的细颈青玉瓶，沈隽客气又疏远，“多谢郎君。”他说着，伸手去接青玉瓶。谁料却拿了个空。
来了。沈隽早就料到沈凤璋绝对不可能这么好心来给他送药。
沈隽虽然瘦，身量却很高，比沈凤璋高近一个头。他微微垂下眸，对准面前少年的眼。那双幽黑的眼眸一如既往流露着恶意。沈隽把涌起的厌恶藏到心底，浅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沈凤璋，仿若一竿挺拔修长的青竹，默默承受着狂风骤雨的击打，却始终保留着韧性，不肯摧折。
沈凤璋晃了晃青玉瓶，盯着沈隽的眸子里闪过明晃晃的捉弄和恶意，“不如这样，干脆由我来给大兄你上药。”她说着，伸手去捉沈隽的右手。
沈隽身子一偏，坚定婉拒，“多谢郎君。郎君把药留下就好，不敢劳烦郎君上药。”
“我若是把药给你，你会用吗？”沈凤璋抛了抛青玉瓶，朝着沈隽喊了声黄钟。
几名身强体壮的侍从径直冲进江伏院，朝着江伏院的主人奔去，来势汹汹。
侍从们抓住沈隽胳膊，强行将他按倒跪在地上。沈隽竭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大兄！”“郎君！”
沈隽侍从黎苗满脸愤怒，他冲到沈隽跟前，试图解救自家郎君，却被人高马大的侍从一把推倒在地。
沈湘瑶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惊住了，反应过来后，怒视沈凤璋，“二兄，你太过分了！快点让你的人放开大兄！他是我们兄长！”
“兄长？”沈凤璋勾唇而笑，丰神俊秀，“我可没有他这个兄长。”她说着，走到沈隽面前，缓缓蹲下。
沈凤璋抓起沈隽的手腕，把他的衣袖粗暴地往上推，裸/露出来的小臂有一大块发紫的淤青。看着这块淤青，沈凤璋心里倒是生出一点点愧疚。毕竟害她家破人亡的并不是沈隽。
然而，抬头看到沈隽那张脸，那一点愧疚又立马散去。
沈凤璋举起青玉瓶，认真地询问沈隽，“你说，这里面是伤药？还是能毁掉你手臂的毒/药？”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被她抓着的手臂一瞬间肌肉绷紧，而沈隽眼底翻起一阵怒火，随后又强行将怒火压制下去。沈凤璋轻嗤一声，相信沈隽这回绝不是在演戏。
沈隽忍着被沈凤璋碰触的厌恶与恶心之感，看着她拔开瓶塞。他相信沈凤璋胆子还没大到这地步。
果然瓶塞一打开，药油味道扑鼻而来。
沈凤璋胡乱在淤青上倒了点药酒，随后塞好塞子把青玉瓶往沈隽怀里一扔，拍拍双手起身。脸上笑意消失后，沈凤璋显出几分倨傲，仿若高踞云端、目下无尘的仙人。
“你放心，这是好药。毕竟——”她顿了顿，眼中流露的恶毒一瞬间冲淡周身的清灵之气，“你快点好起来，才能继续被打。”
话音刚落，沈凤璋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一身白衫的她，宽衣博带，消失在绿树掩映之中，让人无端联想起天人登仙。
一旁的沈湘瑶望着沈凤璋的背影，难掩吃惊之色。上一世她只知道沈凤璋欺辱沈隽，却不知具体情况如何。现在看来，沈凤璋死得真不冤。
沈凤璋带人撤走之后，江伏院只剩下沈隽主仆以及沈湘瑶。沈湘瑶虽然想抓住此次机会关系再进一步，但见沈隽一瘸一拐起身的模样，不敢多留，匆匆痛斥沈凤璋几句后，便决定告辞。
沈隽在黎苗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向屋子。
“奴去给郎君打点水来。”黎苗带着怒气转身离去。
沈隽坐在木椅上，看着掌中的青玉瓶，眸光冰冷，慢慢用力握紧瓶身。
滴滴答答的药油掺和着碧绿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沈隽拿起一旁的软布，擦干净右手手掌。没有人知道，沈隽天生神力。别说是四个侍从，哪怕再来八个，十个，都制不住沈隽。
只是眼下自己还要依靠沈家的权势隐藏身份，找到入仕机会，杀死仇人，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然而，总有一天，他会让沈凤璋……沈隽合上眼，掩去眸中寒芒。
另一边，走出江伏院的沈凤璋忍无可忍，终于冲着不停发出刺耳警报声的系统呵斥了一句。
【闭嘴！】
系统简直要崩溃，【你不赶紧弥补以前的事？还故意羞辱他？你是想死吗？】
沈凤璋大步朝前走去，宽大的袍角在身后翻飞，她面无表情冷笑一声，【你傻吗？有人一直欺负你，突然态度大变，开始讨好你，你会觉得对方是真心的吗？】
【只要我完成任务，用何种方式完成与你何干。】
系统顿住，【那你未来的结局——】
沈凤璋早就打算好了，里原主身患不治之症，没过两年病发，差点一命呼呜。原主拖着病体，又痛苦得苟延残喘两年，撞上沈隽篡位登基，惨遭千刀万剐而死。沈凤璋打算等到病发，直接死遁下线回到现实世界。反正原主的剧情在病发后也没什么，只剩下惨死让男主出气。
不等沈凤璋把她的想法告诉系统，一道悦耳的女声打断她的思路。
“二兄。”
沈凤璋抬头，不远处站着一个上穿碧色大袖衫，下搭丹碧纱纹双裙的年轻少女，正是原著中沈隽的白月光沈湘珮。

郑氏
沈家人模样都好，沈湘珮也不例外。她生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蛾眉皓齿，一身翠色裙衫，衬得她肤若凝脂，清丽脱俗，身上饰品虽不多，却件件是精品，仅作为耳饰的白玉铛，便价值连城，足够普通三口之家一年嚼用。
沈湘珮是沈父嫡女，其母出身江东大族会稽虞氏，是虞氏三房嫡幼女。虞氏当年嫁进沈家时，嫁妆丰厚，珍宝无数。沈父死后，虞氏把所有心力放在唯一的女儿身上，宠爱万分。
幸运的是，在虞氏的宠爱下，沈湘珮不仅没有养成嚣张跋扈的性格，反倒十分出类拔萃。
“二兄，你是不是又去欺负大兄了？”沈凤璋从江伏院方向走来，沈湘珮就猜到她肯定又做了什么。
她柳眉紧蹙，俏脸紧绷，“二兄！你除了会欺负大兄，还会什么？！”
沈湘珮性格要强，一直以贵女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肯落于人后。她也确实优秀。时下世人看重门第，士族地位崇高，沈氏只是寒门，沈湘珮却能与一等世家琅琊王氏之女并称建康双姝。
相比之下，沈凤璋表现平平，远远及不上那些高门士族之子。有些贵女看不惯沈湘珮，总喜欢借讥诮沈凤璋来嘲笑沈湘珮。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湘珮收敛怒色，很快恢复以往的优雅高贵，淡声劝道：“二兄，袁家六郎君只比二兄年长两岁，却已起家秘书郎。二兄也该有所长进，早日迈入仕途，而非仍如稚童一般，整日只知嬉笑玩闹，更不该仗着身份整日欺辱大兄。”
任谁听到这样训斥的话，都不会开心，原主也不例外。不过她一直觉得沈湘珮是为她好，加上确实觉得自己不如沈湘珮，每次都忍让接受。
原主看不明白，沈凤璋却一眼看出沈湘珮话语中藏着的轻视。念及原主，沈凤璋心中火气渐消。毕竟是原主疼爱的妹妹，这一次她不想计较。
沈凤璋学着原主的样子，温和地笑笑，“二娘你放心，我会打算好的。”
“最好如此。”沈湘珮微微颔首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远之后，跟在沈湘珮身边的侍女忍不住开口，“娘子何必对小郎主说这些。娘子一番好意，小郎主每次面上应和，实际上哪里改过？”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与二兄血脉相连，他好沈家才好，我也好。”
初春的微风吹拂起沈湘珮翠色的纱裙裙摆，衬得她灵动清丽恍若林中仙子。哪怕伺候了沈湘珮许久，侍女依旧被这副画面惊艳到，一句“如果小郎主不是娘子兄长就好了”脱口而出。
“慎言。”沈湘珮厉声。
侍女一时犯倔，不肯住嘴，“奴哪里说错了。娘子这般仙姿玉容，若是生在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哪怕是夫人娘家会稽虞氏，都不会像现在这般辛苦。”侍女越说越心疼沈湘珮，愤愤不平，“因为小郎主，娘子受了多少讥诮！就算是大郎君，也比小郎主好！”
想到大郎君，侍女遗憾又惋惜。大郎君才华横溢，性情疏朗，文质彬彬，不管是他们这些下仆还是外面见过大郎君的人，没有一个不承认大郎君的卓越。就因为大郎君是外室子，不得不承受小郎主等人的欺辱。
顺着侍女的话，沈湘珮心里也冒出一阵不舒服。她想起自己白日里参加宴会时听到的闲言碎语，一时竟也忍不住怨自己为何会有沈凤璋这样一个汲汲营营的兄长，整日只会跟在萧九郎、谢七郎等世家弟子身后，讨好那些世家弟子。
“行了！”沈湘珮遏住思绪，冲着侍女厉喝，“此话休要再提！”
沈湘珮一路沉着脸，回到她的院子。
……
沈凤璋自然不知沈湘珮与侍女的一番交谈。她带着人回到景行院，刚想传膳，便听见门外有声音响起。不一会儿，芳芷掀开门帘走进来。
“郎君，郑娘子身边的绿珠过来，请您过去。”
芳芷口中的郑娘子是原主的生母。
一听到郑娘子三个字，尊敬和孺慕涌上沈凤璋心头。沈凤璋惊讶于原主对生母的感情，换上外衣，跟着绿珠朝郑氏所在的静皎院走去。
静皎院景色秀美，院落外设有假山与小湖。一踏进院子，更是处处精致。沈凤璋一路走来，再次感受到原主对生母感情深厚。在原主印象中，郑氏对她也极好，总是殷殷教导她，希望她能出人头地。
怀着对郑氏的期待，沈凤璋掀开轻纱帘栊，一阵清幽的熏香气息扑鼻而来，身穿绛色裙衫的少妇端坐在红木榻上。
“来了。”拨完银炉中的香料，郑氏转头看向沈凤璋。
对上郑氏的眼睛，沈凤璋有不好的预感。郑氏眼眸清亮如冰凉的潭水，不是一位母亲该有的眼。
果然下一秒，郑氏开口，透着几分兴师问罪，“你惹二娘子生气了？”
沈凤璋否认。
郑氏接过侍女端来的茶，啜了一口。
“那为何二娘子今日沉着脸回院子。她只在半路上遇见过你。”郑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
听着郑氏咄咄逼人的语气，沈凤璋脸上笑意渐收，她站直身体，定定看着郑氏，“姨娘既然认定是我惹二娘子生气？又何必多此一举询问我？”
“你这是什么语气？”郑氏一掌拍在小几上，震得茶盏一晃，“莫非我还说不得你了？”
她冷哼一声，“我往常是怎么教导你的。二娘子是你唯一的亲妹，她年纪小，你作为兄长就该多让着她，多疼爱她。你倒好，不仅不给她长脸，反倒还气她！”
随着郑氏声音响起，沈凤璋脑中忽然飞快闪过无数画面。画面里郑氏不厌其烦，谆谆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妹妹。
然而实际上，原主只比沈湘珮大了一刻钟而已。
郑氏还在指责沈凤璋。她早已习惯沈凤璋对她的顺从，一时竟未发现沈凤璋眼中眸光越来越冰凉。
郑氏停下之后，沈凤璋看着郑氏，轻笑起来，“短短几句话，阿姨你三句不离二娘子，我踏进静皎院这么久，不仅没有茶，连矮凳都没一张。”
沈凤璋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周围仆从心里一颤。
郑氏眉头一皱，“你这是在怪我？”怒意浮上她的面容，郑氏刚想训斥沈凤璋越来越不像话，就听到沈凤璋继续温声道。
“不敢，我只是不知，我和二娘子，到底谁才是姨娘亲子。”
沈凤璋不过是为讥诮郑氏的偏心，谁料话音刚落，却见郑氏陡然变了脸色。
下一刻，她恢复镇定，满脸堆怒挥退左右仆从。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郑氏、沈凤璋与郑氏陪嫁过来，极为信赖的一名老妇人。
“郎君，你怎可这么说娘子。”老妇人郑媪端着茶盏走到沈凤璋跟前，声音慈祥，“娘子这么做，也是为郎君好。”
郑氏冷哼一声，“不用和她说。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她懂什么！”
沈凤璋无视郑媪的茶，站在原地，静看郑氏和郑媪两人一唱一和。
郑氏见状抚着胸口，气到面色发白，“你能过上如今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我为你谋划来的？我费尽心思替你遮掩性别，整日担惊受怕。若不是为了你，我这条腿会留下伤吗？早知你长大后这般狼心狗肺，十二年前，我就不该去寻你，让你跑进山里去！”
十二年前，沈家女眷去寺庙上香，照看孩子的仆从一时疏忽，在后山弄丢了沈凤璋。为寻沈凤璋，郑氏右腿受伤，因救治不及时，痊愈后走起路来会有点跛。
十二年来，但凡郑氏提起这事，原主内心都充满内疚与负罪感。换做原主在这儿，只怕诚惶诚恐，赶紧认错。然而沈凤璋却只是淡声回道：“姨娘放心，你的所作所为，我都铭记在心。”
郑氏眉心微蹙，又立刻松开，“行了，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记在心里感激我。你自个儿过得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她抬手掩唇，作势打了个哈欠，“我也乏了，你且去吧，记得别暴露了自己。”
沈凤璋走后，郑氏脸上的倦意立刻被收起来。她眉眼肃穆，静坐着，空气一时沉寂凝滞起来。半晌，她长呼一口气，将郑媪召到面前，拧着眉不安揣测，“郑媪，你说沈凤璋她应该不会知晓了什么吧？”
郑媪递过茶盏，劝慰，“娘子放心，郎君不过是一时气话。”她停顿一会儿，再次开口，“不过娘子合该注意一些。就算是两个亲生孩子，也该一碗水端平，更何况小郎君和二娘子并非同胞兄妹。”
郑氏眉眼间窜上一股郁色，又显出几分不甘，“我知道了。”她握紧手掌，又松开，吐出一口浊气，近乎发泄一般，“郑媪，把药给她送去。”
沈凤璋前脚回到景行院，后脚郑媪也带着人走了进来。
“郑媪还有什么事吗？”沈凤璋坐在上首，垂眸看着站在下首的郑媪。
郑媪朝左右看了眼，屋子里的仆从立刻鱼贯而出，连站在沈凤璋身边的一等婢女芳芷也不例外。
沈凤璋见状，眉心一跳。她这个主人尚未发话，郑媪一个眼神就能让伺候她的仆从听令。
再次开口时，沈凤璋声音里带了点冷意，“人都退下去了，郑媪总该告诉我，你此行的目的了吧。”
面对沈凤璋的不客气，郑媪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慈爱，“奴是为郎君好。奴是来给郎君送药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
见到檀木盒的瞬间，沈凤璋脑中浮现起一连串痛苦的记忆。
她接过檀木盒，盒中躺着一颗杏核大小的白色药丸。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幽幽檀香冲入沈凤璋鼻尖，让她几欲作呕。

撕破脸
沈凤璋不动声色地开口，“半月前不是吃过了吗？怎么又要吃？”
郑媪神色慈祥，“小郎君如今年纪大了，半年一颗已经不够。”
合上盖子，沈凤璋抬眸看向郑媪，“既然药已经送到，那我就不留郑媪了。”她刚想喊芳芷进来送客，就听见郑媪语气慈祥，“小郎君现在就把药吃了吧。奴好把盒子拿回去交给娘子。”
砰的一声巨响，檀木盒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郑媪跟前。
沈凤璋整张脸冷得能掉冰渣，眼眸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守在这里监视我服药？”
郑媪脸上的慈爱从容如雪山崩塌，惊愕在老脸上一闪而过。这些年，在郑娘子的教导下，沈凤璋不仅对郑娘子尊敬孺慕，对她这个郑娘子最亲近的奶娘，也关怀备至。她喜食蟹，每年秋蟹一上市，小郎君就会给她送来。
愣了一下，郑媪急忙伏在地上，“老奴有罪，请郎君责罚。”
郑媪嘴上说着责罚，心里却认定沈凤璋不会罚她。她是郑娘子的奶娘，小郎君若是罚了她，怎么和郑娘子交代。
沈凤璋端坐在上首，眸光锐利，无声凝视着跪地认错的郑媪。她在原主身上醒来不过半日，已充分体会到原主处境之艰。作为少年郡公，原主的境况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上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未来登基为帝，深入贯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男主。
重生后想要抱大腿，把她当踏脚石的堂妹。
一心想抢她爵位的二房。
铁石心肠的生母。
郑氏刚送来的药能帮助原主更好地伪装男子，代价是严重损伤身体。原主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材扁平，身形没有曲线，经期混乱到半年才来一次，每次来都痛到死去活来。里，原主年纪轻轻就身患不治之症，罪魁祸首就是这些药。
因为郑氏为寻她伤了那条腿，原主一直对郑氏疼爱自己深信不疑。但沈凤璋从记忆中了解到的却是郑氏一直在教育原主对沈湘珮好，对原主自己则极为苛刻，小时候强逼着她学琴棋书画，出一点差错罚跪半个时辰；长大后，经常打击原主自尊心，指责她比不上沈湘珮，无法和世家公子结交。原主内心的自卑全部来源于郑氏。
沈凤璋不觉得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狠心到这种地步。联想起刚才郑氏变色的情形，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还请郎君责罚。”
思路被打断，沈凤璋心中着恼。她定神看向面慈心恶的郑媪，瞧出她内心的有恃无恐，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既然知罪，那就罚你三月月钱。”
郑媪愕然。她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带着几分威胁，“郎君这样做，恐怕会惹娘子生气。”小郎君听话了十几年，她和郑娘子绝不允许小郎君脱离他们的控制！
沈凤璋冷笑一声，起身走到郑媪跟前，清越的声音带着几丝嘲讽，“姨娘与我是亲生母女，你不过一介奴仆，你觉得姨娘会为你和我生气？不过，既然你这般说了——”
不等郑媪开口，沈凤璋朝外喊了声进来。
守在外面的奴仆鱼贯而入，见到跪在地上的郑媪，众人瞳孔一缩，心中都震惊不已。
“郎君？”芳芷走到沈凤璋跟前，低低喊了声。
沈凤璋无视芳芷的询问，点了黄钟的名字。
“郑媪不敬郎主，罚三月月钱。再去佛堂为郑娘子捡佛豆一夜，由你监管。”
郑媪未曾料到沈凤璋居然又罚她去捡佛豆。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沈凤璋的眼。这双平日里温温和和，带着亲近之意的凤眼，此刻却黑得如同一团晕不开的墨，两点锐利的眸光像锋利的刀刃，见不到半点温情，只刮得人骨头发寒。
陡然间，郑媪意识到郑娘子预料的没错。小郎君身上果然出了变故。
被点到名字的黄钟仗着自己受小郎君信赖，开口替郑媪求情。
“郎主，郑媪向来尊敬郎主，这回肯定是……”黄钟求着情，心里算盘打得格外响。小郎君多尊敬郑娘子啊，郑媪又深受郑娘子信赖，小郎君一时生气罚了郑媪，等见了郑娘子又要追悔莫及，到时候被迁怒的就是他这个执行命令的。
还不如现在劝了郎君。既能在郑媪和郑娘子那儿讨个好，又能免了一场迁怒，说不定郎君冷静下来后，也会感激他。
沈凤璋默不作声，看着黄钟侃侃而谈，心里对原主的眼光已经不抱任何期望。原主最信赖宠信这个叫黄钟的侍从头领，觉得他忠心耿耿，然而这人一肚子小心思，全靠揣摩原主心思上位。平日里，也是他撺掇原主欺辱沈隽。
趁着黄钟讲话，她目光扫过其余侍从，仔细观察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大致有了数。
她由着黄钟讲完，点了另一名侍从的名字。
“林钟，把郑媪带去佛堂，监管她挑拣佛豆。”
被点到名的侍从大约三十上下，皮肤黝黑，中等身材。他应了声是，带着郑媪走出大堂。
“郎君？！”黄钟不敢置信。
沈凤璋没有看黄钟，而是冲着其他侍从开口，“黄钟不敬主上，违抗命令，杖责五十，除去侍从总管一职。”她又点了两个侍从名字。
这回，点到名的侍从没有半分迟疑，果断把叫喊求饶的黄钟拖下去。
一时间，整个堂屋阒寂无声，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清晰可闻。谁都没想到，小郎君今日会同时处罚郑媪和黄钟两人。
沈凤璋环视了一遍，淡声开口，“你们是谁家的奴仆？”
众人惴惴不安，“始兴郡公府。”
“如今的始兴郡公是谁？”
“是郎主！”
沈凤璋脸上神情倏忽一变，变得冰冷万分，她沉声，“那你们可有把我当成主人？！”
哗啦啦，奴仆黑压压跪了一片，“郎主恕罪！”
他们低垂着头，伏在地上，看不到沈凤璋的表情，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空气变得越来越重，如浸透水的黄沙，一层层压在他们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众人濒临崩溃之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打破凝滞。
“念你们是初犯，罚你们一个月月钱，若是再有下次……”
不等沈凤璋说完，这些承受莫大压力的仆从们争先恐后表忠心。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我们只听从郎主的命令！”
听到沈凤璋冷淡的一声嗯，沉在他们胃里的铅块才终于被挪开。
他们磕着头，千恩万谢，心里明悟郎主和以前不一样了。
离开大堂的时候，仆从们忍不住回头看。清俊秀美的少年郎身着白衫，立在堂中，一阵不知打哪儿来的风拂起宽大的衣袖，如同飘逸出尘的仙人。然而刚才那阵几近窒息的压力，让他们清楚，郎君远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不食人间烟火。
……
沈凤璋留下了芳芷。
芳芷是郑氏给她的，但她管着她院里所有婢女，知晓她真正身份，也清楚她许多其他事。如果可以，沈凤璋并不想换掉芳芷。她真正的身份，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笃笃的敲击声在大堂里响起。沈凤璋坐在上首，盯着芳芷半晌，终于开口，“芳芷，你可明白我今日行事的目的？”
芳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冷静地仰面看着郎主，“奴婢唯一的主人只有郎主。”
沈凤璋唇角一勾，仿若冰雪消融，她亲手扶起芳芷，声音温和，“你对我的忠心，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我年纪渐长，难免会与姨娘发生分歧。”
芳芷清秀的脸庞满是坚定，“郑娘子既然把奴给了郎主，奴的主人只有郎主一人。”
打一棍给颗甜枣。
“正如刚才所说，我才是始兴郡公，沈家的继承人。芳芷你大可放心，本郡公不会亏待你。”
芳芷离开后，堂屋里只剩下沈凤璋一人。
不，还有系统。
系统困惑极了。沈凤璋并非第一个发现自身困境的宿主。之前的任务者也有发现郑氏等人问题的，然而哪个不是行事婉转，虚以委蛇，没有一个像沈凤璋这样硬来的。
【你怎么……】
【因为我是沈家的继承人，是郡公。】系统尚未说完，沈凤璋就已知晓它想问什么。如果她今日只是后宅里的庶女，当然会选择更委婉的做法。
她把玩着冯媪送过来的药盒，觉得郑氏有句话没说错。多亏她把原主扮作男子，原主才能有如今的生活。
她看着手里的药丸，所以……
【你疯了？！】系统万万没想到，明知这药后患无穷，宿主居然还把药吃了下去。
【没疯。】只是比起健康，当然是保住郡公的身份不露馅更重要。
系统看着吃下药后，面色发白，满头冷汗，忍受着巨大痛楚的沈凤璋，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宿主特别狠。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
当晚，郑氏两次派人来找郑媪，都被芳芷敷衍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沈凤璋才让人把捡了一夜佛豆的郑媪送回去。送回去之后，她便一直在等郑氏找上门。
然而，郑氏还没等到，倒先等来了不请自来的余家三郎。
余三郎君看上去和沈凤璋年纪相仿，长着一对招风耳，脸上透着精明。
时下世人极重门第，有士庶之分。高门士族包括前朝永康之乱时，从北方南渡而来的侨姓士族，他们世代显贵，属于一等士族，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也包括南方本地士族，吴郡张氏、钱塘朱氏等，属于二等士族。沈凤璋嫡母虞氏便出身吴姓士族会稽虞氏。
除去士族，剩下的便是寒门庶族。沈家虽然有爵位传家，依旧是寒门，底蕴不够。沈老爷子出身寒微，靠军功发迹，位极人臣，炙手可热，沈父也颇有才干，只是英年早逝，留下不足十岁的沈凤璋，沈凤璋二叔又能力不足，才导致沈家如今青黄不接的状态。
余家也是寒门，比沈家还不如。
原主和余三郎关系好，正是因为两人境遇相似，都出身寒门，需要传承家族。
“阿璋，你昨天怎么回事？我在太兴楼等你许久，都不见你来。”余三郎君接过婢女手中的茶，看向沈凤璋。
沈凤璋正在打量手中的请帖，闻言，翻了翻记忆，发现原主果然和余三郎约了傍晚见面。
“我昨个儿有些事，一时忘记了。”沈凤璋放下请柬，抱歉一笑。
“什么事能比拿请柬还重要！”余三郎睁大眼睛，略有不满。不过转瞬，他又得意一笑，“还好我多备了一份礼。”
“价值五千金的蕉林书屋墨。前朝天下闻名的制墨大家韦玄卿生前所制的最后一块墨。换一张谢家二郎的宴会请柬，值了！”
谢家二郎名翊，字秀度，未及弱冠之年，便已文名远扬四海，又举止潇洒，颇有天人之姿。多少人想一睹其真容却不可得。如果不是沈凤璋和余三郎到底算官宦子弟，别说五千金，哪怕万金，都拿不到这样一份请柬。
余三郎见沈凤璋沉默着不做声，眉头微皱，“阿璋，你不会不打算去吧？”

上谁的车
“去。”当然要去。五千金换来的帖子，怎么能不去。
沈凤璋看着请柬，想起了原主一些事。
她如今所在的朝代叫做周。周朝还未出现科举制，选官制度依照前朝旧例，乃是九品中正制。中正制最先出现时，以德才评九等，然而发展到周朝现在，中正官职被世家大族垄断，选官任人只看门第家世。出身寒门的文人想要入仕，难上加难。
世家大族借着姻亲结成网，把持着大半个朝堂，在官场上势力极大。
以沈家的情况，原主入朝为官不难，难的是掌握大权。原主和许多寒门庶族一样，把主意打到世家大族头上。
她想结交世家公子，既是为加入世家集团，方便将来的仕途，同时因为世人皆以结交世家为荣，原主也想通过和世家公子结交，提高沈家的声誉。
像这样花大价钱换世家子弟请柬的事并非头一次发生。可惜的是，原主和余三郎每次赴宴，不是被无视，就是被当做戏弄的对象。原主和余三郎费尽心思结交世家弟子，不仅未达到理想效果，反落得个卑躬屈膝、攀附权贵、汲汲营营的名声。
“阿璋，你在想什么？”余三郎喊了沈凤璋两声。
沈凤璋朝余三郎摇摇头，“没什么。一点小事。”她在想，如何才能扭转原主的名声。
余三郎也没追问。他端起茶抿了口，“其他也没什么事。阿璋你准备准备，三日后赴宴就成。既然帖子送到，那我也该走了。”
嘴上说着要走，实际上，余三郎却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喝着茶，老神在在。
沈凤璋心中哂笑。
“雍之留步。”她唤来芳芷，吩咐道：“你去库房把那一套潘笔拿来。”
听到潘笔二字，惊喜之色在余三郎面上一闪而过。他收敛喜意，轻咳一声，“阿璋，潘笔太贵重了。”
沈凤璋端起茶杯，唇边擒着笑意，“能拿到这张请柬多亏雍之，这一套潘笔，雍之你受之无愧。”
余三郎大笑起来，佯装推辞，“不行不行，这——”话未说完，见到从外面走进来的芳芷，他顿时歇了声，立马起身快步迎上去。
盒盖一打开，黑色绒布上躺着大大小小一整套笔。笔头圆润，娇柔洁白纯净，如同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更令人瞩目的是笔管。不盈寸的笔管上，雕饰着山水人物，波涛汹涌、山石耸立，让人仿佛置身山海之中。
余三郎惊叹不已，连连赞叹，“不愧是潘大家所制的笔啊。”他那块墨送得值啊。
……
余三郎已经带着潘笔离开了郡公府。
沈凤璋刚想把请帖交给芳芷，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叮声。
【叮！请帮助男主参加三日后的谢家食宴。】
沈凤璋垂眸，烫金描花的精致请帖上，明明白白写着春日食宴四个字。
想到原主和沈隽的关系，沈凤璋不禁头疼起来。她挑衅过沈隽，要怎么邀请沈隽和她一起去赴宴呢？
尚未想出妥善的说辞，郑娘子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
婢女替沈凤璋打起门帘，沈凤璋刚跨进屋，尚未站定，一个黑影便朝她飞来。她反应极快，侧身一避。
“砰！”
米色的如意纹栽绒毯被洇湿后变成深色，滚烫的热气袅袅腾起。莹润光净的青瓷茶盏在毯子上滚了几个圈，碎成几瓣。
沈凤璋从地上那摊狼狈收回视线，面上神情已经冷下来。
她往屋里瞧了眼。郑氏端坐在上首，摆着兴师问罪架势。
屋里，郑氏掷出茶盏，打算先声夺人。她设想了多种沈凤璋可能会有的反应，不论是认错还是自辩，郑氏都有把握重新掌控住沈凤璋。万万没想到——
“姨娘若是冷静不下来，那就没什么好说了。”素来尊敬她的沈凤璋冷笑一声，抛下一句话，径直转身出去。
打帘子的婢女还没来得及放下门帘，就见小郎君又原路返回了。
“混账！”郑氏一场设计落空，兼之想到一贯对她言听计从的沈凤璋竟然学会反抗了，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气得胸口生疼。
另一边，走出静皎院的沈凤璋心情也很差。
郑氏扔茶的时候，可半点没留情！
她深吸口气，等不及回景行院，半路上就朝芳芷吩咐道：“待会儿让林钟来见我。”
林钟是老郡公给原主的，因为为人耿直，不会说好话，一直不受原主重用。沈凤璋撤下黄钟后，直接把侍从首领的位置给了林钟。
她一定要让林钟去查一查原主的身世！沈凤璋实在不信，哪个亲生母亲会狠心地用滚茶砸女儿！
回到景行院，吩咐完林钟密查这件事后，沈凤璋心情终于舒缓下来。
“去江伏院让沈隽来见我。”被郑氏烦了一通，沈凤璋倒是想出了把沈隽带去春日食宴的理由。
听到沈隽二字，芳芷面上迟疑一瞬，她想劝又犹豫。想着小郎君刚才在郑娘子那儿遭遇的事，芳芷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转身走出屋子。
小郎君心情不好，恐怕只有……唉，她也没想到，郑娘子竟然会这么对小郎君。想到那盏滚烫的热茶，芳芷庆幸不已。
江伏院。
沈隽正在书房里练字，忽然间听到院子里传来人声。
过了会儿，黎苗从外面进来，脸上带了几分怒意。
“怎么了？”沈隽温声。在外人面前，他素来是这幅温文尔雅的模样。
“郎君，景行院那位让郎君您过去。”黎苗硬邦邦地说完，愤愤不平，“小郎君叫您过去准没好事！肯定是在哪里又受了气！”整座郡公府谁人不晓，小郎君最喜欢把气撒在大郎君身上！
听到景行院几个字，沈隽周身平和温润气息一收，变得沉默安静起来。他叹了口气，搁下笔。
“走吧。去景行院。”
黎苗心里不痛快极了，板了一张脸跟在沈隽身后。
“把脸上神情收一收。”沈隽从余光里看到黎苗脸上的神情，微微皱眉。
“奴就是替郎君您感到不值！”郎君的才华和能力，哪里不及小郎君，偏偏因为身份，郎君只能屈居小郎君之下，“佛祖真是太不公了！”
“哪有那么多公不公。”沈隽走在前边，开口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然而，背对着黎苗的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
沈隽跨进景行院，一眼看到沈凤璋正站在院中修剪蕉萼白宝珠。眼下已是四月中旬，正值白宝珠花期鼎盛之时，朵朵白花花型饱满，纯净无杂色，白得如同冬日的雪。然而落在素色花瓣上的手指，却比白宝珠还要白净上三分。立在白花绿叶之间的少年，乌发素衣，更是清冷脱俗如同玉人一般。
沈隽心中狐疑，沈凤璋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等到沈凤璋开口说了话，沈隽才又有几分熟悉感。
咔嚓一声，一朵盛放的白宝珠被剪下。
沈凤璋转过头，墨黑的眼眸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三日后，谢家二郎将在钟山北苑举办春日食宴。”
放下剪子，沈凤璋踱到他跟前，微仰着头轻声询问，“想去吗？”
沈隽垂下眼眸，哪怕不看沈凤璋，他也能想象出沈凤璋脸上那种洋洋得意、小人得志的丑陋表情。
沈凤璋素来喜欢在他面前炫耀权势，以此来彰显两人的不同。被衣袖遮住的手动了动，沈隽低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阵厌烦。他心不在焉等着沈凤璋炫耀她拿到的请柬，却忽然听到——
“——和我一起去。”
沈隽惊愕抬头，直勾勾盯着沈凤璋。沈凤璋却漫不经心扭过头，把玩着剪下来的白宝珠，“先生不是一直夸赞你能与谢家二郎媲美吗？”
沈凤璋斜睨了沈隽一眼，讥诮，“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次就让你看清楚，你和谢二郎差多少！”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黎苗怒气冲冲，快步冲进江伏院。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小郎主前脚怒气冲冲从郑娘子那边出来，后脚就派人来江伏院找大郎君。
沈隽落在后面，缓缓走进江伏院。
黎苗冲到静默着的沈隽跟前，握紧双拳，义愤填膺，“大郎君，小郎君也太欺负人了！”小郎君完全就是想看大郎君出丑！把气撒在大郎君身上！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沈隽声音低沉。
沈隽走进书房，缓步来到书桌前。他双手撑在书桌上，低垂头颅，垂落的黑发遮掩住面容。在黎苗看来，大郎君这是消沉到无话可说，他心里越发气恼小郎君的无耻，也越发同情大郎君。然而，在黎苗离开之后——
沈隽搁在宣纸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盯着白纸上的“云在青天水在瓶”，眼眸中的野心如燎原之火。
这次，可要多谢沈凤璋了。
……
短短三日匆匆而过。
谢家二郎的春日食宴定在午时，然而早在辰时，景行院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景行院内室。
芳芷蹲下身，替沈凤璋理平衣衫下摆。
“郎君，是否要去邀大娘子同车出行？”像这种宴会，沈凤璋要费尽心机花钱买请帖，沈湘珮却不需要。以她的名声，请柬只会主动送到她手上。
以往，小郎君都会主动去问大娘子，是否要一起去。
芳芷摆正小郎君腰间的玉佩，想着待会儿该派谁去请大娘子。
“不用了。”记忆里，原主去请，十次里面有九次是被拒绝的。剩下的一次，还是沈湘珮出行的车临时出了问题。沈湘珮看不起原主，她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握着玉佩的手一顿，芳芷顺从地应了声是。
郡公府门口停了三队牛车。为首的车驾朱轮青幔，帘幔上绘有篆体沈字，庄重大气；第二架牛车青竹为帘，白玉做坠，淡雅别致；第三架牛车四角悬挂金铃，帷幔上用银丝线绣出繁美纹样，奢华精巧。
牛车的主人们在门口狭路相逢。
沈凤璋无视想朝她说什么的沈湘珮，径直登上第一辆车，隔绝外人视线。
惨遭漠视的沈湘珮站在原地，菱唇微张，高贵出尘的俏脸上微露愕然。
二兄怎地这般——
沈湘珮瞥了眼周围人，正好瞧见一贯与她不和的堂妹沈湘瑶露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她心里憋气，恼怒不已。
二兄真是越来越没有教养了！沈湘珮这般想着，正好瞧见勾画着沈字的深青帷幔被拨开，露出沈凤璋大半个脸庞。
沈湘珮面露冷色。二兄休想自己搭理她！
“沈隽，你还站着什么？！”沈凤璋一眼都没施舍给沈湘珮，只朝着沈隽不耐地喊了一声。
沈湘珮这才发现，大兄居然也在？！她惊讶地看着平日里饱受二兄欺辱的大兄沉默着朝车驾走去。
二兄不知道又想出什么欺负人的法子了！
本就恼怒的沈湘珮仿佛抓到了什么，冲着沈隽喊道：“大兄！你和我共乘一车！”
见身着青色绫袍、又高又瘦的少年脚下一顿，停在半路，沈凤璋冷笑一声，扶着帘幔的手一甩，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二娘子去吧。”
帘幔之后，沈凤璋内心却没有她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快。里的沈湘珮本来就是沈隽的白月光，不用和沈隽同乘一车，她乐得轻松自在。
车外，沈湘珮稳了稳心神，朝沈隽又喊了声。
“大兄，上车吧？”

挖苦
沈湘珮满怀信心，确定沈隽一定会在沈凤璋和自己之间选择自己。她胸有成竹等着挽回面子，没成想，却听见沈隽开口。
“多谢二娘子。不过我已和小郎君说好。”
沈湘珮眼睁睁看着沈隽朝自己歉意一笑，随后走向第一架牛车。
不等她说什么，就看到二房的堂妹故意从她面前走过，斜着眼看着她，意有所指开口，“有些人呐……”
在沈家，沈湘珮素来是被捧着的。沈老夫人疼她，虞氏和郑氏宠她，更别说沈凤璋了，事事顺着她。这回在大门口被这么下面子，心高气傲的沈湘珮哪里受得了！
沈湘珮恼怒得身子微微颤抖，一口银牙紧紧咬住。三娘子一向小肚鸡肠，喜欢嫉妒她，她都已经习惯了。然而二兄——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等祖母回来，一定要和祖母好好说说！让祖母好好管管二兄。否则，沈家迟早要在二兄手上败落！
沈湘珮深吸口气，遮掩住怒容，恢复优雅得体的模样，朝着中间那架清雅别致的车驾走去。
精巧富贵的那架牛车上，沈湘瑶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她松开金丝绣帘，坐回到软垫上，回想起沈湘珮刚才被气到冒火的模样，心情格外舒畅。都是沈家的小娘子，凭什么沈湘珮能有顺风顺水，收获好名声，又享尽荣华富贵！
上辈子，先有沈凤璋以郡公身份捧着沈湘珮，后有沈隽大权在握处处照拂她。
想起上一世，自己布衣荆钗提着泔水桶站在路旁，沈湘珮却清雅出尘一袭白衣坐在牛车上缓缓驶过，沈湘瑶下意识攥紧裙子上的飘带。
她目光透着几分凶狠，这辈子，她一定要帮助阿弟抢走沈凤璋的郡公爵位，然后取代沈湘珮在沈隽心中的位置！
……
三队车驾缓缓朝前驶去，目的地一致，全都是钟山北苑。
第一架车里，沈隽原以为沈凤璋不会放过这一路羞辱嘲讽他的机会，没想到她只是一脸嫌恶地让他离她远一点。
“小郎君真是太可恶了。”黎苗在沈隽耳旁愤愤不平小声嘀咕。小郎君刚才说话的语气姿态，仿佛大郎君是条发臭的死鱼，靠近一点就会沾上味道似的，“郎君你刚才就不该拒绝二娘子。”
沈隽一边轻声让黎苗闭嘴，一边主动坐到离沈凤璋最远的地方。
这点嫌恶，他还不放在眼里。跟着沈湘珮走，他只能认识一群世家女郎，对他来说，半点用处都没有。更何况沈湘珮只是为赌一口气，冷静下来肯定会后悔。
木质车轮一圈圈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沈隽听着那细微的声响，想起刚才门口那一幕，心里感到几分可笑。
一场宴会，三队车马。
当年沈老太爷戎马倥偬，威名赫赫，偏偏几个小辈没一个像他。沈湘珮心高气傲，争强好胜；二房的沈湘瑶气量狭小，喜欢算计；还有一个沈凤璋，眼瞎耳聋，天资愚钝，心思恶毒。
沈隽既厌恨沈凤璋，又觉得她这人着实可悲，活得稀里糊涂。
牛车悠悠而行，朝着钟山驶去，两旁人烟越来越少，景致越来越清幽。
终于，赶在午时之前，一行人抵达谢家在钟山下的别苑。
别苑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车驾。沈凤璋从车上下来，带着沈隽以及随行的侍从朝守在别苑门口的侍者走去。
“原来是沈小郡公。”谢家门房接过请柬，“郡公里边请。”
嘴上称着郡公，门房脸上却没有多少恭敬。宰相门前七品官，就算只是谢家门房，也不把寒门出身的从一品郡公放在眼中。
沈凤璋越发鲜明地感觉到这个时代对于门第的病态看重与对寒门的歧视。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怪不得原主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削减脑袋想要挤进世家圈子。
同样是被轻慢，走在沈凤璋身边的沈隽却觉得这不过是因为沈凤璋权势不够大。就算是寒门弟子，只要权倾朝野，独揽大权，哪怕是世家弟子，与他说话前也要掂量掂量。沈隽低下头，借着整理玉佩的动作，掩饰眼瞳中熊熊燃烧的勃勃野心。
沈凤璋一行人没走多远，就听见门房那边传来与刚才接待他们二人时截然不同的声音。
“沈二娘子来了，二娘子请进。十三娘子已经等您很久了。”
沈凤璋微微侧头，余光里，门房弯着腰，脸上带着殷勤尊敬的笑。
啧。沈凤璋收回视线，忍不住用舌尖抵了抵上颚。
没走多久，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传入沈凤璋一行人的耳中。再往前，几人眼前一亮。清澈见底的溪水沿着曲曲折折的水道缓缓流淌，盛着酒的羽觞漂在溪水中。溪流两旁，错落有致摆着黑檀小案，三三两两的年轻公子聚在一起，坐在小案后，互相斟酒聊天。
【叮！向男主介绍在场众人。】
沈凤璋一边往前走，一边讥诮开口，“这是袁家的小郎君，这是陆家三郎，这是张家九郎……这些人个个比你身份尊贵，连他们都及不上谢二郎，你有何资格与谢二郎相比？”
她将目光投向上游。
在这么多世家公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上游的那几位。为首的青年大约二十多岁，一身月白色大袖宽衫松垮地穿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膛。他正侧着头与同伴说笑，从沈凤璋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格外英挺的侧脸。谈笑之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飒然，爽朗清举，坐如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沈凤璋忽然就明白了世人为何如此追捧这位谢家二郎。他身上确实有一种旁人不可得的洒脱随性。
“这就是谢家二郎。天人之姿，才华横溢，真不知道你何来的勇气，敢于谢二郎相提并论！”
面对沈凤璋的挖苦，沈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沉默不语，借机牢记这些人的名字与脸，只不过心中对沈凤璋的厌恶又增加了一分。
沈凤璋走到谢二郎几人跟前，与坐在谢二郎右手边的年轻郎君打了个招呼。
“七郎君。”
萧七郎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容俊秀，神采飞扬，他虽然也学着谢二郎等人的样子敞开衣领，却没什么洒脱出尘的气质，反倒透着几分肆无忌惮的任性。
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凤璋，想起她以往的表现，萧七郎心里有些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收下了那块韦墨。他瞥了眼安静下来，不再作声的同伴，尤其是开始饮酒的谢二郎，轻咳一声，“来了。”萧七郎冲沈凤璋点点头，“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即可。”
萧七郎暗自祈祷，沈凤璋别像以往那样，赖着不走，恬不知耻想要他介绍这些人给她认识。那他可就丢脸丢大了。
“……多谢七郎君。”
萧七郎回过神来，只听见沈凤璋最后半句话，然后就见她转身朝一处空着的小案走去。
“我的帖子，你就是给了她？”谢二郎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盯住萧七郎。
萧七郎轻咳一声，辩解道：“你那是没瞧见，那块墨有多好。”
谢二郎举杯爽朗一笑，如清风朗月，他看了眼沈凤璋，不甚在意地开口，“我以往听你们说起这位沈郎君，言辞间多有不屑，今日看来，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萧七郎闻言，也朝沈凤璋看去，她一袭宽袖白衣，规规矩矩地扣上前襟，在一群敞开衣襟，袒胸露腹的世家公子中，显得极为正经，然而这只是假象罢了。他撇嘴，尚未开口，周围人就忍不住插话，“阿秀，你是没见过她没脸没皮，追捧讨好的样子。”
他们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起来，朝谢二郎眨眨眼，“阿秀，待会儿你就知道这人有多不堪了。”
溪流两旁空着的小案逐渐坐满。沈凤璋坐在座位上注意到，沈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竹林那边，和在竹林里作画的几位世家子交流起来。
那边不知道聊了什么，那几位作画的世家子脸上显出怒意。紧接着，沈隽撩起衣袖，接过对方手中的笔，站在画纸前挥笔泼墨。
没一会儿，那几位世家子一改先前不屑搭理沈隽的态度，朝着沈隽做了个揖，把他拉到画纸前，热烈讨论起来。
沈凤璋嗤笑一声，他倒是厉害，目标明确。那几个在竹林里作画的郎君都是画痴，很有些艺术家的风范，在场众人中，他们或许是最不在意家世的。只要画技比他们高超，就能获得他们的认可。
宴席快开始前，沈隽和那几人一起走过来，他被簇拥在中央，脸上带着隐约的淡笑，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讲话，时不时开口说一句，引来身边人的惊叹。
萧七郎坐在上游，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屑地呵了一声，“果然是沈家人，又是个趋炎附势的。”
袁九郎拍拍他的肩，不以为然，“一个跳梁小丑而已。你要是看不过眼，不如我们待会儿……”袁九郎凑近，和萧七郎耳语几句。
“好！”萧七郎大笑起来，“好主意！”
……
“你倒是厉害。一来就能收服世家弟子。”
沈隽刚落座，就听到耳旁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他转头，看向沈凤璋。她脸上面无表情，但沈隽仿佛能看到她内心肆意燃烧的妒火。
“我与陆七郎、袁十二郎等人只是志趣相投。”沈隽朝沈凤璋微微一笑，脸上满是无奈包容，“小郎君若是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凤璋把玩着玉佩的手一顿，冷哼一声，转回头去。她本来只是例行公事，想巩固一下原主的人设，没想到沈隽也没有全然装老实。
要是原主以前也被沈隽这样暗地里挑衅过，那她和沈隽结仇越结越深也不奇怪。
本来待会儿还想帮帮沈隽，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
她把茶盏在小案上轻轻磕了磕，想起萧七郎等人刚才看着沈隽的目光，幸灾乐祸起来。他们那几人，对待认定攀附权贵的小人，可是没有半点留情的。

兄弟不和
随着所有人都已落座，一道道佳肴被下仆送上来。
既然名为春日食宴，那最少不了的当然是春日里新生的各种蔬果野菜。青翠欲滴的野菜以最简单的方法烹调之后，装在白玉盘中呈上来，既好看又好吃，野菜最鲜的那一口味道全都被保留着，最后在舌尖上缓缓释放。
除了蔬果野菜，还有各种荤菜，水中游的，陆上跑的，天上飞的。蜜纯煎鱼，芋子酸臛，炙鹅，用胡炮法做成的羊肉，还有其他种种来自天南海北的新鲜食材被制成美味，盛在繁复精美的金盘银碗之中，端到客人面前。
时下交通不便，光是集齐这些食材便要花费千金，更遑论每桌摆着的上等葡萄酒，这个时代世家们的挥金如土，奢华豪富可见一斑。
沈凤璋慢条斯理尝着菜，忽然间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萧七郎看了她好几次。她稍稍一想，微微低下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
看来他们还挺期待原主每回的“表演”。
原主因为有求于这些人，又有些自卑，把姿态放得极低，每次都奉承讨好夸赞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
沈凤璋往四周张望，果然看到不远处的余三郎正高谈阔论，对着周围人大肆赞叹今天的菜肴味道鲜美，是他平生未尝过的。他说得起劲，和他一起的同伴也大声附和，然而周围那些世家公子，却都似笑非笑，眼里带着几分鄙夷，仿佛在看猴戏。
夹了一筷清蒸鲥鱼，沈凤璋埋下头继续吃菜。
至于想看好戏的萧七郎等人。
谁管他们。
坐在上游的萧七郎看着沈凤璋明明对上了他的视线，却还是低着头只顾吃，一时瞠目结舌。
“沈凤璋今日怎么回事？”萧七郎看向身边的同伴，又看看另一边的余三郎，“余雍之还是老样子啊？”余雍之和沈凤璋两人臭味相投，素来一起溜须拍马，尤其是余雍之。
袁九郎也觉得奇怪，他仔细看了看朝着清蒸鲥鱼下箸不停的沈凤璋，若有所思，“莫非她是当真特别喜爱今日这道清蒸鲥鱼，喜爱到连其他事都忘了？”
萧七郎轻哼一声，“她这样倒比往日看上去顺眼一些。”那道清蒸鲥鱼所用到的新鲜鲥鱼，还是他帮谢二兄弄来的。
他刚执起玉著，也想尝尝这鲥鱼是否真的这般鲜美，就被撞了下胳膊。萧七郎抬头，见袁九郎眨了眨眼，朝沈凤璋那边颔首。
“沈凤璋不出声就算了。你可别忘了，我们刚才的提议。”袁九郎说完，朝着谢二郎开口，“二兄，良辰美景佳肴，今日赴宴之人，都是老饕，我们不如让众人来品鉴一番今日的菜肴？”
谢二郎比这两人年纪稍大一些，闻言，淡笑。
“诺。”
得到主人家许可，袁九郎立刻起身，开始朝赴宴的客人发问。
坐在谢二郎左手边，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见状，笑着与谢二郎说道：“你难道没看出他们两个真正的想法？”
“不过是几个寒门弟子。”谢二郎饮了口杯中酒，瞥了眼夸夸其谈的余杰等人，又看了眼沈家两人，全然不曾把他们放在眼中。
袁九郎叫了几人起来，这些人各自挑了一道菜，品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当然，也有个出身不够的年轻人，见识不够，胸有成竹，却说错了跳丸炙里用的一味调料，被人当场点出来，羞得坐下后不敢再开口。
沈凤璋看出袁九郎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刁难人。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能力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贯彻到极致，用百年底蕴供养出一根尝遍山珍海味的舌头。
果然，下一个被袁九郎点到名的就是她身边的沈隽。
“不知沈家郎君——”袁九郎缓步走到沈隽跟前，笑吟吟开口，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打断。
“阿兄，你们在做什么？”
沈凤璋下意识顺着声音回头看去，一群穿着各色衣裙的小娘子们穿过竹林，朝这边走过来。一见到坐在溪流边的年轻郎君们，这群小娘子纷纷以袖掩唇，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
“阿兄，我们那边太无聊了，我就带着大家过来了。”打头的小娘子笑容灿烂，径直跑到谢二郎身边。
据沈凤璋了解，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要求并不严苛，并不像前世明清时代那样，强制要求女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和男子有任何接触。
她看着谢家小十三娘拉拉兄长的衣袖，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嘻笑起来。
这群小娘子一来，全场气氛顿时一变。谢家十三娘年纪小，还是一团孩气，但里面还有好几个小娘子已经张开，如同初绽的娇花一般，引得在场适龄男子频频相看。
最受人瞩目的，一个是沈湘珮。她本就样貌生得好，微微昂着下巴，配上超然出尘的气质，如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一朵青莲。
另一个却是和沈湘瑶走在一块儿的蓝衫小娘子。她的裙子用了深深浅浅不同的蓝纱制成，风一吹过，蓝纱抖动，如同泛起涟漪的湖水。她的五官虽然没有沈湘珮精致，但脸上的妆容却是独一份，眉细而曲折，目下薄施粉脂犹如啼痕，加上她走路时微微摇摆如同折柳一般的姿势，整个人显得尤为妩媚多情，让人心生怜惜。
沈凤璋仔仔细细看了眼对方的妆容，又看了眼走在她旁边的沈湘瑶，收回目光嗤笑一声。她就说沈湘瑶怎么也有来参加春宴的资格，原来是用沈湘珮未来发明的“愁眉啼妆”和“折腰步”讨好了萧家小娘子。
里，未来的沈湘珮比现在更受人追捧。未来沈家遭难，有段时间她愁眉不展，眼下有泪痕，显得清愁而又多情妩媚，结果被建康贵女们瞧见后，争相效仿。建康一时盛行起“愁眉啼妆”和“折腰步”。
“阿兄，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萧家小娘子走到萧七郎身边，含羞朝谢二郎问了声好，随后悄声问道。
萧七郎敷衍了一句，让袁九郎继续。
站在一旁的沈湘珮见这些同伴们各自走到兄长阿弟身边打招呼，她看了眼已经走到沈隽跟前的沈湘瑶，尽管心里不乐意，还是走过来和沈隽、沈凤璋打了个招呼。
沈凤璋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沈湘珮本就心里憋气，别人家的兄长都那般出色，唯独她的兄长，一直拖她后腿。这会儿见沈凤璋态度冷淡，越发不快，打完招呼就转身回到小娘子那边，和几个手帕交站在一块儿。
这些突然出现的小娘子，并未让袁九郎忘记他原来的目的。
“沈郎君，不如也来品鉴一下今日的菜品？”袁九郎一手背在身后，看着沈隽而笑。
沈凤璋感觉到身边人起身，她等着沈隽开口，没想到，系统的声音先响起。
【叮！帮助男主度过难关。】
沈凤璋闻言，抬头看了眼身边的沈隽，他面上虽然一片沉稳，但垂在一侧的手指却不断摩挲指节。里，沈隽每次陷入僵局，就是这种表现。
沈凤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看着袁九郎，“这个问题合该我来回答。”
“郡公府的大郎君自诩君子，君子远庖厨，怎么可能懂品鉴美食。”
沈凤璋说这话时，唇边溢出讥笑，声音又满是嘲讽，“大兄，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沈隽动动唇，强颜欢笑，“我确实不如小郎君。”他说完，主动坐下，把机会让给沈凤璋。
大多数人一时竟都愣了愣，他们虽然也曾听闻沈家两位郎君不和。但没想到沈凤璋今日会闹到明面上来。他们看着紧蹙眉心，抿着唇，仿佛对此习以为常的沈隽，都生出恻隐之心来。尤其是刚才拜倒在沈隽高超画技的那几位郎君，见状痛心疾首，如同见到明珠蒙尘一般。
一个是继承爵位的郡公，一个是身份低微的私生子，在众人面前，沈凤璋就敢这么讥讽沈隽，背地里肯定变本加厉。沈家大郎君在这种环境下还能练就高超画技，笔下山水辽阔浩然，开阔大气，不染半点阴霾，是在让人又佩服又痛惜啊。
不行，他们不能放任沈凤璋如此羞辱沈家大郎君！
事实上，直面沈凤璋讥诮之语的沈隽却没有众人想的那般难堪、愤怒，难过。他低垂着眼眸，看似神情消沉，实际心底暗笑。沈凤璋若是知晓，她阴差阳错帮了自己一把，想必肠子都要悔青了。

谢氏遗孤
另一边，沈凤璋把与大兄的不和闹到明面上，沈湘珮已经脸色不好了。待她听到沈凤璋原本好端端的夸着清蒸鲥鱼，忽然来了一句“唯食盐小生，稍显不足”时，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漫不经心的袁九郎顿时来了精神，他长长地哦一声，“莫非你还尝过更好的盐？”
周围那些人顿时哄笑起来。
站在一旁的沈湘珮感受着其他小娘子往她身上扫的目光，浑身不自在，对沈凤璋又气又怒。谁人不知，这些世家用的都是最上等的花盐，白如珂雪，其味又美。她们家哪能用上比这更好的盐。沈凤璋说这话，不是贻笑大方吗？！
“三娘子，你家真的用比谢家更好的盐？何时请我们过去尝尝？”与沈湘珮不和的女郎借机开口。
另一旁的小娘子用衣袖掩唇而笑，“三娘子，你家那么好的盐是哪儿来的？莫非是你阿兄变出来的？”
沈湘珮脸皮薄，被两人这般挤兑，顿时挂不住了。她看着还在哄笑的世家弟子们，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阿兄只是一时说笑罢了。”
毕竟是个女郎，沈湘珮一出声，那些嘲笑沈凤璋的世家公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湘珮见状，更加坚定了自己要替二兄，替沈家挽回这一局的念头，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这道清蒸鲥鱼，我方才也尝了。鱼肉味鲜极美，盐味恰到好处，并无不妥。”她稍稍一顿，直勾勾看向沈凤璋，“阿兄想必只是一时混了味，尝错了，说笑而已吧？”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世家公子看着沈湘珮时，眼神中流露出越发多的欣赏。沈家小娘子是真不容易，摊上这么一个混不吝的兄长，还得自己出面替兄长挽回局面。
“哼。”见沈湘珮几句话就扭转局面，引来众人欣赏，刚刚挤兑沈湘珮的黄裙女郎轻哼一声，冲着同伴不快道：“真是太气人了。又被她找到出风头的机会！”
对上沈湘珮充满重压的眼眸，沈凤璋慢条斯理摇头。
“这种小事，有何可说笑的。 ”
见沈湘珮瞪大眼睛，沈凤璋有些想笑。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点头。
原主名声本来就差，这头一点，她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变成哗众取宠的小人。沈湘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曾考虑过会对这个一向疼爱她的兄长产生何种影响。更何况——
“三娘子一直待在建康可能不清楚，不过我听闻谢郎君外出游历时，曾到过阴平郡，也许知晓吐谷浑有一种盐，晶莹剔透，盐味醇厚，毫无杂味。”
不管是沈凤璋点评清蒸鲥鱼，还是沈湘珮出来圆场，这场宴会的主人，真正的中心人物谢秀度都没有认真关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方才起身的沈隽身上。沈隽的相貌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此刻听到沈凤璋突然喊到自己，他才回过神来。
“谢郎君可曾见过？”
沈凤璋一句话，所有人都朝谢二郎看去。
这么多人中，最紧张的并非沈凤璋，而是沈湘珮。她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拳，精心修剪的指甲狠狠掐在柔嫩的掌心。无法想象，若是谢二郎肯定二兄的话，她要如何面对众人的目光！
沈湘珮目光灼灼，掩饰着不安，牢牢锁定谢二郎，看着他放下酒杯，思索着开口。
忽然间沈湘珮掌心一痛，似乎是被指甲掐破了油皮。然而此刻她根本无瑕心疼精心呵护的玉手，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沈家郎君说得没错。吐谷浑确实盛产一种大青盐，我曾尝过，比起大周所用的花盐，别有一番滋味。”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比我们吃的花盐味道更好的盐呢。”黄裙女郎喜笑颜开，故意提高音量与同伴聊着天，“哎呀，有些人呀，就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不知道啊，她其实就是只井底之蛙！”
黄裙女郎的同伴掩唇而笑，看似在接同伴的话，一对美目却一直往沈湘珮瞧去，“有些人还觉得别人在开玩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她想起某人刚才那副淡然得体，顾全大局的模样，觉得真是太讽刺了。
沈湘珮早已料到谢二郎赞同二兄之后，她可能会有的遭遇。然而当他人讥笑的话语当真落到她身上时，沈湘珮却发现比她想象之中的更难以忍受！
其实，真正讥诮沈湘珮只有那几个平日里就与她过不去的小娘子。其他人，尤其是坐在溪流两岸的男子们，虽然也看了沈湘珮几眼，但并未显露嘲笑。只不过沈湘珮性格要强，出了一次错，就觉得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一落千丈。
相比之下，这些郎君们更在意沈凤璋。
沈凤璋朝袁九郎笑笑，“九郎君，这个品鉴尚可否？”
谢二兄都出面肯定沈凤璋了，他还能怎么样！失了兴致，袁九郎表情淡淡，草草说了几句，回到自己座位上。
“沈凤璋运气可真好，居然能和谢二郎搭上话。”坐在余三郎身边的年轻人盯着沈凤璋，酸酸地开口，“也不知道她准备了多久，翻了多少书，才找到吐谷浑的大青盐。”
沈凤璋今日的表现和往日阿谀奉承，唯唯诺诺的样子相差太大。大多数人并未怀疑换了个人，只觉得沈凤璋得到高人指点，换了个法子来和世家子搭关系。
“这不就成功了吗？”回想起沈凤璋刚才身着白衫，神情坦然，落落大方，得到谢二郎肯定的样子，刚才开口的年轻人妒火中烧。他眼珠子一转，看向余三郎，“余三郎，你和沈二郎君那么亲近，沈二郎君背后有高人，怎么也不告诉你？”
“沈二郎身后哪有什么高人？”余三郎皱眉，“你别瞎猜。”
蓝衫青年呵呵笑了两声。瞎猜？你余三郎要是没信，为何一下子沉了脸？平日里一口一个阿璋，现在却喊沈二郎？
坐在沈凤璋身旁的沈隽却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笃定沈凤璋是故意设计的。一来，他方才有注意到，沈凤璋吃鱼时，确实曾皱过眉，似是嫌味道不足；二来，以他对沈凤璋的了解，沈凤璋根本没这个脑子。
不过也多亏了沈凤璋刚才站起来。
沈隽拿起玉著，谨慎地挑掉鲥鱼细小的刺，夹了一小块纯鱼肉缓缓放进口中。
寡淡无味。
被沈凤璋偏爱，在她描述中鲜美动人的鱼肉，在沈隽尝来，却和其他食物没有差别。沈隽天生味觉迟钝，大概五六岁，他才知晓，原来世界上的食物并非只有一个味道。
【男主不喜欢吃鱼？】一旁的沈凤璋注意到沈隽只吃了一口鲥鱼便搁下筷子。
【男主不会吐鱼骨头。】
沈凤璋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碗银鱼羹沈隽吃了不少，清蒸鲥鱼却完完整整。
不再多想，沈凤璋拿起筷子挑了一块嫩羊肉。
另一边，沈湘珮就没这么好的心态了。整个春宴的下半场，她都恍恍惚惚的。
除了沈湘珮，宴席上心不在焉还有其他几人。
……
参加春宴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萧七郎转头想和袁九郎聊聊沈凤璋今天的反常，却发现袁九郎握着酒杯，浓眉紧皱，一脸沉思。
“阿会。”萧七郎一推袁子会，“你在想什么？”
袁子会在想沈凤璋。一想到自己原想捉弄沈家这位大郎君，却被沈凤璋打断，他心里就百般不快。
一口饮尽杯中酒，袁九郎开口：“阿劭，你的韦墨还差一块上好的砚台吧。”他眼中泛起不怀好意的笑，“我过几日会办一个乐宴，以乐会友。”奏乐可不像品菜，他倒要看看沈凤璋要怎么办！
听懂袁子会的意思，萧七郎兴奋一笑。见阿会又陷入沉思，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谢秀度。
宽大的外衣披在谢秀度肩上，他微微垂眸，若有所思，握着的酒杯早已空了，却未曾发现。
“二兄，你在想什么？”萧七郎实在不懂，不过一个食宴，怎么他身边几个人全都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
谢秀度回过神，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他斟满酒，小酌一口，眼眸里不经意透着几分深沉。
十几年前，谢家最显赫的并非他们这一支。
隔房的叔祖谢显在太/祖还只是太尉时，便已追随太/祖，是周朝的开国功臣。当年废太子谋逆弑父，太/祖临终前任命叔祖谢显与其他两位大臣为顾命大臣，辅佐当今至尊。
当今至尊登基之后，通过一系列措施收敛权力，先后处死另外两位顾命大臣。显叔祖当时坐镇荆州重地，闻讯出兵反抗，但最终兵败伏诛。谢显叔祖那一房，上下十几名谢家子弟全部因此殒命。这件事对谢家影响很大。
谢显权势滔天的时候，谢秀度年纪还很小，但他对这位言辞温和的叔祖印象很深。沈隽的长相有几分显叔祖的影子。
确切的说，沈隽的长相更像叔祖母。
谢秀度握着酒杯，长眉紧蹙。
谢显叔祖那一房除外嫁女，都被当今至尊下令处斩。出嫁的两位堂姐，一人入宫为后，一人嫁做王妃，却也都未曾留下子嗣。沈隽这个长相，按时间推算，极有可能是大堂兄之女与沈懿之子。
若当真是谢显叔祖那一脉，沈隽便是谢显叔祖仅存的一滴血脉。作为谢家人，合该替谢显叔祖保住这最后一滴血脉。
然而下令处决谢显叔祖那一房的当今至尊尚在，若是让他发现当年还有漏网之鱼……
谢秀度吐出一口浊气，一切都建立在沈隽确实是谢显叔祖后嗣的基础上。当务之急，是查清沈隽生母是谁。

邪祟
春宴上，素来表现大方得体的沈湘珮丢了脸，回府的一路上，她越想越无法释怀。早已习惯沈凤璋处处忍让，沈湘珮也不去想当时沈凤璋若是点了头，会对沈凤璋自己有何影响，她只想着，二兄明知会让她丢脸，为何还要否认？
难道真如同其他人所言，二兄是为出人头地，和谢二郎等人搭上关系便不择手段，不顾兄妹之情吗？
她想到二兄平日里对大兄的欺凌，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
沈湘珮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一下车便冲进虞氏院子，趴在虞氏怀里大哭起来。
虞氏性子有些淡，往日里甚至不怎么爱管事。她虽心疼爱女，然而在听完爱女的哭诉后，却并未如沈湘珮所想的那样痛斥沈凤璋，她心知肚明，沈凤璋并未义务替爱女圆场。
在虞氏的院子，沈湘珮止了泪，神情渐渐恢复冷静，仿佛听进了母亲的安慰。但走出虞氏的院子后，沈湘珮却又越想越不甘。她索性带着婢女去了郑氏的院子。
沈湘珮从小就知道她的庶母和别人家的庶母不一样。阿娘疼她，却也常常教导她做人行事的道理，反倒是庶母郑氏更加宠溺她。
郑娘子正在屋里和郑媪聊天，听闻二娘子来了，脸上顿时显出惊喜之色，连忙吩咐婢女把二娘子喜爱的点心端上来。她笑意盈盈坐在屋里等着二娘子，然而一见从屋外进来的人，立马大惊失色。
自从瘸了腿后便不喜走动，此刻郑娘子却顾不上不雅的走姿，起身连忙走到二娘子身边。
“二娘子怎么了？！哪个欺负了二娘子？！”
听到郑氏焦急心疼的声音，沈湘珮藏在眼眶里的泪珠一下子滚出来。
“姨娘，是——是二兄——”
没过多久，郑娘子的得力侍女绿珠出了院子，朝景行院走去。
……
从钟山北苑回来已是下午申时一刻，午后阳光格外明媚。沈凤璋坐在院中很有年份的桂树下，正在看书。书是她从书房里随手拿的，是本旧书。书页空白处留下来了三种不同的笔迹。
从批注上，沈凤璋仿佛看到了粗中有细，以诚待人的老郡公，见到了心肠冷硬的原主父亲沈懿，以及满腹心思，暗藏自卑的原主。
她正瞧得有趣，忽然听闻院外婆子通报郑娘子院中的绿珠过来了。
“奴婢拜见郎君。”绿珠行礼，“奴奉郑娘子之命，来请郎君去静皎院。”
沈凤璋眼都没抬，慢悠悠翻过一页纸。这页上记了一个“许金不酬”的故事。有个商人坐船出行，半道上翻了船，向渔人许诺百金请求渔人救他。渔人救起商人后，却只收到十金，他与商人理论，却得到商人“若，渔者也，一日之获几何？而骤得十金，犹为不足乎？”的答复。几个月后，商人坐船出行，再次落水，向正巧也在的渔人重金求救，渔人不救。有人问渔夫为何不救？渔者说出曾经的事，指责商人是没有诚信之人，亲眼看着商人淹死。
老郡公的批注是：“叹。做人当以诚为道，万不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贾人死有余辜。”
在老郡公的批注下，另有一行笔锋锐利的字迹，“贾人蠢哉。既已失信此渔者，何不改道而行？另聘渔者掌舵亦可。”
原主的字迹工整有余，风骨不足，“祖父所言有理。阿父所说，亦有理。”
“郎主，郑娘子想请郎主过去一趟。”绿珠又重复了一遍。
沈凤璋想了想，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经一蹶者长一智。贾人错在未学泅水之法。”
“郎主？”绿珠久等不到沈凤璋的回答，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不去。”
“郎主。”绿珠恳求。
翻过书页，沈凤璋头都不抬，冲着院中婢女淡声吩咐：“芳芷，送客。”
绿珠走后，芳芷替沈凤璋端茶过来。
她柔声，“郎主，这般拒绝郑娘子是否有些不妥？恐怕与您名声有碍。”毕竟是郎主亲母，若是让人知晓，少不得说郎主不孝，不敬亲母。
沈凤璋吹了吹茶，浅浅啜了一口。把茶盏交给芳芷后，她才开口道：“不用在意。”
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在意它，它重若千钧，不在意它，不过一文不值。恰好，她是个不在意名声的人。
沈凤璋实在不想再与郑氏虚以委蛇。
翻动书页时的声响在沈凤璋耳中清脆悦耳，纸张空白处的批注显露出另一个充满刀锋剑影，权力斗争，更加广阔和精彩的世界。原主给她留下了男子身份，她的世界早已不局限于内宅这一方小天地。
她如今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是从二房手中拿回郡公的实权，其次想办法入仕为官。
看似是两件事，实际是一件事。
大周的郡公有食邑三千户，一般为一个郡，同时还有属官三十余人，治理郡公封地。原主封地正在始兴郡。然而，原主当年继承爵位时，二房叔叔沈桢巧舌如簧，向当今至尊请命，以原主年纪太小为由，替她管理始兴郡。
始兴郡是大周较为富裕的几个郡之一，这些年，沈桢留在始兴郡替原主治理始兴郡，暗地里不知道贪墨了多少钱财。二房日子如今穿金戴银，靠得都是沈桢。
沈凤璋当然不想再用自己食邑的赋税供二房挥霍。然而沈桢肯定不可能主动提出要把郡公实权归还于她。
唯一的办法，是让当今至尊下旨归还。
然而，这就和入仕为官又有了关系。
这个朝代没有科举制，她如果要入仕为官的话……
泛黄的纸页被素白的手指捏住，停留在半空，沈凤璋微微垂眸，深黑的眼眸显出几分思索，亮到惊人。
沈凤璋不想和郑氏在内宅之事上纠缠，郑氏却不肯放过沈凤璋。绿珠走后没多久，沈凤璋正在回忆老郡公和沈父当年关系较好的同僚有哪些时，便听到院门外有声音响起。
“怎么？我这个做娘亲的，来见亲生子，还要等着你们去通报不成？”郑娘子一袭藕荷衣裙，站在院门口，微微眯着眼，脸上带着冷怒，颇有威势。
守在门口的侍从一脸为难，“郑娘子息怒，这是郎君的意思，不论是谁，都要通报。”他们也不想为难郑娘子，但黄钟的教训犹在眼前。
郑娘子两道柳叶眉紧紧皱起，怒不可遏，“这是哪里的规——”她话未说完，就被身后的郑媪拉扯住衣袖。
郑媪在郑娘子耳旁低语几句后，退回郑娘子身后。
郑娘子脸上怒色渐消，她冷静下来，淡声，“去通报。”
侍从进了院，没一会儿重新出来，脸上摆着客气的笑，替郑娘子推开门，迎她进去。
郑娘子很少来景行院。她跨进略显陌生的院子，一眼瞧见坐在桂树下看书的沈凤璋。
尽管吃了那些药，但沈凤璋的容貌依旧带着几分柔和，并未像真正的男子那样棱角分明。这几分柔和让她显得越发精致，仿若溪流冲洗打磨过后的玉石。苍绿的桂树下，乌发素衣、容貌精致姣好到雌雄莫辨的少年，如同饮仙露、栖云端的鹤。
金乌西坠时的霞光是浓淡得宜的胭脂，晕在两颊，抹在眼尾，为这尊精心雕琢玉人增添一抹艳色。
郑娘子一时被这副画面镇住，望而却步。回过神来，她心中暗恼，深吸口气，故意没有克制微跛的右腿，一瘸一拐走近沈凤璋。
“阿璋。你是还在怨我吗？所以不肯来见我？”郑娘子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微红，注视着沈凤璋的眼神满是心痛和伤心，与自顾自看书的沈凤璋形成鲜明对比。
两相对比之下，周围的仆从都有些同情郑娘子，心中暗自嘀咕：小郎君未免也太绝情冷漠了一些。
啪嗒一声，沈凤璋合上书，似笑非笑打量着郑氏。
在沈凤璋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下，试图打感情牌，用怀柔政策的郑氏渐渐有些绷不住。
用帕子搵走眼角的泪，郑氏叹了口气，软着声音，活脱脱一位用心良苦却不被理解的严母，“阿璋，我知道前两次是我性子太急，可是我也是为你好。”她将前两次的粗暴态度全都归结到棍棒底下出孝子上来。
“你阿父早早就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老夫人年迈，二房虎视眈眈，你情况又特殊，我不硬下心肠，如何能促你成长？”
郑氏说得情真意切，然而沈凤璋只信了三分。她放下手中书，起身走到白宝珠花丛旁。不久前呈现盛放之姿的白宝珠，如今已有凋零之势。
“姨娘来得晚了些，我这院里的白宝珠，前几日还开得极好，如今——”她撩起衣袍下摆，俯身拾起一片落下的花瓣，“已经焦枯泛黄。”
“花无百日红。”沈凤璋撕碎花瓣，随手一扬，似是惋惜，又似是意有所指。
恰好有一片破碎的花瓣随风贴在郑氏裙上，她盯着那片花瓣，牙齿紧咬。
“姨娘的心思我都明白。不过如今我年岁渐长，不好再叫姨娘替我这般费心。”沈凤璋无视郑氏微微抽搐的眼角，微笑着道：“姨娘操了这么多年心，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
“芳芷，去喊一顶肩舆过来，送姨娘回去。姨娘腿脚不好，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
坐在肩舆上，郑氏染着丹蔻的手指狠狠摁住那片碎掉的花瓣，渗出来的汁液弄湿了指尖，郑氏却半点不觉。郑氏素来矜贵淡然，然而此刻眉目间的凶狠，却将她保持多年的气质破坏的一干二净。
“姊姊，她这是在警告我！”郑媪是郑氏的乳母，但郑氏已多年不曾用“姊姊”来称呼她，如今怒火攻心，她下意识又喊出这个称呼。
回到静皎院，那片破碎的花瓣早已被郑氏捻成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沈凤璋就是在警告她，如果她不乖乖待在静皎院，还想插手她的事，就会落得和花一个下场！
郑媪却未如郑氏那般愤怒，她细细思索着，半晌，抬头轻声询问：“娘子可曾想过小郎君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经郑媪一点，郑氏也觉得奇怪起来，仿佛一夕之间，原本对她毕恭毕敬，孝顺有加的沈凤璋就突然开始反抗她。
“会不会是小郎君知晓了当年的事？”
“不可能！”郑氏一口否定。当年的事，她处理得十分严密，沈凤璋绝不可能知晓。
郑媪缓声，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会不会是邪祟作乱？”
晚间点起的烛火忽然晃动起来，映在墙上的黑影突然扭曲，一阵阴风窜过郑氏裙底，她只觉丝丝缕缕的寒意从脚踝处往上升。

措手不及
烛影摇晃的卧房中，低幽的女声缓缓响起，仿若夜中凉水。
“老夫人还在栖玄寺吧。”
郑氏翘着小指，捻起香匙，拨了拨莲花香炉里的香料，面上怒意不知何时被莫测的笑意取代。
另一边，景行院里，沈凤璋并不知晓郑氏正打算把她当邪祟驱逐。
林钟的调查还未有结果，看在原主的份上，如果郑氏能安分守已不搞事，她不介意多养一个闲人。不过，郑氏若还是不死心，那也就别怪她不留情了。
……
第二日清早，沈凤璋一边用早膳，一边吩咐芳芷去请府中总管事过来。
这个时代，入仕基本靠举荐，老郡公和沈父虽然已过世，但两人当年都有交好的同僚。沈凤璋打的主意是和这些叔伯打好关系送些礼，请这些叔叔伯伯替她美言几句，谋个一官半职。职位大小没关系，只要能起家，她总能找到机会升迁。
事实上，原主若是之前就和这些叔伯联系，而不是去讨好世家子，沈凤璋估计，她早就能入朝为官了。
一来，这本来就是老郡公和沈父留下的人脉，看在那两位的份上，多少会照看原主一些；二来，这些人多也出身寒门，属于寒门一派，在朝中与世家隐隐独立，原主的出身和天然这一派亲近。她若是不跟在世家贵子身后，就算原主不主动靠近，寒门这一派也不会放过拉拢原主这一位郡公的机会。
只可惜原主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沈凤璋喝了口粥，脸上并无忧色，只是多花些功夫而已，她有信心。
然而，待总管事来了之后，听完总管事的汇报，沈凤璋却差点被气死。
郑氏这个蠢货，不仅把原主教得盲崇世家大族，连她自己也盲崇世家，从骨子里蔑视寒门！
沈父过世后，郑氏仗着自己“儿子”是家主，插手中馈之事。虞氏不愿多理她，也不想管事，便把中馈权力交出来，只顾她自己和沈湘珮。郡公府的中馈之权，一半给了郑氏，一半留在沈老夫人手中。老夫人年迈，又潜心向佛，一年里倒有半年待在寺中。
从郑氏主持中馈开始，给老郡公和沈父同僚的礼便一年比一年薄！这两年更是除了年节，基本没有人情往来！
大总管是郑氏的人，见沈凤璋勃然大怒，不仅没有请罪，反倒开口劝慰沈凤璋。
“小郎君息怒。这些年府里虽然和那些破落户疏于往来，但与世家间的人情往来却逐渐密切。王氏、谢氏、郑氏每季都不曾落下。”
破落户？！沈凤璋简直要被气笑了。
二品平北将军、徐州刺史是破落户？！那人才凋敝、只能靠世家名气撑门面的郑氏算什么东西？！
平北将军徐延德当年延误军机，致使兵败，已经被绑到刑场上，是老郡公执意进谏，救他一命。这样的关系，郑氏居然没有维系！
“郎君息怒。”芳芷连忙端了茶盏过来。
沈凤璋饮了口茶，好不容易压住心里怒火，却在瞥见大总管理直气壮，不知有错的模样时，再度怒上心头。
“砰！”茶盏狠狠摔在大总管跟前。他吓了一跳，总算诚惶诚恐跪下去。
深吸口气，沈凤璋直接朝大总管挥挥手，让他下去。大总管离开后，沈凤璋唤来林钟。
“去栖玄寺把老夫人请回来，就说有些与阿父和阿翁有关的事，我想问问老夫人。”老夫人年纪大了，冒然喊她回来，说不准会胡思乱想，沈凤璋索性编了个理由。
这个家总要有人管。郑氏不行，那就换个人。
从府里出发到达栖玄寺至少得半日，老夫人年纪大，赶不得夜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启程回府。如果再耽搁一下，说不准就要两三天之后了。
算了，反正人情往来都断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时。沈凤璋揉揉额角，叹了口气，一时也只能放下自己原先的打算。
在沈凤璋等待老夫人归来的时候，另一边也有人在等沈凤璋去找他。
袁九郎要办乐会的消息一早就放出去了，萧七郎稳坐钓鱼台，等着沈凤璋这条鱼上钩。然而他左等右等，只等来一个余雍之，就是等不到沈凤璋。眼瞧着乐会日子快到了，萧七郎不得不把这事告诉袁九郎。
袁府后院的水榭里，袁九郎看着石桌上的请柬，心里憋着一口气。
让他亲自给沈凤璋下帖，他是万万不愿的，但沈凤璋若是不来，他又出不了之前那口气。
左思右想，袁九郎脸色凝重越发生气，好他个沈凤璋，之前谢二兄的帖子她要，自己办的宴，她却不屑一顾，这是瞧不起他袁子会吗？！他一定要给沈凤璋点颜色瞧瞧。
这日天色晦暗，赤红泛紫的晚霞铺满西天之时，一封帖子被送到始兴郡公府上。
“这是什么？”
景行院里，沈凤璋翻看着请柬。
早早点上的烛火照亮大堂，柔柔地映在少年公子身后，立在堂上的年轻郎君通透得恍若从佛光中走出来的佛子。袁府的仆从只瞧了一眼便垂下头，然而刚才那副画面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家九郎君后日将在钟山北苑举办乐会。郎君派奴来给沈二郎君送请柬。还望沈二郎君能准时赴宴。”
沈凤璋当然知道这是袁九郎举办乐会的请柬，她好奇的是，袁九郎怎么会给她下帖子。
袁家仆从走后，芳芷替沈凤璋脱下外衫，柔美的声音里流露几分喜悦与感叹，“不枉郎君努力这么久。”
请柬在沈凤璋指尖转了转，一抹嗤笑从她眼中一闪而过。鸿门宴而已。她刚想把请柬扔到一边，就当没这件事，忽然想到什么。
【系统，这次宴会需要我带男主去吗？】
依她猜想，这种宴会应该又是男主扬名的机会。
果然──
【叮！请邀请男主一道前往乐会，帮助男主扬名。】
……
乐会的日子本来就近，沈凤璋却偏偏等到第二日晚间，才去告诉沈隽明日与她一同赴宴的“好消息”。
江伏院里，黎苗暴跳如雷。
“小郎君心思太恶毒了，明明可以提早告诉小郎君，偏偏在最后关头来通知。她就是想打郎君个措手不及，想看郎君明日出丑！”明日是乐会，肯定要奏乐，小郎君就是故意不给郎君练习准备的时间！
“且走一步算一步吧。”沈隽俊朗的眉宇间挂着一丝愁意，仿佛也在烦心没有练习准备时间。身材颀长、略显清瘦的少年轻叹一声，转身向屋里走去。留在院中的黎苗见状，越发心疼起自家郎君来。
被认为受了莫大委屈的沈隽，一踏进书房，面上忧色无声无息，似是不曾出现过一般。
阖府上下都不重视沈隽这位大郎君，江伏院外略显荒凉，江伏院内，沈隽的书房也格外简单朴素。
一套桌椅，一件书架，几只柜子，用得都是最普通的木料，也无精心雕凿的花纹。墙上也没什么大家墨宝做装饰，唯有一支紫竹洞箫挂在上边。
沈隽面无表情摘下紫竹洞箫，摩挲了几下自己亲手制作的洞箫，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箫声低沉清幽，让人无端联想起阴雨晦冥之景。
一曲完毕，一抹嘲弄出现在沈隽唇边，他苍灰色的眼眸里几丝讥笑渐显，沈凤璋机定然想不到，他根本不怕没有练习时间！
不，事实上，沈凤璋还真知道。
里，沈隽能文能武，天纵奇才，悟性极高。琴棋书画，别人学十年，抵不过他学一年。
【那你干嘛多此一举，故意在最后一天告诉男主这个消息。】
沈凤璋呷了口茶，靠在车厢内的软垫上，姿态悠闲。
【我这是为打消男主的疑忌。】沈隽多疑，不给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想看他出丑，他肯定会怀疑她带他去赴宴的目的。
木轮悠悠转着，这一回，沈凤璋以不想见到沈隽为由，没有和他坐同一辆车。一个人霸占一辆车，没有讨厌的脸在一旁杵着，沈凤璋别提多自在。好像一眨眼，她就从城东的青溪到了城北的钟山。
这么快呀。沈凤璋内心感叹一声，走下车。钟山北苑实际上是个地名，许多勋贵显族都在这边有别院。沈凤璋抬头看了眼门匾上袁氏二个字，刚想带着沈隽走进去，耳旁响起一个惊愕的男声。
“阿璋？”正巧刚到的余三郎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据他所知，沈凤璋这次根本没有打听这次宴会的请柬，她手上的帖子又是哪里来的？余三郎死死盯着沈凤璋递出去的请柬，脑中思绪纷纭。
沈凤璋尚未开口，接过帖子的袁家仆从便已出声。
“沈二郎君是我家九郎君亲自邀请的客人。”
略带无奈的转眼看去，沈凤璋果然看到余三郎脸上神情有一瞬的扭曲，往日精明的眼里挤满妒忌。
原主这个朋友，看来是保不住了。

做戏
一直到落座，余三郎脑中都还充斥着袁氏仆从刚才那句话。
他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脑袋鼓胀，胸闷气短。明明不久之前，沈凤璋还和他一样，为了谢二郎的帖子到处送礼求人，现在她却能被袁九郎亲自邀请？！
想起沈凤璋上次在春日食宴上的表现，余三郎心中不由自主信了那日旁人的猜测。沈凤璋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和沈凤璋一向关系好，她得了助力，却不告诉自己！
余三郎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沈凤璋，眼里流露怨怼。
察觉到如芒在背的视线，沈凤璋下意识转身回望。所有人都在谈笑风生，并未有人朝她流露异样神色。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沈凤璋扫了一遍众人，暗自记下这件事。
“小郎君。”
沈隽的声音拉回沈凤璋的注意力。沈凤璋扭头，便见沈隽不似平日在她面前的沉默麻木。他眼中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把那苍灰色的眼眸点缀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
“我见到几个朋友，暂时离开一下。”他含笑说道。
“朋友？”沈凤璋抬眸，那双近似墨玉的漂亮眸子里蓄积起尖利的讽刺，殷红饱满的唇瓣一掀，“在这里，你还有朋友？”
沈隽脸上的笑意陡然间消失一空。那种属于少年人的轻松喜悦眨眼间从他身上消失，仿佛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一棵沉默的树。他微微垂下眼眸，不带一点感情，轻声道：“不是朋友，是几个见过的人。”
沈凤璋轻哼一声，居高临下，“那还差不多。”她施舍一般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宿主，你多少悠着点啊！】系统心惊肉跳，总觉得宿主是在找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男主弄死。
沈凤璋望着沈隽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如果真去讨好男主，那才是找死。
沈隽口中的熟人正是那几位在春日食宴上认识的喜爱绘画的世家公子。沈隽尚未走到这几人跟前，就看清这几人脸色都有些差。
“欺人太甚！”
一见沈隽，年纪最大的陆氏大郎怒气冲冲，“沈凤璋太嚣张跋扈了！”这群志同道合、热爱绘画的世家公子中，性子最单纯，最痴的便是这位陆家大郎。
想到沈隽惊人的绘画天赋，陆家大郎眉头一皱，气冲冲打算去寻沈凤璋，“不行，我要去和她理论一番！”
“劭之！”沈隽出声，冲着看向自己的陆劭之摇摇头，“劭之的好意我心领了。”
其他人见状，也一道劝陆劭之冷静一点。在众人的劝导下，陆劭之勉强冷静下来，但看着沈隽，想起他刚才在沈凤璋面前低头的那一幕，仍有些怒意控制不住，“沈凤璋真是太过分了！”
“是啊，我原以为她只是趋炎附势，没想到私底下居然这样对阿隽你。”“沈凤璋真是令人作呕！这世上怎会如此品德败坏之人。”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谩骂，沈隽微微蹙眉，“算了。阿璋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这几人中，张氏四郎性子最直，疾恶如仇，闻言，脸上立刻显出不满之色，“阿隽，我算是看错你了！我本以为你是性情疏朗、果断利落之人。没想到却胆小怕事，懦弱无为！你替沈凤璋开脱，不过就是畏惧她的身份，不敢反抗而已！”
张四郎说完，衣袖一甩，便要转身离开。
面对突然翻脸的张四郎，沈隽半点不慌，他喊住张四郎，言语诚挚，“四郎性情如火，看不惯我这般退让也是正常。有些事我本不该说，只是我素来欣赏四郎为人做事，就算四郎不愿与我结交，我也不想在四郎心中留下一个贪图富贵、软弱无能的印象。”
“是啊，四郎你先别走，就听阿隽说完。”
沈隽苦笑一下，“家父临终前将阿璋托付与我，命我好好照顾阿璋。我这才……”他说得情真意切，清俊的脸上适时流露几分伤感和痛惜，仿佛当真有沈父临终托孤这样一件事似的。
冷着脸，要与沈隽绝交的张四郎此刻脸上羞愧满满，他以为沈隽是不敢反抗，哪想到人家是遵照父亲遗命，孝顺有加，忍辱负重。深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四郎转过身，弯下腰朝沈隽深深一揖。
沈隽赶忙避开，双手扶起张四郎，“四郎折煞我了。” 张四郎行的天揖，往往是对尊长所行。
被扶起后，张四郎脸上还有几分羞愧之情，“不，隽郎当得起。是我妄加猜测，误会隽郎了。”
沈隽轻叹一声，眼眸里闪过几分无奈，“其实四郎刚才说的没错。阿璋她早早继承郡公爵位，我如今只是白身。碍于她的身份，有时候我确实无法管教。她对我这个兄长也素来轻蔑，我——”沈隽摇摇头，“是我没管教好她。”
张四郎激动起来，“这怎么能怪隽郎你呢？！”经过刚才的误解，不知不觉间，张四郎已经成为沈隽忠实的拥趸。
沈隽安抚地拍拍张四郎肩膀，笑起来，“算了，不说这些事了。我记得上回劭之提到前朝“三绝”温又卿大家的骨法用笔，我回去思索了一下，现在——”
这几人都是画痴，一听到温又卿的骨法用笔，轻而易举便被沈隽岔开话题，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
沈隽在与这几人讨论画法画技之时，其他赴会的客人陆陆续续来齐了。就如上次谢二郎的春日食宴有女郎参加一般，这次袁九郎的乐会，也邀请了建康一些贵女。贵女不惊讶，令人惊讶的是谢二郎的出席。
谢二郎素来喜欢外出游历，踏遍江河湖海，他又在当今至尊那边领了修《大周山河志》之命。前几次他回建康，往往待不了半个月就重新出发。众人都以为上次春日食宴之后，谢二郎就已离开建康，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袁九郎的宴会上。
“子会，你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把谢二郎留下来。”
听着周围人的惊叹，感慨，袁九郎面上不显，心里万分得意，“也没什么。大概谢二郎也对这次以乐会友的聚会感兴趣吧。”
“那我这次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领来了。绝不能让谢二郎失望。”
这样的想法不约而同出现在众人心中。
“没想到谢二郎也会来。”沈湘珮站在一旁，身着碧绿撒花烟罗裙，头上斜簪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簪，通身的气派与姿态，几乎强过今日赴宴的所有女郎。
抱着琴，站在沈湘珮身后的侍女松霜开口道：“娘子琴艺高超，谢二郎来了正好。听闻谢二郎也极擅琴，说不准还能和娘子切磋琴艺呢。”
“莫要胡说。”沈湘珮看似在训松霜，心里却被松霜一句话引得心思浮动，忍不住设想谢二郎与自己交流琴艺时的情景。
收回浮动的心思，沈湘珮轻抿红唇，“好了，松霜去把琴放到器乐房吧。”
虽然准备时间短，但今日的乐会袁九郎是精心策划过的。客人们先一起用膳，欣赏乐师们所奏之乐，下午再各自展示乐艺，以乐会友。
由于奏乐在下午，袁九郎特地备了一间器乐房，供前来赴宴的客人临时存放所带来的乐器。
今日的午膳虽然不及前几日春日食宴有意趣，但也十分精巧别致，尤其是在乐师们精妙的乐声伴奏之下，坐在竹林中品用美食，也是别样的享受。
然而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中午这顿午膳上。
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小案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去，换上清茶与糕点果盘。
坐在上首的袁九郎将众人期待的目光尽收眼底，他忍不住笑笑，让大家先歇息一下。
趁着这个休息的时间，许多人都去器乐房拿回了自己的乐器。
沈凤璋也趁着这个机会四处走了走。她并不认路，越走越偏，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一片假山中。她刚想往回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声音有些熟悉，如果她没听错，应该是沈隽的。
沈凤璋稍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沈隽和人站在不远处讲话。
……
沈凤璋回来时，袁九郎已经开始弹琴了。
一把雕刻精美的伏羲式古琴被放到袁九郎面前，他盘膝而坐，一双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来，放在琴弦上轻轻按了几下。
清越悠扬的琴声从袁九郎指下流泻而出，随着琴声，众人仿佛踏进苍翠蓊郁的树林，瞥见潺潺溪流，幽幽鸟鸣。幽静又满是生机的林中盛景画卷一般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开。
沈凤璋把目光投向袁九郎。她一直觉得这位年纪与她相仿的袁氏郎君本性高傲，略有些急躁浮夸，然而弹琴时，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神情肃穆，脸上窥不见一丝浮躁之气。
她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这样的乐声，放在现代，一些“大师”都不一定弹得出来，然而在这个时代，却由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弹奏。
一曲完毕，久久无人开口，仿佛都还沉浸在琴声中无法自拔。半晌，萧七郎才喝了一声好。
“子会，你的琴艺又进步了！”
放下琴，袁子会又变成原来那个心思众多，有些不成熟的少年郎。他佯装谦虚，推辞了几句，开始请其他人展示。
袁子会之后，陆续又有好几名郎君和女郎奏乐。不过有袁子会珠玉在前，后面的几位沈凤璋听着虽然都不错，但还差一点。她正聚精会神听着众人奏乐，忽然见有人起身，朝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沈凤璋看着那人与上首的袁子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喊出她的名字。
“我听闻沈二郎君曾师从柳闻筝大师习筝，正巧我也粗通筝艺，想和沈二郎君切磋一番。”
站在沈凤璋身后的侍从大吕早在听到柳闻筝这个名字时，便已急了。郡公当年确实替小郎君请来柳大师教小郎君弹筝，然而没教一个月，柳大师就摔袖离去。
再说，小郎君今日赴宴，根本没带筝！
沈凤璋早就认定这是场鸿门宴。原先没动静，她还奇怪。这会儿反倒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搁下茶盏，起身刚想说什么，耳旁响起系统熟悉的声音。
【叮！帮助男主获得施展才华的机会。】

再三挑衅
打量了一眼沈凤璋身后两手空空的侍从，主动寻事的年轻郎君眼里流露不怀好意的笑，明知故问，“沈二郎君，你的筝呢？”
四下窃笑声此起彼落。
沈凤璋的侍从大吕已经急坏了，然而沈凤璋本人，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与讥笑，却神情坦然，面不改色，甚至隐隐微笑起来。
“敢问这位郎君师从何人？”
对方态度傲慢，言语里带着几分自得，“我从小便跟从怀东先生习筝。”怀东先生在筝上的造诣与名气虽然及不上柳闻筝柳大家，但也是江东赫赫有名的筝艺高手。他说出来，半点不虚。
沈凤璋哦了一声，笑意盈盈的同时，出口的话毫不客气，“我还以为阁下师从郭义章郭大家呢。”郭义章是和柳闻筝齐名的筝艺大家，两人并称南柳北郭。
不待对方开口，沈凤璋又继续道：“当年恩师与郭大家想约切磋筝艺技法，隔江而奏，两人的筝音令游鱼齐齐跳出水面，形成江鱼竟跃的奇景，传为一段佳话。”
收敛了笑意，她正色道：“我师从柳大家，你既然不是郭大家的弟子——”她摇摇头，仿佛在说对方太不自量力，“有何资格与我切磋？”
这话一说完，刚才还有些得意洋洋的年轻郎君脸色青白交加，极为难看。他双眼喷火，紧盯着沈凤璋，愤怒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凤璋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讥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虽然不能和我切磋比较，但可与我沈家大郎君切磋比较一番。”
年轻郎君更气了。沈凤璋这意思，不就是说他只够资格和沈隽一个私生子比吗？！欺人太甚！他刚想说自己绝不会和沈隽切磋，就见沈凤璋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墨一样的眸子幽深至极，以嘲讽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你连沈隽都比不过？”
这位年轻郎君性格冲动，要不然也不会被袁九郎指使着来挑衅沈凤璋。被沈凤璋一激，他当即大声道：“比就比！我难道还会输给他不成？！”
沈凤璋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沈隽，眉眼冷冷，漆黑的眼珠裹着明晃晃的恶意，拖长了声音，“大兄，请吧。”
场上这一番发展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大多数人都觉得沈凤璋刚才的表现傲慢无礼、嚣张跋扈，但也有几人暗暗心惊，沈凤璋看似骄横，实际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摘出来，换厌恶的兄长替她应付挑衅。
随着沈凤璋一声“请吧”，大家也都把视线投向沈隽。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位私生子出身的沈家大郎君居然和陆氏大郎、张氏四郎等几名素来清高的世家公子坐在一块儿。沈家这位大郎君，似乎也有点本事。
众目睽睽之下，沈隽握紧手边的紫竹洞箫，与沈凤璋对视一眼，缄默着打算起身。
“阿隽！”张四郎一把抓住沈隽手臂，怒目圆睁，愤怒地想要站起来怒斥沈凤璋。沈凤璋自己弹不好筝，就恶毒地把事情推给阿隽。对方没资格和她沈凤璋比，却够格与阿隽比，不就是暗指阿隽低她沈凤璋一等吗？！
挑衅沈凤璋的严家郎君虽非世家出身，但筝弹得极好，尤得怀东先生真传。阿隽画技如此高超，势必不能在乐器上专心，极有可能输给对方。
张四郎不愿性情高洁疏朗的好友受此羞辱，更不愿他在大庭广众下输给对方。然而他刚想起身，却被沈隽按住。
张四郎在想什么，沈隽从他脸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冲张四郎微微摇头，感谢一笑，轻声道：“多谢四郎好意，不过我不能不管阿璋。”
话音刚落，沈隽便已经站起来，朝严家郎君一拱手，“阁下先请。”
严家郎君也不谦让，他轻蔑地瞥了眼沈隽手上廉价的紫竹洞箫，摆出名家所制的筝，静心弹奏起来。
严家郎君确有几分水平，筝声柔婉幽微。沈凤璋听了，看向对面的沈隽，眼里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你可输定了。”她朝着沈隽做了个嘴型，故意嘲笑他。
沈隽垂眸，默默忍受着沈凤璋的讥笑，看在张四郎等人眼里，格外痛心惋惜。他们各自对视一眼，都从同伴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严家郎君演奏完毕，朝着沈隽不客气地开口，“该你了。”
面对严家郎君的无礼，沈隽神情不变。他举起洞箫放到唇边试了几个音。在真正吹奏之前，他看了眼对面得意洋洋等着他出丑的沈凤璋，心里冷笑一声。
沈凤璋这个蠢货，以为人人都和她一样愚若顽石吗？学个筝都能因为不开窍气跑先生。
如泣如诉的箫声似一阵凉风钻入众人耳中，在五脏六腑间穿梭；又似涔涔细雨，在肌肤上缠绵。人情世故、名利纠葛，俗世的纷扰如潮水般退去，天与地之间，辽阔无极，只余幽怆哀怨的箫声不断流淌，没过浅草、浸透湖水、润湿山石。万物都在箫声中沾染哀婉与忧悒，连人也不例外。
角落里，余三郎想到自己为家族辉煌，卑躬屈膝生出无限悲哀；山石旁，沈湘珮回忆自己多年来严格要求自己，却在上一次春宴中丢尽脸面，悲怒交加；翠竹下，沈湘瑶忆起上一世沈家败落、她为求活命嫁于屠夫早早离世的命运，忧恨再起。
“快看！对面湖边的仙鹤全都在起舞！”一声惊呼打断众人思绪。众人抬眸望去，对面湖畔果然群鹤振翅，翩翩起舞。
坐在谢二郎身边的萧七郎神色复杂，低声喃喃，“沈家大郎的箫声竟能引得仙鹤起舞。”多少大家都做不到，他未到弱冠之年，已有如此造诣。枉他自诩世家贵胄，素来自矜，没想到却不及一名寒门弟子。
谢二郎同样神色复杂，却并非自愧不如，而是想到刚才在假山园里与沈隽的谈话。上次回去之后，他特地找出显叔祖夫妻的画像，果然与沈隽有八分相像。然而刚才在院子中，他邀沈隽前往谢府，沈隽却拒绝了。
看着那起舞的仙鹤，沈凤璋心中也在感叹，男主果然是男主。这一局，赢得漂亮。她看了眼严家郎君，对方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志得意满、瞧不起人的模样。
一曲结束，众人全都神色复杂地看着执萧的少年。少年一袭青色长袍，未如那些举止洒脱的世家贵子一般敞开衣襟，反而穿戴得整整齐齐。他仍是方才那副沉默少言的模样，然而刚才还觉得他底气不足，拘束紧张的众人，现在却都觉得他是宠辱不惊，从容淡定。万万没想到，寒门居然能出这样的人物。
“严家郎君，承让了。”沈隽坐下的时候，特地看了眼沈凤璋，见她脸色不善，眼中不易察觉划过一丝快意。周围张四郎几人更是连番夸赞他，嘲笑沈凤璋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四郎几人说话时故意提了提声音。坐在不远处的沈凤璋把他们的嘲笑听得一清二楚。她面上神情越发难看，仿佛气急，心里却啧啧几声。
为了男主能够出头，她可真是费尽心机啊。
另一边，严家郎君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沈隽对视，显然是被打击得不敢见人了。
坐在上首的袁九郎见状，握着茶盏的手一紧，颇为恼怒。沈家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一回他想看沈隽出丑，结果沈凤璋横插一脚，这回，他想戏弄沈凤璋一番，又让沈隽出了风头！
不行。袁九郎抿唇，眼眸中流露坚毅之色，他偏不信这个邪！他朝严家郎君的同胞兄弟使了个眼色，决心今日一定要沈凤璋好看。
收到袁九郎的指示，严三郎心里叹了口气，无奈起身。算了，往好处想，沈凤璋不通乐器，他赢了沈凤璋，也算替他们家扳回一点面子。
“沈二郎君，你方才说唯有师从郭大家才能与你切磋。我虽不曾向郭大家学习，却被赵师收入门下，不知我可有与二郎君切磋的资格？”严三郎笑笑，“沈二郎兄长箫声动人，引仙鹤起舞。作为兄弟，沈二郎想必也十分精通筝艺，还请郎君赐教。”
沈凤璋在心里啧了一声，眼尾余光瞥见袁九郎面含笑意。来了一个又一个，看样子，袁九郎今天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她把茶杯在小案上轻轻磕了几下，沉闷又规律的响声逐渐消去她内心的恼怒与不快。以她以前的家世，乐器怎么可能没学过。问题是，她学的是钢琴，然而这个时代连钢琴的影子都没有。
不过，还是有办法的。
旁人哪里知晓沈凤璋是在调整状态，准备起身应战。他们只看到严三郎说完后，沈凤璋连起身都不敢，一直坐在座位上烦躁畏惧到拿茶盏出气。
“阿佩，你两个兄长差别也太大了。”坐在沈湘珮身边的小娘子，看着不远处的沈凤璋，不由自主摇头。
“是啊，阿佩，你别怪我说话直。你二兄品行不端，又才学平庸，连起身与严三郎比试都不敢，和你大兄真是云泥之别。”
诸如此番的言论不停地往沈湘珮耳中灌，和她关系好的几个，只是说二兄不行，和她关系不好的几个，却是借此机会指桑骂槐，羞辱她的出身。
沈湘珮心高气傲，根本受不了他人奚落。更何况她向来把提高沈家名声视为己任，见二兄畏葸不前的举动惹得其他人连带着嘲笑沈家，越发难忍。
沈凤璋刚调整好状态，打算起身，一道熟悉的女声横空出现。
“阿兄的筝前几日送去换弦了。我素来敬仰赵师的琴艺，今日有幸，不知能否与严三郎君切磋一番？”沈湘珮抱琴起身，俏生生立着，风姿过人。
虽然初衷是折辱沈凤璋，但沈二娘子这样一位美人开口，严三郎实在说不出拒绝。更何况，感受着来自左前方襄阳王充满威势的目光，他也不敢拒绝。
当今至尊后宫并不充盈，十多年最宠殷贵妃。襄阳王正是当今至尊与殷贵妃所生之子，出生不久便被封为襄阳王。
整个建康谁人不知，襄阳王赵渊穆爱慕沈家二娘子。
若非有襄阳王在背后撑着，沈二娘子就算名声再盛，也不可能和簪缨世族王氏女郎并称建康双姝。
严三郎深吸口气，笑道：“请二娘子赐教。”
不愧是里男主的白月光女神，一出场便吸引走所有人目光。沈凤璋把目光瞥向女郎堆里，果然看到了好多嫉妒不平的目光，其中就有堂妹沈湘瑶。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翘了翘唇角听沈湘珮弹琴。沈湘珮今日也算学乖了，没想着踩她一脚。既然如此，她想救场就让她救吧。
沈湘珮的琴声果然不错。要沈凤璋来说，虽然比不上天之骄子的男主，但在刚才那么多人，也能排前三。
然而，就在乐曲即将转入高/潮之时，沈湘珮的琴声在“铮”的一声后，戛然而止。
琴弦断了。

怀疑
沈湘珮腾地站起来，小脸发白，神色难看，指尖轻颤。
满座寂静。
“这弦怎么会断呢？”
负责管琴的松霜吓得六神无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奴去放琴的时候，琴还是好的。”
袁九郎原先还在观望，听到松霜的话像是在指器乐房看管不力，立刻道：“器乐房一直有侍女看管。”他随即吩咐仆从去把负责器乐房的侍女叫过来。
尚书仆射萧文斌之女，向来和沈湘珮关系极好的萧氏五娘快步走到沈湘珮身边，连声安慰双眉紧蹙，脸色不佳的沈湘珮。她知晓阿佩对自己要求严苛，从来不许自己丢脸，如今在比试中途断了琴弦，对她而言定是极大的打击。
与此同时，襄阳王赵渊穆也已走到琴边，仔细检查断掉的琴弦。
襄阳王赵渊穆比沈湘珮小一岁，容貌肖母。殷贵妃花容月貌，相貌美艳动人。
他捻着琴弦看了会儿，抬头冷声道：“琴弦断口整齐，是被人割断的。”
当今至尊一共三子四女，最疼爱的便是与殷贵妃所生的襄阳王。见他插手这事，袁九郎敛容，正色，“殿下放心，若琴当真是在器乐房遭人毁坏，我定会给殿下与沈二娘子一个交代。”
不一会儿的功夫，负责器乐房的侍女来到众人面前。她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苍白。
袁九郎刚欲开口，一道男声抢在他之前出现。
“本王问你，沈二娘的琴放在器乐房中时，可有人动过？从实招来！”
赵渊穆这种反客为主的强势做法令袁九郎有些不快。不过他还是顺着赵渊穆的话说道：“你可曾看到有人动过沈二娘的琴？”
“无人动过沈二娘子的琴。”侍女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她轻颤着说出下一句，“但奴曾离开过器乐房，帮程家娘子带路。”
被提到的程家娘子当即起身，为自己辩驳，“确有其事。但半道上遇见其他侍女后，我便让她回去了。总共一刻钟不到。”
“那你——”袁九郎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渊穆毫不客气地抢走话头。
“你是何时离开器乐房的？！”赵渊穆一心想要查出毁坏沈二娘琴的罪魁祸首，紧盯着侍女，没有注意到袁九郎脸上一闪而过的怒色。不过就算他看见了，也不会在意。
“大约午时七刻，半刻钟后，奴便回来了，此后再未离开过。”
午膳结束于午时一刻，之后袁九郎让大家歇息一会儿，许多人都离开翠竹林，借机游览袁氏的别院，也有许多人派仆从去器乐房取了乐器。
“谁在午时七刻以后回来的？”赵渊穆扫视众人，厉声问道。
原本有些怒意的袁九郎见状，索性闭口不言，任赵渊穆调查。他今日请来的都是世家贵胄，家世显赫，就算出身寒门，家中父辈在朝中也非小人物，不论怀疑哪个，都是在得罪人。赵渊穆想揽事，正好！
因为乐会末时开始的缘故，午时七刻时，大多数人基本上都已回到翠竹林了。
挽着沈湘珮手臂的萧五娘仔细一想，眉头一皱，凑到沈湘珮耳旁低声道：“阿佩，你二兄是在午时七刻以后回来的。”确切说，她是在末时以后，袁九郎开始弹琴时回来的。
“阿佩，你二兄品性不佳。我听闻她是因为嫉妒你大兄的才华天赋，才常常欺辱他。这回——”萧五娘担忧地看着沈湘珮，没有再说下去。
从琴弦断了开始，沈湘珮情绪便一直不好，此刻听到萧五娘所言，两道柳眉越发紧蹙。她看了眼坐在远处的二兄，心绪复杂。
会是二兄干的吗？
想到以往二兄对自己的小心顺从，沈湘珮觉得不可能。但这段时间二兄变化极大，忆起上一次她令自己当众丢脸，以及二兄心胸狭窄，因嫉妒大兄而常常羞辱他的行为，沈湘珮又莫名有些动摇。
用力抿唇，沈湘珮压下所有揣测，走到赵渊穆身边，“殿下，此事就此作罢吧。”
赵渊穆原本想在爱慕之人面前表现一番，哪想到沈湘珮会阻止他再调查下去。他长眉一皱，“二娘子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找出真凶。”
“阿佩是担心真凶会是——”萧五娘的声音和另一道男声重合在一起。
“沈二郎。我记得沈二郎是在末时之后才归来的。”
早在听到侍女说午时七刻时，沈凤璋便隐隐有些担心。现在听到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反倒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避开她视线的余三郎，缓缓起身，“我确实是在末时之后归来，但我一直在假山园。我与二娘子手足情深，若说我会割断二娘子琴弦，那真是滑稽可笑。”
“谁能替你作证？证明你确实一直在假山园，没有去器乐房？”
“午时六刻时，我在灵秀楼前见过郑二郎，郑二郎目睹我走进假山园。”沈凤璋言辞镇定，丝毫不慌。
点到名的郑二郎起身，点点头，“确有其事。”
赵渊穆冷笑一声，“那最多只能证明午时六刻你进了假山园，谁能证明从午时六刻到你回来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假山园中。”
谢二郎不易察觉地皱起眉，他命侍从守住一边，没想到灵秀楼那边也能入园，也不知道沈凤璋有没有撞见他和沈隽。坐在谢二郎不远处的沈隽神色不变，放在膝上的手却渐渐握拳。
沈凤璋控制着视线，一眼都没看沈隽。她摇头，“无人。我未在假山园中遇到他人。”
说谎！
沈凤璋在说谎！
沈隽松开拳头，两道剑眉反倒下意识皱起来。他摩挲着骨节，抬眸看向沈凤璋。沈隽很确信，沈凤璋在假山园里看见自己了。他当时就是见到不远处假山后显露出来的白底银纹衣袍一角，才故意拒绝谢二郎的邀请，引开原先话题。
她为何要说自己没有遇见他人？
沈凤璋不提自己在园中遇见沈隽和谢二郎当然是为男主好。男主现在还未成长起来，能不被人发现他和谢家的关系就最好别被发现。她会迟到那么久，就是因为她在假山园里替那两人守了好一会儿，等到他们两人离开后，才又待了会儿再出来。
当然，沈凤璋这么做，也是因为她有其他为自己找回清白的办法。然而她尚未开口，就见余雍之站了起来。
明明是被怀疑的对象，但沈凤璋站起来后，神情自若，并未见任何害怕紧张之色。那种落落大方，从容淡定的姿态看在余雍之眼里，让他愈发不平。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痛心疾首，“阿璋，以前你只是嫉妒沈隽，如今你怎么连——”
余雍之没有说下去，但他扼腕叹息，痛心疾首的姿态，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众人看着沈凤璋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谁不知道，余雍之和沈凤璋关系好，现在连余雍之都出来指证沈凤璋。
莫非，真是沈凤璋？

风姿
在这个当口，沈湘珮站出来说话了。
一袭翠色衣裙的少女，尽管被人毁了心爱的琴，却并未哭哭啼啼，然而用力紧抿的樱唇，微微泛红的眼眶，强行忍耐下流露的坚强反倒让人更加怜惜。
“我相信琴弦不是二兄割断的。”她朝着众人做了个礼，“此事到此为止吧。琴弦中断，本就扰了众位雅兴，实在不好再叫各位在这等琐事上耽误时间。”
沈家二郎君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个好妹妹！在这个时候，还能站出来说相信她。沈二郎对下顽劣跋扈、对上奴颜婢膝，不堪大用，竟然要沈二娘子一介弱质女流撑起沈家颜面。
出于对沈二娘的怜惜，赵渊穆想这事要不就算了，然而他话还未出口，就见二娘的堂妹脸色不快起身。
“阿姊，你倒是一片好心，就怕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
众人齐齐看向沈凤璋，果然不曾从她脸上看出丝毫感动感激之色。
“果然是狼心狗肺之徒。”赵渊穆皱眉，嫌恶地呵斥一声。
沈湘瑶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凤璋打断，“如果真凶是我，我为何要割断琴弦？”沈湘瑶说的没错，她还真不感谢沈湘珮。沈湘珮确实在制止事情发酵，但她潜意识里，也对她有所怀疑，或者说并不相信她能还自己清白。
赵渊穆冷声，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厌恶，“还能有什么理由，你不通乐理，嫉妒二娘琴艺高超。”
“谁说我不通乐理？”沈凤璋盯着赵渊穆，反诘。
“你要是通乐理？为何不把筝带来？”人群里冒出这样一句。
沈凤璋扫了眼众人，丝毫不见心虚，反而弯起唇角似笑非笑，“谁说奏乐一定要筝？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万物皆可为奏乐之器。”她说着，朝身后的大吕吩咐两句。
大吕一咬牙，一边赔罪一边从左右两边借来几只茶盏。他心里欲哭无泪，小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呀？刚才为什么不借二娘子的话下台。
沈凤璋挽袖，将七只茶盏一路排开，分别倒上不同分量的茶，随后又走到翠竹林外折了一支树枝。
“沈凤璋，你想搞什么鬼？！”不可否认，沈凤璋刚才对乐的理解确实有几分水准，但将万物为奏乐之器，依沈凤璋的水平怎么可能做到！
沈凤璋没有搭理旁人，她执起树枝在茶盏沿口敲了敲。袁氏作为四大甲族之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这几只茶盏杯壁薄而匀称，敲上去声音清脆悦耳，格外动听。
叮叮咚咚的乐声在众人耳畔响起。不及方才箫声的哀戚忧悒，没有琴声的悠扬婉转，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灵动欢快的意味。众人仿佛见到小鹿在林间奔跑，翠鸟在枝头蹦跳，杏花轻颤着吐露芳心。
随着灵动的乐声不断响起，众人奇异般地觉得身心也变得松快起来，仿佛阴霾杂务，全都随着乐声消失一空。
原先一口咬定沈凤璋出于嫉妒损坏二娘琴弦的萧五娘紧紧盯着信手敲击茶盏的沈凤璋。她宽大的衣袖堆积在手肘处，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臂与双手，那双手生得如此完美，以致于布满节疤的褐色枝条在她手中都变得精致起来。
萧五娘向来觉得沈湘珮样貌好，眉眼秀丽，丹唇不点而红，浑身上下更有透露出一股雅致与清冷的仙。然而此刻，她忽然发现，和沈家二郎相比，二娘的眼不够清亮，鼻梁不够挺拔，唇瓣略丰厚，肌肤更显暗沉。
沈凤璋的白，并非缺少血色的苍白，而是暮色下的萤火，黑夜里的昙华，冷冷淡淡，让人忍不住屏息。
萧五娘无意间被沈凤璋近乎纯黑的眼眸扫了一下，胸口一滞，半晌才恢复呼吸。方才看过来的那一对眼珠，漆黑得深海，透着几丝漫不经心与毫不在意。
倏忽之间，一个念头如火星般划过萧五娘的脑海。沈凤璋比二娘更像仙人。她身上藏着几分疏离淡漠与格格不入，仿佛高踞云端的仙人，以淡漠无情的眼眸俯视芸芸众生。
“五娘，你在想什么？”沈湘珮轻声唤着萧五娘。
回过神来的萧五娘最后看了眼沈凤璋，深吸口气，语气迟疑，“阿佩，我觉得——”萧五娘性格直爽，向来有一说一，“你二兄也没有那么差劲。”过去那个卑躬屈膝的沈凤璋渐渐模糊，代以如今这个沈凤璋。
事实上，沈凤璋敲打的乐声并非顶尖，但其中所蕴的意趣，最重要的是她流露的姿态，恰恰契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令人格外心驰神往。
“鸾姿凤态，眇映云松，若仙人也。”
沈湘珮万万没料到会听到萧五娘如此直白的夸奖。她看了眼沈凤璋，心口发疼，或许正是因为她知道五娘说得对。
和萧五娘想法相同的人不再少数，尤其是那些女郎们。她们仿佛第一日认识沈凤璋一般，个个拽着帕子，目不转睛凝视沈凤璋，掩饰略快的心跳。
她们下意识轻声呢喃着，“这位沈家郎君，原来是这般龙章凤姿，若高山独立之人。”
谢二郎唇边含笑，望着神情自若的白袍少年，感叹万千，“建康又要出一个人物了。”
坐他身旁的萧七郎则一脸迷茫，仿佛不敢置信。
不远处，沈隽不停摩挲着指节，心底难得升起一丝烦躁。他倒不是被沈凤璋的容止折服，而是困惑于沈凤璋为何变化如此之大。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他厌恨着沈凤璋，却也足够了解沈凤璋。
如今的沈凤璋，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在这个人人笃信佛教的时代，沈隽是个异类。他不信佛，不敬神。故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不过，他到底还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的沈凤璋若是不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还好，若是影响到他原先的计划……
沈隽浅苍色的眸子聚起阴翳，如同蒙上冰冷的灰雾，那一双微微上翘，略显锐利的眼中，风雨晦暝，恍若山雨欲来。
有人被沈凤璋折服，也有人越发嫉恨沈凤璋。
顾不得被人嘲笑没有礼教，余雍之直接出言打断沈凤璋。哪怕沈凤璋已经证明她并非不通乐理，余雍之仍死死抓着沈凤璋晚归，有作案的嫌疑不放。
不肯承认自己怀疑错人的赵渊穆同样厉声呵斥。
沈凤璋扔了树枝，盯了赵渊穆两眼，轻笑一声，继续为自己洗刷冤屈。
“假山园与器乐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从器乐房到假山园少说也要一刻半钟，来回便要三刻钟时间。我在假山园内虽未碰见人，但出假山园时正巧见到好几名侍女，当时离末时还差半刻。
午时六刻郑二郎在灵秀楼前见我入园，我要如何在一刻半钟内从假山园赶到器乐房再回到假山园，还要正巧赶在午时七刻时进入器乐房？”沈凤璋看着赵渊穆，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尊敬，反而态度强硬，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赵渊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著里，他觉得原主上不了台面，阿谀奉承，不配做沈湘珮的兄长，多次给原主使绊子，羞辱原主。
赵渊穆是什么人，当今至尊最疼爱的儿子，最热门的太子人选。从他记事起，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哪怕如袁九郎一类的世家公子，心里不喜赵渊穆霸道，明面上也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本就不喜沈凤璋，被她一挑衅，越发厌恶此人。
“巧舌如簧！”赵渊穆颇为艳丽的脸庞阴沉下来，“你的随行侍从呢？有他们在，你大可待在假山园中稳坐钓鱼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凤璋笑意盈盈，“殿下若是一定将罪名加于臣，臣亦无可奈何。”
大吕咬着牙，鼓起勇气，“奴一直未曾离开过翠竹林。郎君不喜太多人伺候，这回只带了奴一人。”
“好！好！”被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子拂了面子，赵渊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怒说两个好字，直接摔袖而去，竟是连心上人沈湘珮都忘记了。
好端端的一场乐会，闹出这么多事来。想到甩袖而去的襄阳王，袁九郎略有些头疼，襄阳王可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小肚鸡肠、飞扬跋扈，无法无天，也只有在当今至尊面前才会装一装乖巧。算了，反正被襄阳王记恨的不是他。
袁九郎暗地里看了眼沈凤璋，站出来收拾残局。
真正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最终也没查出来。沈凤璋在最后离开时，倒是盯了几眼沈湘瑶。
回府的路上，沈凤璋坐在马车里听系统讲话。
【你完了。你得罪男主还不够，现在还得罪男配赵渊穆！】
沈凤璋眉眼柔和，看不出半点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一个赵渊穆，还不值得我弯腰。】她掀开帘子，看看跟在后面的牛车。那上面坐了个男主。【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个系统在吗？】
系统默不作声，觉得压力有点大。
另一边，赵渊穆怒气冲冲回了宫，一进宫殿，先是一脚踹翻跪在地上迎接的侍从，随后又毫不心疼地把多宝阁上的珍宝全都摔了个稀巴烂。
“殷贵妃驾到！”
人未至，声先闻。一道柔媚得令人一听便心驰荡漾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我的阿容儿，谁惹你生气了？”

夺权
时下世风偏好清丽高雅，如洛河神女一般的美人，建康诸多女郎，都想尽办法将自己往出尘淡雅风格上打扮。
走进来的殷贵妃却格外特立独行。
她穿着艳丽的牡丹捻金逶迤拖地长裙，簪着双凤衔珠金步摇，戴着掐金红宝耳珰，手腕上带着的也是嵌宝珊瑚金镯，富贵逼人。这一番雍容华贵的装扮，不仅没有显出俗气，反倒与她秾艳绮丽的容貌相得益彰。
瞧见一地狼藉，殷贵妃脸上露出无奈的好笑，她朝板着脸站在碎片堆里的爱子招招手。
见阿容儿冷着脸在自己身边坐下，她柔声开口，“怎么了？谁惹我的阿容儿生气了？”
“还不是沈家的那个庶子！”赵渊穆满脸怒色，拿起刚刚奉上的茶，顺手朝奉茶的宫婢砸去。
被茶盏砸中的宫婢顾不上额角剧痛，赶忙跪地磕头求饶。殷贵妃不快地看了眼宫婢，让她退下。
赵渊穆则连眼风都没分给倒霉的宫婢，咬牙切齿继续说道：“一个寒门庶子，竟然敢挑衅我？！”
殷贵妃满脸怜爱，拍拍赵渊穆的手，柔声劝道：“沈家老郡公和上一代郡公深受陛下器重，但那两人死得太早，如今的沈家明面上有权有势，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正在走下坡路。一个没用的庶子，哪里值得你生气？”
“你心里若是不痛快，大不了让陛下削了沈家人的爵位。”
“不要。”赵渊穆下意识反对。他还想娶沈二娘，削了沈家爵位，会影响沈二娘的身份。他皱眉，“我就想给沈凤璋点颜色瞧瞧。”
殷贵妃早就知道爱子看上沈家女，她也不反对，不过一个女人，阿容儿想要，纳进来又有何妨。
“那不如这样……”只要沈凤璋当众出丑，她就会向陛下提议，将沈家爵位交给长房另一个男丁。
听着母妃的提议，赵渊穆眼睛越来越亮，“多谢母妃，我这就去办！”他风风火火起身冲出去。当众苟合，龙阳之好，雌伏人下。这三条，足够沈凤璋身败名裂！
“阿容儿慢些！”殷贵妃柔声喊着，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全是爱怜和温柔，半点不像会想出如此阴毒计策之人。
……
不知赵渊穆算计的沈凤璋此刻和终于回府的老夫人谈事。
沈老夫人年过花甲，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沈老夫人出身农家，当年嫁于老郡公后，老郡公投在太/祖麾下，尚未发迹前，都是沈老夫人一人照料长辈孩子，操持家务。
本来接到孙儿的信，沈老夫人就打算回来，可惜当晚上受凉，人有些不舒服。伺候的仆从哪敢让老夫人拖着病体赶路，劝了好久，才又在寺里逗留了几天休养。
得知原因，沈凤璋当即命人去请医师，却被沈老夫人拦住。
“我已经大好，用不着再请医师。”沈老夫人并非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哪怕上了年纪，她依旧很高，而且精瘦，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也透着精明和严厉。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急着把我叫回来？”
见老夫人看透她的借口，沈凤璋索□□情原原本本直接告诉她。
听到沈凤璋说郑氏这些年对丈夫儿子当年的同僚好友极为疏忽，老夫人脸色顿时阴沉起来，嘴角紧抿，深深的法令纹如同纵横的沟壑。
“去把郑氏给我叫来！
沈凤璋有多高兴老夫人回来，郑氏就有多少不快。
静皎院里，郑氏眉头紧皱，保养得当的脸上全是烦躁，“老夫人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原先还想亲自去一趟栖玄寺，趁老夫人没见到如今的沈凤璋前，把她的反常说一说，鼓动老夫人寻个高僧做场法事。
现在老夫人提前回来见了那个邪物，她那些话说上去恐怕没那么好效果了。
郑氏刚在想如何能让老夫人信她，就听见老夫人命人请她去正堂。
半道上，绿珠向老夫人的人打听老夫人寻郑娘子有何事，结果碰了个软钉子。郑氏见状，拨了拨指甲套，心里略有不好预感。
果然一踏进正堂，一声厉喝便冲她而来。
“郑氏！这个家你是怎么当的！”
郑氏一激灵，抬头看向老夫人那张阴沉沉的脸，为自己辩护。她自认这么多年，没有做过对不起沈家的事。
“那这些年的人情往来是怎么回事？！徐家、方家、彦家，这些人家和我们家怎么几乎断了往来？！”老夫人捻了这么多年佛珠的手狠狠拍在桌上，威风不减当年，震得在场大部分人都心里一颤。
华美的指甲套用力掐进掌心，郑氏飞快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凤璋，开口朝老夫人解释她如此做的用意，并且特意点明在她的操持下，他们沈家已经和众多世家保持多年友好往来关系，逢年过节，都会有人情往来。
沈凤璋有些担心老夫人会被绕进去，毕竟她早已见识过这个时代人们对于簪缨世家的向往崇敬。好在老夫人冷哼一声。
“和世家往来，用得着削减其他人家的节礼？！”老夫人也崇敬世家，但她作为农妇，朴实地认为多个朋友多条路。况且那是她丈夫儿子的朋友！
老夫人看着郑氏，心里颇为后悔。虞氏的性子，能不沾事就不沾事，她想着郑氏当年未出嫁前，管理中馈、人际往来样样精通，名声极好，便把这个家交给了她，哪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面对诘问，郑氏丝毫不慌乱，她抬眸，直勾勾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买卖，既与世家结交，又和寒门庶族往来。”
听到此，沈凤璋忍不住看了郑氏一眼，她原先还以为郑氏是太蠢，现在看来，她是太“聪明”了。
老夫人一时被郑氏问住了，阴沉的脸色似有回缓之势。沈凤璋见状，索性起身算了一笔账。沈家这些年来往世家，除了每年不值多少钱的节礼和没多少的面子情，半点没赚到，断了庶族间的往来，则也断了祖父父亲当年好不容易维持的人脉。
面对这笔账，郑氏的反应是——
“世家清贵，这些年沈家的名声难道不是越来越好了？”
沈凤璋早就料到郑氏会执迷不悟，见状，她朝老夫人拱拱手，“祖母，阿父当年如我这般大时，早已能替祖父分忧。阿父临终前曾叮嘱有事可去寻徐家、方家等几位叔伯帮忙。这些年我浑浑噩噩，将阿父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沈父急病而亡，临终前根本没力气和原主多说。但这并不妨碍她扯虎皮拉大旗。
“如今我既已忆起阿父遗命，年岁亦以不小，也该担起郡公府重任。”沈凤璋说着，转身朝郑氏深深一拜，“这些年，多亏姨娘了。”
郑氏恨得胸口生疼，眼珠子冒火。沈凤璋这是夺了她掌家之权！她忍着怒火，挤出笑，回了神不辛苦，随后看向老夫人，“老夫人，二郎虽然长大了，但她现在正是要专心仕途的时候，怎能因家中琐事分心。”
老夫人一掀眼皮，“阿璋既然有这个想法，你这个做姨娘的，当然是要支持她。”
郑氏笑不出来了。

收拢人心
郑氏已经离开，正堂里只剩下老夫人和沈凤璋。
“你已经决定了？”老夫人苍老的声音透着严肃，没有半丝和蔼亲切。
“孙儿已经决定了。”
沈老夫人认认真真盯着站在堂中的少年，只觉光阴倒流，仿佛回到几十年前。阿璋长得像极了她阿父。当年她的儿子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站在这间屋子里，对她承诺一定会将沈家带到高处。
挥去脑中浮现的回忆，沈老夫人定了定神，“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这沈家终归是要由你做主的。”
望着沈凤璋转身离去的背影，沈老夫人缓下脸上的强硬，心中一叹。虞氏是个不肯管事的，每日侍花弄草，除了二娘和她自己的院子，再不肯多管其他。一心要强，想掌权的郑氏又和二郎意见相左，她年纪大，也帮不上二郎多少。
郑氏有句话没说错，二郎作为郎君，将来要专心仕途，怎么能让她分心管家事。再者，家中长辈尚在，却让二郎自己管理中馈，万一被人知道，也不好听。
沈老夫人转着指间的佛珠，沉思片刻，只觉该把二郎娶妻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另一边，沈凤璋回到景行院，先是唤来芳芷。
她虽然和郑氏、老夫人都说这家由她自己来管，但真要事事由她亲自督办，她还不得累死。所以——
“名义上是我掌管中馈，但实际由芳芷你来负责。”
芳芷一听，立刻跪倒在地，连声推辞，“奴只会照顾郎君，当不起这等重任。”
沈凤璋起身，亲自扶起芳芷，她神情柔和，声音也带着安抚，“你从前没有管家经验无妨，我从老夫人那儿讨了万媪过来。万媪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精明能干，你有不会的尽可请教万媪和老夫人。”
见芳芷脸上还有迟疑，沈凤璋神情严肃，“芳芷，我将此事交给你，也是信任你。”
芳芷闻言，哪怕心里还有些忐忑，仍是咬着牙，郑重承诺，“奴一定不辜负郎君信任！”
“莫怕。”沈凤璋面色缓和下来，“你只管放手去做，你身后还有我这个郡公在。”见芳芷脸上露出感动之色，她又微微一笑，“我当初允诺过你，只要你对我忠心，定然不会亏待你。如今便是了。”
芳芷心中一震，微微低头，掩去失态的面容，小郎君不久之前的那次敲打在她心头浮现，小郎君要的是忠心。
她原本只是郑娘子院中的二等侍女，因缘巧合被派来照顾小郎君，并得到小郎君信赖。如果没有小郎君，她今日恐怕还只是一名普通侍女，哪里能掌这么大权力。想到此，芳芷有了决断。
“郎君，奴有一事要禀报郎君。”芳芷抬起头，“奴往日甚少提及家中情况，实际上——”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凤璋打断。
“如果你是指你的兄嫂的话，大可放心。我早已派人把他们接到我名下的庄子去了。”沈凤璋神态从容。
哪怕是刚才听见让她掌管府中中馈，芳芷都没有这般情绪外露。她扑通跪下，用力叩头，激动得眼睛发红，脸上容光焕发，“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从她来到小郎君身边那一日起，她的兄嫂便一直在郑娘子庄子上。为此她——
忆起上回她对小郎君表忠心，实际上却隐瞒最重要之事，芳芷羞愧得不敢抬头看小郎君。
“郎君恕罪，奴并非有意欺瞒。”她只是觉得小郎君年纪小，不信小郎君有能力。
沈凤璋再度打断芳芷，如墨团一般乌黑的眼眸里不见丝毫苛责，反而一派温和宽厚。她弯腰扶起芳芷，温声道：“过去之事休要再提。我五岁之时，你便来到我身边，我们主仆多年，你对我是否忠心，我难道看不出来？过去是我疏忽，未曾察觉你家中情况。如今，你兄嫂已在我庄子上安家度日，你也可安心呆在我身边。”
芳芷热泪盈眶，感激涕零，郎君居然不计前嫌，反而如此体谅她！她抬头直视沈凤璋，语气坚定，“郎君放心！奴的主人从今往后只有郎君一人！奴竭尽全力，定会替郎君办好事！”
沈凤璋微笑着拍拍芳芷的手。不枉她特地命林钟去查芳芷的家事，接来她的亲人。芳芷以往的忠，是明哲保身，留一分的忠，而她要的是全心全意的忠。
景行院里，主仆情深，春光融融，静皎院里却是凄风苦雨、三九寒冬。
郑氏一进屋便发了好大一通火，见什么摔什么。好不容易发泄完火气，看到被自个儿打碎的那株最喜爱的珊瑚树，刚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那个孽畜！畜生！”顾不上仪态，她一屁股坐在榻上，狠狠一拍茶案，口中怒骂着，心里对沈凤璋的恨意深入骨髓。
在这个时候也只有郑媪能劝动郑氏，她抚着郑氏后背，如同慈母一般柔声劝慰，终于让郑氏冷静下来，“娘子，当务之急是驱走二郎君体内的邪祟。”只要驱了邪，二郎君恢复之前的性子，自然会对娘子言听计从。
“到那时，再拿回掌家之权易如反掌。”
郑氏脸色凝重，“先让我想想。”想想要如何让老太太生疑。
还不等郑氏想出万无一失的法子，院外传来通报——二娘子来了。
“快快快，快请二娘子——”郑氏话未说完，忽然瞧见乱糟糟的屋子，急忙改口，“请二娘子到书房。”
沈湘珮这次是抱着一雪前耻的信念去参加袁九郎乐会的。她一心想好好表现，却不料中途断了琴弦，原以为愚钝不堪的二兄又让人大吃一惊，神采英拔。
沈湘珮心里难受，虞氏多年的教导让她做不出来嫉妒二兄的事，只能拼命想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又要压着嫉妒，又不停苛责自己，沈湘珮郁积在心，越发痛苦。她向虞氏哭诉，虞氏虽然安慰她，却也劝她放宽心，无需如此要强，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人生一世，自在随性最重要。
“姨娘，是我错了吗？是我真的太争强好胜了吗？我是不是不该如此要强？”沈湘珮趴在郑氏膝上，泪眼朦胧，眼泪簌簌而下。从懂事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
“当然不是！”郑氏看着沈湘珮仰起脸时红肿的眼眶，心痛不已。她深吸口气，抚着沈湘珮的头顶，一字一顿道：“二娘，你没错。要强没错！你不过是想让自己优于旁人而已。”
她在闺中时，也处处争强，不肯屈居人后。她平生最遗憾之事，便是她明明比虞氏优秀，却因庶出，只能嫁给沈懿为妾。
沈湘珮心里的郁气稍微散了一些，却仍啜泣着开口，“可是这回二兄比我好。我——”她停顿了一下，“我嫉妒二兄。”沈湘珮泪水又重新滚落下来，“我觉得羞愧，我竟然嫉妒二兄。”更让她难过的是，她嫉妒的对象是二兄，那个向来被她瞧不起，只会阿谀奉承，没有任何真才实学的二兄。
郑氏怜爱地拍拍沈湘珮的肩，语重心长，“嫉妒乃人之常情，你用不着过分介怀。你——”
屋外忽然变大的响声打断郑氏的话。
她有些恼火，“怎么回事？绿珠！”
绿珠从外进来，看了眼匆忙擦泪的二娘子。
“无妨，二娘子不是外人。”
绿珠咬了咬牙，禀报道：“是小郎君身边的芳芷带着人过来取对牌，还来、来搬账本。”郑娘子为了方便，有些账本直接放在了静皎院。
“对牌？账本？”经过郑氏的安慰，沈湘珮心情已经恢复许多，此刻听到几个关键字眼，立刻察觉出问题。
绿珠低着头，“回禀二娘子，小郎君今日夺了娘子的管家权，说要由她亲自管理。”
“胡闹！”沈湘珮柳眉紧皱，脸上满是不快。她抛下绿珠和郑氏，快步走到院中。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院子里点起灯笼，明亮的烛光下，沈湘珮瞧见二兄身边那个侍女正站在一旁指挥带来的仆从搬东西，她厉喝一声，“全都给我放下！”
静皎院刚好在通往江伏院的路上。刚从外边归来的沈隽听见静皎院里的吵闹声，偏头瞧了眼灯火通明的院子，他朝提着灯笼引路的黎苗问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三问
从乐会出来后，沈隽并未直接回郡公府。张四郎几人既钦佩沈隽的画功，又欣赏他的为人，更同情他因为身份的缘故要遭受幼弟的欺凌。他们几个商量过后，决定拉沈大郎君一把。
为此，乐会结束之后，他们便邀沈隽去白闻楼喝茶赏画。白闻楼有天下第一楼之称，是天底下所有文人心中的圣地。楼里常年聚集着爱好书画文学的文人骚客，个个才华横溢，大部分人甚至名扬四海。平常人连踏进白闻楼的资格都没有。
张四郎几人出身不凡，在国画上造诣很深，在白闻楼中也有些分量。有他们几人引荐，沈隽算是融入白闻楼，并得了一个参加白闻楼下月端午书画会的资格。
碍于天色不早的缘故，沈隽并未在白闻楼久留。张四郎把沈隽送出门的时候，特地叮嘱他道：“阿隽，你平日无事，便来楼里坐坐。还有，阿隽你这些日子好好准备一下。阿隽你本就极擅山水，若是能在下个月书画会上荣登三甲，对阿隽你助力极大。”
沈隽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既能让人感受到真诚，又不让人觉得他感激涕零，过于诚惶诚恐，“四郎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这次真是多谢四郎了。”
坐在回府的牛车上，沈隽的心思依旧在下月的书画会上。他和张四郎几人结交的目的就是这场书画会。
作为天下第一楼，白闻楼每年都会办一场文会，一场书画会。哪怕原本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只要在白闻楼书画会上夺得前三，就能名扬四海。
白闻楼能给他想要的名声，还能给他提供入仕的机会。
白闻楼文会和书画会上的魁首，才名远扬之后，都有机会被直接朝廷招纳为官。
像朝中的寒门新贵给事黄门侍郎程淓川就是六年前白闻楼文会魁首。
九品中正限制门第，寒门庶族想要入仕，基本只能从军。白闻楼作为少数几条能让寒门文人入朝做文官的路，每年有无数人挖空心思想要得一个参加资格。
顺利拿参加书画会的资格，沈隽心情很好，甚至在听见静皎院的吵闹喧哗之后，有闲心打听一句府里发生了什么。
黎苗嘴巴甜，又爱打听，哪怕他也刚回府没多久，早就得了一耳朵消息。
“郎君，奴听说下午小郎君和郑娘子闹起来，小郎君直接夺了郑娘子管家权，放出话来以后由她亲自管理中馈！”黎苗摇摇头，忍不住开口，“小郎君这不是胡闹吗？”
沈隽没有说话，他站在石桥上，看着对面静皎院的院门突然打开，沈湘珮满是怒意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我这就去找二兄去！”
沈隽望着沈湘珮一行人快步朝景行院走去，若有所思，“小郎君为何突然夺走郑娘子的管家权？”沈凤璋对郑氏孝顺有加，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黎苗摇摇头，不敢确定地说；“好像和府里每年送的节礼有关。”他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沈隽，“好像是小郎君嫌郑娘子每年送给老郡公、郡公以前同僚好友的礼太少，害得府里和他们几乎断了联系。”
“没想到啊，小郎君对两位郡公挺孝顺，连他们的同僚好友都惦记着。”
孝顺？沈隽嗤笑一声，回想起以往飞扬跋扈的沈凤璋。她会连老郡公的同僚都惦记着？
黑夜里，沈隽苍灰的凤眼中光芒流转。老郡公他们留下来的人脉倒确实是一笔财富。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凤璋为何会在这时突然想起老郡公当年的人脉？
“郎君？郎君？”黎苗提着灯，轻轻喊了两声。
沈隽回过神来，带着黎苗往江伏院走去。
提着灯笼的黎苗没有瞧见，走在他身后，向来神情温和的大郎君唇边露出一抹寒意惊人的笑。
另一边，沈湘珮带着人怒气冲冲来到景行院，谁料吃了个闭门羹。
追在后面的芳芷急忙赶上来，“二娘子，小郎君早已歇下。”
沈湘珮满心火气，失去往日的冷静淡然，厉声喝道：“大胆刁奴，满口谎言！二兄若当真已睡下，怎么还会派你们去姨娘院子里！”
芳芷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小郎君这时候肯定不愿见二娘子。她态度软一些，二娘子不接受，她态度若是强硬一些，会影响小郎君和二娘子的关系。
就在芳芷进退两难之时，景行院大门缓缓敞开，一名赭衣侍从走到沈湘珮跟前，微微弯腰，“小郎君请二娘子进去。”
沈湘珮冷冷一睨芳芷，带着人昂首阔步，气势汹汹走进景行院。
正屋檐下一左一右悬挂着两盏六角绘彩灯，灯下站着一人，正是衣着整齐的沈凤璋。烛火的光亮从她头顶洒落，凑巧只照亮她下半张脸和肩颈以下，将上半张脸隐没在幽暗中。夜里的凉风将沈凤璋的衣袖袍角吹得往后翻飞，如同大鸟张开的羽翼，投下大片阴影。刚刚那名赭衣侍从已回到沈凤璋身后，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
一心想要质问二兄为何夺走姨娘管家权的沈湘珮，见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哑了声，减了气势。她潜意识里有些畏惧此刻的二兄。
沈凤璋往前一步，整个人踏入光明之中。明亮的烛光将她身上冷冰冰的距离感削弱，让沈湘珮松了口气。
“二兄——”
“二娘子，你是以何身份来寻我？”沈凤璋打断沈湘珮的话。
“妹——”
“二娘既然知晓我是你兄长，你怒气冲冲来质问我，可有将我这个兄长放在眼中？”
“我——”
“我既是你的兄长，亦是沈家家主。二娘来寻我，可有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中？”
三问，问的沈湘珮哑口无言，又羞又恼，哪怕竭力保持风姿，带人离去的身影依旧透着几分落荒而逃。
望着沈湘珮的背影，沈凤璋面沉如水。原主步步退让，惯得沈凤璋自视甚高，觉得样样要听她的。只可惜她和原主性格截然相反，她们之间早晚会有矛盾。
收回目光，沈凤璋屏退左右，唤来林钟。
“我之前交代你之事，查得如何？”
林钟是老郡公留下来护着孙儿的，对沈凤璋绝对忠心。他禀报道：“府中那些老人大多都在八年前被遣散换掉了。当年替夫人和郑娘子接生的四名产婆两人搬家，一人因病过世，一人早在十三年前就落水身亡。奴最近正在查那两名搬家的产婆住址。”
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沈凤璋料到查起来难度不小。她思索着目前知晓的情况，回过神来才发现林钟仍站在下首，候着她的命令。
“不到半月时间，能查出这么多十多年前的事，让你留在我身边，真是屈才了。”沈凤璋脸上不知不觉间挂上亲切温和的笑。
“老郡公将奴给了小郎君，奴只会效忠小郎君一人！”林钟浓眉一皱，坚定道。
“我并没有要调走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在我身边为仆大材小用。”沈凤璋解释道。
“我记得祖父当年身边有一支卫队，若是能把他们召回来，你足以担任卫队首领一职。你可知那些人如今的下落？”里，男主身边就有废后留下来的护卫，她记得老郡公和沈父当年手下也有这样一小队人。人数不多，大约七八个，但个个武艺高强，远胜普通侍卫。这支卫队本该传到原主手里，原主却一直未曾见过。
林钟果然知道这支卫队的下落，他垂下头，沉声禀报，“八年前，卫队就被小郎君您解散了。”
“什么？”哪怕是沈凤璋这般心思深沉之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惊呼一声。居然被原主解散了？！问题是她根本没从记忆里找到解散卫队这件事！
然而，随着林钟的讲述，沈凤璋终于从角落里挖出一点蛛丝马迹。
八岁那年，沈父逝世，原主年纪小，六神无主，全听郑氏安排。当年确实有人曾到沈凤璋面前，要效忠于她。但原主听了郑氏的话，未仔细了解这支卫队，只以为他们是普通护卫，被郑氏用削减不必要开支的理由一劝，直接将其解散。
原主一个性格怯弱的八岁女孩不懂，郑氏肯定知晓这只卫队意味着什么。她下令解散卫队，恐怕是不想让原主有完全忠于她的人。
林钟用余光瞧了眼神情肃穆的小郎君，深吸口气，“实际上，奴正是当年的卫队首领。”
沈凤璋一怔，定定打量林钟。怪不得她总觉得林钟和普通侍从有些不同的气质。
她心思一转，脸上浮现激动与羞愧之色，“当年是我年幼不知事。”她走进林钟，拍了拍他的肩，正色沉声道：“莫要再称奴了！你本是祖父和我阿父的部下，在我院中为奴多年，已是委屈！”
沈凤璋话音一转，叹息道：“当年我少不更事，犯下大错。祖父与阿父两代人打造的卫队，竟在我手中断绝。”
林钟神色沉稳，只有微微颤动的眼角显出他内心的激荡，“郎君，其余人也一直都在。”
“好！”沈凤璋一震，眉梢眼角流露感动，随后抚掌而笑，“你们的忠心日月可鉴啊！阿父他们泉下有知，也定会为你们的赤胆忠心感动。”
“林钟，我命你将其余人召集起来，重新组成卫队！而你依旧担任首领一职！”
“属下领命！”林钟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八尺大汉，竟在此刻热泪盈眶，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
沈凤璋扶起林钟，放缓声音，温声道：“另外，林钟这名也不要再用了。恢复本名吧。”看着林钟眼中闪过的感动，沈凤璋心里微微一笑。

身世
郡公府这几日格外安静，盖因郑娘子那晚过后，便以散心上香的理由去了栖玄寺，沈湘珮那晚本想向老夫人告状，却也在老夫人那儿碰了个软钉子。老夫人让她要尊敬兄长。
沈凤璋这几日也大多早出晚归，除了帮她那管家的侍女撑腰，雷厉风行赶走一名管事之后，竟也没去寻沈隽事。
沈隽这几天上午去白闻楼，下午回来看书练字练画，日子也过得风平浪静。
“你叹什么气？”
白闻楼里，沈隽收拾好东西，与相熟的文人笑着点头示意，带着黎苗朝楼下走去。在侍从面前，沈隽向来是体恤下人，宽厚仁和，平易近人的主人。
黎苗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奴就是觉得这几日太平静了。”往常，小郎君隔三差五就要来找大郎君的麻烦。
“平静难道不好？”沈隽跨出白闻楼大门，反问。
“也不是不好。”黎苗嘀咕了一声，“奴就是觉得有些，有些——”
黎苗吃惊地盯着停在沈隽跟前的马车。马车车厢用青色帷幔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记，驾车的中年男人长相平凡，不像仆役，反倒像护卫。
“沈郎君，我家郎君邀您一聚。”
青色帷幔掀开一角，黎苗张大嘴，不敢置信自己见到的脸。
缓慢前行的马车上，沈隽与谢秀度相对而坐。
谢秀度亲自替沈隽倒了杯茶，“沈郎君可有想过离开建康，四处游历？”
“不曾。”
谢秀度看着平静镇定的沈隽，微微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沈郎君与我一位叔祖长相颇为相似。上一次我欲请沈郎君过府做客，也是因为此。”
“沈郎君可知我那位叔祖是何人？”
尽管心里一清二楚，明面上沈隽仍是摇摇头，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这位叔祖单名一个显字。”谢秀度没有多说，转而道：“沈郎君与我叔祖长相如此相似，留在建康，若是被当今至尊瞧见。”他摇摇头，省略后话。事实上，这段时间，谢家已经查出沈隽生母与谢家没有丝毫关系。谢父让谢秀度不要再沾手这事，然而想到与显叔祖、叔母相似的长相，谢秀度还是忍不住想来提醒沈隽一句。
听懂谢秀度的未尽之语，沈隽脸上却未露出丝毫慌乱之色，他微微笑着，感谢谢秀度的好意，“不过，我是不会离开建康的。”
他早就知晓自己这张脸早晚会被认出来，所以在尚未站稳脚跟之前，他不会出现在那个人面前。为了拿回皇位，替母后报仇，他一定会留在建康！
目送着谢秀度的马车往城外驶去，沈隽带着黎苗重新往回走。
黎苗一路上都在揣测谢郎君找大郎君有什么事，一直到回了郡公府，进了江伏院，才被另一件事打断思路。
“这是什么？”黎苗颤抖着手指接过侍从手中的请柬。
来送请柬的侍从很能明白黎苗的心情，“上午襄阳王殿下派人来下请帖，大郎君不在，暂时交由府中保管。”他说完，朝沈隽行礼告退。
黎苗转身把请帖承给沈隽，激动的声音颤抖，“郎君！襄阳王殿下给您单独下请帖了！”他替大郎君高兴啊，苦尽甘来，大郎君终于熬出头了！
沈隽拿着请帖，却没有黎苗那般高兴激动。
赵渊穆上一次还被沈凤璋气得摔袖离去，这回会如此好心邀请他一个沈家庶子去参加宴会？
来者不善。
虽然知晓这定是场鸿门宴，沈隽却未曾惧怕。他唇边露出一抹微笑，将请帖交给黎苗，让他去放好。
黎苗如同揣着至宝，小心翼翼去放请帖了。沈隽则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向来是沈隽最放松的地方。大部分时候，他独自在书房时，都会卸下伪装。然而这回，他一进书房，周身气息却未曾改变，依旧是佯装出来的温和。
一道黑色身影从房梁上一翻而下，轻巧灵活落地。
“你是何人？！”沈隽面容一肃，立马从椅子上起身，警惕地盯着面前一身黑衣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噗通跪地，埋下头行礼，“拜见小主人！”
沈隽清俊的脸上显出疑色，眉心紧皱，“你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汉子眼睛发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小主人！你其实不是沈家人，你是谢家子孙啊！”
“如果你想说我是谢显后人的话，那就不必了！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中年汉子满脸懊悔与内疚，“不，您就是谢大人的后人。您的母亲是已故的先皇后。”中年汉子随后讲述了一个故事。
当年谢显知晓难逃一死，甚至将连累谢家满门时，将身边的卫士分别派去保护唯二有可能活命的谢王妃和谢皇后。谢显死时，皇帝果然没有牵连谢皇后，但从那以后，皇帝宠信殷贵妃，冷落谢皇后。谢皇后聪颖机敏，知晓皇帝不会放过自己，果然离谢显被杀不到一年，她被人诬陷想以巫蛊谋害皇帝。谢皇后知晓是殷贵妃陷害自己，也知晓皇帝偏袒殷贵妃。皇帝当时只想废掉她的皇后之位，但谢皇后性情刚烈，为证清白，**明志。
宫人们从烧焦的废殿里挖出一大一小两具尸首。人人都以为谢皇后带着年仅两岁的大皇子一道赴死，却不知道谢皇后早已派卫士谢勇将真正的大皇子送出皇宫。
“是属下照看不力，将殿下您弄丢了，才导致这么多年一直与您分散。”中年汉子以头抢地，不停磕头，“属下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殿下。因为最近谢二郎在调查殿下您，才让属下发现原来殿下您就在建康！”
早在中年男人讲故事时，沈隽脸上就显出愣怔之色。越听，他唇抿得越紧。此刻，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我就是大皇子。”
“皇后殿下命属下带走殿下您时，曾将一串七宝手串带在您身上。”
沈隽淡声，“我身上并无任何七宝手串。”
中年大汉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满是羞愧，低着头如同做错事的孩童，“是属下的错。”殿下当年才两岁，如何保得住价值连城的七宝手串。他激动的神情被颓丧取代，只觉殿下恐怕不会相信他了。
然而，峰回路转。
“不过我记得我小时候确实见过一串七宝手串。”沈隽说着，将手串的模样描述出来。
“没错，就是这样一串！”大汉猛地抬头，热烈盈眶，“殿下，您就是先皇后的孩子啊！当年属下想回去救先皇后，不料竟弄丢了殿下。还请殿下允许属下跟随在您身边，将功折罪！”
沈隽敛容，神情肃穆，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这并非你的错。”
不，这就是你的错！
沈隽猛然转身，掩饰着自己脸上克制不住的冷意。他记事很早，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半夜里，谢勇带着他逃出皇宫，第二日大清早出了城。半道，谢勇将他寄在一间茶摊子上，自己转身回京想去带走母后的尸首。
谢勇匆匆找的茶摊子实际是家黑店，谢勇一走，茶摊子主人立马收摊带着他往东去，半道上将他转手卖给了一对无子的夫妇。一年后，那对夫妇生下一子，他被那户人家转手卖给拐子。拐子将他们这些孩子带到另一座城市，逼他们乞讨、偷窃。
与野狗抢食，与老鼠为伍，为几分钱下跪磕头。沈隽记得自己出身皇族，却也只能硬生生将膝盖陷进污泥之中。
沈隽眼中似是结了冰，又像蒙上一层灰雾，波云诡谲。他那向来清俊温和的脸庞上头一次真正泄露内心的情绪。
谢勇未曾察觉沈隽的情绪。他回想着老主人和先皇后，感叹道：“殿下和主人、先皇后长得像极了。连风度气质都极为相似，果然是谢家人。”
沈隽闻言，唇角露出一抹轻笑。那笑让他显得越发阴鸷、冰冷、骇人。
那段污秽、黑暗、令人作呕的日子在他身上打下深深烙印，他做不成清贵的谢家人，也做不成皇族中人。
转回身，沈隽已经收拾好情绪，脸上一派平静，看不出半点怨怼。
他在建康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这支卫队。他决不允许功败垂成！
同一时间，景行院。
沈凤璋正在翻看手中的请帖。和沈隽一样，她也不觉得赵渊穆是真心实意请她去做客。
她刚想考虑去与不去，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你一定要去。据系统检测，男主将会在此次宴会上遭遇危险，宿主需要一同前往，保护男主。】
听到这话，沈凤璋将请帖扔到一边。得，看来她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请帖上标着的时间在三日后。
快得让人还未反应过来，三日就已过去。
赵渊穆的酒宴到了！

毒酒
赵渊穆的酒宴设在他的襄阳王府中。作为最受宠爱的皇子，襄阳王府雕梁画栋，宏伟气派，还有一座极为漂亮的花园。
正值暮春时节，花园中百花盛开，绿柳成荫，换上浅薄春衫的郎君女郎们，更为花园增添一丝人气和热闹。
沈湘珮坐在八角木亭中，一边与身旁几位女郎聊天，一边想着事。
因为二兄的缘故，前几日沈湘珮心情糟糕，郁郁寡欢，但不久之后她就想通了。袁九郎的乐会，二兄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这么多年，二兄一直平庸无为，也就那一次让惊讶了一把。一次出色有何用，她可是从懂事起便一直这般优秀。
更何况，二兄如今的性格越来越糟糕，以往二兄虽然平庸，好歹孝顺，如今竟连亲生母亲都不顾。这样的二兄，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沈湘珮想着，脸上显得越发从容优雅。
“咦，林娘子她们怎么过来了？”
同伴的疑声打断沈湘珮的思路，她转头一瞧，果然看见中领军林将军之女和其他几位小娘子携手朝凉亭走来。
“她们是来寻阿佩的吧？”萧五娘笃定，“林怡如几个人向来骄傲自大，我们这儿也就阿佩有魅力让他们主动过来了。”
听到这话，凉亭里其他几个小娘子心里都有些不快。但她们身份都不及萧五娘，哪怕不高兴自己被贬低，也还是笑着应和奉承。
“是啊，阿佩风姿过人。林娘子他们肯定是被阿佩折服了。”
沈湘珮克制着笑意，谦虚了几句，心里却也认同她们的话。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根本用不着嫉妒二兄。
林娘子等人进了凉亭，果然朝沈湘珮走去。沈湘珮起身，刚想询问她们为何而来，就见林娘子毫不遮掩地开口。
“沈二娘，你家兄长今日来吗？”
兄长？沈湘珮一愣，“大兄今日——”
林怡如出身武将之家，性格风风火火，她直接打断沈湘珮的话，“不是。我是问你二兄。”
沈湘珮怎么都想不到林怡如是来问二兄的。她问二兄做什么？难道二兄又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这般思索着，沈湘珮开口道：“二兄已经过来了，也在园中。”她想说二兄性格顽劣，如果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然而她话还没出口，林怡如就惊呼一声，“已经来了呀！”
和林怡如一道过来的另一位将军之女哎呀一声，“肯定是我们没找到。”
“快快快，我们再回去找找。”
几个人脸上带着兴奋激动之色，潦草告辞，提着裙摆，匆匆转身朝园中小跑而去。
见到这一幕，沈湘珮哪里还不明白她们为何而来。她心里有些窝火，不快地坐下来，打算听萧五娘说几句。正如林怡如等寒门武将之女看不惯萧五娘这些世家贵女一样，五娘也觉得她们粗鲁野蛮，没有风度。
然而这一回，五娘竟然没有开口嫌弃林怡如她们，反而一脸沉思。
“月禾，你在想什么？”
萧五娘抬起头，眼里居然也有几丝兴奋，她抓着沈湘珮的手臂，“我差点都忘了，你二兄今日也会来。”回想起那日沈凤璋轻飘飘看过来的那一眼，萧五娘心头泛起异样。刚才的话题早已被她抛到脑后，萧五娘兴奋又好奇地问起沈凤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湘珮神情越来越僵。月禾往常最崇拜她，如今却用同样的语气询问关于二兄的事。早上还觉得无需嫉妒二兄的沈湘珮，此刻一颗心像是被毒蛇噬啮一般，各种滋味全在心头。她忍耐着，尽量用平稳不在意的语气回答萧五娘的问题。
然而在见到其他几人也好奇地加入进来后，她狠狠一掐掌心，有些话控制不住从嘴里冒出来。
“二兄平日在家，最喜欢欺负大兄，她经常带着人打……二兄还把姨娘赶去寺里……”
……
大周的男女风气着实开放，今日的酒宴男女都在一块儿。
酒宴开始之后，沈凤璋坐在座位上，实在无法忽视从女郎们那边投来的目光。她忍不住转头朝左边看去。坐在左边不远处的几个小娘子吓了一跳，眸光躲闪，脸上渐渐浮现红晕。
沈凤璋收回视线，朝右边看去。右边坐着沈湘珮和萧五娘等人。见她看过去，萧五娘等人不躲不避，反而瞪了她一眼，眼中既有不满，又有惋惜遗憾之色。
莫名其妙。
沈凤璋不再看对方。
不过，看到沈湘珮，倒是让她想起沈家其他两人。沈隽在和人聊天，那几人身份各异，却都是人中龙凤，然而他们与沈隽交流之时，隐隐却是以沈隽为主导。
系统果然没说错，只要给沈隽一点点助力，他就会牢牢抓住机会往上爬。
关注完沈隽，沈凤璋扫了一遍花园，没发现沈湘瑶的身影。
她原以为沈湘瑶会仗着重生的便利搞事，没想到她除了讨好沈隽之外，似乎非常老实。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被沈凤璋认为老实的沈湘瑶此刻正在后厨到花园的必经之路上。沈湘瑶确实不是什么老实人，她这段时间按兵不动，不过是在观察沈凤璋而已。
她起初以为沈凤璋也重生了，因此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一确定沈凤璋并未重生，沈湘瑶想要改变命运的心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上一世，襄阳王也举办了这样一场酒宴。酒宴上出了一件天大的丑闻。度支尚书之子彦韫之酒后乱性，被人撞破在襄阳王府客房中与男人苟合，雌伏在对方身/下。
谁都能看出来彦韫之是被人算计了，但就算如此，彦韫之的名声还是被毁得一干二净。彦韫之虽然出身庶族，但颇有才干，经此一役，仕途尽毁，一蹶不振。
沈湘瑶是在襄阳王失势之后才偶然得知，那次设计彦韫之的正是他本人。度支尚书后来会倒向沈隽，效忠于他，为他提供钱财，就是因为这件事。
来了！
见到端着酒壶走过来的侍女，沈湘瑶眼睛一亮，朝一旁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沈湘瑶的婢女佯装着急，快步走到送酒的王府侍女跟前，焦急地与她交谈起来。很快，那名王府侍女便将装着酒壶的托盘交给沈湘瑶婢女，转身跑开了。
婢女连忙将托盘端到沈湘瑶跟前。
看着托盘里的六只酒壶，沈湘瑶难掩激动之色。
天助我也！沈湘珮那桌的酒和彦韫之那桌的酒都在这儿！
今日的酒宴每桌上都摆着一支不同品种的花。每只酒壶酒盖上也都刻着一种花。她记得彦韫之那桌是桃花，沈湘珮那桌是芍药。
沈湘瑶刚想动手调换两壶酒，动作忽然一顿。
这六只酒壶竟然有两壶桃花，两壶芍药！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还有一桌杏花和一桌牡丹。
这几种花本就相似，刻在酒壶上后更加难以区分。沈湘瑶死死盯着四只酒壶，试图区分这四种花。
“娘子？”一旁的婢女忍不住催促。
沈湘瑶一咬牙，将她认定的桃花和芍药互相交换。
……
一壶壶酒被侍女们摆到每一张几案上。桃花和芍药分别被送到彦韫之和沈湘珮桌上，杏花和牡丹则分别被送到沈凤璋和沈隽桌上。
沈湘瑶静静坐在座位上，忍耐着激动的心情。沈湘珮要是顶替彦韫之的命运那就最好。若是被赵渊穆发现不对劲带走，那她也高兴。别看赵渊穆如今炙手可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沈隽斗败，一条腿也会瘸掉，沦为丧家之犬。沈湘珮跟着赵渊穆，只会倒大霉！
上首，赵渊穆端着酒，忆起刚才部下禀报——大厨已将药顺利放进酒中，颇为满意。他要亲眼看着沈凤璋身败名裂！
见沈凤璋为自己倒了杯酒，就要喝下去，赵渊穆脸上刚想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忽然一僵。
她怎么又把酒放下了！
沈凤璋知道赵渊穆这人阴险记仇，她虽然不知道上一世彦韫之的遭遇，但还是让系统帮忙查了查食品有没有问题。得知无碍，她刚想放松下来，却听到系统响亮的叮了一声。
【任务发布：阻止男主喝下有问题的酒！】
沈凤璋立马看向沈隽。沈隽正边与人说话，边将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
【立刻！马上！宿主快行动！快！】系统着急近乎尖叫！

怀疑
那杯酒已经被举到唇边，她要如何在不令人怀疑的情况下，阻止沈隽喝下毒酒？
千钧一发之际，沈凤璋突然起身。
“殿下年少有为，我敬殿下一杯！”
几乎所有人都闻声扭头看向沈凤璋。余光中，见沈隽也放下酒杯，沈凤璋微微放下半颗心。她定定神，离开座位往前走到靠近赵渊穆的地方，唇边含笑。
“殿下，请。”
赵渊穆从沈凤璋手中的酒杯上移开目光，心情极好，笑着应下这杯酒。这药是他命人特意去寻的，初时只会让人头晕眼花，如同醉酒一般，半个时辰则会浴火焚身。哪怕只喝下一杯，效果同样不容小觑。他艳丽的眉眼流露自得，笑眯眯等着沈凤璋药效发作。
另一边，沈凤璋喝完酒后，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沈隽座位时，她故意撞了下沈隽面前的小案。
“哐啷！”
摆在食案上的酒壶，菜肴全都顺着翻倒的食案砸下来，幸亏沈隽起身快，才免去被撒一身酒菜的噩运。
沈隽剑眉紧蹙，看了沈凤璋一眼，似怒又似无奈，一副成熟的兄长见幼弟顽劣的模样。
“抱歉啊，不小心打翻了你的食案。”沈凤璋口中道着歉，语气却没半点诚意，精致的眉眼间流露几分幸灾乐祸之色。
沈隽长呼一口气，间接地说了句，“没什么。”
沈隽愿意包容品性顽劣的幼弟，与沈隽交好的那些人却见不得沈凤璋如此糟蹋欺负沈隽。张四郎愤而起身，怒目而视，“你是不小心？你明明就是故意！”
对着张四郎，沈凤璋倒是收敛了那副幸灾乐祸之色，她微微点头，形状漂亮的唇瓣张开，眼尾还带着几丝笑，“对啊，我就是故意的。”
沈凤璋说着，抬手朝沈隽还握着的酒杯伸去。
一双手纤细匀称、宛若青葱，另一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两人的手指一瞬间相触，随即又分开。
沈凤璋微微侧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如夜幕般黑亮璀璨的眼眸蕴藏着明晃晃的轻蔑与恶意。酒杯中的酒被倾倒一空，溅落时的声响与沈凤璋的声音同时在沈隽耳旁响起。
“你也配喝这酒？”
沈隽虽然厌恶沈凤璋，但每次沈凤璋欺负他时，总能完美地将自己伪装成可怜无辜、性情纯良的受害者，然而这一回，他却差点压不住内心的戾气。
沈凤璋的声音与记忆中的男声一瞬间重合。
“狗杂种，你也配吃这么好的馒头？”
打断沈隽回忆的是一声怒喝，“阿璋，你太过分了！”
张四郎刚想骂人，就听见余雍之的呵斥声。见余雍之满脸怒色，张四郎对一直以来汲汲营营的余雍之印象好了一些。他愤怒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沈凤璋这种如此恶毒之人！
从袁九郎乐会那次开始，沈凤璋和余雍之断了往来。出于嫉妒和自尊，余雍之也不肯去见沈凤璋。但这并不表明他和沈凤璋就没有关联了。
他现在发现，踩着沈凤璋上位，比与她交好，成效更好！
“殿下！沈凤璋故意打翻兄长食案，不知孝悌！”余雍之大义凛然。
赵渊穆看到了沈凤璋撞翻沈隽的食案，却没看到她故意拿走酒杯羞辱沈隽。但在他看来，撞翻食案恰恰是药性发作，沈凤璋行动不稳的表现。
余雍之义正辞严，满以为曾被沈凤璋下脸面的襄阳王殿下会借机训斥沈凤璋，却不料——
“余郎君此言差矣。依本王之见，沈二郎只是不胜酒力，不慎打翻食案而已。来人，快给沈大郎重新置备食案，再扶沈二郎去客房休息一下。”眼看毒计即将得逞，赵渊穆心情极佳。
余雍之怎么也想不到，襄阳王会主动给沈凤璋找借口。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赵渊穆冷下眼眸，“好了，余郎君坐下用餐吧。”他愤愤不平坐下，盯着沈凤璋的眼里满是怨毒，又被她逃过一次！
另一边，沈凤璋也没料到赵渊穆会替自己圆场。她出言婉拒赵渊穆让她去客房休息的建议，只说自己在座位上坐会儿就好。
赵渊穆笑眯眯答应沈凤璋的要求。他等着沈凤璋待会儿熬不下去，主动求他去客房！
然而赵渊穆左等右等，都不见沈凤璋面红耳赤，神情恍惚。他脸上笑意维持不住，神色逐渐难看起来。赵渊穆憋着火气，召来侍从，吩咐让后厨再上一批酒来。
酒过三巡，宴会都快结束，怎么又新上酒了？众人心里嘀咕着，面上却都很面子地尝了尝。唯独沈凤璋，新上的那壶酒一动不动。
“沈二郎君，怎么不再饮一杯？这可是上好的陈年佳酿。”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正如殿下刚才所言，微臣不胜酒力，不敢再饮。”
被沈凤璋用自己刚才的话堵回来，赵渊穆快气疯了。然而还不等他想出其他陷害沈凤璋的办法，酒宴结束了。
将众人送走之后，花园里又变得冷清起来。赵渊穆大步走到沈凤璋那桌前，拎起那桌上第一壶酒，随手扯了个侍从过来灌下去。见侍从无碍，他粗暴地将第二壶酒朝对方灌下去。
几乎是灌下去没多久，那名侍从就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很快面红耳赤，丑态毕露。
“拉下去。”赵渊穆不耐挥手，将确认后的酒壶往地上一掼。等着仆从前来禀报情况。
没过一会儿，一名护卫快步走进园中，在赵渊穆低语几句。
赵渊穆神情几番变化，最终定格在不甘上。他走到沈隽食案旁，死死盯着那块被打湿的地面，“沈隽运气可真好！”
他低声呢喃着，桃花一般的眼眸里凝聚着阴毒，仿若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他一定要让沈凤璋好看。
……
花开两枝，个表一朵。
另一边，回到府中的沈隽正在书房里听谢勇汇报情况。
谢勇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在暗地里保护沈隽，今日酒宴，他也在场。沈凤璋羞辱沈隽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差点忍不住冲出去暴打沈凤璋。
和黎苗一样，谢勇狠狠地斥责了一番沈凤璋，“郎主放心，属下以后一定会保护好郎主，不会再让郎主受此羞辱！”
谢勇此人，人如其名，有勇无谋。沈隽心中皱眉，带着几分警告开口，“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别擅自行动。”
谢勇知晓郎主聪慧，和老主人一样，闻言应声称是。虽然不能对沈凤璋出手，但想起今日众人走后的情况，谢勇又愉快起来。
“今日郎主走后，属下在花园里留了一会儿。原来赵渊穆那个小畜生，今日竟然在酒中下药。郎主您喝的那壶酒，酒里有药！沈家那个小，小子，想羞辱您，没想到正好帮了郎主您一把！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谢勇得意洋洋。
沈隽听到之后，却未如谢勇预料的那样为沈凤璋的失误高兴起来。挥退谢勇，沈隽坐在木椅上陷入沉思。
沈凤璋真的不知道吗？
换做旁人，原就厌恶沈凤璋，就算知晓她的举动实际上都帮到自己，也只会觉得是沈凤璋倒霉，是巧合。然而沈隽多疑，哪怕厌恶极了沈凤璋，也能理智地剥离厌恶情绪，仔细梳理。
第一次，食宴上，她抢走自己点评机会，实际上帮自己避开短板。
第二次，乐会上，她将奏乐推给自己，表面是为看自己出丑，实际上给了自己展示才华的机会。
第三次，酒宴上，她轻蔑地踢翻食宴，打翻酒杯，羞辱自己，实际上却正好帮自己避开毒酒。
这一次次真是阴差阳错？
以前的沈凤璋欺辱是真欺辱，从来不会出现这种让他受益的巧合。说起来，沈凤璋最近变化真的很大。除了这三次实际让他获益的羞辱，她并未带人来寻事，反而漠视他的存在，偶尔遇见，她则神情轻蔑不屑。她最近做的事，夺权郑氏，联络老郡公人脉，也都不像以前的她会做的事。
是巧合？还是……
沈隽一手抵住额头，微微垂首，苍灰的凤眼深沉如渊海，浅而薄的唇轻勾，露出极具深意的笑。一瞬间，沈隽周身气质大变，原先的温和纯良恭谦尽数褪去，现在的他，如一把古拙深沉的青铜剑，未曾锋芒毕露，却隐约显出凛冽惊人的寒光，不动声色取人性命。
不如试试，试试沈凤璋到底是什么情况。

各怀鬼胎
沈隽想试探沈凤璋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却找不到好机会。沈凤璋这些日子都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
沈凤璋这几天都在忙同一件事——想办法和父亲、祖父留下来的人脉重新搭上线。这几天她把在京城的官员差不多都拜访了一遍，如今只剩下分量最重、在外为官的徐刺史，以及在京的庾中丞。
沈凤璋坐在庾府大堂中，边喝茶边等庾思忠出来。站在一角里的庾府侍女偷偷用余光去瞧上门的小郎君，只觉得她容色惊人，神情平和，如山中清涧，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事实上，沈凤璋的内心远没有她表现的那般冷静淡定。七八年不曾联系，她这几天上门，还能记得父亲和祖父当年情谊的，没几个，大多都是面上和煦而已。也不知道庾思忠会怎样。
思忖之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沈凤璋急忙放下茶盏，起身朝从偏厅里走出来的庾思忠行礼，“庾大人。”
庾思忠大约四十多，生得不高，略有些矮胖，面容却极温和，留着一把飘逸的长须，是个美髯公。初看仿佛邻家友人，和蔼可亲，然而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却显露出他的老谋深算。能坐稳御史中丞这个位子的，怎么可能真是个简单人。一个照面的功夫，沈凤璋心中有了成算。
“无需多礼，快快起来。”庾思忠显得尤为平易近人，虚扶了沈凤璋一把，捋了捋长须，笑道：“你是景猷之子，便也是我的晚辈，叫我世伯吧。”
沈凤璋起先称呼庾大人，便带着一点点小试探。对方若是还惦记着当年父辈间的情谊，自然会让她改口。否则，多年之后，冒然以世伯相称，恐引起他人不快。
探清庾思忠的态度，沈凤璋顺势改口，“庾世伯。”
庾思忠捋须一笑，转身落座，“世侄坐。”他看着沈凤璋，神情带了几分怀念，“当年世侄出生时，我抱过你，一晃多年过去，世侄如今已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世侄样貌颇肖景猷，一见你，我便想起当年，景猷才华卓越，他当年出任太守，三年之内，令郡内百姓安居乐业，这件事，我如今也常常拿来教育子孙。可惜——”他轻叹一声，截住话头。
沈凤璋神情温和，带了几分尊敬，“阿父当年在世时，也时常提起世伯，说世伯为人刚正，心思机敏，心细如发。当年多亏世伯慧眼如炬，才勘破李慧达有谋反之心。”
庾思忠大笑起来，“景猷当真这般说？”勘破李慧达意图谋反，是庾思忠生平得意事之一，当年他还是一名从六品文臣，正是因此事，进入当今至尊之眼，平步青云。
“景猷当年还是说我瞎猫撞上死耗子，没想到背地里居然这般评价我。”庾思忠捋着美髯，大笑起来，心情十分畅快。
沈凤璋微笑着。实际上，沈父不仅觉得庾思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还觉得庾思忠是胆小怕事，过于谨慎，才误打误撞。
庾思忠又与沈凤璋闲聊了几句，才开口问起沈凤璋今日的来意。
沈凤璋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锦盒，交给庾家仆从转呈庾思忠，“世侄近日偶得一块田黄石，不忍它在世侄手中埋没，想起世伯最喜爱收集章石，特来为这块田黄石寻一个主人。”
打开盒子前，庾思忠便知晓这块田黄石品相绝对不错，然而再真正见到这块田黄石后，他还是吃惊了一下，“这是块极品田黄冻啊！”盒中的田黄石色质纯黄，光泽莹润，正是千金难寻、极品中的极品田黄冻。
沈凤璋见状，唇边笑意一深，“宝马赠英雄。这块田黄冻能遇到世伯这样的主人，也算不被埋没。”也不枉她从老郡公的私藏中取出这块石头。
庾思忠果然对这块田黄冻爱不释手，把玩半晌才放下石头。
庾思忠宦海沉浮多年，心知肚明沈凤璋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登门送礼之人络绎不绝，数不胜数，庾思忠也不是样样都愿意接手。他今日收下石头，也是看在景猷的面子上给沈凤璋个机会。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庾思忠等着沈凤璋说出来意，若是小忙，他不介意帮一帮。
不料，沈凤璋却道：“世侄今日冒昧登门，便是为替这块田黄寻一主人。如今此事已了，便不再叨扰世伯了。”她说完，行礼告辞。
庾思忠眼中精光一闪，笑着出言挽留。然而沈凤璋去意已决，见状，他笑着命管家送沈凤璋出门。
送沈凤璋离开的管家回来，就见庾思忠坐在堂上，把玩着手中的田黄冻，神色沉凝。
“郎主，已经送走沈郎君了。”管家低声回禀。
庾思忠沉思半晌，放下田黄冻，捋着胡子，忽然大笑起来，笑里带着感慨，“脸皮厚，出手大方，能言会道，处事也算圆滑，景猷这个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年纪不大，无人教导，能做到这个地步，她也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这么多年，管家难得在庾思忠口中听到对年轻一辈如此高的评价，他忍不住开口道：“郎主是打算帮沈郎君一把？”
庾思忠脸上笑意渐收，他捋着胡子，摇摇头，“不急。”她既然没有趁今日提出要求，便说明她并不是求一锤子买卖，而是想和他，甚至是寒门保持长久往来。沈凤璋这些年和寒门之间彻底断了关系，如今这关系想再接上，可没那么容易。
另一边，坐在牛车上的沈凤璋并不知晓庾思忠对自己这么高的评价。她自觉今日上门收获还算不错，她特意将官职最高的庾思忠留到最后拜访，没想到庾思忠和沈父关系确实不错。
不过，沈凤璋也没有完全把入仕希望寄托在这些断掉多年的人脉上。
她已另外命人备了厚礼，送去掌管人才选拔的中正官府上。
不管是联络寒门，还是贿/赂中正，都不是短期就能见效的。中正评议三年一回，离上一次评议才过去一年半。
近在眼前的是沈家人前往栖玄寺进香一事。
……
松鹤堂里，沈凤璋捏着小银锤朝核桃砸下去，咔嗒一声，核桃壳四分五裂。她拣出核桃仁，放在素雅的描花白瓷碟中。拿起一旁的帕子擦干净手指，沈凤璋端着瓷碟走到沈老夫人身边，温声问道：“祖母怎么忽然想到带所有人去栖玄寺上香？”
吃着孙儿亲手砸的核桃仁，向来严肃的沈老夫人神情也略微柔和起来，“你姨娘前些日子去寺里清修了，她来信说栖玄寺这几日来了个挂单的上师，尤为精通佛法。她特地请动大师为我们祈福诵经，希望我们都亲自去一趟栖玄寺。”
沈老夫人知晓孙儿因为之前的事，和郑氏闹得很僵。她虽然不喜欢沈凤璋之前没有主见，事事听从郑氏，但也没恶毒到希望郑氏和沈凤璋反目成仇。她看了眼沈凤璋，缓缓道：“你姨娘特别叮嘱你一定要去，希望大师能为你祈福。”
若是沈老夫人没添最后一句话，沈凤璋也许还不会多想。听到郑氏的特别叮嘱，沈凤璋眸光一闪，怀疑郑氏是不是想借这次去栖玄寺上香做些什么。
原主小时候，就和家人去栖玄寺上香走丢过，莫非郑氏是想重蹈当年，勾起她的感激之情？
“阿璋？你在想什么？”
听到沈老夫人的叫唤声，沈凤璋从猜测中回过神来。她朝沈老夫人温和一笑，半点不曾泄露心中的想法，“无事。我在想这次全府人去上香，挺好的。”
……
“确实挺好。”
郡公府二房里，沈湘瑶也正在和母亲讨论这件事。
“好什么？！”沈二夫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左右，沈湘瑶长相随她，两人都身材娇小。相比之下，沈二夫人更丰满一些，穿着打扮也都更有成熟韵味。
此刻，她正不满地抱怨道：“大房那些人就知道没事找事。郑玉兰尤其如此！”和女儿一样，她和二房的妯娌相处也不愉快。
抱怨归抱怨，在这个几乎人人笃信佛教的时代，作为忠实佛教徒的沈二夫人仍旧决定要去。
“阿瑶，你明儿跟阿娘去老林家铺子看看，有没有——”沈二夫人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湘瑶打断。
“阿娘，我明儿有事。”
“你有什么事？”沈二夫人疑惑不解。
沈湘瑶避开娘亲的目光，抿唇道：“总之我有事。阿娘你给我几个人手，要能在外办事的。”
沈二夫人狐疑，只说沈湘瑶若是不说清楚，她绝对不会帮忙。再三逼问下，沈湘瑶终于不耐地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疯啦？！”听到沈湘瑶的打算，沈二夫人忍不住惊诧一声，“你想趁这次上香，陷害沈湘佩和人在寺里私通！她是名声扫地了，但也会连累整个沈家，连累你啊！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阿娘！”沈湘瑶娥眉紧皱，满是不耐，“名声算得了什么。”只要有沈隽在，哪怕声名狼藉也能富贵荣华。
沈湘瑶拽紧裙子上的飘带，“总之我已经决定了。”沈湘佩必须身败名裂，只有这样，她才能抢走沈湘佩上一世清贵优雅，出身显赫的夫君！
沈二夫人脸色难看。她试图打消女儿的想法，然而不论她说什么，沈湘瑶都无动于衷，显得格外顽固。
屋外天色逐渐昏沉，有婢女想要进来掌灯，被沈二夫人拦住。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你今日生出这样的念头，让我如何见你阿父！”
尽管沈二夫人和丈夫都不是纯善忠厚之人，但他们仍希望儿女能是品性纯良。
一直沉默相对的沈湘瑶忽然出人意料大哭起来。并非往常梨花带雨、极具美感的哭，而是真真切切大哭。泪水如瀑，从掩面的指缝间不断流出，没一会儿便濡湿裙面。
昏暗的房间中，沈湘瑶形容崩溃，她嗓音嘶哑得仿佛割断的弦声，又似被烧红的炭堵住喉咙，“阿娘！有她在，我永无出头之日啊！”
上辈子，萧氏郎君来向她提亲时，她喜出望外。她把萧五郎当如意郎君，又爱又敬，哪怕沈家覆灭后，萧五郎退婚，她依旧不怪他。然而很久以后，她才知晓，自己视作神明的未婚夫，心心念念的只有沈湘珮一人！
她不过是萧五郎娶不到沈湘珮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听到沈湘瑶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的痛哭声，沈二夫人震惊之后，心疼不已。她千娇百宠的女儿，背地里居然有这么大的压力！
她再也忍不住，将女儿揽入怀中，如同小时候一样，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阿瑶莫哭莫哭。阿娘帮你，帮你。”
沈湘瑶抬起红肿的眼，“真的吗？”
沈二夫人点头，在沈湘瑶耳旁低语几句。说完后，她抬头，正了正女儿头上的碧玺蝴蝶花钿，脸上带笑，“你放心，按照阿娘的法子来，既能让沈湘珮名声扫地，又不会牵连到你。”
沈湘瑶点点头，埋首母亲怀中，被挡住的杏眼中，流露一丝得意。
这辈子，沈湘珮别想再嫁进琅琊王氏！
区区一个萧五郎，怎么及得上王十二郎。

陷害
一大清早，天还未大亮，建康城宽敞整洁的青石板大道上，一队体面气派的车队破开茫茫晨雾，缓缓朝城外的鸡鸣山驶去。
牛车停在鸡鸣山脚下，坐着肩辇，沈家人终于来到栖玄寺。
收到信沈家人今日会来，郑氏早早便等在了山门口。远远见到坐在肩辇上的老夫人等人，她立刻带人迎上去。
“阿家。”郑氏笑容热情，亲手扶老夫人下来。
老夫人点点头，带着众人跟随郑氏走入寺里。路上，郑氏告诉沈老夫人云游至此的慧显大师今日恰好出门访友，切磋佛法去了，明日才能回来。得知明日才能见到慧显大师，沈老夫人也不急，他们早已准备好在寺里留宿的打算。
沈老夫人想去抄写经书，郑氏、虞氏还有沈二夫人见状，都说要陪老夫人一起抄。
待在虞氏身边的沈湘珮一听，张口想说自己也陪着祖母去佛前抄经。话还未出口，手腕便被虞氏轻轻一拉。
虞氏年纪和郑氏相仿，看上去却比郑氏年轻好几岁，她容貌淡雅，身上有种超然物外、贞静淡泊的气质。大部分时候，除了教养爱女，其他事她都不闻不问，今日难得朝沈老夫人开口道：“阿家，孩子们甚少来栖玄寺里，正巧慧显阿上今日不在，不如就让几个孩子在寺里逛逛。也别让他们跟我们一道去抄经了。”
抄经这事，枯燥乏味。沈老夫人闻言，点头道：“也好。”
沈湘珮拽了拽虞氏的衣袖，清亮的眸子盯住虞氏，小声道：“阿娘，我想和你们一道去抄经。”
虞氏拍拍她的手，同样低声道：“听话。你这几日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弹琴练字，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在寺里转转，散散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栖玄寺后山有株很大的菩提树，可以去看看。”
听出母亲话里的关切和担忧，沈湘珮压下不情愿，轻轻点头。
沈老夫人带着人离开天王殿，朝抄经的佛堂走去，留下一干小辈在天王殿里。
负责接待沈家人的知客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不知几位檀越想去哪座佛殿？”
沈凤璋瞥了眼其他人，收回目光，看向知客僧，“多谢师傅，不过我想自己在寺里走走。”朝知客僧合掌行完礼，她率先带着仆从离开天王殿。
沈隽见状，也温和笑着向知客僧表示想要自己去上香。见沈隽带着黎苗走出天王殿，沈湘瑶连忙带着胞弟沈凤毓追上去。
只剩下沈湘珮一人由知客僧带领着，朝大雄宝殿走去。
栖玄寺是座历史悠久、地位崇高的古刹。哪怕在这个佛教兴盛，佛寺林立，四百八十寺矗立烟雨中的时代，栖玄寺也有大周第一寺的美名。
建康城中信仰佛教的达官贵人，大多都喜欢去栖玄寺上香。
沈凤璋在寺里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熟人。
药师殿里，锦衣华服的少年满脸无精打采，却还要努力强装出在认真听僧人讲解的样子。趁着大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华服少年赶紧扭过头，想要偷偷打个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眼角还挂着挤出来的泪，华服少年忽然一愣，脸上骤然显出欣喜之色。他朝站在大殿口的沈凤璋惊喜地眨眨眼，飞快扭头一拉身侧兄长的衣袖，“二兄，我见到璋表兄了，我去和她打声招呼。”
不等兄长回话，郑沅廷便如旋风一般跑到沈凤璋身边，拉起她的手腕，直直冲着殿外跑去，半点不给沈凤璋和郑二郎打招呼的机会。
郑沅廷是郑氏嫡兄幼子，比沈凤璋小两岁。郑氏不喜欢原主和她娘家亲戚走得太近。郑家人对沈凤璋态度也不热络，唯独郑沅廷偏偏和沈凤璋关系极好。
一口气跑出药师殿，郑沅廷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大口喘气，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过来，精神十足，“总算不用在里边听那些无聊的东西了。”
初次见面，郑沅廷给沈凤璋留下的印象不错，她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你怎么在这儿？”
“阿娘让我和二兄来栖玄寺请一尊药师佛回去。”郑沅廷随口解释了一句，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还好碰见阿璋表兄你，否则没劲透了。来来来，阿兄，我带你去逛逛。”郑沅廷说完，拉着沈凤璋的手，风风火火跑进寺里。
郑沅廷听了一早上佛家故事，正好这时候拿出来用。他带着沈凤璋穿梭在各大殿里，一边解说，一边和沈凤璋闲聊。
“什么？！”郑沅廷跨进大雄宝殿的脚一顿，“那个私生子也来了？”他把脚一收，转身就想走。
沈凤璋连忙拉住他，“去哪儿？”
郑沅廷看着沈凤璋，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去找沈隽玩啊。”少年英气勃勃的眉眼间藏着坏，说到“玩”这个字时，嘴角一翘，冲沈凤璋挤挤眼。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里，悬挂着绣满经偈的巨大佛幡，这些金色的佛幡遮挡住沈凤璋等人的视线，让甩掉沈湘瑶姊弟，也在大雄宝殿里的沈隽有了避开沈凤璋的机会。他带着黎苗转到佛像背后，刚想从大殿后门出去，忽然听到郑沅廷提到自己的名字。
听到郑沅廷不怀好意的声音，沈隽面上不显，心里冷笑一声。郑沅廷和沈凤璋不愧是兄弟俩，臭味相投，连在寺里上香都不忘要来寻自己麻烦。
一旁的黎苗原先还不知道大郎君为何突然转身往后门走，听到郑家小郎君的声音，他浑身一激灵。他们和郑家小郎君碰面的机会不多，但每回碰面，郑家小郎君都要来欺辱大郎君，而且手段别出心裁，比他们家小郎主顽劣恶毒不少。黎苗被郑家小郎君狠狠整过好几次，这回想起来，又怒又畏。
“郎君？”他低声喊沈隽一声，询问是否马上离开。
沈隽摇摇头，不仅没离开，反而往回走了两步。隔着大殿中央庄严宝相的巨大佛像，沈凤璋和郑沅廷的对话声清清楚楚传入他耳中。
郑沅廷已经讲到他最近新得了一块上好的白玉蝙蝠佩，待会儿他们会来找自己，然而趁机把玉佩放到自己行李中，到时候再诬陷自己偷了他的玉佩，抓个人赃并获。
“太恶毒了！”黎苗气到双手握紧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郑小郎君这是要毁了郎君你！”他勉强压低声音，在沈隽耳旁怒道：“还好郎君你留下来听到他们的阴谋，否则就要中计了！”
相比黎苗的愤怒，沈隽显得很平静。他早就知晓沈凤璋这位表弟是什么样的人。
沈隽忽然间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太愚蠢了。他怎么会觉得沈凤璋是别有深意呢？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冲着黎苗轻声道：“走吧。”
沈凤璋仍然是之前的沈凤璋，愚蠢，恶毒，无能。
就在沈隽抬步想要离开的那一刹那，沈凤璋坚决的声音从大殿另一侧传过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郑沅廷震惊地差点跳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凤璋。这还是他的阿璋表兄吗？
见郑沅廷一副要炸毛的样子，沈凤璋眉眼间满是无奈。为什么不行，当然是因为你太蠢了啊。
这对表兄弟虽然都喜欢欺负沈隽，但和直来直往，带人围殴沈隽的原主不同，郑沅廷更喜欢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陷害整治沈隽。
然而，原主嚣张跋扈能衬托沈隽的隐忍可怜，郑沅廷的陷害却只能毁掉沈隽的名声。故此，以沈隽的才智，他几乎就没中计过。反倒是郑沅廷，每次都自讨苦吃。
她都能想象出来，就算郑沅廷顺利派人把蝙蝠佩放入沈隽行李中，到时候也找不到。找来找去，最后说不定会在郑沅廷自己行李里发现。到时候沈隽清清白白，郑沅廷疏忽大意，恶意揣测。
“阿兄，你倒说为何不行？”
佛像另一边，沈隽站在原地，那双与灰鹤翎羽颜色相似的眼睛闪过一道冷色。他也想知道为何不行。
沈凤璋并不知晓他们谈话的对象就与他们隔着一尊大佛像。她盯着困惑不解，着急上火的郑沅廷，眉梢一挑，无奈道：“你以后别去寻沈隽麻烦。”
端庄肃穆的佛祖结跏趺坐在莲花金座上，双目慈悲，俯视尘世，嘴角凝结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一手施无畏印，解众生苦厄；一手施与愿印，予众生愿求。袅袅青烟从佛前供奉的香几上飘起，带着丝丝檀香，萦绕在大殿中。
穿过缕缕青烟，沈凤璋的声音清晰可见撞入沈隽耳中。沈隽容色不变，仿若未闻，唯有掩藏在衣袖中的手用力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他轻道一声走吧，带着黎苗离开大雄宝殿。
之前打消的猜测再度重现沈隽脑海。
大雄宝殿里，沈凤璋顿了顿，看着郑沅廷，微微露出一丝怜悯，“因为你太蠢了，每次都被沈隽玩弄于鼓掌之中。”
郑沅廷理所当然生气了，气得连最喜欢的阿璋表兄都不想理，一甩手，跑回药师殿去了。正巧，郑二郎君那边已经请好佛像，郑沅廷索性跟着兄长直接下了山。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沈凤璋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郑沅廷远去的身影，无奈摇头。
“郎君？”恢复原名刘温昌的林钟低声问询，“属下是否要去追郑小郎君？”
沈凤璋否决刘温昌的提议，这时候追上去，郑沅廷只会更生气，不如等他消气再说。她也是为郑沅廷好，原著里，郑沅廷的下场比原主好不到哪里去。
给大雄宝殿里的佛像上完香，沈凤璋往后走，在寺里的万佛塔前碰到了沈湘珮。
“阿兄。”沈湘珮正仰头看着万佛塔，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沈凤璋，朝她点了点头。
沈凤璋颔首，喊了声二娘。
“二兄，我已经看完。我先走了。”沈湘珮转身告辞，带着侍女打算离去。
恰在这个时候，一名陌生婢女从佛寺里绕出来，朝万佛塔走来。
她走到万佛塔下，朝着沈湘珮行了个礼，“是沈二娘子吗？”
沈湘珮点头，“是我。你是？”
“奴是来替沈大夫人传话的，虞夫人现在正在后山紫竹林旁等您，请您过去。”

前往后山
想起阿娘早上对自己说的，后山有株菩提树可以去看看，沈湘珮没有多想，带着侍女跟在对方身后朝外走去。
“站住。”
听到沈凤璋的声音，沈湘珮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这些天里，她时刻苦练琴艺书画，比以往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坚信阿兄不过是一时运气，这才把心中的怨尤压下去。然而真正见到二兄本人，她又无法克制地生出挫败与埋怨。
“二兄还有什么事吗？”撇开胡思乱想，沈湘珮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时，面上是一贯的淡然，只是眼中少了以往的轻视，多了几分冷淡。
姿容清逸的白袍少年收回仰望着万佛塔的视线，缓缓转身。飞檐悬铃的苍灰古塔与湛蓝如洗的寥廓青空映衬在白衣少年身后，透着亘古而来的苍茫。
沈凤璋看向沈湘珮几人，简洁道：“先别走。”
一丝恼意窜上沈湘珮心尖，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阿兄现在都敢命令她了。压下不快，沈湘珮直视沈凤璋，轻轻颔首，声音客气中略带疏远，“阿娘还在等我，二兄若是不急的话，等我从阿娘那里回来再来寻我。”
沈凤璋没有立刻回话，她一直关注着那名陌生婢女的神情。在她说出先别走时，对方脸上明显显出一丝慌乱。
果然有问题。
对方来寻沈湘珮时，她起初并未在意。在听到后山紫竹林时，沈凤璋才心里一动，开口阻止。来栖玄寺之前，因为怀疑郑氏另有所图，也许是想重演当年原主走失，她特意命人去探查过栖玄寺后山。
沈湘瑶找的只是些地痞流氓，轻而易举便被沈凤璋派出去的卫队发现踪迹。沈凤璋听到回禀时，还以为郑氏果然是想用重演的办法。
然而，若是紫竹林里那些人真是郑氏安排，这名婢女应该来寻自己才对。以她对郑氏的了解，她绝不可能坑害沈湘珮。
这样一来，紫竹林里那些人就很有问题了。
当然，也有可能紫竹林里那些人确实是郑氏的人，他们不会对沈湘珮动手。不过，为防万一，沈凤璋还是朝沈湘珮道：“你确定母亲已经抄完经书，在后山等你？”
换个人这样说，沈湘珮可能会认真思索一下，然而对上曾经样样不如她的沈凤璋，沈湘珮却显得心浮气躁。仿佛较劲一般，她朝沈凤璋颔首，“二兄你不用多心，确实是阿娘找我。阿娘早上和我提过后山。”她言辞坚定，“二兄若是无事，我先走了。”
说完，沈湘珮径直转身离开。
望着沈湘珮离开的背影，沈凤璋轻轻皱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略一思忖，她开口道：“二娘，我和你一道去。”
她开口的同时，另一道男声与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沈凤璋扭头，就见沈隽一人从寺庙台阶上下来，朝这边走过来。
沈隽觉得这寺实在有些小。他离开大雄宝殿后四处转了转，没想到又碰到了沈凤璋。站在佛寺廊下，他目睹那名陌生婢女匆匆走到沈湘珮身边，三言两语说动沈湘珮跟她一起离开。尽管没有听清那名婢女说了什么，但对方神情举止中的古怪和紧张在沈隽眼中根本无处遁形。
和沈凤璋一样，沈隽也猜到是有人想算计沈湘珮。
山风拂过，摇响檐下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清脆悦耳，应和着寺里悠长古朴的钟声。廊檐下，哪怕猜出沈湘珮有难，沈隽仍长身玉立，从容不迫地站着。哪怕沈湘珮曾多次阻拦沈凤璋对他施暴，沈隽仍能冷眼旁观沈湘珮迈入陷阱，心肠冷硬可见一斑。
忽然间，沈隽剑眉轻微一动，略感惊讶。沈凤璋那个草包好像也察觉出婢女有问题了。见沈凤璋试图阻止沈湘珮，他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刚想转身离开，一直隐匿在周围保护他的谢勇忽然现出身来。
“郎主，依属下之见，那名婢女有问题。”
谢勇的出现让沈隽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他给谢勇的命令是隐藏在暗处，他没有主动召唤之前，绝不能暴露踪迹。然而现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就轻而易举让谢勇忘记他的命令。不论是谁，都不会喜欢无视自己命令的下属，更何况沈隽骨子里颇为强势，很有掌控欲。
沈隽盯着谢勇的脸，死死咬着后槽牙，苍灰的眸子倏忽间似是结了冰，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开口时，他声音如常，听不出半点怒意，“你有何发现？”
借着衣袖的掩藏，沈隽拇指紧紧压在腰间玉佩上，很快，玉佩上多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幸好黎苗刚回去拿东西了。他现在很缺人手，暂时不能动谢勇。
谢勇丝毫未察觉沈隽的情绪，他将自己刚才观察所得全部禀报给沈隽，最后说道：“属下以为有人故意引沈二娘子过去，想加害沈二娘子。”说完，他抬头看向沈隽，等着沈隽下令。
沈隽当然看出谢勇眼中对他的期待。他在等着自己下令去救沈湘珮。作为四大高门大族之一，陈郡谢氏族规森严，对族人品性要求很高。
谢勇似乎把他也当做了谢家人，沈隽心中讥笑。
“郎主？”谢勇催促一声。
刹那间，沈隽心思电转，利弊权衡，无数念头浮现在脑中。最后他点头，义正辞严，“既然知晓有人想加害二娘，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叮嘱谢勇重新隐藏好，大步迈下台阶，一边朝即将离去的沈湘珮喊话，一边想到这回去救沈湘珮，既能在沈家人面前营造好兄长的身份，也能在谢勇面前遮掩自己的真面目，还算值得。
沈隽心中冷笑一声，谢勇不是崇敬谢家人吗？那就让他以为自己和谢氏族人一样！
……
沈凤璋扭头，见到大步走来的沈隽，察觉到他盯着陌生婢女的视线，心中了然。他大概也发现不对劲了。
沈凤璋站在一边，看着沈隽温和含笑向沈湘珮提出一起去后山的建议。她无声轻笑，沈湘珮不愧是沈隽的白月光。原著里，沈隽这人本性冷漠，多次见死不见，如今涉及到沈湘珮，却主动积极起来。
沈凤璋原想和沈湘珮一道去，是怕沈湘珮出意外，现在有了沈隽，她当然不想再掺和进去，妨碍沈隽英雄救美。见状，她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们就一起去吧。”
来引沈湘珮过去的婢女哪想到中间会多出这么多事，耽搁这么久。她忍不住开口催促，“二娘子，虞夫人在紫竹林等您很久了。”比起带着一帮侍从的沈氏小郡公，她当然更情愿沈隽跟着一道去。
从外表上看，这位沈家大郎身形消瘦，文弱不堪。
“阿璋方才说也想去后山，不如一道去吧。”沈隽温声提议，不能让谢勇出面救人，不能暴露自己天生神力，遇上歹徒，当然只能靠沈凤璋的人。
沈凤璋长眉一挑，“你让我去就去？”她上下打量着沈隽，伴随着轻蔑的笑，她一字一顿，缓慢道：“你算什么东西？”
不食人间烟火，与古朴苍茫佛寺十分融洽的秀雅少年，俊秀的眉眼窜上森森恶意，整个人如同被缕缕墨色侵染的白宣，须臾之间由仙坠魔。
沈隽脸色霎时一白，那温和的笑顷刻消失，仿若不曾出现。他微微垂下眼眸，脸上恢复往日面对沈凤璋时的木然，活像一块没有思想的木头。
系统简直要给宿主跪了，它总觉得宿主在这么作下去，很快就要被男主弄死了。
【不去就不去，你为什么又去挑衅男主？！】系统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挨过大半个月，沈凤璋要是死了，它又要再去找个任务者。
沈凤璋一提嘴角，无视系统，转身想走。恰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叮声在她耳旁响起。
【任务：与男主一同前往紫竹林，帮助男主隐瞒高强武力！】
沈凤璋深呼一口气，系统可真是男主亲妈。
沈隽邀请沈凤璋同去时，待在沈湘珮身旁的陌生婢女心头一跳，差点变了脸色，随后听到沈凤璋拒绝，她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咽了口唾沫，心怀鬼胎的婢女不敢再多待，刚想再次催促沈湘珮行动，就听到刚拒绝的小郡公慢悠悠开口。
“不过，我正好也想去紫竹林瞧瞧。”沈凤璋斜睨了沈隽一眼，率先朝后山走去。
被刮了一眼的沈隽，微微垂首，看似是因遭羞辱而悲愤，实际上淡色薄唇边，缓缓露出一个带着凉意的笑。
引路的婢女心跳如雷，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佯装无事，带着一行人朝紫竹林走去。随着后山紫竹林越来越近，她步履越来越艰难，后背上沁出冷意，额角淌下的冷汗顺着下巴滑入衣领。
她清楚的知晓紫竹林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然而对上这么多人，那几个人注定全军覆没，到时她也会在劫难逃！
越来越近的紫竹林在她心中俨然已成一只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吞她下肚！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婢女掌心渗出黏腻的汗液，埋头苦思自己该如何自救。
这回连沈湘珮都看出婢女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朝身边的侍女松霜看了眼。松霜当即快走两步，追上婢女，询问对方怎么了。
婢女竭力镇定下来，想要找一个借口。然而还不等她想出稳妥的借口，就听到沈家小郡公声音响起。
“这就是紫竹林？”

功亏一篑
紫竹林里，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正在聊天。
“这都多久了，要抓的人怎么还不来？”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看着竹林外空无一人，忍不住开口抱怨。
叼着根竹枝，双手环胸靠在粗竹上，尖嘴猴腮的男人嬉皮笑脸，“给那么多钱呢。别说等这么一会儿，就算等它个三天三夜，老子都乐意。邢大头，你要是不想等，把钱给我，老子替你干。”
刑大头瞪圆眼睛，凶神恶煞，“你——”
一直站在竹林边盯着远处的高个男人眼睛一亮，扭头厉声打断两人，“都给我闭嘴！我看到去引人的那个小娘子了。”
四散在竹林里的小混混闻言全都聚拢过来，脸上纷纷显出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干完这一票，他们就能发大财了！
“等等！”领头的高个男人忽然间脸色一变，急忙拦住想要冲出去的同伴，“不对劲！”来的远不止任务目标，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等不了了！”尖嘴猴腮的男人呸得一声吐掉细枝，朝来人冲去。虽然人数多了点，但这些富家公子女郎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那些侍从婢女又能顶个屁用！
有些犹豫的小混混，见到有人一马当先冲出去，想到那丰厚的赏金，纷纷跟在他身后冲出竹林。
竹林里突然冲出一帮凶神恶煞，来势汹汹的汉子，走在最前面的沈湘珮等人全都一下子惊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沈湘珮身边的婢女反应极快，煞白着脸挡在沈湘珮跟前，用颤抖的嗓音厉喝。在她身后的沈湘珮也好不到哪儿去，小脸惨白，再也绷不住沉稳淡然的表情。
五大三粗的刑大头咧开嘴朝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嘿嘿一笑，伸手朝最前面的松霜抓去。见到对方咧嘴时露出的黄牙，松霜恶心地想吐，发现对方居然伸出蒲扇一般粗/大黝黑肮脏的手想来抓她，松霜忍不住尖叫起来。
这些侍女在沈家伺候这么久，哪见过这种凶恶肮脏的地痞流氓。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人群里，尖嘴猴腮的小混混见状，洋洋得意，朝被护在人群中的白衣小郎君冲过去。他今天就要让这些往日里瞧不起他们的富家公子吃顿苦头！
沈凤璋盯着冲过来的小混混，不慌不忙喊了声，“刘温昌。”
“啊！”
一道凄厉响亮的男声尖叫，一下子盖过其他女声。
被刘温昌折断手臂，踩住后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小混混脸色惨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沈凤璋垂眸，冷冷地看了眼自不量力的混混，冲着刘温昌下令：“把这些歹人全都抓起来！”
随着沈凤璋一声令下，除了留下来保护沈凤璋的侍卫，其他人全都跟着刘温昌加入战局。自从召回卫队，沈凤璋便把三分之一的侍从都替换成卫队侍卫，平日里出门，身边跟着的都是侍卫。
从歹人冲出竹林企图袭击众人，到沈凤璋命人抓捕，看似过去很久，实际上才几瞬的功夫。
“大人饶命啊！”“别杀我，别杀我！”紫竹林前，告饶声此起彼伏。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心中慌乱的沈湘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些歹人全都躺在地上，如同见到猫的老鼠，纷纷求饶。冰凉的手脚逐渐回缓，煞白的脸色渐渐如常，沈湘珮先看了眼将这些歹人擒住的侍从，随后又转眸去看这些侍从的主人——沈凤璋。
二兄神情自若，唇边还含着一丝笑，仿佛刚刚冲出来的人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草芥。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沈湘珮心绪复杂。她向来不许自己落人之后，然而这回她却半点都及不上二兄。然而——沈湘珮咬了唇，若是自己身边也有高手护卫，自己肯定会比二兄表现得更好。
这么一会儿功夫，沈凤璋已经站到这些小混混跟前，她低头望着被刘温昌折断臂膀的小混混，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这家伙刚才要是冲着沈隽去，她可不会这么快就把他抓起来。沈凤璋瞥了眼沈隽，颇为不爽，他运气可真好。
沈隽敏锐地察觉出沈凤璋原先的用意，见到她漆黑的眼眸里闪过的不快，沈隽垂首，心情大好。看到沈凤璋吃瘪，他就痛快。
不过，沈隽看向正在审问那些地痞流氓的刘温昌以及他的手下，微微皱眉，心中有些在意，沈凤璋身边何时多了这些人。
往常，沈凤璋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然而最近她却越来越古怪。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沈隽越来越觉得他需要好好查一查沈凤璋。
刘温昌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撬开了这些人的嘴。可惜的是，这些人也不知道指示他们的到底谁。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小人怎么敢骗您啊！那人戴着遮住脸的斗笠，只要我们在后山这儿，掳走一位沈二娘，明早再放回来！只要做成这件事，就能拿到一金的赏钱！”
听到这些人吐露的阴谋，原就受惊的沈湘珮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下去。被婢女扶住后，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面白如纸，嘴唇轻颤，说不出半句话来。她看向那些倒地呻/吟的歹人。这些人在二兄侍卫手下不堪一击，然而若是自己和身边的婢女对上他们呢？
若是没有二兄跟来，她被这些贼人掳走一夜，就算能保住清白，名声也全毁了！
沈凤璋看了眼沈湘珮。她这个人心高气傲，又极重名声，若是真被人毁了清白和名声，恐怕要上吊自尽。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要置沈湘珮于死地。
又看了眼地上那些混混，沈凤璋吩咐侍从去请老夫人等人过来。
沈老夫人此刻正与虞氏等人在佛堂里抄经，忽然见到琥珀神情肃穆从外边走进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何事？”沈老夫人分神问道。
琥珀不敢隐瞒，凑到老夫人耳边，将自己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老夫人。
“阿家？”郑氏吃惊地看着突然把笔拍在桌上，脸色铁青的沈老夫人。老夫人向来虔诚，从来不会在佛前做如此大不敬之事。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莫非是那个占了沈凤璋身体的邪祟受不了栖玄寺的佛光，出事了？郑氏幸灾乐祸地想。
另一旁的沈二夫人同样注意到老夫人突然的变化。她面上不显，心里微微笑，看来事情成了。
沈老夫人憋着怒气和着急，冲着虞氏等人道：“你们跟我一道去后山！”
见沈老夫人本就严肃的脸庞更加骇人，连脸上的法令纹都越发深刻，虞氏等人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追在沈老夫人身后。
沈老夫人农妇出身，从小干农活，体格强壮，如今上了年纪，走起路来仍然是健步如飞。郑氏出身世家，身子弱又瘸了一条腿，追在后面，心里叫苦连天。
“阿家，到底出了何事？”郑氏忍不住问道。
沈老夫人横了她一眼，又怒又后怕，“二娘她们在后山遇到了歹人。”
“什么？！”郑氏一声惊诧脱口而出，回过神来，拖着瘸腿一下子超过老夫人。
想起多年以前孙儿在栖玄寺后山走丢的事，老夫人点点头，郑氏对阿璋确实是感情深厚。
郑氏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后山紫竹林。一看见被婢女扶着，脸色苍白的沈湘珮，她心里一痛，情不自禁想要快步走过去。
但在最后关头，她硬生生想起现在的状况，调转步伐，走向沈凤璋。
“二郎！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氏眼中满是担忧，提心吊胆发问。
沈老夫人和虞氏等人也在这时赶到。见到地上躺着的五六名男子，虞氏差点没站稳。虞氏第一时间朝着沈湘珮走去，把沈湘珮揽入怀中，脸上满是害怕担忧。一直咬着唇，强撑着镇定的沈湘珮见到虞氏，喊了一声阿娘，两行清泪从脸上滑下。
郑氏被这一幕刺痛了眼睛，深呼一口气。
沈二夫人没料到眼前这一切和她预料得完全不同，她下意识脸色一变。好在大家都脸色不佳，衬得她并未特别醒目。
“阿家。”沈二夫人一把拉住老夫人衣袖，脸上满是慌张，“阿瑶和阿毓不在这儿。我带人去找找他们。”
老夫人点点头，严肃道：“也好，你快去找到他们。”叮嘱沈二夫人尽快确保沈湘瑶姊弟的安全后，老夫人开始询问沈凤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凤璋把事情完整地说了一遍。
听到那些歹人打的主意是掳走沈湘珮，素来超然的虞氏也忍不住骂了一声，“是谁如此恶毒！”
沈凤璋摇摇头，“这些人并不知晓幕后之人的身份。”不过，据她推测，府里肯定有内贼。她们来上香是临时确定的，只有府里人才能这么清楚时间。
郑氏看着地上那些人，咬牙切齿，“绝不能放过这些人。”
沈凤璋点点头，朝老夫人道：“祖母，孙儿打算即刻下山，把这些歹人移交官府。”
“即刻下山？！”郑氏大惊失色，她已经和慧显大师说好，要请大师驱邪，现在沈凤璋下山，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沈凤璋狐疑地从郑氏脸上收回视线。郑氏的这个反应，让她越发怀疑这次栖玄寺之行确实有蹊跷。
这件事郑氏计划许久，只要能证实沈凤璋被邪祟俯身，驱走邪祟，她就能重新拿回执掌中馈的权利！要她就这么放弃，着实不甘。
郑氏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沈湘珮略显哽咽的嗓音。
“祖母，我也想下山回府。”
指甲一掐掌心，郑氏把到喉咙口的话吞下去。算了，大不了她在家里做一场驱邪法事。
沈老夫人见状，索性拍板所有人一起下山回府。

下药
沈老夫人经常在栖玄寺进香布施，栖玄寺里的僧人和沈家人关系还不错。一听说沈老夫人一行人要下山，马上有栖玄寺的知客僧来询问。
“只是出了点事，不得不赶紧下山。”沈老夫人勉强维持笑意，告别知客僧。栖玄寺后山这事设计到她的孙女，如今事情未明朗，她不想多言。
沈凤璋一行人来到山下时，沈二夫人已经带着沈湘瑶等人守在车驾旁了。一见到沈湘瑶，沈凤璋便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眼。
沈湘瑶脸色发白，平日里满是趾高气扬的杏眼，此刻透着一丝慌乱。
这一丝慌乱，到底是因为后怕，还是做贼心虚？
沈凤璋摇摇头，不敢确定。
沈家几位主子分了好几辆车。属于二房女眷的那辆车驾里，沈湘瑶坐在沈二夫人身边，抓住裙面。
“阿娘，那几个混混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沈二夫人缓缓摇头，安慰道：“你放心，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找到他们的是谁。”
听到自家阿娘肯定的话，沈湘瑶心里的慌乱顿时消退。对沈湘珮的嫉妒和恨意又一次冒出来，她可真是命大！死死咬着下唇，沈湘瑶越发不甘心。她就不信，自己对付不了沈湘珮！
回府后，沈凤璋派人把那些混混送去了官府，同时也命刘温昌再去调查一下那个指示者。可惜，那个指示者十分小心谨慎，根本找不到半点线索。
不过，刘温昌给她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他们已经查到那两名搬家的产婆住址！
听到刘温昌的禀报，沈凤璋精神大振，“好！你们立刻去找到那两名产婆，把她们带回来。”她一直觉得原主的身世可能有问题，找到那两个当年给府里接生的产婆，这个谜团就能解开一大半！
“属下已经派人前往潭西镇。”
对刘温昌这个卫队首领，沈凤璋很满意，她就喜欢这样办事能力强又听话的下属。她一挥手，大方地赏了刘温昌百金。
见刘温昌想要推辞，沈凤璋笑着开口：“这不光是给你，还是给你手下那些人的。当年我少不更事解散卫队，这些年他们尽管四处飘零，但心中仍惦着主家，都是忠心耿耿的好儿郎！这都是他们应得的！”她不差钱，如果能用钱收拢这些人的忠心，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若是给刘温昌自己，他肯定不会收这份赏赐。他对自己要效忠的主人忠心耿耿，丝毫不觉得自己替小郡公办事该拿赏。然而小郡公提出给他手下的人，刘温昌迟疑了。正如小郡公所言，这些年他们四处飘零，日子过得都不好。
一咬牙，刘温昌涨红了脸道：“多谢郎主。”
沈凤璋爽朗一笑，拍了拍刘温昌的肩膀，“你放心，你们的忠心和能力，我都看在眼里，绝不会亏待你们！”
像刘温昌这样的死士，最在意的便是主公的器重。见沈凤璋看到他们蛰伏多年的忠心并且还惦记着他们的生活，刘温昌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用力磕了个响头，发自肺腑，声若洪钟，“属下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沈凤璋微微一笑。
……
虽然沈家有意隐瞒那几个贼人的阴谋，但沈氏二娘在栖玄寺上香时差点遇袭这件事还是传了出去。许多人都替沈湘珮打抱不平，有些是口头安慰几句，有些动作就大了。
据沈凤璋所知，那几个歹人只隔了两天就死在大牢里了。
能在牢里做出这事的，除了襄阳王赵渊穆还能有谁。
赵渊穆似乎还担心沈湘珮陷入后怕之中，第二天就给沈湘珮下了帖子，邀请她参加宣武马场的赛马比试，散散心。要知道这次赛马比试的举办人是南阳公主。南阳公主一向不喜欢沈湘珮，如果不是赵渊穆，她肯定不会给沈湘珮下请柬。
除了沈湘珮，府里其他人也都收到了这次赛马比试的帖子。
沈凤璋看着手中的请柬，只觉这帮人可真闲，三天两头找各种理由聚会办宴席。这次还是赵渊穆发起的，她抖了抖请柬，决心把它扔一边去，耳边忽然叮的一声。
【任务发布：请参加赛马会，帮助男主躲避危机！】
听到这个任务，沈凤璋的第一反应是——沈隽居然能够靠他自己收到赵渊穆的请柬了？
想起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她冷哼一声，不愧是《皇途》的男主，里男主最厉害的就是能抓住每一个机会不断往上爬。
看来这次是不去也得去了。
始兴郡公府最偏僻的江伏院里，沈隽也在打量着手中的请柬。烫金描花的蓝色请柬上，落款处龙飞凤舞赵渊穆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眼中寒意凝聚。
“郎主，赵渊穆这个小畜生给您下帖，肯定没按好心。郎主您不能去。”
沈隽藏起眼中寒光，冲着义愤填膺的谢勇微微笑道：“我当然要去。赵渊穆生母殷贵妃害死母后，我要替母后报仇，怎么能连赵渊穆都怕呢？”
听到沈隽为替谢皇后报仇才去赛马会，谢勇恍然大悟的同时，显得非常高兴。郎主不愧是谢大人的孙子，皇后殿下如果知晓郎主这般有孝心，肯定会欣慰的。
察觉到谢勇脸上流露出来的满意和高兴，沈隽笑意更盛。去，当然要去，他等一个试探沈凤璋的机会那么久，怎么能放过到手的果实。
他俯身，朝谢勇低声吩咐了几句。
谢勇虽然奇怪沈隽的命令，但刚刚被沈隽为母报仇感动到的他仍毫不犹豫应下任务。
……
赛马比试的那天，天公作美，格外清朗，还有阵阵微风吹拂带来柔意。
往日里穿着宽幅大袖衫的世家郎君们，今日都换上适合骑马的胡服，一个个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分外养眼。
沈隽来到宣武马场，才从张四郎口中得知，这场赛马比试实际上是南阳公主的主意。当今至尊子嗣不丰，仅有二子三女，其中，除长公主已出嫁外，南阳公主和临汝公主皆已到适婚年龄却还未婚。
这场赛马会，多少有点供南阳公主挑选驸马的意味。
“谁要是被南阳公主看上了，那可真是倒霉。”张四郎跟沈隽低声抱怨。南阳公主脾气火爆，娶了这样一位公主，不能说不能骂，就跟请了尊大佛回来一样。寒门庶子想尚公主，是想借此跨入官场，他们这些世家子本就不缺官做，也看不上武将起家的赵氏。
草场的另一边，襄阳王也正和南阳公主聊起此事，“皇姊，借此机会，你可以好好看看。”对外人嚣张跋扈、睚眦必报的襄阳王，在南阳公主面前却显得贴心。襄阳王和南阳公主虽非一母所出，关系却很好。
南阳公主长相明艳大气，她望着辽阔无垠的碧空与一望无际、没入密林的草场，大方一笑，一身红色胡服的她，如同一朵红云。
“阿弟放心，我会借这次赛马比试，好好看看谁有资格做我的驸马！”和大多数女郎的审美不同，南阳公主不喜欢太过文弱的书生，更偏好英姿飒爽的儿郎。
她翻身跨/上一旁高大的白马，朝襄阳王粲然一笑，“阿弟，这回多谢你。”宣武场是京城步兵的训练之地，若非阿弟去和父皇说，父皇肯定不会同意让她用宣武场。
南阳公主说完，熟练地一拉缰绳，操控着白马朝远处奔去。
望着在青空下策马扬鞭的红色身影，赵渊穆艳丽的脸庞浮上一丝笑意。他也正好想来一场马会。”　骑马，能够出现的意外可多了。轻则残废瘫痪，重则当场殒命。
赵渊穆将视线投到远处的沈凤璋身上，听着部下禀报已经给沈凤璋的马用过药时，桃花眼中笑意灿灿。
沈凤璋，这回你死定了！
赵渊穆对马动手脚的时候，还有一人也在对马下手。
草场边缘的树林里，沈隽正在听谢勇禀报情况。
“郎主，属下已让人给马喂过巴豆了。”
沈隽点头，“喂马的时候有人看到吗？”
“按照郎主的吩咐，属下是在沈二郎君的侍从快经过时喂的马。对方应该看到了。”
听到事情如自己预想的发展，沈隽微微一笑，网已经张开，现在就等猎物上门了。
“辛苦了。接下来你继续隐匿好，在暗处保护我即可。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擅自现身。”
“是！”
声音落下，谢勇没了踪迹。然而在离开前，他实在没忍住看了沈隽一眼。他想不明白郎主为何要故意在沈二郎君侍从经过时，给马喂巴豆。还是给郎主自己的马。
按沈二郎君对郎主的嫉妒厌恶，就算知晓这件事，她只会拍手称快，难道还会有所行动不成？

换马
谢勇猜得没错， 沈凤璋确实不想替沈隽操心他的马被人喂药这件事，但有系统存在， 她不想去管，也不得不去管。
从马厩归来的侍从想到自己方才见到的那一幕，心里乐开花。小郎君和大郎君势同水火，小郎君若是知晓有人给大郎君的马喂药，心情大好，肯定会重重嘉赏他。
想到这里， 侍从控制不住露出喜气洋洋的笑。他环顾宽阔的马场， 终于找到和郑家小郎君一道站在树下的沈凤璋。
郑沅廷那天虽然被沈凤璋气到，但没两天就消气了。今日一到宣武马场， 见到沈凤璋， 他立刻又跑了过来。
“阿璋表兄，你今日这一身可真不错。”郑沅廷打量着沈凤璋，眼里显出揶揄的笑。
沈凤璋今日穿了一身浅缃色的窄袖胡服，腰间一条蹀躞，佩着小刀、算囊和刀砺等物件，脚蹬缁色银纹长靴，比起平日里一身宽袖白衣、飘然欲仙的模样， 多了几分英姿勃勃。
她本就生得面如冠玉， 容貌清俊， 往日里趋炎附势，汲汲营营，众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是难得的好相貌。如今几次露面， 沈凤璋一改往日作风，顿时引得无数女郎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马场外围的歇息处，那些不参与骑马的贵族女郎，大都在偷看沈凤璋。
听到郑沅廷的打趣，沈凤璋一笑，刚想说话，就见一名侍从小跑到自己跟前，似有事禀报。她朝郑沅廷点点头，跟着侍从走到一旁。
这名侍从正是目睹沈隽马被人做手脚之人。
侍从禀报的同时，系统也发布了一个新任务——【叮！任务发布：请帮助男主解除马匹危机，赢得比赛！】
挥退侍从，沈凤璋一时有些苦恼这个任务该怎么做，才能又不崩人设，又能顺利完成。她无意识地望着四周，在看到眺望远处的郑沅廷时，忽然眼眸一亮。
有办法了！
沈凤璋回到郑沅廷身边，三言两语便把话题扯到沈隽身上。
一提起沈隽，郑沅廷顿时想起前几日沈凤璋嘲笑他的话，“不行，我现在就要让阿璋表兄你瞧瞧！那个私生子以前只是运气好，才躲过了我的算计而已！”他说完，一捋衣袖，朝着沈隽走去。
沈凤璋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就这样去了？你这样去是打算怎么做？”
郑沅廷刚才不过是一时上头，被沈凤璋拦了下，凝眸一想，得意洋洋道：“他今天不是要比试吗？我现在就去给他的马扎一针！”
“愚蠢！”沈凤璋斥了一声，见郑沅廷又气又委屈，开口道：“今日马场人多眼杂，难保你不会被人看到。到时候丢的是你郑氏的脸面！”
对这些世家来说，名声尤为重要。一听到沈凤璋说可能会影响郑氏，郑沅廷立马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可不想被他阿父关祠堂。
“那阿兄你说怎么办？”想不出办法的郑沅廷只好求助沈凤璋。
沈凤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弯唇一笑，眼里流光璀璨，“等着瞧！”
……
宣武马场的马厩前，沈凤璋抚摸着身边毛皮发亮的高大黑马，脸上不由自主赞叹道：“这可真是匹好马。”可惜被人下了巴豆。
“表兄！你想做什么？”郑沅廷困惑不解，沈凤璋方才还阻止他，现在却自己牵出沈隽的马。
沈凤璋没有回答他，转身凝眸看向远远走来的沈隽。
沈隽接到侍从的通知，立刻带着黎苗赶来马厩。黎苗从远处看到沈凤璋牵出那匹黑马，立刻喋喋不休，怀疑小郎君又要做什么坏事。然而，听着黎苗的埋怨，沈隽面上露出几分忧色，心里却漫上几分笑意。
这几分笑意在听到沈凤璋神情跋扈嚣张地夸赞这匹黑马时，逐渐增多。
“油光水滑，身形矫健，这可真是匹好马。”沈凤璋一边看着沈隽，一边拍了拍黑马马头。见到沈隽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之色，沈凤璋唇边不怀好意的笑容变深。
她拉了拉缰绳，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有些躁动，但很快就又十分温顺地安静下来。
“这匹马，现在归我了！”
沈隽下意识抬头，沉默又带着疑惑和吃惊地看着沈凤璋。
沈凤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沈隽，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润，然而出口的话语却锐利得让人头皮发麻，“这样好的马，你配骑吗？”
哪怕沈凤璋语气跋扈嚣张，但听在沈隽耳中，却让他忍不住想要发笑。他垂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脸上划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高坐在马上的沈凤璋略一拧眉，她似乎从沈隽脸上看出几丝笑意？然而待她定睛细看之时，那抹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快得让人怀疑是否存在过。她凝视着沈隽如同以往那般沉默隐忍的脸庞，渐渐放下方才的怀疑。
沈隽脸上可能出现恨意，厌恶，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笑意。
郑沅廷猖狂的大笑声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他盯着低垂下眼眸，满脸隐忍的沈隽兴奋地落井下石，“表兄说的对，你这种血统不明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骑这么好的马！”
清晰可闻的羞辱之语在马厩里回荡。那些在马厩里伺候马的马奴们，个个敛声屏气，垂下头，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一时间，马厩里只有骏马咀嚼草料的声音，沉寂得人人自危。
如同往平静无波的湖面投下一块大石。
沈隽沉默隐忍的白皙面庞一瞬间涨红，随后那红仿佛被潮水吞噬的落日一般，快速消失，最终定格在惨白上；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停颤动着，显出其主人不平静的内心；两片薄唇被死死抿紧，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血色发白。
仿佛刹那间，湖水沸腾喧嚣，最终又极快地归于死寂。
沈隽眼中的光芒彻底消失，颤抖的睫毛恢复平静，似寻到枯枝落叶安静下来的蝴蝶，松开后的唇瓣逐渐恢复浅红。他漠然无声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块任风吹雨打毫不转移的磐石，又像一潭无波无澜彻彻底底的死水。
见到沈隽这副模样，沈凤璋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皱，打断郑沅廷变本加厉的羞辱之语，朝沈隽颔首，以直接通知的口吻命令道：“你这匹马归我了。至于你待会儿用的马——”她停顿一下，扬眉一笑，“逐雪够吗？”
沈凤璋也知道把她的马换给沈隽，看上去有些不符合恶毒男配的人设。但谁让任务里还有帮助沈隽赢得比赛。
大周地处淮水以南，受地理条件限制，马匹不多，良马更少。这年头只有家底雄厚的人家才养得起马。这次来参加赛马比试，大家都是自带良马，宣武马场的战马并不外借。
如果不是没马了，她也不会这样做。
不过，好在她那匹马性子暴烈，寻常人很难一次上手。这也可以被人当做是故意为难沈隽。
至于沈隽能不能一次驯服烈马？沈凤璋心中哂笑，他可是男主啊。
果然，黎苗听到换马再也忍不住，“小郎君三思啊！”小郎君那匹逐雪性情暴烈，小郎君当年花了半年多，在三四个驯马师的帮助下，才收服这匹马！大郎君马上就要比试了，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收服逐雪！
若是中途坠马，可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沈凤璋唇角一翘，“那我可管不着。”说完，她骑着沈隽那匹名叫乌夜的黑马，朝一旁得意猖狂的郑沅廷一扬头，策马而去。
在她身后，年纪不大的黎苗气到眼睛里冒出泪花，捏紧拳头直跺脚。他看着一旁的沈隽，心疼得不行，大郎君除了出身，哪点比不过郑家小郎君！郑家小郎君羞辱了大郎君不够，小郎主还要抢走郎君的马！
“郎君！”往日里再被欺负，黎苗都是声音含怒，然而这回，他想到郎君刚才神情的变化，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郎君太可怜了！
沈隽缓缓转头，漠然死寂的脸上逐渐显出一点笑。黎苗知道郎君是想宽慰自己，然而看到郎君脸上的笑，他反而眼睛一酸，彻底拦不住心酸心疼的泪。
“郎君。”
夜空下的荒野熄灭最后一簇火堆，连灰烬也在风中失去余温，沈隽苍灰色的眼眸满是廖寂。他温声劝慰着黎苗，“没事。”
确实没事！
猩红烈焰以席卷之势在沈隽胸腔里疾速漫延成熊熊燃烧的火海。
不过是一个郑家子弟，杀了便是。
他松开拳头，压下汹涌澎湃的杀意，心思回到沈凤璋身上。
……
回到马场上时，郑沅廷看着翻身下马的沈凤璋，满是崇敬，“阿兄，你可真厉害！”
哪里那里，半点不及你，沈凤璋看着无知无觉的郑沅廷，颇为害怕哪天他就被沈隽弄死了。她现在总算能体会到一点系统在她挑衅沈隽时格外崩溃的心情。
她拍拍郑沅廷肩膀，“阿廷，找沈隽麻烦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要我看，能够像谢二郎那样踏遍大周每一寸土地才叫有意思。阿廷，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啊？”郑沅廷困惑了一声，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不过他向来知晓阿璋表兄是真对自己好，闻言，点点头，“阿兄你说的有道理。等这次回家，我就去和阿父商量商量。”
沈凤璋欣慰一笑。
出去避避也好，省的留在建康给沈隽下手的机会。
陆陆续续，前来参加赛马会的客人终于到齐。
赛马比试终于要开始了！
身着胡服的郎君们牵着马，在苍茫辽阔的碧色草场上站成一排。在众人最前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赵渊穆意气风发，正在讲解今日赛马会的规则。
“诸位！马场尽头连通密林，我已派人在林中树上用红色丝带系上小金球，最先找到金球并带回此处者即为本场比试的获胜者！”
马场一旁，一名宫人举着彩旗，用略显尖利的嗓音大声道：“比试即将开始！请各位郎君上马准备！”
虽然大部分女郎都选择坐在歇息处观看比试，但南阳公主却坐在马上，与襄阳王赵渊穆平齐。趁着大家正在上马做好准备，她凑到赵渊穆身旁，低声道：“阿弟，从左边数第七个，骑黑马的小郎君是谁？”
方才赵渊穆宣布规则时，南阳公主便借机仔细打量了这些郎君一番。她最先是被那匹高大矫健、毛色乌黑毫无杂质的骏马吸引眼神，待看到骑在马上的郎君时，顿时眼前一亮。那人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容姿极佳，如同一把长/枪，更让人惊艳的是对方相貌格外精致清秀。
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
可惜，就是有点不够英气。
只是在一帮不是太文质彬彬，就是太粗犷阳刚的郎君中，这相貌算是勉强能达到南阳公主的标准。
南阳公主不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但也不代表她看得上粗手粗脚，长相粗犷的下等武人。
想到此，她又追问了句。
“阿弟，那人到底是谁？这般神采英拔的人物，我怎地从未见过？”
赵渊穆顺着南阳公主指示的方向看去，眉头厌恶地一皱，刚想说出对方的名字，忽然一惊！
怎么回事？！沈凤璋的马怎么换成这匹了？！

心动
赵渊穆连忙扫过所有人的马， 最终发现那匹本该由沈凤璋骑着的白马竟然被沈隽骑/在/身/下！
他看着沈凤璋气定神闲牵着黑马缰绳，回头再看沈隽低垂眼眸， 沉默地坐在白马上，气得心头血都要吐出来！
沈凤璋这是什么狗屎运！上一次那壶酒送错地方，这回下了药的马又被换到别人胯/下！赵渊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办。
然而就算他能制止马上就要开始的比赛，又要如何合情合理地让沈凤璋和沈隽再换回两匹马呢？
站在高台上的宫人在这时扬起彩旗， 尖声道：“比试——现在开始！”
几十匹骏马带着他们的主人同时朝前奔去， 扬起一地微尘！
来不及了！赵渊穆慢了一步，驱马追上去。他咬紧牙关， 秀丽秾艳的脸庞倏忽之间， 扭曲得如同恶鬼。
既然如此，那就省去坠马这一步！他就不信在属于皇家的宣武场里，在他身边有如此多侍卫高手的情况下，还没办法直接取沈凤璋狗命！他决定一进密林，就召出侍卫，下达暗杀沈凤璋的命令。
呵，运气， 他倒要看看沈凤璋的运气到底有多强！
至于骑了沈凤璋马的沈家大郎。赵渊穆眯起眼， 精准地找到骑在白马上的沈隽， 冷冷地暴虐一笑。
只能怪你倒霉了。
……
为了方便观看，歇息处地势比草场要高。坐在长廊里的贵女们，这时候全都纷纷离开座位靠近栏杆去看那些策马而去的郎君们。
“诶呀， 襄阳王殿下居然落后了。”
“啊，我阿兄是第一个！”
这些贵女们大多有比较关注的对象。看着马场那些人的情况，她们或是忧或是喜。
萧五娘站在沈湘珮身旁，看着那抹骑在黑马上的浅湘色身影渐渐赶超上去，不由自主高兴起来，转头对沈湘珮道：“阿佩，你二兄好生出彩！”
听着萧五娘真情实意的夸赞，沈湘珮眼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掩去心底的复杂，她点头道了声嗯。
虽然沈湘珮的回应并不热络，但周围几个听到萧五娘讲话的女郎却围过来，忍不住加入话题，与有荣焉地讨论起沈凤璋来。
这些人对沈凤璋的夸赞全部落入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人耳中。沈湘瑶越听脸色越难看。她当然不是嫉妒沈凤璋，她是突然间惊觉现在的沈凤璋和上一世的沈凤璋差别太大了！上一世，沈凤璋就是到死，都没有被这么多女郎追捧喜爱过，甚至是根本没有找到女郎与他结亲。
一直以来，沈湘瑶都优先对付沈湘珮，反正沈凤璋这个窝囊废好对付得很。然而现在，她忽然觉得，不能再让现在的沈凤璋继续发展下去了！她现在就要帮助阿弟抢走沈凤璋的爵位！
沈湘瑶惊觉自己差点养虎为患之时，萧五娘已经结束聊天，重新回到沈湘珮身边。她看着沈湘珮提起一件事。
“阿佩，我听闻十三娘和十二郎快要从临川回来了。”
萧五娘提到的十三娘和十二郎皆是琅琊王氏子弟。王十二郎正是上一世沈湘珮最终所嫁的夫君，十三娘则是他的胞妹，年仅十二岁。十二郎的母亲出身陈郡谢氏，他们那一支如今扎根于临川郡。这次临川谢老夫人过寿，王十二郎作为孙儿带着胞妹前去祝寿。
听到王十二郎快要回来，沈湘瑶立马放下方才在打算的事，所有心思都聚到王十二郎身上。她盯着难得显出羞怯姿态的沈湘珮，心中冷笑。
上一世沈湘珮和王十二郎鹣鲽情深传为佳话，她和王十二郎的故事流传甚多。知晓王十二郎的喜好，她不信自己赢不了沈湘珮。
还有一个王十三娘，她也要抓在手中。
十二郎和十三娘差了六岁，十二郎非常疼爱幼妹。她记得上一世，沈湘珮和十三娘打好关系后，十三娘在兄长面前讲了许多沈湘珮的好话。也因为十三娘，沈湘珮才真正和十二郎有所来往，最终令十二郎动心求娶。
沈湘瑶扶着围栏，居高临下望着在马场上奔驰的郎君们。几十人之中，她一眼就找到了萧五郎。
娇俏可人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怨恨，五郎君啊五郎君，你既然这么想娶沈湘珮，这回就让我来帮帮你！
一想到沈湘珮将来会和落井下石、自私不堪的萧五郎在一起，沈湘瑶就忍不住想要畅快笑出声来。
女郎们聊天的功夫，马场上的郎君们终于来到了密林。这片林子极为茂密，横生的枝叶葳蕤如同羽盖，将上空遮得严严实实，哪怕大白天，林子里有些昏暗，只有零星光线可以透过繁茂的枝叶射/进来。
沈凤璋进密林的时候，不巧和沈隽选了同一个方向。见状，她眉梢一扬，手中缰绳一拉，决定换个方向。
刚刚选定新方向，沈凤璋打算随便转一圈，趁着马还拉肚子前回去时，忽然听到耳畔一声“叮”。
【任务发布：请帮助男主解决马匹危机，帮助男主取得胜利！】
沈凤璋抓着缰绳的手猛然一紧，脸上原先的漫不经心霎时消失，满是冷肃。
抱着一丝希望，沈凤璋开口道：【不是已经和男主换马了吗？！】
系统本事不大。它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好又叮了一声，将任务内容重复一遍。
深吸一口气，沈凤璋抓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任务没有完成，沈隽的马又已经被她换走，这也就是说她原先的马也有问题！
猛地收紧缰绳，勒停黑马乌夜。沈凤璋调转马头，朝记忆中沈隽选定的方向奔去。
急促的马蹄声在密林中响起，黑色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旋风在葳蕤的树林间穿梭。坐在马上的沈凤璋压低身子，躲开横斜逸出的枝丫，双眼紧紧盯住前方。
她既要赶在逐雪出问题前，也要抢在乌夜巴豆发作前找到沈隽！
沈凤璋脸上闪过一丝烦躁，更麻烦的是，林中系着的小金球数量似乎很多。她一路过来，已经见到两枚垂挂在树枝上的金球。最怕沈隽运气好，没多久就找到金球出去了。
抿唇压下心中的焦躁，沈凤璋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仔细观察周围情况。沿着地上浅浅的马蹄印，她不断调整方向。
幸运的是，沈凤璋的记忆没出错，地上的马蹄印也确实是逐雪的。
远远望见树与树之间显露出来的白马踪迹以及树叶间隐约显露的沈隽脸庞，沈凤璋眼睛一亮，心里陡然松了口气。
沈隽还在林中就好。
她再度挥鞭，抽打马屁股，试图让乌夜追上白马逐雪。
“吁！”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乌夜长鸣一声，肚子发出连串的咕噜声，前行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
沈凤璋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恼怒。趁着马只是肚子疼，还没有拉稀，赶紧扬鞭催促乌夜追上去。
乌夜确实是匹好马，哪怕肚中翻江倒海，响雷阵阵，仍然迈开四蹄朝前奔去。
再一次看见逐雪的时候，沈凤璋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逐雪速度极快，而乌夜不可能再忍第二次。长吸一口气，她毫不犹豫反手从挂在马上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这箭囊和弓配在马上，本做装饰用。来之前，沈凤璋根本未曾想到会真的用到它们。
一手拉弓，一手搭箭。沈凤璋回忆着原主记忆中学习射箭的场景，竭力将自己与原主的记忆融为一体。
清脆婉转的鸟鸣，苍翠欲滴的树叶，全都从沈凤璋的世界中消失，她眼中只剩前方的白马。
扣在弦上微微颤抖的手逐渐稳定，急促的呼吸也逐渐放缓。凝神静气，沈凤璋瞄准前方林间白马，如同即将紧盯兔子的猛虎一般。
脸上神情是难得一见的肃穆，一对乌黑的眼珠更是沉沉如水。因为是女性，哪怕吃过药，沈凤璋的容貌还是比正常男性显得柔和一些，平日里总是精巧有余，硬朗不足，像是雌雄莫辩的翩翩少年郎。然而此刻，她弯弓搭箭，锐利肃穆的神情恰好填补上她外貌上的缺口。
沈凤璋搭在弦上的手突然一松。
离弦之箭伴随着响亮的破空之声，在林中划过一道尖锐的弧线，以极快的速度扎进白马右腿腿弯处。
选中这个地方沈凤璋是有原因的。
若射马/屁/股，一时间只会刺激到马，反而促使马加速。射中马腿，才能最快让马停下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这匹马也就废了。
压下那点惋惜，沈凤璋再度弯弓搭箭，簌簌几下，射中白马另外几条腿。
白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腿一折，往前又冲了几步后，砰得一声，重重摔下去。
早在羽箭离弦之时，沈隽后颈的汗毛就开始竖起。发觉箭支是射向马的，他才没有让谢勇出来。马腿中箭，突然跪下时，沈隽靠着强大的臂力紧握住缰绳，牢牢贴住马身，没有被甩出去。　“吁——”
沈隽视线中出现眼熟的黑马。他抬头，目光有一瞬冷凝，带着淬骨的寒气。
这一刻，他又开始怀疑了，自己原先对沈凤璋的猜测到底是对是错。
沈凤璋坐在高大的黑马上，高高在上俯视沈隽，深黑的眼眸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与不怀好意，“还是这个样子最适合你。大兄。”
“慢慢走回来吧，大兄。”清俊的少年骑在马上，勾唇而笑，哪怕笑容里满是骄横跋扈，却依旧好看得惊人，鲜衣怒马，仿佛淡雅的山水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骑马而过的南阳公主侧着头，捂着心口，呆呆回望着丰神俊逸的少年郎君，眼神怔怔。她骑着的宝马将她快速带离刚才那片林地，然而方才对方弯弓射箭那一幕以及随后挑衅时鲜活飞扬的神情却镌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沈凤璋只听到远处有一阵马蹄声出现又消失，根本不知道那恰好是来选驸马的南阳公主。她朝仍伏在马身上的沈隽轻轻颔首，张扬一笑，策马而去。
林中只剩下沈隽一人时，躲藏在暗处的谢勇终于出来了。

以身相救
谢勇忍着怒气， 朝起身的沈隽道：“郎主，沈凤璋太嚣张了！不能再纵容这个竖子小人了！郎君， 让属下去杀了她！”
站在林中的高瘦少年萧萧肃肃，如瑶林琼树一般。他缓缓摇头，沉默半晌道：“不用了。”迟疑片刻，吐出一口浊气，沈隽朝谢勇道：“阿璋只是年纪小，有些顽劣而已。当年是沈刺史救我于水火之中， 把我带到沈家。阿璋是沈刺史独子， 我怎么能恩将仇报。”
听到沈隽平和而无丝毫怨怼的话语，谢勇老脸一红， 颇感羞愧。当年是他做错了事， 才让郎主遭遇不幸。沈刺史不仅是郎主的恩人，更是他的恩公。他刚才居然生出这般不忠不义的念头！
“属下知错了！”谢勇知错就改，立马保证：“郎主放心！属下以后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沈凤，不对，是沈小郡公！”
沈隽搭在腰间玉佩上的手指一用力，差点又摁碎一块玉佩。
挥去心中的愠怒，沈隽吩咐谢勇检查一下这匹马是否有问题。
刚才沈凤璋射箭的时候， 他也差点压不住心中的狠戾， 以为是自己之前的猜测错了。然而此刻冷静下来后， 恢复理智的沈隽又生出另一种猜测。
谢勇走到白马身边蹲下。他起初还觉得郎主这个命令非常多余，然而看到白马的眼睛后，他顿时一愣， 神色严肃起来。
白马眼珠周围一圈泛红，看上去极为诡异。而且马属于比较温顺的动物，哪怕是烈马，也只是性情高傲而已。这匹白马眼中却满是狂暴之色，在他用手撑开马眼眼皮时，它止不住地打响鼻，试图甩脱他。
牢牢制住白马，谢勇仔仔细细把整匹马检查了一遍。最终，他用力扳开马嘴，把头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燥热的腥气扑鼻而来。
谢勇扔下白马，回到沈隽跟前，“郎君，这马有问题！应该是被人下了药，再跑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狂躁发作。”
沈隽摩挲了一下指节，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他看了眼那匹白马，朝谢勇道：“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谢勇却没有听从沈隽的命令重新隐匿起来，他咬牙切齿开口：“郎主！到底是谁给马下了药！想要置您于死地。”不对，这马本来是沈小郡公的，是她故意把马换给了郎主。
莫非——
他眼神猛然一震，莫非下药之人就是小郡公本人！否则，实在无法解释她明知那匹黑马被下了巴豆，也要来和郎主换马。
郎主能给自己的马下巴豆，沈凤璋也做得出给自己的马下药这种事！
虽然方才还说要把沈凤璋也当做恩人对待，但此刻得知她居然心思歹毒到想要害死郎主，谢勇的想法又生出变化。他看了眼沈隽，知晓沈隽一直很在意沈凤璋，恐怕无法接受对方想要害死他的事实。
谢勇打定主意，不把这件事告诉沈隽，但他自己会格外注意沈凤璋，再不给她暗害郎主的机会！
沈隽根本不知道谢勇那和真相南辕北辙的推测。他心中不快，再度下令让谢勇潜伏起来。
谢勇藏好之后，沈隽刚想选个方向走出密林，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正是从沈凤璋方才离开的方向传来的。
他不由定睛一瞧，微微皱眉，居然真是沈凤璋回来了！从她那格外冷肃的面容与紧皱的双眉之中，沈隽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突然，他瞳孔猛地放大。
居然有箭支从沈凤璋身后射来！
今天她就不应该出门！不停抽动马鞭的沈凤璋听着耳后传来的破空声，竭力压低身子，试图躲开朝她飞射的箭支。
方才沈凤璋策马而去，只是不想让乌夜在沈隽面前拉稀，坠了她的气势。谁知道她赶着乌夜往前跑了没多久，一支冷箭从前方朝她横空射来。
若非她下意识头皮发麻，感到不对，压低身子。那支箭就要射穿她的脑袋了！
她当即调转马头，不敢再往前。短短一段路的功夫，间连不断有箭朝她射过来，沈凤璋心弦紧绷，她知晓现在自己只是运气好，才能躲开箭支，然而一旦对方大量放箭，她迟早要被射成刺猬！
路过沈隽的时候，沈凤璋心思电转，忽然弯腰朝他伸出手，“上马！对方是冲着你来的！”
站在原地的沈隽快速权衡利弊，最终朝沈凤璋伸出手。
抓着沈隽的手一用力，沈凤璋咬着牙，一把将他拉到马上，坐在自己身后。
“你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沈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对沈凤璋的话将信将疑。他方才上马，一是因为暂时确信沈凤璋不会害自己，二是因为确实有人可能对他动手。
那个人若是认出了他的脸，绝不可能放过他。
“当然！我方才听到他们喊你的名字了！”沈凤璋声音笃定，实际上连她也不确定这些人到底是冲谁来。
她把沈隽拉上马，只是想为自己的性命多一层保障。
按照原著的发展，沈隽这时候应该已经收服谢氏卫队，身边一直有人保护他。她相信，待会儿若是情况紧急，沈隽肯定会把卫队召出来！
就算沈隽身边没有卫队，他身形比自己高大，坐在自己身后，就是上好的肉盾挡箭牌，也能让她安全不少。反正他是男主，男主总不会死。
感知到沈凤璋想法的系统快疯了，【宿主，你千万不能拿男主挡箭啊！他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沈凤璋半点没搭理它。现在这个时候，她只想保住自己性命，别人死总好过她死。
沈隽半点未曾察觉沈凤璋的想法。他听到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急促，为躲避箭支，只能压低身子，紧紧贴住沈凤璋后背。
“吁！”
奔驰的乌夜再度长吁一声，肚中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咕噜，四蹄减缓频率，最终停下来。
随着“噗！”的一声，臭气在林间四散开去。
沈凤璋脸都快绿了。她死死咬了咬后槽牙，又立刻分开，翻身下马，沈隽的动作比她还快。两人一下马就冲进林间。
失了马，坏处是那群暗杀者很快就能追上来，好处是有些小径对方骑着马一时难以进来。
两人在林间穿梭，一阵凄厉的马鸣声忽然炸响。沈凤璋心里一震，知晓肯定是那些人追上来了。
她盯了眼跑在前边的沈隽，恼怒不已。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把下属叫出来？！难道真是还没和那支谢家卫队相遇？她哪里想到，沈隽为防伪装露馅，能狠到在这个时候都不让谢勇出来。
现在下了马，沈隽体力比她好，再想让他做肉盾也不可能了。
沈凤璋压下烦躁，刚想再想办法，忽然听到系统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叫。
【宿主！有一支箭朝男主射过去了！按数据计算，这支箭会射中男主后心！宿主快帮忙拯救男主！】
【关我屁事！】沈凤璋难得爆了次粗口。她现在拿什么去拯救男主！她拯救了男主，谁来拯救她！
系统响声越发尖利急促，【男主真的会死的！真的会死！他死了这个世界就完蛋了！】眼看那支箭已经离弦射过来，情急之下，它忍不住大喊【只要你拯救男主，我不仅能让你回到三年前，还能帮你对付你前未婚夫。对方是身具大气运，有系统的穿越者，你对付不了他的！】
周遭所有声音全部退去，沈凤璋仿佛一下子被人放到真空之中。在她眼中，那支朝沈隽后心飞去的箭速度突然降下来，像是电影慢动作一般。
她死死掐着掌心，脚下用力一蹬，朝沈隽扑过去！
箭支扎进血肉里发出略显沉闷的噗嗤声，剧烈的疼痛疾速从伤口往四周发散。沈凤璋脸色煞白，冷汗从额角滴落，掐着掌心的手无力松开。她声音虚弱，却仍透着几分狠辣，【系统，你要是敢骗我？！】
【绝对不会！】
沈隽这个混蛋！
背后中箭的沈凤璋看着对方动作灵巧地往旁边一闪，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沈凤璋扑过来的那一霎，沈隽察觉到不对劲，不由自主往旁边一躲。待看到原来是沈凤璋时，出于一贯的伪装，他下意识伸出一条胳膊拦住朝地上倒去的沈凤璋。
在看到那支扎在沈凤璋后背上的羽箭以及被鲜血染红的衣衫时，沈隽瞳孔突然一缩。
“怎么回事？！”一道惊诧的女声突然在林间响起。
驱赶着坐骑折回来找沈凤璋的南阳公主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惊失色。她对沈隽不熟，然而趴在沈隽怀中那人的衣裳却是她分外眼熟的。
南阳公主突然暴怒，立马取下腰间金哨，穿透力极强的哨声快速在林中响起。放下金哨，她牵引着身/下骏马挡在沈隽和沈凤璋跟前，冲着树林中影影绰绰能看到的骑在马上的暗杀者们大喝一声，“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宣武场动手杀人？！”
守在林中的皇家侍卫一听见哨音，立刻从周围往此处聚集。
追在沈隽和沈凤璋身后的暗杀侍卫们互相看了眼，最终将目光聚集到领头的侍卫首领身上，“头，现在怎么办？”
领头的侍卫首领看了眼挡在目标跟前，毫无畏惧之色的南阳公主，声音不甘，“撤！”
……
林中悬挂的小金球数量不少，沈凤璋和沈隽躲避追杀之时，不少人已经找到金球返回马场上。他们等在马场上，轻松自在互相聊着天。
听到林中那一声悠长又尖利的哨声时，反应快的，脸上笑意顿时消失。反应慢的，见到宣武场的侍卫们突然间剑拔弩张，也察觉到不对。
整齐的马蹄声如闷雷一般由远及近。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密林方向。
一支庞大的侍卫队从密林里飞驰而出。一身红色胡服的南阳公主一马当先奔驰在卫队前方，而在落后她几步的地方，另有一名身着红衣的年轻郎君骑着一匹黑马。
不对，那年轻郎君怀里还抱着一人，而被误会为红衣的实际是对方染血的衣衫。

怜惜
马场上的众人望着纵马而来的南阳公主等人， 不敢置信。好端端的赛马比试，竟然会有人重伤？！众人都震惊不已。
唯有早早从密林里出来的赵渊穆， 见到这一幕，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唇角要翘不翘，心中狂喜。
他派出去的人终于得手了！好，他待会儿要重重赏赐这些部下！
赵渊穆生母殷贵妃，向来疼爱独子。今日爱子要在宣武马场举办赛马比试， 她心里惦记着， 派了身边最器重的嬷嬷刘媪来看看情况如何。
尽管赵渊穆有意遮掩，但在看着他长大的刘媪眼中， 他心里的得意兴奋再明显不过。上一次赵渊穆怒气冲冲砸了宫殿， 刘媪也在场。
殿下这段时间最恨的莫过于那个叫沈凤璋的郎君。殿下此刻瞧见有人重伤，如此欣喜，莫非——
刘媪轻声问道：“殿下，那重伤之人就是殿下先前提起过的沈凤璋？”
“正是！”对着母妃身边最器重的老人，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刘媪，赵渊穆没有丝毫隐瞒。他桃花眼因兴奋而发亮，脸上蒙着一层红光， 如同得意洋洋的孩童， 朝刘媪炫耀自己今日的成果。
“可惜， 真是可惜。如此一大快事，此刻我竟不能大笑三声。”赵渊穆惋惜摇头，等这事了解， 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浮一大白！
刘媪眉目慈爱，祥和地看着赵渊穆，听着他以炫耀得意的口吻说自己今日杀了一个讨厌的人，半点不觉得赵渊穆的做法有问题。然而，随着南阳公主等人越来越近，刘媪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她盯着跟在南阳公主身边的沈隽，老眼中显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精光。突然间，她倒退两步，下意识低下头颅，脸上的皱纹无意颤抖起来，满是惊骇！
那张脸——那张脸竟然——
沈隽感知敏锐，察觉到一束强烈的目光投在他身上时，猛地回望过去，却只见到赵渊穆身边一个老宫人。两道剑眉轻轻一皱，沈隽狐疑着收回目光。
赵渊穆没有察觉到刘媪的不对劲，他强压着窜到胸口的笑意，眉眼一肃，紧紧抿唇，假惺惺地摆出担忧与震怒之色，快步朝南阳公主和沈隽走去。尚未来到两人跟前，他便勃然大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宣武场杀人？！”他横眉冷竖，怒不可遏，大声疾呼，“来人！马上进林搜查！绝不能让杀害沈二郎君的凶手跑掉！”
搂着沈凤璋下马的沈隽不易察觉地眉毛一挑，心中轻呵一声。
除了率先走过来的赵渊穆，其他郎君甚至原先待在长廊中的女郎们也都纷纷围过来。沈湘珮原先走在后边，并未看清跟着南阳公主一道回来的是谁。此刻，隔着人群听到赵渊穆响亮的“沈二郎君”四个字，她猛地一愣。
挡在她前边的郎君女郎不约而同往两边站，替她让出一条道来。
沈湘珮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前，藏在衣袖中的纤纤玉手紧紧捏拳，心跳得极快，一口气似乎憋在胸口，想看又不敢看。
赵渊穆从余光里瞥见沈湘珮快步走来，脸上连忙摆出哀戚之色，转身朝沈湘珮，用低柔叹息的声音，缓缓开口，“二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沈湘珮猛地趔趄了一下，面白如纸，红唇失色。二兄，真的去了？她要如何，向祖母交代？
“谁死了？！阿容儿，你在瞎说些什么？！”南阳公主脸色一变，声音不快。她恼怒地瞪了胡说八道的皇弟，冲着身边没有眼色的侍卫怒道：“还不快去宣御医！去请擅长外伤的御医！”
“沈凤璋没死？！”赵渊穆猛然转身，桃花眼睁得巨大，脸上满是愕然，“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没死？！”
赵渊穆看起来倒是很想她死。而且他这言辞，让人不得不怀疑今天的刺杀是否和他有关。沈凤璋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赵渊穆，挣脱沈隽的搀扶，顶着一身血以及一支箭，走到赵渊穆跟前。她步伐虽缓，但行走时的姿态却依旧十分端方雅致。
“殿下误会了。微臣命大，那些贼人只伤到微臣后背，并无性命之忧。”忍着后背上的剧痛，沈凤璋用力咬了下舌尖，控制着说话的声音不要发颤。她甚至朝赵渊穆抬唇微微一笑。
哪怕是过分苍白的脸色，都未曾减淡这笑的好看。
皎皎如明月，看得南阳公主眼神一痴。
然而这笑看在赵渊穆眼中，却是赤/裸/裸地嘲讽！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一抖一抖，眼角微微抽搐，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赵渊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沈二郎君运气可真好。”
想到自己先前信誓旦旦，就算沈凤璋运气再好，他也能杀了沈凤璋。赵渊穆只觉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泛上来。他硬生生把涌到口中的鲜血吞咽下去。那令人作呕的腥味深深烙在他唇舌上，令他对沈凤璋的恨意又上了一层楼。
南阳公主奇怪地看了赵渊穆一眼，转向沈凤璋时，娇艳若牡丹的容貌中带上一丝柔意与歉意，“委屈沈二郎君稍作忍耐，御医马上就到。请沈二郎君放心，我一定会找出这次伤害沈二郎君的凶手，还沈二郎君一个公道！”
沈凤璋欲朝南阳公主行礼，然而刚摆出姿势，便立刻被南阳公主制止住。
“沈二郎君有伤在身，无需多礼！”
“多谢南阳公主。”沈凤璋顺势起身，看着南阳公主开口道：“南阳公主的好意微臣心领了，不过区区小伤无需劳烦御医。”作为现代人，沈凤璋说话时习惯上会直视对方眼睛。平时根据情况她会特意调整克制，然而这回后背的剧痛让她一时忘了这件事。
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家公主，南阳公主丝毫不觉得沈凤璋说话时直视她的行为冒犯到了她。她望着沈凤璋那双形状漂亮，如同墨玉一般深黑又清润的眼眸，心里止不住欢喜，甚至有种只想一直这样看着她，听她讲下去的冲动。
不过，在听清沈凤璋说话的内容后，南阳公主瞬间反应过来，“不行！这绝对不行！”
“沈二郎君是在宣武马场受的伤，这次赛马比试也是我向皇弟提议的。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怎么能让沈二郎君自己回家请医师呢？”南阳公主菱唇含笑，朝沈凤璋分外真诚地开口，“更何况，御医的医术更加精湛一些，还望沈二郎君不要推辞。”
沈凤璋心里苦笑，她当然知道御医医术更加精湛，但以她的自身情况，怎么敢让宫中御医为她医治。说实话，南阳公主的热情实在超过她的想象。
想了想，沈凤璋眉间显露一丝愁意，做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轻叹一声。
“沈二郎君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南阳公主着急起来，立马冲着侍卫们喊道：“御医呢？！御医人怎么还没来？！”
能和赵渊穆相处融洽，南阳公主脾气也不怎么好。见御医还没来，她当即脸色一变，就想发火。
一道清越的嗓音打断南阳公主的火气。
“公主殿下。”沈凤璋轻声道。
周围围观的郎君女郎中，有许多都见识过南阳公主的脾气，完全像个炮仗，一不顺心就勃然大怒。而且南阳公主发火时，谁去劝都会被牵连进去。
他们等着沈凤璋被南阳公主训。
谁料，往日里脾气火爆，像朵火云的南阳公主，听到沈凤璋的声音，却霎时收敛了眉眼间的怒意，如同娇羞的牡丹一般，看得其他人一愣。
倒是沈凤璋，因为对南阳公主了解不多，未曾察觉南阳公主的反常。她在心里点点头，南阳公主性格倒是不错，爽朗大气又不显得刁蛮。
“沈二郎君，有话请讲。”南阳公主放柔声音，凝视着沈凤璋的眼眸。
沈凤璋轻咳一声，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一般，缓缓道：“其实，微臣推辞御医也还有其他原因。”她稍稍一顿，在南阳公主的注视下，继续说道：“当年家父急病过世，从那以后微臣便对医师心生——”她看着南阳公主，轻声吐露抗拒二字。
仿佛过了最大的那个坎，之后的话就显得好说起来。沈凤璋轻轻摇头，加快语速，“微臣家中花了好久功夫，才让微臣接受一位熟悉的医师。”她看着南阳公主，脸上露出苦笑，“公主的好意，微臣全都知晓，只是事出有因，实在不得不辜负公主的好意了。还请公主不要介意。”
南阳公主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文文弱弱的书生，然而此刻，看着沈隽那张苍白中显出病弱，一双乌黑的眼眸却分外清亮的脸庞时，顿时惊觉她不是讨厌文弱，只是讨厌其他人而已。
“无妨无妨。”南阳公主满心怜惜，连忙道：“沈二郎君既然情况特殊，我当然不会介意。”她转身，朝侍卫们吩咐道：“来人，快去备马车！送沈二郎君回府！另外——”南阳公主看向已经跑过来扶住沈凤璋的沈家仆从，“快去请沈二郎君惯用的那个医师到府上准备！”
沈凤璋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刘媪目送沈家人离开，脸上神情一肃，也匆匆忙忙转身朝殷贵妃宫殿走去。

爱慕
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刘媪心头， 直到回宫后，都未曾消散。
富丽堂皇， 极尽奢华的宫殿里，殷贵妃斜躺在贵妃榻上，一双藕臂从宽大的银红衣袖中伸出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粉色珍珠。
“你说你见到一个和谢皇后长相相似的少年？”
刘媪点头，十分笃定，“夫人， 老奴肯定， 那个郎君的眉眼和谢皇后生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殷贵妃把玩着粉珍珠，忆起当年的谢皇后， 那个极为聪慧的女子， 玩味一笑，“刘媪，你觉得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当年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照亮半个建康城。她还记得，皇宫上方的天空都被烧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第二天早上，宫人和侍卫们在废墟里拖出一大一小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宫里都说那就是谢皇后和大皇子， 谢皇后不忍大皇子在她这个奸妃手中受尽磋磨， 索性把大皇子也带走了。
她却一直怀疑这样的说法。
手中的粉珍珠光滑圆润， 但还是不及阿容儿刚刚出生时的肌/肤。十四年前，她生产完，躺在床上从宫婢怀中接过阿容儿， 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脸颊，看着他对自己咧嘴而笑，那一刻她就决心要把最好的都送给他，用性命去保护这个孩子。
阿容儿哭一声，她急得心都快碎了，更遑论亲手伤害阿容儿。
谢皇后，难道真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不过两岁的幼子在火海中烧成焦炭？
刘媪听出殷贵妃话里的意思，她看着殷贵妃，迟疑着接下去道：“夫人，您的意思是谢皇后之子当年没死，而是被人偷偷救走了？难道说——”她脸上显出恍然之色，脱口而出，“老奴今日见到的就是谢皇后遗留的孩子？！”
“不！”殷贵妃斩钉截铁，“谢皇后的孩子当然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干干净净，早就成为一抔黄土了！”
她将手中的粉珍珠往地上一掷，如同随手扔掉一件垃圾一般。
“他若是想从地下里爬上来，那就再死一次。”殷贵妃声音平缓，甚至带着几分轻松自在，脸上神情也依旧雍容华贵，然而正因如此，才令她看上去越发可怖，如同埋伏在暗处的毒蛇。
与此同时，明光殿里的，也正在发生一场谈话。
“父皇！你一定要派人好好查查今天那些弄伤沈家郎君的刺客！”
当今至尊垂着头，双眉紧皱，盯着面前的双陆棋盘。他一边移动棋子，一边开口，“南阳，这件事孤已经交给你阿弟去查了。”他头也不抬，继续道：“南阳，你如此在意这名受伤的郎君，莫非他就是你这次相中的驸马？”
南阳公主如牡丹一般娇艳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但很快这丝羞涩就被她抛到脑后。她坦坦荡荡承认道：“是，父皇。这位沈二郎君正是沈彦之沈老郡公的孙子，她父亲是刺史沈懿。虎父无犬子，沈二郎君为人也极为出色。”她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沈二郎君的身份非常合适。
听到沈彦之三个字，当今至尊终于放下双陆棋，抬起头，脸上不由自主显出回忆和感叹之色，“是忠武公的孙子啊。”
沈彦之的谥号便是忠武。这两个字，充分体现出当今至尊对沈彦之这一生的肯定。
南阳公主提起沈彦之，一下子勾起当今至尊的回忆。当年建康大乱，正是忠武公一力坚持，护送他回到建康登基。不知不觉间，忠武公竟然已经过世十年了。
当今至尊陷入回忆之中时，南阳公主默不作声，不敢打断他。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既然是忠武公的孙子，身份上没有问题。孤过段时间再瞧瞧，若是合适，就给你们赐婚。”
南阳公主喜上眉梢，她压着笑意，冲当今至尊行了个礼，“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行了，下去吧。”瞧出南阳脸上的喜不自胜，当今至尊无奈挥手，让她退下。若非南阳提起，他差点就忘了忠武公留下的血脉。算算年纪，忠武公的孙子应该比南阳大一岁，这个年纪还没入仕，资质想必不算太好。不过，做南阳的驸马，也用不着太好的资质。而且正好，成了南阳的驸马，虽无法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但富贵荣华不缺，他这也算照拂一下忠武公的后人。
当今至尊在明光殿里思索照顾昔日重臣后人之时，始兴郡公府里正一片人仰马翻。
听到仆从来禀报小郎君受伤，仿佛有把锤子往沈老夫人脑袋上一敲。她脑袋一懵，差点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一个个离她而去，难道现在要轮到她亲孙子了吗？
前来禀报的仆从见状，急忙道小郡公并无性命之忧，是后背中箭。
得知只是后背中箭，老夫人心口的悲怆终于减缓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软弱被坚毅取代，带着仆从匆匆赶往景行院。
站在景行院大堂中，老夫人望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法令纹深邃如同沟壑，她转身看向跟随沈凤璋一道出去的仆从们，厉声：“这是怎么回事？！出去时好端端的郎君，怎么回来就重伤了？！”
别看老夫人这些年吃斋念佛，年轻时也是厉害角色。她一发怒，堂屋里顿时一片寂静，仆从们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弓着背，深深埋下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见到这些仆从沉默不敢言的模样，老夫人眼中怒意越发明显，鼻子两侧的法令纹因为怒气不停抽搐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僵局。
沈隽清俊的脸庞上满是自责，他上前一步，嗓音沙哑，缓缓说出事情原委。解释清楚沈凤璋受伤经过之后，他苍灰的眼眸低垂，双眉紧皱，原就低沉喑哑的声音里越发多出内疚与痛苦，“是我——”他略一停顿，似是内疚到说不出话来，“——没有保护好阿璋，还请老夫人责罚。”
沈老夫人望着满脸痛苦的沈隽，心里的火气想发又发不出来。眼前身形颀长瘦削的少年青衣染血，苍白的脸颊上亦沾染着几丝血迹，入目满是狼狈。
虽然是个母不明的私生子，到底也是她嫡亲的孙儿，这次阿璋受伤，仔细说也怪不了他。
沈老夫人在心中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意慢慢收拢。她带着几丝疲惫，朝沈隽挥挥手，“行了，你也无需过于自责。不用在这儿守着了，下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吧。”
身形瘦弱，仿佛遭受巨大打击的少年低低地应了声是，转身走出景行院。
虽然沈老夫人让沈隽不用再过来了，但沈隽洗漱完，换完衣服后却不顾黎苗的劝阻，又匆匆赶来景行院守着。他在景行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医师从内室出来告知沈凤璋无碍，已经睡下后，才离去。
府里的仆从把沈隽今日的行为都看在眼里，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认为大郎君真是性情宽厚纯善。小郎君往日里那般欺辱大郎君，大郎君却脸色憔悴、担忧着急在小郎君病房外守了那么久。
沈隽回到江伏院时，天色早已昏沉，夜空如同晕开的墨。他草草用过晚膳后，步出大堂，站在石阶上，目光虚虚地投在院中。
夜里凉风习习，明月皎洁，月华如水，浸润着院中每一株草木，铺洒在每一寸土地上，仿若覆上一层白霜。
沈隽望着院中草木在月光下的影子，任由凉风吹起衣袂。
黎苗看出大郎君心绪不佳，他以为郎君是因为白日的遇袭。说不出什么安慰话，他索性站在大郎君身后，陪他一道吹风。
草木的阴影从这一头移动到另一头。
沈隽眉心微蹙，如同遇上绝世难题。
清凉如水的夜风送来夜合花的香气，也将沈隽轻缓的声音吹得越发飘散。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身边的黎苗，“为什么有人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其他人呢？”
吹了半宿风的黎苗闻言，打起了精神。他四索片刻，反问道：“他们是恩人和报恩者的关系吗？”
“不。”他和沈凤璋之间没有任何恩情可言。
“那被救的那个人有权有势，救他的那个人有求于他？”
“并不。”按照现状，若要讨好，反而该是他去讨好沈凤璋才对。
“那是父子？母子？”黎苗又猜。
“不是。”
黎苗兴奋地合掌一拍，“那就是情人了！”他振振有词，“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舍身相救。既不是为了忠义报恩，又不是为权势富贵，还没有父母血缘羁绊。那就只有男女之情了！”黎苗摇头晃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清凉如水的夜风穿堂而过，树叶间响起飒飒之声，印在地上的树影婆娑摇曳。
黎苗兴奋的声音恍若从遥远之处传来，隔着一条宽阔的星河，最终进入他耳中。
沈隽猛然一震，向来看不出半分真实情绪的眼眸如雪山塌陷，冰湖乍裂，露出深埋底下的惊愕！
黎苗没有察觉沈隽突如其来的沉默，脸上乐滋滋。大郎君一向聪明绝顶，做任何事都是游刃有余。这还是大郎君第一次遇事不决，没有思绪。没想到自己还能答出大郎君不知道的问题。
“大郎君，这对有情人是谁啊？”黎苗平时就喜欢和三姑六婆一起聊八卦，这会儿忍了又忍，还是好奇这引得大郎君发问的人是谁。
沈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闭了闭眼，将愕然暂时压下去，敷衍了黎苗几句后，径直回房。
卧室里烛火跳动，灯影幢幢。沈隽坐在桌边，凝视着倒印在墙壁上的影子，脑袋中仿佛又响起黎苗激动兴奋的声音。
“那就只有男女之情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沈隽初听到黎苗的揣测时，只觉不可思议与荒诞可笑。然而这会儿，坐在房间里细细思索，他脸上却慢慢显出若有所思之色。
正如黎苗所言，不为忠义报恩，不是舐犊情深，不为荣华富贵，除了情这一字，还有什么理由让沈凤璋这样做。
沈隽苍灰眼眸里慢慢浮现笃定。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沈凤璋为何表面上羞辱他，讥诮他，背地里反而帮他、救他。
沈凤璋毕竟是男子，还是沈氏小郡公。这世道，有龙阳之癖的人不算少，但总体上仍被世人鄙夷。沈凤璋一心想振兴家业，肯定不敢暴露这种癖好，招惹世人异样眼光。
另外，他虽然知晓自己和沈家和沈懿没有丝毫血缘联系，沈凤璋却不知道。
既有男子身份作为阻碍，又有血缘牵扯在其中。
双重压力之下，沈凤璋很有可能性情扭曲，因爱生恨，以羞辱他为排遣压力的方式。
更有可能，她害怕自己会在与他的相处中泄露她内心情绪，被人看出来，为此索性用羞辱这种方式来遮掩真实情感。
沈隽凝视着烛影的眼眸逐渐回缓，如同压城的黑云慢慢退去，不再有风卷浪涌，暴雨倾盆之势。他薄薄的唇角轻轻一挑，难得显出几分恣意风流。没想到，沈凤璋的种种所为，竟然是出于对他的爱慕。
这一刻的沈家大郎君，既不似往日外人跟前文质彬彬，温和有礼的模样，也不似在沈凤璋面前的漠然麻木。他唇角微微上挑，无数风流俊逸如月下清泉流淌而出，苍灰色的眼珠浅淡相宜，光芒流转，带着摄人心魄的异样魅力。
身处陋室，如明珠美玉落于瓦砾之间。
俊朗而浅薄的笑如雾霭一般笼罩在沈隽清俊的脸庞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冰冷与算计。
被血/脉/相/连的手/足/觊/觎，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反感与恶心。沈隽却正好是其中的异类。
他并不反感沈凤璋的爱慕，恰恰相反，在这短短几瞬功夫，他已想好该如何利用沈凤璋的爱慕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夜间凉风穿过窗口，吹过烛火。灯盏上的烛焰猛烈跳动着，剧烈晃动的光芒在沈隽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沈隽唇角勾笑，带着一丝欣然，那双苍灰的眼眸却如高山积雪，夜间清霜，映照寒光。

驱邪
因着肩膀受伤， 沈凤璋只能在床上趴了一整晚，睡得一点都不舒服。第二天醒来，脸色恹恹，一点精神都没有。
进来给沈凤璋擦洗身子的芳芷见状，想起一件事说给沈凤璋听。
“郎君，奴听老夫人院里的婢女说，过两天要请栖玄寺的上师来府里做法事祈福。”
闭着眼的沈凤璋听到这事， 果然稍稍打起了些精神， “具体怎么回事？”
芳芷将手里的帕子往一旁的水盆里一浸， 一边绞干帕子，一边道：“奴听说是郑娘子向老夫人提议的，说是府中小辈最近运道不顺。”她将拧干水的帕子摊开， 轻柔地擦着沈凤璋后背， 口中轻声道：“奴觉得， 若是能请来栖玄寺的上师到府里做法事祈福也好。让佛祖保佑郎君平平安安的，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搁下帕子，芳芷拿起一旁的伤药打算给沈凤璋上药。看着沈凤璋洁白如玉、光滑无瑕的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拿着药的手一顿， 眉间流露几分心疼与忧愁，“郎君毕竟是个娘子， 这么深一道伤疤留在后背上。以后嫁了人，被夫君看到怎么好。”她记得库房里有盒去伤疤非常灵的白玉膏，等郎君伤好了，她再拿来给郎君擦擦。
沈凤璋听到芳芷惋惜的低语， 不甚在意一笑。嫁人？她连活下去都不可能，更何况嫁人。按照原著剧情，再过两年，郑氏给原主吃的那些药就显出后遗症了。就算不是病死，沈隽也饶不了她。
她倒是对芳芷说的那场法事更感兴趣。上一次，郑氏来信说要在栖玄寺为全家人做一场法事，特地叮嘱要她去栖玄寺，她那时怀疑郑氏有阴谋，结果因为临时出了沈湘珮的事，所有人提早回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这一次，郑氏又要请和尚来府里做法事。
沈凤璋眼眸一沉，郑氏这接二连三的做法，实在不能不让她怀疑。
郑氏安排的法事在三天之后，这三天里，沈凤璋一直待在府里养伤。沈凤璋知晓原主人际关系一般，事实也是如此。这三天里，几乎没几个人上门来看望她。
反倒是南阳公主，这几天陆续送来各种上好的伤药和补品。
一晃眼的功夫，三天便过去了，今日恰是上师们来郡公府做法事的日子。
书房里，沈凤璋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握着书卷，正细细看着。阳光熹和，透过窗棂从屋外洒进来，投在床榻一角。
刘温昌在这时候跨进书房，朝沈凤璋禀报道：“郎君，南阳公主今日又送了一支百年老参过来。”
放下手中的书卷，沈凤璋有些头疼。百年老参这种东西，很多人家都在库房里藏着、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偏偏南阳公主毫不心疼，一股脑都送过来，她这几天送过来的东西，加起来价值连城。
若说赛马比试当日，沈凤璋没有发觉的话，现在她已经回过神来。南阳公主只怕是在赛马比试那日看上她了。
揉了揉太阳穴，沈凤璋万般无奈。以南阳公主的性格，只怕是会直接把这事告诉当今至尊。怕就怕哪天，一道圣旨下来，让她直接迎娶南阳公主。
沈凤璋无意识揉折了手中书页，不行，她必须得想个办法解决掉这桩婚事才行。她细细思索着，想出好几个办法却又都被她否决掉。
抚平手中书页，沈凤璋轻呼一口气，看向刘温昌，换了个话题，“宣武场的刺客查得怎么样了？”受伤第二天，她就得知当今至尊把这件事交给了赵渊穆来查。
“这几日襄阳王动作很大，据属下了解，襄阳王已经查到刺客身份，是一伙索虏人。”
索虏是大周对淮水以北胡人政权的蔑称。听到赵渊穆把锅甩到索虏人头上，沈凤璋不禁冷笑起来。宣武场乃是大周步兵演武场所，戒备森严，索虏人费尽千辛万苦潜伏进宣武场，却来刺杀她一个没有实权的小小郡公？
这几天她仔细回想那日每一个场面，越来越笃定真正想杀她的就是赵渊穆！
这人在里就心肠歹毒，下手狠辣，视人命如草芥！
让他去查刺客，就是贼喊捉贼！
刘温昌看出沈凤璋的不快，种种情况都表明，小郎主这回只能吃下这个闷亏。想到沈凤璋这次受的伤，他猛地双膝跪地，“属下斗胆，还请郎主允许属下派人时刻跟随在郎主左右，保护郎主！”
沈凤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温昌，他那张看上去极为平凡朴实，半点不引人注目的脸庞上是发自内心的坚持。他们这些护卫，部分人类似她上一世的暗卫，能够潜伏起来，每时每刻跟随在主人身边，暗地里保护主人安全。
原著里，沈隽，皇家人，以及其他一些世家家主身边都有这样的人存在。
她当然也想有人这样时刻保护自己，只是她身份有破绽。知晓她真实性别的，现在已经有郑氏、郑媪和芳芷三个，这个人数必须越少越好。
犹豫半晌，沈凤璋还是摇了摇头，“隐在暗处，时刻跟随就算了。这次的事情只是偶然。下次我外出，有需要之时，你再派人时刻保护我。”
刘温昌虽然不甘心沈凤璋没有同意，但他向来听从沈凤璋的命令。
“是！”既然小郎主不愿，那大不了由他跟在小郎主身边，时刻警戒小郎主身边的危险。
书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芳芷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进来。
“郎主，奴有事禀报。”
沈凤璋朝外面喊了声进来，若有所思。芳芷一向很有分寸。这个时候突然求见，莫非出了什么事？
芳芷进门，快步走到沈凤璋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刘温昌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以他的耳力，听见芳芷提到了“后厨”、“法事”等几个词。他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只见到小郎君脸色逐渐冷肃，眉心一皱，淡声吩咐，“你让他来见我。”
应了声是，芳芷转身出门。
刘温昌见状，主动提出退避，却被沈凤璋拒绝。若是芳芷刚才汇报的情况属实，那她待会儿还有事情要让刘温昌去做。
不一会儿，芳芷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个神情胆怯，穿着府中仆从衣裳的年轻男子。
在沈凤璋锐利的眼眸下，仆从越发显出紧张之色。他朝沈凤璋行了个礼，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奴是后厨安排给上师们送斋饭的。奴今日去送斋饭时，听到两位小师傅在聊天。”
“聊什么？”
仆从埋下头，躲开沈凤璋的眼神，声音紧张，“他们在聊，在聊府里为什么要请他们来做驱邪的法事。”
驱邪？！
站在一旁的刘温昌脸上一震，不敢置信好端端的祈福法事竟然会变成驱邪！
偶然听到法事真相的仆从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在霎时安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月初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金光灿灿，将书房照得分外敞亮，空气中的浮尘在阳光底下颗粒分明，缓缓浮动。
在沈凤璋眼中，那些细碎的浮尘慢慢凝成一条线，串联起所有线索。
郑氏要驱的邪祟定然是她了！
穿书之后，她并未特意遮掩某些变化，从对郑氏毕恭毕敬到夺走她最看重的管家权，变化不可谓不大。郑氏信佛，想必是给她找了中邪的理由。
难得，沈凤璋主动搭理系统，【系统，这场驱邪的法事，会影响我吗？】
【宿主放心！绝对不会！】
得到系统肯定的答复，沈凤璋紧绷的下颚渐渐放松。她先嘉赏了这名仆从一番，表示对他这种行为很满意。
看着仆从接过一匣子五铢铜钱，喜笑颜开退出书房，沈凤璋不由感叹，这就是她夺走郑氏执掌中馈的权力，狠狠整治府里那些不听话的仆从带来的好处啊。换做以往，就算这名仆从听到消息，也绝不会来禀报自己。
仆从离开后，沈凤璋站起来身来，凝视着虚空之处。郑氏当真是把现在的她厌弃到了骨子里，连中邪这种理由都想得出来。看样子，只要她一日不像原主那样对郑氏言听计从、百依百顺，郑氏就一日不会放过她。
不对，既然这场驱邪仪式不会真正影响到她，那这就是一个送到她眼前的好机会！
沈凤璋蓦地回神，眉眼凌厉，漆黑的眼珠里寒光乍现，“那么现在，就让我们一道去看看，姨娘这场法事，到底是怎么从祈福变成驱邪的！”
……
静皎院里，郑氏正翘着小指，慢条斯理饮着茶汤。
“今日这茶煮得不错。”
放下茶盏，郑氏满意地夸奖道。
一旁伺候的郑媪心知肚明，今日之茶与昨日之茶并无区别，差只差在娘子今日心情格外好。
“郑媪，只要过了今日，沈凤璋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郑氏对今日下午的法事期待极了，此刻忍不住向郑媪开口。
“我盼这一天盼了许久。”郑氏微微眯着双眸，一想到过了今日，她就能拿回中馈权，能够再度控制住沈凤璋，红唇边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
“真是让人望眼欲——”郑氏感叹的声音突然被院中的嘈杂声打断。
她不快地皱起眉，声音不满，“怎么回事？”
“绿珠。”
“绿珠！”
郑氏一连喊了两声，才见到绿珠从外面急匆匆小跑进来，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慌张。
不等郑氏质问，绿珠慌慌张张开口，“娘子！小郎君带着人过来了！”

齐拜
见到绿珠模样惊惶， 郑氏立马反应过来沈凤璋这回来者不善！
莫非是附身在沈凤璋身上的邪祟感知到即将要开始的驱邪法事， 想要狗急跳墙？
郑氏对邪祟、佛祖这些笃信不疑。一想到那个邪祟此刻就在屋外， 打算先下手为强，哪怕自认果敢刚硬的郑氏， 心里也不由生出几丝畏惧。
精心修剪的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尽管心头不安， 郑氏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惊慌之色。她起身，目光从绿珠散落的鬓发上收回来，螺子黛仔细勾画的浓眉一扬，显得格外凌厉，“慌什么！”
她微抬下巴， 看上去毫无畏惧，“随我出去瞧瞧！”说完，她衣袖一甩， 起身抬步朝外面走去。暗地里她却朝一旁的郑媪使了个眼色。郑媪与她心意相通， 接受到郑氏眼神之后， 微微点头。
郑氏还没走出大堂， 一道冷声便率先响起。
“不必出去了！”
两扇雕花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往两边退去， 领头的少年带着大批仆从， 大步跨进大堂。鎏金阳光洒落在她肩上， 随着她的进入，原先阴冷晦暗的堂屋似乎霎时变得亮堂起来。
趁着沈凤璋带人闯进来时的骚乱，郑媪小心翼翼往后退， 试图让众人忽略她的存在。
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刘温昌一眼就看到有异动的郑媪，他往前一步，低声在沈凤璋耳旁请命，要不要把郑媪扣下来。
沈凤璋从快要退入阴影处的郑媪身上收回眼神，小幅度摇头。郑媪不是去请老夫人搬救兵，就是去找前院的上师们来做法事。
她现在就等着他们来了呢！
退到无人可见之处，郑媪立刻匆匆忙忙转身从另一侧出了门。
一出静皎院，郑媪便快步向前院走去，她要去通知上师们提早开始驱邪法事！
静皎院里，郑氏满脸愠怒，她拧着眉怒视沈凤璋，声音冷怒，“二郎！你带着仆从直接闯进我院中，还有没有将我这个姨娘放在眼中？！”
沈凤璋脸上亦是一片冷色，乌黑的眼眸幽深如渊，她冷笑一声，反问：“那您让人在府里对我做驱邪法事，可有把我这个儿子看在眼中？！”
郑氏眼角不易察觉地一抽，沈凤璋果然是因为驱邪这事来的！她睫毛一颤，试图以更响亮的声音掩饰心底的焦灼，“胡说八道！”
“我心疼你这次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请来栖玄寺的上师为你做祈福法事，没想到你竟如此误解我这个做母亲的！你简直就是——”她胸口剧烈起伏，仿若喘不上气来一样，趔趄着往后倒退两步，一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紧紧盯着沈凤璋，里边是满满的痛心疾首，“我没想到你私底下竟然是如此揣测我！”她猛地一甩衣袖，痛心疾首化为满腔怒意，“真是不忠不孝！”
不忠不孝，这么大的一个罪名压下来。跟在沈凤璋身后的侍从们顿时如潮水一般，哗啦啦全都跪了下去。
房间里一时寂静地只剩下郑氏急促的呼吸声。她双眼发红，死死瞪着沈凤璋，仿佛要透过她的身躯，看到她内里那颗心到底是红还是黑！
如此紧张压抑的氛围中，那些跪在地上的仆从全都低垂着头颅，咬紧牙关，似是生怕牙齿上下磕绊发出声响，冷汗从他们后背上沁出来，密密麻麻，顺着脊背往下淌。
一声忽然响起的轻笑，如同投入镜湖中的石子，一瞬间打碎这一室凝滞与压抑。
沈凤璋抬眸，看向郑氏，被压上不忠不孝如此严重的罪名，她脸上却无丝毫慌乱惧色，反而唇角擒着一抹淡笑，气定神闲若漫步小园香径，面前是一片明媚春光一般，方才还幽深如渊海的眼眸此刻也恢复平静自然。
郑氏被沈凤璋反常的态度弄得心里一怔，自个儿反而开始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
“姨娘这话可是真心的？”沈凤璋淡笑着，直视郑氏的眼眸，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我与姨娘一道去前院瞧上一瞧，那些上师们要做的到底是祈福的法事，还是驱邪的法事——”
“一看便知！”
“自然是真心！”郑氏站直身子，重重盯了沈凤璋一眼后，收起脸上的怒意，看上去对这个儿子已经失望透顶！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请老夫人来给我主持公道！”郑氏敛容正色，眉目庄严，声音冷硬如刀，看上去态度决然，实际上却暗暗避开沈凤璋方才提议。
沈凤璋若有所思。原来郑媪是去前院找那些和尚了。郑氏方才唱念做打，演了一通，现在又要求去请老夫人，是打算拖延时间，让驱邪法事把她这个“邪祟”驱走？
沈凤璋猜得没错。郑氏就是这个打算。她笃信沈凤璋遭邪祟附身，她这回请来的虽然不是精通佛理的得道高僧慧显大师，但也是栖玄寺里有名望的上师。她当然知道自己坚持称是祈福法事，实际上等会儿去前院一看就会被戳穿，但只要给栖玄寺上师留够时间，待会儿老夫人来了之后，看到原形毕露的邪祟，老夫人以及其他人自然会理解她！
郑媪离开也有一会儿了，前院的法事想必已经开始。她盯着面前神情自若的沈凤璋，一声满是恶意的笑压在喉咙口，眼里怨毒之色一闪而过。最好等老夫人来了之后，邪祟当着老夫人的面被佛家之力压得神情扭曲变形，尖声嗥叫，让老夫人瞧瞧，她以为变得有出息的孙子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邪物！
想到那个场景，郑氏畅快地想要笑出声来。但面上，她还是一派冷肃之色，冷声重复，“我要让老夫人也看看，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是怎么对我这个阿母的！”
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沈凤璋似笑非笑，原主到底是不是郑氏亲生子还存疑呢。
不过，她既然这么坚信自己会被驱邪法事压得原形毕露，那就让她好好瞧瞧。
沈凤璋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好字。
郑氏立刻冲着身旁的绿珠喝道：“去请老夫人过来！”
老夫人来得很快，身边还跟着沈湘珮。
早在路上，沈老夫人就已经听绿珠说过整件事了。但哪怕心里有所准备，一踏进静皎院大堂，见到跪了一地的仆从以及对峙的郑氏和沈凤璋时，眉毛还是忍不住一皱。
她挥手，先让跪在地上的仆从们全都出去。等到屋里只剩下郑氏、沈凤璋、沈湘珮和老夫人自己时，她才缓缓开口。
“阿璋，你伤还没好，怎么不在屋子里养伤，反倒带着人跑到你姨娘院子里来？”
沈凤璋朝沈老夫人行了个礼，起身后开口道：“孙儿若是只知在屋里养伤，恐怕等出了事都不知道是谁害我。”
沈老夫人眉心显出一个深深的川字，鼻子两侧法令纹凹下去，“怎么回事？谁要害你？！”
“阿家——”郑氏在一旁想要插嘴，被沈老夫人冷硬地呵斥了一句。
“让阿璋说！”
沈凤璋脸上若有若无的笑不知不觉间消失干净。她看着沈老夫人，声音沉着冷静，“祖母，您知晓郑姨娘在府里安排的法事是什么吗？”她直勾勾盯着老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是驱邪！”
轰隆一声，似有闷雷在屋中炸响。
沈老夫人脸上的法令纹狠狠一抽，历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如刀剑，牢牢锁定郑氏，嘴角抽搐了几下，忍着怒气，嗓音粗粝地如同被砂纸打磨过，“阿璋说的是真的？！”
站在沈老夫人身侧的沈湘珮赶紧搀扶住沈老夫人，一手快速抚着老夫人后背，“祖母您先消消气，小心气坏身子。”
绿珠来的时候，沈湘珮正好在老夫人院子里。听到和对她极好的郑娘子有关，她便也跟了过来。此刻沈湘珮言辞肯定，“阿兄肯定是弄错了，姨娘向来慈母心肠，怎么可能找上师做驱邪法事。”
郑氏听着沈湘珮对自己的维护，心头熨帖。可惜的是，她不得不否定二娘替自己说的话。
隐隐约约的木鱼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丝丝诵经之声。驱邪法事应该马上就能起效了。想到这，她不再犹豫，深吸口气，朝沈老夫人沉声开口。
“阿家，前院的法事确实是驱邪！”
沈老夫人当场面色铁青，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她气到声音发颤，颤巍巍吐出一个好字，接连点头，“郑氏，你是得了失心疯吗？！”
她抬起手，精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郑氏，厉声怒喝，“还不快派人去把法事停下！”
“阿家，我这么做，是有——”
“闭嘴！”沈老夫人猛然一喝，“我不想听什么理由！”
郑氏说出是驱邪法事时，连沈湘珮都有一瞬间的不可思议。姨娘是怎么了？居然给二兄做驱邪法事？！但看着郑氏此刻想说又无法开口的样子，想到往日里她对自己的疼爱，终是忍不住劝了沈老夫人一句，“祖母，姨娘是二兄亲生母亲，定然不会害二兄。不如让姨娘说说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看着到这个时候都在为她说话的沈湘珮，郑氏心头一软，自己这么多年所做都值了。她诚恳地看着沈老夫人，恳求道：“阿家，正如二娘所言，我并非想害二郎。阿家，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冷静下来后，沈老夫人也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再加上自己最喜欢的孙辈在耳边柔声劝着，沈老夫人勃/发的怒意慢慢被压下去，她看了眼毫无心虚之色的郑氏，慢慢转头看向沈凤璋。
老夫人是等着自己表态。沈凤璋朝老夫人颔首，“既然姨娘坚持事出有因，孙儿也想听听姨娘的理由。”她转向郑氏，在老夫人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又带上一丝轻笑，她直直盯着郑氏，用轻柔如水的语气对着郑氏说道：“听听姨娘为何把孩儿打成邪祟，要找上师来镇压孩儿。”
郑氏看着沈凤璋唇边从容的笑意，心跳疾速，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然而，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郑氏狠心用指甲往掌心狠狠一掐，暗暗宽慰自己，莫慌，沈凤璋马上就会在佛光下痛不欲生，抱头打滚了。
带着对上师驱邪的信心，她咽了口唾沫，看向沈老夫人，神情凝重，出口声音坚毅沉着，突然抬手，笔直指向沈凤璋，“阿家，现在这个根本不是二郎，而是附身在二郎身上的邪魔！”
大口喘息了一下，郑氏下意识加快语速，“阿家，二郎平日重振沈家的重任，对人对事小心谨慎，从来都与人为善。然而这个邪魔胆大妄为，顶撞袁九郎君，襄阳王殿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处处与人结仇！”
回想着自己命人查到的佐证，郑氏嘴上态度坚定，心里却暗暗叫苦，沈凤璋怎么还不发作。莫非时间还不够，佛力还无法让这个邪魔现原形？
再次吞咽一口唾沫，她有意放缓语速，“阿家，余家三郎君和二郎关系一向极好。往日里两人经常一道出游赴宴。然而余家三郎君已有大半个月不曾上门拜访！只因二郎和余三郎君闹翻了！您道她为何和余三郎闹翻，余三郎和二郎是多年知己，若是再让余三郎待在身边，马上就能看破这个邪魔的身份！”
郑氏的推测有理有据。若不是沈凤璋知晓余三郎是因为小肚鸡肠和她断绝往来，她还真能被郑氏说服。
怎么还没有发作。郑氏逐渐焦灼起来，按照她原先的想法，沈凤璋这个时候应该现出原形，痛不欲生了。这样才能让老夫人支持她。
郑氏精心保养的手已经被掐得满是月牙印，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显出血丝。
若是邪祟不能在这个时候显形，她这些话就没那么大说服力了！
逐渐心浮气躁的郑氏无意间瞥见沈凤璋的面容，她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脸上神情镇定自若。
见到这个样子的沈凤璋，郑氏额角蓦地突突跳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边钻出来。怎么可能？她脸上的镇定居然不是装出来的？！作为即将被镇压的邪祟，她真的一点都不慌？
郑氏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深吸一口气，狠狠一咬牙，郑氏厉声大喝：“更重要的是——真正的二郎对我这个阿娘孝顺有加，从来不会顶撞忤逆我，然而现在这个占了二郎身体的东西，目无尊长，不忠不孝！”
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有理有据。若非顾忌着老夫人在场，沈凤璋恐怕要为郑氏这一番表演抚掌叫好。
她转眸看向沈老夫人，果然在老夫人脸上看到隐约的深思。
“祖母，既然姨娘一口咬定我被邪祟附身，那不如我们就一道去前院见一见几位上师。”沈凤璋朝沈老夫人敛容提议到。
沈老夫人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一口否决沈凤璋的提议。她双眉紧皱，朝郑氏训斥道：“孩子长大了，当然会变。你光凭这些就说阿璋被附身，成何体统。”她心里其实觉得郑氏点出的这些证据有一定道理，但凭这些就让阿璋去试驱邪仪式，她怕到时候没有问题，反而伤了阿璋的心。
郑氏脸上还保持着镇定，后颈上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明明是五月初夏，她却好像身处数九隆冬。冰冷的寒风不知从哪里灌进胸腔，吹冷她浑身热血，让她手脚发麻又冰凉。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心一横，看向沈老夫人，“阿家，既然如此，就让她去前院亲自走一遭。”她和沈凤璋已经在众人面前撕破脸。她唯有继续相信这个邪祟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以退为进！
沈老夫人刚想发怒，却被沈凤璋打断。
沈凤璋朝老夫人躬身微微一拜，“请祖母允我一去。阿璋知晓祖母不忍伤了阿璋的心，不过姨娘将上师请来府中为我驱邪，这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开去。与其现在遮遮掩掩，中途停止法事，到时候让外人胡乱猜测怀疑，不如让孙儿自证清白，省得影响孙儿和沈家的声誉。”
沈老夫人方才并未想到这一点。听到沈凤璋考虑到将来情况，她又瞪了郑氏一眼。阿璋既然敢去前院，肯定没有问题。都怪郑氏发了疯一样，怀疑阿璋中邪不够，还把上师大张旗鼓请到府里做法事！
郑氏僵硬着脸，如同石人一样，立在一旁，一颗心从快跳到慢，从听到沈凤璋第二次要求去前院，她就猜到自己要输了，但是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补救办法。
老夫人长叹一声，看着沈凤璋，眼里又是疼爱，又是内疚，“委屈你了。”
……
尚未靠近前院，整齐庄严的诵经声隐隐约约飘入众人耳中，还有丝丝缕缕的檀香顺着风在众人鼻尖萦绕。这一切都让人联想起庄严宝相的佛祖，恢弘大气的佛殿，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之情。
郑氏抿着唇，哪怕有几分悲观，然而不住对自己暗示，方才只是距离太远，佛力传过来减了效果而已。这回到了前院，她倒要可能这个邪祟怎么办！
仆从们推开前院的门，一行人走进去。
前院里挂满巨大的黄色佛幡，一座供台放在最前头，上面摆着一只插着香的香炉。袅袅青烟从香炉上方缓缓升起，盘旋着融入空中。供台下，三名年纪较长的上师身着缁衣，结跏跌坐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口中诵着佛经，手中捻着光润的佛珠，面前还摆着一只木鱼。
三名高僧身后，许多年纪尚浅的僧人也盘腿坐着，一边捻着佛珠，一边诵经。
木鱼的敲击声与庄严的诵经声融为一体，似从西天佛境传来的浩渺佛音，涤荡尘世。
越走近，庄严肃穆、带着奇异韵味的诵经声越响亮，沈凤璋不由觉得浑身一轻，脑袋也跟着清明起来。
虽说系统肯定没有问题，但到此刻，她才真正放下来心。
“阿弥陀佛。”作为虔诚的佛教徒，老夫人听到诵经声，下意识抬手合掌，念了一声。
同样潜心向佛的郑氏此刻却一声不吭，死死咬牙。
郑媪就站在院子一角，见到走进来的郑娘子以及沈凤璋等人，她老眼猛地睁圆，不敢置信。她小心翼翼向沈老夫人等人行了个礼，走到郑娘子身后。
“娘子？”怎么回事？娘子怎么带着这个邪祟来前院了！
郑氏嘴里的软肉都快被咬烂了。她紧紧盯着沈凤璋，如同秃鹫盯住腐尸，沈凤璋沐浴在佛音中，神色如常，没有半点不适。僵硬着头颅，她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向郑媪轻轻摇头。
沈凤璋转身看向郑氏，脸上带着一丝和煦的浅笑，如同虚心求教的后辈，半点没有之前面对郑氏时的强硬，“姨娘，这驱邪仪式需要我做些什么？还是，我只需站在这儿听上师们的诵经声即可？”
郑氏心头一梗，差点直挺挺倒下去，身上最严重的伤，那条瘸掉的右腿隐隐作痛起来。沈凤璋那张精巧俊秀的脸庞，在郑氏眼中不啻于修罗恶鬼的青面獠牙！而那和煦文雅的笑容，更像是修罗恶鬼张开血盆大口！
邪魔，邪魔。郑氏瞪着沈凤璋，心中恨意高涨！
沈老夫人不满地瞥了郑氏一眼，朝沈凤璋温声道：“没什么要做的。你站着就好。《楞严经》是佛家重要经典，听听对你也有好处。”
沈凤璋顺从点头，站在一旁聆听佛音。
往日里让人心平静气的诵经声，此刻听在郑氏耳中格外嘈杂，令她烦躁不已。她甚至有种冲上去踹翻木鱼，让他们闭嘴的冲动。
指甲刺痛掌心，郑氏低垂着头颅，心中的不甘如火焰般燃烧，烧得她双目通红。
不，她不能认输。她要再试一次！
不知不觉间，一部《楞严经》念诵结束。有规律的木鱼声也慢慢停止。
“阿弥陀佛。”
三位上师睁开眼，从蒲团上起身。
郑氏眨了眨眼，抢在沈老夫人之间，快步走到三位上师跟前。她脸上勉强带出笑意，引着三位上师朝沈凤璋看去，“上师，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劳烦三位上师看看，她身上的邪魔驱走了没有？”
沈凤璋没想到郑氏居然还来这一手，对上老和尚们沉静明亮，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哪怕有系统作保，她心里还是不由有些紧张起来。就在她想说些什么时，却见站在最中央，显然地位最高的上师脸上显出不解之色。
“阿弥陀佛。”对方念了声佛号，看向郑氏，“这位檀越身上并无邪祟附身痕迹。”
郑氏再也克制不住脸上的愕然，“没有？！”往日表现得清贵冷静的郑氏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怎么可能没有？！”
净一上师修佛多年，涵养极好，面对动怒的郑氏，他神情不变，缓缓问道：“莫非贵府请贫道来诵《楞严经》，便是替这位檀越驱邪？”
“阿弥陀佛。”净一上师摇头，声音沉稳，如同佛音一般，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这位檀越身上确实没有丝毫邪祟印记。恰恰相反，檀越周身气息清灵，显然身负大功德。”
别说恨得眼眶眦裂的郑氏，连沈凤璋本人听到这话都有些惊讶。这可完全超乎她预料了。
“阿弥陀佛。”念完佛号，净一上师转向沈凤璋，缓缓躬身行礼，“檀越功德无量，请受贫道一拜。”
随着净一法师的动作，在他身后的几十名上师僧人，全都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敬意，朝沈凤璋俯身一拜。
金乌当空，光芒四射，万条金丝穿过袅袅檀香与晃动的佛幡，撒在清俊秀丽的少年身上，模糊了面容的同时，也为其添上神圣佛性。
沈湘珮望着被那么多僧人齐拜的兄长，扶着老夫人的手不由自主收紧，贝齿轻咬住下唇。
沈老夫人并未察觉沈湘珮的异常。她现在满心欢喜，原先的怒意早已消失，眉眼开笑，脸上的皱纹都似被水浸润一般舒展开来。
无视一旁失魂落魄，形状疯癫，口中念念有词的郑氏，她快步走到净一上师跟前，与净一上师交谈起来。老夫人本就信佛，对这些上师尊重得很，现在又从净一上师那儿知晓自己的孙儿居然身具大功德之人，更是喜滋滋，恨不得净一上师再多说一些。
见沈老夫人将净一上师和其他两位上师请到大堂去了。沈凤璋环视了一眼剩下的人，让侍从们带剩下的僧人们去歇息之后，她将目光转向留在院中的郑氏。

软禁
郑氏仍旧是一副丢魂失魄的模样， 她低垂着头，云鬓散乱， 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显出几分狼狈。
“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她口中低声呢喃着。
忽然间， 她蓦地抬头， 眼神直勾勾扫过院中每一个人，最终朝着郑媪冲过去。她抓着郑媪的手臂，双眼圆睁， 神情惊愕， “姊姊，我弄错了，我真的弄错了。”
“娘子！”郑媪敏锐地发现郑娘子神情有些不对。然而不等她说什么，郑氏已经松开她的胳膊， 又跑到绿珠跟前。
拉起绿珠的手，郑氏直直地盯着绿珠，以一种发现秘密后格外惊奇的语气， 和绿珠分享道：“绿珠， 你听到了吗？二郎他原来是有大功德的人。”
绿珠被郑娘子那种过分专注的眼神看得心里一骇， 喉咙里像是吞了东西， 微微发哑，“娘子，你——”
“大功德，大功德。”郑氏猛然间又放开绿珠，转到院子中央。她双手高高举着， 仰面朝上，一边转着圈，一边放声大笑，“二郎是有大功德的。二郎是有大功德。我居然怀疑我的孩子。”
沈湘珮脸上显出惊骇之情，不敢置信地看着郑氏，“姨娘她，她这是疯了？”
郑媪已经第一时间冲上去，抱住郑氏，大声叫喊起来，“娘子，你怎么了？！娘子？！快去请医师！”
沈凤璋微眯着眼，看着郑氏。真疯了？
不像。郑氏若是这么容易疯，怎么可能帮原主隐瞒真实身份十几年？
那就是装疯？
为了躲避自己的追究？
她心里冷冷一笑，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郑氏这次罪责难逃。
“连山，去请方医师过来。”沈凤璋朝着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声。叫做连山的侍从应了声是，转身朝外跑去。
院子里，沈凤璋看着靠在郑媪怀中，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郑氏，开口道：“姨娘想必是受打击过大，才一时迷了神智。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姨娘就在静皎院中好好养身体，不要踏出静皎院半步！”
“来人，把郑姨娘带回静皎院中，好好照看起来。”
几名婢女上前，拉住郑媪和郑姨娘，拉扯着她们往后院走去。
“二兄！”沈湘珮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淡漠的沈凤璋，“你这是要是软禁姨娘？！”
沈凤璋从喃喃自语的郑氏身上收回目光，转向沈湘珮。她冲着沈湘珮弯唇一笑，笑容温和，仿佛脾气好又包容大度的兄长，“怎么叫软禁呢？”
她看着皱紧双眉，满脸不赞同之色的沈湘珮，声音含笑，缓缓吐出接下来的字，“我这是为姨娘好，既然病了，当然要待在院里好好养病了。”
狡辩！这和软禁有何区别！沈湘珮被二兄这种态度惹出火气，想到往日里郑氏疼爱自己的点点滴滴，忍不住说道：“就算姨娘今日犯了错，姨娘平日里对你悉心关照，尽心教导，呵护备至，二兄作为姨娘亲生子，怎么能这么对待姨娘！”
悉心关照，尽心教导，呵护备至？沈凤璋看着沈湘珮，深黑的眼眸里玩味之色一闪而过。原来郑氏是这么对沈湘珮的，那也怪不得沈湘珮这时候会替她说话。
沈凤璋没有解释什么，只朝着沈湘珮淡声道：“二娘，你若是觉得我这么处理不妥当，可以去找祖母。不过，我相信祖母肯定也认同我这么做。”
刚才法事结束，郑氏跳出来垂死挣扎的时候，她看到沈老夫人脸都快绿了。显然，现在若是能让郑氏安分守己一段时间，沈老夫人肯定高兴。
无视咬着唇，脸上神情不快的沈湘珮，沈凤璋带着人跟上郑氏等人。
……
“娘子一时迷了心智，老夫开几贴药，喝下去休息一段时间，慢慢就会好起来。”方医师从里屋出来，朝着守在外边的沈凤璋说道。
沈凤璋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留下药方，方医师带着药童离去。沈凤璋见状，打算离去。
“小郎君留步！”郑媪从内室快步走出来，拦住沈凤璋。
郑媪垂下眼眸，脸上再也不是当初那副看似慈祥和蔼、实际高高在上的模样，“娘子醒了，请郎君进去一趟。”
沈凤璋抬步朝内室走去，刘温昌跟在她身后，也打算进去，却被郑媪拦住。
“郎主？”
“娘子只请小郎君一人进去。”郑媪声音坚持。
沈凤璋朝刘温昌颔首，“无事。你去外边等着吧。”
从大堂踏进内室，沈凤璋眼前的光线一下子昏暗起来。
昔日陈设内敛中满是奢华的内室此刻被暗色笼罩，厚厚的帛布遮挡在窗口，挡住所有光线。多宝阁上摆着的各种奇珍异宝在黑暗中失去它们的光彩。
屋里没有点灯，沈凤璋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这昏暗的环境，看清坐在桌边的人影。
郑氏冰冷的声音在漫无边际的昏暗中响起，如同阴雨过后，从墙角潮湿的青苔里游过的蛇。
“我知道你不是沈凤璋。”
沈凤璋凝视着那团轮廓模糊的黑影，唇边带笑，坦诚地说出实话，“不，我就是沈凤璋。”
郑氏冷笑一声，显然不信沈凤璋的话，她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凤璋，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你别忘了，你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是沈家儿郎的基础上！只要我将你是女儿身的秘密宣扬出去，你觉得你还能有现在的风光？！”
这是郑氏手中的杀手锏，她不知道这个邪魔用了什么办法骗过三位上师，但她相信沈凤璋肯定没有办法解决性别问题。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听见她的威胁后，沈凤璋竟然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担忧害怕的模样。
“你别以为我在说笑。”她顿了顿，冷着声，“我年纪大了，前半世富贵荣华享受够了，东窗事发，处境比现在坏不到哪去。反倒是你，这一连串的动作，野心暴露无遗，若是暴露女儿身，恐怕你想要的一切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凤璋望着郑氏，无声感慨。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大概已经彻底迷了她的心智。事到如今，她竟然还看不清局势。
她既然敢直接软禁郑氏，肯定是早就有所准备。
事实上，郑氏这次要是不自己找事，安安静静待着，她根本懒得搭理她。这回她主动跳出来兴风作浪，反而提醒自己，还留着这么个祸患。
郑氏应该感谢她想要出仕，害怕丁忧，才保住她的性命，让她愿意用温和一点的手段来对付她。
随着时间流逝，房间里点燃的熏香逐渐浓郁。丝丝缕缕熟悉的幽香萦绕在郑氏鼻尖，她看着沉默无言的沈凤璋，嘴角渐渐翘起弧度，心里也越来越沉着。
她倒要看看，沈凤璋能怎么办。
幽深沉寂的黑暗中，一声叹息缓缓响起。
突如其来的叹息声仿佛牛毛细雨，缓慢落在郑氏裸/露的皮肤上，让她瞬间汗毛直竖，莫名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沈凤璋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仿佛在妥协一般，然而话中内容却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在郑氏血肉之躯上，扎得她鲜血淋漓。
“您要是把我身份说出来了，那我也只能说出二娘的身份了。”
虽然她还没有真正有力的证据证明沈湘珮是郑氏的孩子，但并不妨碍她诈一诈郑氏。
郑氏脸色陡然一变，一个不字脱口而出。不过马上她便反应过来，强行改口，“不——不知所谓！”
“除了夫人的亲生女儿，二娘还有什么身份！你胡言乱语也要能让人信服！”
沈凤璋眨眨眼，黑暗掩住她面上满意的笑，她出口的声音依旧幽幽缓缓，仿佛被人逼得无奈到极点。
“我倒和姨娘有不同看法。这些年，姨娘对二娘悉心关照，精心指导，呵护备至。”她把记忆里郑氏对沈湘珮的照顾一件件细数，最终嗟叹一声，“按理说，我作为姨娘唯一的孩子，又是府中继承人，姨娘的下半辈子都要靠儿，姨娘最该在意的是儿才对。姨娘这些年的反常，只能让我想到一个理由。”
哪怕光线如此昏暗，沈凤璋也能看清，不远处那团黑影开始晃动起来，如同倒映在墙上的烛影，被风吹得微颤。
“这个理由就是二娘才是姨娘亲生子嗣！”
“胡说八道！”郑氏不知道沈凤璋是怎么猜出有些东西。不久前被驱邪这事气到头脑发胀的郑氏，此刻再度觉得心跳加速，额角冒出冷汗。
幸好她没有点灯。
此时此刻，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暗色之中，郑氏以和沈凤璋相似的感慨无奈口吻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事情的真相就是这个样子。你猜得没错，你确实不是我亲生的。当年我产下死婴后，郑媪从外面将你抱了回来，顶替那个孩子。我偏疼二娘，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而是因为她是郎君的女儿，见到她我就仿佛见到当年那个苦命的孩子。”
“原来如此。”黑暗之中，沈凤璋声音温润，面上却毫无表情。她轻笑一声，既像感叹庆幸，又像淡淡威胁，“幸好二娘不是您的孩子。二娘心高气傲，若是知晓自己实际只是个庶女，想必无法接受。她平日交好的世家贵女，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和一个冒名顶替嫡女身份多年的庶女往来。”
郑氏嘴唇一颤，下颚紧紧绷着，留长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疼痛入骨，却仍抵不过心里的怒与恨。她就知道，这个邪祟占了二郎的身体后，局面一定会对她不利！
……
跨出屋子，沈凤璋环视一圈守在院中的奴仆们，冷声命令，“姨娘病了，好好看着姨娘在院里养病，没有我的允许，哪里都不许去。谁若是敢放姨娘出院子，或是替姨娘出去办事，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往日里仗着郑氏撑腰，对沈凤璋多有轻慢的静皎院仆从，此刻纷纷敛容肃声，齐齐称是。
她一顿，放柔声音，“当然，谁若是发现有人替姨娘外出跑腿，也可来禀报我，我重重有赏。”
听得检举有赏，仆从们眼睛蓦地一亮，声音更加响亮，“是！”
屋里，郑氏并不知晓沈凤璋已经彻底断了她的后路。她正紧紧抓着郑媪的胳膊，长指甲掐进郑媪肉里，声音尖利近乎掐着嗓子的尖叫，“她怀疑了！姊姊，马上让人去找当年剩下的两个产婆！”
然而，哪怕郑氏拿出大量赏金贿赂看守院子的仆从，也无一人敢替她联络外界。这些仆从都是踩高捧低之人，知晓小郡公已成府中真正主人，还有那么多双同伴的眼睛盯着自己，哪敢再帮郑氏办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威风凛凛，执掌沈府中馈大权的郑氏彻底落败，斩断臂膀，被软禁一隅。
走出静皎院，沈凤璋神情虽然恢复面无表情的淡漠，心情却比在静皎院时好上许多。
郑氏说的故事，她一个字都不信。
实际上，郑氏心气也很高。原主记忆里，她一直对自己比虞氏名声更好，能力更强，却因为庶女出身，只能嫁给沈懿做妾一事耿耿于怀。她能去毫无保留疼爱虞氏的女儿？
再者，如果原主真是郑媪从外面抱来的，郑氏为何不让她直接抱个男婴回来，而是抱一个女婴，冒更大风险让她女扮男装？
郑氏大约是被她刚才那一番话逼急了，临时编造一个真相出来，没想到时间太短，漏洞百出。
好在，看在沈湘珮的份上，郑氏这段时间绝对不敢在她的真实性别上做文章，甚至于可能会帮着她隐瞒身份。
这样一来，让郑氏安稳闭嘴不闹事的目的就达到了。
不过，走到后花园凉亭里，沈凤璋第一件事还是吩咐刘温昌这段时间派人盯住郑氏。万一郑氏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说不准会抢先跳出来，一口咬死原主是她从外面抱回来的弃婴，彻底闹个鱼死网破，牺牲她自己和原主，把沈湘珮安全摘出去。
刘温昌应声，并保证道：“郎主放心，属下这就传令，让其他人快马加鞭把那两个产婆带回来。”虽然不知道郎主和郑娘子在屋里谈了什么，但他一直在帮郎主查这件事，自然知晓郑娘子可能在郎主身世上做了手脚，将郎主和二娘子调换。
一场闹剧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金乌西坠，残阳似血，铺洒在凉亭栏杆上，似是闪着妖异的红光。
沈凤璋站在凉亭里，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凉亭外平静无波的湖面，投下一颗惊雷。
“你说，若我当真不是沈家子嗣呢？”
在沈凤璋身后，刘温昌脸色剧变，猛然跪地，“绝不可能！”老郡公还在世时，尤为喜爱小郎君，若小郎君当真不是沈家子嗣，老郡公怎么可能如此疼爱小郡公！
沈凤璋转身，垂眸凝视刘温昌，神情淡淡，缓缓道：“事无绝对，若找来产婆之后，产婆证明郑娘子当年确实产下死婴，而我也确实不是沈家子嗣。那又该如何？”
她细细打量着刘温昌，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看着刘温昌脸上的惊骇和挣扎，沈凤璋静静等待。
刘温昌的回答决定着她能否将刘温昌当做心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温昌跪在地上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个结果虽然也在沈凤璋预料之内，但她心头仍微微有些失望。眨了眨眼，轻呼一口气，沈凤璋决定结束这个问题，恰在这时，却听见刘温昌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那属下就杀了那两个产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哪怕是沈凤璋，脸上都不由流露出几分满意喜色。她快步走到刘温昌跟前，亲手扶起他，喜形于色，甚至还带着几丝感动，“能得你这样一句话，我心甚悦！”
“你也放心，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最坏的情况。实际上，我与阿父、祖父相处多年，不论是阿父还是祖父都是慧眼如炬之人，若我当真不是沈家子嗣，想必阿父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刘温昌心里松了口气，郎主若能是老郡公后人那再好不过。若当真不是——他握紧拳头，方才已有决断的心此刻越发坚定——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定会替小郡公除掉那两个产婆，甚至是郑娘子！
带上被留在凉亭不远处的随从们，沈凤璋朝景行院走去。
今日一连实现两个目标，沈凤璋心情极好，嘴角微微翘着。然而没走几步，看见迎面走来的人，她脸上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璋！”
听到沈隽的喊声，沈凤璋眉头一皱。
见鬼，她居然从沈隽声音里听出几分惊喜。看着快步朝她走来的高瘦少年，沈凤璋不耐地啧了一声，厌烦地移开视线。
“给我滚远点！”
面带惊喜之色的沈隽在离沈凤璋五步远的地方蓦地停住脚步。少年逐渐生出棱角的英俊脸庞上，惊喜之色瞬间消失，重新化为往日的沉静。
他习惯性低垂眼眸，却又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沈凤璋，一双眼眸明润若晨光熹微时的天空，哪怕有所克制，眼底依旧流露出些许担忧、感激与关切。
沈隽声音的大小依旧和昔日一样，低低的，然而不再刻意压得冷硬麻木的声音在徐徐晚风之中清越如金石相撞，海浪拍岸，动听悦耳。
“阿璋，你的伤怎么样了？我这两天想来看你，景行院的随从都说你在休息。”凝视着沈凤璋，沈隽声音里满是温和。他这几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景行院，然而都见不到沈凤璋，没想到今日回府，会这么巧碰上她。
沈凤璋冷笑一声，“那是我专门吩咐仆从们别放你进来。”
沈隽眉头微皱，又瞬间松开。他仿佛没有听到沈凤璋嫌弃伤人的话语，眼眸里藏着温和，“之前在宣武场，若非你替我挡下这一箭，受伤的肯定是我了。我——”
沈隽感激的话语尚未说完，就被沈凤璋毫不客气地打断。
沈凤璋凝视着沈隽，上上下下仔细扫了他两眼，最终不屑地收回目光，轻蔑地一挑眉，唇角拉开一个满是讥诮的笑，“真是丑人多作怪！自作多情到你这个份上也是少见！”
“替你挡箭？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沈隽眼底的温和慢慢散去，他低垂下眼眸，不言不语。
“我就是被你这个扫把星连累的！遇上你，两匹马都出问题。”沈凤璋脸上显出几分恼怒，“若非被地上的树藤绊了一跤，我又怎么会中这支箭！”
沈凤璋乌黑的凤眼狠狠一瞪沈隽，“离我远点！”说完，她带着人朝景行院走去。
从沈隽身旁走过时，她嫌恶地一瞥沈隽，吐出两个字，“晦气！”
站在沈隽身旁的黎苗握紧拳头，怒火中烧，“郎君，我就说小郎君肯定不是有意救你！果然如此！”
沈隽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哪怕只是凑巧，阿璋也是救了我。”更何况，他清楚知晓，沈凤璋就是故意救他！
“郎君！”黎苗看着沈隽这副样子，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郎君就是人太好，才在即将召开白闻楼文会这样关键的时刻，都不忘分神关心惦记着小郎君！
“郎君，你听听小郎君方才的话。马出事能怪在郎君你身上吗？地上有树藤，小郎君自己没看清被绊倒了，和郎君你又有什么关系！偏偏小郎君全都迁怒到您头上，你难道不觉得小郎君这是无理取闹吗？！”
“算了。”沈隽温声安慰着黎苗，“阿璋只是年纪小，性子有些顽劣而已。她本性不坏。”她今日说这些话，不过是故意掩饰她那日救人的真正目的，掩饰她的真实情感罢了，可惜——沈隽心中嗤笑一声——可惜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您是从哪里看出小郎君本性不坏的？！黎苗差点把这话脱口而出。
反正在郎君眼里，谁都本性不坏，谁身上都有优点长处。他有时候真希望郎君不要这么纯善笃厚，像小郎君那样自私卑劣一点。以郎君的性子，他真怕郎君将来吃大亏！
看着脸上笑意温和的沈隽，黎苗知晓他这个心愿是达不成了。算了算了，黎苗摇头，大不了他帮郎君多看着点。他们这些人这般喜欢大郎君，不正是因为大郎君品性纯善吗。
另一边，沈凤璋面带怒意走了好一会儿，脸上神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事，朝身旁的刘温昌问道：“沈隽这两天都在做什么？”
“大郎君这些天早出晚归，白日里都在白闻楼。今年的白闻楼文会就在明日。”
白闻楼文会。沈凤璋记得原著里，男主得到了参加这次文会的机会，并且在文会上一举夺魁，从此踏入官场，凭借高超的手段，平步青云，在六年内从最末品的奉朝请到权倾朝野，最终登上皇位。
原来是因为快要出仕了，怪不得比起以往的内敛，沈隽今日显得格外……沈凤璋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八个字。
既然明日就是原著中极为重要的白闻楼文会，沈凤璋沉吟片刻，朝刘温昌道：“准备一下，我明日要出门。”

策问
白闻楼文会在上午辰时四刻开始。
然而早在辰时， 道路上便满是朝同一个方向而去的车驾。
沈凤璋坐在牛车里，掀起帘子，望着道路两旁。临街的茶楼酒楼都已坐满人， 看这些客人的穿着打扮，显然都是读过书的文人。
白闻楼文会作为大周第一大文会，每年都会吸引无数文人前来观看。许多人不远万里， 提早半个或是一个月出发， 千里迢迢就为亲眼目睹这一场汇聚了整个大周顶级文士的文会。
观看文会最好的位置当然是白闻楼对面的茶楼，只有那些有权有势有钱之人才能在这个时候占到对面茶楼二楼的位子。
除了对面的茶楼，接下来便是以白闻楼为中心四散开去的茶楼酒楼，离白闻楼越远，价钱也越低。
沈家在官场上虽然已经败落， 但在钱财上却不缺。沈凤璋花了两百金在白闻楼对面茶楼二楼订了个阁子。
坐在预定的阁子里， 沈凤璋端起茶楼提供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唇齿留香。她抬眸看向窗外，不仅能把对面楼里的人神情外貌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对面声音一大，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两百金花得值。
随着陆陆续续有人走上二楼，在二楼阁子落座，对面白闻楼的文会终于开始了！
文会有三场比试，第一场比试是由白闻楼确定题目，所有参赛者在一炷香时间内以此为题写一篇规定题材的诗文。
沈凤璋看向对面。白闻楼一楼最里边靠墙安置着一座高台，台上摆了一条长桌。围绕着高台， 摆着三十张桌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此刻，那三十名有幸能够参与这场比试的文人已经站到案前，做好准备。
在一帮年纪不小的参赛者中，年轻俊美，清润温和的沈隽仿若明珠落瓦砾，鹤立鸡群一般醒目显眼。
“娘子，那位郎君年纪这般小，肯定比不过其他人吧？”好奇的女声随着风，从隔壁阁子飘进沈凤璋耳中。
婢女口中的娘子轻笑了一声，若山泉叮咚，幽兰初绽，“我倒觉得那位郎君这般年纪就能参加白闻楼文会，想必是天资过人，才华横溢。”
沈凤璋收回注意力，将目光重新投到对面。一名身着蓝衫，相貌儒雅的中年文士走上高台，身后的随从将手中的香炉放到长桌上。
中年文士环顾四周，脸上带着儒雅笑意，“诸位今日能踏进此处，都是人中龙凤。白闻楼每年一次文会，文会的规矩诸位相比都已清楚，在下便不再赘述。”他抬手指向跟前的香炉，朗声道：“如今正值暮春夏初，便请诸位在一炷香时间内，以春为题，写一篇骈赋！第一场比试现在开始！”
白闻楼对面，听清这次比试题目的围观者纷纷惊呼起来。
骈赋！这次规定的文体居然是骈赋！通篇对仗，两句成联，还要炼字融典，讲求声律，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如何做得出来！
“这次的题目比往年难上太多了！”
“是啊！一炷香之内作成一篇骈赋，这篇骈赋还要写得好。这——这简直是……”
沈凤璋隔壁，方才谈论沈隽的那一主一仆，听清题目后，也忍不住开口议论。
“娘子，这写一篇骈赋当真那么难吗？”
如清泉一般的女声再度响起，带上一丝无奈，轻轻地苦笑一声，“说不难，不难，说难也难。”真要写，别说是一炷香，半炷香内就能写出一篇骈赋来，然而这样写出来的骈赋只是浪费笔墨！
对于这三十名参赛者来说，不仅要认真写，还要写得比其他人好，这就太难了。
她轻轻摇头，无奈叹息，“你只要知道，连我也不一定能在一炷香内写出一篇以春为题，上佳的骈赋。”
“居然连娘子你也不行？！”年纪不大的婢女惊诧一声。
沈凤璋原本只是随便听一听隔壁的对话，这会儿却对隔壁之人的身份生出几分好奇。
刘温昌上前一步，低声道：“是否需要属下去打听一番。”
沈凤璋摇头，“不用了。”她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
众人们对白闻楼这次的题目议论纷纷之时，白闻楼里，那三十名参加者早已抓紧时间开始创作起来。正如大家所言，这次的比试难度极高，三十名参赛者里，不少人眉头紧皱，满头大汗。更有人抓耳挠腮，捶胸顿足。
袅袅青烟从香炉上方升起，萦绕不散。不知不觉间，完整的一炷香仅剩一半。
啪嗒一声，一名正值而立之年，身着锦衣，满头大汗，满脸焦灼的文士在紧盯着宣纸半晌却一无所获，脑中空空后，将手中的笔往地上用力一扔，冲着高台上的蓝衫文士大喊一声，“我弃权！”
茶楼里再度响起议论声。
“唉，三梦先生向来不擅长做赋。”三梦先生以七言诗出名，三首以梦为内容的七言更是传遍大江南北，人尽皆知。三梦先生这个雅号，便来源于此。
“三梦先生确实运道不好，上上届文会，他从建安郡出发不久，就遇上大雨引发山洪。三梦先生被困在驿站七天，直接错过了文会。上届，三梦先生特地提早半月出发，结果半路遇上强人，差点连命都丢了。这次，我听说三梦先生花重金雇了几十名护卫，提早半月从建安郡出发，好不容易顺利来了文会，没想到又碰上最不擅长的赋。”
大汗淋漓，运道颇差的锦衣文士被白闻楼仆从引到一旁的休息处。
在三梦先生之后，又陆续有两名自知不行的文士主动放弃。
走了三个竞争者，场上的氛围反而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几乎所有人鬓发都已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然而就算如此，也没人伸手去擦汗，此时此刻他们早已忘记外物，脑中只剩下构思的骈赋。
虽然不喜欢沈隽，但沈凤璋不得不承认，作为男主，他确实有两把刷子。这么多人里，沈隽虽然也微微皱眉，紧盯着面前的宣纸，但整个人气质却十分沉稳，一副气定神闲，运筹帷幄。在一堆形容狼狈，大汗淋漓，年纪不小的参赛者中，面容英俊，清爽整洁的沈隽如林中清风，月下澄江，让人不知不觉散去心中焦躁灼热，变得宁静平和起来。
“这个年轻郎君不错。”
“是啊，不出意外，我觉得他能进第二场。”
灰白的香烟早已消散，最后一抹香灰从香上掉落，香上红光一闪，彻底熄灭。
“好！时间到！请各位停笔。”
众生百态。剩下的二十七名参赛者，有人松开笔，狠狠喘了口气；也有人面目狰狞，手中毛笔飞速挥动，想要抢在最后一刻写完整篇赋；有人呆呆立着，望着面前的宣纸，无法回神。
白闻楼的仆从们走到每一位参赛者跟前，取走他们桌上的赋，再按次序张贴在高台后的墙上。
蓝衫文士面上带笑，“想必在场所有人都对这些骈赋以及最终的结果期待万分了。接下来就要劳烦二楼的前辈们对这二十七篇骈赋一一点评。”
一名声音洪亮，由白闻楼精心训练出来专职唱报的仆从走上台，开始大声朗诵起第一篇骈赋。
“……暂惜春花共芳年，且对春花挥芳尊。”
台上的仆从刚刚念完，周围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茶楼里亦是人声鼎沸。
“不愧是被推举来参加白闻楼文会的文士！这才华，令人不得不佩服啊！好！没想到第一篇就有如此高的水准！”
第一篇骈赋的创作者起身，朝四周以及茶楼对面行了个抱拳礼，“承让承让，在下不才，先抛砖引玉了。”
二楼的文坛宿老们回想着方才的赋，打下一个等地，开口点评起来。
沈隽的次序比较靠前，第七个。因为创作阶段表现镇定突出，围观者都非常期待沈隽的作品。然而沈凤璋却在宿老们点评第六篇作品时，起身朝外走去。
“郎君？”
沈凤璋朝茶楼的仆役摇摇头，站在二楼环视了一眼大堂。大堂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大多都伸长了脖子往前靠，竭力想看清对面的情况。
在看到坐在最左边桌子上的客人时，沈凤璋长眉微微一动。她指了指那边的客人，朝茶楼的仆役吩咐道，“去跟他们说，只要三百金，这二楼的阁子就归他了。”
仆役诧异地看了沈凤璋一眼，显然在茶楼里待了这么多年，没听过这样的命令。不过他马上低下头，应了声是，朝大堂走去。
二楼那位郎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对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来说，三百金不过尔尔，但对坐在大堂的客人来说，怎么可能为一个好位置付三百金。仆役不抱希望地走近那名客人。
没一会儿的功夫，仆役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那位客人一行人。
模样朴素的中年男人带着不过七八岁的小郎君走到沈凤璋跟前，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临时出售二楼阁子的人竟有这般好相貌，一看便知绝非普通人。
原先想多说几句的中年男人极有眼色地收住话头，斟酌着词句，向沈凤璋表示感谢。
沈凤璋不甚在意，示意刘温昌收下对方递过来的木匣，朝楼下走去。
茶楼的仆役引着沈凤璋下楼，一路上心里纠结不已，这位郎君到底是怎么看出方才那位衣着朴素，坐在大堂里的人居然出手如此阔绰的。
事实上，沈凤璋只是发现对方虽然穿着简朴，但搁在桌上的手却很光洁，显然没有做过粗活，对方带在身边的孩子养得极为精致白嫩，显然是不缺吃喝。虽然看似只有父子两人，站在人堆里的好几名仆从却始终注意着两人的情况，而这些仆从袍角上又残留着干涸凝固的泥点。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对父子家有余财，只是因为一些变故，刚刚才赶到建康，没订上阁子。
走出茶楼，沈凤璋刚刚坐上牛车，还未离开，便听见茶楼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叫好声。
她轻轻啧了一声，明白肯定是沈隽的那篇赋读完了。
这场文会就是给男主用来刷声望，帮助他进入仕途的。沈凤璋只稍稍看了会儿，便决定去往下一个地方。
牛车在宽敞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而行，穿过大半座建康城，终于在一家店门前停下来。
沈凤璋走下车，抬眸看了眼悬挂着的匾额，上书“会真楼”三个大字，朝里边走去。
会真楼里不及白闻楼那边茶楼那般热闹，但也零零散散有客人在，而且大多都是些衣着简单的普通人。他们无意间看到从外边走进来，容貌气质清贵，与这间普通茶楼格格不入的沈凤璋，都有些惊讶。
茶楼的仆役也主动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沈凤璋有何需要。
沈凤璋没有多看大堂一眼，直接道：“带我上二楼。”
茶楼仆役迟疑了一瞬，领着沈凤璋往二楼走。他们这二楼和普通的茶楼可不一样。
会真楼的二楼并非一间间阁子，而是类似于大堂的一张张桌子。与楼下大堂不同的是，二楼比楼下热闹多了，每桌桌上都摆着一副双陆棋。桌上的客人一边饮着茶，一边下着双陆。下到激动紧张的关键时刻，更是连茶都顾不上喝，双眼紧紧盯着桌上的双陆棋。
有几桌旁边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显然都是在看里边的人下双陆。
仆役引着沈凤璋想去比较清静的地方坐下，却被沈凤璋拒绝。
“不用了。”沈凤璋环视一圈二楼，在看到临街的窗边，独自下着双陆棋的中年男子时，眼神微微一亮，径直朝他走过去。原著中有个一笔带过的细节，提到沈隽在白闻楼比试时，此人却在相隔大半个建康的双陆茶楼里找人下双陆棋，作者借此叹了一声此人荒唐。她只是来试试，没想到真能见到他。
二楼的客人本来没注意到沈凤璋，察觉到她竟然在临窗的客人对面坐下后，才纷纷惊讶起来。
“居然有人敢和临窗客下棋？”
“估计有钱人家的小郎君，头一次来会真楼。”
“和临窗客下棋，这位小郎君恐怕要输惨了。”
会真楼二楼基本都是些熟客。他们经常见到那位坐在窗边的郎君带着随从来下棋，起初有人欺他脸生，想从他身上赢些钱，没想到反而输了个底朝天。很多人不信邪，纷纷去挑战对方，结果差点几乎全军覆没。
这么久，没人知晓这个郎君到底什么身份，大家便根据他一直坐着的位子，给他取了个临窗客。
大概已经有小半个月没人敢来和临窗客下棋了。见到沈凤璋坐下，别说其他客人惊讶，连临窗客本人也微微有些讶然。
他抬眸，刚想说话，看清沈凤璋的容貌后，脸上却不易察觉地显出怔愣。站在临窗客身后伺候的中年侍从见状，俯身在他耳旁低语两句。
原来是他呀。临窗客收起讶色，面带笑意，朝沈凤璋道：“这位小郎君，你是想与我下棋？”
沈凤璋颔首，“当然。”
临窗客摆动着棋盘上的双陆棋，缓缓道：“我不白下棋。和我下棋要押筹码的。”
沈凤璋朝身后瞥了一眼，接过刘温昌手中的木匣，唇角带笑，打开匣子，一片金光灿灿。周围注意着这边的客人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沈凤璋合上木匣，将匣子推到对方跟前，“三百金的筹码。”收回手，她看向对方，“阁下的筹码又是什么？”
临窗客从木匣上收回视线，解下腰间佩玉放到桌上，声音里满是愉悦，“我若输了，这块玉佩给你。”沈家这个小郎君，颇有些挥金如土的潇洒啊。
摆上筹码后，这局双陆棋终于开始了。
和别桌不一样，这桌上的双陆棋盘更加精致，棋盘上黑白两色马状双陆棋，马匹上的毛发纤细可见，精雕细琢。而且看似是用黑白云子所制，上手后格外温润光滑的触感却表明这实际是上好的墨玉与白玉。
双方一交手，临窗客便发现沈凤璋双陆棋下得不一般，很有水平。见状，他立刻来了兴致，开始认真起来。
周围人不敢靠近，远远看着两人下棋，时不时瞠目结舌，砸吧嘴巴，完全没料到这棋还能这么下。
棋局过半，临窗客终于从棋盘上收回目光。他看向沈凤璋的眼神分外温和，仿佛再看颇为欣赏和喜爱的后辈。
幸好他今日没去白闻楼，否则恐怕没机会和沈家郎君下棋了。
他看着正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沈凤璋，越看越喜欢。
就在这时，街面上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早就见过白闻楼文会的茶客们顿时激动起来，“白闻楼文会结束了！最终结果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回拿下第一的会是谁？！”
沈凤璋下完这一步，扭头看向窗外。一名赤着脚的孩童拿着锣，在街面上轻快地跑着。在他身后，有一架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站着一名白闻楼仆役，他正高声朗读着手中的文章。
这样的牛车足足有四辆，在文会结束后，以白闻楼为中心，朝建康城四方散去，将白闻楼文会魁首最后一场比试所做的文章高声宣扬出去。
同时，白闻楼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誊抄这篇文章，快马加鞭送到大周各处城镇。
一夜之间，文会魁首就能扬名万里！
沈凤璋记得里，今年文会的最后一场比试是一道策问题。
白闻楼出的题引了前朝大家文章中的一句话，“先其未然谓之防，发而止之谓之救，行而责之谓之戒，防为上，救次之，戒为下”。然后请剩下的参赛者思索当今所存忧患，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文。
白闻楼仆役念诵沈隽策论的声音越来越响。沈凤璋已经能够听到沈隽策论中对索虏之害的议论。
街道两旁的嘈杂声越来越小，茶楼二楼所有人也都安静下来，侧耳细听仆役念诵之声。哪怕是准备下棋的临窗客也停下投掷骰子的手，安静听着沈隽的策论。
前朝永康之乱不过百余年，许多老人都还记得长辈们口中所述的当年被索虏所迫，背井离乡，跟随家中长辈渡过淮水之事。
这些年看似安稳，实际上淮水以北的索虏人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淮水边界常年发生各种摩擦和战事，当今至尊登基后的十几年间大周更是与北方索虏发生过三次大战，无数将士埋骨沙场。
街面上很多不通文墨的人或许听不懂沈隽这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然而一听到北方索虏四个字，想到入伍后再未归来的邻人子弟，胸中顿时生出无限悲怆与愤懑。
那些识文断字的文人墨客，听到沈隽旗帜鲜明，笔力雄健，陈词激昂的文章，在悲怆之余，更是生出一派豪情！
“好！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今之所危，莫过于索虏之祸！”会真楼二楼的一群文人们，念叨着沈隽文章中的句子，忍不住拍案叫好。其中年纪最轻的那名文人更是对这篇策论推崇至极，赞不绝口。
在一片叫好声，一声嗤笑忽然响起。
那几名文人脸上顿时浮现怒意，将目光转向坐在窗边的年轻郎君。
年纪最轻的那名文人怒而起身，想要朝对方走去。周围人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好言劝道，“算了算了。看那人的样子，就知道出身富贵，说不定还是官宦之家，我们惹不起。”
起身的年轻文士却没有听友人的话。他甩开众人，怒气冲冲，大声怒骂：“索虏不破，后患无穷。正如沈郎君文章中所言，如今北方之郡，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你一个只会躲在建康城中赌双陆棋的纨绔子弟，有何资格嗤笑？！说不准，你连这篇策论都看不懂！”
这名年轻文士一边骂，一边朝沈凤璋大步走去。
眼看就快要接近靠窗的桌子，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刘温昌还没出手。看似闲站在不远处的几名男子忽然朝前一步，衣袍一掀，手按在腰侧，“铮”的一声，腰间环首刀出鞘，银光凛冽，寒气森森。
来势汹汹的文士猛然退后两步，脸上怒意瞬间被惊惶取代，惨白如纸。
热烈的讨论声刹那间消失一空，满座寂静，再无半丝响动。在座之人甚至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动不敢动，生怕引起那群佩着环首刀的护卫们注意。
年轻文士的同伴们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拉住同伴胳膊，朝沈凤璋赔礼道歉。
“这位郎君，我们这小友年纪轻，冲动易怒，多有得罪，还请郎君海涵，请郎君海涵。”他们几人面上满是讨好道歉之色，小心翼翼替同伴赔罪，然而看着此刻一声不吭的同伴，他们个个心里都气得咬牙切齿。方才就让你别去，你不听，偏要逞英雄。现在惹上不好惹的人物，倒成了缩头的乌龟，锯了嘴的葫芦。
沈凤璋朝对面的临窗客看了眼。
临窗客又朝这些拔刀的护卫微微点头。
一瞬间，这些人又收回环首刀，重新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这几名前来道歉的文人瞠目结舌。他们以为同伴是冲撞了这位出身权贵的小郎君，才有这么多护卫拔刀戒备，没想到这些护卫居然是这位在会真楼待了这么久的临窗客的。他们私底下讨论过，都觉得这位临窗客是家境豪富的地主，没想到居然也没那么简单。
这几人见状，又赶忙朝临窗客认错道谢。
虽然那些护卫已经把刀都收回去了，但整个二楼的氛围却一扫先前的轻松自在，变得分外压抑起来。有人最先受不住，小心翼翼佯装镇定结伴下楼。
一见有人平安离开，其余人顿时纷纷跟了下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二楼人去楼空，除了沈凤璋和临窗客以及各自随从，再无他人。
临窗客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坐在他对面的沈凤璋哪怕见到这些拔刀相向的侍卫，仍然神情自若，不慌不忙。不愧是沈老郡公的孙子，胆量着实不错。看在老郡公的份上，他本就对沈凤璋有些许好感，这会儿知晓她会下双陆，遇事也不慌乱，顿时越发喜欢这个小辈。
他想起沈凤璋方才的嗤笑，好奇问道：“你方才笑，莫非是觉得这篇文章写得不好？你不认为索虏是当今之忧？”
沈凤璋摆弄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对面之人，微微笑着，缓缓道：“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君王若悟治安论，天下何人敢用兵。”
“陛下，大周之危到底是何，您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赐官
沈凤璋喊出的“陛下”二字时， 站在当今至尊身后的中年侍从立刻脸色一肃， 其余侍卫也同时上前一步， 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目光警惕冷厉。
当今至尊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退下。
他看向神情不变， 面含微笑的沈凤璋，脸上显出讶色，“原来你早就认出孤了？”
沈凤璋起身，离开座位朝当今至尊俯身一拜， 口中请罪道：“请陛下恕罪。微臣年幼时跟随在祖父身边，曾有幸一睹天颜。多年过去，陛下风采依旧，英武仍似当年， 微臣一上楼便认出了陛下。方才未及时觐见行礼， 还请陛下宽恕。”
沈老郡公过世都已十年了，这十年时间，当今至尊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变老。站在当今至尊身后的中年侍从淡淡地瞥了这位小郡公一眼， 认定她在当今至尊那儿讨不了好。
谁料，当今至尊闻言却朗声大笑起来。
像沈凤璋这样容貌清俊， 气质清贵的人， 哪怕说奉承话， 也像是真的一样。
“不过小事而已。孤不会怪你，落座吧。”当今至尊脸上带笑，朝沈凤璋挥手， 让她落座。
沈凤璋落座后，朝当今至尊淡笑了一下，重新捡起方才的话题，“陛下，今日白闻楼这道题若是让微臣来答，微臣的答案是——”
她用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内忧！
看清这两个字的当今至尊脸上笑意顿时一收，目光沉沉，神情肃穆盯着沈凤璋。
在当今至尊满是威压的眼神之中，沈凤璋神情淡然，侃侃而谈。
“北方索虏确实是大周之祸，然而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大周内部亦藏有忧患。前朝世家势大，曰之“王与马共天下”，陛下昔年为抑制世家势力，不断提拔寒门，试图以寒门新贵抗击世家大族。然而这么多过去，寒门势力结党营私，另成一派，与世家抗击的势头却逐渐缓和，陛下昔日之举竟成养虎为患。”
随着沈凤璋一点点叙述如今朝堂局势，当今至尊面色凝重，望着沈凤璋的眼眸越发深沉。
“如今世家与寒门胶着，想要打破这一局面，真正执掌大权，陛下——”沈凤璋不慌不忙，主动深深望进当今至尊的眼眸里，一字一顿，“您需要的是一把尖刀。”
“一把不与任何一方有所牵连，完全握在陛下您手中的尖刀！”沈凤璋平缓温和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杀气腾腾，真如刀锋出鞘，寒光乍现，森黑的眼眸中亦是被冷冽、凌厉、刚硬与狠辣所覆盖。
沈凤璋起身跪地，双手拱合，俯头到手，朝当今至尊一拜，“微臣不才，愿替陛下效犬马之劳，成为陛下手中利刃！”
街道上的喧闹声仿佛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茶楼二楼一时间寂静无声。站在当今至尊身后的中年内侍垂眸看着这位沈家郎君，又不动声色去看当今至尊。伺候了当今至尊二十多年的中年内侍将当今至尊脸上的意动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沈家郎君已经入了当今至尊的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当今至尊眼眸沉凝似水，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沈凤璋，久久无声，半晌，才终于感叹一声，“虎父无犬子啊。”
不论是老郡公，还是沈懿，都是人中龙凤。他先前以为这位沈家郎君是个庸才，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大才。
心头萦绕着事，哪怕是再爱下双陆棋的当今至尊，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让沈凤璋从地上起来后，他摩挲着掌心中的骰子，看了眼桌上的残局，长呼一口气，“这棋就先给在你这里吧。”
当今至尊起身，摩挲了一记掌心的骰子，慢慢将它放回桌上，口中同时迟疑道：“你方才所言，孤会考虑的。”
沈凤璋方才那些话，句句说中他的心思。他刚登基的那几年，确实一番雄心壮志，想要北伐索虏，收复失地，然而三战三败，死伤无数后，他已没了出兵北伐之心。这些年，比起淮水以北的索虏人，他更忧心的是大周的内忧，也就是沈凤璋口中所言的世家与寒门两派各占半壁朝堂、争权夺势一事。
这些年，他一直殚精竭虑，平衡双方势力，企图让两方互相制衡，然而也就在这两年间他越来越发现继续下去，皇权只会旁落得越发厉害。这样下去，百年之后，他又该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沈凤璋的尖刀论瞬间破开迷雾，为他找到一条新的路。
南阳先前让他去查沈凤璋，没想到竟能在此与沈家郎君偶遇。和沈凤璋下棋之时，他确实颇为喜欢这位沈家小郎君。甚至想等他回宫就去给南阳和沈家郎君下旨赐婚。沈凤璋资质一般，没有为官之才不打紧，到时候他封沈凤璋一个富贵闲官，这样她还能时常进宫来陪他下双陆棋。
然而现在看来，以沈凤璋的眼界与才智，让她做闲散驸马，实在是有些屈才。
沈凤璋想做刀，然而，她真的合适做这把刀吗？
当今至尊脑中思绪纷纷，他思索着这个问题，带着侍从与护卫在沈凤璋的恭送下，朝外走去。
当今至尊走后，沈凤璋收回稽首礼，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绷紧的心弦逐渐放松后，转身吩咐刘温昌收好棋局，“小心不要弄乱残局。”以防万一，她在刘温昌收棋前又仔细看了残局几眼。
刘温昌收好棋盘，带上桌上留下来的三百金与那块玉佩，跟在沈凤璋身后下楼。
“郎主，陛下将这副双陆棋送与郎君您，显然是颇为赏识郎主您吧。”刘温昌很替郎主高兴。
沈凤璋摇摇头，“不是送。是留。”
“这有何区别吗？”刘温昌有些不明白郎主这么说的意思。
沈凤璋笑而不语。当今至尊方才离开时，她能看出他对自己的提议有些动心，如今不过是在考虑真正实行的人选以及可操作性。当今至尊把尚未下完的残局棋盘让她保管，说明他很有可能来找她下完这盘棋。到那时，如果顺利，她就能在朝中拥有超然地位，成为当今至尊手中利刃，如果不顺利，做不成刀，也会有另外补偿的官职。
坐在牛车上，一路往郡公府驶去。沈凤璋看着放在面前的棋盘，仔细回想着方才在会真楼里发生的事，发现整个过程中，自己的表现并未出现纰漏后，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纯黑的眼眸亮到惊人。
原著中一笔带过的机会，她终于抓住了！
事实上，沈凤璋并非一定要做当今至尊手中的利刃，只效忠当今至尊一人，与世家、寒门双方为敌，将整个朝堂搅得腥风血雨！
她给自己规划了好几条路，如果按九品中正法入朝为官，她会和世家走得稍微近一些；若是庾思忠等代表寒门势力的高官愿意拉她一把，她当然会投入寒门阵营。
然而，下一届中正考核在一年半后，寒门一派又待价而沽，作壁上观。
迫于无奈，她只能为自己选择最凶险、见效也最快的这条路。
现在就看陛下到底愿不愿意用她了。
另一边，刚刚回到皇宫的当今至尊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恰在这时，侍从进来禀报：“陛下，南阳公主求见。”
当今至尊已经猜到南阳公主来的目的，他微微有些头疼，但还是点头道：“让南阳进来。”
一袭银红色衣裙的南阳公主快步走来，行过礼后，她当即抬眸看向当今至尊，脸上稍稍显出几分焦灼，“父皇，您派人去调查沈家郎君调查得如何了？您打算何时替儿臣与沈家郎君赐婚？”
听着南阳的催促，当今至尊颇有无奈，“孤今日已经见过沈凤璋了。”
“如何？！”南阳公主脸上立刻显出喜悦与激动之色，分外高兴，“父皇，那您岂不是可以替儿臣赐婚了？！”南阳公主对沈凤璋非常有信心，在她看来，沈凤璋什么都好，身份好，样貌好，性情大部分时候也都很温和有礼，有时候有些嚣张跋扈，但那又不是什么大问题。真要没脾气得像个面人，她才不喜欢呢。
沈凤璋各方面都非常合适，只要父皇见过她，肯定就能给她和沈凤璋赐婚了。
当今至尊看着南阳期待的眼神，心底略感为难。他迟疑了一会儿，摇头，“南阳啊，这件事容后再议。”
“父皇！您答应过儿臣的！”南阳顿时急了，柳眉紧皱，脸上满是烦躁。
“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说。”当今至尊实在怕了南阳又要闹起来，朝宫人们命令道：“来人！送南阳公主回去！”
望着南阳怏怏不乐，不甘不愿离去的背影，当今至尊叹了口气。南阳啊，不是父皇不想给你赐婚，实在是沈凤璋的情况超出他的预料。赐婚，他还要再考虑考虑。
伺候当今至尊的中年内侍见陛下似是为南阳公主婚事烦躁，小心开口引开当今至尊思路，“陛下，今日白闻楼文会魁首，您打算怎么安排？”
文会魁首？
当今至尊被内侍一提醒，发现因着沈凤璋提出的尖刀策，他差点连今年的文会魁首都忘记了。他忽然想起，今年的文会魁首也姓沈，当今至尊心思一转，莫非他也是忠武公的后人？
拿着这个问题一问内侍，当今至尊果然得了个确实是沈家人的答案。
别看每年的文会魁首在民间传得名声极大，在当今至尊这儿，不过就是个小角色。从他宁愿去会真楼赌双陆，也不去白闻楼看文会就能看出来。不过，得知今年的魁首居然也是沈老郡公的后人，当今至尊立即生出几分兴趣。
他刚想问内侍今年的文会魁首在文会上的具体表现时，忽然想起一事。
“孤记得临汝每年都会去观看白闻楼文会，去传临汝过来，让她好好和孤说说，这个叫沈隽的郎君到底怎么样？”当今至尊好奇极了，忠武公骁勇善战，驰骋沙场，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学富五车，才学过人的后嗣。
临汝公主是当今至尊的另一位公主。和性情热烈如火的南阳公主不同，临汝公主性情柔婉喜静，喜读诗书，在文学上的造诣不弱。她每年都会去观看白闻楼的文会，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前往临汝公主宫殿传讯的宫人却并没有把临汝公主带来。
当今至尊一问，才知晓临汝公主居然还在宫外没有回来。
当今至尊无奈摇头，只好向内侍询问今日文会上沈隽的表现。内侍跟着当今至尊一道去了会真楼，对文会了解也不多，他回忆着方才侍卫们禀报的情况，开始向陛下汇报。
皇宫里，不止当今至尊一人在关注今日的文会魁首。还有一人也在关心文会情况。此人就是殷贵妃。
殷贵妃宫殿里，殷贵妃正在给自己梳头。她有着一头浓密顺滑极为漂亮的青丝，闲来无事时，就喜欢亲自给自己梳头。
听到侍从禀报，今年的文会魁首是沈家郎君沈隽时，她握着象牙梳的手突然一顿。
朝侍从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退下后，她抓起一把乌黑光亮的头发，绕到胸前慢慢梳着，边梳发，边仿若自语一般开口。
“沈隽这个人的命怎么就这么大。”自从发现沈隽的身份，她陆陆续续派了不下五拨人，都没有取走沈隽性命，反而让他在白闻楼文会上取得魁首。
拿了魁首就能入朝为官，入朝为官就有可能和当今至尊见面。想到这，刘媪忍不住开口：“夫人，一旦沈隽和当今至尊见了面，以后的事就麻烦了。”
殷贵妃姿态悠闲地轻轻梳着头发，妩媚秾艳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那就让他和陛下见不了面。”
如果沈隽只能做个不入流的小官，还怎么和陛下见面呢？她相信，在他往上爬到能够觐见天颜的位子以前，早就死在她派去的人手中了。
殷贵妃说这话时的姿态看似对沈隽不甚在意，实际上却早早派人去联系了当今至尊身边的内侍。和当今至尊相伴这么多年，殷贵妃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的性子。当今至尊极为顾念旧情，是个性情中人。当年他登基不久，除掉朝中权臣，又除掉谢显，灭了谢显那一支族人后，若非她在背后推了一把，至尊他根本下不了狠手对谢皇后斩草除根。
本就犹豫不决的陛下，在见到谢皇后带着独子如此惨烈赴死之后，没过多久就后悔了。若非如此，这么多年她也不会始终无法登上后位！
若是让当今至尊知晓，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他恐怕只会高兴，根本不会怪谢皇后犯下欺君之罪！
到那时，再想除掉这个孩子就难了！
当今至尊最信任的内侍是白日里随他一起出宫的中常侍蔡进，然而蔡进对当今至尊忠心耿耿，哪怕是面对宫中宠妃殷贵妃，他也滑不溜秋，从来不帮殷贵妃办事。
殷贵妃拿他没办法，看在当今至尊的份上，也对蔡进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收买了至尊身边其他内侍，并且不动声色地想用此人取代蔡进。
好几年下来，这名叫曹让的内侍虽然未曾顶替掉中常侍蔡进在当今至尊心中的位置，但也算颇得至尊信任。
殷贵妃使了个法子，暂时从陛下身边调走蔡进。上来伺候的曹让在殿里伺候了半天，终于等到陛下开始拟给文会魁首赐官的圣旨。
就在曹让思索该如何完成殷贵妃任务时，当今至尊恰巧对给沈隽赐何官职犹豫不决。他平日里非常信赖蔡进，有什么有一时难以抉择之事，也会说给蔡进听听。
蔡进嘴巴严，性子也严谨，往日听完后并不会多插嘴，只会顺着当今至尊苦恼之处好言宽慰至尊，让他心绪没那么糟糕。
今晚上，当今至尊遇到事，第一反应也是说给蔡进听听，然而说完之后想起来蔡进去帮殷贵妃办事了，现在殿里伺候的是曹让。他方想说无事，却听见曹让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奴以为，或许可以给沈郎君先封一个低一点的官职。”
当今至尊并非暴戾之人，御下宽厚，听到曹让的话，他未曾生气，而是好奇地看着曹让，“为何？”
曹让斟酌着语句，低垂着头，谨慎道：“奴听闻这位沈郎君年纪还小，少年人往往满身锐气，处事不够圆滑，容易得罪人。官位低一些，奴以为更可以让沈郎君好好历练。宫里，年纪小的内侍选进来之后往往也要干个两三年粗活，才能往其他地方安排。”
当今至尊微微皱眉，脑中是曹让方才那几句话。
“满身锐气，处事不够圆滑，容易得罪人”。
半晌，当今至尊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叹息一声，“好，那就封沈隽一个奉朝请吧。”
他看向低头的曹让，宽厚地笑了笑，“曹让，你这回说得挺好。下次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蔡进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过谨慎严谨，从来不肯表露自己的看法，不肯多说半句话。
“是陛下圣明！”曹让低着头，面上不显，心里惊喜万分。万万没想到殷贵妃安排的这个任务，居然这么容易就完成了！完成殷贵妃的任务后，他便不敢再多言。重新退回到一旁去的曹让并未发现，当今至尊不仅写了文会魁首的圣旨，还写了另一道圣旨。
曹让完全不知道，他方才几句话，阴差阳错促使当今至尊做下一个决定——让沈凤璋来充当他手中的刀！当今至尊决心封沈隽为奉朝请，也并非是曹让暗示的缘故。
他原先犹豫不决，既是怕沈凤璋年纪太轻，没有能力，也是知晓一旦成了他对付世家和寒门的刀，沈凤璋将来处境会非常糟糕，看在忠武公的份上，他多少有些不忍。
然而，思索再三，他却发现，从人选上来说，再没有比沈凤璋更合适的了。蔡进刚才把查到的资料都交给他了，沈凤璋与世家不和，与寒门又格格不入。本身有爵位，又不被两派接纳，这样的人选正好。
而且，这个尖刀策本来就是她想出来的，她肯定知晓后果。在此种情况下，她还敢主动请缨，想必早已做好准备。
当今至尊最后犹豫的一点——沈凤璋年纪太小，恐怕能力不够，也被曹让几句话打消。她能提出这样的法子，想来能力应该没有太大问题，而且年纪太小，满身锐气，不够圆滑，容易得罪人，正好适合做这把刀。
然而，他既然决定抬举沈凤璋搅浑这个局面，那就不能再多一人抢夺沈凤璋的风头。自然就只能委屈和沈凤璋为兄弟的沈隽了。
搁下笔，当今至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份圣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明日就让人去下旨吧！

下旨
皓月当空， 银白月华洒落在青石板路上。
沈隽刚刚结束宴席， 从酒楼里出来。他望着落在地上的皎皎清辉， 眼中带着一丝醉意，回忆起方才觥筹交错的酒宴，人人举杯前来恭贺他如此年轻便成为文会魁首，都认为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郎君， 您终于熬出头了！”黎苗走在沈隽身边，神情格外激动， 这些年郎君是怎么过来的， 他一清二楚。现在郎君能够出仕， 他相信郎君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沈隽仰头，看了眼半空中的明月， 略带醉意的眼眸被野心点燃， 仿佛燃烧着苍灰色的火焰， 他唇角微弯。是啊，终于让他等到这一天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只要明日圣旨一下，他就能入朝为官， 一步步走向权力中心， 最终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带着笑， 沈隽一步步朝始兴郡公府走去。
尽管前一晚睡得很晚， 第二天沈隽还是早早就清醒了。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后，他坐在书房里看书。
黎苗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脸上满是焦灼。沈隽被他晃得头晕， 忍不住开口，“你走来走去做什么？”
被沈隽一说，黎苗停下脚步，脸上的焦灼却没有下去。他看着大郎君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悠闲自在看书的模样，忍了又忍，还是不解道：“郎君，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沈隽唇边含笑，相比起往日的虚假的笑，他今日的笑容真实许多。
“有什么可着急的？不论急不急，圣旨都会过来。”话虽如此，他低头看书时，心思却也飘到了待会儿会来的圣旨上。
那个人会给他赐什么官？沈隽早已把最近七八年的白闻楼文会魁首情况都了解过，这些人入仕官职大多在七品，官职不外乎长史、舍人、詹事丞等。不管他最后的官职是哪一个，沈隽都已做好打算。
江伏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
沈隽心思一动，来了！
沈隽跟着前来报信的仆从快步走进前院大堂时，就见到身着宫中服饰的天使正坐在大堂里喝茶。
“这位就是沈家大郎君？”
坐在大堂里陪天使喝茶的沈凤璋起身，“正是兄长。”
“沈家大郎君沈隽听旨！”
沈隽跪在地上，低垂眼眸，忽略掉那些不甚重要的夸赞之语，一心等着他最想听的内容。冗长的圣旨终于被念到最重要之处。
长史？舍人？詹事丞？
沈隽胸有成竹等着对方念出这三个中的一个。
然而——
“赠尔为奉朝请，锡之敕命于戏……”
沈隽猛地握紧手掌。奉朝请？！怎么会是奉朝请？！奉朝请虽然也是七品官职，但却是文散官，并无实际职务！
怎么会这样？！
黎苗不知道奉朝请的底细，还在一旁兴奋极了。
沈隽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此时此刻，他脑中飞速转着，不停思索为何自己的官职会出异常。是殷贵妃？是了，最近接二连三的刺杀，显然表明她已经发现了自己，那她也极有可能干预那人的赐官。
死死握紧拳头，狠狠咬紧后槽牙，沈隽心中满是恨意。他刚想起身，却见天使又拿出一份圣旨。
“始兴郡公沈凤璋听旨！”
沈隽看着跪在他前方的沈凤璋，心中忽然生出不祥预兆。
下一刻，不祥预兆成了真。
“……兹以覃恩，加赠尔为中尉，锡之敕命于戏，麟趾超群……”
咔嚓。挂在腰间的佩玉被沈隽无意间握碎，尖锐的碎玉扎进掌心，沈隽却觉察不出疼痛。他凝视着起身接旨，笑容满面的沈凤璋，额角神经突突地跳。
这份圣旨写得比刚才那份漂亮多了，各种夸赞之语，显然下旨之人很满意沈凤璋。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被封七品散官奉朝请，沈凤璋却会在同一天被封六品实官中尉。
中尉，掌管京畿治安、纠察，担负京城内的巡察。沈凤璋何德何能，能够担任这个职位！
舌尖蔓延开去的血腥味让沈隽终于回神。他压下心头的怒意和恨意，带上笑容，上前恭喜沈凤璋。
沈凤璋也没想到当今至尊动作会这么快。她还以为他肯定还要再考虑几天。终于踏入仕途的沈凤璋心情极好，尤其是在看到沈隽压着不快来向她道喜时。
尽管沈隽面上一派温和，光风霁月，看似真心实意替她高兴，然而从他略显晦暗的凤眼中，沈凤璋一下就看出他心情格外糟糕。
沈凤璋见状，索性没有再像往日那样神情轻蔑不屑，而是面带喜意，真心诚意看着沈隽，“同喜同喜！”
一个散官，一个实官，有何可同喜的。
果然沈隽被气得眼眸愈发幽深，定定地看着沈凤璋，牢牢咬着牙。
颁完旨的天使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朝着沈凤璋微微笑着，语气恭敬，“小郡公，有人在外边等您。”
成功气到沈隽的笑意一收，沈凤璋马上反应过来这个有人指的是谁。她立马吩咐刘温昌去取昨天带回来的东西。
等到刘温昌取来昨天的棋和筹码，沈凤璋快步朝外走去。离郡公府不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宽阔的牛车，昨天见过一面的内侍果然就站在牛车旁。
留在大堂里的沈隽望着沈凤璋离去的背影，心头怒意渐渐沉淀下来，他脸上重新恢复成滴水不漏，温和含笑的模样。
不过一个六品中尉，总有一天，他会站得比沈凤璋更高！而且，他微微眯眼，沈凤璋站得越高，对他而言，可利用的价值越大。
这边沈凤璋去见当今至尊了，另一边，沈凤璋被赐六品中尉的消息如旋风一般瞬间席卷整个郡公府。
二房的沈湘瑶原本在画一幅墨竹图，听到仆从来报，执笔的手一抖，豆大的墨迹落在纸上，瞬间毁了整幅画。
她深吸口气，试图画完这幅画，然而落笔的手却不停在抖，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中尉？怎么可能？沈凤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当上中尉呢？时间太过久远，有些事她已经忘记了，但沈凤璋入朝为官的时间她记得很清楚，是在沈隽入朝为官很久以后，在沈湘珮和王十二郎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
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发展让沈湘瑶生出莫名的不安。不行，不能再让沈凤璋这样发展下去。她得想个法子，让沈凤璋丢官罢职，让阿弟接替沈凤璋的爵位。
宣纸上的墨点晕得越来越大，沈湘瑶盯着那一团墨渍，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她记得上一世沈凤璋入朝为官没多久，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当时有人传出沈凤璋是吸食了五石散，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前朝因五石散引发大祸，本朝立朝之初，就将五石散列为禁物，一旦查出服用，严惩不贷！当时谣传沈凤璋吸食五石散后，宫里立刻就派人想要调查，但因为沈凤璋主动辞官，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沈湘瑶想起沈凤璋临死时面如金纸，形容枯槁，如同骷髅一般的模样，觉得当年那个谣言也许就是真的！
沈凤璋肯定吸食五石散了，若非如此，她那时为何主动辞官。
忽然间，沈湘瑶激动起来，脸上显出狂喜之色。
短期内吸食五石散并不会产生身体变差，形容枯槁的后果。沈凤璋当年会变成那个样子，只能是吸食多年的结果。这么说了，她现在肯定就已经在服用五石散了！
只要她放出消息，不论沈凤璋是被查到服用禁/药，还是如上一世那样为躲避追查主动辞官，对她都有好处。
想通如何解决沈凤璋后，沈湘瑶一下子放心下来，脸上神情也好看了许多。她将桌上被毁掉的画团成一团，刚想扔掉，换上新纸，蓦地想起一事。
沈隽今日应该也被赐官了！
一向把沈隽当做将来靠山的沈湘瑶赶忙放下纸笔，匆匆让人去找上好的文房四宝。带着备好的文房四宝，她快步朝江伏院走去。
她得去恭喜沈隽成为詹事丞。
江伏院里，心情极差的沈隽坐在桌旁，凝视着桌上的圣旨，神情肃穆。
“郎君，三娘子来了。”黎苗就在这时走进来禀报道。
沈隽这个时候并不想见任何人。他刚想让黎苗去回绝沈湘瑶，却听见沈湘瑶的声音出现在院里，越来越近。
“大兄，我是来给大兄送东西的。”这么久相处下来，眼见沈隽对自己态度越来越温和，沈湘瑶不知不觉间不再如刚重生那个时候那般小心翼翼了。
“去给三娘子开门。”
黎苗走过去的时候，沈隽借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中一片澄澈，看不出半点愠怒，“三娘子，你怎么来了？”
沈湘瑶眉眼含笑，笑容里一派纯真，完全不像个会想出各种毒计的小娘子，“大兄，我是来恭喜大兄被赐官詹事丞的。”
詹事丞？沈隽眼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冷。他面上含笑，不见半点异样，“三娘子，你怎么知道我被封为詹事丞了？”
“当然是侍从告诉我的。”沈湘瑶肯定地说道。事实上，来禀报的侍从只说了沈凤璋被封中尉，并未提及沈隽。有沈凤璋这个真正的郡公府主人珠玉在前，府里谁还会关注一个私生子被封了什么小官呢。不过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沈隽就是从詹事丞做起的。
一旁的黎苗诧异地看了沈湘瑶一眼，想说什么，却在沈隽的眼神下沉默。
沈隽看着信誓旦旦的沈湘瑶，极差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他微微笑了笑，满是包容，“三娘，你肯定听错了。当今至尊没有封我詹事丞，而是奉朝请。”

考验
沈隽在府中抓到沈湘瑶无意中泄露的破绽时， 沈凤璋正与当今至尊在牛车里赌双陆。
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别有乾坤的牛车停在青溪边上， 看似随意，实际上早有无数侍卫藏在周围，暗地里戒备着。
牛车里，沈凤璋与当今至尊相对而坐，两人中央的小案上摆着一副双陆棋。
看到维持原样的双陆棋盘，当今至尊分外高兴， 沈家这个小郎君果然对他胃口。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其实， 沈凤璋若是个庸才也挺好， 那样她就能做南阳的驸马， 时常进宫陪他下双陆。
“陛下因何叹气？”沈凤璋掷完骰子，抬起头朝对面的当今至尊轻声问道。
跪在当今至尊身后的蔡进不动声色瞥了沈凤璋一眼。朝中大臣面对当今至尊时， 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这位沈家郎君年纪不大，初次为官，面对当今至尊时， 却能和为官多年， 位高权重的老臣一般，泰然自若。这可真是命中注定她会有大造化。
哪里有什么命中注定。沈凤璋只是结合诸多方面的信息推测出当今至尊更喜欢这种平和态度罢了。
喜欢隐瞒身份四处去找人赌棋， 名声荒唐却不暴戾， 更重要的是，昨天在她喊他身份后，不仅没有发怒， 反而愿意听她讲完她的看法。这位陛下显然不是唯我独尊型的霸道帝王。
果然，面对沈凤璋这种算不上毕恭毕敬的姿态，当今至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挺舒服。他没料到自己方才竟然叹出了声，听到沈凤璋问，他索性一边移动黑色棋子，一边向沈凤璋解释自己方才叹气的原因。
对于当今至尊方才叹气的缘由，沈凤璋早在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工夫里就生出诸多猜测。是为世家、寒门之争担忧？还是怕她处理不好这些事？亦或是边关战事生变？
脑中满是国事政事天下事的沈凤璋，万万没料到当今至尊叹气竟是为了这个！她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抬眸朝当今至尊微微笑道：“区区小事，哪里值得陛下忧心。莫非微臣不是南阳公主驸马，就不能时常入宫与陛下下棋了？”
做臣子的，哪个不想和皇帝关系亲厚一些，更何况是她这样要做孤臣、酷吏的。
当今至尊大笑起来，“沈卿说得没错！不过——”他话音一转，想到南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若是孤替你和南阳赐婚，你可愿意？驸马只任闲官，也不过是前朝所定的规矩罢了。”
沈凤璋握着骰子的手一紧。她当初抓着机会去当今至尊面前表现，就是怕当今至尊给她和南阳赐婚。没想到当今至尊都看到自己的价值了，竟然还会这样说。
沈凤璋心中喟叹一声，一边感叹这位陛下是真得宠孩子，一边起身伏在地上，用自愧不如的语气惶惶不安道：“南阳公主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微臣惶恐，实在配不上南阳公主。”
当今至尊望着伏在地上的少年，眼眸沉沉，带着几分叹惋。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在他看来，沈家这位郎君才是真正得可与日月同辉，若非着实喜爱沈凤璋，他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事。不过，这样也好，南阳性子刁蛮，若真让沈凤璋娶南阳，他还有些舍不得。
让沈凤璋从地上起来后，当今至尊话题一转，终于移到正事上去。
他推动着黑色棋子往前移，声音没了方才的柔和，终于显出几分坐拥天下，执掌大权的帝王模样，“沈卿，你可知晓孤为何让你担任中尉一职？”
沈凤璋当然知道，当今至尊这是还放心不下她的能力，想让她在中尉这个位子上做出点事情来，然后再考虑到底用不用她。
果然，沈凤璋把这番话一说，当今至尊脸上显出隐隐满意之色，“不错。你既然已经明了孤的意思，那孤也不再多言。据孤所知，建康周围属城有不少盗贼，你若是能在半年内督捕这些盗贼，孤便将你调任。”
沈凤璋推动着手下的白棋往左移了三步，然后才抬头看向当今至尊。
车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清脆的鸟鸣声以及涓涓溪流声从车窗外传进来，远处踏青的郎君女郎嬉笑之声也清晰可闻。
透过帘布映进来的阳光将沈凤璋纯黑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她俊朗清秀的脸庞上带着笑，看上去温文尔雅，谦逊平和，然而格外笃定的声音却透着几分张狂自信，“无需半年，三月足矣！”
“好！”当今至尊抚掌大笑，沈凤璋比他想得更有锐气！他亲自在沈凤璋肩膀上拍了下，“那孤就拭目以待了！”
……
沈凤璋担任中尉一职的消息很快就传开去了。但凡知晓这件事的，个个惊讶不已。
钟山别院，袁九郎正大摆宴席，与人喝酒。酒宴上有人提起这事，袁九郎刚刚入口的酒差点没喷出来。
他轻咳两声，满眼不敢置信，“严三郎，你方才说什么？！”
严三郎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沈家小郎君被当今至尊赐了中尉一职。”
“不可能！”袁九郎摇着头，中尉这个官职，品级不算低。往日里，像他这样的世家弟子，起家官也就是六品，区别在于世家弟子起家大多是秘书郎、著作郎这样的清官，而中尉算是浊官。但就算他看不上中尉一职，也知道中尉这个位子很重要，各方都想在上面安上自己的人。
沈凤璋一个草包，怎么可能突然就出仕了，还拿到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官职？
见袁九郎不信，有人忍不住开口：“九郎，这事是真的！沈凤璋如今都已走马上任了！”
袁九郎执着酒杯，眯眼看向严三郎等人，“那你们到说说，她是怎么莫名其妙捡了漏的？”
严三郎看了眼左右，微微压低嗓子，“这事，说起来和当今那位有关。”
纸包不住火，沈凤璋和当今至尊一起赌双陆这事到底从那日的侍卫们口中传了出去，不过具体内容却没人敢说出去。
传来传去，最后就变成了沈凤璋和当今至尊赌双陆，输了一大笔金子，讨得当今至尊欢心，得了这么个官职。
当今至尊这些年荒唐事没少做，昔年曾因在宫外赌双陆而误了朝，更有宠信殷贵妃，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之事。
像袁九郎这样出身显赫的世家弟子，明面上不显，背地里却都不怎么瞧得上当今至尊。
因此一听沈凤璋这官职竟然是这么来的，袁九郎半点不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沈凤璋本来就是这种阿谀奉承之人，当今至尊又荒唐。他冷笑一声，面上满是不屑，“沈凤璋这人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真令人不耻！”
在场众人纷纷应和，脸上都是如出一辙地鄙夷不屑。前不久，他们还以为沈凤璋变好了，不再如以往那般卑躬屈膝，现在看来，真是秉性难改！沈凤璋还是往日的沈凤璋，奴颜媚骨，靠着手段媚上，她这样的人，就算为官，也只能做佞臣！
袁九郎饮了口酒，满是不屑和轻蔑，他倒要看看，沈凤璋这个草包能做出点什么事来！
……
被人小瞧的沈凤璋这时候还真遇到了困难！上一任中尉被免职后，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在争中尉一职。哪方都没想到当今至尊会毫无征兆，空降一个沈凤璋担任这一职。
回过神来之后，寒门这一方立刻笑开了。
沈家本来就是寒门出身，沈凤璋前段时间还专门跑了一趟寒门中与她祖父、父亲有旧的叔伯家，显然是有意投入寒门。当今至尊此举，明面上是不偏不倚，不管哪方的人都不用，实际上就是在偏帮寒门。沈凤璋不和寒门亲近，难不成会和世家亲近？
庾思忠等人本来还想再晾沈凤璋一段时间，在她走投无路，做官心切之时再拉她一把，让她对自己这方感激涕零，忠心耿耿。眼下情况有变，他们顿时放弃先前的计划，直接派人去拉拢沈凤璋。
然而没想到的是，派出去交好、拉拢沈凤璋的人居然被沈凤璋搪塞回来了！
庾思忠等人得知消息后，心中颇为愠怒，“她拒绝寒门一方，难不成还真想投靠世家不成？！”
他们当即派人去查沈凤璋的情况，结果却得知沈凤璋也没有和世家亲近起来，甚至于，她反而推拒了几次世家弟子聚会的邀请。
庾思忠等人思忖之后，纷纷冷笑起来。沈凤璋想两不沾，那也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建康内史是寒门一派的人，知晓上面的意思后，便处处为难沈凤璋，钳制沈凤璋调查盗贼的举动。
内史府里，长着一张长脸的内史端着茶，表面上客气，实际说的话却滑不溜秋，处处推脱。他抿了口茶，皱起眉，越发显得脸长如马脸一般，他看着沈凤璋，满脸为难，“沈中尉，不是我不愿给中尉你方便，实在是在宵禁之后，沈中尉你还命人在街上暗查，太扰民了！本官身为建康内史，要替百姓做主啊。”
沈凤璋眸光微冷，扰民？她命手下人暗查，哪里扰民！不过是这些人不想看到自己做出成绩来而已！
早在接下这个任务时，沈凤璋就知晓这次既然是考验，当今至尊绝不会偏帮自己。忍下对这个马脸内史的怒气，沈凤璋唇角略含笑意，语气客气，“内史大人不愧是建康百姓父母官，心怀百姓。既然方内史这般说了，还请内史大人放心，我这就命人撤了城中的布置。”
“那本官就替建康百姓，谢过沈中尉了！”方内史看着朝自己客气微笑的沈凤璋，脸上显出几分得意和轻蔑。若是对旁人，方内史当然不会就这般把心中的轻视表露出来，只不过他听说这位沈中尉是靠媚上得来官职，加上她堂堂郡公，却这么没魄力，轻而易举就朝自己认输，不知不觉间就流露了心中的真实情绪。
“好了，本官公事繁多，就不陪沈中尉闲聊了。”方内史端茶送客，态度比起最初，轻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凤璋仍旧微微笑着，看上去脾气极好的模样，“那我先告辞了。”
转过身，沈凤璋本就幽黑的眼眸越发深不见底，如同覆上薄冰一般。她唇角越发上挑了，拉开一个略显冰冷、骇人的笑。
等了结盗贼一事，三个月后，她就先拿这位方内史开刀！

坏话
出了内史府大门， 沈凤璋却没有直接回尉营，而是去了大牢。
这些人既然不想她在城中着手， 那她就换个地方。
管理京畿治安的中尉营下有四曹，这监牢便设在中垒一曹之下。
正与人聊得火热的中垒令，听到下属来报沈中尉来了，眉头不禁一皱。这位上官不去抓盗贼，来中垒做什么吗？
尽管心中不耐烦，但中垒令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殷勤模样， 快步去迎顶头上官。
然而他还没走出府衙，就见沈凤璋已经大步走进来。
“沈大人， 您怎么过来了？”中垒令立马反应过来， 凑到沈凤璋身边。
“我来提几个人。”
中垒令显然没想到沈凤璋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惊诧地重复了一句，“提人？”
沈凤璋眼眸流霜， 淡漠冰冷地瞥了中垒令一眼，“怎么？本官提不得？”
心中颇为轻视这位上官的中垒令被那如同寒刃一般，冷气逼人， 刮到骨头里去的一眼看得浑身一僵， 呆立在原地。他一直觉得他这位上官就是出身好，运气好， 阿谀奉承才能在这么点年纪担任中尉。前几次见面， 沈中尉也没表现出这般强势的态度。他们这些人见新来的草包中尉一心要肃清建康及周边各县治安，还都等着看这位上官的笑话。
然而这位上官实际上显然不是个草包。
回想起刚才那冷漠无情，充满威势的眼神， 中垒令心头泛起寒意，一股冰冷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回过神来，他急忙朝着已经走远的沈凤璋追过去。
重新跟在沈凤璋身边的中垒令屈膝弯腰，明明是比沈凤璋高的个子，看上去却比她矮了将近半个头。
“大人想提哪些人？您只管跟下官说。牢里昏暗腌臜，大人留在上边，下官替您去把人带过来。”中垒令是个识时务的，看出沈凤璋没那么简单之后，立马见风使舵，毫不犹豫改变态度。
中垒令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根本没被沈凤璋放在眼里。她冷声回绝掉中垒令的提议，命令中垒令带自己去牢里。
大牢果然如同中垒令所言，光线昏暗又十分腌臜，一走进里面，立刻就有一股酸腐臭气朝沈凤璋扑过来。她面不改色，在举着火把的牢头们带领下，路过一间间牢房。
牢房里关着不少人，有些人缩在角落，哪怕听到动静，也不抬头。有些人见到气势卓然、显然身份不低的年轻郎君，立刻扒着栏杆，大哭大喊求放他们出去。
阴冷的牢房瞬间嘈杂起来。
“全都给我闭嘴！”跟在一旁的另一名牢头拿起长棍，在牢房栏杆上狠狠一敲。
铺天盖地，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喊叫刹那间消失一空，只余下压不住的低低哭声。然而，在昏暗阴冷的牢房里，这种低微幽怨，不绝如缕的哭声反倒显得越发可怖。
一进牢房，中垒令就在不动声色观察新任上官。
不管是见到牢房里脏乱的环境，还是看到这么多扑在栏杆上哭喊求饶的犯人，这位年纪轻轻的上官都是神情淡然，无动于衷。
火把上燃烧的火焰在牢房里跳动，明灭晃动的光芒映照在对方脸上，在高挺的鼻梁一侧落下一片阴影，显出几分冷酷。
“之前抓回来的盗贼都关在哪里？”
中垒令被突然转过来的上官吓了一跳，结巴了一下，急忙引着沈凤璋走到里边的牢房里。
沈凤璋慢慢走过这几间牢房，锐利地眼眸扫过里边这些人。一共八个人，哪怕是被关在牢里，依旧看上去比较精壮。她走过去的时候，五个人抬头看了她几眼，有一个人一直盯着她，还有两个人自顾自睡在稻草上，根本不把走进来的他们当一回事。
大致了解完这几人的情况后，沈凤璋朝中垒令吩咐道：“把这几人全都带出去。”
这下，这八人全都看过来了。“喂！你们要做什么？”
沈凤璋没有搭理他们，径直走出了牢房。留下来的中垒令看看这几个骂骂咧咧的家伙，厌恶地一皱眉头，挥手命令狱卒把他们带出去！沈中尉还能做什么，不外乎是提出去问问情况。
然而，中垒令万万没想到，沈中尉居然不止是提出来问情况，她还想把这些人带出去！
中垒令听着沈凤璋对这几人说的话，脸上显出焦急之色，“大人，这些都是犯人，怎么能？！”
沈凤璋瞥了中垒令一眼，那如渊海一般的眼神，瞬间让中垒令禁了声。她继续看向这些犯人，脸上没有半丝笑意，冷然若冰湖深处的寒冰。
“本官方才所言，你们都清楚了？”她眸光沉沉，以一种缓慢但极有重量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八人里，个子最高，最强壮的大汉嗤笑一声，“这位大人，您想让我们替您卖命，总要给我们点好处。只要大人您把老子犯下的罪给销了，老子一定给您做牛做马。”
有大汉一出口，其余人纷纷跟着叫起来，“是啊，我们也不要多。只要把我们的罪销了，我们就替您办事！”
疯了疯了。中垒令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看着躁动不已的几名犯人，万分庆幸自己给他们上了木枷。要不然——
一片喧闹声中，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利箭一般，划破长空，瞬息之间压下其他所有声音。
“这里有你们说话的份？！”
明明不是特别大的声音，但是听在几人耳中却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狗胆包天，借机生事的犯人们瞬间安静下来。
沈凤璋见状，乌黑的眼珠子泛起凌厉的光芒，她冷笑一声，“想要赦罪，绝无可能！你们要不就帮我办事，好歹还能去外面透透风，要不然就回到刚才那间牢房里，把牢底坐穿！”
她看着再度老实下来，沉默不语的犯人们，淡声道：“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考虑。”
“一……五。”
还没数到十，先前带头闹事的大汉就率先出口道：“不用数了，我去！”
这名大汉在这几人中似乎挺有影响力。他一出声，其他人接二连三也说同意。
沈凤璋盯着那名大汉几秒，唇角微微一动，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
“欸，我说大人。我们都已经出了城了，你们能把木枷取掉了吗？”用黑布覆盖住的木笼里，大汉冲着前头的沈凤璋喊道。
“大人，真的要取掉他们的木枷？”跟在沈凤璋身旁的一名卫兵忍不住开口，“万一取下木枷，放虎归山，到时候这些人都逃了怎么办？”
沈凤璋拉住缰绳，朝部下勾唇一笑，“放心。想逃，只能逃到阎罗地府去。”
牛车旁，好几名卫兵在替这些犯人解木枷。
为首的大汉一边伸长脖子让对方帮忙开枷锁，一边口中喋喋不休，表面上一副聒噪的大老粗模样。实际上，一双眼却不经意间扫过停车的这片林子，快速谋划着从哪个方向跑是突破口。
咔嗒一声，脖子上的木枷分成两半，被彻底解开。大汉哈哈大笑几声，连喊几声痛快，“大人，我老刘以后就跟你混了！大人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抓到那些盗贼。”
围在这几人周围的卫兵们见到大汉脸上爽朗直率的笑容，不由自主麻痹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秒，方才还说要效忠沈凤璋的大汉，眼神突然一变，凶狠无比，如同猛虎扑食一般，朝着站在林边的卫兵扑过去。被大汉咬牙切齿的狰狞面容一骇，那名卫兵竟下意识往身旁一侧。
大汉毫不恋战，抓住机会朝林中奔去。
其他犯人见状，也都神情一变，瞄准方向想要出逃！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间从林中响，无数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林中飞出。借机逃跑的犯人中，两人目不斜视，径直冲入林中，另外五人则下意识分神朝林中看去。
嚣张不可一世的大汉直挺挺倒在地上，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后心。他们顺着箭支方向看去，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灰衣少年一脸淡漠，手握着长弓，还保持着拉弓放箭的姿势。
因为分神，慢了一步的几名罪犯懊悔地被卫兵们包围住，朝着方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目露歆羡。
然而就这五人后悔不已之时，又是两声凄厉的惨叫在林中响起。众人下意识看去，只见林中树枝摇动，不一会儿，好几名卫兵拖着那两名犯人的尸首，从林中慢慢走出来。
对方居然早就料到他们会跑，在林中设下埋伏了！
一念之差，因为分神没有跑掉反而活下来的五人齐齐看向坐在马上年纪不大的郎君。对方脸上面无表情。原先被他们认为是装模作样的神情，现在一下子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沈凤璋盯着这群人，拉了拉长弓，缓缓开口，“还打算跑吗？”
五人身子一颤，想到方才三人惨死的模样，下意识摇头，急忙朝沈凤璋表忠心。
沈凤璋轻笑一声，“你们若是好好干，赦罪不可能，但我能让你们减刑。你们若是生出别的心思，不仅你们自己要死，连你们的亲朋好友，都要一同被连坐！”
她看着剩下的五人，直接念出每一人所犯的事，以及身份。
这几人都是比较胆小的，方才看到沈凤璋毫不犹豫杀人，就已经被镇住。待听到沈凤璋一点点念出他们的底细，他们脸色煞白，那里还敢反抗。再加上沈凤璋说减刑，他们几个一咬牙，不再如刚才那样随便喊话，而是当真严肃神情，“大人，您放心，小的们一定好好跟您办事！”
杀鸡儆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沈凤璋看着这些终于被收服的犯人们，唇角一弯，终于显出真正笑意。
……
不知不觉间，今年的白闻楼文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临汝公主已经成了白闻楼对面茶馆的常客。她每次去坐时包下的阁子，正好就在沈凤璋当日阁子的隔壁。
“娘子，我们回去吧。”临汝公主身边的小宫女原先还挺开心可以出宫玩，然而在猜中临汝公主真正的心思之后，再出来她全都提心吊胆的。
临汝公主坐在窗边，凝眸望着对面的白闻楼。从她的角度，刚好能将对面楼里众人的谈笑看得一清二楚。看着坐在主位左手第三位的青衣郎君，临汝公主不由自主柔和了神情，眉眼间带上一丝倾慕。
“你别担心，我只是看看而已。”这一个多月里，她是亲眼看到沈隽的座次从左手第七快速升到第三，坐在他前面的已经只有文坛宿老，德高望重的老者了。
若是沈凤璋在这儿，一下子就能听出临汝公主的声音正是文会当日坐在她隔壁的那对主仆的声音。
望着谈笑风生的沈家大郎君，临汝公主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几分扼腕叹息与同情之色。若非沈家小郎君故意打压兄长，以沈隽的才华能力，又怎么会只能整日待在白闻楼里呢？
她想起沈家小郎君那个中尉的来历，又想起自己打听到的沈凤璋往日欺辱沈隽的传闻，心头对沈隽有多同情惋惜，对沈凤璋就有多厌恶。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群卫兵在喧闹声中显出踪迹，在茫茫晨雾之中，由远及近。为首之人身着玄衣，骑在玄色大马上，身形挺拔笔直，若一杆冲入云霄的长.枪。那人一副极为精巧的好相貌，哪怕是冷冷淡淡的表情都未曾折损半分容貌，反而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退避三舍，气势如虹。
这个骑在马上的，不正是在建康销声匿迹一个多月的沈凤璋吗？！
看着沈凤璋坐在马上，目不斜视，傲慢嚣张的模样，临汝公主娥眉一皱，清雅秀丽的脸庞上满是厌恶。
“也不知道阿父是怎么想的。沈凤璋不过区区蠢材，只有一副皮相出色，这般嚣张无礼，竟然还如此——”
临汝公主情不自禁的抱怨还没说完，隔壁阁子窗户忽然被人用力拍开。可怜兮兮的木窗晃动了两下，后边露出一张临汝公主格外熟悉的脸庞。
“你方才说什么？！”南阳公主挑着眉，眼眸一瞪，娇艳若芙蓉牡丹的脸上全是不满，“我怎么听见你在说沈郎君坏话？！”

不娶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临汝公主向来自律， 难得在背后说人坏话， 万万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她骇了一跳， 脸颊微红， 冷静下来后， 朝着气势汹汹的南阳公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南阳公主理直气壮，“我是来看人的。”她好不容易才从父皇那里打听到沈家小郎君今天回来， 早早就守在这条入城必经之路上。
她心思一转，想起这些天在宫中听到的消息， 紧紧盯着临汝公主，反问一句，“你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看到临汝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南阳公主红唇一翘， 眼里显露几分促狭，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宫， 莫非都是来这儿？”
“你来这儿做什么？”南阳牢牢盯着临汝公主，“难不成也是来看人？”她四周张望了一下，忽然间眼神一亮，看着对面的白闻楼若有所思，“让我猜猜， 你想来看的是——”
白闻楼寄坐了好些文士，然而论年轻英俊非沈隽莫属。
“你是来看沈家大郎君的？”
南阳公主恍然大悟，漂亮的脸蛋上又重新显出怒气，“怪不得你要在背后说沈家郎君坏话， 原来是替沈家那个私生子打抱不平！”
临汝公主方才问南阳为何来这，就是想岔开先前的话题。没想到绕了一圈，居然又回到她说沈凤璋坏话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先前我在背后道人是非，确实是我不对。但是——”临汝公主眼眸里也盛满怒意，“你怎么能用如此轻蔑的语气喊沈家大郎君私生子？！”
出身非自己可选。正因为私生子的身份，沈家大郎君遭受了多少不公！
面对临汝公主满是心疼怜惜的怒意，南阳一脸不以为意，她甚至故意挑眉，朝临汝不屑地笑了下，“他本来就是私生子，有何不可说？！”既然沈家小郎君不喜欢这个私生子兄长，她当然要和小郎君同仇敌忾了。
见临汝公主气到脸颊发红，南阳神情越发张扬跋扈，她红唇开合，掷地有声吐出几个词，“卑劣！低贱！肮脏！”
南阳的恶语让临汝公主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因为私生子身份而饱受众人欺凌的沈家大郎君。文雅俊秀的少年神情麻木，被人围堵在中央，无数讥诮恶语如尖刀、似砾石，朝他刺去、砸去。
熹微晨光之中，临汝公主眼眸里水光一闪。
眨眨眼，临汝公主俏丽的脸庞满是怒气，将往日的循规蹈矩抛到一旁，她咬着牙，反唇相讥，“除了会投胎，沈凤璋还有哪点比得上沈家大郎君。沈家大郎君才华横溢，性情纯善，待人温和宽厚，沈凤璋嚣张跋扈，媚上欺下，奴颜婢膝，简直令人不齿！”
“你居然敢这样说沈家郎君！”南阳脸上的不甚在意刹那间消失一空，眼眸因为怒火而亮到惊人，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又似怒放的牡丹。
……
临街阁子里的吵闹声顺着风飘到街上。
沈凤璋骑在马上，尚未走到茶楼底下，便已听到两道吵架的女声。其中一道听来有些耳熟，若她没有记错，应该是南阳公主的声音。
虽然沈凤璋不想和南阳公主再有太多接触，但南阳公主毕竟曾给她送了那么多珍贵药材。再者，南阳公主还是在和人吵架。
想到这，沈凤璋在茶楼阁子下停住马，抬头看向二楼。南阳公主正站在左边阁子窗边，怒气冲冲，对着站在隔壁阁子窗口的小娘子怒骂。
南阳公主一心要吵赢临汝公主，根本未曾发现沈凤璋骑着马停在楼下。最先发现沈凤璋的是南阳公主的婢女。
“公主。”“公主！”
“闭嘴！”南阳公主头也没回，怒喝一声。
宫女颤抖了一下，然而在发现沈家郎君拉着缰绳，似乎要离开时，咬了咬牙，拉了下南阳公主的衣袖，“公主，沈小郡公就在楼下。”
南阳公主突然一愣，下意识想要往旁边躲。她怎么能让沈家郎君看到自己在和人吵架，看到自己如此坏脾气的模样？
但下一刻，她不仅没躲，反而又往前两步，俏生生地立在窗前，看向楼下的沈凤璋，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
一月不见，沈家郎君变得更好看了，周身气质冷冽，如被寒霜覆盖的青松。在声声蝉鸣中，带来一股清冽。沈家郎君身上原先带着的那一丝青涩、文弱，也都消失干净。
南阳公主只觉得沈凤璋变得更加好看有气势了，实际上这是沈凤璋在这一月中染上的杀气。这一个月里，借着手下的那几只“老鼠”，她日夜不眠，以雷厉风行，甚至称得上狠辣无情的手段剿灭周围各县盗贼。短短一月间，周围各县风貌大变，见识过沈凤璋不留情面的严酷处罚，各县几乎无人再敢作案。跟着她一道去的那些卫兵，也都对这位年轻郎君佩服至极，如今已经全部成了沈凤璋忠实的拥趸。
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胡服的沈凤璋看到南阳公主看向自己，微微一笑，稍稍弯动的眼尾瞬间柔和了周身凛冽的寒气，冲淡那股萦绕不去的肃杀之意。
她朝南阳公主拱手行了个礼，动了动唇，无声喊了句。
“拜见南阳公主殿下。”
站在窗边的南阳公主脸颊上泛起红晕，如同撷取了天边朝霞涂抹在脸上。她快步下楼，走到沈凤璋跟前，放柔了声音。
“沈，沈郎君，你是要入宫吗？”如果入宫，她就和沈凤璋一道回去。南阳公主略带兴奋地想着，可惜的是，沈凤璋说她要先回府整理一番。
“好吧。”南阳公主微微有些失落，但立马又高兴起来，“那我在宫里等你。”
沈凤璋望着南阳公主带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当今至尊难道还未曾和南阳公主提起她的婚事。
确实没有，当今至尊知晓南阳公主性子执拗，每每看到南阳神采奕奕的模样，都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讲这事。
然而，面对南阳再一次要求赐婚的请求，当今至尊敷衍不下去了。他看着南阳，一脸无奈，头一回明确表示这事不行。
“为何不行？！”往日里，哪怕脾气再差，南阳公主都记得在父皇面前保持恭敬，但这一次，她将这事完全抛到脑后，忍不住大声问道：“为何不行？！”
话出口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不行。
父皇如今有意重用沈凤璋，不同意只怕是不想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耽误沈凤璋。
想到这里，她用力一咬牙，抬头直视当今至尊，“父皇，儿臣愿舍弃汤邑，只求父皇同意儿臣与沈家郎君的婚事。”
哪怕是南阳这样性情直爽泼辣的女郎，说出这样直白的话也不容易，要鼓足巨大勇气。
当今至尊没有计较南阳的失敬，他凝视着执迷不悟的南阳。沉吟片刻，为彻底打消她的念头，终于开口道：“南阳，不是孤不想给你赐婚，是沈凤璋不愿意尚主。”
“为何？！”南阳满脸焦灼，“父皇，您可曾对沈郎君说过儿臣愿放弃食邑？”
她仰面祈求着，眼眸里带了几分湿润，“父皇，儿臣求您再试试。”沈郎君是有大抱负之人，她肯定也是怕做了驸马后会影响她。
当今至尊当然知道就算南阳愿放弃汤邑，沈凤璋也不会同意。但他看着执迷不悟的南阳，无奈叹了口气，“这样吧。孤再问沈家郎君一回。这回，你就在屏风后边亲耳听着，若是沈家郎君不同意，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以后这事不要再提！”
南阳垂首，重重磕了两个头，斩钉截铁，“父皇放心，若是此次不行，儿臣绝不多加纠缠！”
她摆在地上的双手下意识抓紧裙摆，不，沈家郎君一定会愿意的！
……
明光殿里。
回府洗漱收拾好的沈凤璋正在将这一月之事禀报当今至尊。
虽然这一月里，当今至尊也命属下关注这事，但到底没有沈凤璋自己汇报来的清楚。
听完沈凤璋这一月间斗智斗勇，惊心动魄的经历，当今至尊大喝一声好！从书案后走出来，亲手扶起沈凤璋，脸上满是欢喜，“你这回做得很好！你放心，孤重重有赏！”
“多谢陛下厚爱。这一切不过是臣该做的。”
尽管心里高兴，但沈凤璋面上却仍保持着沉稳淡然。
当今至尊见她不欣喜若狂，沉得住气，心里越发欣赏她。他看着年轻有为的沈凤璋，犹豫了下。还是道：“凤卿，有件事孤之前曾和你提过，如今孤旧事重提，想再问问你。”
沈凤璋心中有所猜测，但还是道：“陛下请讲。”
“若是孤愿重用你，不因尚主而影响其他。你可愿娶南阳公主为妻？”事实上，当今至尊问话时略有忐忑，比起上次，这次他更不想沈凤璋娶南阳。沈凤璋下场注定惨烈，他怎么忍心南阳将来受苦。
好在，沈凤璋两次答案没变。她微微低头，“臣惶恐，自知配不上公主。”
当今至尊大松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轻松自在的神情。顾忌着躲藏在屏风后的女儿，他没有再提这事，而是赶紧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老郡公当真是养了一对好孙儿。”当今至尊回忆起沈隽那篇文章，心中赞叹，“你兄长虽然出身略差一些，但为人能干有才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性情也温和纯善，也算良配。孤打算替你兄长和临汝公主赐婚。”
当今至尊虽然欣赏沈隽的文采，但相比沈凤璋，却又少了几分真正的惜才之心。沈隽这样文采斐然者，虽不多见，但也不少见。
几乎是在当今至尊说出要赐婚的同时，久违的“叮”声在沈凤璋耳旁响起。
【任务发布：阻止皇帝给男主赐婚！】
沈凤璋心思急转，抬眸，朝当今至尊沉声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沈凤璋刚想说出理由，却忽然发现这道问话并非当今至尊所言。
她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双眼红肿的南阳公主，向来伶俐的口齿一顿，头一回有些傻了眼。
南阳公主怎么在这里？！

不是滋味
别说沈凤璋了， 连当今至尊都没想到南阳会突然出来。
让女儿躲在屏风后偷听和被事主撞破自己安排人偷听是两回事。当今至尊浓眉紧皱，望着南阳， 神情颇为不快。
“南阳，回去！”他冷声命令道。
然而南阳公主却似根本未曾听见当今至尊的命令一般。
一袭胭脂红长裙的少女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 尽管眼眶已经红肿得像个小桃子，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哀怨悲怜之色，反而灼灼如火。
南阳公主直勾勾盯着沈凤璋， 目光直白炙热， “你为何不同意临汝和沈隽的婚事？”
几息之间， 沈凤璋已经调整好心态。此刻，面对南阳公主的质问，她微微行礼，“殿下， 臣反对这桩婚事，是因为微臣兄长身份不高，实在配不上临汝公主这样的皇家血脉。”
南阳公主紧紧盯着沈凤璋的脸庞，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看了沈凤璋半晌， 却未曾从她脸上看出心虚不安之色。
在心里深吸一口气， 南阳公主红唇微启， 眼底火焰明明灭灭， “不是因为你心系临汝公主？！”
宫里人都知道， 南阳公主讨厌临汝公主。然而南阳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讨厌临汝，有时候却也羡慕临汝。她知道自己脾气差， 不管是宫里的宫人，还是外面那些贵女郎君，明面上对她客气有礼，背地里却都嫌弃她不通礼数，任性张扬。她以为沈凤璋是不同的，难道就算是沈家郎君这般脾气性格的人，也更喜欢临汝吗？
宽大的衣袖遮住南阳公主紧握颤抖的双手，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冰冷的寒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吹得她浑身骨头发凉。
南阳牢牢盯着沈凤璋，等待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沈凤璋没有看出南阳公主真正的心思。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为打消南阳公主的误会，也为自己不要刚拒绝一位公主，就又多了另一位公主做妻子，沈凤璋抬眸不躲不避，直直望进南阳公主眼底，“殿下误会了，微臣绝对没有此等想法。”
虽然方才反对当今至尊给沈隽和临汝公主赐婚时，她有考虑过以自己爱慕临汝公主为否决理由，但这理由后患太大，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马否决掉了。
衣袖里，南阳公主握紧双拳的手渐渐松开，屏住的呼吸终于恢复正常。眼底闪烁的火苗重新燃烧成不灭的火焰，她微抬下巴，神情骄傲得如同凤凰，又似耀眼的红日。
“那你为何不肯娶我？”
“南阳！”当今至尊眼眸布满厉色，他声音微沉，近乎冷喝。冷然森严的帝王之威如同涟漪，朝着整座明光殿荡开去。
明光殿里的宫人们扑通一声全部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又惶恐不安，“陛下息怒。”
“来人，送南阳公主回宫！”
跪倒在地的宫人一咕噜爬起来，小跑着走到南阳公主身边，“殿下，请随奴婢回宫。”
南阳公主转身看向父皇，眉眼间显出挣扎之色，多年理智告诉她已经惹恼了父皇，此刻最该做的是听从父皇安排回宫；然而情感上，她又实在想要一个答案——沈凤璋为什么不肯娶她。
她一咬牙，紧皱双眉，喊了声父皇。
当今至尊再疼爱女儿，也觉得南阳这番行为十分出格，有失皇家公主的脸面。见南阳居然想要违抗他的命令，当今至尊脸上怒意越发强盛。
就在当今至尊想要发怒之时，一道轻缓的声音忽然间响起。
“陛下，南阳殿下年纪尚小，又是性情中人，还请陛下不要责罚公主殿下。”将这对父女的反应全部收入眼中，沈凤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说到底，是她害南阳公主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她对南阳公主没有爱情，但她还是挺欣赏南阳公主这样明媚张扬，热情直率的小姑娘。
当今至尊发怒本就是觉得南阳追问沈凤璋为何不娶她这番行为不够得体，有失脸面，恐怕被沈凤璋看轻，觉得南阳她轻浮。此刻见沈凤璋主动站出来求情，当今至尊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发现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后，心中怒意终于消失了一些。
“多谢父皇！”南阳公主见状，赶紧机敏地向父皇道谢，随后重新看向沈凤璋，冷着脸道：“沈郡公，本宫想知道，你为何不愿娶本宫？”
身着玄色长袍的少年郎君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清俊秀美的脸庞上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冷冽，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十分淡，少了几丝感情，仿佛一滴墨滴入水中，瞬间就会被水冲淡。
“微臣不愿娶殿下是因为微臣早已心有所属。”
南阳公主脸色一变，眉眼一抬，她忍不住怒道一声“好！”随后朝着当今至尊快速开口，“父皇，儿臣告退！”她想过很多理由，唯独没去想这一个。没想到啊，还真是沈凤璋看上了其他人，看不上她。
望着大失所望，愤然离去的南阳，当今至尊虽然有些担忧，但更多还是放松。他宁可南阳伤心一时，不忍见她难过一世。
当今至尊看着被留在殿里的沈凤璋，轻咳一声，“凤卿，你口中的心上人是谁？你说出来，孤替你指婚。”这样一来，既能遮掩今天南阳的事，也能让南阳彻底死心。
她哪里有什么心上人。这不过是推脱之语罢了，沈凤璋脸上苦笑一下，禀报道：“多谢陛下好意，不过微臣与心上人有缘无分。”
当今至尊见状，不再多言，重新将话题拉回到给沈隽和临汝赐婚上。他虽然不如喜欢沈凤璋那般喜爱沈隽，但也有几分惜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明知沈隽是私生子出身，却仍想给他赐婚了。
然而沈凤璋却严厉反对，一口咬定沈隽的出身配不上临汝。
当今至尊凝视沈凤璋半晌，心里对这个理由将信将疑。沈凤璋这么激烈地反对沈隽和临汝，恐怕不单是觉得沈隽出身配不上。
当今至尊曾经听说沈家小郎君与沈家大郎君势如水火，沈家小郎君格外厌恶兄长。沈凤璋反对沈隽娶临汝，他估摸着也是出于她心底对沈隽的厌恨，不想让沈隽好过。
……
当今至尊在与沈凤璋谈论沈隽和临汝的婚事时，白闻楼里，沈隽也正与人聊起此事。
临汝公主几乎每天都在白闻楼对面的茶楼里坐着，这事早就被白闻楼之人发现了。他们观察了几日，最终得出结论——临汝公主这是看上沈隽了！
虽然对于某些前途似锦的郎君来说，并不稀罕娶公主为妻，甚至于一心想躲开这件事。然而对于更多人来说，就算娶公主为妻会有一定弊端，但也会有极大好处。
张四郎和沈隽一道走出白闻楼。他跟着沈隽一块儿朝沈府方向走了几步，看着不被府里重视，只能步行回府的沈隽低声道。
“阿隽，我听闻陛下有意为你和临汝公主赐婚。”
张四郎真心实意替沈隽高兴。
“阿隽，只要娶了临汝公主，你就有更多被当今至尊发现才华的机会。我相信只要当今至尊看到你，你一定会受到重用的！”虽然前朝时，驸马大都只能做闲职，但在大周还是有过例外的。他相信以沈隽的能力，定然会成为下一个例外。
娶临汝公主？
沈隽心中嗤笑一声，面上不显。他朝着张四郎淡淡一笑，看上去格外淡然，“多谢四郎关心。不过这事到底还未成定数。事关临汝公主声誉，四郎暂时还是别往外说。”
张四郎钦佩地看了沈隽一眼，再次对他的为人感到佩服。他急忙道：“阿隽你放心，我也只是和你这么一说。绝不会和其他说起这事。”
沈隽朝张四郎感激一笑，表示感谢张四郎的关心。
与张四郎分道扬镳之后，沈隽带着人朝府里走去。
“要是被张四郎说准了，郎君能够娶公主就好了。”黎苗跟在沈隽身旁，回想着张四郎的话，忍不住替沈隽操心。
沈隽从沉思中回过神，淡声训斥了黎苗一句，“休得胡言。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若是被人听见，既有损公主清誉，也显得我有走捷径之心。”
尚公主，他怎么可能尚公主。
黎苗并未察觉沈隽真实想法，他听着沈隽的话，想到沈凤璋，情不自禁撇了撇嘴，想要叹气。郎君就是太正直了，娶公主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真正应该被人嘲笑的是小郎君才对！走那种歪门邪道入朝为官！
说起来，小郎君离府也快一个多月了吧。也不知道在外办差办得怎么样。就凭小郎君的能力，想必是没什么进展，所有一直没有回府。
就在黎苗这般想着的时候，他和沈隽两人正好在门口撞上从宫里回来的沈凤璋。
越发英挺俊朗的玄衣郎君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无意间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与清冷尊贵。马在大门口停下，她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姿态潇洒。
这？这是小郎君？怎么一月多不见，小郎君变化如此之大了！黎苗吃惊不已。
站在黎苗前面的沈隽，对沈凤璋的变化也感到有些讶然。他盯着坐在马上，神情冷淡，目不斜视的沈凤璋，心口莫名像是堵了些什么，有些不是滋味。

心上人
昔年蠢钝不堪， 只会跟在世家公子身后阿谀奉承，小意讨好的沈凤璋，现在却受到重用，意气风发。
而他呢？沈隽抓紧了腰间的佩玉，看着被人迎进府中的沈凤璋， 心底似有烈火燃烧，灼得发疼。迈入仕途的第一步就如此不尽人意。
蛰伏， 蛰伏！
不见沈凤璋时， 他尚能压下恼怒， 重新替自己规划路线，可一见沈凤璋， 他却觉得满心焦灼。哪怕他对自己有信心， 但看到曾经处处不如自己的人， 现在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 他还是不由自主生出焦急烦躁之情。
沈隽站在郡公府门口，竭力压制心底腾升的焦灼。然而他在注意到沈凤璋走进府邸的过程中， 连眼风都没给站在一旁的自己时，焦灼中又添上几分难言的意味。
不久之前， 沈凤璋还用嘲笑欺辱自己来掩饰她内心对自己怀有异样的情感。现在见到自己，她却能目不斜视，脸上一片平淡， 丝毫不动容，似乎对自己不再有任何感情。
他不在意沈凤璋喜不喜欢自己，但沈隽在意她在这个时候不喜欢自己。她为什么不再喜欢自己， 因为她自己平步青云，而他却仍只是一个小小的奉朝请？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不喜欢自己呢？
沈隽苍灰色的眼眸里泛起波澜，如山雨欲来。若他和沈凤璋身份调换，他如今高高在上，沈凤璋走投无路，像趴在他脚边的一只臭虫，他根本不会在意沈凤璋情感的变化。
沈隽眼眸轻闭，说到底，一切都是不甘心在作祟。
“郎君？”黎苗抬头瞥了眼凝视着小郎君背影，面无表情的大郎君，脸上显出几分不解。小郎君没有来欺负大郎君不是好事吗？大郎君怎么神情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快？
察觉到失态的沈隽神色不变，毫不慌乱，他转头朝黎苗浅浅一笑，温声道：“阿父泉下有知，知晓二郎有如今这般造化，想必会非常欣慰。”沈隽清雅和煦的声音微微一顿，带出几分怅然，“可惜，我却……”
后面的话，沈隽没有再说下去。他收敛无意间流露的颓丧，重新一笑，看不出半点阴霾，“走吧。这么久，二郎难得回来一趟，今晚上肯定是家宴。”
黎苗闻言恍然大悟，他就说郎君怎么可能因为被小郎君无视而感到不快。原来郎君是为自己不及小郎君而怅然。是啊，要他说，小郎君就是走歪门邪道，踩了狗屎运，论真才实学，哪里比得上大郎君！要他是大郎君，早就被现在这种情况气死了，哪里还会替小郎君高兴。
害怕引起大郎君伤心，黎苗连忙顺着大郎君的话提起家宴，“郎君说得对，今晚府里肯定有家宴。”
沈隽所料没错，今晚上确实是家宴。
东西两府，长房二房，齐聚一堂。
一个月前，沈凤璋虽然是府中主人，但坐上首的一直都是辈分最高的沈老夫人。然而这回，沈隽落座时，却发现祖母坐在右手边第一个。整张桌子上的位子都往后退了一个，上首的位置被空了出来。
沈隽坐下没多久，原先还有些泛白的天空渐渐被墨色侵染，最终吞噬最后一抹光亮，天地陷入昏暗。习习夜风吹散夏日的闷热，带来清凉之意。
正屋外，一抹明光由远及近，在树影浮动的昏暗夜间，显出几分幽静与柔和。两名仆从一左一右各提着一盏灯笼，身着白衣的少年郎君跟在仆从身后，缓缓走来。
走到正堂前面时，悬挂在正堂下的八角木灯投映下温和的光芒，在对方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眸中映出两点明光。行走之间，对方身上看似简单的白衣，也在光照中显出似有若无流淌着的银纹。
清贵，俊逸，离尘脱俗。
任谁看到踏入正堂，神情冷淡不含笑意的沈凤璋，都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阿璋来了，快落座吧。”正堂里，沈老夫人见到缓步走来的沈凤璋，向来严肃的脸上显出微微笑意，柔和了脸上冷酷的法令纹。
“祖母，孙儿年幼，该您坐在上首才是。”沈凤璋在离红木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朝着沈老夫人微微笑道。
那张清俊脸庞上浮现的笑意，瞬间冲淡萦绕在沈凤璋周身的清冷与距离感。
二房的沈二夫人心下松了口气，脸上摆出热情的笑，朝着沈凤璋劝道：“二郎你如今已经出仕，不再是孩子了，而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当然要往上坐了。”
沈老夫人余光一扫，瞥了沈二夫人一样。她虽然不喜欢沈祯这个庶子，但不得不承认，沈祯这个妻子，娶得比景猷好多了。她朝恍若未闻的虞氏看了眼，心里微叹一声，看向沈凤璋，“是啊，阿璋，你就坐下吧。”
沈凤璋见状，只能在上首落座。
沈老夫人和沈凤璋在谦让座位时，坐在沈二夫人身旁的沈湘瑶看着坐在上首颇有气势的沈凤璋，又瞥了眼坐在左手边满脸稚色的胞弟沈凤毓，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坐在虞氏身旁的沈湘珮也在忍不住打量着沈凤璋。一月不见，二兄看上去瘦了许多，似乎还长高了一些，整个人越发颀长高瘦。她方才被提灯的侍从引着走近时，真有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气息。
沈湘珮下意识拽紧衣袖，以此掩饰心中的歆羡。
沈家家宴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老郡公在世时，就喜欢在餐桌上聊天，检查小辈们的功课。
今日这场打着为沈凤璋接风洗尘旗号的家宴，看似热热闹闹，实际上除了对其他人不甚在意的沈凤璋，一心为孙子高兴的沈老夫人以及不愿掺和进乱七八糟的事里，只想过自己清静日子的虞氏，饭桌上其他人都各怀心思。
看着将沈老夫人逗得满脸笑意的沈凤璋，沈湘珮内心微微感到一丝艰涩。往日里，祖母最疼爱她了，以前这样的家宴，大家的目光都围绕着她，可是现在……
“二娘，怎么了？”注意到沈湘珮望着前面，久久未曾动玉著，虞氏娥眉微蹙，轻声关心道。
“无事。”沈湘珮稍稍摇头，收回目光。然而沈老夫人以及沈凤璋等人的谈笑声，却始终往她耳中钻。
将心里的不甘压了又压，忍了又忍，沈湘珮还是没有忍住。
“二兄！”
坐在上首，沈凤璋正在给沈老夫人讲自己外出一月碰到的事，听到沈湘珮的喊声，她转过头看向沈湘珮，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浅笑。
“二娘想说什么？”
沈老夫人也偏头看向沈湘珮，因为笑，眼尾显出细纹。孙儿变得这般有出息，她心情极好，“二娘是也想听阿璋这一月的事吗？”
沈湘珮搁下玉著，正色敛容，“二兄，一个多月过去了，郑姨娘的病应该也已经好了。今晚既然是家宴，姨娘作为二兄的生母，也该在场才对。若是姨娘知晓二兄如今取得这般成就，想必会十分高兴。”她实在看不惯，二兄将生母关在院中，自己却没心没肺，一点都不孝，毫不在意。
沈凤璋脸上残留的浅笑似见到太阳的露珠一般，消失得不留半点痕迹。
沈老夫人盯着沈湘珮的眼神亦褪去祥和，多了几分严厉。她实在未曾料到，在这样一个大好的日子里，做事向来妥帖的二娘会突然提起郑氏。
二房的沈二夫人和沈湘瑶脸上挂着相似的笑，默不作声，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方才沉默半晌，认真吃饭的虞氏此刻却放下玉著，朝沈凤璋和沈老夫人恬淡一笑，“阿家，郑娘子往日里颇为疼爱二娘。二娘的性子阿家清楚，她向来重情念旧。今夜大家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二娘想到孤零零待在院中的郑娘子，难免忍不住出言。”
沈湘珮不料自己的话会引得沈老夫人脸色大变，但阿娘替她找借口解释后，她心里突如其来的紧张忐忑慢慢缓和了一些。
“二兄，我正是此意。姨娘独身一人，未免太过可怜。”她微抬下巴，带着几分清高，朝沈凤璋说道。
哪怕不在建康城，沈凤璋也能从刘温昌口中得知沈家人境况。她瞥了眼还在和她争执郑氏之事的沈湘珮，眼尾眸光轻轻扫过一旁看好戏的沈湘瑶，如同墨丸一般的眼里现出似笑非笑之色。
“二娘，与其有空关心郑娘子，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二兄，你什么意思？！”沈湘珮柳眉紧皱，怒不可遏。二兄居然因为她提起郑姨娘，就威胁她？！
沈凤璋微微抬手，守在一旁的侍从立刻替她斟上酒。沈凤璋轻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盏下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她抬眸，漆黑的眸光似刀锋，殷红的唇亦显出锐利的弧度，“二娘，你年纪也不小了，有空操心各种琐事，不如——”沈凤璋微微一顿，放柔了嗓音，“操心操心你的婚事。”
别等原定的夫君被人撬走，才知道着急后悔。
被沈凤璋这一月历练出来的凛冽气息锁定，清高自傲的沈湘珮一瞬间竟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她眼角微微抽动，嘴唇轻颤了两下，后背不知不觉淌出冷汗，那清冷高傲额模样再也坚持不住！他潜意识往后一靠，似是想要借此避开沈凤璋的逼视，没想到却差点从凳子上摔倒在地。
稳住身子，沈湘珮小脸微微煞白。
二兄，二兄怎么变得如此……她咬着牙，不肯说出最后两个字，仿佛这样她就没有比二兄差。
还有婚事，她的婚事何须二兄来操心！
接下来的家宴，沈湘珮根本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她恍恍惚惚，连吃了什么都不清楚。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在梳妆台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沈湘珮才终于回过神来。
“松霜！”沈湘珮声音里显出紧张不安。
正在替沈湘珮收拾衣裳的松霜急忙过来，“娘子怎么了？”
沈湘珮站起身，对着铜镜左右照了几下，柳眉紧皱，猛地转头看向松霜，“我是不是胖了？”
她平时都没发现，这会儿想起晚上看到的二兄，才突然察觉到她看上去竟然比二兄都要壮硕一些！这怎么能行？！莫非二兄让她操心婚事，也是看出她发胖了？！
松霜管着沈湘珮所有的衣服，当然知晓娘子并没有发胖。她腰身一如既往纤细，唯有胸口和臀尺寸放大了一些。她阿娘说了，女子到娘子这个年纪，胸口都会鼓胀起来，看上去像是胖了些，实际没有。
然而哪怕松霜这样说，沈湘珮也不信。时下世人都更加欣赏清雅瘦削，有着出尘气质的美人。她能成为建康双姝，既是因她的才情，也是因为她清冷高雅的外貌气质。
可是，哪怕脸蛋再清冷高雅，一旦身材壮硕，还怎么能出尘高雅起来！
沈湘珮望着镜中胸口鼓鼓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意志坚定吩咐道：“吩咐下去，今后每餐膳食减少一半，另外每晚的燕窝粥也都取消。”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她的生辰宴，届时王十二郎也会来。她要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准备！
……
和沈湘珮不同，沈隽没有被家宴影响到。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是家宴前，回府时，他和沈凤璋撞上那一幕。
沈凤璋的冷淡，对他的无视，像是烧红的烙铁一般在他心上按下深深的痕迹。让他一想到，就隐隐灼痛。
沈隽万万想不到，沈凤璋曾经羞辱了自己那么多回，哪怕是最刻薄无情的语言都未曾起作用。这次，她无心的举动，却让他尊严受挫。
这种不快的，难言的情绪一直蔓延到傍晚他从玉堂署出来。
金乌西坠，赤色的火烧云夹杂着绚烂的紫色，遮掩住西天。
沈隽虽然只被安了虚职，但凭借自身能力，他还是找了个在玉堂署和其他人一起修书的差事。他甚至争取到了单独修一部诗集的任务。
他原先的计划便是先修书，成功且取得成绩后，再一步步往上爬。
“阿隽！”张四郎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在沈隽跟前站定。落日的余晖打在他脸上，照射出半边阴影，晦暗不明。
沈隽轻声问询，“怎么了？你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模样？”
张四郎抬眸看了眼沈隽，长叹一声，欲言又止，眉眼间满是同情可惜之色。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怒声道：“阿隽，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隽回想起张四郎方才的眼神，猜到，“莫非和我有关？”
张四郎脸上怒意更盛，一双眼睛都被怒火烧红，脸颊上的肉更是因为愤怒而不断抽搐。他看着沈隽，声音又怒又沉重，“阿隽，你的驸马没有了！”
不等沈隽追问，他气急败坏地接下去说道：“阿隽，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都是你一心疼爱照料的幼弟沈凤璋做的好事！”
“我兄长在御前做侍卫，我听兄长说，当今至尊本来都想给你和临汝公主赐婚了！如果赐了婚，你和临汝公主成亲，按你俩的性子，将来定是和和美美的一对。都是沈凤璋那个品德败坏的家伙！她在当今至尊面前大肆说你的坏话。
若非如此，阿隽你怎么会丢失一个驸马呢？”
沈隽脸上显出讶色，眼中情绪却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仿佛根本不曾将娶公主做驸马一事放在心上。
事实上，沈凤璋这番行为，又一次误打误撞帮了他！
他淡笑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张四郎从沈隽脸上收回目光，叹了声，“唉，阿隽，你品性高洁，不为物喜不为己悲，我自愧不如。”换了他，就算不想做驸马，到手的鸭子被人放跑，肯定也要勃然大怒。
他冷笑一声，回答沈隽方才的问题，“沈凤璋就是个卑鄙小人！”他转向沈隽，怒声道：“阿隽，你知道沈凤璋为何要阻止你娶公主吗？”不等沈隽回答，他自顾自接下去说道：“因为沈凤璋嫉妒，心肠坏！阿隽，你知晓吗？沈凤璋在当今至尊面前亲口承认她有一个心上人，而且对这个心上人求而不得。她自己没本事娶到心上人，就来拦着不让阿隽你娶公主，真是无耻之徒！”
听到张四郎的话，沈隽没有露出震怒之色，相反，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张四郎温和一笑，劝他不要这般生气。实际上，听到张四郎所言，沈凤璋的行为，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
原来，沈凤璋没有不喜欢他。
沈隽眉眼都舒展了，苍灰色的眼眸澄澈如洗，少有的不见半分阴霾。
她口中求而不得的心上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破坏自己的婚事想必是出于嫉妒，不愿让他成婚。
万万没想到，沈凤璋装模作样的本领越发高强了，竟然让他也差点误会。
沈隽浅笑着，心情极佳，从昨夜到今日，那种压在他心头的焦灼烦躁轻而易举被人搬开。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沈凤璋被提拔为廷尉。
得知这个消息时，沈隽一下子捏碎了握在手中的茶盏，眉眼间浮上郁色。
她入仕才多久，竟然这么快就升到了廷尉的位置，然而他呢，却还在奉朝请的位子上打转！
沈凤璋升为廷尉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方内史。
当沈凤璋趁着暮色，带人冲入方内史府中时，方内史气到手指发抖，声音颤抖，“你，你这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第一更】
远处高高低低的房屋在夜色中化为狰狞的黑影。
暮色苍茫，高高举起、熊熊燃烧的火把却将方家照得亮如白昼， 也将骑在马上的玄衣郎君那张俊秀的脸庞映上一层火光。
下仆来禀时， 方内史正在用膳。他抓起一旁的黑纱笼冠， 一边往头上戴， 一边匆匆忙忙往外跑。
跨出大门， 耀眼的火光刺得方内史一时睁不开眼。待睁开眼能看清门外的情况时， 他扶着黑纱笼冠的手一僵。
方内史眼角抽搐了一下， 怒意和隐约的不安从心底慢慢腾起。
火光之中，一身玄衣的少年郎君高坐在马上，神情冷冽，两朵橘色火焰在眼眸中跳跃，冷酷中显出几分妖异。披坚执锐的卫兵们站在她身后， 身上的玄色铁甲映出深沉的暗光， 带来无边的威严与肃穆。
方内史抖了抖嘴角，怒气上涌， 大声喊道：“沈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高头大马上， 玄衣郎君回头，眼眸里满是冷色。
“本官前来捉拿贪官！”
“荒唐！”方内史脸皮紧绷， 眼里怒火中烧，“沈大人， 就算身为廷尉，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抓人？！”
沈凤璋唇角一翘， 在橘色火光映衬下，笑容里显出几分诡谲，“你想要证据？”她往上一抬，露出被宽大的衣袖遮掩住的手。
在火光下如玉石一般莹润的手中抓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账本够不够？！”
被沈凤璋的眼盯着，方内史只觉面上的肉如被刀锋剜过，生疼生疼。他死死盯着那本高高举起的册子，小腿微微哆嗦，“沈大人！”咽了口唾沫，他厉声大喊，“这本册子真假难辨，你难道凭它就想定我的罪？！”
“方内史。”沈凤璋看着方内史，微微提声，“本官既然敢来抓人，自然还掌握了你受贿的赃物。”
方内史颤抖的腿恢复正常，他冷睨沈凤璋，恢复气定神闲，斩钉截铁，“不可能！”他收到的所有财物都被他好好藏在府中，怎么可能落入沈凤璋手中。
“有何不可能！”沈凤璋抬起右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身后卫兵们立刻鱼贯而入冲进方府中。“搜！找到大量金银财宝者，重重有赏！”
“等等！”门边的侍从想要拦住卫兵，却被挤到一旁。
差点也被推翻在地的方内史眼眶眦裂，怒目圆睁，“沈大人！你这是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沈凤璋轻笑一声，拉了下缰绳，带着骏马往前几步，走到方内史跟前。她坐在马上，微微俯身，抬起双手，精准地抓住方内史头上的黑纱笼冠。
沈凤璋缓缓扶正方内史头上歪歪斜斜的黑纱笼冠。火光跃动之中，她周身的冷凝狠戾被脸上嚣张跋扈的笑瞬间冲淡。
纯黑的眼眸紧盯着方内史，沈凤璋语气淡淡，出口的内容却格外猖狂，“你说对了。我——就是公报私仇。”
方内史情不自禁倒退两步，差点被台阶绊倒，他望着沈凤璋，脸上满是惊骇，完全想不到沈凤璋会嚣张到这般地步！
他捏紧拳头，胸口闷得像是塞了石头。
张了几下嘴，方内史吐出一口浊气，怒声道“沈大人，今日一切，天一亮，本官都会向当今至尊如实禀报！”他不信沈凤璋能找到他藏得那么隐秘的密室。找不到赃物，他倒要看看沈凤璋如何收场！
方内史等着看沈凤璋笑话。果然，没一会儿，卫兵们便纷纷来禀报没有找到可疑财物。
“没有找到？”坐在马上的沈凤璋眼神一扫前院，执起马鞭冲前院中的花坛一指，“把那个花坛给我翻开来！”
方内史脚下不稳，差点腿软倒下去。他靠着心口那口气，硬生生撑着自己，怒不可遏，“岂有此理！找不到赃物就想破坏我府中！沈凤璋，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凤璋根本不搭理狗急跳墙，口不择言的方内史，她冷眸，冲着卫兵们扬声命令道：“给我拆！”
“住手！”
“沈凤璋！本官一定要向当今至尊弹劾你！”
方内史怒火攻心，气急败坏，然而无论他是威胁还是好言相劝，甚至表示只要沈凤璋离去，他可以既往不咎，都无法阻止卫兵们将花坛推翻，挖开。
眼见无法阻止，方内史终于不再虚张声势，他不经意抬手擦掉眉梢上的汗珠，冲着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搬救兵。
正在热火朝天拆花坛的卫兵们动作突然一顿。领头的卫兵队长立刻来报：“大人，发现一条密道！”
沈凤璋长眉一扬，掷地有声吐出三个字，“继续挖！”
她说完，转头看向方内史，似笑非笑，“方内史，好端端地在家里修个密室做什么？”
方内史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按耐住抬起袖子擦汗的冲动，试图向沈凤璋辩解。谁料沈凤璋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懒得理会方内史的理由。她不听方内史开口，便又转回头去。
挖掘密室的卫兵们越挖越深，眼看就要开挖到他真正的秘密，方内史心口发颤，终于忍不住抬袖擦汗。
还好还好，他已经派人去请上峰了。
就在这个时候，被他给予厚望的心腹被两名卫兵挟制着，拖到院中。
“砰！”两名卫兵将鼻青脸肿的侍从扔到地上，起身禀报，“启禀大人！属下在后门抓到一名想要溜出去的随从。”
沈凤璋挥手示意卫兵们讲人带下去，她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再也绷不住的方内史，神情冷冽，“忘记通知方内史了，整座方府都已被我命人团团围住！”
方怀胜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一箱箱宝贝从地道里被人抬出来，打开后哪怕是在夜间，依旧光芒四射。
“来人！扶方大人起来看看清楚！”
“证据确凿，方大人，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沈凤璋转头看向方内史，唇边笑意再现，然而那笑看在方怀胜眼中，却可怖似妖魔！
他呆愣愣地看着那些珠宝金子，想到沈凤璋方才手中举着的册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他完了！
……
沈凤璋封锁了方府大半个晚上，一直到后半夜，才有方府下人跑出来通风报信。
庾思忠半夜被惊醒，披着外裳坐在堂中。从随从口中得知这件事后，他牢牢抓紧扶手，面色阴沉，似乎能滴出水来。
虽然沈凤璋先前拒绝了他们的拉拢，但他万万没想到，沈凤璋竟会如此胆大妄为，突然朝方怀胜发难！
方怀胜是他们的人，沈凤璋敢动方怀胜，显然是不把他们这群人放在眼中！
“大人！求您救救我家郎主！”方家仆从边说，边不停叩头。
庾思忠望着跪在堂中，涕泗横流的方家仆从，眼眸沉沉。沈凤璋这番举动，看似莽撞冲动，却偏偏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沈凤璋查到赃物，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就算想保方怀胜也保不住。
吐出一口浊气，庾思忠冲着方家仆从凝声，“回去告诉你家郎主，想活命，就想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件事不能再继续下去，此刻唯有断尾求生。舍弃方怀胜一人，保住其他人。
第二日朝堂上，当沈凤璋禀报方怀胜方内史贪污受贿且证据确凿时，整个朝堂顿时氛围一变。
许多人不约而同，不动声色地朝站在前头的庾思忠等寒门高官看去。
方怀胜是他们的人，沈凤璋也算是寒门出身，现在是狗咬狗了？
沐浴着众人的眼神，庾思忠等人却都老神在在，看不出半分焦躁不安。不愧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龙椅上，当今至尊听着沈凤璋的禀报，得知昨夜从方怀胜府中搜出黄金十二箱，珠宝八箱，古董字画三箱后，气得一拍扶手，面色难看，“彻查！一定要彻查此事！”
朝堂上群臣见状，急忙齐声道：“陛下息怒！”
当今至尊喘了几口气，神情渐渐平缓下来。他看向站出来的沈凤璋，眉眼里带上柔和，“沈卿这回立下大功，孤重重有赏！”
站在前头的阮渔覃是寒门一派另一位位高权重的领头人物。他不动声色，神情自然地将手里的象牙笏调换了双手握住的顺序。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交换成左手在下，右手在上。
“陛下！”
群臣之中，御史大夫往前一步，敛容正色，“陛下，沈廷尉虽然立下大功，但沈大人未曾领召令，私自带人抄方家，逮捕方内史，实属僭越之举！”
朝堂上回荡着御史大夫响亮的声音，“此举实在不妥，还请陛下定夺！”
一时间满朝寂静。
众人都神情肃穆，惟有被弹劾的对象沈凤璋本人却面不改色，丝毫不着急。
高坐在龙椅上的当今至尊凝视着御史大夫，半晌，脸上的凝滞忽然散开。
“是孤允许沈卿事若从急，无需禀报孤，可自行定夺，先斩后奏。”
当今至尊此言一出，哪怕是先前觉得沈凤璋和方怀胜狗咬狗的那些人，也都明白了。
沈凤璋这是在帮当今至尊做事！
当今至尊不仅为沈凤璋的行为附上正当理由，更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御史大夫两句。
原先蠢蠢欲动，想要弹劾沈凤璋公报私仇的官员，见状纷纷按耐住心思。
沈凤璋现在已经是当今至尊面前的红人了！
这个念头在看到下朝后，当今至尊特地把沈凤璋留下来时，浮现在越来越多人心中。

众人厌弃【第二更】
明光殿里， 当今至尊正在重新听沈凤璋详细汇报昨夜情况。
听到精彩处， 他不仅抚掌叫好， 听到沈凤璋他们从密室里挖出那么多财宝，当今至尊又忍不住低叹一声。
大多数世家弟子都不缺金银财宝等身外之物。相比之下， 他提拔的那些寒士就容易贪污受贿。贪的钱多了， 胃口被养大，自己的小心思就越来越多，不再如最初那样一心向着朝廷，对他忠心耿耿了。
把那点惆怅暂时抛到脑后，当今至尊看着沈凤璋，脸上满是满意之色。再开口时， 他甚至都没有用沈卿、凤卿这些个称呼，而是如同喊子侄一样。
“阿璋，来陪孤下一盘双陆。”
沈凤璋欣然接受。
两人在棋盘两端落座。当今至尊一边投骰子， 一边向沈凤璋询问一些细节。
“你拿出来的那本册子，真记录了方怀胜受贿情况？”
沈凤璋手中推动棋子往前移， 口中淡笑着说道：“陛下，册子是真是假不重要。只要方怀胜以为有这么一本册子就够了。”
当今至尊一愣， 显然没想到沈凤璋竟然会这么大胆， 做出这种事来。但回过神来后，他想着方怀胜自己吓自己， 被一本假册子吓得提心吊胆，忍不住放声大笑。
“阿璋，你做事可真是……”当今至尊摇摇头， 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比你阿父还喜欢剑走偏锋。”
沈凤璋淡淡一笑，虽然册子是假，但她早就知道方怀胜是真受贿。
将黑棋往前推，当今至尊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方怀胜把赃物全都藏在花坛下面的密室里？”按沈凤璋当时的情况，她可不像是误打误撞。
“实际上是方怀胜自己告诉微臣的。”
“哦？”当今至尊被彻底激起好奇心。
“微臣当时拿出册子，威胁方怀胜掌握了他受贿的赃物时，他下意识往花坛看了眼。之后微臣命人搜查全府，他各处都看，唯独不往花坛上瞥一眼。微臣当时就觉得，这个花坛也许有猫腻。”
当今至尊投掷骰子的手一顿。听了沈凤璋的话，他微微有些感慨。沈凤璋说得轻巧，但当时是深夜，哪怕有火把照明，依旧十分昏暗。沈凤璋能在这种情况下，发现方怀胜细微的眼神变化，实属不易。
实际上，沈凤璋所言的证据，都是她在知晓答案的基础上倒推出来的。
她早就知晓方怀胜藏受贿物品的密室是花坛，才会注意到方怀胜对花坛的细小眼神变化。
原著中，曾提到男主登基后，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治理朝堂。其中举措之一就是清理贪官污吏。方怀胜正是被男主清理的官员。书中提到他喜欢囤积金子、珠宝等，哪怕生活简朴平凡，但只要想到他藏起来的金子，方怀胜就能生出无边快乐。
里，男主命人抄方怀胜家后，找到的金银财宝比现在多了整整一倍！
当今至尊不再纠缠此事。他一边下棋，一边叮嘱沈凤璋一定要彻查此事，将方怀胜背后之人一道查出来！来他个敲山震虎，好好敲打敲打这些寒门仕子。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负陛下所托。”
接手这个任务后，沈凤璋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如何着手调查。随便想想都知道，方怀胜敢在天子脚下，搜刮如此多财物，肯定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原著里对这些人的身份虽然只简单的提了一句，但沈凤璋能够猜出这些人都有谁。
问题在于，对付这些人，她不可能再像对付方怀胜那样，诈他们。这些人可不会像方怀胜那样上当。
目前的切入点自然是方怀胜，但方怀胜又死活不肯开口，一口咬定他背后无人指示，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下的。
沈凤璋的调查一时陷入僵局。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就过去了。沈凤璋在缓慢推进调查进度的同时，也迎来了她的生辰。
七月十八，正是沈凤璋和沈湘珮的生辰。
她和沈湘珮同日同时出生，据说前后只差了几分钟的时间。
沈凤璋的生辰过得十分低调，她现在一心想办好差，也没什么心思大操大办。反倒是沈湘珮，精心策划了一场生辰宴。
七月十九这天，沈凤璋从外面回府，刚靠近始兴郡公府就见到大批牛车都停在郡公府门口。她翻身下马往里走，丝竹之声不绝如缕，一直往她耳朵中灌。
她这才想起今日正是是沈湘珮办生辰宴的日子。
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从。沈凤璋往后院里走去，路过府中花园里，正好看到男男女女诸多人在花园中欣赏歌舞，饮酒作乐。
“阿佩，那个不是你兄长吗？”有人朝着沈湘珮轻声道。
同样也在园中的郑家表弟郑沅廷，耳尖地听到这一声，急忙回头四处张望，正好对上沈凤璋的眼眸。他当即兴奋起来，朝沈凤璋招手。
沈凤璋见状，索性走了过去。
然而一走过去，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在这群人中的待遇竟然比原主那时候还要差了。几乎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不肯多看她两眼，偶尔抬起头来看她，眼眸里也全是厌恶不屑之色。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沈凤璋眉头一挑，眼中玩味的笑一闪而过。
和她待遇完全相反的是沈隽。
沈凤璋看到人群中，除了一些自持身份，不屑与沈隽为伍的世家贵子，其他人对沈隽的态度大多都很好。一群人都在和沈隽谈论诗书。
“阿兄，你怎么才回府？”郑沅廷不耐烦听其他人吟诗作对，径直跑到沈凤璋身边。他笑眯眯看着沈凤璋，“阿兄，我听说你最近办了好多大事，仔细说来让我听听呗。”
郑沅廷骨子里也有些离经叛道，兄长父亲骂沈凤璋投机取巧，嚣张跋扈，横行霸道，品性不端，给当今至尊做佞臣，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凤璋表兄厉害极了。
沈凤璋见他脸上当真没有半丝芥蒂，完全是真心实意想听她讲故事，眼中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
不过，她的回答却是——“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凤璋在郑沅廷肩膀上拍了两下，与平时相比，话语里带了几分温和亲近，“快点回去吧。阿兄我还有事先走了。”为他好，还是别和她走得太近。
她手腕一用力，将郑沅廷往人群里推了推。看着郑沅廷一离开她身边，立刻被郑家表妹拉走，沈凤璋轻轻撇了撇唇角，几丝轻蔑和不屑自然而来从中流露出来。
沈凤璋原想既然过来了，顺便去找沈湘珮说声祝贺。然而见到围在沈湘珮身边的那些小娘子们个个厌恶地看着她，她索性绝了这个想法，直接转身离去。
站在沈湘珮身旁的萧五娘见状，如释重负，“终于走了。”昔日因为沈凤璋洒脱的举止以及俊俏的容貌而心生好感的萧五娘，这会儿脸上满是嫌恶。
谁人不知，沈凤璋会去查方内史身上就是因为方内史先前开罪了她，她想公报私仇而已！
巧的是，方内史真犯下贪污受贿之事，被沈凤璋误打误撞抓个正着。
然而沈凤璋闯入方家时，根本没有当今至尊召令，嚣张跋扈，罔顾法纪！
偏偏当今至尊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汤，受她蒙蔽，以飞快的速度把她提拔成九卿之一的廷尉后，不仅没有降罪于她，反而替她辩解，保下沈凤璋，让她越发猖狂妄为！这段时间，多少人被她以查贪污之名折腾得战战兢兢。
像这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滥用权柄，靠着讨好当今至尊得来权力，像疯狗一样肆意打击报复，手段狠辣无情之人，她当初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她好！
“是啊，阿佩，幸好你没叫你兄长过来。”说这话的世家贵女不经意间瞥到人群中的沈隽，补充道：“我说的是你二兄。”
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一看就是被娇宠长大的少女皱了皱眉头，“阿佩阿姊，实话跟你说。你今天的生辰宴，我本来都不想来。别说碰上你二兄，就是多看她一眼，我都觉得污了我的眼。”王十三娘小声嘟囔着，“要不是阿姊你平日对我不错，阿兄又决定过来。我是绝对不会踏进沈府一步。”
沈湘珮面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却在滴血。她从小到大，花了多少工夫才保持住郡公府的好名声，结交这么多世家公子女郎，然而二兄只用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把这一切都毁了！
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面上，沈湘珮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她朝几位手帕交，尤其是身份最特殊，需要她精心交好，维持关系的王十三娘道：“算了，别说这些了。我今日请了几名新到建康的乐伎过来。其中一人特别厉害。我让他们上来表演。”
沈湘珮原意是想扯开先前的话题，谁料乐伎们一上来，反而让王十三娘陡然变了脸色。
她猛地看向沈湘珮，眼神恨恨，“二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湘珮震惊地看着打头的那名乐伎，急忙转向王十三娘想要解释。然而王十三娘素来被娇宠长大，脾气并不好，这时候已经头一转，一跺脚，愤怒地朝沈湘珮低声喊道：“我会去告诉阿兄的！”
她说完，快步离开，朝着人群中走去，面上带着愤愤之色，一心想找到王十二郎告状。
“十三娘。十三娘！”
沈湘珮看了眼打头那名乐伎，对方和王十三娘长得有五分相似，在换上和王十三娘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后，顿时像了七分。
像王十三娘这样心气高的世家贵女，怎么可能容忍一名低贱的乐妓和自己长相相似，又穿同样的衣服。
萧五娘难以言喻地看着那名乐伎，最终收回目光，朝着沈湘珮轻叹一声，“阿佩，你这回是彻底得罪王十三娘了。”
她能看出来，沈湘珮这是被人算计了。然而这是沈家，沈湘珮从小长大的地方，以她的身份，谁能在这里算计她？她肯信阿佩被算计，王十三娘却不一定愿意信，愿意原谅阿佩。
掌心刺破，一阵痛楚。沈湘珮当即命人将那几名乐妓带下去关起来，她则朝着王十三娘离开的方向追去，想要向王十三娘和十二郎解释。
然而，她找了好久却都不曾在花园里找到王十二郎。
她这才回想起来，十二郎虽然来了，但是她忙着交好世家贵女，照顾好十三娘，竟然好像没有在花园里见到他。他会去哪里呢？
沈湘珮越来越心焦。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浮现。她带着人往外走。
终于，她遥遥看见王十二郎站在一片小湖边。心里一松，她刚想立马带人过去，忽然间脚步一顿，面色难看到极点。
王十二郎往一旁走了两步，露出被遮挡住的人影。那身形，那穿着打扮，那样貌，俨然是二房的三娘子！
他们两人居然独自在湖边相谈盛欢！

无耻之徒
提早离开的沈凤璋并不知晓沈湘珮终于撞破沈湘瑶和王十二郎的事。
她离开花园的时候， 花园里的郎君贵女们正好在吟诗作对，令她意外的是， 二房的沈凤毓居然也参与其中。
虽然只听到前半首诗， 但沈凤璋不得不承认她这个二房堂弟居然挺有文采，做的诗水平还不错。
就是，她怎么觉得这半首诗有点熟悉， 似乎曾在哪里儿见过一样。
沈凤璋带着人往景行院走去，途中望见江伏院的轮廓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沈凤毓方才那首诗，不正是原著中男主做过的诗吗？！
跟在沈凤璋身后的刘温昌， 没想到郎主会突然停下脚步， 脸上甚至泛起莫测的微笑。
“郎主？”他轻声开口。
树上蝉声起起伏伏，夏日熏风吹过， 不仅没有凉意，反倒让人越发闷热。
“无事。”沈凤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心里不禁对沈湘瑶的举动感到惊叹佩服。她一边想着抱沈隽大腿， 一边又拿沈隽将来所做的诗文来替亲弟弟扬名，沈湘瑶这举动，可真是……无耻得让她惊叹。
沈凤璋唇边笑意一直下不去，沈隽绝对想不到，小心讨好他的三娘子，背地里竟然这么坑他。
一想到沈隽无意间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沈凤璋实在忍不住想在心里对沈湘瑶说一声——做得好！
事实上， 如果有办法，沈湘瑶也不想抄袭沈隽将来所做的诗文。
但谁让未来这么多年里，称霸文坛，独占鳌头的就是沈隽呢？只有他才华横溢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他做的诗文，哪怕是与他政见不同的敌人，也不得不夸一声好。
被沈湘珮撞破后，从小湖旁回到花园里的沈湘瑶耳中听着阿弟背出诗文，受到众人称赞，眼神却不易察觉往另一边的沈隽瞥去。
见到沈隽神情自若，眉宇间不见丝毫困惑与异样之色，沈湘瑶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现在给阿弟的都是沈隽好几年后才做出来的诗文，现在的沈隽肯定都还没想到这些。
花园另一旁，沈隽被张四郎等人簇拥在中央。围在沈隽周围的人，大多都是性情较为纯粹，对文学、绘画一派虔诚之人。沈凤毓念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入大家耳中，大家一时间都安静下来，认真地侧耳细听。
沈凤毓一首咏怀的五言诗念完，沈隽身边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沈隽强颜欢笑，“阿隽，你们沈家人可真厉害。”
另一人长叹一口气，望了眼那边的沈凤毓，也转头朝沈隽笑着说道：“阿隽，你和你堂弟，是要联手称霸文坛了吗？”
哪怕听到自己新作的诗文从他人口中念出来，沈隽仍旧面色如常，他甚至温和一笑，顺着众人的话，夸了沈凤毓几句。
那首诗的手稿还压在他书房的镇纸下，他就奇怪了，怎么突然间这首诗就变成沈凤毓所做。谢勇手下卫队能够挡住殷贵妃的刺杀，难道还拦不住一个普通人？
沈隽一边与友人们谈笑风生，畅聊文章趣事，一边感受着沈湘瑶自以为隐蔽的打量目光，联想起上次封官祝贺一事，心里冷冷一笑。
沈湘瑶身上的古怪真是越来越多了。
……
花园里的丝竹乐舞之声，飘飘荡荡也传到了静皎院中。
看上去平静了许多的郑氏站在院中，听着外边飘来的乐声，仿若自言自语，又似在对一旁的郑媪开口，“今天是二娘举办的生辰宴吧。”
“是的，二娘昨日生辰一过，也到十七了，该相看夫家了。”郑媪在一旁轻声道。
“夫家。”郑氏呢喃一声，尽管知道虞氏肯定不会亏待唯一的女儿，但还是有些不甘心。若是她没有被关起来，就能亲自替二娘掌掌眼，看看合适的夫婿人选。
变化的丝竹声打断郑氏想象。她眨了眨眼，凝视着院子左侧的篱笆墙，仿佛能够穿过这堵篱墙，一直看到花园中。也不知道二娘有没有看到她昨天命人送去的生辰礼，不知道二娘喜不喜欢。
郑氏腿脚不好，平日里不喜站着。然而这会儿却在院中篱墙边从上午一直站到下午，不肯遗漏花园任何一点欢笑声，丝竹声，好像这样就能见到沈湘珮一样。
随着日头西偏，花园里丝竹声已经消失许久。郑氏知晓今日的生辰宴定是已经结束了。她望了望被藤条缠绕的篱墙，刚想回屋，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那熟悉的脚步声让郑氏猛然回头。果然，不一会儿篱墙边显出二娘的面容。
郑氏先是看到了沈湘珮微红的眼眶与晶莹的眼眸，下一秒惊愕地发现这么久不见，沈湘珮比起以往清减了许多！
“二娘，怎么回事？！”郑氏扑到篱墙上，神情紧张。
沈湘珮在见到沈湘瑶和王十二郎的亲近后，忍了一个下午。生辰宴结束后，回到自己的院子，见到郑姨娘送过来的生辰礼，她再也忍不住，满心委屈带着人就匆匆来了静皎院。
她想向郑姨娘诉苦，以前她受了委屈来找郑姨娘，郑姨娘都会帮她。然而看到被篱墙挡住的郑氏，沈湘珮一腔诉苦之心瞬间被冷水浇灭。
她从郑氏眼尾浮现的细纹，看到她略显清瘦的脸庞，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姨娘，无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二娘，姨娘知道你肯定遇到事了。”郑氏脸色一肃，“你和姨娘说一说，姨娘帮你。”
沈湘珮勉强露出笑容，朝郑氏宽慰一笑，“姨娘放心，我真没什么事。就是许久不见姨娘，见到姨娘有些激动。”她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的郑氏，忍不住开口，“我不久前劝过二兄，二兄当时没有同意让姨娘您出来。不过你放心，我过几日会再去找二兄商量。”
“别！”郑氏听到这话，神情一变，“千万不要！”
沈湘珮被郑氏突如其来的尖利嗓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郑氏。
察觉到自己失态，郑氏急忙调整神情，恢复温柔模样。她看着沈湘珮，柔声道：“二娘，先前的事，是我对不起阿璋。她心里生气是正常，你用不着替我去找二郎求情。”现在的沈凤璋可不是先前的沈凤璋，她如今手掌大权，万一被二娘惹烦了，轻而易举就能对付二娘。
郑氏原先还想让沈湘珮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沈湘珮说要帮她去求情后，也不敢再留她。
沈湘珮走后，郑氏脸上的温柔瞬间云消雨散。她站在篱墙边，凝望着外边空荡的小道，回忆着沈湘珮方才双眼通红，身形瘦削，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虞氏是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漂亮的小娘子，短短两个月功夫就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了！受委屈不说，连人都瘦成这副模样了！
郑氏憋着一肚子火气，剧烈喘息了两下，转向郑媪，让郑媪去找人打听一下，二娘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郑氏被关了大约有两个多月了，最近这段时间，院里的仆从已经不再如最开始那几天那样战战兢兢，害怕被沈凤璋查出来，撵出来。郑氏将大量的钱财撒出去，终于有了些收获，有几名仆从私底下偷偷在帮她办事。
收到吩咐的郑媪转身，匆匆去找那几名被收买的仆从。郑氏站在院中，望着渐渐暗沉下去的天空，心头百感交集，一种焦灼萦绕在她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太阳彻底落山，郑媪去而复返，在她耳旁轻声禀报静皎院下仆向二娘子身边人打探出来的消息，郑氏胸口的那股郁气才终于缓缓吐出来。
身旁的叶片被郑氏一把扯下，在掌心碾成一团，青色的汁液顺着指尖往下滴。郑氏怒到极致，脸上反而看不出什么怒色。
“沈湘瑶！沈湘瑶！”她低声念叨着沈湘瑶的名字，低哑的嗓音在暮色中显出几分幽深可怖。区区一个二房的小娘子，竟然敢抢二娘喜欢的郎君，还敢在二娘的生辰宴上算计她！
虽然郑媪只是把白日发生的事情转述了一遍。但郑氏一听就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虞氏和老夫人，也不会是如今的沈凤璋。只有二房的沈湘瑶有这个理由算计二娘开罪王十三娘！
郑氏将掌心碎成一团的叶子投掷到一旁，她看着郑媪，眼神因为怒火而发亮，“姊姊，我一定要出去！我再不出去，二娘就要被人欺负死了！虞氏这个没本事的东西，当年就是个废物，如今年纪这么大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在最后一抹妖异的紫色晚霞映衬下，郑氏脸庞狰狞得颇为可怖。
……
景行院里，沈凤璋望着跪在下首的静皎院仆从，神情颇为冷淡，“你说郑娘子想请我去静皎院？”
埋着头，跪在下首的仆从感受着落在自己背上，冷冰冰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一般的目光，心里发颤，后悔不已。他怎么就一时财迷心窍，接下这趟差事呢。
然而，哪怕他肠子都悔青了，在听到沈凤璋的问话时，仍旧只能忍着害怕，竭力稳着声音答道：“是的。郑娘子说有事想和郎主您商量。”
郑氏能有什么事？她收回盯着仆从的目光，端起一旁的茶喝了口，淡声道：“回去告诉郑娘子，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待在院子里养好身体就行了。”
“是是是！”仆从赶忙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行礼告退。一出院子，他赶忙转身摸黑往静皎院跑去。
真是晦气！都怪郑媪那个老婆子说得好听，说什么小郎君，不对，郎主和郑娘子感情深厚，郎主先前不过是一时气恼，消了气就会和郑娘子和好。呸！他现在就去告诉郑媪这个老婆子，别想着被放出去了，郎主甚至都不想见郑娘子！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信了郑媪的话。
静皎院里，站在门后的郑氏听到仆从跟郑媪说沈凤璋不愿见她，终于忍不住从门后走出来，脸上无意间显出一丝焦灼之色，亲自朝仆从问道：“你跟小郎君说了我要说的事和二娘、小郎君两人有关，她都不肯来？！”
虽然郑氏已经是彻底败落，看样子也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对上郑氏，仆从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些不客气的态度。他佯装出恭敬的模样，禀报郑氏，“是的，奴和郎主提了郑娘子要说的事和二娘、郎主有关，但郎主还是不甚在意，只让我来告诉娘子您，好好在院子里养病。”
见到郎主，替郑娘子传完话，他就已经后悔了，哪里还敢火上浇油再提起郑娘子吩咐的事。不过，反正郑娘子出不去，又不知道他到底说没说。
郑氏正是因为怕沈凤璋不愿见她，才让传话的仆从提起这事。然而她没想到，就算如此，沈凤璋也不肯来！
沈凤璋是已经不把她手中的把柄看在眼里了吗？！
郑氏是个狠得下心的，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果断除掉那两个产婆。她一见沈凤璋根本不在意她手中的把柄，以己度人，立刻就想到，沈凤璋是不是对她有新的安排！将她幽闭到死，或是——郑氏眉眼间显出厉色——或是直接除掉她！
不行，沈凤璋若真是这个打算，她一定要抢在沈凤璋之前有所行动！
如今的沈家，阴盛阳衰严重，府里一群女人，只有两个半年纪不大的小郎君。明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各有心思。
郡公府另一侧，二房的院子里，沈湘瑶一边打着扇，一边回想着白日里沈湘珮那张不敢置信的脸庞。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上辈子那张傲气十足，目下无尘，满是清高的脸上，有朝一日竟然会显出崩溃之色。
手中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扇不来半点凉风，沈湘瑶却从心里感到舒畅凉快。她微眯着眼，听婢女描述白日里沈湘珮将那几名乐伎带上来时，王十三娘以及沈湘珮的反应，樱唇不由往上翘。
她微微摇头，真是太可惜了，那个时候她和王十二郎相谈盛欢，没能亲眼见到王十三娘和沈湘珮闹崩这一幕。以王十三娘的小气，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沈湘珮。
替沈湘瑶捶腿的婢女继续轻声禀报：“二娘子当场就把那几名乐伎带下去关起来了。”
关起来有什么用？沈湘瑶微微往后仰，斜靠在贵妃榻上，得意的笑容若隐若现。她这回做得非常巧妙，沈湘珮再怎么查，都只能查出这是一个巧合！
她就是要沈湘珮吃这个哑巴亏！如此才能一点点消去她从上一世带来的心头之恨！
想到上一世两人天差地别的境遇，沈湘瑶脸上笑意不知不觉间被恨意取代。
跪在地上替她捶腿的婢女见状，微微地低下头，假装不曾看到三娘子古怪的神情。
“阿姊！”
屋外的喊声打断沈湘瑶的回忆。她看着推开门快步走进来的幼弟，脸上神情缓和下来，杏眼里的阴霾也全都散去，“阿毓，怎么了？”
沈凤毓根本没有觉察出阿姊神情的变化。他比沈湘瑶小一岁，比沈凤璋等人小两岁，但平时行为表现却和他们差了好几岁不止，完全不似其他人那般早慧。
以往的沈凤毓虽然是二房嫡子，但总有些腼腆，怯弱，不爱讲话，平时不是乖乖跟着娘亲，就是跟在沈湘瑶身后。最近这段时间，借着沈湘瑶给他的诗出了几次风头后，沈凤毓逐渐变得自信外向起来。
“阿姊。”沈凤毓看着沈湘瑶的眼里满是期待，“阿姊，你之前给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湘瑶打断。
挥退屋里的仆从后，沈湘瑶朝沈凤毓颔首，“说吧。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凤毓眼巴巴地望着沈湘瑶，“阿姊，我想问，你之前给我的诗还有吗？”
沈湘瑶打扇的动作一顿，她放下扇子，朝沈凤毓反问道：“我前两天给你的，你都用完了？”她三天前才给了他四首诗，让他留着生辰宴上用，这才几天，一首都不剩了？
沈凤毓目光往旁边游移了一下，躲开沈湘瑶的视线，小声嗫嚅着解释道，“他们都想听我做诗。我都用完了。”生辰宴结束后，那些人又带他去了外面的茶社。他们跟茶社里的人介绍自己时，说他是神童，尤擅五言诗。茶社里的人都朝他笑，让他当场做一首。他就把两首诗都用掉了。
沈湘瑶注视着又显出怯弱之色的幼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然而正是这样懦弱的阿毓，上辈子却站出来强硬反对阿娘把她嫁给屠户。
“好了，不就是几首诗吗？”沈湘瑶佯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果然，沈凤毓见状，松了口气，重新期待地看着沈湘瑶。他期期艾艾，“阿姊，你能不能再做几个梦，再梦到几首诗？”
沈湘瑶下榻，抽开床边暗格，取出几张纸。
沈凤毓主动上前，惊喜地接过沈湘瑶手中的纸，发现正是他要的东西后，脸上绽开笑容。
“东西我给你了，你别用得那么——”沈湘瑶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凤毓抛下一句“多谢阿姊”后，匆匆往外跑去。
望着沈凤毓离去的背影，沈湘瑶有些头疼。阿毓少年心性，根本耐不住性子藏不住，这样下去，她原先准备的诗要不了多久就会用完。而且沈凤璋升迁也太快。
看来，她必须要尽快把沈凤璋弄下来，让阿毓继承爵位才行。
……
沈凤璋并不知晓沈湘瑶的计划。她如今正一心一意查方怀胜的事。
早在决心走上这一条路的时候，沈凤璋就知道她的名声绝对好不到哪儿。因此眼见着自己的名声一日差过一日，类似于飞扬跋扈、嚣张狂妄、公报私仇、奸佞之臣乃至于各种无中生有的脏水全都往她身上泼时，沈凤璋一点也不意外，甚至也毫不在意。
然而，在各种各样凭空乱造的污蔑之中，有一条流言却传得格外有板有眼。
明光殿里，当今至尊正在与沈凤璋下双陆。
当今至尊看着坐在他对面，正垂眸凝神准备移动棋子的沈凤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脸上每一寸，从额角、眉梢一路望到下巴，正想继续往下打量，却见沈凤璋恰好抬起头来。
“陛下，轮到您了。”沈凤璋朝当今至尊微微一笑，轻声催促道。
喜爱双陆的当今至尊却没有急着投掷骰子，他看着沈凤璋，温声，“你就不问问孤，为何这么打量你？”
沈凤璋神情自若，将这个问题重新抛了回去，“陛下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面对沈凤璋这种不甚恭敬的态度，当今至尊反而朗声大笑起来。他将手中的骰子放在一旁，温和的眼神笼罩住沈凤璋，如同对待喜爱的子侄辈一般，“阿璋，孤知道你不在乎名声，不过有些流言蜚语还是要澄清一下。”
沈凤璋没想到当今至尊会说这样的话，她身体猛然绷紧，如同一张拉开的弓，搁在桌案上的手也瞬间僵了僵。自从听到一些针对她的，颇为可笑失真的流言后，她就不再命人汇报这些污蔑。当今至尊方才这般打量她，莫非有流言怀疑她的性别了？
当今至尊没有察觉到沈凤璋极其细微的变化。他自顾自接下去说道：“前朝因为五石散酿成大祸，本朝立朝之处，太/祖就立下铁令，禁止吸食服用五石散，违令者严惩不贷！”他看向沈凤璋，“阿璋，最近有谣言说你服用五石散。孤方才仔细观察过你的面色，知晓这绝对是污蔑。但这个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有理有据，五石散又和太/祖铁令有关，你该想个办法澄清一下。”
他案头上已经摆着不下十本弹劾沈凤璋服用五石散的奏章了。
沈凤璋紧绷的身体早在当今至尊提到五石散三个字时，便重新放松下来。她抬眸，朝当今至尊泰然一笑，语气镇定自若，“多谢陛下关心，臣会尽快澄清谣言，还自己一个清白。”
当今至尊重新拾起一旁的骰子，脸上满是对沈凤璋的自信，“孤知道你的能耐。”
虽然在宫里、面对当今至尊的时候，沈凤璋神情自若，似乎丝毫不把流言放在心上，但走出宫门后，她脸上笑意瞬间化为乌有，脸色沉下来。
“刘温昌，你去查一查，有关我服用五石散这条谣言是怎么回事？”既然连当今至尊都主动来提醒她了，想必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听到沈凤璋的话，刘温昌没有应声离去，反而神情严肃禀报道：“郎君，属下正要向您汇报此事。”

当年真相
离宫门不远处，沈凤璋正在听刘温昌禀报情况。
“郎主， 属下已经查到， 散布谣言的真正指使者正是二房三娘子！”
虽然沈凤璋让刘温昌等人不用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但刘温昌仍命人留意着。在得知有人散布郎主服用五石散的谣言时，刘温昌当即心生警觉。
五石散吃多了会令人冲动癫狂暴躁易怒，丧失理智。前朝覆灭的原因之一就是满朝文武都服用五石散，整个前朝上层都以服用五石散为潮流。
他年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当年太/祖禁绝五石散时的状况。
卫兵们挨家挨户搜查五石散，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普通富商， 全都一视同仁，毫不姑息。但凡违抗、私藏者，格杀勿论！
成箱的五石散倒入火堆中，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黑烟遮天蔽日，盘踞在上空久久不散。几天后落下的大雨，雨水里都带着黑色杂物。
太/祖铁令在前，刘温昌一得知有人将郎主和五石散扯上联系，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命人去调查此事。
出人意料， 最终调查出来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居然是二房的三娘子沈湘瑶。
沈湘瑶为置郎主于死地，也是大费苦心。她故布疑云， 大费周章，绕了好几个圈散布谣言。如果按照她故意布置好的线索去查，查上许久都查不到她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身上。
但郎主早在很久之前就吩咐他找人盯住三娘子。他当初不解郎主为何如此吩咐，如今看来， 郎主慧眼如炬，神机妙算，想必早就看出三娘子不是普通小娘子。
从刘温昌那里知晓谣言是沈湘瑶散布的，沈凤璋并未觉得十分奇怪。从她最早毁掉沈湘珮的琴嫁祸自己，到想出毒计试图毁掉沈湘珮清白，再到她抢沈湘珮上一世夫君，一件件事，都能看出她重生后野心极大，又心肠歹毒没有底线。
令沈凤璋微微惊讶的是，郑氏居然也在这事里掺和了一脚。
据刘温昌说所言，郑氏一直以来都没有放弃收买静皎院的下人，这段时间动作格外大，她不知从哪里得知外间在传她服用禁药五石散的事，居然真让人弄来了几份五石散，正在想办法加到她平日的吃食中去。
沈凤璋最佩服郑氏的一点就是她总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弄来一些奇怪的药物。比如她给原主服用的，能够抑制原主发育的药丸，以及哪怕现在被关起来，也能找到路子弄来禁药五石散。
刘温昌抬眸，看向一脸沉思的沈凤璋，主动请命，“郎主，不如让属下带人去搜查郑氏的院子。”
沈凤璋明白刘温昌的意思。郑氏既然还没得手，那些五石散肯定还在静皎院中。一旦她带人从静皎院里搜出五石散，就能借此让郑氏彻底翻不了身。
落日昏黄的余晖中，沈凤璋神情淡淡，沉吟片刻。她没有接刘温昌的话，而是缓缓开口道：“我记得那两个产婆早就在庄子上了吧？”
刘温昌没想到沈凤璋会突然提起两个产婆，他赶紧道：“启禀郎主，那两个产婆已经在庄子上呆了许久了。”这段时间郎主一直在忙其他大事，无暇顾及那两个产婆。
他看着沈凤璋在余晖中显出几分森严的脸庞，试探着开口：“郎君是想彻底揭穿郑娘子的阴谋？”
沈凤璋摇摇头，“回府后，你把那两名产婆带来，我自有用意。”
坐在回府的牛车上，沈凤璋掀起帷幔，凝视着西天渐渐下沉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的余霞，眼眸深处一片冰冷。
回府后，用过晚膳，沈凤璋在书房里见到了两名产婆。
两人似乎早已预料到有这么一天，脸上惶恐不安之中都夹杂着如释重负。
“你们就是当年替府里接生的产婆？”沈凤璋眼眸沉沉，盯着跪在地上的一矮一胖两个老婆子。
“是是，正是小人。”那名胖一些的产婆赶忙回答。另一名又小又瘦的产婆慢了一拍，连忙点头。
沈凤璋坐在上首，收回了目光，拿起一旁摆着的玉如意把玩着，漫不经心开口道：“既然是当年的产婆，那总该知晓当年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到这个话题，两名产婆一时都沉默起来，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烛火摇曳，橙黄的火光落在沈凤璋手中的玉如意上，映照出明亮的光芒。沈凤璋盯着手中的玉如意，声音淡淡，却带着如山岳海浪一般的压力，“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书房里空气一时凝滞，两名产婆跪在地上，只觉背上像是泰山压住一般，四肢发软，喘不过气来。
“小人，小人——”
产婆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凤璋淡声打断。
“既然两名产婆不知道，那留着人也没有用处。”她朝着刘温昌吩咐道：“把她们带下去处理了。”
两名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产婆顿时慌了神。
“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又瘦又小的产婆急忙开口。
沈凤璋搁下玉如意，蓦地转头看向那名产婆，眼神锐利凶狠，仿佛从远古奔来，吞天食地的猛兽。
“既然知道，那就是不肯说了？！”
两名产婆被沈凤璋突如其来的发难骇得瘫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六神无主。其中那名瘦产婆更是手脚发颤。一摊浅黄色的水迹从她身下逐渐蔓延开去。瘦产婆一脸茫然，仿佛彻底傻了一般。
胖产婆反应过来，连忙重新跪好，不住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沈凤璋朝刘温昌招了招手，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刘温昌把尿裤子的瘦产婆带下去。外面的仆从进来收拾干净书房后，又重新退出来。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沈凤璋和瑟瑟发抖，害怕不已的胖产婆。
沈凤璋如寒霜覆雪的眼眸静静盯着胖产婆，口中不置一词。
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胖产婆抖得跟筛子似的，终于忍不住崩溃着嚎叫起来，“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她涕泗横流，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喊着说出当年真相。
……
刘温昌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满身狼狈的产婆跪在地上不停抽噎，而郎主独自站在窗口，微微仰头望着外边苍茫昏沉的天空。
“郎主？”他轻轻喊了一声。
硕大圆亮的明月填满窗口，清冷的月华如水一般落在窗边少年郎君肩上，如同凝了一层白霜。听到声音的郎主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更加淡漠冰凉。
沈凤璋朝刘温昌颔首，“怎么样？”
刘温昌上前一步，在沈凤璋耳旁轻声将另一名产婆的供词转述给沈凤璋。
沈凤璋面无表情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刘温昌不知道沈凤璋想怎么做。他看着沈凤璋重新转过身，静默无言望着天空中那轮皎皎月轮。
半晌，沈凤璋才又转回来，朝着刘温昌轻声吩咐了几句。
刘温昌领命而去，顺道带走她计划中关键一环——知道真相的产婆。
书房里只剩下沈凤璋一个人。她走近挂着长弓刀剑的那面墙前，摘下那柄嵌满琥珀碧玺的匕首。看似华而不实的匕首，取下鞘后，却寒光闪烁。
银霜似的月华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凤璋洁白如玉的手腕上。她执着匕首，面不改色心不跳，在手腕内侧轻轻划出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清冷洁白的月光映照着渗出来的殷红鲜血，显出几分邪异。沈凤璋微微勾起的唇角，以亦显出几分诡谲。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沈府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这日静皎院里，郑氏正在询问郑媪有没有找到把五石散放入沈凤璋饮食中的机会。
“娘子，老奴已经拿到了后厨一名婆子的把柄，用不了多久就能让她把五石散放进二郎常用的补汤里。”
郑氏点点头，脸上显出满意之色，眼眸亮到惊人，她仿佛已经看到沈凤璋被查出服用五石散后，身败名裂的惨状。只要沈凤璋失势，她自然能找到几乎东山再起，到时候，不管是二房的小贱人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别想再害二娘子！
郑媪却没有郑氏那样高兴。她回想着自己听到的情况，欲言又止。
“怎么了？”察觉到郑媪的迟疑，郑氏抬眸，开口问道。
深吸一口气，郑媪咬了咬牙，“娘子，老奴从后厨那名婆子那里听到，郎君下午要见两个从外面来的婆子，那两个婆子似乎是郎君从庄子上接过来的，好像以前是做接生婆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猜测道：“娘子，那两人会不会是那两个没死的产婆？”
早在听到郑媪说沈凤璋要见两个婆子时，郑氏脸色就难看起来。听到郑媪说出她的猜测时，郑氏更是面色铁青，眼睛通红。
郑氏脸上显出几分癫狂之色，“肯定是的！肯定是了！”好久之前，她就猜到沈凤璋肯定会去查身世，很显然时隔两个多月，她真的找到了当年那两个产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郑氏狠狠抓了把脸颊，长长的指甲在脸颊两侧留下数道红痕。她竟然忘了这件事，沈凤璋已经找到产婆，来不及了。
“不！”还能挽救！
郑氏突然冲到妆奁台前，在绣筐里拼命翻找起来。因为激动紧张急迫，她手一直在抖，哆嗦不停。
“娘子！”郑媪没料到娘子会如此激动，她匆忙跑到郑氏身旁，刚想安抚她，却见她从绣筐里找出一把剪子。
郑氏粗暴地捋起衣袖，在她手腕内侧，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红印胎记。她拿着剪子，眼神凶狠，狠狠朝着那块胎记刺下去！
“娘子！”
郑媪赶紧一把抓住差点刺到皮肉的剪子。对上郑氏那双通红的眼睛，郑媪脸色严厉肃穆，“娘子！您忘了吗？！您早在十七年前就把那个孩子身上的胎记剜掉了！”
头脑发热，陷入癫狂的郑氏一时愣住，脸上的疯狂逐渐如潮水般退去。
她眨了眨眼，显出几分疲倦，声音里却带着坚毅，“姊姊，你去正院请老夫人去景行院，就说想到沈凤璋以前服用过五石散。”
“娘子你？”
“我现在就去景行院！”去亲自把五石散放到景行院里！
郑氏猛然睁大眼睛，大到有些可怖，“姊姊！快！一定要赶在沈凤璋见到那两个产婆之前！”说完，她丢下剪子，将藏好的五石散往袖子里一塞，快步朝门外走去。
落后一步的郑媪盯着郑氏的背影，脸上显出惊疑之色。娘子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对，这个样子，有点像……
“姊姊！”屋外传来郑氏焦急的声音，瞬间打断郑媪的思路。她急忙应了声是，匆匆追了出去。
郑媪原以为静皎院外的仆从会牢牢拦着郑娘子，没想到被郑娘子狠狠训了几句后，竟然不敢再上前，全都退到了一旁。
郑媪感到一丝莫名的古怪，然而她来不及细想，就见郑娘子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景行院走去。
见状，她一咬牙，转头朝着正院跑去。
郑氏快步走到景行院不远处，就迟疑着停下了步伐。她肯定不可能直接闯进去，她也不能被人看到，她必须想个办法，想想如何才能不动声色，不被人察觉进到景行院里。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期望再让沈凤璋把五石散混在食物里吃下去，她只想找个地方，把五石散藏过去，这样勉强也能达到她的目的。
就在郑氏思索该如何进入景行院时，她忽然听见院中响起一道女声。
“郎主让我领你们去收拾一下偏院。”
“吱嘎”一声，景行院大门被打开。
郑氏赶紧站到一旁的树丛后，注视着芳芷带人浩浩荡荡朝外走去。
这可正是天赐良机！郑氏胸口燃起激动之情。在芳芷把所有人带出去后，郑氏急忙朝着景行院走去。
如果是以前的郑氏，一定会对这个巧合感到奇怪，然而现在的她……
一进景行院，郑氏小心翼翼往几间屋子里张望。她仔细瞧了瞧，发现正堂和卧房似乎都没人。只有书房窗口里能看到人影晃动。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走近卧房。果然没人！郑氏欣喜不已，将袖中的纸包塞到多宝阁花瓶里。
塞完五石散，她刚想再找个地方塞另一份，眼神忽然瞥到正堂里放着的茶壶。郑氏脑中灵光乍现，匆匆解开另一个纸包，将五石散抖落到茶壶中。
做完这一切，郑氏心头的焦急终于散去了一些。
她深呼一口气，打算按照原路返回时，却听到一声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声音正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郑氏瞬间想到沈凤璋可能已经知晓真相了。她下意识朝书房往前两步，反应过来不对后，连忙打算离开。然而书房里的声音一下子吸住她的注意力。
顾不上被发现，郑氏又小心往前凑了凑，将耳朵贴到门上。
只隔了一门，产婆平稳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入郑氏耳中。
“郎主您确实是郑娘子的孩子。”
“当年郑娘子和虞夫人同时产下一女后，郑娘子想要调换她和虞夫人的孩子，但实际上郑娘子的举动全都被郎主您父亲看在眼中。郑娘子以为她换了孩子，其实两个孩子早已被沈郎主重新换回来。”
产婆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郑娘子耳旁炸响。
“所以，郎主您的身世并没有问题。您的生母就是郑娘子。”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书房外，郑娘子猛然倒退两步，撞上廊下的花盆。
花盆倒下的声音骇了她一跳。郑氏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快速朝外逃去！
书房里，两名产婆脸上远没有声音那般平静。她们满头大汗，面色苍白。
听到外面撞翻东西的声音，两人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栖栖遑遑看向沈凤璋。
沈凤璋也不像慌张震惊地失手砸碎茶盏的样子。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外那道匆匆离去的身影，脸上带着莫测的笑。
以她自己来说，她不介意简单粗暴直接把所有证据扔到郑氏脸上，抖出真相。
然而，就算郑氏做出这般自私恶毒之事，她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一死。
在她看来，这样也太便宜郑氏了。她彻底毁掉了原主的一生！
她不是心心念念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吗？她满足她。书房里，窗边，沈凤璋垂下眸，被遮掩住的眼眸深处是满满的令人害怕的恶意。

伤疤
郑氏没有回静皎院， 她在半路找了个凉亭坐下。
蛙声蝉鸣在四面八方响起， 吵得她心烦意乱。一只蛙跳入池里，激起小朵浪花， 一圈圈的涟漪朝周围荡开去。
盯着那一圈圈的波纹， 郑氏脑中又响起方才听到的东西。
“当年郑娘子和虞夫人同时产下一女后……实际上郑娘子的举动全都被郎主您父亲看在眼中……其实两个孩子早已被沈郎主重新换回来。”
郑氏猛然打了个哆嗦。酷暑炎热， 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直通天灵盖。
怎么可能？！当年那件事， 她做得如此隐秘，沈景猷怎么可能知晓！
然而另有一个冰冷的女声在心底无情地响起。
“对那个男人来说， 有什么不可能。”
哪怕沈景猷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一想到他的手段，郑氏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在他面前， 一切阴谋诡计似乎都无处遁形。
但令郑氏不敢相信的是沈景猷如果早就发现这一切， 为什么不处罚她？如果沈景猷早就知道沈凤璋实际是个女孩，为何又放任她将沈凤璋谎报成男子身份，欺骗所有人？
湖中的涟漪一点点消失，整片湖面又澄澈如镜。然而郑氏的心却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
以沈景猷那种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的性格，他确实有可能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放纵她将女儿扮成郎君。
二郎以往一直对她孝顺有加，孺慕敬爱，她先前认为这是她对二郎调/教的好，如同养狗一般。但仔细想想，二郎对她如此敬爱， 会不会也有母女血脉相连的缘故在里面？
还有二娘。郑氏盯着镜子一般的湖面，湖面上慢慢浮现出沈湘珮的容颜。二娘长得和她一点都不像，她往日里还庆幸，二娘生得不像她像沈景猷，像老夫人，不会被人发现不对劲。
然而现在，郑氏再想到沈湘珮的样貌，却感到一阵别扭。
忽然一阵风吹来，从湖面划过，带来丝丝凉意。这丝丝凉爽钻进郑氏脑中，让她头脑一清。
对了！她可以看看胎记！
当年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个和她这个生母一样的朱红色胎记。她为绝后患，狠下心剜掉了那个胎记。她只要看看沈凤璋和二娘子谁手腕内侧有一道陈年旧疤就能判断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女儿！
查看二娘手腕不难，难的是怎么查看沈凤璋的手腕。郑氏刚打算想个妥帖的办法，忽然忆起一件事——她不久前才把五石散藏到了沈凤璋院子里，并让郑媪去请老夫人来搜查景行院！
“不行！”她得马上去阻止郑媪和老夫人才行！郑氏立马从凉亭里站起来，满脸着急，拖着残腿一瘸一拐朝景行院跑去。
在她弄清楚到底谁才是她亲生女儿之前，沈凤璋绝不能出事。
郑氏时间算得正好。她赶到景行院门口时，郑媪正带着老夫人从另一条路上走，也正好到景行院。
郑氏剧烈喘息了两下，擦掉额角的汗，调整好呼吸，自觉看不出什么后，脸上带笑朝沈老夫人走过去。
“阿家。”她恭敬地朝婆母喊了一声。
沈老夫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角皱纹格外森冷，似乎在说“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郑氏故意装作看不懂的样子，跟在沈老夫人身后走进景行院。
郑媪落后两步，不知不觉间走到郑氏身边，她低声问询道：“娘子？”
面对亲近的心腹郑媪，郑氏脸上笑意不变，低微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却严肃至极，“东西在卧房多宝阁花瓶中，见机行事，取走东西。”
郑媪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娘子她孤注一掷，不惜违反禁令也要冲出静皎院，甚至亲自去景行院藏五石散，为的不就是抓二郎君一个人赃并获，让她身败名裂，无法说出真相，害二娘子吗？怎么现在却让她见机行事，拿走五石散，保住二郎君清白？
她想再多问几句，却见娘子已经快步上前，重新跟在老夫人身边。
早已布下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沈凤璋听到外面的响动，走出书房。
“祖母？”沈凤璋脸上佯装出惊讶之色，“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沈老夫人没有接沈凤璋的话，而是朝空落落，没有一名仆从的院子望了眼，皱眉道：“阿璋，你院子里的仆从呢？怎么都不好好伺候主子，跑到哪里去了？”
“祖母，是我让他们去收拾一下西边那个小跨院。”沈凤璋解释道。
老夫人听到所有仆从真的都不在，心里微微放松下来。她朝沈凤璋颔首，“原来如此。”
“先进屋去。祖母有事问你。”沈老夫人朝沈凤璋温声道。
沈凤璋侧身，将沈老夫人迎入堂屋之中。跟在沈老夫人身旁的郑氏见沈凤璋连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冷冷淡淡，哪怕还不确定她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也心头一涩。
她跟在沈老夫人身后走进堂屋，看着沈老夫人将她带来的心腹婢女安排在屋外守着，听着沈老夫人向沈凤璋温声开口询问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五石散流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氏一边关注着沈老夫人和沈凤璋的对话，一边分神想让郑媪拿回多宝阁花瓶里的五石散。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郑媪若是突然离去，太明显。
沈老夫人和沈凤璋的对话已经进行到沈凤璋语气恳切地说她没有服用五石散。
“祖母若是不信，大可以搜一搜孙儿的院子，看看到底有没有五石散。”
沈老夫人脸色一肃，脸上的法令纹动了动，“祖母当然相信你！”她今天过来，根本不是信了郑媪的话，想来搜景行院，而是担心好不容易消停几个月的郑氏又想对阿璋做些什么。
她将锐利的眼眸移向一旁的郑氏，满以为会从郑氏脸上看到不甘心之色，没想到郑氏神情平静，甚至朝她轻轻颔首，“阿家您说的对，阿璋看着就不像服用五石散的模样。”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阿璋清清白白，那又为何让人来寻我，说阿璋服用五石散？”
郑氏早已料到沈老夫人必然会有这么一问，她十分沉得住气，看向沈老夫人的脸上满是羞愧，“我只是太久不见阿璋了。我之前想和阿璋说说话，然而阿璋不愿见我。我晓得自己之前做了错事，伤了阿璋的心，阿璋不肯见我是应该的。只是实在想念阿璋，一时想岔了，才……”
她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沈老夫人，放低了声音，“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从院子里出来。”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脸色黑得难看，“阿璋不肯见你是对的！你可曾有半点为人母的样子？”她先前怎么没发现郑氏是个这么不着调，没脑子的人。
“依我看，你以后就都待在院子里，什么时候脑袋清醒了，再出来！”
郑氏知道自己这个临时找的理由显得十分荒唐，她也知道这一次次的，婆母早已厌弃了自己。为此听到沈老夫人说要把她重新关起来，她低眉顺眼，没有半句反抗之语。
然而，就在她想要认错说是的时候，却听到一旁的沈凤璋喊了声祖母。
“正如姨娘所言，她只是思子心切，一时想岔了。”沈凤璋劝了沈老夫人几句，最后轻声缓缓说道：“祖母，姨娘已经在院里呆了两个多月，孙儿想，也差不多了。”
沈老夫人被沈凤璋这话气得眼睛一瞪，看着沈凤璋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这个孙子，以前就对生母言听计从，好不容易前段时间郑氏的行为伤了她的心，不再对郑氏百依百顺，没想到现在竟然又故态萌发！
一旁低眉顺眼的郑氏却被沈凤璋这话惊得猛然抬头。她凝视着站在沈老夫人跟前的少年，对方脸上神情淡淡，眼眸低垂，避开她的视线，脸上丝毫不像以前那样满是对她的敬爱。然而她方才说的话，又确实是在为她求情，想要放她出来。
她为什么这么说？莫非她真的相信自己其实就是我的女儿？郑氏忍不住在心里这般猜到。
别看在上次驱邪后，她一口咬定现在的沈凤璋是邪祟，实际上她不过是不愿相信曾经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孩子会变得如此乖戾，与她对着干。毕竟连栖玄寺的上师都已经证明沈凤璋没有被邪祟入侵。
然而，若二郎之前一反常态，是她不知从哪儿知晓了她并非自己亲生孩子呢？
这样就能解释二郎性情大变的理由了。现在她知晓自己确实是她的生母，她不就又立刻变回以往孝顺的模样，开始心疼她这个母亲了吗？
郑氏盯着沈凤璋，嘴唇轻轻颤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杆秤渐渐偏向沈凤璋。
她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沈老夫人却有满肚子话要说。她朝着沈凤璋冷冷呵斥道，“我不同意！”
说出这话的时候，沈凤璋就知道老夫人肯定会生气。但整件事都正在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这个时候只有解开郑氏的禁令，才能让最后的结局更加精彩。
她转身，眼神瞄准桌上的茶壶，眼眸里闪过一丝诡秘之色。
亲手倒了杯茶，沈凤璋双手端着茶盏，将它递给沈老夫人，“祖母喝杯茶，消消气。”
沈老夫人果然如沈凤璋所料，冷着脸，满脸堆怒，拒绝了她手中的茶。
在沈凤璋转身倒茶的时候，郑氏的心蓦地提起，高高悬在半空。见沈凤璋是把茶递给沈老夫人，郑氏高悬的那颗心才缓缓放松下来。
然而，不等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她就听见沈老夫人拒绝了沈凤璋的茶。
下一刻，沈凤璋端着那杯茶，缓缓朝她自己唇边送去。
郑氏头皮顿时发麻，仿佛万千根牛毛针同时刺在头皮上，一颗心一瞬间抽紧。
猛地上前两步，郑氏动作粗暴夺过沈凤璋手中的茶。
对上沈凤璋不解的眼神，郑氏心微微颤了颤，她看着沈凤璋，有些紧张地笑了笑，“阿璋，姨娘正好渴了，既然阿家不喝，这杯就给姨娘我吧。”
沈凤璋面上神情淡淡，仿佛对郑氏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未彻底释怀，但她出口的话，却又带着一丝软意，“既然如此，那姨娘你喝吧。”
郑氏端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她盯着这杯茶，眼尾微微一抽，迟疑着下不了口。
“姨娘若是不渴，那就把这杯茶还给我。”
“不！我这就喝！”郑氏握着茶盏的手蓦地收紧，她朝沈凤璋看了眼，将茶盏举到嘴边，不再犹豫一饮而尽。
沈凤璋看着一口气喝完整杯茶的郑氏，乌黑的眼珠里似笑非笑一闪而过。郑氏对亲生女儿确实好的没话说，偏偏对其他人心狠手辣，如同毒蛇一般。
怀着这样的讥诮，沈凤璋朝桌子走了两步，拿起桌上的茶盏和茶壶，打算继续倒茶。
茶水在壶里还没倒出来，沈凤璋手里的茶壶再次被人夺走。
“姨娘还没喝够？”沈凤璋转过身，皱眉问道。
郑氏看着手中的茶壶，低低应了一声，忽然间计上心头。
“是啊，不知为何，今日特别渴。”郑氏朝沈凤璋一笑，举起茶壶想要倒茶。
“砰！”
茶壶在地上碎开花。
“哎呀，姨娘不小心，没拿稳。阿璋你没事吧？”郑氏看着沈凤璋被茶水打湿的衣袖，心急内疚地赶紧拿出帕子捋起衣袖给她擦干净。
衣袖一褪，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手腕内侧，一条小小的褐色伤疤赫然在上。
看到那条深褐色旧疤的刹那，郑氏擦拭着沈凤璋手腕的手帕一顿。
“我自己来就好。”沈凤璋抿了抿唇，仿佛不适应郑氏的热情体贴，赶紧抽回手，放下衣袖。
郑氏呆呆地立在一旁，根本反应不过来沈凤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脑中仅有那道伤疤存在。
那道丑陋的伤疤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刺痛她的眼睛。
郑氏抬起头，强颜欢笑，“二郎，我出来也够久了，就不多呆了。我先回去了。”脑中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她，让她神态如常朝沈老夫人告辞。
然而看似一切正常的郑氏，在跨出景行院时，却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娘子小心！”跟在后边的郑媪赶忙扶住郑娘子。她一边抓着郑娘子的胳膊，一边轻声问道：“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氏没有解释，她转过头，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激动，她反手狠狠抓住郑媪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郑媪肉里，出口的声音又低又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又似从喉咙里挤出来。
“姊姊，我们去二娘院子里！”
另一边，景行院里，沈老夫人皱着眉，看着郑氏离去的背影，脸上显出几分狐疑之色，“郑氏今日事怎么回事？看上去怎么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沈凤璋隔着衣袖摩挲了一下手腕内侧的那道伤疤，朝沈老夫人微微一笑，“也许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警告一般看了沈凤璋一眼，又无奈地放缓神情，语重心长教育了沈凤璋几句。
沈凤璋一脸顺从，温和笑着送走沈老夫人。
回到景行院，芳芷正好带着院里仆从回来。见到堂屋里碎了一地的瓷片，她赶忙蹲下身打算收拾碎瓷片。
“不急。”沈凤璋在一旁椅子上落座，捋起衣袖看着手腕内侧那道她特意找人做出来的旧伤疤，唇角带着一分神秘的微笑。
她看向芳芷，淡声开口，“之前我后背中箭受伤的时候，你说府里有瓶去伤疤极为有效的好药。”
芳芷走近沈凤璋，听她提起这事，她点了点头，“是的。府里确实有这样一瓶药，不过奴去取的时候，那瓶药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人拿走用掉了。”想起这事，芳芷心里微微有些不快。就因为药被人用掉了，郎君现在背后还有道伤疤呢。
和芳芷相反，沈凤璋脸上却显出微微笑意，她看着芳芷，温声问道：“我记得你那时候说过是谁取走了药。你还记得是谁吗？”
“是二娘子。”芳芷记得很清楚。
沈凤璋摩挲着手腕上那道假的旧伤疤，悠悠开口，“是二娘啊。”
……
另一边，郑氏带着郑媪匆匆赶到沈湘珮的院子里。
沈湘珮正在房里弹琴，看到冲进来的郑氏，一时弹错了一个音。
“姨娘！二兄允许你出来了？”沈湘珮起身，脸上满是惊喜之意。
郑氏敷衍地应了声是，牢牢盯住沈湘珮，“二娘，我那边有个镯子，不知道你能不能带。”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哑着嗓子，“二娘，你把衣袖捋起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五石散
明亮的光线下， 那伸出来的一节手腕欺霜赛雪，莹白如玉。郑氏屏住呼吸， 缓缓取下二娘手腕上那只一指宽的羊脂白玉镯子。
玉镯之下， 肤若凝脂，光洁得不见丝毫瑕疵！
这一节在他人眼中完美无缺， 漂亮得能与仕女图中仕女媲美的手腕，在郑氏眼中却仿佛妖魔的触肢， 无数黑雾盘踞在上， 幻化出一张张狰狞的鬼面，对她露出恶意的嘲笑。
“啊！”郑氏眼眸里涌上惊骇和恐惧，下意识双手用力一推，转身逃也似的奔出屋子。郑媪看了眼摔下去的二娘子，一咬牙， 追在郑娘子身后跑了出去。
“娘子！”
沈湘珮猝不及防被用力一推，身体往后一倒，径直摔下去。不仅仅是她， 连她跟前的琴案以及摆在上边的琴都被带着翻了下去。
周围的婢女见状，满脸焦急， 赶忙扑过来扶起沈湘珮。
小心翼翼扶住沈湘珮， 看着沈湘珮摔下去时撞红的手肘，松霜脸上不由显出几分抱怨，“郑娘子今天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居然故意推了娘子一把，害得娘子手肘上擦了这么一块红痕。”
沈湘珮却没太在意手肘上的擦伤。她从松霜手中扯回衣袖， 眼眸里显出几分着急，远眺着门外，试图找到方才跑出去的郑娘子。
“姨娘方才好像有点不对劲。”她轻声呢喃着。
松霜心疼地看着自家娘子光洁如玉的手肘上越来越明显的红痕，略带不满，“娘子，您不记着您手肘上的伤，惦记着郑娘子做什么？”她说着，转身打算去让人打盆清水过来，替娘子清理伤口擦药。
然而她刚放开沈湘珮的手臂，就见二娘子她神色一凝，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不行，我得跟上去看看。”郑娘子以往对她这么好，她实在放心不下郑娘子。
……
另一边，郑媪追了好一会儿，才在花园水榭里追上郑娘子。她没想到，伤了一条腿的娘子这回竟然能跑这么快。
“娘子？您到底怎么了？”郑媪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问道。
郑氏坐在水榭里，双手将面孔掩得严严实实，一声不出。
今天一天，郑娘子的表现都超出郑媪预料。此刻见她掩面不语，郑媪心里有些发急。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方才为何推二娘子？”要知道，娘子素来最疼爱这个女儿了。
“娘子？！”
郑媪再三追问，终于让郑娘子放下了遮掩住面孔的手。看清郑娘子的脸后，郑媪脸上神色蓦地一僵，不敢置信地惊呼一声，“娘子？！”
郑氏虽然默不作声，安静地没有半丝声响，然而脸上却早已泪流满面。此刻一放下手，还在源源不断流下来的泪水立刻顺着下巴滑落到衣襟上。
“姊姊！”郑氏抬起头，往日坚毅不服输的眼神此刻却满是崩溃，仿佛雕梁画栋的宫殿在瞬间崩塌，仅剩坍圮废墟。
她第一次开口甚至哑了嗓子，根本发不出声，一直到第二次声“姊姊”，才哭出来。
“我认错人了！”她紧紧拽着郑媪的衣袖，猛然间拔高嗓音，仿佛哭灵一般，声音又高又尖，凄厉得像是失去小兽的母兽。
郑媪心头一震，不等她追问，郑氏已经自己把整件事说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懊丧。
听完事情真相的郑媪，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郑氏低声哭诉，半晌回不过神来。
郑氏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然而声音里的痛楚和后悔却越来越多，浓得化不开。
“这么多年，我为何没有想着看一眼二郎或是二娘的手腕？”
二娘常年带着各式各样的镯子，她一直以为二娘是想用镯子掩住手腕上的伤疤，万万没想到……
她一心认定二娘就是自己的孩子，却忘记真正验证一回！她要是肯仔细看一眼二娘的手腕，肯摘下她手上的镯子好好瞧一瞧，又怎么会错认自己的孩子十几年！
郑氏泪如雨下，心如刀绞。
她这十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把虞氏的女儿疼到骨子里，却毁了自己孩子的一生！
她以为二郎是虞氏的女儿，本着利用到底的想法，谎称二郎是个儿子，打算过个一两年，二郎年纪大一点，瞒不下去后，就让她病逝。
若非老郡公特别喜欢二郎，她又迟迟没有再怀孕生子，怎么都不会让二郎活到八岁，继承沈家爵位。
想起自己当年狠毒无情的想法，郑氏心里后怕不已。她差一点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后怕朝她袭来。哪怕二郎现在好好活着，她依旧觉得自己一只脚跨进悬崖里，随时都会掉下去。
然而，想到自己这些年如同训狗一般对待二郎，想到自己给她吃的那些格外损伤身体的药，郑氏心头大恨。
她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掐死当年的自己。
恰在这时，沈湘珮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姨娘？！”
远远看到水榭里坐着的身影，沈湘珮急忙提起裙摆跑来。
“姨娘，你怎么坐——”沈湘珮话还没说完，就瞧见郑氏红肿的眼眶以及满脸的泪水。
沈湘珮心里一急，快步上前想要搀扶起郑氏，她脸上流露几分怒色，“姨娘，是不是二兄又对你说了什么？！”她双眸怒焰熊熊，“姨娘我先扶您回静皎院，您放心，我一定让二兄来找您道歉。”
在她印象中，阿娘与世无争，淡泊贞静，郑娘子则性情坚毅果敢，格外能干，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这么多年，她就没见郑姨娘这般痛苦失态过。
郑氏抬起头，目光沉沉，定定地凝视满脸堆怒的沈湘珮。她提起让二郎道歉时的口气是多么轻视，多么理所当然。
明明二郎才是兄长，二娘却丝毫不尊重这个兄长。
郑氏以往从来不觉得二娘子这样的态度有何问题。现在，她却听得怒火中烧。二娘子凭什么理所当然不敬兄长！凭什么轻视她的孩子？！
凭什么？！
堆积在郑氏心头的懊悔渐渐被怒意取代，她目光如炬，从二娘子光润莹白的脸颊，一路看到她呈现柔美线条的身躯。
她将源源不断的上好燕窝送到二娘子院子里，养出了她这一身好皮子，却给自己亲生的孩子喂折损寿命的药；二娘子如今身材姣好，在女郎最美好的年纪，如同盛放的鲜花，她的亲生女儿却男不男女不女！
凭什么？！
内疚与恨意彻底侵染了郑氏的眼眸。她看着面前的沈湘珮，脑中浮现的却是被她糟践的亲生女儿。
“啊！姨娘！”
“扑通”一声巨响。水榭旁的池子里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松霜带人追上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郑娘子将二娘子推到池子里。她猛然一变脸色，大喊，“来人！二娘子落水了！快救人！”
松霜冲到水榭里，着急地看着在水里起起伏伏，开始下沉的二娘子。注意到一旁的郑娘子脸上竟然没有丝毫内疚与焦灼之色，她怒不可遏，一时间忘了身份，怒骂道：“郑娘子！你是疯了吗？！”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郑娘子凝视着开始沉下去的沈湘珮，脸上显出阴鸷的笑。是啊，她已经疯了，彻底疯了。
她现在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弥补二郎。
“姊姊，我们走！”郑娘子冷酷地收回目光，朝着郑媪吩咐一声，哪怕狼狈不堪，满脸泪痕，脸上神情却显得十分刚硬坚毅。之前显露的那一丝疯癫，一时间也全然消失了。
回到静皎院，郑氏吩咐仆从打来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仿佛过往前尘都被这一盆清水洗掉了。
郑氏刚想吩咐仆从把水端去倒掉，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喊了声娘子。
郑氏神情一震，她转过身，盯着门口的人影，有些不敢置信。
“绿珠？你怎么……”
绿珠眼里含泪，快步走到郑氏跟前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娘子，是郎主让我重新回来您身边的。不仅是我，还有很多人都回来了。他们就在院子里。”
郑氏快走两步，在门口停住步伐。她望着跪在院中那些熟悉的人手，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是二郎啊。
二郎向来是个好孩子。她知道自己是她亲生母亲后，便把这些人又重新给她还回来了。可是，她自己为何不来见我？
郑氏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是了，我先前疼错了人，做错事，早已伤透了她的心。
她望着跪在院中的仆从们，吸了口气，重新想到，没关系，她现在好好替二郎打算，二郎心软，迟早会原谅她。
二郎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有关五石散的流言。
郑娘子沉吟片刻，朝绿珠低声吩咐几句。望着绿珠领命离去的背影，郑娘子仿佛又回到从前手中有人，掌着府里中馈大权，意气风发的日子。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为二娘子那个冒牌货使劲，现在却是在为她真正的女儿努力。
想到这，郑氏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日子，暂时不敢去见沈凤璋的郑氏一直守在静皎院中等着手下人的消息。
等了一天，没等来手下人的回报，反倒等来了沈湘珮的人。
松霜走进静皎院的时候，脸上还有藏不住的愤怒。见到郑娘子后，她声音硬邦邦，“娘子想见郑娘子一面。还请娘子随我一道回去。”
郑氏坐在上首，声音神情都是一片冷冰冰，“不见。”
松霜气得脸蛋涨红，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郑娘子，“娘子落水受惊，病得很严重！”
听到二娘病了，郑氏习惯性心里一紧，然而想到自己疼了她这么多年，却作践亲生女儿，那一丝担忧瞬间被她强行压下去。
“病了就去请医师。”
松霜气到发抖，“那天我都看到了，是郑姨娘你把娘子推下去的！如果不是娘子不让我说，一口咬定她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郑姨娘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吗？”
郑氏眉头一皱。
就在松霜以为郑氏终于心生愧意的时候，却听到郑氏冷声，“二娘子就是这么纵着你，无法无天，目无尊卑？！”
……
松霜死死咬着唇，忍着泪冲回沈湘珮院子里。快走进沈湘珮卧房时，她使劲眨了下眼睛，挤掉眼睛里的泪水，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仿佛一切正常的模样。
屋里，听到松霜进屋的动静，脸色苍白，颇为虚弱的沈湘珮忍不住坐起身来。
“咳咳。”她轻咳两声，期待地望向松霜，“姨娘呢？”
松霜没有回答，她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东西，轻声问道：“娘子，夫人方才来过了吗？”
沈湘珮点头，“阿娘方才来看我。”
松霜心里愤愤，果然生母和不是生母就是有区别。别看郑姨娘以前对二娘子那么好，现在真正关心二娘子的还是虞夫人。
沈湘珮没有察觉松霜的想法，她报着一丝丝希望，朝松霜又轻声问了一句，“姨娘，是在后面吗？”
松霜看了眼沈湘珮，垂下眼眸，不敢看沈湘珮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郑娘子，郑娘子她不肯来。”
沈湘珮怔怔愣愣，一时如同木头一般坐在床上，心里乱糟糟，一股隐隐的伤心从心底泛上来。她不明白，一向那么疼爱她的姨娘，为何突然间对她如此冷漠乃至……厌恨。
良久，她才闭了闭眼，失魂落魄，“我知道了。”
……
静皎院里，松霜走后没多久，绿珠便进来了。郑氏一见绿珠，顿时眼眸一亮，“是不是有幕后黑手消息了？”
绿珠摇摇头，“是另一件事。”
虽然郑氏知晓了沈凤璋才是她真正的女儿，但其他人并不知道。绿珠还和往常一样，认为郑氏最疼爱二娘子。往日里，但凡有对二娘子不利的消息，她们全都要及时禀报郑氏。
这回，他们就是在查放出流言的真凶时，发现二房三娘子居然一直在针对二娘子。她不仅想抢二娘子看中的郎君，居然还给二娘子下引起宫寒的药，幸好目前还没成功！
绿珠以为，郑娘子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立刻让他们破坏三娘子的阴谋，并让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没想到，郑娘子听后沉默了半天，竟然缓缓开口，“不用管她。”
绿珠惊愕地看了眼郑氏，看清她脸上的漠然后，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明悟——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垂下头，不敢多想，低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房间里剩下郑氏一人。她想起绿珠的话，脸上神情渐渐阴沉下来，她亲生女儿服了那种药，再也无法怀孕生子，她当然要抢了阿璋十几年疼爱的二娘也尝尝那种滋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里的痛苦愧疚稍稍减弱一点。
想到阿璋，郑氏心里生出几分思念，她不敢去见阿璋，只好在心里想二郎现在在做什么。
被郑氏惦记着的沈凤璋，现在正在卧房里看书想事。芳芷在一旁整理房间。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花瓶？”
忽然间，芳芷的一声疑惑引起沈凤璋注意。她转头，就见芳芷手上拿着一个小纸包。
沈凤璋放下书，走过去拿过小纸包，“这个嘛……”
她脸上带了丝莫测的笑意，缓缓拆开手中纸包，“自然是五石散。”
芳芷脸色大变，“郎君，五石散怎么会在这里？！”她赶忙快步走过去关上房门，回来后压低声音，紧张道：“郎君，趁人没发现，必须马上把这个处理掉！”
沈凤璋声音淡淡，含着微微笑意，不急不缓，“不急。这个只是假的五石散。”
对上芳芷疑惑不解的眼神，年轻俊美的少年郎君轻笑一声，微微垂下眼帘，遮掩住近乎纯黑的冰冷眼珠，如同低叹。
“真正的五石散早已经发挥它的作用了。”

行刑
听了沈凤璋的话， 芳芷越发不解。她看着沈凤璋重新叠好小纸包，将它塞回花瓶之中。
“郎君？”
沈凤璋没有开口解释自己的行为， 而是向芳芷吩咐道：“让刘温昌来书房见我。”
刘温昌踏进书房的时候，一眼看到一身白袍的少年郎君站在窗口，凝神望着窗外。他记得不久之前， 郎君知晓真相之时， 也是站在同样的地方。然而，窗外风景依旧， 郎君如今的心境想必大有不同。
听到声音的沈凤璋转过身来，看着刘温昌， 开口问起郑氏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得知郑氏这几日一直在查散布谣言的幕后黑手，一心想要为她破除谣言时，沈凤璋脸上显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笑冷若寒霜， 没有半分温度。
刘温昌垂眸，继续汇报对郑氏的监视情况， “郎君，郑娘子虽然没有查到三娘子在背后散布谣言，但她查到了三娘子正在尝试给二娘子下药。”
刘温昌的声音断了一下，略微停顿一会儿， 他才继续说道：“不过，郑娘子没有阻止三娘子。她甚至在帮三娘子害二娘子。”
书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变得格外阒寂，连夏日小飞虫撞在茜纱窗上的细小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一声满是讽意的冰冷笑声突然响起， 打破一室沉寂。
沈凤璋偏头望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知晓“真相”后落荒而逃的背影。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郑娘子就是这般性格。她现在自觉自己认错了人，多年母爱错付，反而将亲生女儿害得遍体鳞伤。对她来说，只有让沈湘珮也变得那么惨，才能减轻她内心的愧疚自责。
她唇角微微翘起，似嘲讽又似悲悯。郑氏如今越是狠下心伤害沈湘珮，等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会越崩溃。
沈凤璋没有再理郑氏和沈湘珮的事，她淡声朝刘温昌吩咐了几句，让他想办法把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是沈湘瑶这件事透露给郑氏知道。
她特意解了郑氏的禁令，把绿珠等人还给郑氏，为的就是让郑氏去对付沈湘瑶。整个沈家若是要找两个让她最厌恶的人，除了郑氏就是沈湘瑶了。
“是。”刘温昌应声，微微垂首，转身朝门外走去。在他快要走出书房时，突然被一道清越的声音喊住。
“等一下。”
刘温昌转过身，恭恭敬敬，“郎主还有何吩咐？”
窗外树上绿叶在午后熏风里微微晃动，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白衣如霜，容貌俊美的少年郎君望着地上的树影，沉默着没有开口。
刘温昌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半晌，他终于听到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
“派人去把二娘子的药换了。”
当年“狸猫换太子”，致使原主和沈湘珮两人命运大变，原主一生被毁，沈湘珮却顺风顺水。在这件事上，该如何看待沈湘珮，她不想去论。她占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会替原主感到不平。
她如今设计这场阴谋，是想报复郑氏。在她设计的这桩谋划中，沈湘珮是无辜者。如今郑氏为减轻心中负疚，放任甚至推波助澜伤害沈湘珮。仔细算起来，沈湘珮是因她而受无妄之灾。
但凡要害沈湘珮的，如果不是郑氏而是其他人，她都可以不管。但郑氏因为她的谋划，要对在这件事上全然无辜之人下手，她做不到放任自流，视而不见。
巧就巧在，这个无辜之人正好是沈湘珮。
她若是因为报复，而任无辜之人受到伤害，又和郑氏之流有何区别。
并非冠上报仇之名，便可百无禁忌。她曾经是“复仇”屠刀下的受害者，前未婚夫的报复，让她家破人亡。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手掌大权之后，以“复仇”为借口，成为像人渣未婚夫那样伤害无辜者的施暴者。
想到此，沈凤璋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声音变得坚定。
把沈湘瑶交给郑氏对付后，沈凤璋没有再管这两人。方怀胜的案子还停滞着，她在郑氏身上已经浪费太久了。
……
廷尉府大牢刑房里，悬挂在墙上的长鞭，弯弓等刑具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血污。刑房角落的炭盆里，插着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昏黄的烛火之下，整座刑房显得越发阴森可怖。
一身囚服，被枷锁锁住手脚的方怀胜被身后的狱卒一把推进刑房。趔趄了一下，他勉强稳住身形。
方怀胜被关了大半个月，身形消瘦不少，精神却还好。此刻进了这座阴冷的刑房，他也只是微微皱眉，没有过分显出惊惶。
负责审讯的廷尉平盯着到了刑房后依旧摆出岿然不动姿态的方怀胜，心头满是恼怒。沈大人把审讯一事交给他，偏偏他审了这么久，方怀胜都不开口。今日把方怀胜带来刑房，已经是最后的手段。
他深吸口气，拔高嗓门，“方怀胜！本官命你速速交代所有情况，否则休怪本官对你大刑伺候！”
方怀胜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他偏过头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廷尉平被方怀胜这副轻蔑的模样气到想吐血。他转头看着一旁的刑具，朝负责用刑的狱卒大声怒喝，“给他上刑！”
狱卒弯着腰看向廷尉平，有些为难的请示道：“大人，上哪件刑具？”
狱卒问这话是有原因的。前朝酷刑讯囚之事常有发生，造成大量冤假错案。太/祖立朝以后，吸取前朝教训，对刑讯做了严苛规定，非法用刑的官吏将要受严厉处罚。
按照大周现在的律法，除杀人，盗窃，抢夺等重犯外，其他囚犯只能受杖刑。
方怀胜的罪名，是远远够不上上刑的。他正是知晓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大人？上哪件刑具？”狱卒见廷尉平迟迟不做声，又开口询问了一遍。
廷尉平死死盯着整整一面墙的刑具，脸颊两侧的肉不停抽搐着，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用，用用——”
“不如就用这件好了。”伴随着一声冷酷的话语，一声狠辣的长鞭破空声响起。
廷尉平猛然转身，就见一身玄衣的少年郎君手执长鞭，虽然年纪还小，但气势十足，让人望之生畏。
她拿着鞭子，往地上猛然一抽！
那动作看得他下意识一抖。下一刻，那条乌黑的长鞭被扔到狱卒和他面前。
“拜见大人！”廷尉平赶紧朝沈凤璋行礼，声音恭恭敬敬。
沈凤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问询，“章大人，这人审得怎么样了？口供拿到了吗？”
沈凤璋看似平淡的声音，在廷尉平听来，却似怒海惊波，仿佛有千钧重。他垂下脑袋，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这……这……”
“回禀大人，还没拿到口供。方怀胜之前一直不肯开口，属下今日才打算将他带来刑房，想要刑讯。”简简单单一句话，廷尉平却讲了半天。
沈凤璋闻言，神情冷淡地朝地上的长鞭颔首，声音果断，透着几分冷酷无情，“既然如此，那就上刑！”
廷尉平先前只是威胁方怀胜，真让他用刑，他哪里敢。盯着地上那条长鞭，廷尉平额角淌下汗水，两只脚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一旁的方怀胜听到沈凤璋说用刑时，心里蓦地绷紧，待看到廷尉平那胆小怕事的模样，他顿时放松下来。
两声嗤笑在刑房里响起，方怀胜虽然戴着枷锁，模样却仍保持着高傲，“沈大人，看来你的下属不怎么听话啊。”
廷尉平闻言，额头上的汗流得更狠了，他连忙打量了一眼沈凤璋，赶紧拾起地上的长鞭，朝方怀胜怒道：“胡说八道！我对沈大人忠心耿耿！”
沈凤璋没有再看廷尉平，她朝另一旁的狱卒看了眼，“去把烙铁拿过来。”
相比起瞻前顾后的廷尉平，狱卒胆子大多了。他拿着烧红的烙铁走到沈凤璋跟前，“大人？”
“去，让方大人尝尝这烙铁的滋味。”
还没碰到烧红的铁，方怀胜已经感觉到一阵滚烫的热气。他身体猛然紧绷，怒不可遏看向沈凤璋，“沈凤璋！你想要滥用私刑？严刑逼供？！”
从进入刑房到现在，沈凤璋脸上头一回显出一丝丝笑意。然而这笑看在方怀胜眼中，却比不笑更让他心里一颤。
对上方怀胜那双不敢置信中藏着一缕恐惧的眼睛，沈凤璋微微一笑，声音平缓，出口的内容却让整个刑房为之一静。
“方大人，进了这廷尉府，是私刑还是官刑，都由我说了算！”
方怀胜看着那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烙铁，背后汗毛直竖。他声音忍不住拔尖，“沈凤璋！你这是滥用私刑，违反律法的！”
沈凤璋轻笑一声，乌黑的眼珠被跳跃的火光映衬得格外明亮，她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笑意，“方大人，看来你的胆量也不是很大。”
方怀胜觉得这句话的语气格外耳熟，他稍稍一想，立刻想起这不就是自己方才嘲笑沈凤璋时的语气吗？
他心里微微有些后悔。不是早就知道沈凤璋是个小肚鸡肠，颇为记仇的小人吗？方才怎么就没忍住脾气呢。
方怀胜懊悔的时候，沈凤璋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方怀胜，只要你交出供词，我这就让人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呸！你死心吧。”方怀胜把庾思忠等交代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一口咬定事情已经结束，他和家人才有活路。
看着方怀胜脸上的坚决，沈凤璋脸上显出几分遗憾之色，说出口的声音却格外冷静强硬。
“动手！”
“啊！”
烙铁贴上皮肤的前一刻，方怀胜还报着侥幸心理，觉得沈凤璋只是在吓唬他。然而他没想到沈凤璋居然真的敢动手！
沈凤璋面无表情，望着正在受刑的方怀胜，冷淡地问了一句，“你说还是不说？”
方怀胜咬着牙，因为疼痛，声音断断续续，“不！说！”事到如今，他是绝不可能说了，否则岂不是白白挨那一下！
对方怀胜的回答，沈凤璋并没有感到特别奇怪。她面无表情，简单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从刑房里传出来。刑房里，站在一旁的廷尉平连拿着鞭子的手都在抖。
不一会儿的功夫，原先精神很不错的方怀胜，现在已经是一片颓丧之色，他脸色惨白，脸上全是冷汗，身上都是伤口。
然而，看到沈凤璋时，他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一字一顿，“我是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 ！”
沈凤璋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方怀胜身旁。
“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她对上方怀胜满是恨意和狠意的眼眸，轻声缓缓开口，“你贿赂的钱财，一部分自己留下，大部分送给了御史中丞林文之。和你一道给林文之送礼的，还有薛秀峯。”
早在听到林文之这个名字时，方怀胜瞳孔就猛地一缩。待听到沈凤璋提起薛秀峯，他心中不由窜上一阵恐惧。
沈凤璋为什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沈凤璋当然没有解答方怀胜的困惑，她凑近方怀胜，用商量的语气，轻轻开口，“你说若是我把消息放出去，你没有做到保密，你觉得那些人真的会放过你吗？”
方怀胜猛然抬头，惊愕地看向沈凤璋，心里显出几分惧色。不等他说什么，就见沈凤璋转身，朝着手下人吩咐道：“给方大人治伤。”她重新转回来，看着方怀胜的脸上带着感慨，“方大人，你要是受刑前就把名单说出来，又怎么会遭受这番皮肉之苦呢？”
方怀胜眼眶眦裂，用嘶哑的声音吼道：“我没有说！”
“好好好。”沈凤璋一连应了好几声，“方大人你确实没说。”她朝方怀胜笑笑，“方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保密的。”
话虽如此，然而转个身，沈凤璋就命人把方怀胜忍不了大刑，终于开口的消息宣扬出去。

圈套
沈凤璋把消息放出去后，就命人密切关注庾思忠等人的反应。
廷尉府书房里， 沈凤璋端坐在书案后， 正在听着手下人汇报情况。
“回禀大人，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但是几位老大人那里没有丝毫动静。”
沈凤璋垂眸， 一言不发，拿起上一任廷尉留下的文玩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陷入沉思之中。
夏日灼烈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 投下交错的窗棂阴影。书房里格外安静，站在一旁的属下大气不敢喘一声，连呼吸都小心控制着频率， 害怕打断上峰的思索。
啪嗒一声，两枚文玩核桃被扣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凤璋突然抬头， 眼神锋利如刀，庾思忠这些人，不愧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不肯轻易上套。既然如此， 她只能走最后一步棋了！
庾思忠等人虽然没有在私底下有所动作，但面上却光明正大开始朝沈凤璋发难。
朝会上，沈凤璋站在队列中，眼看着朝会即将结束，她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陛下，臣要弹劾沈廷尉沈大人！”
队列里的沈凤璋眼皮一掀， 朝站出来的大臣看去。看清对方之后，她唇边笑意若隐若现。还是个熟人啊。
呈上奏章后，御史中丞林文之慷慨陈词，“陛下！律法规定，诸应讯囚者，必先以情，审察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者，方可拷讯！且除杀人、盗窃、抢夺等杀人谋财重罪，都只能施以杖刑。”林文之看向当今至尊，言辞恳切，“陛下，沈廷尉对方怀胜动用私刑，有违律法！万万不可姑息！”
坐在龙椅上的当今至尊神情肃穆，他转向沈凤璋，“沈卿，你有何话要说？”
沈凤璋不慌不忙，往前一步。走出队列后，她先是朝着当今至尊行了个礼，随后开口，“陛下，臣想先问问林大人，林大人是如何知晓臣对方怀胜动了私刑？”
她转向林文之，脸上微微含笑，一副极为无害客气的模样，等着林文之开口。她到要看看，林文之敢不敢说廷尉府里有他们的人。
林文之当然不敢直接这样说。他一开口，说的是，“启禀陛下，如今整个建康都已传遍，沈大人为逼方怀胜开口，动用私刑，方怀胜不堪忍受，终于吐露内情。”他转向沈凤璋，一脸冷肃，“沈大人，如果你没有动用私刑，怎么会有这样的传闻？”
沈凤璋反问道：“林大人，传闻就一定是真的？”
“无风不起浪！”
看着林文之那张强硬不屈的脸庞，沈凤璋收敛了脸上笑意，她转身，朝着当今至尊敛容正色，“陛下，臣请求立刻收押林大人！”
自觉胜券在握的林文之完全没想到沈凤璋会突然这样说。他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脸色气到通红。他看向当今至尊，额角抽动着，面上虽怒，心里却带着几分狂喜。沈凤璋这是出了个大大的昏招！亲自把把柄送到他手中。
“陛下！在朝堂之上，沈大人就敢如此无凭无据，公报私仇地抓人，实在是罔顾法纪，藐视圣上啊！”
“非也！”沈凤璋正色，“臣请求收押林大人，是因为有传言称林大人也曾私收贿赂！”
“荒谬！”林文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半分痕迹，只怒道：“只凭传言就定下我的罪责，沈大人办案未免太荒唐了！”
沈凤璋转过身，眼眸里一片冰冷，唇边却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既然知晓传言无凭无据，只靠着流言就弹劾我动用私刑，林大人这个御史中丞做得也未免让人发笑。”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林文之没料到沈凤璋居然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他深吸口气，看着沈凤璋那张脸，肝火越发旺盛。转过身，他朝着当今至尊请求道：“陛下，沈大人到底有没有动用私刑，把犯人提上来一看便知！”
沈凤璋嗤笑一声，“方怀胜乃是贪污案的重要犯人，岂是说提就能提的。”
“你这是——”林文之瞪大眼睛，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当今至尊一拍龙椅扶手，皱着眉，冷声道：“好了！正如沈卿所言，谣言不可信。林文之，下回别在犯下靠着谣言弹劾朝廷命官的错误！”
林文之低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什么错误？！只要将方怀胜提上来一看便知真相！当今至尊不过是偏袒沈凤璋这个竖子而已！他往庾思忠的方向不易察觉地一瞥，看到对方微微摆动的手，哪怕心里恨得不行，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
“好了，还有卿家要上奏吗？”当今至尊扫了眼底下人，刚想说无事退朝，就见沈凤璋往前一步。
“陛下！臣有话说。”
对上沈凤璋，当今至尊眉眼微微柔和了一些，“沈卿有何要说的？”
“陛下，太/祖立朝之初，百废待兴。如今通行的《周律疏议》乃是当年以前朝律法为本，结合本朝立朝之初某些情况，制定而成。陛下，《周律疏议》制定完成已有百年，现今天下情况大有不同，依臣之见，如今已到重修律法之时。”
沈凤璋抬手，举起玉笏，朝当今至尊深深一拜，声音响亮，“陛下，请允许臣带人重修律法！新律诞生，可替大周再延百年盛况。百年之后，世人都将知晓正是陛下之功，才令天下河清海晏！”
河清海晏四个字在朝堂上久久回荡。
不管是寒门这边的庾思忠等人，还是世家那边的几个领头人物，都知晓当今至尊动心了。新修的律法用多久，拍板重修律法的当今至尊就会被人记多久。其他功绩不论，只要当今至尊重修律法，将来在律法上，他的地位甚至能和开国太/祖相提并论！而陛下动心，同意由沈凤璋本人主持重修律法后，她手中权力只会进一步扩大。什么私刑官刑，那真是全都由她说了算了！
沈凤璋这一手，高啊。
当今至尊望着底下身着玄色朝服，容貌俊美似夺天地灵气的少年郎君，对方神情肃穆，眼眸却亮到惊人，显出蓬勃之气与热切之情。被对方激昂的陈词感染，当今至尊似乎亲眼见到了百年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情形，而这一切都有赖于新修的律法。
他眼睛一闭，压下心里激荡的情绪。重新睁眼后，当今至尊脸上甚至有些容光焕发的意味。
“好！沈卿，重修律法一事，就由你去负责！”
沈凤璋眼眸发亮，“臣定不辱使命！”
谁也想不到，本来是被人弹劾才站住来的沈凤璋，不仅没有丢官罢职、锒铛入狱，反而领了重修律法这桩好差事，手中权力更胜以往！不少人一边在心里唾骂沈凤璋就会拍马屁，阿谀奉承，讨好当今至尊，果然是个佞臣，一边又在心里嫉妒不已。
这其中，最难受的要数林文之。
因为要弹劾沈凤璋，在朝会上他一直都在观察沈凤璋。沈凤璋先前根本没有半点进言的意味！是他把沈凤璋扯了出来，反而让她开了这个口。而他，明明有理有据的弹劾，却被当今至尊训斥一通。
气不过的林文之在下朝后，想了想朝沈凤璋走去。
虽然大部分人心里都在骂沈凤璋，但也不乏有人实在眼热重修律法这件好差事，腆着脸来和沈凤璋套近乎，说好话。沈凤璋刚打发掉一名上来恭喜她的小官，便看见林文之停在她面前。她略一挑眉，看向林文之，等着他开口。
林文之眼里满是狠意，他咬着牙，厉声威胁，“沈凤璋，你到底没有没动用私刑，谁都清楚！这次侥幸让你逃过一劫，我以后会紧紧盯着你！你最好别被我抓到错处，否则——”
面对林文之的狠话，沈凤璋淡淡笑了笑，出口的话语带着倨傲与张扬，“我就算动用私刑了，那又如何？”她看着林文之，微微压低嗓音，云淡风轻，“毕竟，这条律法马上就要被重修了。”
林文之恨得握紧拳头，恨不得将沈凤璋那张猖狂的脸一拳打个开花！还不等他说什么，就见沈凤璋轻笑一声，脸上那种格外让人恼怒的笑容一收，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林大人，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装模作样！”林文之怒喝，然而对上沈凤璋那双乌黑得似乎透不进半点光亮的眼眸，他却渐渐感到心惊。
“你所说的流言并不是流言，我所说的传言难道就一定是传言？”
沈凤璋的声音并不如林文之方才那样满是狠意，威胁，然而听在林文之耳中，想起方才朝堂上的对话，让他猛地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开口追问：“沈凤璋，你是什么意思？！”
扔下惊/雷的沈凤璋朝林文之挑了挑唇角，脸上带着洞若观火的意味。她没有解释什么，而是转身带笑，朝刚刚走出来的一名官员走去。
“薛大人，我们聊聊？”
……
落在后面的寒门领袖之一阮渔覃带着心腹走出来，两人将林文之和沈凤璋的互动看在眼中。
阮渔覃心腹程烨侧头，朝阮渔覃轻声问道，“老师，沈凤璋会不会真从方怀胜那里知晓了什么？”
阮渔覃微微摇头，他望着沈凤璋三言两句让林文之惊在原地，淡声道：“在她没有拿出证据前，不要轻举妄动。”从这几次事情中，可以看出沈凤璋做事不顾章法，剑走偏锋，喜欢出奇招怪招偏招。如今这谣言很可能是她自己放出来，就等着抓他们暗处的动作。
听了阮渔覃的话，程烨点头，决定按兵不动。只是想到这几回沈凤璋如此嚣张，偏偏他们不能还手，实在心里憋屈不已。他看着阮渔覃，忍不住问道：“老师，沈凤璋行事如此狂妄，丝毫不将老师您和庾大人等放在眼里，就不能想个办法，把她打压下去，难道只能任她如此猖狂吗？”
刚过花甲之年，须发皆白的阮渔覃脸上神情不变，依旧是一副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模样，他用精瘦苍老的手提起袍子下摆，小心走下台阶。
“沉住气。”阮渔覃朝扶着自己的弟子沉稳开口。
稳稳当当走下台阶，阮渔覃带着弟子一边往宫门外走去，一边轻声教导弟子，“陛下昔年提拔寒士用以对抗世家，如今寒门壮大，陛下又希望有人来锉一锉寒门上升的势头。”
阮渔覃诸多弟子中，程烨虽然最受他喜爱，但并非最聪明的。听到老师的分析，他恍然大悟，“所以沈凤璋就是陛下选来打磨警告我们的磨刀石？”
阮渔覃没有正面回答他，他慢悠悠朝宫门外的牛车走去，口中淡声道：“就算没有沈凤璋，还会有李凤璋，周凤璋。”
“陛下如今要用她，自然偏袒她，让她权势滔天。时间一久，等她犯下众怒，陛下自然会处置她。她若是继续如此猖狂，不出两年，陛下就得放弃她。到那时，她现在有多风光，下场就有多凄惨。”
“那我们现在就是暂避锋芒？”程烨追问道。
“她背后是陛下，只要不动摇寒门根基，没必要完全和她对着干。”但她若是敢朝寒门根基伸手，那就别怪他们剁了这只手！
阮渔覃看似苍老浑浊的眼眸里精光一闪，无比骇人。
……
自从受刑那日领略到沈凤璋的卑鄙无耻，知晓她的毒计之后，方怀胜便一直惴惴不安。虽然大牢里的狱卒不仅找来医师给他治了病，还整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方怀胜仍是快速消瘦下去。
他被关在牢里，消息不灵通，整天都在发愁上面的人有没有相信沈凤璋的谣言。他根本不知道沈凤璋为何会知晓林大人的事，怕就怕别人不信！
在这样的情况，哪怕听到牢房门口有动静，他也没心思抬头去看。
一直到狱卒把人关进他对面的牢房，他才不经意抬头发现新进来的狱友有点眼熟。
方怀胜猛然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冲着对面不敢置信开口，“薛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面牢房，一身囚服，佝偻着背，神情恍惚的薛秀峯蓦地抬头，眼睛直直盯着方怀胜，沙哑着嗓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方怀胜！你还有脸问我为何会进来？！不正是你把我供出来的吗？！”他说着，也走到牢房门口，抓着木栏，恶狠狠地朝方怀胜啐了一口唾沫。
“无耻小人！”
看着薛秀峯又怒又恨，对着他仿佛要饮血啖肉的模样，方怀胜情不自禁往后倒退两步。他深吸口气，朝薛秀峯竭力辩解道：“薛大人！我真的没说！”
薛秀峯冷笑三声，恨意滔天，“方怀胜，你要是没说，为何你的判令已经下来了？流放合浦！按沈凤璋的性子，以这桩案子的严重性，正常情况下，她会放你一条生路？！”
方怀胜根本不知道他的判令已经下来。只是流放，确实比他原先估计的好上许多。然而，这个结果到底是庾思忠等人在保他，还是沈凤璋故意设局？若是庾思忠等人保他还好，若是沈凤璋设局，恐怕庾大人他们也会像薛秀峯一样误会。
一时之间，保命的喜悦都退了去，他看着对面的薛秀峯，只觉满心焦躁，百口莫辩。
“薛大人——”方怀胜往前走了两步，还想跟薛秀峯打听下外面的情况，却被薛秀峯又啐了一口。
这回他躲闪不及，被吐了正着。嫌恶地抹去脸上的浓痰，方怀胜望着转过身去，不愿搭理他的薛秀峯，心里怒意一上来，也不再搭理他。
这间牢房里关着的人本来就不多，只有方怀胜一个人。现在多了个薛秀峯，两人不说话，仍旧和以往一样死气沉沉。
打破沉寂的是狱卒来送饭的声音。
“吃饭了，吃饭了！”狱卒拎着食盒走进来，朝两人叫唤道。
他先走到方怀胜牢房前，掏出钥匙开了个小门，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在地上。有沈凤璋吩咐在前，饭菜丰富得很。
一条红烧鱼和一碗红烧肉，再加两盘素菜，色香味俱全，还有一大碗松软的白米饭。
方怀胜这两天吃的都是这样的饭菜，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他拿起筷子，刚打算吃饭，忽然听到对面牢房里爆发一声冷笑。
“方怀胜！你还说自己没有泄密！”
明明自己清清白白，却被人一直误会，还被吐了口痰。哪怕方怀胜想要为自己辩解，这会儿也不快起来。他抬头，声音不耐，“薛大人，你又想怎么——”
方怀胜话还没说完，声音便一顿。他看着对面牢房里，薛秀峯面前清汤寡水，如同猪食一般的饭菜，突然醒悟，勃然大怒。
“沈凤璋这个卑鄙小人！无耻，阴险！”
然而他再这么骂沈凤璋，也不得不承认心里对庾思忠等人会有的反应，越来越没底。
判令一下来，后面的事发展得非常快。方怀胜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卫兵们从狱里提出来，双手双脚戴上木枷，由卫兵们押解着，去往流放之地。
方怀胜身带枷锁站在建康城外，身旁的士兵们在催促，他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建康巍峨的城墙。
短短一个月，他觉得仿佛过去了半辈子。重新站在太阳底下，他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此去合浦，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方怀胜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唉，也不知道慧娘和几个孩子如今怎么样了。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枷锁，缓步朝前走去。
“阿父！”
方怀胜猛地回头，正好瞧见一辆牛车缓缓驶过来，车后扬起一层薄薄的黄土。一张熟悉的小脸从车里探出头，朝他大声叫喊着。
“幺儿！”方怀胜不顾手脚上的枷锁，连忙朝牛车冲去。
牛车停了下来，一大两小三个孩子从车上跳下来，随后车上又下来一个面容温柔的娘子。
“阿父！”“阿父！”
三个孩子围在方怀胜身边，叽叽喳喳，开心不已。望着几张小脸，方怀胜心头滚烫，熨帖不已。他勉强抬手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脸，抬眸看向妻子，心神激荡。
“慧娘，你们怎么来了？”
慧娘抿唇浅浅一笑，“我打算带着孩子和你一道去合浦。”
方怀胜立刻变了脸色，“胡闹！”从建康到合浦，路途遥远，合浦又是蛮荒之地。“你快带着孩子回老家去。”
他虽然出身寒门，但并非一贫如洗的贫家出身。他家有几十亩良田，诸多佃户。
慧娘摇摇头，柔声，“我和孩子都已经打算好和你一道过去。我们是一家人，你在哪儿，我们自然也在哪儿。”
方怀胜神情一滞，终究舍不得孩子和妻子。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们上车，牢牢跟在我们后面。”起码这样，卫兵能保护她们。
方怀胜刚打算重新出发，忽然听到一声朗阔的声音。
“方大人！临走前都不和老朋友告个别吗？”一身玄衣，英姿飒爽的沈凤璋骑在马上，带着人由远及近奔驰而来。
“吁！”
高头大马在方怀胜面前停住。沈凤璋坐在马上，垂眸看着方怀胜，唇角带笑，微微拔高嗓音，“方大人，枉我还特地命人送令夫人与几个孩子过来。”
一见到沈凤璋，方怀胜立马将还没上牛车的妻子孩子们挡在身后，满脸警惕，“沈凤璋，你又想做什么？！”
沈凤璋脸上带笑，眉宇间显出飒爽，“方大人，用不着如此警惕。我只是来送送老朋友，说几句临别赠言。”
“方大人，此去山高水长，方大人可万万要保重！”
沈凤璋说话时，语气没有丝毫不对。然而听在方怀胜耳中，却让他心惊肉跳，一时间，仿佛前路上正有猛兽张开巨口等着他一般。
庾思忠等人到底会有何反应，瞬间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不过，在沈凤璋面前，他却没有透露半分忐忑。他微眯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沈大人，你才要好自为之才是！你以为你如今这般作为，还能有几天好日子？！”
说完这话，他不再看沈凤璋，转身离去。
望着方怀胜缓缓离去的背影，沈凤璋唇边笑意淡淡。她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一名骑着灰马的部下走上前来。
“安排好没有？”沈凤璋淡声问道，俊美秀雅的脸庞在天高云淡的蓝天下显得格外出尘高洁，让人根本想不到她实际上在布置多么惊人的计划。
部下应声，“郎主放心，属下已经命人埋伏在路上，时间一到，就能进行伏击。”
沈凤璋望着官道上逐渐缩小的黑点，弯了弯唇。既然那几只老狐狸不肯入套，那她就只能自己布置一个陷阱请方怀胜跳进去。方怀胜口中的证词，她是一定要拿到！
“走！我们远远地跟上去！”

第50章伏击
沈凤璋带着人远远地缀在方怀胜一行人后边。
出城之后不久， 就会碰上一片山林， 沈凤璋让人安排的伏击就在这里。
方怀胜一干人步行， 速度较慢。走了大约一个上午， 才渐渐走入山林。
官道一侧峭壁悬崖， 深不可测， 连山石滚落下去都听不见回声。官道另一侧山丘高耸， 绿树成荫， 投下的阴影遮去炎炎夏日里的太阳，让人不知不觉浑身清凉， 心头舒爽。
然而拖着枷锁， 步履沉重的方怀胜， 却根本放松不下来。他眯着眼躲开刺眼的阳光， 朝官道两旁望了一眼。
他不晓得庾大人到底信不信他，但若是想对他动手，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这里显然是最恰当的地点。
防人之心不可无。想起陪着自己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妻子孩子， 方怀胜决心谨慎一些。他请求看守他的官兵，让他能和跟在后边的妻儿们说句话。
“行吧行吧， 动作快一点！”看守的官兵虽然不耐，但还是同意了方怀胜的请求。
方怀胜喜出望外，连声感激官兵。他转身朝后边牛车走去， 刚刚见到妻子， 还来不及叮嘱她带着孩子在这段路紧紧跟着官兵们时， 就见一侧山林中突然冲出十几个蒙面黑衣的杀手！
押送方怀胜去合浦的十二名官兵立刻神色一肃，抽出环首刀，朝这些黑衣大汉迎上去。
这些大汉人数众多又个个武艺高强，看得出来，他们最初不想和官兵纠缠，但见官兵强力阻挠，他们开始下狠手！
远处另一座山丘顶上，沈凤璋正带着人居高临下远望着走到埋伏处的方怀胜等人，猎猎山风吹动她的衣袍。扬起的玄色衣衫如同欲挣脱束缚振翅高飞的苍鹰。
黑衣大汉从山林里跳出来时，沈凤璋以为是她布置的人行动了。
然而见到这些黑衣大汉毫不留情朝官兵们砍去时，沈凤璋眉头一皱，脸上神色瞬间冰冷肃穆，“这些不是我们的人！”
“动手！救人！”
……
黑衣大汉冲出来的时候，常年待在后宅的慧娘，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脸上一时显出惊骇之色，慌乱无措。
哪怕是做了准备的方怀胜，都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他当即大喝一声，“快保护孩子们！”
被一句话点醒的慧娘连忙钻进车里，拉起三个孩子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喊完这句话的方怀胜则拖着枷锁，拼命朝另一边快步走去。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他要想办法引开这些人，保护慧娘他们的安全！
方怀胜跑到一半，忍不住回头去看慧娘和孩子。不看还好，一看，他顿时眼眶眦裂，肝胆俱裂！
一名黑衣大汉正举起大砍刀朝着慧娘后背砍去。宽阔的刀背在烈日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慧娘！”方怀胜急得心跳骤停，却毫无办法。甚至于，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三名黑衣大汉正举着刀，朝他步步紧逼，试图将他逼到崖边。方怀胜心知肚明，他们是想伪造自己是失足跌落山崖，意外身亡，哪怕是当今至尊也无法追究什么。
方怀胜慢慢往后退，他能感觉到自己离悬崖越来越近，崖底的山风如同一只阴冷的手，攀上他的脚脖子。他后背开始发凉，脚下也开始微微颤抖，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停住后退的步伐。
“方大人，请吧。”为首的黑衣大汉声音浑厚。他朝站住不动的方怀胜举起刀。
方怀胜心跳急剧加速，双耳中生出隆隆的回声。他不停咽着唾沫，想要自救却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朝他挥刀！
“噗嗤！”
方怀胜猛然瞪大眼睛，盯着正好射中黑衣大汉后心的利箭，瞳孔放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看着大汉直挺挺倒下去，赶忙去瞧慧娘。
预想中鲜血淋漓的场景并未出现。在黑衣大汉举起屠刀之时，一支从远处飞来的利箭正中“靶心”！
“扑通！”原先举着刀凶神恶煞的袭击者瞬间倒下去，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啊！”逃过一劫的慧娘转过头来，见到这一幕，顿时后怕尖叫起来。
方怀胜朝着利箭飞来的方向望去，一身玄衣的少年郎君坐在马上，面容冷肃，手中握着一把长弓，森黑的眼眸锐利万分，在她身后晴空浩渺，广袤无垠。
沈凤璋带来的人马瞬间和黑衣大汉战做一团。她带出来的都是以一当十的精英，没一会儿功夫，场上就变了形式。
原先占上风的黑衣大汉很快便败下阵来。
沈凤璋牵引着马，走到方怀胜跟前，俊秀的脸庞带笑，“方大人，别来无恙？”
方怀胜护着妻儿躲在一旁，闻言抬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半天前，他还朝沈凤璋甩下威胁之语。世事难料，半日后，他却要靠着沈凤璋活命。
方怀胜瞧了眼脸色苍白的的慧娘与孩子，深吸一口气，朝沈凤璋诚恳道：“多谢沈大人相救。”他想起方才黑衣大汉毫不留情的刺杀，想起那时肝胆俱裂的恐惧，哪怕是现在，回想起刚才千钧一发时的紧急情况，仍觉得后背冒冷汗。
他没有想到庾大人真的会派人来做这种事。望着沈凤璋，他咬了两下牙，吐出一口浊气，朝着沈凤璋缓缓开口：“沈大人，关于受贿名单，我还有话要说。”事到如今，再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庾思忠既然想杀他，他也用不着再替他们保守秘密！
沈凤璋眼眸一亮，下意识抓紧缰绳。
签字画押。
一直到从方怀胜那儿拿到她想要的东西，沈凤璋才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马队从官道上疾驰而过，扬起黄尘无数。领头的少年郎君一袭黑衣，容貌俊秀，眼眸藏着势在必得与意气风发！
一时冲动给沈凤璋提供了供词，冷静下来后，方怀胜微微有些后悔。沈凤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儿，哪里有这样的巧合。
在重新回到大牢，见到牢房里的薛秀峯后，方怀胜的这份后悔瞬间增多。
把方怀胜重新送入大牢后，沈凤璋便打算离开。忽然间，隔壁牢房传来喊声。
“沈大人！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该放我出去了！”薛秀峯焦急不已，他已经在里边呆了两日。明明之前说好，他只需要在方怀胜离开前演一场戏，现在方怀胜都已经重新回来了，沈凤璋怎么还不放他！
玄衣郎君停住脚步，走到薛秀峯牢房前，望着神色着急的薛秀峯，唇角缓缓勾起，“薛大人，进了廷尉府，就别想着再出去了。”
薛秀峯猛地一愣，反应过来后，扑到栏杆上，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凤璋，“沈大人！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沈凤璋看着神情激动的薛秀峯，微微挑了挑眉，声音里含着笑意，“薛大人，这次可真要多谢你了。”
两天前下朝后，她逮到薛秀峯说了几句话。
沈凤璋觉得原著真是个好东西。她先前拿它吓唬方怀胜，后来又用它吓得薛秀峯六神无主。
对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法子。
方怀胜家里藏了大批赃物，她又要立威，为此可以无视法纪直接上门搜查。但对付薛秀峯却不行。薛秀峯胆子小，同时不爱财只爱权，他收到的那些贿赂全都转手送给了上峰，换来官运亨通。
上门搜查搜不出罪证，再者，这样无视法纪的事，干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她怕自己剧情还没走完，就被人联名弹劾，连当今至尊都保不住她。
薛秀峯胆子果然小，他那日听到沈凤璋说得有板有眼，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他犯下的罪行，慌张不已。在这个时候，沈凤璋提出只要他帮自己演一场戏，她就把薛秀峯这个小角色摘出去。
薛秀峯将信将疑，但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接受沈凤璋的意见。
他之前就隐隐担心沈凤璋会说话不算数，现在得到真正答案，肠子都悔青了。
“沈大人！你不能这样！做人要言而有信！”
沈凤璋朝薛秀峯笑笑，“薛大人，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实际上，我并没有你收受贿赂，贿赂上峰的证据。”
薛秀峯脸色蓦地发白，只觉心头一痛，仿佛喘不过气来。他看着沈凤璋，抬起一根手指，啊啊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他自投罗网了！
“哼！活该！”
沈凤璋已经离开，隔壁牢房里，方怀胜看着薛秀峯失魂落魄的模样，狠狠啐了一口。要不是薛秀峯这个自私自利的蠢货，他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现在看来，山林里那些人很有可能是沈凤璋自己布置的。如果说刚被沈凤璋带人救下时，方怀胜对沈凤璋还满是感激之情，现在就全是厌恨和忌惮了。
她这人，真是一等一的下作卑鄙无耻！
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口供都已经交出去，一切都已成定局。
事实上，沈凤璋这回完全是替林文之背了锅。庾思忠这几个老狐狸精明，对方怀胜置之不理。然而林文之那天被沈凤璋一暗示，回去后越想越心惊胆战，索性不做不休，决定斩草除根，不留半点把柄。
不过，就算沈凤璋知晓方怀胜记恨上她了，她也不会在意。她现在拿到了方怀胜的口供，只想立马往后查，大显身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后查，系统突然又发布新任务了。
［叮！任务发布：请帮助男主解决剽窃危机，还他清白名誉！］

盗窃
听到剽窃二字， 沈凤璋第一反应是沈凤毓拿了沈隽的诗文， 现在又倒打一耙。
没想到系统否决了她的猜测。
【不是这个。是男主现在在修的诗文集被诬陷拿了其他人的半成品。】
沈凤璋这段时间忙着设计郑氏，忙着从方怀胜嘴里挖证词，都没好好关注过沈隽。系统解释了这个任务的前因后果， 她才知道原来沈隽这段时间一直在认真修书，想要以此为跳板， 往上爬。
男主不愧是男主，别人花一年功夫也不一定修得完的诗文选集被他在几个月内就完成了。然而他刚把这本诗文选集拿出来，就有人跳出来说他这本选集是窃取了别人的心血， 稍作加工后，据为己有。
沈隽如今陷入剽窃盗取风波之中，他要是不能洗刷污名，恢复清白，对以文才起家， 走文士这条路的他来说， 他这辈子的仕途算是毁了。
“指认沈隽盗窃的是谁？对方怎么会有沈隽的集子？”沈凤璋直截了当， 问出几个关键性问题。
然而系统一问三不知。
沈凤璋见状，只好吩咐刘温昌去查这件事。她自己则拿着方怀胜的口供， 进宫向当今至尊汇报情况。令她惊讶的是，连当今至尊都在下双陆的时候，略略提了一下这件事。
“沈隽是之前的白闻楼魁首。孤相信他应该不会剽窃。这里面肯定有些问题。你最近做的事，碍了不少人的眼，有人对付不了你，便朝你兄长入手。既然是你兄长， 你好好查一查，还他个清白。另外，你如今身份不同，家里也要看管好，别让家里亲朋好友借你的名义敛财，落人口舌，送人把柄。”
沈凤璋知晓当今至尊也是在借机教诲，提醒她，闻言马上应声是。
从宫里回来，用过晚膳后，沈凤璋将刘温昌叫到书房里。
坐在书案后边，沈凤璋一边低头看手中的资料，一边朝刘温昌开口问道：“说吧，查到了些什么？”
“启禀郎主。指证大郎君盗窃诗集的是南汝阴郡的北昙先生。”
听到北昙先生四个字，沈凤璋翻动纸页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向刘温昌，重复了一遍，“北昙先生？”
“没错，确实是北昙先生。大郎君为修订这本诗文集，特地去拜访了许多文坛大家，其中就有北昙先生。北昙先生说大郎君来拜访他时，他很欣赏这位后辈，与他在书房里促膝长谈许久。”
南汝阴郡的北昙先生在文坛地位不低，以他的声望出来指证沈隽，大多数人肯定更相信北昙先生。沈凤璋眉头微蹙又松开，朝刘温昌颔首，“具体是怎么回事？”
“北昙先生说他当时说到兴起，和大郎君提起自己也在编一部诗文选集。两人谈话中途，北昙先生有事暂时离开了一下书房。他认为大郎君就是在此时偷看了他的手稿。后来他去见朋友，正巧看到这部诗文选集，才发现这本册子和他之前的心血基本一样。北昙先生当场拿出他自己的手稿，和大郎君的诗文选集确实相差不多。”
刘温昌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眼沈凤璋，发现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想了想，他还是继续说道：“郎主，现在局面对大郎君非常不利。据属下了解，大郎君编订的这部集子质量上佳，许多人都不信大郎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编成这样一部文集，除非是窃取他人现成的心血。
另外大郎君玉署堂的同僚有几人含糊其辞，让大郎君看上去越发可疑。”
沈隽年纪轻轻便在白闻楼文会上一举成名，早已被许多人眼红，现在见他倒霉，幸灾乐祸，借机落井下石之人不在少数。
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彻底不能解决。就她方才听下来，有几个地方很值得去查一查。沈凤璋松开眉头，朝刘温昌吩咐了几句。
“是！郎主放心，属下一定在最快的时间内查出线索！”
望着刘温昌领命离去的背影，沈凤璋没有特别担心这个任务。她比较好奇的是，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沈隽。
……
襄阳王府里，赵渊穆也在听属下禀报沈隽盗取他人文稿这件事。和沈凤璋不同的是，他的关注点并不在北昙先生如何证明沈隽剽窃这件事上，而在沈隽如今惨遭唾骂，无人相信的狼狈下场上。
听到沈隽最近别说连玉署堂，就是白闻楼都去不成后，他畅快地一笑。北昙先生的名望果然好用。
“阿娘要是晓得这件事，一定很高兴！”想到这，赵渊穆一拍桌子，兴致勃勃朝属下道：“走！随本王进宫！”他要把这件好事告诉阿娘去。
赵渊穆这段时间发现殷贵妃似乎有心事。他向殷贵妃身边的刘媪打探了许久，才模模糊糊知道沈家那个叫做沈隽的私生子得罪了阿娘。赵渊穆当即就决定要为阿娘出气。为此，他特地想了这样一个针对沈隽的办法，就等着让他身败名裂，把他踩到泥里去！
……
正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沈隽最近一心编纂文集。好不容易花了大心血，编完这部集子，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刚把集子交给上峰，第二天就冒出北昙先生指责他盗取手稿的事。
初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沈隽面色阴沉似水，他站在书桌旁，一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这一下，沈隽根本没有控制力气，坚实的桌面瞬间凹陷处一个大洞。
他费尽心机参加白闻楼文会，拿下第一，试图以此踏入官场，步步攀升。没想到起步便摔了个大跟头，预想中的官职变成了空有头衔的散官奉朝请。
他压下所有心思，重头开始，谋到编订文集的差事，宵衣旰食，只想等编完书后，能够重新授官。
然而，文集编好了，却又遭人构陷！
沈隽内心的野望有多强烈，此刻就有多愤怒！
他撑着桌子，剧烈喘着粗气，郁色覆盖在他眉眼上，如同蒙上一层阴翳，让那俊朗的眉眼都显出几分骇人的阴鸷。如果张四郎等人看到此刻的沈隽，恐怕再也不会认为他性情温和纯善。
半晌，沈隽直起身子，眉目间的郁色如同被春雨冲刷过一般，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乌有，只余下一派温和清雅。他看了眼被砸出大洞的桌子，索性将它彻底砸成了两半。
“黎苗。”沈隽冲外面喊了声。
匆匆跑进来的黎苗刚想应声，看到裂成两半的书案，彻底傻了眼，“郎君？这？”
沈隽微微皱眉，睁着眼说瞎话，“桌子时间用久了，方才我放了几样东西上去，突然裂开了。”他说着，自己动手将桌子搬到了外边，同时口中叮嘱道：“你去库房再让人送张新书桌过来。”
黎苗看着被郎君搬出去的桌子，咂舌。他不敢信这桌子质量居然如此差，但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有什么理由，总不可能是郎君砸坏的吧？
府里分给郎君的院子是最偏最差的江伏院就算了，居然连家具都是粗制滥造的陈年旧物！黎苗越想心里越生气，决定这回一定要让库房送一套崭新的桌椅过来。
“郎君，你放心！奴这就去领东西！”
沈隽站在院子里，九月初的午后，仍带着一丝暑气，聒噪的蝉声在树上响个不停。
换做旁人，接二连三不顺，肯定已经认定自己走了背运，命不好。但沈隽不信命。
他站在树荫下，望着搬出来的书桌，苍灰色的眼眸冷冷淡淡，显露一丝狠意。这回这件事，显然是有人在背后设计他。有人想他名声扫地，他偏偏就要查清真相，还自己清白！
支开黎苗的沈隽，淡淡喊了声谢勇，他挑了几个这件事中的疑点，吩咐谢勇去查。
谢勇手下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英。第二天下午，谢勇便把查到的线索全都告诉了沈隽。
说完线索，谢勇犹豫了一下，朝沈隽开口道：“郎主，属下让人在查北昙先生时，发现了一件事。还有另一队人也在查这这件事。”
沈隽抬眸，眼眸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是谁？”
“是，是沈凤璋的人。”
听到沈凤璋三个字，满是警惕的沈隽微微一愣，眼底的冰冷逐渐散去，唇角甚至轻轻勾了勾，一抹得意从心底升起，让原先满是阴郁的心情都好上许多。
原来是沈凤璋啊。
看来，她真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一见自己陷入困境，立刻就急了，派人帮他查明真相。
然而，谢勇的想法却和沈隽完全不一样。
想到沈凤璋以往对沈隽所做的那些事，谢勇就觉得奇怪。沈凤璋怎么会和这件事搅上关系呢？她肯定不是在帮沈隽，既然不是帮忙，那她在陷害郎主的这件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莫非——
谢勇神情一激动，“郎主，会不会沈凤璋就是那个幕后陷害您的人！”
这个猜测一出来，谢勇立刻被自己说服了。他越想越觉得沈凤璋可疑。除了她，谁还会一直记恨着郎主，见不得郎主好呢？而且，要能让北昙先生冒着一旦失败，晚节不保的危险出来诬陷郎君，除了如今炙手可热，深受当今至尊信任的沈凤璋，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呢？
“郎君，一定就是沈凤璋！”谢勇目光灼灼盯着沈隽，仿佛只要沈隽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去把沈凤璋抓过来。
对上谢勇的目光，沈隽摇了摇头，“我相信阿璋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比起沈凤璋，他觉得这回的事，更像是殷贵妃，不，赵渊穆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止住想说什么的谢勇，紧接着开口道：“你把这回调查的情况再仔细和我说一遍。”
……
正如谢勇在调查时，发现了刘温昌手下的踪迹时，刘温昌调查时，也发现了还有另一股势力存在。
刘温昌汇报完线索，也提起了这件事。不过，和谢勇不同的是，他并不知晓这些是沈隽的人。
沈凤璋沉吟片刻，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她试探着朝系统一问，果然从系统那里得到了确切回答——刘温昌碰到的，就是沈隽的下属！
【既然沈隽自己能调查这件事，证明他自己的清白，你还发布这个任务做什么？！】沈凤璋不解中带了一丝不耐。
面对气势越来越盛的宿主，系统不得不认真解释道：【按照系统计算，男主这回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无法证明清白。所以才需要宿主出马。】
【百分之二十？！】
系统振振有词，【就算是百分之五十，也不容忽视。他可是男主！】
沈凤璋不想再和系统纠缠。她只是觉得奇怪，是哪些因素导致沈隽可能会失败。在她看来，这件事不难办。北昙先生身上有漏洞存在，只要抓住漏洞，顺藤摸瓜就能找出幕后真凶，然后还沈隽一个清白。以沈隽的能力，做到这一步很简单，他为何会失败？
刘温昌查到的东西比谢勇多。沈凤璋马上就知道沈隽这次自证为何可能会失败了。不是因为沈隽自己查不到真相，而是因为陷害沈隽的幕后人身份有问题！

相似面容
对其他人来说， 要在短时间内彻查这件事可能有些困难。但沈凤璋手下这帮人早已经在这次贪腐案中历练出来了，刘温昌没花多少工夫就查到了收买北昙先生的人是赵渊穆。
“郎主， 据属下查到，事情是这样的。”
在刘温昌沉稳地叙述中，沈凤璋终于弄清了整件事的真相。
沈隽最近在修订文集，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赵渊穆盯了他好久，终于找到他的疏漏，把集子偷偷拿出去誊抄了部分。他同时也派人收买北昙先生，威逼利诱，驱使北昙先生替他办这件事。拿到沈隽的集子后， 他当即派人送到北昙先生手中。
玉署堂里有赵渊穆的眼线。对方在发现沈隽编纂好文集， 将成稿交给上峰后，连忙传信给襄阳王府。襄阳王府一收到信，马上就让北昙先生来建康。
北昙先生来建康之后， 陆续拜访了几位老朋友，其中就有沈隽的上峰。他与沈隽上峰相谈甚欢， 言辞之间提到沈隽曾因修订文集而来拜访自己。上峰当即就拿出了那部还放在他那边， 等着他审阅的文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沈凤璋已经知道的那些了。
事实上， 还有一点沈凤璋不晓得。赵渊穆原先的计划是构陷沈隽拿了北昙先生完整的文稿，但因为在他的人抄完沈隽手稿，到沈隽确定成稿递交上去这段时间，沈隽又增补了一些内容，才让北昙先生不得不说沈隽盗窃了他未完成的书稿。
汇报完情况后，刘温昌站在下首， 久久等不到郎主答复的他，微微抬头朝郎主看了眼。郎主一边把玩着一旁的青铜蹲螭镇纸，一边微微蹙眉，似是被难题困扰。
他重新垂下头，明白自己也许窥探到了郎主的一丝隐秘——郎主似乎并没有往日表现的那样痛恨大郎君。
困扰沈凤璋的问题不是其他，正是如何还沈隽个清白。北昙先生不是问题，他既然能被赵渊穆威逼利诱得不顾节操，那进了廷尉府，肯定也会吐露实情。难的是，幕后指使者是赵渊穆。赵渊穆又是当今至尊最宠爱的孩子。一旦她把真相禀报给当今至尊，一个只是略有才华的普通臣子，一个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两人之间，当今至尊肯定会牺牲沈隽名声，偏袒自己儿子。
区区小官，哪里及得上自己儿子重要。
等等。
沈凤璋眼眸突然一亮，脸上精神一振。她差点都忘了，沈隽也是当今至尊亲子啊！
……
明光殿里，当今至尊正在与沈凤璋下双陆。他一边下，一边随口说着话。不仅是朝上一些事情，就连后宫里哪个妃子又来烦他，哪个孩子最近又不听话等等一些生活琐事，当今至尊如今也喜欢和沈凤璋说说。
一旁的内侍听到当今至尊和沈凤璋亲近地闲聊，心中早已从震惊不已，到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旁人只知道沈廷尉深受当今至尊信赖喜爱，只有他们这些内侍才晓得沈廷尉和当今至尊的关系到底有多亲近。
沈凤璋一边下棋，一边语气缓和，以朋友一般的姿态，恰到好处开解当今至尊心中的郁气和不快。
“啪嗒。”
骰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圈，最终停下。当今至尊看了眼骰子上，将黑棋往右侧移，他脸上紧皱的眉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重新松开。
“阿璋，孤现在觉得还是和你说说话、赌赌双陆舒服。”当今至尊眉宇间显出轻松之色。他以前喜欢去婉茹那儿，然而这几年，婉茹也渐渐开始暗示立太子的事了。
沈凤璋神情泰然，对上一国之君，没有丝毫诚惶诚恐、紧张之色。她盯着棋盘，温声道：“臣如今也觉得和陛下下棋时最轻松。”
当今至尊想起沈凤璋最近一直在忙的事，也赞成地点点头，“也是。阿璋你最近也颇为忙碌。”他突然想起沈凤璋除了在查贪腐案，她最近还在查她兄长沈隽的事，“你兄长的案子查得如何了？说起来，我还一直未曾见过沈隽。”
沈凤璋今日目的就是想让当今至尊见沈隽一面。闻言，她压下心中的惊喜，眉梢微挑，“这个时候，微臣兄长应该在家中，陛下若是想见，只消把他叫来便是。”
当今至尊听出沈凤璋话语中那一丝故意折腾沈隽的意味，他抬眸看了眼沈凤璋，眼眸里带着好笑，“孤倒是忘了，你和你兄长关系向来不好。”
“既然如此，那就让人去唤沈隽进宫。”当今至尊看着沈凤璋，好笑地微微摇头，朝内侍吩咐道。
领命的内侍倒退着走出殿门，暗暗心惊，将沈廷尉在当今至尊心中的位置又往上挪了挪。当今至尊显然是真把沈廷尉当成疼爱的小辈了。
……
郡公府里，沈隽也已经查到幕后真凶就是赵渊穆。相比起得知真凶是赵渊穆后，谢勇脸上显出的厌恶之色，沈隽神情冷静许多。
他屈指敲着桌面，同样也想到了沈凤璋之前担心的事。当今至尊很可能会为赵渊穆隐瞒真相。他当然可以私底下把真相透露出去，洗刷自己的清白。然而对他来说，这样没有任何意义。那个人为维护赵渊穆，绝对不可能再启用他。
到那时，他的所有计划，所有宏图大志都将彻底无望。
平缓而有规律的敲击声逐渐加快，显示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就在沈隽犹豫不决之时，黎苗突然冲进屋，满脸激动。
“郎君！宫里来人了！当今至尊指名要见您！”
笃笃笃的敲击声骤停。沈隽神色不易察觉地一冷，随后又化为正常。他缓缓起身，朝外走去，心中格外犹疑。
为什么那个人突然想要见他？
沈隽藏在衣袖中的手握紧拳头，修长结实的小臂上显出青色脉络。不论是曾经身份显赫的外祖谢显，还是他的生母谢皇后，都已逝世十几年了。一来年岁久，许多人都已经忘记这两人的长相，二来他这些年也有意避开那些曾见过外祖和母后的人，所以一直顺利隐藏身份。
然而，一旦进宫，那个人肯定会认出他来！
一直以来，沈隽都不打算过早和那个人见面。他计划等到升迁为朝中重臣，拥有一批追随者后，再与那个人见面。到那时，就算他想除掉自己，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实力。
然而如今，一道突如其来的口谕，立刻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离开郡公府后，牛车朝着皇宫缓缓驶去。沈隽坐在车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被剑鞘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利刃，只待有一瞬，青锋出鞘，锋芒毕露。
穿过恢弘的宫门，庄严肃穆的宫殿沐浴在午后骄阳之下，琉璃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沈隽望着这座皇宫，某些他以为早已被深埋的记忆重新打捞上来。
“沈大人，沈大人。”一旁的内侍轻声喊了沈隽两声。
难得失态的沈隽从过往中清醒出来，他跟在内侍身后，朝明光殿走去。走近明光殿，尚未推门进去，沈隽就听到里边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孤今日正好看看，你这位兄长到底为何让你如此厌恶。”
内侍正巧在这时推开门，当今至尊笑着朝门口看去，脸上笑容却在刹那间僵住。
一身青衣的俊朗少年站在门口，炫目的阳光从背后洒进来，照耀在他身上。在夏日午后亮到发白的光线中，少年容貌渐渐模糊，与十几年前那个穿着青衣走进来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乒铃乓啷！”
小案上的棋盘被骤然起身的当今至尊带翻在地，骰子一路滚动，不知停在何处。然而往日里最喜爱下双陆的当今至尊，此刻仿佛遗忘了心爱的棋盘。他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凝视着门口的少年，指尖微微颤抖，“你——”
“陛下。这位就是臣的兄长。”
沈凤璋起身，赶在当今至尊彻底失态之前，打断他的回忆。
昔日种种尽数褪去，如同梦幻泡影，消失一空。当今至尊眼睛一闭，再睁开眼时，只余清明之色。哪怕被宽大衣袖所掩藏的手指仍在颤抖，他的声音却勉强平稳起来。
“——不愧是白闻楼魁首，果然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当今至尊压着心中所有想法，竭力保持冷静，夸了沈隽几句。
命人收拾好棋盘，当今至尊朝沈隽抬了抬手，“既然你是阿璋的兄长，便和阿璋一样，坐在孤对面吧。”
沈凤璋坐在矮凳上，眼尾余光观察着身旁的沈隽。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不停摩挲着骨节，正是中他烦躁紧张时的反应。她收回余光，大致猜到沈隽在苦恼些什么。
他恐怕是在担心当今至尊认出他身份后，会对他斩草除根吧。
占了原著的便宜，沈凤璋知道当今至尊在认出沈隽后，不仅没有取他性命，反而对他满是歉疚与弥补想法。要不然，她也不敢贸然设计让沈隽和当今至尊相见。
她观察着当今至尊眼中的神色，唇角不易察觉流露淡淡笑意。很好，看来系统这次发布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当今至尊叫沈隽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沈凤璋这个颇有才气，却与她不和的兄长到底是何模样。见到真人后，他早已把原先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个念头——沈隽到底是谁？！
他细细打量着沈隽的面部轮廓与五官。
像，太像了！
草草说了几句话后，当今至尊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太阳还没下山前，让沈凤璋离开。望着沈隽一道离去的背影，他立马召来部下，吩咐去彻查沈隽的身份。
当今至尊在明光殿里枯坐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太阳落山，襄阳王赵渊穆求见，他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赵渊穆是听到当今至尊召见沈隽的消息后赶过来的，他朝当今至尊行了个礼，不等父皇让他起来，他便自然地收了手，朝当今至尊问道：“父皇。儿臣听说您下午召沈隽进宫了？”
他脸上虽然没有显出什么表情，语气里却满是不屑轻蔑，“父皇，那样一个盗窃他人文稿，欺世盗名之辈，哪里值得您见他。父皇，您还是快点让人了结这件事，给北昙先生一个交代！像沈隽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再留在官场上了。”
当今至尊看了赵渊穆两眼，缓缓摇头，“不急。这件事先不用着急。”他不信世界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陌生人。沈隽的年龄又与当年那个孩子对的上。
如果沈隽的身世真有玄机，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名誉扫地。
当今至尊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凤璋还没告诉他沈隽盗取文稿一事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沉吟片刻，他索性吩咐部下去好好查一查这件事的真相。
赵渊穆满以为沈隽这次会倒大霉，万万没想到父皇居然主动拖延这件事。这让他心情一时极差。一出明光殿，他便向殷贵妃的宫殿快步走去。
刚刚靠近殿门口，赵渊穆便听见里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他神色一惊，急忙大步走进去。
“阿娘？！”

背锅
内殿里， 殷贵妃面容阴沉得让人害怕，脚边碎了一堆陶瓷玉器。
听到爱子的声音，她立刻收拾好脸上神情，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抛下一地狼藉朝外走去。殿里的宫女们动作熟练， 赶紧打扫地上的碎片。
“阿娘。”赵渊穆从外面走进来， 微微蹙眉，带着点担心。
殷贵妃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方才的阴沉，她带着温柔的笑意，拉起赵渊穆的胳膊， 将他往外殿带。
“阿娘，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您生气了？”赵渊穆忍不住问道。
殷贵妃摇摇头，拉着爱子在椅子上坐下， 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没什么。一点小事情。阿容儿你不用替阿娘操心。”
事情当然不是什么小事情。沈隽身边的卫士将他护得密不透风，让她的刺杀一次都未成功， 但她确实做到了一直阻隔沈隽和当今至尊见面。
前些天阿容儿来和她说他整治了沈隽一通，她那时欣慰于阿容儿的孝顺，竟未预料到这事会成为沈隽和当今至尊见面的契机。
殷贵妃看着逐渐长大成人的爱子，眼里满是温柔慈爱，然而抵在掌心的指甲却狠狠用力， 透露着刺骨的狠意。就算当今至尊认出沈隽了又如何，他难道敢把沈隽认回来？！她绝不允许有人抢走阿容儿的皇位！
殷贵妃唇角显出一抹冷笑，两人意外见面带来的愤怒渐渐平息下去。她索性没有再插什么手， 放任当今至尊去查沈隽的身世。
……
两天以后，有关沈隽身世的资料被原原本本放在当今至尊桌上。
当今至尊盯着那一小叠纸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用颤抖的手轻轻翻开第一页。
越往后看，他脸上神情越激动，眼角不停抽动着。
这个孩子，这个居然真是——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当今至尊的思路。他猛然抬头，刚想发怒，却在看清来人之后，显出惊讶之色。
“婉茹，你怎么过来了？”当今至尊说着，下意识拿起一旁的奏章压住手中的资料。
尽管已经是十五岁孩子的母亲，但殷贵妃依旧美艳动人。一身石榴红芙蓉曳地长裙，越发衬得她肤如凝脂，美艳不可方物。
殷婉茹没有回答当今至尊的问题。她施施然走到当今至尊身旁，朝被压在奏章下的资料伸手。
当今至尊下意识用力，按住资料。然而在殷贵妃轻但坚定的力道之下，他还是不由自主松开了手，纵容她拿走资料。
殷贵妃草草翻了两页，朝当今至尊抬眸，殷红的唇边含着一抹笑意，她声音柔美悦耳，“恭喜陛下找到当年那个孩子。”
当今至尊眼眸一亮，惊喜地看着殷贵妃，“婉茹你——”他刚想说，你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就听见婉茹朝他瞥了一眼。
“陛下，你打算怎么安排这个孩子？”
殷贵妃盯着当今至尊，似笑非笑，眼底冰凉。
当今至尊知道婉茹不喜欢这个孩子。然而，这些年每每想到谢绛**而亡，他都会生出几分愧疚。好不容易，原来当年那个孩子没死，他是真的想好好弥补这个孩子一番。
当今至尊脸上显出迟疑挣扎之色，他微微抬眸，竭力想说服婉茹，“婉茹，那个毕竟是我的儿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殷婉茹打断。
她绕到当今至尊身后，如玉一般的两条藕臂从衣袖里伸出来，搭在当今至尊肩上，微微俯身，如同一条美人蛇，凑到他耳旁轻声道：“陛下，当做从来没有认出这个孩子吧。”她微微顿了顿，声音甜蜜至极，“你是知晓我性子的。”
当今至尊脸上神情顿时僵住。他当然知道婉茹的性子，婉茹既不善良也不柔弱，她是真正的蛇蝎美人。不管是谢绛**而亡，还是这些年宫里始终未曾有新生儿降临，背后都有婉茹的影子。但就算如此，他依旧无法对她硬下心肠。
他明白婉茹的意思。如果自己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她也可以对这个孩子视而不见。他若是想扶持沈隽，想在背后帮他，她绝不会放过沈隽！
婉茹手里有人，都是他当年给她，为保她在宫里的安全。婉茹亦有心计，只要她想，足以对沈隽造成□□烦。
然而，难道他就真的放任这个孩子流落在外？
殷婉茹一手抚着当今至尊的发，另一只手抬起，按在他手上。那张秾艳的脸庞上，难得露出如此满是柔情的笑。
“雍郞，你的儿子，除了那个孩子，还有阿容儿。我们才是一家人。”
当今至尊单名一个雍字，如今能叫这个名字的，也只有殷婉茹了。
望着殷婉茹脸上的笑，听到她说他们三个是一家人，当今至尊紧绷的下颚渐渐放松，看着她的眼眸过了许久，也慢慢温和下来。他反手握住殷婉茹的手。
“雍郞，若是让阿容儿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会不开心。更何况，你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这个孩子死而复生？”
当今至尊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了。”
……
自从那日引了沈隽和当今至尊见面之后，沈凤璋一直在等后续情况。然而好几天过去了，宫里却一直沉默着，没有半点反应。
沈凤璋仔细思索了半天，一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殷贵妃在从中作梗，阻挠当今至尊认子，阻止他帮沈隽。她对这个结果微微有些失望，但也并未气馁。
然而，就在沈凤璋打算再想办法的时候，转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和往常一样，下了朝后，沈凤璋坐在明光殿里与当今至尊下棋。难得，他们今天没有赌双陆，而是下围棋。
平时聊天习惯了，当今至尊这次也没忍住向沈凤璋吐露烦心事。
“沈隽那件事，孤命人查过了。没想到阿容儿这回又淘气，做出这种事。孤不能不顾阿容儿，只是又实在不忍心沈隽背负污名，你倒是说说，孤该怎么办？”他虽然答应婉茹不插手沈隽的事，但这件事并不算他偏袒关照沈隽。
话刚出口，当今至尊就有些后悔。沈凤璋和沈隽向来不和，她怎么会帮沈隽呢。
他察觉到，但他问沈凤璋该怎么办时，她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想必是不情愿。
事实上，当今至尊想错了。沈凤璋那不是不情愿，而是高兴有意外之喜。
她摩挲着棋子，做出沉吟的模样，似是在思考。实际上，她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况。没过一会儿，沈凤璋便开口道：“陛下，这件事并不难办。”
“哦？”
当今至尊原以为沈凤璋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竟然听到她开口，而且还是不难。他当即对上沈凤璋的眼睛，声音里藏了几分怀疑。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啪得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
伴随着落棋的脆响，眉眼精致俊秀的少年郎君抬眸，近乎纯黑的眼眸清冷中又显出别样昳丽，浅色薄唇微微挑起，露出淡然却又稳操胜券的笑，“陛下，换一个人便是。”
当今至尊一时没有想明白沈凤璋意思。
见状，沈凤璋摩挲了一下手中黑色的云子，轻声解释道：“不能让襄阳王名誉受损，只要把襄阳王摘出来，换一个人‘陷害’沈隽就行了。”
当今至尊脸上慢慢显出惊喜之色。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关窍！
不等当今至尊夸沈凤璋，他就听到沈凤璋抬眸，紧紧盯住他，微微一笑，声音笃定，“陛下，臣愿替襄阳王顶替这件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沈凤璋怎么……当今至尊吃惊不已。沈凤璋肯定不是为沈隽才站出来，那她……是为替自己分忧？
是了，她肯定是想帮自己的忙。
毕竟要找个合适的，能让人信服，并且愿意的替罪之人，并不容易。
没想到沈凤璋对自己竟然如此忠心，为自己甚至不惜主动背负污名。当今至尊心里不由生出感动来。他亲自抬手，拍了拍沈凤璋的肩，声音诚恳，“阿璋，孤不会委屈你的！”
“为陛下分忧，是臣应该做的。”沈凤璋浅笑，微微垂眸，清俊的眉宇间一派谦逊。
要替赵渊穆脱罪，还沈隽清白，根本用不着她自己来。她会主动请缨，当然是看准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是最疼爱的儿子，一个是最愧疚的儿子。她帮当今至尊解决这个麻烦，一下帮了他两个儿子。当今至尊一定会记得她的好。她不过是损失一点名声，换来的却是当今至尊的信赖与补偿。
稳赚不赔！
至于名声，那算的了什么。债多不痒，虱多不愁。她如今背地里已经被人骂成奸臣小人，多一个残害手足的名声又有何妨？
当今至尊半点不知道沈凤璋的想法。他见沈凤璋不仅没有居功，反而谦逊尊敬，心里对她越发喜爱。
……
“阿隽！阿隽！”
张四郎还未走进江伏院，声音已经先一步传到江伏院里。
来不及等黎苗来开门，他大步流星，一脸兴奋主动推开江伏院大门。
一进门，他便看到沈隽坐在院中那棵大树的树荫下削着紫竹。
“阿隽！”张四郎激动地快步走到沈隽身边，喜上眉梢，“阿隽！你被证明是清白的了！”
沈隽手中刻刀一顿，稍稍一斜，落在竹管上的位置顿时偏离了原先看好的地方。
“阿隽！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刻竹子？！”张四郎微微皱眉，他总觉得今日的沈隽相比以往，显得有些冷漠，连脸上的神情都带着点冷意。
沈隽索性放下手中已经报废的洞箫竹身，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竹屑，朝张四郎开口，“是怎么回事？”
“是沈凤璋！”一听这话，张四郎顿时又重新激动起来，“阿隽，原来是沈凤璋偷了你的文稿，故意陷害你！现在北昙先生已经招供了！”
“真不想沈凤璋会是这样的人！不对，沈凤璋一向就是这么卑劣无耻之人，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来害你。她这是要毁掉阿隽你一辈子！”张四郎越说越气，眼睛瞪大发红，如同老牛一般喘着粗气，半点不见平时的优雅。
听到沈凤璋三个字，沈隽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晦暗，心中亦升起莫名的情绪。

偏离【补完】
张四郎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痛斥沈凤璋心狠手辣。
沈隽却用力咬了下后牙。
自从那日见过那个人之后， 他心情一直不好。他起初绷紧神经， 警戒着那个人可能会有的行动，但几日过去， 对方迟迟没有反应， 他便知道事情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那个人显然更看重他最宠爱的贵妃以及与贵妃生下的孩子，而选择对他不闻不问。
沈隽知晓自己应该再重新想办法洗刷自己的清白，然而这几天他却难得生出几分惫懒的情绪，什么都不想理，一心窝在院子里削竹子做萧。
他完全没有想到张四郎会给他带来这样的消息。
在他忽生倦怠， 躲在这一方小天地中时，沈凤璋竟然还在替他想办法。陷害他的真凶是谁，他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正因为知道是赵渊穆，他更清楚要替他洗冤这件事有多麻烦。那个人绝对不允许牵扯出赵渊穆来， 损害赵渊穆的名誉，影响他未来登基为帝的可能。
沈凤璋定也是知晓了这一点， 无可奈何之下， 选择亲自背下这个恶名。她将赵渊穆摘出来，让这件案子被拿到太阳底下，还他一个清白。看似两全，唯独她吃了亏。
往日里，知晓沈凤璋背地里在帮他时的些微自得不知不觉间被另一种复杂情绪取代。他生性自私，不管做任何事，都带着有利于自己的目的。他完全想不到， 沈凤璋会这样主动揽下所有罪名，只为还他清白。
上一回在马场上，沈凤璋也为他以身挡箭，但那时他满心只有利用。这一次，他才真正发现沈凤璋居然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那双苍灰色的眼眸如同晞光未明时的天空，褪去往日的深邃，显出丝丝缕缕雾般的迷茫。
原来，沈凤璋已经喜欢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里的迷茫尽数消散，重新露出完美无瑕的温润清亮眼神。那对苍灰色的眸子似厚厚的冰层，将主人所有真实情绪都冰封在下，杜绝所有人窥探。
凉薄笑意在沈隽唇边转瞬即逝，既然沈凤璋对他这般痴迷，那就别怪他不放过她。
想着利用沈凤璋的时候，沈隽下意识忽略了微微一动的心。
也许是知道这件事终于解决了，又也许是其他原因。总之，沈隽一直阴沉沉的心境逐渐晴朗，他转身朝张四郎温和一笑，重新又恢复成往日温润和煦，如林间清风一般的模样。
张四郎走后，沈隽又重新坐回树下，挑拣出一根崭新的竹管，开始削起来。
忽然间，江伏院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
朝廷上，沈凤璋微微垂眸，面无表情听着当今至尊不轻不重的斥责声。
周围人一边听着当今至尊训斥声，一边朝沈凤璋看去，眼神里不由透着几分幸灾乐祸。沈凤璋这段时间嚣张猖狂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现在终于遭殃了吧？
他们就不信，当今至尊知晓沈凤璋是这样一个残害手足，狠辣无情之人，还会宠信她！
一想到沈凤璋马上就要失宠倒大霉，不少人差点都压不出脸上的喜色。
快散朝的时候，当今至尊身边的内侍朝沈凤璋使了个眼色，让她留一会儿。散朝后，其他人纷纷朝外走去，沈凤璋稍稍落后两步。
“沈大人，这边请。”内侍悄然走过来，引着沈凤璋走到偏殿。
偏殿里，当今至尊早已在等着。听到沈凤璋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向沈凤璋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歉疚。
“阿璋，今日委屈你了。”当今至尊轻叹一声，主动上前打断想要行礼的沈凤璋。
沈凤璋脸上显出淡笑，“陛下，区区小事。只要能为陛下效劳，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当今至尊向来心软，是性情中人，听到沈凤璋这番话，心里格外熨帖感动，只觉暖洋洋的。他索性不顾帝王臣子的身份尊卑，纡尊降贵主动迎着沈凤璋在一旁坐下。
“阿璋，你放心，孤绝对不会亏待你！”当今至尊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金银珠宝不能少，正好阿璋这次抄了不少贪官污吏府邸。阿璋年纪轻轻，但平日里看上去总有些气血不足的模样，南边藩国进贡的暖玉和上等药材也要赏下去。除了这些东西，他还要再想个由头给阿璋升一升官。
爱之欲其生。当今至尊的性子一贯如此。他真心喜爱某人时，便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对方，满足对方所有要求。正如殷贵妃当年初入宫时，他明知殷贵妃并非没有心计、没有自保能力的女人，却还是在她的哭诉中，将部分卫士拨给她。
……
沈凤璋走出偏殿的时候，大殿前几乎已经没人了。婉拒恭恭敬敬，想要送她出去的内侍，沈凤璋独自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走过一个拐角之时，沈凤璋忽然听到拐角处有几人正在聊天，他们聊着聊着，直接开始嘲笑辱骂起她来。
“我就知道沈凤璋嚣张不了多久，没想到她比我设想得还要快！”
另一人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屑，又有嫉妒藏在里边，“沈凤璋目无法纪，滥用职权，作威作福，早就该被罚下去了！”
“是啊，像她阴险狡诈之人，怎么能担任这样重要的官职，还让她来修订律法！”说这话的人，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心里却满是酸意。
沈凤璋索性站在原地没有走出去。那几人如此愤恨不平谩骂指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压他们了呢？她唇角微翘，停步不前，仿若毫不在意，唯有泛起冷光的乌黑眼珠，显示出她真实的内心想法。
既然觉得她滥用职权，肆意报复，那她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们的评价了！
隔着一个拐角，那几人还在继续，然而一声暴喝突然打断这几人的声音。
“她没资格修，那谁来修，你来修？！”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凤璋眼眸凝滞了一瞬，唇角逐渐拉平。
另一边，忍不住背后说人坏话的那几人，根本没想到会被人拦住怒喝。他们几人快速对视一眼，开口求饶辩解，反又被痛骂了几句。
听到隔着一堵墙传来的嘈杂声音，沈凤璋舌尖轻轻一顶上颚，眼中的挣扎犹豫尽数褪去。她深吸一口气，从拐角处走出去。
“拜见公主殿下。”
正对这几个背后说人坏话的家伙怒目而视的南阳公主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圆溜溜，难得显出几分娇憨。她盯着模样越发俊秀的少年郎君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视线，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比起南阳公主，更吃惊的是那几个大臣。听到清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们几个脸上神情都猛然一僵，个个心里都有些发慌。
别看他们嘴上说得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凤璋现在还没彻底失势呢！
这几人背对着沈凤璋，全都一动不动，丝毫不敢转身。
“诸位，为何不转过来？”沈凤璋笑意盈盈。她本来是不打算出来，但南阳公主为她出头，她放任不管，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南阳。
几人身子一颤，腿肚子不由自主开始打哆嗦。一个简简单单的转身被他们折腾着，花费了许久。
“原来是沈大人。”
“这可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沈大人。”
沈凤璋扫过几人忐忑不安的脸庞，脸上显出似笑非笑。
在沈凤璋充满压力的眼神下，这几人背后渗出汗水，掌心一片黏糊。沈凤璋这个煞神，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刚才说的那些话。
应该没听到吧？她要是听到了，这时候还能这么淡定地看着他们？
这几人实在不敢想沈凤璋要是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话，会怎么样，只好不停在心里宽慰自己。渐渐的，他们似乎把自己说服了，脸上神情一点点放松下来。
沈凤璋将他们的心理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她压住滚到唇边的嗤笑声，脸上笑容一收，朝这几人淡声道：“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几位闲聊了。”她说话的时候，故意在闲聊二字上停顿了一下。
果然，那几名大臣瞬间又变了脸色。他们看着沈凤璋，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如同老鼠一般逃走了。
沈凤璋望着那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眼间窜上一抹冷色。
“喂，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虽说瞥开了目光，但见沈凤璋完全不看她，南阳公主又忍不住主动开口。
沈凤璋转身，看向南阳公主。
在那专注的目光下，南阳公主双手交叠，一手按着另一只手手腕上的玉镯，莫名紧张起来，然而面上却半点不显。她朝沈凤璋不屑地瞥了一眼，语气鄙夷，“你可真没本事，连做个坏事都会被查出来。”说完这句话，南阳公主想起之前和沈凤璋不欢而散的场景，轻哼一声，朝着后宫走去。
南阳转身的时候，脸上神情淡然，然而一转过身，她便咬了咬下唇。
南阳越走越快，若非顾忌着仪态，她恐怕都要拎起裙摆跑起来。
沈凤璋望着南阳公主离去的背影，眉毛微微一动。这样最好了。
重新朝着宫门走去，沈凤璋想着当今至尊方才在偏殿里的模样，心情极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耳旁突然想起一声极其响亮的叮！
沈凤璋以为系统是来通报这次任务顺利万万完成。万万没想到，系统发出刺耳的呐喊声，【警告！男主严重偏离剧情路线！警告！男主严重偏离剧情路线！】
皱起眉，厌恶着系统刺耳尖叫声的沈凤璋一愣，反应过来后，敛容正色，冷肃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这次情况真的太严重，完全超乎系统承受范围。它没有多费口舌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将画面呈现在沈凤璋面前。
沈凤璋微微眯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画面。没想到系统还有这个本事。
系统给她看的画面相当于实况转播。
此时此刻，江伏院里。沈隽抬眸，看向用力撞开大门，冲到他跟前的沈湘瑶。沈湘瑶神色凄惶，满是不安，相比起之前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时的她简直如同丧家之犬。明知沈湘瑶情况不妙，沈隽却还是弯唇温和一笑，“三娘子，你也是来恭喜我洗刷冤屈，恢复清白的吗？”
沈湘瑶勉强朝沈隽一笑，然而这笑却比哭还不如。她顺着沈隽的话，连忙呢喃道：“对对，恭喜大兄洗刷冤屈，恢复清白。”
事实上，她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顺着沈隽的话说完，她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盯着沈隽，因为害怕以及紧张忐忑，声音微微发哑，“大兄，你帮帮我！”
“你一定要帮帮我！”她真的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想到这些天自己的遭遇，沈湘瑶只有一个感觉——暗无天日。
依着上辈子的经验，她知晓王十二郎喜欢仁慈善良的小娘子，她之前特地设了个局，在王十二郎必经之路上，纡尊降贵亲自去救治一名生了痢疾的乞儿。原本一切顺利，王十二郎也如她预想的那样，对她心生好感。
谁料，这段时间，有人居然将这件事的真相捅到了王十二郎面前！
她彻底失去了王十二郎的好感！
王十二郎离去只是她最近遇到的诸多麻烦事中的一件。
前段时间，她派人买下了钟山边上一个庄子。那个庄子如今十分普通，要价也不高，但实际底下有一口温泉，一旦开发成温泉山庄，只会赚得盆满钵满。然而庄子的前主人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个消息，想跟她重新把庄子买回去。
沈湘瑶当然不愿意放弃这么一座到手的金山。
但她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把庄子底下有温泉的消息放了出去，引来其他人。其中就有她根本惹不起的襄阳王。
对上襄阳王，她只能心头滴血，主动把庄子送到他手中！
她最近遇到的麻烦事还有很多很多。自从重生以来，她一直过得顺风顺水，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处处撞墙的一天！
更让她不安的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个针对她的背后之人是谁。
一想到有个本事这么大，又和她有仇的人在背地里盯着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沈湘瑶就觉得毛骨悚然，吃不下睡不着。
真正将她逼得精神崩溃的是，她今早因为吃不下早膳，将那碗汤赏给了院子里的猫，没想到方才，那只猫竟然口吐白沫，中毒而亡了！
沈湘瑶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裂，她匆匆忙忙冲出院子，来了江伏院。深受上辈子影响，哪怕如今的沈隽只是一个普通的郎君，她依旧觉得他有通天的能力，能够庇护她，帮她度过这一难关。
“大兄！我真的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你帮帮我！”沈湘瑶扯着沈隽的衣袖，仰面牢牢盯着他，眼眸里满是惶恐不安。
沈隽听完沈湘瑶简单的陈述，唇角轻轻一翘。哪怕她有心遮掩，但在这般紧张不安的状态下，话里话外仍暴露出许多漏洞。
比如，她如何知晓那个庄子下面会有温泉？
盯着沈湘瑶，沈隽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有时候，他总觉得沈湘瑶似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大兄！求你了！”
沈湘瑶急迫的声音打断沈隽的思忖。他回神，看着颇有些歇斯底里意味的沈湘瑶，微微笑了笑，拉下她拽住自己衣袖的手。
“三娘子，你先等一下。”
沈隽转身进书房了。
沈湘瑶站着原地，紧张地掐着掌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书房方向。沈隽那么厉害，肯定能帮她想出办法，查出那个藏头藏尾，想要害她的幕后真凶！
不一会儿的功夫，沈隽便从书房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几张纸。
看到那几张纸，沈湘瑶心神一定，欣喜之情从心底泛上来。这是不是阿兄给她写的计划，能够帮她？
不等沈隽把纸递给她，沈湘瑶便主动上前两步，一把抢过沈隽手中的纸张，欣喜若狂看起来。
只看了几眼，沈湘瑶脸上的喜色就被惊慌取代。她脸色煞白，甚至比方才进来时还要难看。
“阿兄，这些不是阿毓前段时间做的诗吗？”沈湘瑶强撑着，不让自己露馅。她抬眸看向沈隽，心中蓦地一惊，不知何时，沈隽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此时的他，虽然还在笑，那笑容却格外锐利、冰冷。
“阿毓做的诗？”沈隽嗤笑一声，苍灰色的眼眸深沉如渊海，“你当真敢这么说？”
他观察了许久，沈凤毓一切正常，和之前一样，没有半点变化。反倒是沈湘瑶，又是未卜先知，又是信心满满，看上去漏洞百出，满是古怪。
就算沈湘瑶今日不来找他，再过几天，他也会去找沈湘瑶弄个清楚！
拿了他的东西，还想好端端过日子，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沈湘瑶拿着纸的手颤抖得十分明显，她眼尾抽搐着，背后冷汗如雨一般流下来，一颗心像是放在油锅里煎了又炸。怎么会这样？！她明明默的都是沈隽后期的诗，没想到沈隽居然这个时候就有了手稿。
为今之计，她只能咬死是巧合！
“巧合？”听到沈湘瑶死鸭子嘴硬，哪怕声音颤抖，也要坚持说巧合。沈隽冷笑一声，“手稿是巧合；买下庄子是巧合；错认我的官职也是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沈湘瑶不想再待下去了，她将纸张团成一团攥紧在掌心里，朝沈隽僵硬一笑，梗着声音，“大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话音刚落，她便转身，逃也似的想要离开。
然而，一道陌生的人影突然在她面前凭空出现。
沈湘瑶被骇得倒退两步，差点尖叫出声来。
在她身后，传来沈隽带着一丝丝怒气的声音，“谢勇，务必让她把实际情况说出来！”
在谢勇面前，沈隽又拾起伪装。
沈湘瑶猛然转身，不可思议地盯着沈隽，“大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明明重生以后，她一直都在讨好沈隽，沈隽对她的态度也是温和宽厚。难不成，他一直都在骗自己？！
发现自己上当受骗的羞恼让沈湘瑶一时失去害怕情绪，她怒视着沈隽，“大兄，莫说阿毓根本没有抄袭你的诗文。就算抄了，看在我这么久一直对你这么好的份上，难道就不能原谅吗？！”
“对我好？”沈隽今日既然把这些诗文拿出来，早就做好和沈湘瑶彻底决裂的准备。不，他和沈湘瑶从未真正结盟。
“你所谓的对我好，难道不是为你自己好？！”
沈隽性情自私，做事总是充满目的性，但就算如此，他依旧觉得沈湘瑶先前那副嘴脸难看得让人作呕。
比起沈湘瑶这样，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说——我对你好，像沈凤璋那样的，才是真正对他好。
想到沈凤璋，沈隽脸上显出微微复杂之色。沈凤璋根本不想让他知道，她为自己做了些什么，所有一切都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对于沈隽这样生性多疑之人来说，比起浮于表面的假想，他当然更相信自己挖掘出来的真相。
沈隽想这些的时候，谢勇已经朝着沈湘瑶走过去。
沈湘瑶步步后退，退无可退。她牢牢盯着谢勇，只觉自己仿佛一条案板上的鱼，又像被野兽锁定的猎物。
“我说！我说！”那种窒息到爆炸的气氛让沈湘瑶胸闷气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杀死。重生回来的沈湘瑶，最重视的便是这条命。要不然也不会因为猫被毒死，而彻底崩溃。她索性一转身，朝着沈隽主动求饶，“我都说，千万别杀我！”
她懊悔极了，自己为何要去接近沈隽，又为何会在这时孤身一人来见沈隽。
明明上辈子的沈隽，心狠手辣得让人害怕。
一直到此刻，自己最大的秘密即将被人逼出来。沈湘瑶才开始后悔，她以为重生就是掌握先机，就能将其他人耍得团团转，然而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沈湘瑶说的时候，原先想故弄玄乎，忽悠沈隽。然而沈隽十分敏锐，在他那冰冷又恐怖的目光下，沈湘瑶战战兢兢，哪里还敢做手脚。
这两人，一人坐在树荫下的凉快之处，一人忐忐忑忑，面色苍白开口解释自己知道这么多的原因。
沈湘瑶已经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字不落全都报告给了沈隽听。沈隽坐在小马扎上，脸色阴沉沉的，仿佛暴雨将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沈隽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凝视着远处，眸光沉沉。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一世的沈凤璋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他的经历也和上一世有很大不同。
和认为自己重生，才导致一切有变的沈湘瑶不同。沈隽觉得，既然沈湘瑶能有这样的奇遇，沈凤璋也很有可能经历了某种奇遇。
先前的沈凤璋，在他眼中是真的蠢钝无能，现在这个人却……哪怕是他，都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手段。
而且沈凤璋明面上欺负他，背地里帮她，也和她自身变化同步。
既然有死后重生，为何不能有借尸还魂？
沈隽深吸一口气，压下某些复杂的情绪。
比起沈凤璋，最让沈隽心情晦涩的是上一世他顺风顺水的经历。
和他设想的一样，依靠白闻楼文会踏入仕途，起点不算低，然后一步步顺利往上爬，最终在五年内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再一年后，登基为帝！
想起沈湘瑶方才描述的，沈隽野心不由高涨，如野火一般疯狂燃烧，同时生出一种踌躇满志的情绪，心情激荡。这才是他想象中的路子！
只可惜如今的现实是，他都过了这么久，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奉朝请。如果按照他原先的计划走下去，他根本不可能在五年内爬到权臣的位子，在六年内夺回皇位。
太慢了，这个速度太慢了。沈凤璋如今都已经是廷尉了，他却仍然只是一个六品散官。沈隽闭了闭眼，心口的焦灼烧得他胸口疼。
他已经落后沈凤璋太多了，如果要在五六年、乃至七八年之后才能追上来，有什么意思！
只要一想到自己和沈凤璋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他就生出一种难言的焦躁紧迫感。
他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快速升迁，追上沈凤璋？
沈隽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他眉眼渐渐亮起来。如果走文官路线不行，他为何不能走武将的路子？
越想，沈隽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只要有战事，武将升迁速度能够非常快！别说五年六年，只要两年三年，他就能彻底赶上沈凤璋。如今南有蛮祸作乱，北有索虏虎视眈眈，整个大周并不太平，如此多的争端战事，对武将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和朝中大部分人不同，沈隽并不觉得武将就低文官一头。而且，武将掌兵权，对想要谋权篡位的他来说，明明更加方便。令他奇怪的是，他为何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能走武将这条路子，反而一直在文官这条路上打转。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被打破，沈隽忽然间觉得神智一下子清明起来，整个天地都变得开阔，他仿佛见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握紧手中的竹管，沈隽眉宇间腾起意气风发之色。

报复
沈凤璋从画面上收回目光， 神情冷淡， 她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
着急上火的系统见到沈凤璋这幅浑不在意的模样，尖声大喊起来， 【你既然知道了， 怎么一点都不急！还不快点想办法把男主掰回到剧情正轨上！】
系统的声音在沈凤璋脑中响起， 由为具有穿透力，如同魔音灌耳。沈凤璋眼睛一闭， 暴声怒喝，“闭嘴！”
那满是怒意的声音气势之足，仿若有雷霆万钧之力， 系统下意识噤声。
见沈凤璋松开紧皱的眉头， 系统才又开口道:【宿主，你一定要打消男主从军的想法。】
【为什么？】沈凤璋看着画面如雾气般缓缓消失，抬步朝宫门外走去。
【当然是维护剧情！男主如果不能登基为帝，整个世界都会崩塌！所以宿主，你一定要纠正偏离的剧情！】
【偏离？】沈凤璋嗤笑一声， 【什么叫做偏离？】不给系统回答的机会， 她直接接下去说道：【男主从军后，就会改变他的自私狡诈的性格？会打消他夺权的念头？会丧失所有野心？】
系统安静得仿佛消失了半晌， 在运算许久之后，它给出答案，【不会。】
沈凤璋轻笑一声，近乎纯黑的眼珠幽深得透不进半点光， 她走向沈府牛车，一边踏上车架掀开帷幔，一边理所当然，【那不就结了。】
【既然沈隽性格不会变，依旧会野心勃勃争权夺势，夺得皇位，那他去从军又叫什么偏离。】
沈凤璋微微一顿，出口的声音低微，却十分有力，【那只能叫——殊途同归！】她一字一顿说出最后四个字。
系统没脸，否则一定会瞠目结舌。它结结巴巴，【殊，殊途同归？】
牛车车轮咕噜咕噜转着，沈凤璋望着车外，眉目俊朗如辽阔高远的天空，说出的话，格外有信服力，【当然，只要最终剧情不会变，中间的故事产生变化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去从军，还是做文官，根本不会对影响他最终登基为帝的结局。】
沈凤璋望着车外的眼眸里显出几分深沉与晦暗，她声音微微变低，颇有深意，缓缓开口，【还是说？你们不仅要结果，还会有人一直看着这个世界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当然不是！】系统急促地否定，【你不要乱想！】
沈凤璋唇角微翘，眼中流光一划而过，她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包容，【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系统没有再说什么，丢下一句【既然这样，那就暂时不用管】后，快速消失。
沈凤璋拉着帷幔的手一松，青色的帘子落下，遮挡住外边人来人往的景象。她收回视线，端起矮几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浅色的唇瓣被茶水打湿，显得格外莹亮，衬得她唇角那抹笑越发富有深意。
……
沈凤璋走进郡公府的时候，正好撞到沈湘瑶跌跌撞撞从花园里冲出来，脸色惨白，目光无神，哪怕她就站在不远处，沈湘瑶也根本没看到她。
望着沈湘瑶失魂落魄的背影，沈凤璋轻轻挑眉。郑氏也真是厉害，能将因为重生而狂妄自大，自以为占尽先机就无所不能的沈湘瑶整治成这般模样。
不过，最致命的那一击还是沈隽。沈湘瑶一心想讨好沈隽，万万想不到沈隽居然早就看穿她的心思，更是在她走投无路之时，趁机插上一刀，逼出她最大的秘密。
她刚想起沈隽，就看到沈隽从对面石桥上迎面走来。一身青色衣袍，身形挺拔修长，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如同翩翩浊世佳公子。
沈凤璋站在原地，如同往常一样，眼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副漠视、轻蔑，不屑一顾的模样。她等着沈隽对自己露出怀疑、忌惮的眼神，毕竟从她刚才看到的画面来看，他追着沈湘瑶问了好几个问题，全都非常刁钻，非常关键，很明显是察觉到她身份有问题。
以沈隽这种多疑、缺乏对他人信任感的性格，知晓她身份不对，肯定把她当成存在的隐患来防备。
然而，令沈凤璋没想到的是，沈隽看到后，竟然主动走过来和她打招呼，那双有些独特的苍灰色眼眸里一派温和，脸上神情自然，看不出异样之色。
“阿璋，你回来了？”沈隽声音和煦清越，俨然一副和沈凤璋相处不错的好兄长模样。
沈凤璋脸上不屑之色微微一收，她不易察觉地打量了沈隽几眼，发现自己竟然看不出他半点破绽。莫非，沈隽的隐藏情绪的能力又高了？
将心里猜测抛到一旁，沈凤璋用眼尾睨了沈隽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待在府里不用外出办事？”
沈凤璋明晃晃地是在讥诮沈隽前段时间被人排挤，哪里都去不成，只能躲在府里。她等着看到沈隽脸上露出被嘲讽后被迫隐忍的屈辱之情，和原主之前羞辱他时一样。
最初听到沈凤璋这话的时候，沈隽确实感到被狠狠刺了一下，心头一阵不快。然而这一阵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
想到她嘴上嘲笑自己只能呆在家里，实际上心里却是在替他担忧，甚至不惜自污来帮他解决困难，沈隽不仅不生气，反倒觉出沈凤璋有几分可悲。
原先的沈凤璋，不管是羞辱还是打骂，全都是真的，就为在他身上发泄她扭曲的自卑、嫉妒。这个沈凤璋却并非如此。沈凤璋行事风格大变是在参加谢二郎春宴前，想必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孤魂野鬼抢走了这具身体。
沈隽不知道这个野鬼到底是谁。但春宴上，这个野鬼才进入这具身体不久，就明面上羞辱自己，背地里帮自己，很有可能在她成为孤魂野鬼之前，就对自己颇有好感。
沈隽看着沈凤璋，眼神里难得流露一丝同情：她对我感情如此深，可惜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不仅得不到我的回应，反而会被我榨干！
沈凤璋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同情，心里颇为古怪，沈隽这是怎么回事？
不想再搭理莫名其妙的沈隽，沈凤璋索性冷哼一声，越过沈隽径直朝景行院走去。
走在花园小道上，沈凤璋微微抿唇，就算她很烦沈隽那张脸，也不得不承认，沈隽确实倒霉，一次次失败，他没丧失信心，而是能另辟蹊径，另寻出路，倒也对得起他男主的身份。
虽然前世的沈湘瑶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针对沈湘珮和找个好夫君上，但一些重要的大事她还是清楚的。
总归是男主，在知道接下来几年的大致走向后，沈隽总不会还经常出问题。她说服系统让沈隽离开，就是觉得一旦沈隽离开后，系统不会再经常发布任务。
不过，沈凤璋稍稍蹙眉，就怕当今至尊不同意沈隽从军。
当今至尊确实不想同意沈隽入伍。然而他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放弃出手干预。他打算把沈隽调到沈老郡公当年的旧部那里，留在建康，他并不能出手关照沈隽，反而是让他入伍，跟着老郡公的旧部，看在老郡公的面子上，也许会照顾沈隽一些。
建康城外，沈隽骑在马上，回望这座壮阔宏伟的都城，眼眸中野心亮到惊人，流露出强烈的势在必得情绪。
“郎君？”提着行李，跟在沈隽身后的黎苗轻轻喊了一声。沈隽转身，策马扬鞭，眉宇间少见的没有那股特意伪装出来的温和谦逊文弱，满是锐气，如同一把终于出鞘的青铜利剑，寒光凛冽，仅是外露的锋芒，便可杀人于无形。
青衣郎君乘着马向远方疾驰而去，袍角在空中翻飞，如同一头即将冲天的雄鹰。
沈隽离开建康的时候，沈凤璋正带着人前往奉车都尉刘都尉府中。这位刘都尉就是之前说沈凤璋坏话，被她抓到的那三个人之一。
刘宅，略显发福的刘都尉挺着肚皮，挡在自家门口，额头上全是汗。“沈大人，我这是犯了什么罪？！大人你要这样带人来我府上！”
刘都尉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看上去很有底气，实际上心里虚得发慌。“沈大人，我为官多年，清清白白，从来不曾收受半分贿赂！沈大人，你可不能徇私枉法！”
沈凤璋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身玄色官袍绣着张牙舞爪、威武有力的巨虎，一张脸极为年轻，她身后的卫士，虽然大半身高比她高，年级比她长，长相比她成熟，但若比身上那股气势，却半点及不上她！
她将手中折扇一收，似笑非笑看向刘都尉，“刘都尉，你犯下什么事，自己难道不清楚？”
他犯下什么事，他最近唯一犯的事，就是在背后说沈凤璋坏话，被她正巧抓个正着！刘都尉心里愤恨不已，他一清二楚，沈凤璋这就是在借机报复！沈凤璋怎么还不被当今至尊厌弃！
然而面上，刘都尉却半点都不敢表现出来。他把心里的嫉恨愤怒压了又压，勉强挤出客气的语气，“沈大人，我向来奉公守法，恪尽职守，半点不敢疏忽。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还请沈大人明示！”
“永安十三年秋，你以势压人，强行低价收购农田，致使部分农民成为佃客隐民，另有人家失去田地后，因为缺少粮食，没有挨过严冬。”沈凤璋一字一句，盯着刘都尉，缓缓开口。
沈凤璋说起永安十三年秋的时候，刘都尉一片茫然，甚至觉得沈凤璋这是要随意捏造他的罪名了吗？然而听到她提起强行收购农田时，他才忽然想起当年那件事情。
但是——“沈大人，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更何况，那两个死掉的农户，和我没有任何干系！那些失去田地的农户成为佃客，又未曾触犯任何律法！”
沈凤璋微微一笑，“有没有触犯律法，自然要看了律法才知道！”她抬手，轻轻一招，“将重订的律法拿上来给刘都尉亲眼看看！”

捉拿
刘都尉硬着头皮， 双手接过厚厚的律疏。
“第四篇《户婚律》第十三条， 官私交市，务令优衷， 凡……”
沈凤璋清越而淡漠的声音在刘都尉耳旁响起，随着她一点点背出《户婚律》第十三条律法，刘都尉捧着律疏的手逐渐开始发颤。
一时间，刘都尉只觉沈凤璋的声音与催命之声别无二致。他死死盯着白纸上的黑色字迹， 牙关紧咬，哪怕有些发疼， 也没有松开。
难道， 他就这么完蛋了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无数纷繁的念头在他脑中翻滚，忽然之间，他想起去年和廷尉府的朋友喝酒时， 对方醉酒后曾提到的一件事。
“老刘啊——嗝——我前两天处理的那个案子，有个讼师厉害啊。我们所有法都有个要遵循的规定，那就是……”
刘都尉眼睛猛然一亮， 不停抖动的两边腮帮子慢慢平稳下来。
他抓着律疏的手一紧，脸上慢慢显出气定神闲之色。“沈大人， 我记得有句俗话叫本朝之剑，不斩前朝之官。如今这改后的律疏，也该是如此！”他直视沈凤璋，眼眸里半是强硬，半是挑衅。
“哦？”沈凤璋轻挑唇角，微微一笑， 乌黑的眼珠闪着冷光，反问着开口，“你是觉得法不溯及既往，所以本官不能以修改后的律疏定你的罪？”
刘都尉原以为自己说出这条铁律，沈凤璋会恼羞成怒，万万没想到她神情自若，不仅不怒，反而轻笑起来。
那胸有成竹，对他所言全然不曾放在心上的模样，让刘都尉好不容易沉稳下来的心再一次狂跳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暗暗让自己不要慌，千万不能失了阵势，现在他才是有理的一方。
“没错！沈大人，你现在想用新律翻我十五年前的旧账，违反如此重要的一条原则，实在有违廷尉身份！”刘都尉越说，底气越足，说到最后，他甚至冲着沈凤璋怒目而视！
停在沈凤璋身后的卫士们，披坚执锐，安静得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个个仿若木偶泥塑一般。刘宅门口，只有刘都尉一人的声音。当刘都尉停止开口之后，整个大门前霎时沉寂安静下来，仿若一潭死水。
见沈凤璋只盯着他，却没有开口说话。刘都尉觉得自己该高兴才是，沈凤璋不说话，显然是哑口无言了。然而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整颗心都被提到半空中，像有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他的心，狠狠收紧，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声轻笑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刘都尉只觉那只巨掌一下子消失了，他立马大口大口，狠狠喘了几下，才恢复正常。
沈凤璋用扇柄敲了敲掌心，看着刘都尉，脸上似笑非笑，眼里却显出几分嘲弄，“刘都尉，有句话我曾经和方内史说过，现在在和你说一遍——”“进了廷尉府，是生是死，全由我说了算！”
不给刘都尉反应时间，沈凤璋敛容，疾言厉色，“带走！”
随着沈凤璋一声令下，她身后那些披坚执锐的卫士们立刻朝前走去，刘都尉左右挣扎，却无计可施，他高声大喊着，“沈凤璋你擅用职权！打击报复，早晚会遭报应的！”
“报应？”沈凤璋看向刘都尉，如同清风朗月般萧萧肃肃的面容上露出淡淡笑意，“我等着。”
见到沈凤璋这幅毫不在意的模样，刘都尉心头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去。
他肥胖的身子仿佛一摊烂肉，被卫兵们拖着往前。
那日其他两名在背后骂沈凤璋的官员分别是柳詹事丞和杨卫率丞。
沈凤璋带人来到柳詹事丞府上时，柳詹事丞已经早早守在门口。
一见到骑在骏马上，带着人，声势浩大，远远走来的沈凤璋，他当即提起衣袍下摆，疾步迎上去。
“沈大人，沈大人。”柳詹事丞脸上堆满殷切的笑，他主动替沈凤璋牵过缰绳，引着沈凤璋往前走。
“沈大人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来小人府上，真是小人的荣幸！”柳詹事丞笑得尤为灿烂，一双眼睛眯成缝，根本瞧不见眼珠子。
沈凤璋坐在马上，瞧了他一样，似笑非笑，打算翻身下马。“不不不！您坐着坐着，沈大人千金之躯，区区陋室，哪里能劳动大人您下马！”柳詹事牵着马，跨过门槛朝里走去。
一直到走到正堂门口，柳詹事丞才松开缰绳，横了眼要上来的自家仆从，弯下腰弓起背，摆出人凳的姿势，恭恭敬敬，满是谄媚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显出几分沉闷，“大人，您请！”
沈凤璋尚未有所行动，跟在她身旁的刘温昌已经上前一步，拉开奴颜婢膝的柳詹事丞。刘温昌微微弯腰，一手摆出虚扶的模样，面容沉稳，“郎主，小心。”虽然嘴上不说，但沈凤璋心里却对刘温昌越来越满意了。
站在一旁的柳詹事丞看着沈凤璋自己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他赶紧补救，将方才下马一事搁置一旁，再次弯腰屈膝小跑着走到沈凤璋跟前，“大人，里边请。小人已为您备好香茗。”
沈凤璋面上带着隐隐约约的笑，她跟在柳詹事丞身后走进正堂，被柳詹事丞请到上座。正堂里早有婢女在等候着，对着沈凤璋满脸堆笑，看上去毫无尊严威望的柳詹事丞，面对府里的下仆却面色冷肃，高高在上。
“还不快去让人煮茶！”
后面早就有人候着了，一听到自家主人的声音，立刻有三名婢女掀开帘子走到正堂中央。左边那
人将抱着的小案放到地上，右边那人则将带来的煮茶用具一一摆好。最中央，也是最漂亮的那名素衣婢女在小案后坐下，伸出一双白嫩如青葱玉管一般的手，摆弄起桌上的茶具来。
容貌姣好秀丽，温婉如空中月，园中花的少女煮茶时，素手轻移，后三指微微翘着，宽大的衣袖时不时褪下去，露出莹白如玉的纤细手腕。优雅中带着柔美，柔美中又带了点诱惑。
茶终于煮好了，素衣婢女拿起一旁的帕子，擦干净手，端起茶盏朝柳詹事丞走去。
“当然是先给大人！”素衣婢女从善如流，端着茶盏看向沈凤璋，声音格外温柔，“大人，请用茶。”
见沈凤璋接过茶盏，柳詹事丞心里一阵松快，又带了些鄙夷。茶娘方才的声音，简直温柔得让人骨头也要化了。但沈凤璋一个廷尉，杀伐果断，居然也会被茶娘这一套所惑，真让他怀疑这人是不是浪得虚名！
将心里的感觉放到一旁，柳詹事丞继续满是讨好的笑，他盯着沈凤璋，殷切道：“大人，您尝尝，正宗的君山银针，小人知晓您爱喝纯茶，特地吩咐茶娘给您煮纯茶。”
这个时代的人喝茶，大多会在茶里加姜、橘皮等一系列东西，沈凤璋不怎么喝得惯。然而，她平时并未特意要求喝纯茶，此人能打探到她的喜好，看来有些能耐。
沈凤璋一边想着，一边端起茶盏抿了口。
一旁小心翼翼的柳詹事丞见沈凤璋把那口茶水咽了下去，顿时心里松了口气。他赶忙笑着说：“大人，这茶还不错吧。这茶好，茶娘煮茶的手艺也好。”
“小人每次喝茶都是牛饮鲸吞，暴殄天物，茶娘留在我府上，也是被埋没了，小人今日做主，让茶娘以后跟着大人您，小人把君山银针也给茶娘，让茶娘以后替大人您煮茶。”柳詹事丞朝茶娘一挥手，“还不快来拜见大人！”
茶娘刚想拜下去，就听到坐在上首的俊美少年郎君开口。“且慢。”
脸上满是喜意的柳詹事丞一懵，笑容差点绷不住，“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茶娘哪里不妥？”他赶紧追问。
茶娘闻言，眉心立刻显出着急之色。沈凤璋没有看向茶娘，而是朝着柳詹事丞，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柳大人，你是如何知晓要准备君山银针、准备纯茶？”
柳詹事丞感到一丝不对劲，但还是犹豫着老实说道：“小人专门找人询问了一二。”
一直神情微带笑意，看上去很吃柳詹事丞讨好这一套的沈凤璋，眉眼陡然一冷，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厉声呵斥，“无缘无故，为何要打探上官喜好？！想来是为讨好贿赂做准备！你今日送本官茶叶，想必以往送过金银！”
“来人！带走！”
柳詹事丞原以为胜券在握，逃过一劫，万万没料到沈凤璋突然翻脸。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凤璋。半晌，垂头丧气，自知无法的詹士丞颓丧着被卫兵们架出去。
沈凤璋在查贪腐案，他当然知道。但在他想来，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贪？不贪不过是看不上别人送过去的东西。所以送礼要直击重点。像沈凤璋这样的年轻人，看不上珠宝金子，难道还看不上美女吗？没想到，沈凤璋竟然连美色都不在乎！
他输得不冤。
第三户人家姓魏，沈凤璋刚带人来到他府上，就见他早已穿着一身粗陋的布衫，一见他们来，脸上苦笑，伸出双手等着卫兵们给他戴上枷锁。
不管是负隅顽抗还是小心讨好，对沈凤璋都没有半点用。他不认输，还能这么办？
随着这三名曾经骂过沈凤璋的官吏纷纷下马，沈凤璋在建康的名声一时间甚嚣尘上。她那句——“进了廷尉府，是生是死，由我说了算”早已传遍这个建康。
“哼！”太嚣张了！王家，世家几名领袖齐聚一堂，正在商讨怎么对付沈凤璋。
其中一人开口，深带厌恶，“沈凤璋这回可是发疯，竟然修了这么一条律法。”此人口中的律法正是针对刘都尉那一套。
“这件事会不会是她故意的？”毕竟世家这边土地兼并，非常严重！

送伞
也许底下人看不清， 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沈凤璋针对寒门的行为到底是为何， 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沈凤璋如今就是当今至尊的一把剑， 当今至尊想往哪儿指， 她便往哪儿出手。
当今至尊现在对寒门有所不满，难道他就很满意世家的存在吗？
显然， 等到沈凤璋敲打完寒门，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在场的几位世家领袖脸上神情都不轻松， 这么多年，世家正是因为占地封山才能在经济上始终占据优势地位。
世家大族侵占土地，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只能依附在世家大族的土地上耕作劳动。沈凤璋这一条针对流民佃户的律法一出来。势必会对世家大族造成巨大影响。
一名身着绛色衣袍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就算他是故意的， 那又怎样？！当今至尊这些年早就看不惯我们，他费尽心机想削弱世家实力，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成效如何？当今至尊昔年想提拔寒士来遏制世家势力，但最后还不是养虎为患。庾思忠那几个老狐狸和我们斗了这么多年才勉强能和当今至尊有所交代， 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又有何本事？！”
这名中年男子信心十足，然而有人却觉得形势不容乐观。
“你可千万不要小瞧沈凤璋，此人行事剑走偏锋， 不按常理出牌，毫无章法。然而恰恰是毫无章法，才能搅乱一潭浑水，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依我之见， 沈凤璋此人看似荒唐，实际胸有沟壑，这样的后起之秀，不容小觑！”
那名中年男子闻言，怒声道：“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沈凤璋这样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家伙，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郑重对待，甚至还要专门聚在这里讨论这件事！
“翁仲！你这是自以为是，狂妄自大！”
一时之间，内室里只能听到听到两人争执不休的声音。
“好了！” 坐在上首的老者猛然一拍扶手，苍老的脸庞上怒意磅礴，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其他人见谢老发话全都敛声屏气不敢再言。
谢老环视了一遍众人，眼眸深沉，“沈凤璋此人年纪虽小，但容不得我们轻敌！”不等绛衣男子脸上显出不服之色，谢老又沉声说道：“但也用不着太把沈凤璋放在心上。”
他声音一顿，看着周围人，缓缓开口，“以目前的情况，就算沈凤璋想动摇世家大族的根基，她背后的当今至尊也还要掂量掂量我们的分量！”
他们这些家族自有一张依靠姻亲联结起来的大网，一旦有外部力量入侵，他们不仅会瞬间拧成一股绳，还能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家，就是在动所有姓！
谢老继续说道：“你们且看着当今至尊这会儿对付寒门，也不会痛下狠手。沈凤璋除掉的，大多都是一些无名小卒，哪怕是方怀胜、薛秀峯之流，也算不上寒门一派中的中坚势力。当今至尊只是想借此敲打寒门，并非要彻底绝灭寒门，这场贪腐案最终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
这场震惊朝野，影响颇大的贪腐案终于结束在入冬之时。
虽然最终结果与谢老预测的一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杀鸡儆猴。看似无用，但在这几个月间，却有人借此声名鹊起，平步青云。
天元十九年冬，来得格外早一些。
刚进十二月，建康便下起了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簌簌落下，白茫茫一片，天空呈现一种略显暗沉的苍灰色，
朝会刚刚结束，上朝的大臣们走出来，见到外边落雪的天空，大多皱了皱眉，尤其是那些家境稍差，每日自己步行来上朝的大臣。
毕竟今日出门前，只是有些冷，丝毫没有要下雪的迹象。所有人都未曾带伞和蓑衣。
哪怕仆从能来送伞，也根本进不了宫门。有些人咬了咬牙，缩着脖子冲进大雪中，也有人只能站在殿门口，打算等雪小一些再走。
沈凤璋走出殿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门口堵着很多人。
那些站在门口的大臣原先还在互相聊着天，一见到走出来的沈凤璋，顿时下意识微微低下头颅，垂下眼眸，噤若寒蝉。
热闹的大殿门口一时之间，一片死寂。
从入夏到如今入冬，几个月时间，沈凤璋在众人心中积威越来越深。众人都知晓，沈凤璋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几个月前刘都尉、柳詹事丞等人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而且，当今至尊还极为宠信沈凤璋，哪怕她公报私仇，将廷尉府当成她的一言堂，当今至尊也未曾斥责她。
不过，也有人胆子大，一心想着富贵险中求。
一名颇有家财，但官位不大的小官，看着手中以备不时之需而带来的伞，望了望站在中央的沈凤璋，犹豫片刻，咬牙打算过去送伞。
沈大人没带伞，雪中送炭，这绝对是个好机会！
然而，还不等他走上前去，就见两名内侍急匆匆从殿里小跑出来，追上沈凤璋。
“沈大人！”
刚想着要不要冒雪走到宫门口的沈凤璋，闻言回头。
内侍朝着沈凤璋恭敬地行了个礼，“大人，陛下吩咐我等来为大人送东西。”
沈凤璋刚想接过对方手中的伞，就见对方一避。
内侍低眉顺目，满是恭敬，“奴替沈大人撑伞。”
另一名内侍附和了两句，抖开搭在手臂上的斗篷，恭恭敬敬，小心翼翼替沈凤璋披上。
“大人，请。”
这两人一人在前面替沈凤璋引路，另一人高高举着伞，替沈凤璋挡雪。
身着青绿色织锦斗篷的年轻郎君在茫茫白雪中逐渐远去，如同消失在画中一般。
想到方才那些冒雪而去的同僚，想到苦苦等着大雪转小的自己，其他人望着沈凤璋的背影，眼中不由流露歆羡与嫉妒之色。当今至尊这是多么偏爱沈凤璋啊，不仅送伞，还送斗篷。
在内侍们的护送上，沈凤璋身上粒雪未沾，反倒是两名内侍自己，身上衣服已经被雪打湿。
沈凤璋转身，道了声多谢二位，她刚想摘下斗篷，就见两名内侍诚惶诚恐。
“大人折煞奴了。这件斗篷，陛下吩咐不用带回来。”
两人说完，匆匆行礼告辞。
沈凤璋见状，唇角微微一笑，颇有几分无奈。正如她先前预料的那样，自从她替当今至尊解决两个儿子间的麻烦事后，当今至尊对她的态度一日好过一日。
坐上自家牛车后，沈凤璋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尚书台。她如今不仅担着廷尉一职，还兼着尚书台五兵尚书的职务。
五兵尚书掌军事枢务，管理军中物资分配调用等。
沈凤璋坐在书案后，只翻了两下文书，就听见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听到沈隽二字，她思索片刻，起身朝着那人走去。
“怎么回事？”
见到沈凤璋这个煞神，众人脸上不由自主流露紧张。拿着一份文书的精瘦官吏站起来，声音哆哆嗦嗦。
“大人，是您兄长申请军饷和兵器的文书。”
他方才正是想起以往沈凤璋和兄长不和的传言，才决定驳回这份申请文书。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文书递了过去，小声说：“大人。这份申请文书不合规范，属下已经驳回了。”
刚碰到申请文书，沈凤璋就听到系统叮得一声，【任务发布：帮助男主获得军饷和武器！】
沈凤璋握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所以，她又要帮沈隽拿到军饷和武器了？

送信
站在沈凤璋身边的小官莫名感到浑身一凉， 他悄悄抬眼看了下身旁的沈凤璋，见对方脸色不佳， 眸光沉沉盯着手中文书， 心下了然，沈大人果然非常厌恶她那位兄长啊。
沈凤璋看着手中文书不说话，其他人也没人敢开口， 全都敛声屏气站在原地， 低眉垂首不敢动弹一下。
沉默的时间，正是沈凤璋在与系统谈话。
虽然她回家， 重回三年前的机会系在沈隽身上， 但老是突如其来冒出来关于沈隽的任务， 仍然让她感到有些不耐与厌烦。尤其是在她最近一心扑在对付寒门和世家上的时候。
她深吸口气，朝系统问道：【要给男主提供军饷和武器对吧？】
【对！请宿主完满完成任务。】
完满完成？她当然会完满完成任务，然而如果就这样让沈隽轻轻松松拿到他想要的军饷和武器， 岂不是太简单了？
沈凤璋近乎纯黑的眼眸显出几分诡谲， 她接过文书，朝方才递给她文书的官吏微微点头，缓缓开口。
系统等着听沈凤璋说，不行，要把否决改成通过。谁料，灌入它感知中的，却是——“好，你——做得很好。”
听到沈凤璋的话，方才那名否决文书的官员先是惊愕， 随后脸上控制不住显出狂喜之色。他受宠若惊，结结巴巴，惊喜万分，“大人谬赞了！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沈大人果然厌恶她的兄长！他误打误撞找到了正确的讨好沈大人的法子！
他暗下决心，从今往后，他绝对不会通过一份沈隽的文书，能否则否，不能否则拖！只要沈大人满意了，他何愁没有升迁的机会！
其他人心里想法也都大同小异，心里都不由兴奋起来。
沈凤璋见状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另一边，系统被沈凤璋超乎意料的话震得死机了一瞬。等它恢复后，头一件事就是朝沈凤璋大声叫道：【宿主！你怎么能这样做？！】
沈凤璋一心二用，一边应付那名官员还在不停的表忠心话语，一边在心里朝系统含笑道：【为什么不能？我又不是不做任务。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沈隽拿到军饷和武器，只不过这个时间要由我来定！】
她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毕竟，这个任务并没有限制时间。】
系统没想到沈凤璋会抓到这样一个空子，气得不行，但是任务已经发布，又无可奈何。
另一边，沈凤璋没有再搭理系统，她一边往位子上走，一边唇角含笑，想到。
只有拒绝几次，让沈隽尝尝闭门羹的滋味，出了她心头的不快，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去做任务。
更何况，她可是恶毒男配的人设，一心针对折辱欺负男主，总要做点符合人设的事，沈隽哪来的自信，觉得他送来文书，她就会通过？
沈隽的自信当然是来自他对沈凤璋的了解。在他看来，沈凤璋对自己情根深种，她如今兼任五兵尚书，当然会帮他。
这样想着，沈隽在遥远的军营里胸有成竹等待着。
然而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下发军饷和兵器补给等的通知。
眼看着军中其他申请文书都已经下来，沈隽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沈凤璋这是什么意思？！
按她的性子，她不该这样做。莫非——沈隽心中有了个猜测。为了印证他心中的猜测，沈隽又发了一份申请军饷和武器的文书。他这回还特意借军队驿站给沈凤璋送去了一封信。
……
建康。
五兵尚书衙门。
先前因为否了沈隽的申请，而被沈凤璋夸了一句的那名小官，见从分给自己的那堆文书里翻出属着沈隽名的文书，欣喜若狂。他强行压着笑，小心翼翼往两侧看了眼。
自从大家发现能通过打击沈隽讨好喜怒无常、油盐不进，让人无法摸透心思的沈凤璋后，他们最期待见到的，便是沈隽递上来的册子。
做贼心虚一般扫视了一遍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这名小官立刻大松一口气，赶忙翻开册子。册子里的内容和他想的一样，仍然是申请军饷和武器。
除了册子本身，里面还夹着一个信封，看署名是给沈凤璋的。
也不知道沈隽在里面写了什么。这名小官捏了捏信封，感觉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东西。他想了想，拆开信封，倒出里边的东西。
五兵尚书衙门掌握所有军中枢务，权力巨大。那些递上来文书册子的武官，为自己的申请能顺利通过，往往会在册子里夹上票证，凭票证可换金银。
雁过拔毛，他们这些经手的人卡掉一点，早已成为默认的规定。
令他失望的是，里边居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三页信纸。
他稍稍瞥了眼信纸，刚想把它塞回去，忽然发现原先那个信封封不上了。这可是个大问题。如果是金票，还能说一说情有可原。可惜这是一封信，私拆信件肯定不好。
小官犹豫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手里信纸一团，往脚边地上一扔。
反正沈大人和沈隽关系恶劣，沈大人绝对不会在意这样一封信。
这般想着，他美滋滋地提笔在沈隽的册子上写上一个退字。他等着沈大人待会儿看到这本册子，再一次夸他。多来几次，他很快就能升官升职了！
他赶紧把这一叠文书批复完，将它们搬到沈凤璋桌上后，心情格外愉悦，等着沈凤璋翻到。
果然，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便看到沈凤璋翻开了那本他尤为注意的册子。然而，还不等他脸上露出笑意，就见沈凤璋容色沉沉，凝视着桌面上的册子。
“这册子是谁批的？”沈凤璋抬眸，脸上面无表情。
那名官吏感到一阵心寒，莫名恐慌，然而如今这个情况，他只能硬着头皮起身道：“大人是我。”
沈凤璋冷下脸，面无表情将册子砸在地上，“谁让你否决这本册子的？！”
那名官吏有口难言，让他否决的，不正是大人您吗？然而还不等他斟酌着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听见沈凤璋接下去说道。
“如今南方南蛮再一次躁动起来，蠢蠢欲动。你在这时候否决南边军队的要求，是何居心？！”
这句话一出，那名官吏立马跪地求饶。他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他只是想踩着沈隽网商爬而已。
砰砰的叩头声在屋中沉重的响起。其余人都已经放下手中东西，不由探过头来。他们盯着跪在地上，自以为拿到好差事，实际走背运的刘炎，心中对沈凤璋这个莫测的性格，纷纷生出忌惮来。
他们互相看了眼，都觉得还是别想着讨好沈凤璋。旁人都说沈凤璋油盐不进，喜怒无常。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明明上回，是沈凤璋自己示意下面人否决文书，这回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通过沈隽的神情，这可真是太难琢磨了。还是远着点沈凤璋好。
……
“阿隽，真有你的。”
南方军中，短短个几月时间，沈隽已经从一名普通士兵到在军中拥有一定地位，并且成为主帅信赖之人。
这支军队的主人恰是老始兴郡公当年的部下。对方最初得知自己手底下居然有始兴郡公的血脉后，便决定对沈隽照顾一二。
沈隽真正入他眼，是发现沈隽在战场上的表现格外亮眼，他见猎心喜，没多久就和沈隽亲近起来。
将士在外，最怕的，最难的往往就是军饷、武器物资问题。他们军中早就缺饷了，然而去了那么多次申请，没有一次成功。这回他听沈隽说，他有办法，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放手让他一试。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弄来的军饷！
沈隽向主帅谦虚一笑，“将军过奖了，只是巧合而已。”
嘴上这么说着，沈隽心里却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这是沈凤璋给他的优待！
至于先前的拒绝，也不过是她想多和自己往来几次而已。
想到返回来的文书里，那封消失的信件，沈隽内心越发明晰，唇角隐隐露出笑意。

设套
沈凤璋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和世家斗法，正如谢老等人当时预料的那样， 她试图以先前对付刘都尉那一条律法来遏制世家经济命脉。她先前强行以新法断旧案， 就是为现在用这条律法对付世家铺路。
然而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世家根基太深， 一旦触动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后， 四面八方都出现阻力。
等沈凤璋想起沈隽和任务之时， 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原先以为沈隽这段时间还会有各种麻烦， 需要系统发布任务解决，没想到这段时间系统一直没有发布任何与沈隽有关的任务。她一时好奇主动找人了解了一下， 才发现尽管没有她的帮助，但沈隽这段时间在军营中依旧发展得非常好。
看到底下人送来的有关沈隽的资料，沈凤璋心情有些复杂。在建康的时候， 沈隽运道有些差，但进了军营后，这股霉运似乎离他远去了。霉运一消失，沈隽身上终于显出点男主的模样了。
依她之见，没了隐隐之中对男主的遏制， 沈隽根本用不着系统的帮助，迟早能达成剧情中的结局。
事实也是如此。虽然沈隽知道沈凤璋对自己情根深种后， 利用起沈凤璋来没有半分手软。譬如这回军饷的事。但来了军营后，许多事情，他甚至不需要费心利用沈凤璋就能轻而易举解决。
沈隽初来军营时，虽然有主帅的照顾，但情况并不算很好。
建康城里， 如庾思忠等人，虽然被称作寒门，但实际上都家有薄产。如今会来从军的，才是真正出身贫寒，浪迹市井，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沈隽在其中就是一个异类。
军营里的将士们最初得知沈隽乃是京城高官之后，又曾是天下文人之首时，虽然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却都暗暗排挤沈隽。
不仅仅是同僚们抱团，将沈隽剔除在外，连他手底下的士兵也不怎么服气这个空降过来的头。沈隽就曾碰到过手下的兵在背后不服他。
“好好的一个读书人，不去做官，来和我们这些人争什么？”“看他那样子，连只鸡都杀不了，还想上战场去杀人？”
“是啊，本来按规矩，这回该是关大哥升官，没想到会空降这么一个人过来。”四五个身材壮硕，人高马大的士兵蹲在营地后边的小山坡上聊天，个个脸上都显出不服气。他们这些人，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军功，战场上死掉的兄弟都不知道有多少。好不容易有熬出头的希望了，结果上面又派下一个人来挡了他们的路。
别说不服了，他们对沈隽甚至还有些仇恨。
这些人自以为自己在背后聊得隐秘，实际上全都被沈隽听在耳中。听到这话时，沈隽没有回避，反而直接走了出去。
沈隽早就知道手下人和自己不是一条心。擒贼先擒王，这七百多人里，有几个尤为骁勇善战的，在这些人里威望很高，算是小头目。他今日正是知晓这些人聚在这里讲闲话，特地过来的。
刚刚还在抱怨的对象，一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这几人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这时候也被吓了一大跳。他们毕竟还有羞耻心，被人抓住，多多少少都有些尴尬。他们微微低头，刚觉得有些羞惭，就听见沈隽开口，语气格外气人。
“你们都觉得自己很厉害？杀敌无数？所以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沈隽说话时语带讥诮，满是奚落。
这几人虽然不晓得讥诮这个词，但他们听着不舒服，知道沈隽这是看不起他们。身材矮壮、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立马瞪大了眼睛，顾不上尊卑，“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刘，别说了。”其他人还保留着理智，听到兄弟说出这样的话，连忙拉着他，想拦住他。
沈隽冷笑一声，“拦他做什么？想说，就让他说！我倒看看，你能说出点什么？”
矮壮男人越发怒火上涌，“就你这身板，上了战场见了血，别吓得屁滚尿流就是好的了。比起你，我们哪个兄弟都比你厉害！”
“老刘！”站在矮壮男人旁边，一个长相忠厚老实的高个男子皱眉，低喝一声，“老刘闭嘴！”
此人一发话，老刘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却不再多言。
高个男子上前一步，抬手行礼，“大人，老刘不会说话，他本意并非如此。”
沈隽轻飘飘地睨了高个男子一眼，“你就是老关？”
老关颔首，“正是小人。”
沈隽看了眼站在老关身后，满脸怒色与不服气的老刘，故意道：“他们刚才说老关有多厉害多厉害，我现在看，觉得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老关本人尚未有反应，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人全都一下子怒气冲冲，七嘴八舌要反驳沈隽。
沈隽听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微微拔高嗓音，挑了挑眉，“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比我厉害，那我们不如比一比。在下次作战中，看看谁杀敌更多，你们敢不敢？！”
“有何不敢的！”
老关来不及阻止，就听见老刘喊出这句话。他面上不显，心里微微懊恼。沈隽既然敢这样说，肯定有两把刷子。
见其他人都已经同意，并且把目光投向他，老关深吸一口气，只能顺势也加入到这个赌约中去。老刘他们是因为他才同意赌约，若是他自己反而不同意，容易让他们几人失望。他好不容易才收服这几人，决不能因为一时疏忽而出错。
更何况，这位郎君就算学过武，看他那模样，肯定也不精通。他有信心自己能赢过他。
见这几人顺利踏入他的圈套，沈隽唇边显出微微笑意。
老关看着沈隽那高瘦的身躯，心底也露出微笑。这次打赌，也好，就让这些士兵都看看清楚，到底谁才是最骁勇善战，最适合做校尉的人。
这场赌约，不仅让士兵们十分关心，连沈隽的同僚们，其他校尉也都暗地里好奇着。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沈隽这回是自取其辱。
听到黎苗气冲冲地来禀报外面的流言蜚语，坐在帐中擦枪的沈隽头都没抬。
银色的枪尖被他擦得锃光瓦亮，甚至能照出人脸。沈隽抚着枪尖，眼眸里满是锐气。自取其辱？那就让他们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取其辱！

探摸
五兵尚书衙门。
一片寂静， 所有官吏望着坐在正中央， 敛容肃色， 垂眸望着案头文书的玄衣郎君， 屏声静气不敢有一点响动， 生怕打扰了那人。
四月份和煦的阳光穿过窗楹在地上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 也有几缕光芒轻轻落在那人身上， 长睫微垂，鼻梁挺拔， 弧度优美的侧脸在金光中越发俊美， 神情中那几分淡漠， 让那人看上去更如高居云端、无悲无喜俯视芸芸众生的神子。
从开年到现在， 足足两个多月时间，他们是亲眼看着沈凤璋如何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朝世家下手。
世家应对在所有人预料之中， 他们似乎早有准备， 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保存自己并开始反击。
然而彻底超出众人预料的是， 沈凤璋在面对世家的反扑时，不仅能够全身而退， 还狠狠咬下了世家一块肉。
丢了一个尚书令，对世家来说，绝不是小事。
如果说之前大部分人只是觉得沈凤璋嚣张跋扈， 靠着帝宠为非作歹，假公济私、横行霸道，那现在所有人都清楚， 沈凤璋此人心计有多深，到底有多可怕。
这个时代对世家有一种盲目的崇拜。沈凤璋能将世家这个庞然大物逼到丢卒保车的地步，直接让她在朝中地位再度往上升了许多。
如今，只要沈凤璋在五兵尚书衙门，其余人没一个敢多说一句话的。
这些人以为沈凤璋在看重要文件，想着下一个目标是对付谁，实际上，她只是在看沈隽初到军营时的第一场战役。
尽管作为情报人员，在搜集汇报情报时，最重要的是客观公正，不带私人情感。但沈凤璋还是能从字里行间看出这份情报汇总之人对沈隽的佩服。
从这份情报上可以看出，沈隽初到军营后的第一场战役确实非常拿得出手。他骁勇善战、一马当先，斩落百余敌首，更是带着几十人一举擒获蛮人中一个族的族长。南蛮有好几个族组成。
擒获蛮人族长，资料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实际远比送到沈凤璋面前的资料更加精彩。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沈隽带领部下杀敌无数，敌人溃逃四散。他命令部下鸣金收兵，没想到有人贪功冒进。
贪功冒进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极其不服沈隽的老刘。老刘原以为沈隽是个文弱书生，一上战场就会被吓得缩起来，万万没想到，沈隽表现如此英勇。眼看自己这边要输，老刘争强好胜，不顾沈隽的命令，直接带着百余人追了上去。
谁料南蛮兵见状，趁机布下陷阱，打算埋伏老刘等人。
沈隽追上来后，再一次制止老刘，老刘仍然不听，莽撞带人冲入瘴气林中，结果被埋伏在瘴气林里的南蛮人包了饺子。眼看这群人就要全军覆没，一群马蜂从天而降，冲入瘴气林中，而且离奇地只追着南蛮人叮咬，彻底无视老刘等人。
老刘借机带人冲出瘴气林，他心中还在庆幸不已，这些马蜂成了精，竟然会来帮他们。没想到一出瘴气林就见沈隽坐在马上立在瘴气林前。
原来那群马蜂竟然是沈隽引来的。这些南蛮人潜伏在瘴气林中，为躲避瘴气干扰，会在身上涂一种药草。这种药草恰恰会发出马蜂非常喜欢的味道。
沈隽正是借着这一点，才救了老刘等人一命。
沈隽简直就是捅了好几个马蜂窝。他等到瘴气林中的惨叫声安静下来之后，重新走进瘴气林中时，那些南蛮人已经被成群结队的马蜂蜇得昏厥过去。他不费一兵一卒，就俘虏了南蛮一个小族的族长。
同时，也让死了五六个兄弟，蜇得满头包的老刘对他心服口服，忠心耿耿。
沈凤璋将资料往后翻了几页，资料只有薄薄的几页，但她透过这些纸张，仿佛看到了沈隽在军营中风生水起，步步高升的模样。
沈隽最让她佩服的是高超的交际手腕。他刚进军营时，人人排挤，几个月后，下至普通士兵，上至军营将帅，提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几乎没有一个恶评。
沈凤璋望着资料，实在忍不住想要感叹沈隽这种天生的交际能力。
五兵尚书衙门的官吏们，在一旁候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沈凤璋从案头文书上移开视线，稍作停顿。他们急忙见缝插针，小步跑到沈凤璋跟前，点头哈腰，小心翼翼。
“大人，我们几个先告辞了。”
沈凤璋抬头，望望窗外天色，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中午用餐的时候了。她朝那几人点点头，自己也稍微收拾了下朝外走去。
出了五兵尚书衙门，沈凤璋坐上早就等候在路旁的郡公府牛车。
“郎主，回府吗？”坐在赶车位上的刘温昌开口问道。
想起府里乱糟糟的情况，沈凤璋眉头微蹙又松开。她淡声，“不回府。去味然居。”
五兵尚书衙门中午不管饭，大家要不回府用膳，要不在外面吃点凑活对付过去。沈凤璋以前也是回府里用餐的，自从两个月前，沈湘瑶做的那些坏事，东窗事发，整个府里乱成一团，几个人斗得跟斗鸡一样。
去年九月，沈隽走挖出了沈湘瑶的秘密。沈湘瑶本以为沈隽要对自己做什么了，没想到沈隽很快就离开建康去了南边从军。她胆战心惊了几个月后，慢慢回过神来。
刚恢复心情，府里就发生了一件令沈湘瑶怒火攻心，暴跳如雷的事。
今年开春后不久，沈湘瑶上辈子的夫君萧五郎上门提亲。然而这回，他提亲的对象不是沈湘瑶，而是沈湘珮！
哪怕沈湘瑶这辈子一心想抢王十二郎，也不过是想过得比上辈子好，过得比沈湘珮好。上辈子和她定亲，却最终负她的萧五郎，才是真正让她始终耿耿于怀的人。
沈湘瑶震怒不已，尤其是在她已经失去王十二郎好感的情况下。她毫不犹豫决定再次朝沈湘珮下手。她知晓襄阳王赵渊穆一直对沈湘珮怀有好感，她索性设计让赵渊穆毁了沈湘珮的清白。
沈凤璋望着车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回想前几个月的事，心中略感复杂。虞氏不管事，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俗事的人，没什么手腕。郑氏又彻底对沈湘珮不管不问。她那段时间正好忙于和世家斗法，也没有功夫关心府里的事。
沈湘瑶的毒计进展得非常顺利，哪怕最后关头，赵渊穆一时心软，在沈湘珮的恳求下，没有动她，但她的名声算是毁掉了。
这样一来，萧五郎和沈湘珮的婚事是彻底黄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赵渊穆去求了当今至尊和殷贵妃，纳沈湘珮为侧妃。
沈湘珮如今正在待嫁，赵渊穆为她欢心，把沈湘瑶在背后作乱这事告诉了沈湘珮。整个府里，顿时如同炸开锅一样，沈湘珮和沈湘瑶斗得昏天黑地，虞氏和沈二夫人也是不死不休。沈湘瑶虽然心思狠毒，但把柄太多，沈湘珮之前虽然清高，真正斗起来，却以极快的速度老练起来，丝毫不落下风。
沈凤璋也没有掺和进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意愿，她自己的事还忙不够。
味然居离五兵尚书衙门不远。牛车慢悠悠的，不一会儿也到了。沈凤璋是味然居的常客。
味然居老板一见沈凤璋来了，立马主动迎上来，神情恭敬。满是殷切，“大人，您来了！您有好久不曾光顾小店了。小店最近新请了一位煮茶高手，小人这就吩咐她去给你煮茶。”
老板说完，殷切不已，赶紧吩咐人去煮茶，又亲自领着沈凤璋走上二楼阁子。
味然居大堂里，望着容貌俊秀，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高高瘦瘦，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郎君，有人忍不住朝身边人打听道：“这人是谁？味然居老板对他这么客气？”
周遭人听到这声问，都纷纷脸色一变，紧张害怕布满脸庞。他们赶紧往正缓步上楼的年轻郎君看了一眼，见那人似乎未曾将他们放在心上，才不约而同松口气。
“你不要命了？！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有人小声怒骂了一句。
方才提问那人讨好一笑，“我是真不知道。”
周遭人斜了他一眼，“外地来的？”见对方连忙点头，周遭人才又小声介绍道：“在建康，你可以不知道府衙大门朝哪儿开，但绝对不能不认识沈大人长什么样！”
询问那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那人就是沈凤璋啊。
沈凤璋并不清楚楼下人的反应。她正坐在窗边，等着味然居上菜以及让新来的师傅煮茶。
阁子大门被推开，身材袅袅的年轻娘子从门外走进来，见到坐在窗边的沈凤璋，眼眸里划过一丝惊色。将这一丝惊讶放回到心里，她拿着茶盏朝沈凤璋走去。
“匡！”一声脆响，那只茶盏摔得粉碎，小半茶水溅在沈凤璋衣袍下摆上。
“大人赎罪，大人赎罪！”煮茶女连忙拿出帕子，赶紧动手替沈凤璋擦衣服。
沈凤璋避了两下，淡声道；“没事，不用放在心上。”她刚想起身起来，忽然间发现婢女的手竟然在往其他地方伸。她猛然动手，快如闪电，牢牢钳住对方试图朝她胸口摸去的手。
“你想做什么？！”沈凤璋眉眼间染上几丝怒意。
忍着手腕上钻心的疼，婢女昂起头，艰难开口，“沈大人，茶里有毒！”
沈凤璋眉头一皱，看清对方那张脸后，她微微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秘密
这个煮好茶送进来的小娘子不是别人， 正是她曾经见过的茶娘。
几个月前， 有几个小官在背后说她坏话， 被她抓个正着。其中一名姓柳的詹事丞曾试图讨好她脱身。这名柳詹事丞当时安排了婢女替沈凤璋煮茶，并且想把这名婢女送给她。如今出现在味然居里的， 就是那名婢女茶娘。
沈凤璋并未因为曾与茶娘有过一面之缘而放松下来，她修长的五指仍牢牢钳住茶娘的手腕，眼眸如炬， “你有何目的？！”
她不信， 平白无故， 茶娘会往她前胸伸手。她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 怀疑了些什么！
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刘温昌也早已虎视眈眈紧紧盯住茶娘，看上去只要沈凤璋一声令下，立马就会扭断茶娘的脖子。
沈凤璋虽然是女儿身， 但因为从小锻炼， 如同男儿一般长大，手劲不算小。
茶娘只觉被钳住的手腕似乎骨头都要碎裂开来，当真是钻心的疼！疼得她脸都扭曲起来， 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淌下， 流入她眼里， 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刻入骨髓的疼痛中，茶娘咬着牙， 望着沈凤璋，艰难地吐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沈大人，奴对您绝没有任何恶意！”
她将目光移向地上的茶水，再次一字一顿开口，“若奴真想害您。”茶娘停了下，喘了口气，等那阵疼痛稍稍过去一些后，才继续开口，“又怎会打翻茶水？”
沈凤璋深深地凝视着茶娘，过了一会儿，终于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郎主？”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刘温昌轻声提醒了一句。
沈凤璋微微摇头，仍然松开了钳住茶娘的手。
手腕上力道一去，陡然放松下来，茶娘差点摔倒在地上。她稳了稳身子，大口喘了几下，抽出帕子擦掉额角汗水，整理好散乱被打湿的鬓发，藏起已经满是淤青的手腕，重新看向沈凤璋。
茶娘将目光落在沈凤璋眼眸下方一寸之处，恭敬地禀报她知道的情况。
残留着几分虚弱与沙哑的温柔女声在阁子中轻轻响起。
“大人，煮茶是奴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什么样的配料、什么样的茶叶，能煮出什么味道的茶，奴只需闻一闻便能知晓。奴方才得到老板吩咐煮一壶茶给这间阁子的客人送来。奴煮完茶，闻到茶汤的香味，发现这次的茶有问题。见到阁子里的客人竟然是您后，奴生怕大人您被这茶所害，索性打翻了茶盏。”
沈凤璋轻而易举就从茶娘这段里听出几个漏洞。如果阁子里的客人不是她，茶娘就会任由客人喝下这茶？
沈凤璋没兴趣知道茶娘会怎么做，她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何见到是我，就决定打翻茶盏？”
茶娘低眉顺眼，声音柔软似水，“奴自是知晓大人的厉害。”她顿了顿，撇去声音中故意显露出来的温柔，庄严郑重，“奴也是想求大人一件事。”
茶娘话音未落，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沈凤璋叩了三个响头。
“奴有一个阿弟与一个阿妹。奴姊弟三人原是世家家仆，因奴阿弟一时疏忽打碎主母心爱之物，奴阿弟被杖打致死，奴与阿妹二人，则被发卖出府。在柳詹事丞府上见到大人之前，奴已辗转多次。奴想请大人大发慈悲，救奴与阿妹脱离苦海，不用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茶娘情真意切，神情诚恳，然而沈凤璋却半点未曾动容，她一脸漠然看着茶娘，“你凭什么让我救你和你阿妹，只凭那一杯茶？”
茶娘听到这话，心头发颤。她知道像沈凤璋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她多此一举摔碎茶盏，说不准也不会直接莽撞地饮下那杯茶。
然而——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前几日，有个外地茶商看上了她，跟老板提过要买走她，老板已然心动，不过是嫌价钱给的不够高。一旦她离开建康，又要怎么照看还深陷于泥潭之中的小妹。
没有她的照拂，小妹如今年纪也大了，再待在那个地方迟早会……
茶娘实在不忍再继续想下去，只要一想到小妹未来会遭遇那些事，她就心痛如刀绞。
所以，她绝对不能离开建康！甚至于，她必须想办法把小妹从那里带出来！
想到这，茶娘一咬牙，把心一横，抬头看向沈凤璋，眼里显出几分挣扎，“大人！我知道您的一个秘密！”
沈凤璋望着茶娘那张混杂着犹豫、挣扎、痛苦等诸多情绪的脸庞，知晓她可能想说什么。然而，她丝毫不曾流露慌乱之色，镇定自若。
“哦？”沈凤璋气定神闲地俯视跪在地上的茶娘，“秘密？”她微微俯身，凑到茶娘跟前，眼眸里波澜不兴，声音平静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可知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坟头草都已经长到三尺高了。”
明明茶娘才是那个握着沈凤璋把柄，正在试图威胁她的人，而沈凤璋则是那个被威胁之人。然而现在，两个人的表现彻底掉了个个儿。
茶娘浑身发颤，抖得如同筛子一样，脸色比起方才遭遇剧痛之时，越发惨白。她当然知道沈阎王有多厉害。
建康城里有句话——地上地下两阎王，得罪地下阎王还能有活路，得罪地上阎王，让你竖着进横着出。
茶娘亲眼见过柳詹事丞是如何被抓，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威胁沈凤璋。
但想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小妹，茶娘心底又重新燃起勇气。她张了张口，压下所有恐惧，再次道：“沈大人，奴当真知晓您的秘密！”她张口欲言，看着不慌不忙的沈凤璋，自己心里反倒替她担忧起来，顿了顿，她开口，“能否让您的护卫退到门外。”
刘温昌眉眼一厉，冷视了茶娘一样，看向沈凤璋，“郎主？”
沈凤璋看着茶娘，微微颔首，低声道：“你去守好门口，别让人进来。”
尽管心里不赞同，但刘温昌向来不会在外人面前驳斥沈凤璋的话。
等到刘温昌走出阁子，茶娘才看着沈凤璋，缓缓说出六个字，“您乃是女儿身。”
阁子里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说出这六个字时，茶娘看着沈凤璋的眼眸里，不由自主流露歉疚。她最初被发卖去的地方正是秦楼楚馆。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她早已炼出一双利眼，在柳詹事丞府里，第一次看到沈凤璋时，她便察觉有些不对劲，后来越想，心里怀疑越重。方才试探，虽然未有确切结果，但她相信自己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虽然早在柳詹事丞府里时，她就猜到沈凤璋身份有异，但她从未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她是一个无能软弱又可悲的人，她的生活中充满颠沛流离与哀怨不幸。她从来未曾想过，同样是女子，有人却能做到那样的地步。
柳詹事丞被抓了，她再次被发卖，却丝毫埋怨不起沈凤璋。
只要想到沈凤璋，哪怕是再艰难的境遇，她都仿佛看到了高悬在空中的灼日。
她仰望着、珍惜着，憧憬着这轮明日，万万不曾想到，有一天她会为自己、为妹妹而威胁沈凤璋。做出这一切的时候，茶娘心中的痛苦之情，并不比之前被钳住时少。
茶娘压下所有内疚自责，压低声音朝沈凤璋道：“大人，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知晓您的秘密，想来人数越少越好。”她深吸口气，猛然抬眸看向沈凤璋，含了泪的眼眸格外莹亮，“大人！奴小妹唤做樱娘，如今在四水街上第三家勾栏之中。只要大人替奴小妹赎身，奴愿一死，保全这个秘密！”
她说完，再度朝着沈凤璋叩了好几个响头，不一会儿，额头上就破了皮，淌下血来。
“奴知道，不论是那杯茶，还是这个秘密，都无法劳动大人您办事。奴也只求大人您能发发善心！”茶娘说着，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猛然朝着脖子割去。
“砰！”
正要自尽的茶娘手腕一疼，握着碎瓷片的手一松，瓷片掉落在地上。她仰着头，呆愣地看着掷了果子过来的沈凤璋，一时不敢去想她这么做的理由。
正如茶娘所想的那样，以沈凤璋的能力，茶娘这么莽莽撞撞来到她面前，自爆她知道自己的秘密，沈凤璋完全可以命人彻底除掉茶娘。
只有死人才不会吐露秘密。
沈凤璋会主动留下茶娘的命，是因为她在听茶娘叙述身世的时候，捕捉到了一点关键信息。
茶娘的弟弟被世家杖打致死。
律法有规定，哪怕是奴籍的仆从，主人也没有随意打杀的权利。当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真正拿这条律法去和世家较过真。
然而沈凤璋最近正在想办法对付世家！
“我可以帮你还有你妹妹赎身。”
茶娘眼睛蓦地亮起来，整张脸仿佛都被点燃了一样。
沈凤璋盯着茶娘，说出后半句话，“然而，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她朝茶娘慢慢说出自己的要求。
茶娘用力在地上叩了头，抬起头时，精神非常好，“大人您放心！奴一定会帮您办成这件事！”
沈凤璋从茶娘身上收回目光，转身朝外走去，在快要走出阁子之时，她忽然转头。那张一直气定神闲，高深莫测，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脸上突然显出一丝微笑，“另外，你应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今日能救你，他日自然能杀你。”
茶娘用力叩首，“大人放心！哪怕在梦里，茶娘也会将嘴紧紧闭上！”
沈凤璋笑笑，朝外走去。她当然不会全信茶娘的话。茶娘看重的妹妹，也是帮她掣肘茶娘的一大利器。
味然居掌柜正在楼下招呼客人，听到楼上下来的脚步声，扭头一看，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这菜还没上呢，这位怎么就要走了？！
他急忙小跑着，在沈凤璋跟前点头哈腰，“沈大人，是不是店里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您说出来，小人一定立马就改！”
沈凤璋瞥了他一眼，淡声道：“茶娘的奴籍书呢？”
味然居掌柜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沈凤璋这是看上茶娘了！他欣喜若狂，强压着喜色，连声道：“小人这就去取，这就去取！”他提起袍子下摆，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取了茶娘的奴籍书，气喘吁吁跑下楼，双手递给沈凤璋。
沈凤璋接过那一张薄薄的纸，转手递给身后的茶娘，“看看对吗？”
味然居掌柜没想到沈凤璋会这么大方，直接把户籍纸交给茶娘。他低下头掩饰心里的震惊。
茶娘拿着奴籍纸，双手微颤，禁不住热泪盈眶。她沙哑着嗓音，“对！就是这份！”
“收好，走。”沈凤璋说完，又丢下一句话“钱你派人去郡公府取”，便转身离去。
味然居老板哪里敢上郡公府去取钱，更何况，钱可以再赚，和沈凤璋搭上线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他赶紧追出去，“沈大人，不用钱，小人怎么——”
味然居掌柜声音顿了顿，才喊完接下来的半句话。他回忆着刚刚看到的茶娘手腕上的淤青，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确定茶娘在进阁子前是没有的。
莫非，沈凤璋当真如此喜爱茶娘，竟然等不及回府就——
四水街离味然居有两条街那么远。
牛车里，沈凤璋坐在软垫上，茶娘跪坐在一旁，一边小心翼翼伺候沈凤璋，一边期盼见到相依为命的小妹妹。
眼看就能和小妹团圆，茶娘心里激动不已，甚至连驶到四水街第三间勾栏的牛车还没停稳，她就提起裙摆从车上跑下来。
勾栏院的鸨母见到冲进来的茶娘，脸上蓦地显出惊愕之色。
她怎么会来？
想到自己刚刚替樱娘做下的决定，鸨母心里微微发紧。
“我妹妹呢，我要带她走！”茶娘声音急促。
“这……”鸨母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给茶娘答复。
这座勾栏正是他们最初被卖进去的地方，她因为运气好，会煮茶，早早就被买走了。妹妹却在这种地方待了四五年。这些年，为了保护小妹。不让她失去清白，彻底陷入泥潭。她在外面拿到的所有赏金都被送来给鸨母了。
她对鸨母了解得很，见她摆出这副表情，立马反应过来，出事了！
茶娘不再将时间浪费在鸨母身上，她径直朝着樱娘的房间冲去。

告诫
很早以前， 樱娘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样一天。
将她压在床上的男人肥胖如猪， 肥头大耳， 满脸油腻，凑过来的嘴里喷涌出一股臭气。樱娘面无表情地盯着鹅黄色的纱帐顶，右手反手朝压在枕头下方的簪子摸去。
藏在枕头下方的簪子早已被磨得尖锐无比， 樱娘握住簪子，脑中浮现出颇为血腥的画面——簪子最尖锐的那端会狠狠扎入这头猪的脖子里， 鲜血肆涌！这头自以为是的猪会瞪大眼睛， 死不瞑目！
面对这副想象中的画面，樱娘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生出众多期待。
就在她决定将簪子插入对方喉管中时，门口忽然爆发一阵巨响。
“砰！”
两扇紧合住的房门被人用力踹开，晃荡了两下， 倒在地上。樱娘扭头去看，一时竟看不清站在门口那人的容颜。
那人站在门口， 长身玉立， 玄色衣衫在投进来的阳光中仿佛蒙上一层金色， 如同从云端走下来的神子。
樱娘望着站在门口那人，有那么一瞬竟然失了神。
“你什么人？！竟然敢坏我的好事？！”趴在樱娘身上肥头大耳的男子望着踹门的郎君，气急败坏， 破口大骂！
樱娘也想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郎君是什么人，又为何而来。然而对方似乎不屑与这头猪对话。好在下一秒，她就见到姐姐从那人身后转出来，朝她跑过来。
樱娘见状， 不动声色将手中磨尖磨利的簪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阿姐！”面容惨白的少女带着哭腔，开口喊道，声音里透着无穷无尽的惶恐不安与害怕。
肥头大耳的富商终于弄懂是怎么回事。他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怒不可遏，“好啊！原来是这个小娘皮阿姐搬来救兵了！你就是搬来救兵又怎样？！我花钱办事，天经地义，就是天王老子来，也管不到我！”
“来人！来了！芸娘呢？！还不快把这些人赶出去，打扰了大爷我兴致，小心我不给钱！”富商冲着屋外大声喊道。
芸娘就是这家勾栏院的鸨母。她追到楼上时，刚好听见那个富商在喊话，心头又急又怕。她会比沈凤璋等人晚一步上来，就是因为刚刚在楼下，有相熟的客人拦住她，好心告诉她那位玄衣郎君的身份。
光听到一个沈字，芸娘就已经心尖发颤，听到她心里想的那个答案，她差点没直接摊倒在地上。建康城里，谁人不晓，那位沈大人不近女色。她做的是最下等的皮肉生意，想着和那位没有什么干系，便没去问清楚那位的长相。
谁能想到，那位竟然当真踏进了她这个腌臜地！
茶娘哪来的本事，居然能把那位请来！
芸娘现在捧着沈凤璋还来不及，哪里会听富商的话，去赶沈凤璋。她扭着身子从沈凤璋身后钻过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富商鼻子臭骂，“睁大你的狗眼！这位是沈大人！有沈大人在，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骂完，又立马转身讨好沈凤璋，“大人，您放心，小人马上就把樱娘的奴契找出来。”
这个富商是外地来的，他进建康的第一天，就有人跟他提过建康最不能得罪的那几个人，其中就有这位沈大人。他当时想着，自己就是来卖个布，最多找个勾栏泄泄火，怎么可能碰上这位沈大人。
谁知道，这事情就是他娘的这么让人想不到！
想起自己刚才狂妄叫嚣的话，富商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
从踹门而入到现在，沈凤璋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朝芸娘吩咐道：“把人带出去。”
“是是是！”芸娘赶紧找人把富商带出去。她转头看了眼正抱在一起哭的茶娘和樱娘，识趣地也离开房间。
她要赶紧去把樱娘的奴契找出来，将功补过！
看着正抱头痛哭的姐妹两人，沈凤璋想了想，也带着刘温昌走到屋外，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沈凤璋站在走廊上，垂眸望着楼下。方才还座无虚席的大堂，现在已经是空无一人。
“郎主，属下认为，不如除掉茶娘。”刘温昌往前一步，轻声提议道。
沈凤璋微微摇头，“不需要。她留着，我还有其他用。”停顿片刻，她开口吩咐了另外一件事，“你去查一查味然居那杯毒茶是怎么回事。”
想杀她的人很多，敢动手的却没几个。既然敢动手，想必已经做好必死的准备！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茶娘打断沈凤璋的思路。
茶娘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外表已经打理好了。她朝沈凤璋满是感激地道了声谢，朝里面招招手，将小妹带到沈凤璋跟前。
“大人，这是奴妹妹樱娘。”她转头朝樱娘低声道，“还不快向大人行礼。”
跟在茶娘身后的少女连忙行礼，“奴拜见大人，多谢大人相救。”
沈凤璋朝樱娘看去。两人容貌有几分相似，但樱娘显然比茶娘看上去瘦弱许多，脸颊瘦到没有多少肉，显得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大。
明明是相差三岁的姊妹，看上去却差了四五岁不止。小姑娘躲在茶娘身后，瑟缩着肩膀，紧紧依着姐姐，如同找到可靠的树洞，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沈凤璋见自己朝樱娘看去，惹得小姑娘越发轻颤起来，便收回目光，淡声道：“走吧，回府。”
茶娘带着小妹急忙跟上。
坐在牛车上，沈凤璋注意到茶娘的小妹樱娘似乎特别怕自己，好几次她无意间看过去，樱娘都忍不住颤抖。她想起自己破门而入时见到的那一幕，心中了然，虽然她来得及时，还没发生什么，但小姑娘想必是吓坏了。她如今男子身份，也不怪小姑娘这么害怕自己
……
看到停在郡公府门口的牛车时，守门的门童心里惊讶，急忙跑出来。
“大人，您今日回府用膳，奴马上去通报管家。”
沈凤璋摇头，“不必了。我马上就走。你领着她们姊妹二人去见管事，让管事安置好她们。”吩咐完门童，沈凤璋又看向茶娘。
“府里管事会安置好你们，其他事等我下午回来再说。”说完，沈凤璋转身重新上了牛车。
门童领着茶娘姊妹去见管家，心里止不住嘀咕。郎主向来不近女色，这俩姊妹是走了什么大运，竟然能被郎主看上！
见到茶娘姊妹，管家心里想法和门童差不多。由于是郎主头一回领回来的小娘子，管家对两人非常客气。亲自领着二人去往小院，再三确认两人没有其他要求后，才离开。
管家离开之后，茶娘往四周看了看，走到小妹跟前，柔声道：“樱娘，你不用怕沈大人，沈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个大好人。”
茶娘也早就发现，樱娘每次在沈凤璋看过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低头发颤。
樱娘微微垂头，声音细若蚊蝇，“阿姊，我知道了。我没有怕沈郎君。”她只是无法克制心里的激动，很快，很快她就能克制住自己了。
樱娘两只瘦小的手绞在一起，无意中显露心中百般纠结的情绪。
她回想着方才在门口，沈凤璋和阿姊说话的那一幕，心头似有火烧，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发干。
沈郎君为什么只和阿姊说话，不和她说话。是不是因为她没有阿姊漂亮？樱娘两只手绞得越发紧，狠狠咬着唇，连尝出血腥味都未曾松开。
沈凤璋并不知晓那点少女心思。她正一心扑在自己刚发现的关键信息上。
像茶娘弟弟那样的情况，绝不可能是少数。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沈凤璋上一次能在和世家斗法的过程中全身而退，还咬下对方一块肉，已经是大获全胜。但在沈凤璋自己看来，她上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她这回，一定要狠狠锉一锉世家的气焰！
坐在窗边的玄衣郎君眼眸里显出狠色，如同孤狼一般，让无意间望到的其他官吏心惊胆战。
有人要倒大霉了！
……
沈凤璋把茶娘姊妹带回来，一是为把茶娘就近看管起来，二是为朝世家捅刀子。她有想过很多人会误会她是看上了茶娘，但她没想到这个影响会如此广泛。
她下午一回府，就被老夫人找了过去。
老夫人找她不为其他，就为茶娘。
“阿璋，你如今年纪确实也不小了。我先前想替你相看妻子，你说暂时无心娶妻，只想先替当今至尊办事。祖母见你前段时间确实忙得昏天黑地，便也只能把这事暂时先放一放。不过，你现在既然领了小娘子回府，那娶妻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沈凤璋当然不可能同意娶妻这事。然而老夫人理由也很充足。她觉得茶娘的身份毕竟上不了台面，而且府里现在这么乱，也需要有个主母来好好管管。
沈凤璋闻言，反倒笑了起来，“祖母，您觉着，就我们府里这情况，有哪户好人家会愿意把娇养的好姑娘嫁过来？”
沈老夫人眉头一皱，“人我自然会给你选好，你只要最后把关就好。”
沈凤璋索性不再多言，反正就算老夫人挑好人，她也能让这桩婚事进行不下去。
她将茶娘领回府，引得老夫人催她成亲不算，还引来众多人给她送美人。
不爱财不爱色、没有任何弱点的沈廷尉让人忌惮害怕，但有了弱点后，又有人蠢蠢欲动起来。沈凤璋如今权势滔天，若是能在她那里讨得好，那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每天都有好几个美人被送到郡公府，沈凤璋有时还会偶遇到好几个美人。她如今满心都是怎么对付世家，这些人让她烦不胜烦。
她刚打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解决送美人这件事，就突然收到一封信。
“谁送来的？”
沈凤璋朝郡公府的下仆问道。
下仆低垂着头，“那人只说了一句交给郎主您，就转身跑开了。奴带人去追，那人一下子就消失在人潮中。”
略感奇怪的沈凤璋挥手，让仆从下去后，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纸张素白，有着华美的压纹，墨色匀称饱满黑亮，显然这封信的主人出身不低。
那上面的字迹却不怎么漂亮，只能称得上端正。不过，却也和信上透露出来的写信人身份相符。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我家郎主不日归京。
还请沈郎君洁身自好，不要沾花惹草，淫/乱奢靡。”

见面
看着信笺上的那两行字， 沈凤璋眉眼渐渐冷下来， 阴沉得似乎能滴水。
写信之人的轻蔑不屑之情，字里行间显露无疑。
沈凤璋在脑中思索片刻，却丝毫未曾在原主记忆里找到这样一个“我家郎主”。甚至， 原主上一世的经历中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她曲指在案上敲了几下，很显然， 这里面有问题。
盯着这张信笺看了两眼，沈凤璋脸上的阴沉散去，如雨后初霁一般， 缓缓勾起唇角。她原先还想着一劳永逸解决送美人这件事，这封信送过来，反倒打消了她的念头。
一时之间， 沈廷尉沈大人风流浪荡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不过，对于沈凤璋这样年纪轻轻又生得无比俊美、身处高位的年轻郎君来说，风流浪荡不仅不是缺点， 反倒让她显得越发好接近了一些。
沈凤璋再次在建康大街上打马而过时， 街道两旁茶楼里守着的年轻娘子们都忍不住睁大眼睛瞧着， 边瞧边用帕子捂着嘴笑。
看着那纵马而去的， 年轻俊美，如美玉宝树的年轻郎君，多少女郎心神荡漾。
唯有一人，却气得不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南阳公主。
“阿姊， 这花都快被折完了。”赵渊穆看着在御花园里辣手摧花的南阳，忍不住笑道。
南阳公主松了手，掌心里揪下来的花瓣随风撒了一地，脸上还是百般不顺心的模样。
赵渊穆心知肚明，南阳是在因为什么事而不快。他最近因为实现了一件心心念念许久的事情，心情格外舒畅，见状，忍不住提议道：“阿姊，你若是真惦记着沈凤璋，大不了使些手段。沈凤璋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区区一介臣子，哪能当真违抗父皇命令。”
南阳方才是心情不好，不想搭理赵渊穆。听到赵渊穆的话，她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脾气很差地冷哼道：“你有空还是想想怎么讨沈家二娘子欢心！”
沈湘珮虽然不得不嫁给他，但出了那种事，怎么可能当真再心甘情愿和阿容儿好。
南阳这话一出，赵渊穆脸上神情也不太好了。
这段时间，他确实能感觉到二娘子对他态度有异。
在赵渊穆忙着讨好沈湘珮的时候，沈凤璋对付世家之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上一回沈凤璋对付世家，被世家那几个老狐狸发现了一些苗头，提早做好准备。在他们想来，就算沈凤璋想要再对世家出手，也得再蛰伏一段时间。
谁也没料到，沈凤璋不声不响憋了这么一个大招！
当沈凤璋在朝堂上把搜集到的资料一一拿出来，弹劾世家肆意杀人之时，别说站在前头的世家领袖们了，连坐在龙椅上的当今至尊都没想到。
朝堂上一时间只有沈凤璋清越有力的声音在回荡，“《周律》有规定，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沈凤璋将这条律法一抬出来，别说世家了，堂上其他人都有些站不住。这年头，谁没有一时火气上来，打死过几个奴仆。那些卖身为奴的仆从在大多数主人眼中，都如同猪狗一般，卑微如草芥，就算打死了也没什么事。
沈凤璋当然察觉到她说出这些话后，堂上气氛的变化，多少人忍不住朝她投来惊诧、仇视的目光。众人的反应都在她预料之中，她心中微微一笑，面上沉稳，继续说道：“据臣了解，那些被打死的奴仆，大多罪不至死。而那些打死奴仆的主人，也从未报过官。”
“陛下，这条律法是太/祖当年亲自拟定，这些年来有所荒废。臣以为，如今该好好清算一下触犯这条律法之人才是！”
当今至尊高坐上首，堂上所有人脸上反应表情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前几排，那些世家老狐狸。他看着那几个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气定神闲模样的老狐狸脸上微微变色，心里痛快不已。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阿璋小小年纪，竟然能让这些老家伙感到棘手。当今至尊忍不住在心里大笑，他实在太满意沈凤璋了。
当今至尊也知道不能把这些人逼得太紧。他没有当堂就说这件事该如何判，而是暂时延后再以。
下朝后，沈凤璋刚从朝堂里走出来，就被人喊住了。喊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袁氏九郎。
袁氏九郎今年在开年时出仕，六品起家官，是世家子出仕一贯走的路子。
哪怕沈凤璋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已经远远高过自己，但袁九郎仍忘不了她当初追在他们几人身后，百般讨好，谄媚奉承的模样。他看着沈凤璋，有股气郁积在心头。
“沈凤璋，你别太放肆了！”他压低声音，朝沈凤璋冷声怒道。
面对袁九郎的怒意，沈凤璋神情不变，脸上依旧一派平静。她微微转头看向袁九郎，眉梢轻轻上挑，一言不发，那股子蔑视却从她俊朗的眉梢眼角流泻出来。
袁九郎心头怒气更盛，他狠狠咬了咬牙，“你以为你翻出打杀奴仆一事，就能稳赢吗？！你敢说你自己，你们沈府，从来没有打杀过奴仆？！”
听到这话，沈凤璋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我既然敢提出来，我沈家当然是干干净净的。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来查。”
就算不干净，也早就被她收拾干净了。更何况，沈家原本主人就少，虞氏和老夫人都不会打杀下仆，郑氏手段高超，也不会如此简单粗暴。其他人还没那个胆子。
她穿过来之后，杀鸡儆猴那次收拾下仆，也都是命人送去交由官府处置。
袁九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着沈凤璋的眼睛，几乎都要发红了。
沈凤璋却没有再搭理他，她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腰间佩玉，如闲庭漫步一般朝外走去。
“沈大人留步！”
宫中内侍小跑着拦住沈凤璋，语气恭恭敬敬，“沈大人，陛下有请。”
见内侍对着沈凤璋毕恭毕敬，却全然无视自己的存在。哪怕袁九郎自矜世家出身，对皇家不怎么看得上眼，也不得不承认心里极为不快！
当今至尊给了世家几天时间擦干净屁股，但不等于他会彻底放过所有人。如谢氏、王氏等豪门大族，当然能够在与当今至尊的博弈中全身而退，但一些二等世家却被沈凤璋查了个底朝天。
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虎延尉官服的沈凤璋，带着一本尚未彻底修订完成的《周律疏议》以及百余名卫兵，从这家查到那家。
但凡犯了事的，不论男女，沈凤璋半点不曾姑息，全都被拖出来杖刑。
那些往日高贵优雅的贵妇，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被杖刑，脸都丢尽了，个个羞愤欲死。
沈凤璋其实还算是仁慈了。如果犯事的是男主人，她直接当场就命卫兵抓起来行刑，如果犯事的是女主人，她则是让专门的婆子在内院行刑。
她这是考虑到，那些世家主母们心高气傲脸皮薄，当着所有人的面行刑，恐怕杖刑一结束，人就要上吊自尽了。
苍穹辽阔，天幕碧蓝，立在天穹之下的玄衣郎君微微昂首眺望远方，神情淡淡。身后庭院传来阵阵哭天抢地的声音，却仿佛声声都不曾入耳。
趴在长条凳上，惨遭杖刑的中年男人无意间望到这一幕，心头痛恨，又生出无限惧意。
……
沈凤璋清算完这些小世家时，已经是六月初了。
她这回在建康闹得满城风雨，好处不少。
首先是狠狠打击世家，称了当今至尊的意。当今至尊向来大方，这回又给她加官进爵了。她本就是郡公，第一品爵，爵位上升无可升，当今至尊便给她加了食邑一千五百户。加上她原先就有的三千户，如今一共有四千五百户食邑，这个食邑数量，大周立朝百年，都是头一回有。
其次，之前那些蠢蠢欲动，想要和沈家结亲的人家，经此一役，全都打消了念头。见识过她带着人闯入府中，粗暴蛮横把人架起来打的模样，如今完全没有小娘子敢再嫁给她。
曾经那些站在街道两旁偷看的娘子们，也全都消失干净。
沈老夫人叹息遗憾不已，沈凤璋自己倒是满意得很。
不过，后患也有不少。
自从清算完最后一家，沈凤璋每次出门，或者是从廷尉府或是五兵尚书衙门回府，身边全都要跟着人。
早在执行刑法之前，她就知道自己这回势必要得罪许多人，要被很多人恨到骨子里。之前那杯毒茶，犹在眼前。她可不想自己还没走完剧情，就中途因为这些事失败。
这天，沈凤璋带着刘温昌从廷尉府出来，打算回府。她刚想朝自家牛车走去，就见一名仆从突然拦住她的去路。
“沈郎君，我家郎主有请。”
如今直接称呼沈凤璋郎君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大多数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恭恭敬敬喊沈凤璋一声沈大人。
沈凤璋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仆从，听到“我家郎主”那四个字，脑中蓦地浮现出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想起那封言辞不善的信，想到原主记忆的缺失，沈凤璋不禁对对方口中的“郎主”生出几分好奇来。
“带我过去。”
那名仆从没有动，而是朝沈凤璋道：“我家郎主只请沈郎君一人过去。”
“放肆！”
刘温昌最近同样非常担心沈凤璋的安全，听到这话，他顿时厉喝一声，急忙转头看向沈凤璋，就怕沈凤璋要孤身犯险。
好在，郎主脸上并未显露这样的想法。
沈凤璋当然不会同意一个人过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虽非君子，但也惜命得很。更何况，自从她走上仕途，已经很久没人敢用这样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对她说话了。
沈凤璋冷笑一声，“现在是你家郎主要见我。回去告诉你家郎主，要想见我，后日午时在会真楼等着！”
话音一落，她径直甩袖离去。

人渣
沈凤璋虽然好奇送信人的身份， 但也并未将对方太放在心上。
到了约好那天，沈凤璋中午离开廷尉府时，已经是快到午时了。她不慌不忙，从容淡定地收拾好东西， 坐上牛车，朝会真楼驶去。
午时一刻， 沈凤璋才踏进会真楼。
沈凤璋这张脸， 如今在建康可以说是无人不识。她一进会真楼，会真楼里顿时安静下来，喝茶的端着茶盏僵在半空，吃菜的举着筷子愣在原地。
撇去会真楼掌柜小心翼翼的讨好，沈凤璋直截了当开口问道：“有人在等人吗？”
掌柜的脑中一转， 连忙点头，“有有有！沈大人这边请。”
沈凤璋跟在掌柜身后踏上二楼， 二楼的格局仍与一年前一样，桌上摆满双陆棋盘， 桌旁围满观棋之人。在这么多人里， 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坐在窗边的男子一身月白衣袍，手边搁着一把折扇， 端着茶盏遥望着窗外， 那股清越文雅的气质和这个喧闹的近似赌场的地方完全不符。
听到脚步声， 坐在窗边的男子转过头，朝着沈凤璋微微一笑，“阿璋， 许久不见，你长高了许多。”对方语气里带着熟稔，仿佛和沈凤璋关系极为亲近。
在见到对方转过来的脸时，沈凤璋脑中忽然轰的一声，无数记忆炸开了花。
她站在原地，哪怕额角因为突然出现的大量记忆而抽痛不已，面上却仍是沉稳一片，丝毫不曾变色。在旁人看来，她似乎只是见到太久不见的老朋友，怔愣几秒钟而已。
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接受完原主一直不肯去想的记忆后，她对眼前这人的厌恶之情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上一个令她如此厌恶痛恨之人，还是她那个人渣前未婚夫。
哪怕心里想着将此人挫骨扬灰之法，沈凤璋面上却还是一派平和，将所有情绪都收敛极佳。她走到对方跟前，冲着对方抬手弯腰行礼。
“老师，您回来了。”
原主先前出身不好、自身表现也不出众，却还能打入世家圈子，就是因为她背后有个裴珣站着。
河东裴氏威名赫赫，哪怕裴珣已经离开北边河东裴氏本家，定居南边，看在他的姓氏上，人人都会高看他一眼。更何况，裴珣本人也是博览群书、精通理义，未及弱冠之年，便已名声远扬，尤为擅谈《老子》和《易经》。
再加上裴珣丰神俊秀，容貌俊朗、气度高华，被时人称作“玉人”。
建康世家子推崇谢二郎谢秀度，但实际上，谢二郎还有另一个称呼——“小裴珣”。
由此，足可见裴珣有多受人尊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仙玉人，却不知为何，对沈凤璋颇为喜爱。
裴珣来了南边后，并不定居建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游历，隔一段时间会回建康一次。每次裴珣回建康，都有无数人排着队想拜见他，但不论再忙，他都会抽空见一见沈凤璋。
正因为有裴珣对沈凤璋的喜爱，那些世家贵子才会任由沈凤璋靠近。
事实上，原主和裴珣的关系远没有明面上显露出来的那么简单。
裴珣从窗边站起来，面上带着和煦清雅的笑，眼眸里氤氲着温柔，“阿璋，一年多不见，你怎么对我如此生疏了。”
他缓步走到沈凤璋身旁，自然地抬起右手朝沈凤璋肩膀搭去。
沈凤璋身体微微一偏，避开裴珣的手，唇角微微上扬，但眼底却不曾显露半点笑意，“昔日我年少无知，对老师多有不敬。如今并非生疏，只是懂了些规矩而已。”
她说活时，眼睛正盯着裴珣的眼眸，在“规矩”二字上略微咬重了音。然而，正如她所料，裴珣这样的人，是根本不会在意她这点暗示的。
他神情自若地收回落空的手，顺势改变手势，引着沈凤璋落座。
坐到窗边后，沈凤璋微微侧头，垂眸凝视着窗外过路的行人。坐在她对面的裴珣，却眼眸含笑，专注地看着她。
裴珣成名已有二十多年，如今不算年轻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显出微微细纹，然而这些细纹不仅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增添了几丝成熟儒雅的魅力。
作为名声远扬、受无数人追捧的大名士，裴珣在面对沈凤璋时，却表现得非常平易近人。拿起桌上的茶壶，他亲自替沈凤璋倒好茶，推到她跟前。
“阿璋，我这两年虽然在外，但隐约也曾听说建康出了个了不得的少年郎君。没想到一回建康，就发现这人居然是你。”裴珣声音温和，带着几丝嘉奖。
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裴珣凝视着沈凤璋越发精致的侧脸，温声道：“我早就说过，阿璋早晚会在仕途上取得成功。”
沈凤璋转回头，朝裴珣淡淡一笑，“算不上什么。比不得老师您名气大，名声好。”
“我早就说过，让你拜我为师，跟我走。你自个儿不肯。”裴珣说到这，无奈摇头，又看着沈凤璋道：“现在还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建康吗？”
沈凤璋没有喝茶，只是将茶盏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裴珣望着沈凤璋的眼神却依旧温和不已，没有半点不耐。
沈凤璋心里嗤笑一声，将茶盏往桌面上一搁。劣等的白瓷与桌面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抬眸，沈凤璋朝对面的裴珣勾唇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恶劣，如同褪去刀鞘的匕首，终于露出里边锋利无比的刀身，光是泄露的寒光便可伤人肌肤。
“我如今已经是当今至尊身边的红人，整个建康乃至周边京畿地区，都要看我脸色。老师，你说我为何要抛下这一切，跟老师你风餐露宿？”
寻常人听到这样满是讥诮的挖苦，恐怕都要脸色一变，深感尴尬。裴珣却面不改色，依旧带着温和的笑。
沈凤璋说完话便起身打算走人。刚走出没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裴珣翘起嘴角，近似纯黑的眼眸里波云诡谲，清越的嗓音在窗外远远传来的喧闹声里清晰无比。
“老师，你这么多年在外游历，难道就不曾再看中过一个弟子？”沈凤璋突然之间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她深深地望着裴珣的眼，那目光，洞若观火，仿佛早已看透裴珣所有的伪装。
“他们还好吗？”
以裴珣的城府阅历，竟然也在此刻微微愣了下。他离开建康时，特地留了人下来注意沈凤璋的动向。刚回建康，他便知晓沈凤璋变化非常大。但哪怕是到这一刻之前，他都未曾意料到沈凤璋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似乎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面对沈凤璋这种态度，裴珣惊讶过后，反而笑了出来。并非先前那种温和儒雅淡然的笑，而是切切实实，发自内心的笑。
他望着沈凤璋如今越发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扭头朝窗外看去。不一会儿，窗外街道上便出现了沈凤璋坐在牛车中的身影。
熏风吹起遮挡着牛车车窗的薄纱，露出端坐在其中的玄衣郎君。哪怕是独坐在牛车中，对方依旧身姿挺拔，一丝不苟。俊美的容貌少了方才故意外露的嚣张跋扈，多了几分沉稳从容以及几分漠然。
裴珣曾在一本离经叛道的书中见过对神明的形容，无悲无喜，高高在上，心怀天下苍生，却又空无一物。
他未曾见过神明，此刻却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神明就是这般模样。
他会离开建康快两年，就是因为上一次回建康时，发现沈凤璋已经开始变得无趣起来。现在的沈凤璋，虽然和最初引起他兴趣时变得完全不一样，但却让他觉得越发有意思了。
裴珣摩挲着茶盏，微微垂眸。此刻的他，不见丝毫儒雅温和，眼眸里只有无情的残忍与跃跃欲试的兴味。
另一边，坐在牛车里离去的沈凤璋，哪怕已经离开裴珣，想到突然出现的那些记忆，仍止不住心头怒意。
裴珣这个人，在原著中也差不多是背景板一样的人物，和男主并未有多少交集。但他在原主的生命中却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上一世，他也和原主相遇了，并且如这一世一样对原主很好。然而裴珣外出近两年后归来，原主满怀期待，见到的裴珣却对她日渐疏远。原主当时的处境比她现在差太多，裴珣往日对她的偏爱让她有多欢喜，此刻的疏远就让她有多绝望。
为了挽回裴珣，也出于对裴珣的信任，原主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
得知原主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是女扮男装，裴珣确实又对原主重新多了几分兴趣。但这点兴趣并未延续多久，在拿走原主的清白之后，他便彻底不再理会原主。
裴珣的所作所为以及暴露自己最大秘密带来的恐慌，都化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主心力交瘁之下，吃了那么多年药的后果彻底爆发，身体一下子垮掉。
以原主的阅历可能看不穿裴珣到底想干什么，但作为旁观者、局外人，沈凤璋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原主。
裴珣轻易看穿原主表面上繁花似锦实际无人可依的境遇，看透原主心里的自卑与软弱。作为成名已久，高高在上的大名士，他只需要对原主偏爱一些，温和一些，轻而易举就能让原主对他生出好感。
事实也是如此，在发现旁人想见都见不到的裴先生却对自己格外偏爱后，原主受宠若惊，欣喜若狂。裴珣的特殊待遇，可以说是她唯一的自信心来源。
但裴珣拿到原主的信赖后，并未真正教导她，帮助她，而是不动声色将她引上错误道路，让她越发得不到其他人真心的喜爱。一步步，让原主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得到温柔、理解等正面情绪。
他把原主变成在茫茫大海中飘荡的一只孤舟，海浪拍打，牵引孤舟方向的那根唯一的绳索就系在他裴珣身上。
在失去对原主的兴趣后，他便一把剪短绳索，冷眼笑看原主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
原主暴露身份，只是为他最后将原主推入深渊，更好地添上砝码而已。
沈凤璋搁在膝盖上的手情不自禁握紧拳头，眉心紧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这种玩弄人心的人渣，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回府
沈凤璋着实厌恶裴珣， 但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对付他的最好办法。光是揭露出他的真面目，让他名声扫地，似乎太便宜他了。更何况，沈凤璋着实怀疑， 裴珣真的在意名声吗？
沈凤璋坐在牛车里，凝望着在指尖把玩的云子，心中思绪纷繁。
牛车在五兵尚书衙门门口停了许久， 车上的人一直没下来。来来往往的官吏见到那驾绣着篆书“沈”字的牛车， 不约而同放慢脚步，放低声音，轻手轻脚路过牛车。
半晌，所有回去用膳的官吏都已重新进了五兵尚书衙门。大门口再度恢复门可罗雀， 空无一人的状态。
在门口不远处停了许久的牛车终于有动静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门帘， 往旁边一拨， 一道修长高挑的玄色身影微微弯腰， 走下牛车。
路过刘温昌时，沈凤璋朝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派人去监视并调查裴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现在对裴珣知晓的太少了，就算想对他下手， 一时竟然觉得找不到最能刺激到他的办法。
沈凤璋暂时不打算对裴珣大动干戈， 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为防止裴珣三天两头来找她，她索性把裴珣回建康的消息放了出去。
这消息一传出去，无数人想要上门拜访裴珣， 裴珣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裴珣往日在外游历时，往往居无定所，找不到人影。这次听说他回了建康，连外地的文人都以朝圣心态，纷纷往建康赶来。
裴府。
回绝掉又一名上门送拜帖的高门管家，裴珣的心腹拿着收下的那小叠拜帖转身朝里面走去。
“郎主，这些是留下来的帖子。若非沈郎君将您回来的消息泄露出去，您也不会不得清闲。”心腹说着，把一叠拜帖轻轻搁在书案一角。
书案正中央，摆着裴珣刚刚画完的水墨画。画中只有一驾牛车，风吹起牛车帷幔，露出里边人俊美无俦的容颜。水墨用色，衬得画中人越发飘渺无情。
裴珣望着这副画作，眼里情不自禁流露满意之色，仿佛在看一件极为喜爱的玩具。
他第一次遇到沈凤璋时，她才十岁，年纪小小。第一眼吸引他的是沈凤璋格外精致的容貌，粉雕玉琢，无一不美。他向来偏爱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们大都尚未显出男女模样，雌雄莫辩。第二眼才发现她身上的镇定自若，全都是假装。这个孩子的内心敏感、自卑、软弱又渴望关心。
裴珣还记得自己那一瞬间陡然兴奋，他从未遇到过这个合适的胚子。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全都完美契合他的要求。
他一点点打磨这个胚子，尤为享受过程。头两年，他大部分时间留在建康，离开建康也不再是去寻找新的胚子，而是用陡然的远离，一点点加深沈凤璋对他的依赖。
最先打磨沈凤璋时，他甚至想过要将沈凤璋彻底留下来。然而随着沈凤璋年纪渐长，越来越接近他心中的模样，他越来越觉得沈凤璋变得无趣了。
按理，沈凤璋现在已经十七了，早已不是他最喜欢的年纪。偏偏现在的沈凤璋，容貌上甚至比以往更符合他的心意。她的容貌依旧精致，甚至细看，会显出一点点女气，但修长高挑的身材，周身那股如寒风瀑雪般的气势，却恰到好处为她添上刚硬。
哪怕在外找了那么久，他都不得不承认，沈凤璋的外表是让他最满意的。
裴珣抬手，抚着画中人的面庞，脸上隐约可见喜爱。他当然知道是沈凤璋泄露他回建康的消息，但她是如此让他喜爱与感兴趣，连带着恶意与报复的行为都变得可爱起来，如同伸出爪子想要挠他的小猫一般。
不过，小猫不听话了，还是需要主人好好调/教。裴珣微微一笑，望着画的眼眸逐渐幽深晦暗。
……
沈凤璋早就猜到裴珣不可能善罢甘休，不过在布置完对裴珣的调查和监视后，她便没有再特别关注裴珣。只因为当今至尊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一时之间，她又变得尤为忙碌起来。
大周对南蛮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大获全胜！
大周和蛮族的矛盾由来已久，沈凤璋祖父沈老郡公当年跟随当今至尊镇守荆州时，就曾平定蛮族叛乱。这么多年来，蛮族始终不肯彻底归顺，时常归了又叛，叛了又归。由于他们所处地理位置优越，易守难攻，大周拿他们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然而这回，大周终于彻底收服蛮族了！连蛮族赖以生存的地盘都被大周士兵完全打下来了！
在其中发挥奇效的正是沈隽。
自从去了军营，沈隽就开始了步步高升之路，在极短时间内，屡立战功，快速升迁。这回更是立下如此大的功劳，足够他成为大周立朝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当今至尊心情极好，不仅决定举办献虏会，还打算提前举办阅兵大典，在大典上顺便嘉奖本次功臣。
沈凤璋兼任五兵尚书一职，这些事都要她来操办。一时之间，她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个时候，沈凤璋不禁觉得自己把茶娘带回来，实在是个明智之举。在操劳一天之后，回府后，能够喝上一杯甘而不涩，回味悠长的清茶，实在是一件快慰之事。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沈凤璋的思路。她一抬头，就见茶娘一身浅绿色香云纱衣裙，端着茶盏从门口走进来。
“大人，您的茶。”茶娘神情温柔，清丽的眉眼似月夜下汩汩流淌的溪流，在聒噪的蝉声与繁复的典礼安排之中，无论是这杯及时的茶，还是茶娘如水般的气韵，都让沈凤璋仿佛在大夏天吹到一阵凉风，心头略感松快一些。
她索性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唇齿留香。
看在这杯茶的份上，沈凤璋抬头，朝乖顺站在一旁的茶娘淡声关怀道：“这段时间，在府里待得怎么样？”
茶娘低眉顺目，声音也极为温柔，“多谢大人关心，府里诸位对奴姐妹两人都很关照。奴与樱娘在府里一切都好。”
沈凤璋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言。
然而沈凤璋不说话了，茶娘脸上却显出几分犹豫之色。
“说吧，还有何事？”
茶娘咬了咬唇，抬头看向沈凤璋，“大人，先前您救了樱娘。樱娘一直记在心上，这段时间她一直想与您当面道谢，只是您太忙了，她一直不敢来打扰您。”
沈凤璋听出茶娘的意思，将手中的茶盏重新递回去，她略一思索，索性道：“那你让她现在过来吧。”
正好，她安排典礼的事也安排烦了。
茶娘脸上不由露出欣喜之色，她急忙应了声是，转身退出书房。
走在通往小院的长廊上，茶娘满心欢喜。这段时间，樱娘已经和她提了好几次，想向沈大人道谢，想帮沈大人做些事感谢沈大人。她若是知道了大人愿意见她，一定会高兴坏的。
得知沈凤璋要见她，樱娘确实高兴坏了。她欣喜地看着茶娘，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眸里酝酿着盈润水光，“真的吗？郎主真的要见我？！”
见茶娘含笑点头，樱娘眼中泪花闪烁。她微微垂下头，遮掩住脸颊上因为兴奋与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轻轻咬着下唇。
两个月二十五天，她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见到沈郎君了。
沈凤璋在书房里没等多久，便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一身浅绿的茶娘从屋外走进来，身后露出一片淡粉色的衣角。
“大人，樱娘来了。”茶娘说着，往旁边一站，露出身后的小妹。
一身淡粉色衣衫的小姑娘和两个月多前第一次见面时，有了极大的变化。沈凤璋记得两个多月前，她见到樱娘时，她瘦弱苍白得如同十一二岁的女童，两颊无肉，头发发黄。然而现在，小姑娘脸颊饱满，面色红润，眼眸明亮，头发也变黑了，尽管看上去还有些瘦瘦小小，但总算不再面黄肌瘦。
事实上，樱娘一直知道自己之前那副模样不好看，这两个多月她都努力改变自己的外形。在勾栏院里的时候，她从来不敢多吃，每天吃下去的米饭还没有婴儿拳头大。吃得多，长得越快，鸨母就会越容不下她。
现在她却只想快点调养好身子，能够用最漂亮的模样去见沈郎君。
只可惜，调养太慢了。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养好样子。
想到这里，能够见沈郎君的兴奋似乎都减弱了一些，樱娘带着几分沮丧，不敢再抬头看沈凤璋了。
一身粉衣，柔弱稚嫩的小姑娘羞怯胆小地低下头。哪怕是沈凤璋这样铁石心肠之人，也不禁心软一些。
她声音微微放缓了一些，如同对待小妹妹一般，“你是来向我道谢的？”
樱娘死死咬了下唇，克制住内心蠢蠢欲动的念头，轻轻点了点头。她多想用眼眸贪婪地描摹沈郎君的轮廓，但她更怕自己的眼神会引起沈郎君的警惕和厌恶。
沈凤璋并不擅长和樱娘这样性格柔弱的人相处。见状，她直接道：“不过是区区小事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何况，茶娘帮我办了事，这是我答应你阿姊的。”
沈凤璋的原意是想让樱娘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听了沈凤璋的话后，樱娘又将双手绞在一起了。
阿姊帮郎君做了什么事，她也可以帮郎君做事！
樱娘刚想这样说，却见沈郎君最信赖的心腹刘温昌从外面进来，朝沈郎君禀报道：“郎主，大郎君回府了。”

左拥右抱
玄色盔甲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芒， 回京的士兵们如同黑色长龙， 从远处朝着城门蜿蜒而至。行动之间，金戈之声四起。
行进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军中大将。在一群魁梧壮硕、五大三粗的老将之间， 年轻俊朗的青年郎君显得格外醒目。
守在街道两旁茶楼上围观大军回京的娘子们，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 穿着一身银甲，身形挺拔如青松似□□， 年纪轻轻，容貌俊朗的青年郎君，眼中不禁流露几分惊叹痴迷。这些小娘子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捂着嘴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她们以往都觉得这些武将太粗俗鄙陋，没想到这位郎君看上去竟然文质彬彬， 比起上场杀敌的武将， 更像一名文士。
有记得一年多前那场白闻楼文会的小娘子， 当即就朝同伴们解释起来。
“子云， 这么久没回建康了。你先回府吧，俘虏的事交给我。”大军主帅看着身旁的年轻郎君， 亲近开口，脸上全是满意。他如今对沈隽越看越满意，恨不得能把女儿嫁给沈隽， 让沈隽做他女婿。
面对主帅的好意， 沈隽没有推辞。他抬手行礼，朝主帅一笑，“那就多谢大人了！”
“子云， 和我客气什么！”将军用力一拍沈隽肩膀，爽朗大笑。本来按沈隽的年龄，还不能以字称呼，但他实在欣赏沈隽这个年轻人，忍不住送了他一个字，提前用了起来。
“好了，去吧。帮我向老郡公夫人问好！”
沈隽离开队伍后，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白闻楼不远的一家酒楼。
他推开二楼阁子房门，踏进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阿隽，来来来，快坐。”
屋子里，张四郎一脸喜色，赶忙站起来引着沈隽坐下。他看着沈隽将胳膊底下夹着的头盔放到一旁后，在桌旁坐下，脸上显出几分赞叹之色。
仔细打量了几眼沈隽身上锃亮的银甲，张四郎仿佛闻到了上面冰冷的血腥味。他脸上不由流露感慨之色，“阿隽，你当初去从军的时候，我还一力阻止你，没想到短短一年多的功夫，你竟然能走到这么高的位置。”
张四郎真心实意替沈隽感到高兴。他亲自替沈隽斟上酒，举起酒杯，“来，阿隽，这杯酒我敬你！”
沈隽温和而笑，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下，“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张四郎大笑，“阿隽，你就别谦虚了。军功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哪有什么运气好不好的事。”他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幸好你从军去了，不然留在建康，沈凤璋肯定不会让你出头。她肯定还会继续打压你。以她的地位，想要压着你，不让你出头那真是太简单不过了。”
沈隽听着，面带微笑，默不作声。旁人都以为沈凤璋厌恶他厌恶得不行，唯有他自己知道，沈凤璋是如何迷恋他，如何爱慕他。每每想到旁人都只看到沈凤璋的伪装，只有他看破沈凤璋真正的心思，心里就涌上几分微妙感。
张四郎没有察觉沈隽内心的想法，他把沈凤璋这一年多里做的事简单和沈隽说了说。尽管说时，张四郎脸上带着鄙夷，仿佛对沈凤璋这种依仗圣宠，目中无人、猖狂跋扈的行为极为不屑，但说完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
“沈凤璋本事还是有点的。”
张四郎抬眸，看着面前的沈隽，想到沈凤璋，不由感慨万千，“阿隽，现在想起来，明明才过去一年多，但就觉得恍若隔世一般。谁能想到，当初籍籍无名的沈家大郎君会成为我朝最年轻的将军，那个往日里跟在世家子身后四处钻营的沈凤璋，会有今日这般造化。”
“世事难料。”张四郎感慨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朝沈隽笑起来，笑容里带了点调侃，“阿隽，你知道吗？沈凤璋如今在建康，还有个风流浪荡子的名号。”
咔嚓。
沈隽能感觉到，握在手中的酒杯被他不慎握出了一道裂痕。他不动声色将看似完好的酒杯放在一旁，抬眸朝张四郎开口，脸上笑容越盛，“风流浪荡子？这是怎么回事？”
张四郎并未察觉到沈隽方才一瞬间的失态。他回想起前段时间的状况，朝沈隽笑道：“沈凤璋竟然将一对姐妹花一道接进府里安置下来。其他人给她送美人，她也全部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沈隽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淡声道：“那也不能说明沈凤璋风流浪荡。”
张四郎大笑几声，“阿隽，你是不知道沈凤璋是怎么对那对姐妹花的，据说宠得不行。不过嘛，沈凤璋这个年纪这个性格，做出这种事来也不足为奇。”他朝沈隽挤眉弄眼了两下，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沈隽一边应付着张四郎的话，一边脑中还在想张四郎方才所说的事。
他一直以为沈凤璋在建康对他茶不思饭不想，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对姐妹花左拥右抱？沈隽感到心里有些微妙的古怪与不快。
他深吸口气，连张四郎现在在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脑中只有他方才所说的，沈凤璋快意潇洒、左拥右抱的事。
沈凤璋居然……
沈隽告别张四郎，回到郡公府的时候，心里已经对府上情况有了些准备。然而一进府，看到府里各处那些气质容貌各异的美人，他心头仍有些不适。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沈隽朝着引路的仆从问道。
如今的沈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没有地位的私生子。听到他的问话，仆从连忙殷切回答道：“这些都是外人送给郎主的。郎主觉得不能让她们在府上白吃饭，因此府里都给她们安排了活。”
沈凤璋那时候虽然收下了这些美人，但心里对这些时不时要制造偶遇，把她当香饽饽一样争来争去的美人们没什么好感。索性让管事们都给这些人安排点活干。
听到沈凤璋如此辣手摧花，丝毫不怜香惜玉，沈隽俊朗如玉的脸庞上显出几分笑意，他微微感慨，仿佛兄长见到幼弟胡闹一般，带着几分包容与无奈，“二郎年纪小，做事多少有些任性。”
一旁的仆从不敢接话，垂下头带着沈隽继续往前走。
走到石桥上时，一绿一粉两道身影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
沈隽现在身份虽然已是今非昔比，但在仆从心中，这一年多来，最敬畏的还是府里主人沈凤璋。见到茶娘和樱娘，想到郎主对她们二人的喜爱，给沈隽领路的仆从赶紧满脸堆笑，带着沈隽往旁边一站，殷切地朝茶娘开口。
“娘子，你们先请。”

绿帽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反应极快的沈隽， 听到仆从口中所言，一时竟然微微愣了一愣。
他在军营这么久， 除了最初那段时间， 后来哪个见到他不是口称一声沈校尉，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回府之后，竟然要给两个婢女让路。
沈隽眼眸沉沉， 微微眯眼， 望着对面一对姐妹花， 心中颇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城府极深，沉得住气， 并未当场发怒，而是朝一旁的仆从看去。仆从脸上堆满笑， 满是讨好，“茶娘子，您是从郎主院中过来吗？”
一身浅绿色衣裙的茶娘在对面站定，她朝仆从温和一笑，抬眸看向站在仆从身旁，身材挺拔高大， 容貌俊朗坚毅的陌生郎君。想起上午在书房里听到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问道：“这位就是大郎君吗？”
仆从闻言，赶忙替茶娘介绍道：“这位就是府里的大郎君，茶娘子刚来不久，还未见过大郎君。”他又偏头， 替沈隽介绍茶娘姐妹。
“大郎君，这两位分别是茶娘子和樱娘子，是郎主跟前的得意人，刚来府上不久。”仆从还想再说，却被沈隽含笑着打断。
“早已听过两位娘子之名。”沈隽收敛眼眸中的冷色，露出些许温和之意，朝两人含笑开口，“阿璋年纪小，这段时间多亏有你们照顾。辛苦了。”
樱娘一直站在茶娘身后，只在见到沈隽第一眼时看过他一眼，随后就一直垂下眼眸，一副羞怯文弱的模样。此刻听到沈隽的话，她才再度抬头看了沈隽一眼。
方才那句平常的客套之语，听在她耳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借着阿姊的遮挡，她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沈隽几眼。
明明沈家大郎君看上去温和友善，然而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樱娘盯着沈隽，心中皱眉。
和樱娘不同，茶娘并未感到丝毫不对劲。听到沈隽所说的话，她赶紧小心谨慎地表示一切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说完之后，她主动退让到一旁，看着沈隽脸上带着温柔如水的笑，“大郎君先请。”
樱娘心里不赞成阿姊的做法，但她并未说什么，而是跟着茶娘一道站在一旁，给沈隽让路。
沈隽并未说什么，一旁的仆从倒是赶紧诚惶诚恐起来，“这如何使得！”整个建康谁人不怕郎主，茶娘姊妹又是郎主最近极为看重的，郎主又那么厌恶大郎君。若是让郎主知晓自己最看重的女人竟然给大郎君让路，那可如何是好！
听到仆从那满是惊慌的声音，沈隽下意识握紧双拳，眼眸里冷光转瞬即逝。他抬眸时，已然恢复平时温和谦逊的模样，“既然如此，还是你们二位先行吧。”
茶娘坚决不肯，她虽然声音柔柔的，但却站着不肯动，坚持要让沈隽先走。
一番谦让之后，终究还是沈隽带着人先离开了花园。
花园里，樱娘望着沈隽离去的背影，想了想朝茶娘低声道：“阿姊，你方才不应该给沈家大郎君让路。”
“樱娘？”茶娘看着小妹，声音不解。
樱娘神情柔弱，说话的语气却带着理所当然，“阿姊，我们的命是郎主救下的。郎主不喜欢大郎君，我们当然要和郎主站在一起，怎么能对大郎君那么客气呢？”她犹豫了一下，仿佛担忧害怕一般，小声道：“郎主会对阿姊你生气的。”
听着小妹天真的话语，茶娘忍不住笑起来。她伸手扶正樱娘发间的发饰，声音越发温柔，“你还小，不懂。”
沈大人是心中有丘壑，有大世界的人，她不会在意这些。更何况，就算在意，有些事她也要做。大郎君身份地位早已是今非昔比，她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但也知道沈大人如今被众人忌惮，四面树敌。
大郎君和沈大人到底是同父异母的亲人，哪来隔夜仇，如果能够化敌为友，对沈大人帮助极大。她希望自己能够帮到沈大人。
听了茶娘的解释，樱娘心里却不怎么认同。她不觉得以沈郎君的性子，会喜欢阿姊这样的做法。然而，阿姊就是这样的人。她既然认定帮沈郎君修复和沈隽的关系对沈郎君好，就不会放弃。樱娘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她只能任由阿姊去做，同时在一旁为她遮掩一二。
茶娘果然如她所言，对沈隽非常客气，甚至多有讨好。樱娘看得心疼，想拦却拦不住，她甚至更担心沈郎君知晓阿姊的所作所为后，会厌弃阿姊。她之后又和阿姊谈过几次，然而茶娘每次都把樱娘当做小孩子，坚持自己的想法。
樱娘只好尽力替茶娘遮掩。
然而整座郡公府都在沈凤璋掌控之中，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只有她不想知道的，没有她不知道的。
和樱娘预想的不同，沈凤璋知晓这件事时，并没有特别生气，毕竟茶娘在她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外人想的那么高。
有些不解倒是真的。沈凤璋没想过茶娘是因为想替她和沈隽修复好关系，她只觉得这莫非就是沈隽的男主魅力？轻而易举就吸引走了茶娘的注意力？
作为被茶娘有意讨好的对象，沈隽感受最直接。他能感觉到茶娘这些举动并非出自爱慕，反而和曾经的沈湘瑶一样，都带着其他目的。
至于这目的是什么？不外乎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
然而，和面对沈湘瑶不同。尽管茶娘也是想从他身上获利，沈隽心里却莫名有几分愉悦。他觉得这是因为他能在心里大肆嘲笑沈凤璋眼光太差。
不过，没想到沈凤璋竟然对茶娘如此……用心。明知她生出二心，竟然也没有处罚她，收拾她，而是放纵她。
想到此，沈隽眼眸转冷，勾唇淡笑一声，沈凤璋既然这么舍不得这个婢女，那就别怪他好好利用这件事。
……
沈凤璋起初并不在意茶娘的行为，但很快，这件事就发展到她想不到的程度。
这日下朝，沈凤璋如往常一样走出大殿，朝郡公府牛车走去。
还未登上牛车，就有人从后边喊住她。
沈凤璋扭头一看，发现喊住她的正是袁九郎。
她站在原地，微微抬眸，神情颇为冷淡，“何事？”
往日里对沈凤璋态度敏感的袁九郎，今日却没计较沈凤璋这种态度。他朝沈凤璋不怀好意一笑，“沈大人，我听说你尤为宠爱的那名姬妾，最近似有琵琶别抱之意。 ”
不等沈凤璋说什么，袁九郎又继续说道：“沈大人，你如今一心忙着庆典的事，可别等到后院起火了，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说完这话，袁九郎站在原地，颇为期待地看着沈凤璋。在他预想中，作为一个男人，知晓宠爱的姬妾有背叛自己，改投他人怀抱的意思，怎么着也得脸色难看，怒火攻心，丢尽脸面。
万万没想到，听到他这么说后，沈凤璋竟然气定神闲，神情丝毫不变，只淡淡开口，“袁九郎，你有空关注这些事，不如考虑考虑如何帮袁三郎脱罪？”
袁九郎脸色猛然一变，青一阵紫一阵。他来嘲笑沈凤璋，当然也有借此发泄报复兄长因沈凤璋获罪的意思。
被沈凤璋如此直白地点出来，袁九郎一时间恼羞成怒，怒声喊道：“呵！沈凤璋，你就算权势再高又怎样？！还不是连心爱的宠姬都要弃你而去！绿云罩顶的感觉如何？！”
下朝的官员尚未全部离开，听见宫门口袁九郎突然爆发的喊声，这些人心头全部一震，情不自禁停住脚步，不敢再过去。
沈大人后院起火的消息，他们最近隐隐也听说了。但没人敢直接跑去沈大人面前说。没想到袁九郎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真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说起来，那个宠姬看上的对象似乎就是沈大人的兄长沈隽？这个沈隽，不仅在军营里本事大，没想到竟然还能让沈凤璋的宠姬改变心意。
早已经有上朝资格的沈隽站在不远处，遥望着宫门口形成对峙之势的两人，面上不显，心中却略显愉快。
“阿隽，我听说沈凤璋那个宠姬，是对你芳心暗许了？”张四郎同样看到了刚才宫门口发生的这一幕。他想起这两天听到的传闻，忍不住朝沈隽揶揄一笑。
沈隽脸上神情一肃，一本正经开口道：“四郎，你不要乱说。阿璋喜欢的那个宠姬和我并无干系。”
张四郎当然知道，以沈隽的为人，决不可能和弟弟的宠姬发生点什么。不过，一想到沈凤璋宠爱的姬妾，竟然喜欢上沈隽，他心里顿时幸灾乐祸起来。那个宠姬倒是挺有眼光，知道阿隽才是真正的良人。
“我当然是相信阿隽你的为人。不过这事真是太让人痛快了，沈凤璋当初这么欺负阿隽你，如今总算是报了仇。我倒要看看，沈凤璋这回要怎么下台！”
作为一个男人，被当众说戴绿帽子，这可是奇耻大辱了！
沈隽微微一笑，他也觉得沈凤璋这回肯定要气坏了。她越生气，自己便越开心，正如张四郎所言，能把以前那些仇都报了。
更何况，他就不信，茶娘害沈凤璋陷入这般境地，回去后，沈凤璋还会继续宠信茶娘！
也该让沈凤璋知晓，她的眼光到底有多差！
所有人都觉得沈凤璋这回难了。
守在宫门口的内侍早已悄悄回宫去禀报当今至尊了。
沈隽脸上带着浅薄的微笑，打算出去替沈凤璋解围。
就连站在宫门外不远处的裴珣，都动了动脚步，想要走上前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沈大人，奴对您一片忠心！绝无任何背叛之意！”
宫门口的牛车上，一名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扶着另一名浅绿色衣衫的小娘子，从车上下来。
那名浅绿色衣裙的小娘子一下车就快步冲到沈凤璋跟前，跪倒在地，连声磕头。
“奴绝无二心！此生，生是大人您的人，死是大人您的鬼！如有违此誓，信女愿遭天打雷劈！”

互相甩锅
	茶娘跪在地上， 满心后悔。她只觉得如果能调节好沈隽和沈大人之间的关系，会对沈大人有极大的帮助。没想到却疏忽了自己这番行为在外人眼中的意味。
	虽然她自己知晓，她和沈大人之间清清白白， 沈大人只把她当做普通平常的煮茶婢女。但在外人眼中，她和沈大人关系匪浅，是沈大人身边人。
	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大意， 让沈大人在外人面前失了颜面， 茶娘觉得自己哪怕是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幸好今日她和樱娘有事， 两人一道在牛车上等沈大人，不然岂不是要等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之后， 她才最后一个知晓？！
	茶娘叩头声音越发清脆响亮，口中更是格外坚决，“奴对郎主绝无二心！”
	这桩风流韵事中的另一名主角会突然出现在宫门前，谁都没料到。这也太巧合了！不过，见到茶娘这番信誓旦旦的模样，谁都不奇怪。
	沈凤璋是什么人？杀人如麻， 睚眦必报， 心狠手辣。这个茶娘能在她眼皮底下生出二心， 勾搭情郎已经是胆大包天，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 再承认自己当真移情别恋！她还要不要命了！
	大多数人不敢触沈凤璋的霉头，只想顺着茶娘的话，圆完场，粉饰太平。偏偏有人不肯让沈凤璋好过。
	“你说你对沈凤璋一片忠心， 绝无二心，那为何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袁九郎居高临下打量着茶娘，眉眼间满是咄咄逼人，“无风不起浪，你倒是解释解释自己为何那么做？”
	茶娘跪在地上，咬着牙。她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不能说是因为担心沈大人将来失势，四面楚歌，想让沈隽看在手足份上，拉沈大人一把。若是连沈大人身边人都担心沈大人要失势，那会大大降低沈大人在外人面前的威望。
	尽管是炎炎夏日，宫门前却听不见一丝蝉声聒噪。所有蝉都早已被人粘走，不得扰宫中贵人清静。在一片寂静之中，跪在地上的绿裙娘子低声开口。
	“奴与小妹姊妹情深。奴不忍见郎主与兄长关系势同水火，所以有心想请大郎君出面，缓和与郎主的关系。”跪在地上的绿裙娘子声音顿了顿，流露满腔悔意，“是奴自作主张，反让郎主被人误会！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奴大可一死自证清白！”
	她说着，抬起头，那张温婉动人的脸上满是坚毅之色！似乎下一秒，就会朝着宫门撞过去！
	茶娘声音柔婉，不急不缓，她方才说话时，又丝毫不见躲闪、心虚之色。
	恰在这时，一直搀着阿姊，躲在阿姊身旁，看上去文弱苍白的小娘子也忍不住开口，“阿姊当真不曾对郎主生出二心。郎主救了我们姊妹两人的命，又是那般，那般……”
	苍白文弱，仿若春日里一朵初绽白花的少女停顿了一下，脸颊两侧浮起薄薄的红晕，让人一看便知心底的少女情思。
	忍着胆怯与羞赧，樱娘低声，细弱蚊蝇，“郎主郎艳决绝，举世无双，无人能及。阿姊又怎么会……怎么会……”
	尽管樱娘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谁都知道她未尽之语是什么。
	人人都转头朝另一旁的沈隽看去。方才众人看向沈隽的目光有多歆羡，此刻就有多复杂。
	传闻中对沈隽芳心暗许、移情别恋之人，这会儿义正辞严否决自己对沈隽有心思。同时阿哥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娘子，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沈隽贬得一文不值。连给沈凤璋提鞋都不配。
	上一刻，众人还觉得这桩风流韵事里，沈隽稳坐钓鱼台，是真正的赢家，沈凤璋则是那个连宠爱的女人都看不住的失败者。这一刻，局势瞬间转变。
	传言里，沈凤璋宠姬恋慕沈隽，简直就是个笑话。都到这个地步了，谁看不出来，这两姊妹分明是对沈凤璋情根深种。
	作为站的离沈隽最近之人，张四郎也收获了一部分异样的眼光。他只觉浑身上下似乎都要烧起来一样，实在难以想象真正接受众人眼神的沈隽要多难堪尴尬。
	沈隽原意只是想借茶娘这次送上来的机会，让沈凤璋好好丢回脸，好抵消原先那么多年的欺辱之仇。同时，一箭双雕，让沈凤璋看清茶娘趋炎附势、投机取巧的为人，抛弃掉茶娘。
	眼下这一切确实超出他意料。
	然而，和张四郎想的不同，沈隽心肠黑，脸皮厚，所谓的尴尬，只在他心里停留了一瞬，便尽数消失。他朝跪在地上的茶娘微微一笑，脸上是恍然大悟之色，“原来茶娘子是因着这目的才……”
	沈隽声音稍稍停顿一下，继续开口，“阿璋以前年纪小，性情颇有些孩子气，不过我从未放在心上。”他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竟然让人误会一直记恨着阿璋，还要阿璋身边婢女操心此事，最终竟惹出这场流言蜚语。”
	“茶娘子。”沈隽看向茶娘，眼眸温和带笑，恍若翩翩如玉佳公子，萧萧肃肃，光风霁月，“下回若还有这样的事，不妨直说，也能省去一桩麻烦。”
	张四郎赶紧在一旁搭腔，“是啊，这段时间，阿隽忙着避嫌都来不及。你一个婢女，自作主张，不仅害了你家郎主，还害阿隽名誉受损。”
	随着沈隽说完这番话，众人都将视线投向茶娘，心里觉得沈隽说的也有道理。这本来就是主人家的事，你一个婢女掺和什么，掺和进去就算了，还如此不谨慎。
	连茶娘自己也觉得这回会出现这桩事，全都是她不好。她低下头，满心羞愧，恨不得以死谢罪。
	在一片谴责轻鄙的目光中，站在茶娘身边的小娘子发出怯生生的声音。
	“阿姊虽然没有直说，可是——”
	见所有人都将看向她，樱娘小脸一白，满是紧张之色，她双手绞在一起，咬了咬唇，吞吞吐吐接着说道：“可是，如果不是有人故意将府里的事说出去，也不会被人误会，传成这样。”
	樱娘小心翼翼转头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凤璋，又立马收回视线，满是羞怯，“郎主精明能干，府里上下全都是以郎主马首是瞻，绝不会有人敢将这种曲解真相，有损郎主威望名誉的谣言散布出去。”
	她扬起小脸，满是迷茫，一副混沌不解的模样，“那会是谁把府里的事乱嚼舌根，说出去呢？”
	樱娘轻轻地啊了一声，胆怯地看向沈隽，小脸上满是忐忑与害怕紧张，“大郎君手足情深，不计较郎主昔日年少轻狂，可是大郎君身边的仆从，会不会……”樱娘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上去似是对自己提出这样的猜测万分羞愧，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沈隽抬眸，朝樱娘看了眼。他回来这几天，只知道沈凤璋对茶娘另眼相待，茶娘也温柔小意。樱娘整日躲在阿姊身后，胆怯懦弱，仿佛离开了阿姊就活不下去一般。没想到，这才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看着樱娘那张故作无辜柔弱的脸庞，眼底冷光一闪。茶娘是个蠢的，这个却是个又毒又坏的。
	想要三言两语把责任推到他身上？那也要看他肯不肯认这个罪名！
	沈隽张口，不慌不忙，刚想澄清一切，替自己辩白，谁料——
	作壁上观许久的沈凤璋直接开口打断沈隽的话，半点不给沈隽解释的机会。
	沈隽一口气梗在心头，不上不下。
	“诸位，这天色也不早了。诸位不急着往府衙去，反而都聚在这里，这般悠闲，不若由我去向陛下说一声，今后早朝延长一个时辰？”
	听到沈凤璋冷冷淡淡的声音，见到沈凤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在场众人心里猛然一抖，瞬间回神。他们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在这里看这位的私事？！
	“哪里，哪里。小人——”在场众人急忙想为自己辩解，想在沈凤璋那儿挽回一二。没想到沈凤璋说完这话后，根本不曾理会他们，只朝着那对姐妹花抛下一个走字，便径直往停在宫门外的牛车走去。
	独自离开的郎君身形高挑，从背后看，已然具有青年模样。深重的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绣在暗处的金线在阳光下隐约闪耀，显出几分尊贵，又显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漠然。仿佛方才众人讨论在意的这些男女韵事，于对方而言皆是虚妄。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众人心中一时竟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以那人出尘疏离，清贵高远如天边淡云一般的气质，当真会看上一个婢女？此时此刻，将方才那些乌七八糟的风流韵事往对方身上套，仿佛都成了侮辱对方一般。
	在这些人中，有人的心情却格外不同。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隽。
	他看着茶娘等人跟在沈凤璋身后，爬上那辆绣着篆书沈字的宽阔牛车，藏在衣袖中的手指不由重重摩挲了一下指节。
	仿佛一拳重击落了空，沈隽心中满是不渝与烦闷。
	沈凤璋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婢女一个蠢一个坏，害她被人误会绿云罩顶，她却丝毫不介意？竟然还记得喊上那两人？倒是把站在一旁的他，视作无物？！也对，以她往日来看，她钟情一个人，不就是会全心全意对对方好，全然不计较其他吗？
	一年多前，他离开建康之时，沈凤璋对他是这般。一年多后，他回建康，沈凤璋对茶娘姊妹也是如此。
	沈隽说不清自己心里陡然出现的烦闷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只是在为失去沈凤璋这样一个好用的利用对象感到惋惜而已。
	多重复几遍后，沈隽越发坚信，他只是遗憾将来再利用起沈凤璋来没有先前便利了。
	毕竟，她先前爱慕自己时，私底下的所作所为可给了自己极大的方便。像她那样掏心掏肺、不求回报的爱慕者，真不多见。
	想到这里，沈隽越发觉得茶娘和樱娘姊妹格外碍眼起来。若非她们二人，沈凤璋也不会……
	另一边，坐在牛车里，沈凤璋并未如沈隽想的那样，对茶娘姊妹全然爱护，毫不介意她们带来的麻烦。她先是朝樱娘看了眼。沈隽方才能看出樱娘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当然也能看出来。
	不过，比起沈隽对樱娘的厌恶，沈凤璋倒是觉得樱娘这样还算正常。她一个小姑娘，如果当真那么柔弱无能，哪能在勾栏院里待那么久，早就没有好下场了。
	收回看向樱娘的目光，沈凤璋看向茶娘，纯黑的眼眸在光线中似是覆上一层金光。
	牛车里一时间安静至极，空气中的浮尘在阳光下缓缓飘动。
	茶娘忐忑不安，惶恐害怕半晌，才听到沈凤璋淡声道：“回府后，自己去领罚。再有下次，绝不姑息。”她最不喜欢下属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自作主张办事。她骨子里既强势又有着很强的掌控欲，喜欢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这样才会让她有安全感。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发现自己穿书后，毅然借着原主的身份走上官场，手握大权。
	茶娘最怕的就是沈凤璋会将她撵走，得知只是领罚，她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急忙应声是。
	樱娘也在一旁替阿姊感谢沈凤璋。她偷偷望着沈凤璋英挺的侧颜，心里想到却是方才的沈隽。正如沈隽讨厌她一样，樱娘也对这位沈家大郎君产生了极度的厌恶。
	那是一种同类间的憎恶。
	她能感觉到，这位沈家大郎君看似光风霁月，光明磊落，实际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不管是替阿姊报仇，还是替郎主出气、讨郎主欢心，或是出于她自己对沈隽的厌恶，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和这位大郎君和平相处。
	至于要怎么做？
	樱娘微微垂下头，两侧落下的发丝遮掩住她的脸庞。她轻轻抿唇笑起来，脸上一派纤弱，眼眸里幽深晦暗。
	她要让沈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主持公道
虽说不想让沈隽好过，但实际上， 樱娘也有自己的考量。她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个婢女， 沈隽却是个得胜归来， 手握重兵的准将军。她若真打算背后做点手脚， 很容易被沈隽查出真相。到时候，她就再也不能在郎主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了。
因此樱娘针对沈隽的手段，看似不痛不痒，实际上却是软刀子割肉，让人说不出的憋屈。
比如这回， 府里难得一次家宴。
屋外金乌尚未落入地平线， 仍有几丝余霞在远处散成绮。在浅紫色的霞光中， 端着菜肴的仆从们静默无声， 训练有素将佳肴摆上餐桌。
站在餐桌周围的婢女们，则开始替身旁的主人布菜。
站在沈凤璋身旁的是茶娘。沈凤璋正尝着换了新厨师后的菜品，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微弱如暗夜中萤火虫的光芒。她顺着声音看去， 便见站在沈隽身旁的樱娘满脸内疚焦灼， 大眼里水光闪烁， 急得仿佛要哭出来。
而沈隽蓦地起身， 面上闪过一瞬的不快。
“大郎君！都是奴笨手笨脚，是奴不好！”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噗通一声用力跪倒在地上， 纤弱瘦削的肩膀不停颤抖着，满脸惶恐，如同林中惊慌失措， 被猎人追捕的小鹿。她瘦小的手指抓着衣裙下摆，紧张地不停叩头。
“是奴笨手笨脚，才会把菜倒在您身上。还请大郎君责罚！奴只是想为郎主和大郎君们做点事，谁想到奴这般无能……奴知晓郎君性情宽厚平和，但是请您一定不要轻易绕过奴，否则奴实在不安。”少女声音哽咽，满是自责，晶莹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
樱娘本就生得瘦弱娇小，此刻又这般自责内疚，其他人见状心里隐约都生出几分怜悯来。尤其是沈老夫人，她素来吃斋念佛，菩萨心肠，对下仆尤为宽厚。
老夫人虽然知晓沈隽已是今非昔比，但还是下意识把他当成曾经那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子。她捻着手中的沉香手串，朝站起来的沈隽微微皱眉，声音严肃，“樱娘年纪小，一时没拿稳碗也是正常。既然不是滚烫的热汤，也无大碍，你去换身衣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你也别苛责樱娘了。”
老夫人虽然带了几分商量的语气。但作为府中辈分最高之人，她一发话，在这种无关生死存亡的小事上，谁敢反驳她。
勾栏院的小娘子们勾心斗角时，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恨不得对方有多出丑就多出丑。樱娘这一手泼洒东西的本事是在勾栏院里练出来的。
哪怕沈隽方才反应极快，一下子就侧身躲避，仍有小半碗菜倒在他衣摆上。
因着是盛夏，沈隽衣物穿得薄。那道鲜虾蹄子烩倒在他衣袍上时，黏腻的汤汁一下子就透过轻薄的外衣，渗进中衣里，甚至连大腿上都能感觉到那股黏腻湿漉。而且这道鲜虾蹄子烩不是清淡菜，味道极重，哪怕沈隽被泼到后，动作很快地抖掉那些菜，他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满身都是这道鲜虾蹄子烩的味道。
尽管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曾经面对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都能面不改色，但闻到身上那股浑浊的菜味，沈隽仍然感到不适与不快。
这种不适、不快在听到沈老夫人开口之后，一下子达到极点！
望着跪在地上，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可怜相的樱娘，心中郁气仿佛一张蛛网，笼罩住沈隽心头。别说对樱娘了，连对老夫人，沈隽都产生了几分厌恶之情。
怒极反笑。
沈隽如同铅灰色苍穹的眼眸中只流露了一瞬的冷冽，随后就又恢复平和。他面上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唇角一抬，甚至还显露安慰的笑。
“不过一件小事，何足挂齿。樱娘子还是快起来吧。”沈隽声音如清风朗月一般，听不出半分愠怒。
樱娘跪在地上不肯起，她摇着头，泪眼朦胧，“不。奴实在没有脸面起来，还请大郎君责罚。”
沈隽往前两步，弯腰作势要扶起樱娘，然而手伸了一半，却又缩回去，不好意思道：“我身上太脏了，实在不好扶你。”沈隽说着，后退两步，也不再提扶樱娘之事，
樱娘还跪在地上。
沈隽已经话题一转，提起另一件事。他声音里满是庆幸，“还好樱娘这回打翻碗，是倒在我身上。若是端着滚烫的汤，倒在老夫人或是阿璋身上，那问题就大了。”
方才觉得樱娘不过是小小失误，并无大碍的老夫人，听到这话，脸上神情也逐渐凝重起来。她看着樱娘的眼神，也带了一丝不满意。
樱娘察觉到老夫人眼神的变化，急忙抬手擦干净眼角的泪，小脸上满是坚毅，“老夫人，郎主还有大郎君放心！奴今后绝对会更加小心谨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而且——”她抬眸，悄悄看了眼老夫人和沈凤璋。
“而且奴有自知之明，绝不敢擅自给老夫人和郎主端热汤。”
樱娘声音再度哽咽起来，“奴只是想替老夫人还有郎主，替府里做点事。没想到自己这般没用，连布菜都做不好。大郎主质疑奴，也是正常的。奴果然是一事无成。”
少女柔弱凄婉的啜泣声，因为压低了，显得越发惹人怜惜。
方才还觉得樱娘这个婢女确实不称职的老夫人，脸上神情一下子又松软下来。她看了眼沈隽，语重心长，“大郎，人无完人。你也不要过于苛责质疑。”
这样依靠装模作样，误导他人，左右他人看法的手段是沈隽以往惯用的。一直以来，他才是是那个让别人憋屈到说不出话来，自己却清清白白占据上风之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
沈隽心头那股怒火越燃越旺，眼眸无意间显出几分幽深，被宽大衣袖遮掩住的双手更是牢牢握拳。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樱娘，内心杀意汹涌，煞气腾腾。
区区一个小婢女，也敢来算计他？！
就在沈隽打算先忍下这件事，背地里再动手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
“祖母，今日之事确实是樱娘犯了错，导致大兄遭殃，您也无需替樱娘说话。”
沈隽完全没想到沈凤璋会出来说这么一句公道话。毕竟，在他想来，沈凤璋对这对姊妹花颇有好感，哪怕能看出樱娘是在故意恶心他，沈凤璋说不准也会包庇樱娘。
更何况，世人总是怜弱，在看到樱娘这幅外貌时，便天然对她包容心软三分，哪里还能看透她的伪装。
没想到……
一时之间，沈隽内心情绪颇为复杂。他听着沈凤璋让樱娘向他好好道歉，心头那股杀意与郁气竟慢慢消下去。
沈隽抬眸望了沈凤璋一眼。沈凤璋眉眼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说话间的态度不偏不倚。他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沈凤璋以往给他留下的印象有所改变，他开始高看沈凤璋一眼。
事实上，沈凤璋会出面主持公道，固然是觉得沈隽这回有点无辜，更重要还是怕樱娘惹恼了沈隽，沈隽会在背地里痛下狠手。沈隽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半点不奇怪。
樱娘到底还是嫩了点，她就算是想替姐姐鸣不平，也不该和沈隽硬碰硬。
想到这，沈凤璋曲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淡声道：“此事就此作罢。我不希望再听到有关这件事的后续。”她盯着沈隽停顿了一下。
感受着沈凤璋深深的凝视，沈隽内心无意识加快了几分跳跃节奏。他一时怀疑，沈凤璋说这话时特意盯着他，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沈隽就见沈凤璋眼眸微微一弯，如天边新月，弧度清浅。
“大兄去换身衣服再来用膳吧。”
有规律的敲击声稍稍一顿，沈凤璋唇角一扯，几丝肆意与张狂瞬间冲淡她周身的清冷矜贵，那对乌黑的眼珠子上下一转，轻蔑地打量完沈隽。
“闻着你身上那味道，恐怕无人能下咽。”
听到沈凤璋那熟悉的羞辱声，沈隽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觉，总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熟悉的道路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微垂下眼眸，下意识摆出昔日那副模样，低声应了声是。
然而那双苍灰色的眼睛里，却少了方才的阴郁，多了几分从容。
樱娘望着沈隽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颇为不甘！她是不会怨恨沈凤璋方才打破她的计划，她只觉得一切都是沈隽的错！
薄薄的指甲牢牢压在掌心里，那一丝刺痛刺痛了樱娘的心。沈隽居然还敢在郎君面前装模作样？！她一定要拆穿沈隽的真面目！
樱娘尚未放弃和沈隽之间明争暗斗，不过沈凤璋却暂时无暇顾及这两人的事。
裴珣这段时间找过她好几次。他知晓沈凤璋厌恶自己，就是故意隔三差五出现在沈凤璋面前。每次裴珣想到沈凤璋那张被自己惹得满脸厌烦，心里就莫名涌起兴奋的情绪。
沈凤璋起初确实也觉得烦，但她猜出裴珣的用意后，索性无视裴珣存在。无论他再做什么，一概不闻不问。
沈凤璋这种做法，倒是让裴珣一时间烦躁起来。
就在沈凤璋以为裴珣要消停一段时日时，她忽然又收到了一封信。
看到熟悉的信笺，沈凤璋眉眼间显出几分厌恶。信上内容很简单，是裴珣约她见面，说是自己知晓了一个有关她的秘密。
沈凤璋看着信笺，冷笑一声，抽出信纸提笔写了几句话，命人去交给裴珣。
裴珣收到沈凤璋的回信时，定定地看着信笺上那几行字，一会儿之后，忽然抚掌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如今的沈凤璋，果然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孩子了，竟然连这些东西都能查到。
他拿着沈凤璋的秘密威胁沈凤璋，沈凤璋便还了他一封记着他的隐秘的信。
“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郎主。”裴珣心腹听到裴珣与平日不同的大笑声，赶紧上前询问。
裴珣摇摇头，表示无事。他抽出信笺，笔走龙蛇写下一句话，递给心腹让他交给沈凤璋。
这次的信比上一次更短，只有一句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恭喜你出师，我将会在大典当日，送你一份大礼。”
郡公府里，沈凤璋见到这封“战书”后，冷哼一声。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给谁“惊喜”！
万众期待之中，这场盛大的阅兵大典终于开始了！

献俘
大典的日子是太常所的太史令算了好久挑出来的。
尽管前些日子开始入秋， 秋雨缠绵， 然而一到大典当天， 天空骤然放晴， 更因为先前的雨水，苍穹显得更加辽阔碧透。
真正的献俘在宣武场进行。祭太庙和社稷之类的仪式则在前一日就已完成。
今日的宣武场一改往日模样。正中央立起一座高楼， 楼中设御座。大周以赤玄二色为尊，暗赤色盖布悬挂在檐下， 随着今日的秋风微微晃荡，显出无尽的威严。
当今至尊身着绣着十二纹章的赤玄衮服， 头戴十二冕冠，王公大臣，文武百官， 分列在当今至尊两旁， 神情庄严肃穆。
作为五兵尚书， 沈凤璋站在高楼最前方。她俯视底下诸多将士与宫人， 拔高嗓音， 喊出一声“献俘”！
随着沈凤璋一声令下，宣武场上鼓乐大作，响彻云霄。文武百官神情越发肃穆庄重。
典礼官响亮悠长的“行礼”声在宣武场上响起。
十几名南蛮各族中颇有地位的俘虏被捆绑着，由将士们带上来。作为这次战役的大功臣， 沈隽也是献俘的将士之一。
沈凤璋站在楼台上， 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俘虏们脸上恨不得对周围将士们饮血啖肉的仇恨愤怒。然而这些愤怒在瞥见一旁的沈隽时，又瞬间化为恐惧。
沈隽仅仅只是站在那儿，这些凶猛如虎狼的蛮族们， 似乎就成了吓破胆的小绵羊。
居高临下的沈凤璋见状，微微偏移视线，将目光投到一旁的沈隽身上。这还是沈隽回建康后，她第一回如此认真地打量沈隽。
这么一看，沈隽周身气势确实不一样了。
平日里他穿着常服，文质彬彬的大袖长衫弱化了他身上的变化。如今换上银袍金甲，那股子冷肃煞气终于彻底暴露出来。
沈隽身材颀长，看似瘦削，实际虎背狼腰，无意间裸/露出来的小臂，修长结实，满是力量感，换上金甲后，显得越发英朗俊挺。
沈凤璋记得一年多前，他离开建康时，面如冠玉，又因为脸上常年带着温和的笑意，温文尔雅，书卷气十足。然而现在的沈隽，面容少了几分傅粉般的白皙，多了几分刚硬坚毅，脸上的线条也越发冷硬锐利，棱角分明。
他冷肃着一张脸，眼眸幽深而冰冷，煞气如同浪潮般在周身翻滚，身上的金甲寒光乍现，让人不敢靠近。随着他一步步朝前走来，站在高台之上，直面沈隽的沈凤璋，一瞬间仿佛被被带到南方战场，看到了他身后苍茫晦暗的尸山血海、成堆白骨，听到了战场上金戈相击、阴风如泣之声。
沈凤璋微微眯了眯眼。沈隽的长相仍然和她那个人渣未婚夫一模一样，但他如今周身气势如虹，冷冽如霜雪，这就将他和她的人渣未婚夫彻底区分开来了。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比之前那副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模样看上去顺眼太多了。
此时此刻，沈隽在沈凤璋心中的印象，终于不再是先前符号一般的“男频文男主”，“任务对象”，而是头一回有了浅浅的完整模样。
见宣武场上的俘虏们都已跪倒在地，沈凤璋转身，朝着当今至尊敛容正色，行礼禀报道：“奉旨平定南疆，所获俘囚，谨献阙下，请旨！”
献俘典礼上的处理圣旨一般有两种。杀或者不杀。
若是杀，当今至尊便可直接命令“拿下”二字！
随着当今至尊一声“拿下”！以最靠近当今至尊的两位官员为起点，两人同时大喝一声：“拿下！”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很快，整个宣武场上声震天地，最后一声爆喝：“拿下！”简直似有山崩地裂之势，如山洪倾泻一般，朝着跪在宣武场中央的俘虏们压去！
简直能吓破人胆子。
献俘仪式结束之后，便是今天的第二个重头戏阅兵。
宣武场阅步兵，阅完步兵，当今至尊又带人登上龙船，□□在宣武场旁边的玄水湖上，阅水兵。
沈凤璋为这场阅兵典礼准备了近两个月，早已操练过好几遍。在如此精心的准备下，今天这场阅兵典礼不仅宏伟壮观而且进展非常顺利！
当今至尊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骨子里又有点爱热闹和玩闹。阅兵典礼结束后，他并未让文武百官直接散场，而是安排文武百官一道留下来参加午宴。
一时之间，宣武场以及玄水湖都热闹非常。
宴会上的诸位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或是谈天说地，或是喝酒逗乐。沈隽也和张四郎等人站在一块儿。
站在沈隽身旁的实际不止张四郎等建康世家贵子，还有沈隽军中的同僚下属。这两拨人本是谁也看不惯谁，泾渭分明，往日里路上遇见也不会打声招呼。
事实上，他们方才也是如此。
然而有沈隽在其中打圆场，以沈隽的能力，轻而易举便将这本该是无法调和的两拨人聚集到一块儿。
张四郎一边在心里佩服沈隽的交际能力，一边四处张望着。虽然看在沈隽的面子上，他不介意和这几个军中粗人站在一起，但骨子里，他还是自持身份，不愿与这几人交流。
“咦，那个不是裴先生吗？他旁边那个——是沈凤璋？”
沈隽原先并未将张四郎的自言自语放在心上，待听到后半句话，他才微微偏头，顺着张四郎目光方向看去。
玄水湖边上有许多茂密又足有一人多高的灌木林。沈凤璋就站在这样一丛灌木林前，在她身旁，还有一名身着青衣，气质儒雅的中年郎君。
虽然只是多年前的一面，但沈隽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名青衣中年郎君正是名满天下的裴先生。
这一瞬间，他脑中浮现出曾经听说过的那个传闻——裴先生似乎对沈凤璋另眼相待，颇有好感。
望着站在灌木丛前的那两人，沈隽微微眯眼。
看起来，裴珣确实很欣赏沈凤璋的样子。沈凤璋冷着脸，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漠然。作为曾长期受沈凤璋欺辱之人，沈隽甚至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沈凤璋眼眸里的恶意与厌恶。那情绪，比面对他时，浓厚太多了。
然而，裴珣眼眸里却满是温和，脸上也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显得非常包容沉稳。
沈隽摩挲了一下指节，他总觉得裴珣那模样有些眼熟。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尽管一时并未想出来，自己是在哪儿见过裴珣这幅模样，但沈隽明白，他一点都不喜欢裴珣。不仅是因为那股奇异的熟悉感，更因为裴珣那看似云淡风轻、清高温和的眼底藏着的肮脏龌龊。
那种滑腻的目光，让他联想起吐着蛇信游走在阴暗处的毒蛇，草丛间青蛙滑腻恶心的外皮，仿佛在不断散发着腥臭味。
不知为何，沈隽尤为厌恶裴珣用这种眼神看沈凤璋。他盯着那边看了几瞬，在见沈凤璋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裴珣却望着沈凤璋的背影微微一笑，露出志得意满之色时，这种厌恶之情终于达到极点。
沈隽朝周围人歉意一笑，带着黎苗朝一旁走过去。
“黎苗。你……”沈隽朝着黎苗低声吩咐道。
黎苗领命而去。自从跟着沈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一年多后，黎苗也成熟了非常多，办事能力也比以往强太多。再加上沈隽给他手下配了人，黎苗再不像最初之前那样，只能做伺候沈隽的琐事。
沈隽手下那只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又颇具实力的卫队在这一年多里再度壮大。沈隽将这只队伍一分二位，小部分以谢勇为头，留在军营中，另一部分由他亲自挑选的卫兵则直接归顺于他。
不一会儿的功夫，黎苗便去而复返。他凑到沈隽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隽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灌木丛，唇角显出一抹冰冷的笑。
想动他的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沈隽这般想着，冲着手下卫士们又轻声吩咐了几句。
他倒要看看，到时候，裴珣要如何收场！

落水
一刻钟前， 裴珣将沈凤璋堵在了灌木丛旁。
沈凤璋今日穿着五兵尚书的官服， 苍青二色、略显肃穆的官服越发衬托出她的威严与冰冷， 让人望之生畏，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然而裴珣却注意到沈凤璋那被苍青色领口包裹住的白皙脖颈，修长挺拔，如同天鹅之颈，相比起大多数男子，显得格外秀气。在苍青的映衬下，又显出几分禁欲。
他望着沈凤璋那张精致俊美的脸庞， 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旁人听不到裴珣的声音，只能望见裴珣脸上如山间林风一般温和的笑容， 心中不住赞叹裴珣气度高华， 平易近人。
站在裴珣跟前的沈凤璋却能听到裴珣那满是浑浊欲/望， 令人作呕的话语。
“阿璋，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口中与你有关的秘密是什么吗？”
裴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凤璋，仿佛在期待从沈凤璋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
令裴珣失望的是， 沈凤璋面不改色，连眼睛都没眨， 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阿璋，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出去， 你此前所作所为都将化为梦幻泡影，而且还会牵连其他诸多人。”裴珣略一思索，索性又加了一把火。看他那副笑容温和，眼眸包容的模样， 谁都不会想到他正在威胁人。
沈凤璋闻言，终于抬眸看了裴珣一样。她最大的秘密是穿书，除此之外，只有性别和身世两桩隐秘。穿书她从不担心，身世之谜如果暴露，也不会有太大影响。那裴珣口中所说的秘密只能是她女扮男装之事。
从穿过来第一天，她就非常小心这件事，掌权后的第一件事，更是命人彻底抹掉与这件事有关的任何漏洞线索。她相信裴珣绝对查不到任何东西。
沈凤璋看着裴珣，神思一转，忽然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原主虽然是后来主动将身份告诉裴珣，但先前裴珣待她那般温柔，给她独一份的关爱，原主年纪小，难免会有些不谨慎。估计裴珣是通过先前那些事猜到的。
沈凤璋想的与真相分毫不差。
这段时间，裴珣一直在回忆沈凤璋以往和他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不回忆则罢，一回忆，他竟然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顺着这些蛛丝马迹，他仔细查了查，虽然查不到任何证据，但他有种直觉，他的这个猜想是正确的！
“阿璋，只要你肯乖乖回到我身边，这个秘密就永远只会是秘密。否则的话……”裴珣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他温和地注视着沈凤璋的脸庞，放柔了声音，“阿璋，我们先前那样相处，你难道不开心吗？”
一直神情不耐的沈凤璋，忽然间轻笑起来，她盯着裴珣，一字一顿，开口反问，“将裴钰变成那个样子。”
裴钰这个名字一出来，沈凤璋就见裴珣脸色微变。她没有在意裴珣的变化，声音里含着恶意的笑，“老师，您开心吗？”
裴珣的许多事都非常隐秘，尤其是他当年身为河东裴氏嫡枝嫡子，文采斐然，为何背井离乡独身一人来到大周，从此之后明面上更是从未回过河东裴氏的原因。
沈凤璋命人查了许久，才对当年那桩秘事稍有了解。
知晓当年那桩秘事后，沈凤璋越发觉得裴珣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来论，他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作为裴氏嫡枝嫡子，又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按理，裴氏绝不会轻易舍得裴珣离开。然而当年的裴珣犯下了无法原谅的大错，才会让裴氏狠下心驱逐裴珣。
沈凤璋方才所言的裴钰乃是裴珣的幼弟，与裴珣相差六岁，从小体弱多病。裴家人都很疼爱关心这个孩子，然而不知为何，哪怕受到府里长辈疼爱，裴钰的性格却始终显得懦弱胆怯，平日里只喜欢黏着裴珣这个兄长。
裴珣那时是年少成名、成熟稳重的天才，府里人见裴钰黏着裴珣，都乐见其成。
一直到裴珣十七岁，裴钰十一岁，裴家人才发现裴钰在裴珣面前就如同一条狗，没有丝毫自己的想法，只会听从裴珣的命令。如果没有裴珣的命令，其他人无论说什么，裴钰都不会听！
这件事在裴家引起轩然大波，不啻于山崩地裂。谁都没想到，被所有人称赞，让所有人骄傲不已的裴珣会做出这种事。
更何况，裴钰并不是庶子，而是裴珣一母同胞的幼弟！
哪怕裴钰只是个庶子，裴氏都有可能看在裴珣的才气上保住他，然而裴珣居然丧心病狂到对同胞幼弟下手，裴氏无法姑息！
为保住河东裴氏的颜面，他们遮掩了这桩丑闻，并未透露裴珣离府的真相。沈凤璋这回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查到当年的事。
裴珣眼中的异色只出现了一瞬，便又消失一空。他看着沈凤璋，脸上现出惊喜赞叹满意之色，仿佛收到意想不到的礼物，“我真想不到，阿璋你竟然连这是都能查到。”
得知裴珣当年所作所为时，沈凤璋便觉得裴珣这人似乎有点问题。这会儿看到裴珣的反应，沈凤璋越发这般觉得。
她有注意到，裴珣眼眸里没有半点恐惧、自责情绪，甚至说，除了那种看好戏的情绪，裴珣似乎像是缺少情感。他像是没有任何同情心，任何怜悯之心。
她厌恶地看了眼裴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觉多看裴珣一眼都是不快。
沈凤璋不想再搭理裴珣，裴珣却不肯放过沈凤璋。他朝沈凤璋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兴奋开口，“你方才给了我这么大惊喜，我也想送你一份大礼。”
裴珣故意卖关子，在沈凤璋看过去时，又闭口不言。沈凤璋见状，索性轻笑一声，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老师，我也给您准备了礼物，那就让我们看看，谁的礼物更有意思！”
裴珣的计划很简单。他知晓沈凤璋是女儿身，他打算设计让沈凤璋掉入玄水湖中，由他主动下湖去救她。一来，他能借机判定沈凤璋到底是不是女儿身，二来，他能借此威胁沈凤璋，若是她不同意做他的禁脔，那他就当场让所有人都知晓沈凤璋的身份。
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他一边与人聊天，一边密切关注着玄水湖的动静。
待听到“咚”的一声重响，他立马看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落入水中。
成了！
裴珣眸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快速靠近玄水湖，望着水中挣扎的玄色身影，毫不犹豫跳入水中。
沈凤璋，我看你这次还能怎么办！

人错了
“不好啦！有人落水了！”
“沈大人落水了！快救人！”
掉入玄水湖那一声重响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待听到“沈大人”三个字时，一下子又有好几人跳入水中。
如今被称为“沈大人”的， 只有那一位。如果能把那一位救上来，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在功名利禄的引诱下， 水中众人飞快向湖中那个不停起伏，似乎马上就要沉下去的黑色身影游去。一时间，湖里面热闹极了， 像极了过年时煮沸的一锅饺子。
然而， 这些人再快， 也没有裴珣快。
其他人还只游到半路时， 裴珣已经接近落水之人。安全起见，救助溺水之人，都得从对方背后靠近。从背后看， 对方宽大的玄色衣袖浮在水面上， 束发的发冠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长发如水藻般漂着。
裴珣毫不犹豫， 一把拉过对方的手腕。那细腻精巧的触感让裴珣心中大定，越发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测。
抓着对方的手一用力，裴珣将人往自己怀里拉。溺水之人出于本能， 往往会不停拉扯前来救援的人。裴珣一边用一只手牢牢钳制住对方不停攀附的双手，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摸对方的腰部。
腰肢比寻常男子细了不少。裴珣唇角微微一翘，继续往上摸。
……
玄水湖旁围着一圈人，全都焦急地注视着湖中情况。
一见有人靠近沈凤璋，不管心里是遗憾还是如何， 表面上全都大松一口气，忍不住欢呼起来。
一道冷静的，与这氛围颇有些格格不入的声音刺破长空，极有穿透力，在众人耳旁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众人一愣，急忙转身，正好看见一身玄衣，气度卓然的沈凤璋闲庭漫步一般走过来，身旁还跟着当今至尊。
“拜见陛下！”众人连忙跪下行礼。
当今至尊挥袖免礼，“难得有今日这样一场盛宴，众卿无需多礼。”免礼之后，当今至尊想起方才看到众人都围在水边，也不禁开口道：“是谁落水了？”
在场官位最高的北中郎将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等方才以为是——”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眼沈凤璋，“以为是沈廷尉落水了。既然沈廷尉在这儿，那水中之人定不是沈廷尉了。”
这个时候，跳下玄水湖救人的那些人也正好把人带上来。
两名官吏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拖拽着落水之人上岸，心里满是兴奋。然而一上岸，他们就瞧见本该落水的沈凤璋居然站在当今至尊身旁。
两人顿时一愣！
如果沈凤璋在岸上，那他们救上来的是谁？还有，如果落水的不是沈凤璋，方才为何那么多人都喊沈大人落水了？
更让两人失望的是，他们毫不犹豫跳下水救人，是觉着救了沈大人，能有高官厚禄等着自己。虽然最先找到落水者的不是他们，但他们也搭了把手，至少能跟在裴先生后面喝个肉汤。然而如果他们救的不是沈大人，别说肉汤了，连粥汤都没得喝！
两人意兴阑珊，不约而同松开扶着落水者的手。
独自站在岸边的落水之人，浑身湿透，玄色衣衫贴在身上，滴滴答答的湖水顺着衣服往下滴。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脚下已经湿了一大片，聚起一个浅浅的小水洼。他抬起双手，拨开被水打湿后，遮在面上的头发，露出完整的脸庞。
“殿殿殿下！”
那精致得有些男生女相，艳丽得如同桃花一般的容貌，不是襄阳王赵渊穆，还能是谁？！
站在一旁的宫人纷纷白了脸，急忙去取帕子来替赵渊穆擦水迹。连站在沈凤璋身旁的当今至尊脸上都不由显出担忧之色。
“快，快！快去请医师，快去准备热水！送阿容儿回去！”
在场的宫人全都忙碌起来，围着赵渊穆团团转，带着赵渊穆去临时准备的行宫沐浴更衣。当今至尊自己也皱着眉，跟了上去。
留在玄水湖旁边的百官们凝视着快速远去的人群，心中百味杂陈。
尤其是方才将赵渊穆带上岸的那两人。
他们方才救的人居然是襄阳王赵渊穆？！
救了襄阳王，可半点不比救下沈大人差！一想到他们方才都上岸了，却在最后一刻时松了手，两人肠子都悔青了。
唉，裴先生也太好运了。本来就是当世大文豪，现在又救了襄阳王赵渊穆，当今至尊最宠爱的儿子，铁板钉钉的未来继承人，足够他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
其他人见到上岸的居然是襄阳王赵渊穆，方才见到沈凤璋没有落水，还在庆幸自己没白费功夫的，现在也都一个个后悔不跌。他们回头看着缓缓游到湖边的裴珣，心里全都羡慕极了。
跟在这两人身后游过来的裴珣却没有其他人想的那般满意。他在水中抬眸凝望了一眼沈凤璋，一身玄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美郎君站在岸边，秋风吹起对方衣袖，飘飘欲仙。那人居高临下朝他看过来，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眼眸却似淬了寒光，又带着几分淡漠，仿佛在看跳梁小丑一般。
水中的裴珣朝沈凤璋弯起唇笑了笑，从容平和，丝毫看不出计划失败后的恼怒不甘。这回是他小瞧了沈凤璋，下一次，沈凤璋就没那么好运了。
被人簇拥着的赵渊穆虽然已经走远，似有所感，忍不住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望着游到岸边的裴珣，他那双顾盼生辉、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满是狠辣，仿佛淬了毒汁一般，看上去恨不得将裴珣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裴珣当然察觉到了赵渊穆那阴毒的眼神，甚至连一直关注着裴珣的沈凤璋都在余光里看到了赵渊穆突兀的反应。
她稍稍一想，大致猜到在水里发生了什么。
原著里，赵渊穆因为生得有些男生女相的缘故，最厌烦别人以此轻辱他。裴珣在湖里的举动，大概是狠狠把他得罪了。
不过，令她好奇的是，她原先安排落水的不过是个身形与她差不多的随从，怎么忽然变成赵渊穆了。以赵渊穆的身份，能够让他顶替原先的随从，还能不露马脚，让大家都误会是她，这难度可不低。
很显然，这件事背后还有另外人在插手。
而且这人，不知是和裴珣有仇，还是和赵渊穆有仇。虽然对方的行为让裴珣狠狠得罪了赵渊穆这个心胸狭窄、唯我独尊的小人，但一想到对方很有可能看透了她的计划，有另外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她，将她的所有计划都看在眼中，沈凤璋就忍不住皱眉，心中泛起一股凉意。
沈凤璋朝身后的随从瞥了眼，也带着人离开了湖边。
“去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走到寂静无人之处，沈凤璋敛容正色朝刘温昌吩咐道。
刘温昌神情严肃，应了声是。这件事是他在负责，如今除了纰漏，他难辞其咎，唯有将功补过。
由于襄阳王落水，这场秋宴最终草草了结。
阅兵大典隔日，沈凤璋发现，那日在她原先的计划中横插一脚，暗中做手脚之人确实有些真本事。她命刘温昌查了一天，都未曾查出对方的痕迹。
要知道，她手下这只卫队，最初是老郡公一手带出来的，虽然传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但这些人都跟着她在廷尉府干过，查这种事是一把好手。没想到竟然也要两天功夫，才能查出幕后之人。
看到刘温昌送上来的资料，沈凤璋眉梢微挑，心绪复杂。
万万没想到，这个设计赵渊穆的人竟然是沈隽。
沈凤璋早已从原著中知晓，沈隽身边有一支玄麟卫，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不管是在暗处办事，比如暗杀、调查，还是走上战场，正面杀敌，全都极为强悍，能够以一当十。
虽然沈隽现在走的路子和原著已经是大相径庭，但显然，他还是组起了这支玄麟卫。
从资料上看，沈隽是无意间发现裴珣想设计她，他顺势把裴珣原先的设计稍微变动了一下，将设计的对象变成了赵渊穆。
看着纸上的记载，沈凤璋不得不承认一点，沈隽在玩弄心计上确实有点天赋。他动的手脚，不仔细去查，根本查不出来，只会让人以为是巧合。赵渊穆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到裴珣头上。
虽然沈隽这次的行为，误打误撞也算帮了她。但沈凤璋一点都不觉得特别高兴。她暗中警醒，只觉以后要更加谨慎才是。这回是运气好，沈隽才没有发现她在背后动的手脚。
不过，他为什么突然插手这件事？
沈凤璋思忖片刻，她记得不管是原著里，还是原主记忆里，沈隽和裴珣都没有丝毫交际，那他应该不是针对裴珣。看来应该是对付赵渊穆了。
她本来打算送一份“大礼”给裴珣，既然多了个赵渊穆，她不如稍微缓一缓。等到赵渊穆让裴珣焦头烂额之时，她再落井下石，不信到那个时候，裴珣还有翻身之力。
对付裴珣这种人，根本半点都不用客气。
郡公府另一边，江伏院里，沈隽也正在听手下的汇报。他手下汇报的事，正与前两天阅兵典礼上发生的事有关。

故技重施
沈隽从手下人那里得知沈凤璋也在查这件事。除此之外， 他还从手下那里得知，赵渊穆似乎正在谋划对付裴珣。
“对付裴珣？”沈隽低声自语了一句。
赵渊穆此人虽然唯我独尊、刚愎自用，但也不会恩将仇报、狼心狗肺到对付刚刚救过他的人。在水里的时候， 裴珣到底做了些什么，才让赵渊穆这般怀恨在心。
他那日见裴珣看着沈凤璋的眼神让他厌恶不快， 又查到裴珣想要设计沈凤璋落水， 才将计就计调换落水人选。
现在想来， 裴珣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想设计沈凤璋落水。
一直以来，裴珣都被世人尊称为裴先生， 以文采斐然， 品性高洁而闻名于世。然而，沈隽从来不信真有人能品性高洁， 完美无缺。上次在玄水湖，他无意间看到的裴珣眼神，恰好证明裴珣只不过又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
沈隽仔细回想了一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没有被带到郡公府，在外流浪时，无意间听说的一件事。
说这事的逃难者来自北边， 自称本是河东一户大户人家的仆从。
前些年这户人家家里出了点事，主家为了保密，处死了一大批知情的仆从，另外那些不知情的仆从也全都被赶了出来。那人庆幸自己运气好， 虽然知道点那件事，但是没被主家发现，才保下一条命，不过也不敢再呆在北边了，收拾收拾东西跑到南边来讨生活。
沈隽当年听过就算了，这会儿忽然想起来，推算下时间，在加上其他蛛丝马迹，种种迹象都表明，当年那个逃难者口中的河东大户，很可能就是裴氏。
想起那人无意间透露的事，沈隽苍灰色的眼眸似云海翻腾，落雷滚动。一想到有那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在觊觎他的东西，他就克制不住怒意。
不过，沈隽忽然轻笑起来。如果裴珣当真是那样的人，那在水里的时候，他把赵渊穆当成沈凤璋，赵渊穆确实要被恶心透顶了。
沈隽想得没错，哪怕已经过去两天了，但只要一想到那天在水里发生的事，赵渊穆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将裴珣那只手剁成肉泥！
“啪！”寝殿里的瓷器玉器被赵渊穆砸了个粉碎。他却仍然神情扭曲，站在一片狼藉中，喘着粗气，眼珠子被怒火烧得通红。
殷贵妃看得心疼极了，她忍不住冲着赵渊穆软声劝道：“阿容儿，阿娘知道你生气。你把是谁惹你生气了告诉阿娘，阿娘替你报仇。”
赵渊穆皱了皱眉，勉强压住心里的怒意，虽然他克制着语气，但话里还是流露出几分不耐，“阿娘，这件事你别管。我自己会处理的！”
这么丢人的事，他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殷贵妃其实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只得到儿子这样的回答。再一次听到熟悉的回答，她脸上佯装出信赖、放心的模样，朝赵渊穆笑笑，“好，阿娘相信阿容儿。”
然而，殷贵妃心里却半点都放心不下。
有她保驾护航，阿容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也从来没有事情能让他耿耿于怀这么久。
殷贵妃看着恨得咬牙切齿的阿容儿，留长的指甲在精心保养的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惹得阿容儿如此生气！
赵渊穆在心里谋划要如何让裴珣好看的时候，裴珣正登上出府的牛车。
被赵渊穆安排过来盯着裴珣的护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兵分两路，一部分朝着裴珣的牛车追了上去，剩下的一小部分则立刻奔向襄阳王府，他们要赶快去向殿下禀报——裴珣要逃跑了！
载着裴珣的牛车出了城，超出护卫们预料的是，出城后，牛车并没有远离建康，而是上了山。这些护卫们远远缀在后边，跟了半路，终于发现裴珣真正的目的不是离开建康，而是——
“那座是临川长公主的别院？”
护卫们立在山脚下的树林里，抬头望着山道上缓缓前行的牛车，有人忍不住开口。
领头的护卫朝山顶上那座恢弘气派的宅院瞧了一眼，咬了咬牙，回头狠狠道：“撤！马上回去禀报殿下！”
山路半道上的牛车里，一名样貌极为普通平凡的小个子中年男人凝神听了听，转头朝坐在牛车里的裴珣禀报道：“郎主！人已经走了！”
裴珣抬手，掀起帘子一角，他凝眸望着山脚下那几道快速离去的身影，唇边慢慢凝出一点笑意，似意料之中，又似讥嘲。
襄阳王府，赵渊穆还没从得知裴珣被他吓得落荒而逃的快慰中恢复过来，就见第二批护卫前来禀报裴珣去了临川长公主的别院。
“不可能！”赵渊穆脸色铁青，双拳握紧，一句否定当即脱口而出。
临川长公主是他父皇的异母姐妹，他要喊一声姑姑。在父皇登基前，临川长公主就和父皇关系最好，很照顾父皇。临川长公主当年嫁给了左仆射阮湛之子，一力支持父皇登基。
父皇登基后，投桃报李，封她为长公主，这些年更是对临川长公主照顾有加。
若是临川长公主出面，父皇肯定会给她这个面子。
然而，临川长公主和丈夫夫妻恩爱，感情极深，自十年前丧夫后，她便一直深居简出，谢绝任何人的拜访。裴珣怎么可能走进临川长公主府？！
尽管赵渊穆不愿相信，但他很快就知道裴珣居然真的搬动了临川长公主这尊大佛！
明光殿里，赵渊穆站在一旁，微微垂首，听着父皇和临川长公主闲聊，心里恶意揣测着，临川长公主和裴珣到底是什么关系，才能让好几年不曾离开别院的临川长公主亲自进宫，来替裴珣说合。
当今至尊和临川长公主的对话也快进入尾声。在闲聊之后，临川长公主终于向当今至尊说出了自己这回前来的真正目的。
“裴先生是渊郎的至交好友。此番我听裴先生所言，那日襄阳王落水，他为救襄阳王，情急之下有些冒犯。裴先生过意不去，特意托我来跟襄阳王道歉。”临川长公主不知真相，言辞之间对裴珣十分推崇。
听到裴珣居然和临川长公主这样避重就轻讲，赵渊穆立在一旁快气疯了！然而，裴珣吃准赵渊穆绝不会主动说出那日发生的事。赵渊穆果然也不想说，只能硬生生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从小到大，他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赵渊穆心里咬牙，裴珣，给他等着瞧！
另一边，当今至尊已经听完了临川长公主的来意。他原先还以为临川长公主突然回宫是为了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件小事。
当今至尊朝赵渊穆看了眼，脸上带笑，“阿容儿。”
“父皇。”赵渊穆在当今至尊还是压住脾气，装出一副懂事的模样。
当今至尊将临川长公主方才的话跟赵渊穆重新提了一遍。
赵渊穆点头，唇角含笑，转头看向临川长公主，“姑姑，您放心。阿容儿也不是这么不识大体，恩将仇报的人。”
呵，裴珣能搬来救兵，让他明面上无计可施。但这不代表他暗地里不会动手脚！
赵渊穆心思狠毒，出手没轻没重。这些都是令沈凤璋和沈隽曾经不喜的性格，然而如今知晓赵渊穆要对裴珣下手，这两人却不约而同觉得赵渊穆总算有点用处。
赵渊穆昔年曾想算计沈凤璋，让她喝下药酒，雌伏在其他男人身下，最终身败名裂。沈凤璋查到，赵渊穆打算故技重施，让裴珣尝尝赵渊穆那日所尝的滋味。

曝光
郡公府，景行院书房里。
如同碎金一般的秋日暖阳透过窗楹洒落在屋里， 将整间屋子都点得十分亮堂。休沐在家的沈凤璋， 黑发松松地束在身后， 穿着杏黄色的衣衫， 往日的冷厉都被柔和了三分。
她朝刘温昌挥挥手，示意刘温昌退下。
待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时，沈凤璋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颇有几分无奈。
让她说什么好呢。
赵渊穆这个人，心狠手脏，然而真要说多有心计城府， 又差了那么一点。裴珣堵死了赵渊穆借当今至尊之力明面上报复之路， 肯定料到赵渊穆会背地里下手。
裴珣虽然在德行上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但其才智计谋却是实打实，不掺半点水分。
据她估计，赵渊穆这回绝对不可能成功。
沈凤璋回想着刘温昌方才禀报的内容， 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她其实可以在这件事里做些手脚助赵渊穆一臂之力，甚至她还可以让赵渊穆也自食恶果。
秋阳之下， 沈凤璋眼眸逐渐幽深起来，脸上也显出冰冷狠辣之色。然而，半晌， 沈凤璋还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行。这样太便宜裴珣了。”
若是赵渊穆设计裴珣， 反而波及到他自己，牵连太多，容易将背后插手的她暴露不说，裴珣受到的惩罚也不过简单一死。
为保住赵渊穆声誉，不管是当今至尊还是殷贵妃，都只会快刀斩乱麻，将裴珣暗地里处死，让这件事悄无声息过去，并且不会容许任何人再去触及裴珣的事。因为一旦扯出裴珣的事，就会有暴露赵渊穆的风险。
裴珣虽然死了，但依旧能以名士大家的身份流芳百世，受后人敬仰。
这样看来，一动不如一静，与其插手太多，不如坐山观虎斗。虽然赵渊穆这次肯定会失败，但他只会再接再厉继续针对裴珣。
沈凤璋预料的半点没错，赵渊穆这次的阴谋果然没有奏效。不仅没有奏效，赵渊穆还被裴珣抓到了把柄。
赵渊穆得知自己计划失败，还被裴珣抓个正着，心里又恨又怒。更让恨极了裴珣的是，裴珣居然拿这件事来威胁他。
茶楼阁子里，裴珣坐在桌子一侧，气定神闲、动作优雅地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仿佛是在度过一个悠闲的午后。
和从容淡定的裴珣相反，桌子另一侧的赵渊穆就没那么好的心情了。他连坐都不曾坐下，直挺挺站着，桃花眼里满是怒火。
裴珣不急不慢，呷了一口茶水，才抬眸看向赵渊穆，“怎么样？我方才说的提议，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裴珣方才说，只要赵渊穆不再追究之前那件事，赵渊穆设计自己这件事也一笔勾销，他绝不会再外传。
赵渊穆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不是傻子。一旦裴珣把自己设计陷害他这件事公之于众，外人会这么看他？在外人眼里，裴珣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救人之时有所冒犯，他也不该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一旦被当做狼心狗肺之徒，他将来还怎么登基为帝！
而且，他不久之前才答应了临川长公主不和裴珣计较，转头就在背后设计裴珣。父皇如何向临床长公主交代，父皇无法向临川长公主交代，自然就会怪罪于他。
想到这件事泄露出去的后果，赵渊穆恨得直咬牙。尽管心里恨不得将裴珣剁成肉泥，但赵渊穆权衡利弊，还是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裴珣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既然如此，那所有事到此都已了结。”他朝赵渊穆笑了笑，“殿下想必也不想再见到我，那我便不留殿下了。”
赵渊穆狠狠冷笑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珣的脸，仿佛要把这张脸彻底刻在脑子里。他早晚要让裴珣死无葬身之地！
赵渊穆走后，裴珣的心腹快步走到裴珣身旁，俯下身子，凑到裴珣耳旁低声道：“郎主，襄阳王看上去不会善罢甘休。”
裴珣脸上浮现淡淡笑容，显得越发温文尔雅，自有一股成熟魅力。他当然知道赵渊穆不会善罢甘休，但如今他就算想动自己，也动不了。当今至尊正值春秋鼎盛之时，不出意外，赵渊穆要登基，最少也要十年后。
这么久时间，足够他离开建康，自保安全。
其实，他现在就可以离开建康了。只不过，他实在放不下沈凤璋。
想到沈凤璋，裴珣心口不由涌上一股热流，一种灼烧胸腔的渴望瞬间腾起，仿佛是在沙漠中行了几万里的旅人，终于见到远处的绿洲。
了结了赵渊穆的事，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重新解决沈凤璋的事情了。
裴珣设想得很好，然而第二天，赵渊穆就带着人直接冲进了他府中。
“裴珣！”赵渊穆脸色铁青，难看到吓人，两眼放着阴冷的光，如同噬人的凶兽，“你居然敢耍我？！”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怒极攻心，气到极点，“还从来没人敢这样耍我！”
哪怕是裴珣，一时都不明白赵渊穆的意思。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能让赵渊穆如此生气，又和他有关的，还有所谓的“耍”，很显然，是他们昨天约好的事情出了变故！
他朝心腹瞥了一眼。心腹刚想去查证怎么回事，就被赵渊穆的人拦了下来。
赵渊穆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秋风中显得格外阴冷冰冷，带着无尽萧条，“不用去查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昨天说好的那件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
然而，让赵渊穆最生气的还不是他设计裴珣的事被传出去，而是一夕之间，所有人都知晓了他为什么要设计陷害裴珣！
赵渊穆看着裴珣，桃花眼中除了怒气，还布满鄙夷不屑。虽然那日在湖中发生的事，足够他对裴珣没有丝毫好印象，但没想到真正的裴珣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家伙！
他想起今日早上手下来禀报的情况，想到裴珣对他同胞幼弟以及其他人做的事，几欲作呕。
换个时间，裴珣隐瞒多年的秘密被人捅出来，他绝对拍手叫好。然而在他刚刚设计裴珣的事情泄露出去之时，几乎是所有人都立刻联想到他会报复裴珣，就是因为他也曾吃过裴珣的亏。
想到今日出门时，旁人看自己的异样眼神，赵渊穆心头火大的要命，恨不得直接一剑捅死裴珣。
他先前就奇怪裴珣为何会在湖里做这样的事，现在看来，他就是专门冲着自己来了的！他一定要让裴珣好看！
裴珣和赵渊穆这件事的后续，是沈凤璋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在发现事情有变之后，她第一时间让手下去调查怎么回事。
看着手下送上来的资料，沈凤璋略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件事背后，居然是沈隽在操纵。他不知道从哪儿知晓了裴珣的真面目，直接曝光了这件事，同时爆出赵渊穆的事。
沈凤璋想了又想，不由觉得这次可真是太巧了。沈隽会插手这件事，肯定是因为想对付赵渊穆，结果顺带着将裴珣也折腾了一遍。她原先还想趁着裴珣没有离开建康，将他的真面目捅出来，让他名声扫地，沈隽现在的所作所为，倒是正好顶了她的差事，让她无事可做了。
见状，沈凤璋索性在背后添了一把火，让裴珣这场火烧得更旺！

请君入瓮
暴雨如注， 顷刻而至。
夜半未明， 一辆轻便小巧的马车趁着夜色从裴府驶出来， 朝城门口驶去。
城门口值夜的守卫打着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一个哈欠还没打完， 他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声响。
在寂静夤夜之中，哒哒的马蹄声以及车轮滚动之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晃了晃迷糊的脑袋，转头望去，只见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在黑夜里逐渐显出轮廓。
“什么人？”守卫拿着火把，朝来人喝了一声。
赶车的车夫一身粗布赭衣， 生着一张普通寻常，让人看过即忘的脸庞。他一手拉着缰绳， 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下。
“出城！”
虽然对方很快就收起了令牌， 但守卫还是看清了令牌上的字，“等着。”他说完，转过身，将火把插在城墙上， 和一道值夜的同僚说了几句，开始打开城门。
禁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不等城门全部打开，赶车的车夫就一扯缰绳，驱使着马车从空隙里驶了出去。
一出城门，马车便立刻提了速，朝远方疾驰而去。
一直到离开建康京畿范围，马车才逐渐减速。
马车上， 裴珣掀开帘布。天空已经透亮，但由于这场滂沱大雨，外边仍呈现一片灰茫茫。裴珣从窗口回望后方，建康城的轮廓在茫茫大雨中若隐若现。
“郎主？”
马车里，伺候裴珣的心腹看着侧头而望的裴珣，心里颇为担忧。郎主往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气定神闲的模样，此刻脸上的笑意全数消失，眼眸凝重。他跟着郎主几十年，郎主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他真怕郎主会受不了这次的打击。
放下帘子，裴珣仿若感叹一般轻声道：“成王败寇。”
这是一场他和沈凤璋的博弈。沈凤璋若是输了，将会失去一切，成为他的禁脔。如今只不过是输的人换成了他而已。
“一胜一负，兵家常事。”
裴珣看得很开。哪怕他知道这回不仅是败给沈凤璋，还会被赵渊穆、殷贵妃等人追杀，心中也毫无畏惧之色。
从小到大，旁人需要花费许多精力才能弄懂的东西，他永远只消看上一眼。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盛誉美名，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之物。只要他想，易如反掌。生活对他来说，没有丝毫难度。
生死皆无趣。
裴珣虽然在心腹的帮助下，半夜出逃，但实际上，他并不真正觉得害怕恐惧，一切都是顺其自然。被人追杀就逃，逃不过就赴死。裴珣只是在按部就班行事。
对裴珣来说，生或死并无太大区别。
现如今，只有在想到沈凤璋时，裴珣心里才会生出较大的情绪变化。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要什么，却没有拿到。裴珣只觉自己心口发痒，仿佛被蚂蚁咬了一口，想要却得不到的渴望在心上生根发芽。
“郎主？”
裴珣眼眸一闭，再睁开时，周身那股寂寂一扫而空。他眼眸里再度浮现笑意，“无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努力活下去。早晚，他要回来建康，要让沈凤璋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
就在裴珣下定决心要好好活着不久，疾速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从外边探进头来，“郎主，前边一棵大树倒下了，把路拦住了。还请郎主稍等，属下去把树挪开。”
车夫汇报完，收回身子，转头刚想下车就被裴珣喊住。
裴珣的声音隔着一层马车传出来，听上去多了几分冷肃。
“不用去了。”裴珣望着帘子，仿佛透过帘子见到了外边的景象。他轻声道：“有人来了。”
几乎是裴珣声音刚落，一摊鲜血便泼溅在帘布上，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
裴珣也习武，但他习武只是强身健体，并没有几分真正的威力。面对马车外的腥风血雨，他端坐在马车中央，面不改色，耐心等待着。
原先坐在马车里伺候他的心腹也早已经出去帮忙了。
马车外，前来刺杀裴珣的刺客如同潮水一般纷纷涌来，络绎不绝，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不论是面容平凡，身材瘦小的马车夫，还是原先待在马车里的心腹，都是武艺高强的能手，但蚂蚁咬死象，面对如此众多的刺客，两人渐渐也觉得棘手起来。
“这样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决定一人留下来牵制刺客，另一人护送郎主赶快离开。
“郎主！坐稳！”随着马车夫一声低喝，停滞在半路的马车终于再度动起来。这回前行的速度比先前又快了一倍不止。
雨越下越大，天地仿佛成了泽国。坐在车外的马车夫视线被雨水遮挡，几乎已经看不清方向。
大部分刺客被留下来的护卫拦住，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追了上来。马车夫一边控制着高速行驶的马车，一边尝试躲开后方的追踪。
“驾！”
正鞭打着马匹的马车夫忽然间脸色一变。
前方的路居然被人炸断了！
“吁！”车夫用力收紧缰绳，手上青筋暴起，面容狰狞到可怖，然而先前速度太快，马车去势太急，根本刹不住车！
眼看马车就要冲出断崖，车夫当机立断，钻入车厢中背起裴珣，咬着牙主动跳车！
“砰！”马车坠入山崖，发出一声重响，在瓢泼大雨中，如同一声闷雷。
缀在后边的刺客们跟上来，在断崖前停住步伐。大雨之下，一切都灰蒙蒙的，根本看不清莽莽山崖下的情况。
领头的刺客声音冷肃，“继续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崖底下，车夫背着裴珣，从碎裂的车厢上站起来。一旁的骏马早已摔得血肉模糊。多亏方才跳崖的最后一刻，裴珣指挥着车夫硬生生从车厢里窜到了车厢顶上。车夫一手狠狠抓着车厢顶，一手抓着背上的裴珣，将自己和裴珣固定在车顶上。
借着车厢的防护和车夫的保护，裴珣只是一条胳膊在落地时撞在了崖壁上有些骨折，其余竟然没有大碍。
车夫自己则是两条腿骨头有些断裂。但他深知此刻绝不是能够停下来休整的时候。
背着裴珣，忍着腿骨的疼痛，车夫冒着大雨朝一个方向冲去。
裴珣运气不错，他们没走多久，就找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洞穴。洞穴地势条件很好，外面这么大的大雨，除了洞口那块，里面竟然还是干燥的。
车夫急忙带着裴珣躲入洞中。外面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如今天气凉，继续在雨中奔跑，要不了多久，郎主就会受凉。
“郎主，您先在这里歇着，属下再去找些干柴来。”车夫刚想离开，却被裴珣叫住。
裴珣看了眼洞外如同瀑布一般的暴雨，否决了车夫的提议，“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干柴。坐着吧。”
车夫听从裴珣的话没有出去，但他也没空着，开始往洞穴里面走，想试着找找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裴珣站在洞口，望着灰茫茫的天空，面上是难得的沉凝。
洞穴里边忽然传来车夫欣喜的声音，“郎主，洞里居然有干草！”抱着干草，车夫欣喜地从洞穴深处冲出来，还未走到洞口，他动作忽然一顿，脸上神情猛然一变，变得警惕万分。
噼里啪啦的雨声遮掩了来人行走时发出的响动，等车夫回到洞口，听到那一阵阵拨开草丛的行进声时，对方的身影已经快要出现在洞口了。
灰白的天幕，滂沱的暴雨，穿着蓑衣的年轻郎主出现在雨帘中，带着几十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护卫缓缓走来。
裴珣注意到，虽然外面的雨非常大，但那人身旁却却始终有一名身材高大的护卫举着一把厚重的大伞，将所有雨滴遮挡在外。
哪怕伞外暴雨如注，但伞下之人，除了袍角微微沾上水汽，竟都是干燥一片。
裴珣从挡在跟前的车夫身后出来。
来人站在洞穴口，朝着站在洞穴里的裴珣微微扬唇一笑，“老师，跟我走吧。”
那一瞬间，裴珣竟然恍惚了一下。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看上去金尊玉贵，实际上处境艰难，自卑软弱的孩子那天。
同样是瓢泼大雨，他举着伞走到那个孩子身旁，微微俯下身，唇角扬起温和的笑，低声问询。
“要和我走吗？”
一声轻笑忽然在洞穴中响起，裴珣望着洞口处的沈凤璋，眼眸亮到骇人。
原来，这才是沈凤璋真正下的战书！
真是太有意思了！
心口处，那一株绿苗生出更多细根，一条条扎进心脏里。裴珣情不自禁扬起笑，直视着沈凤璋的眼眸，朝着沈凤璋踏出那一步。
他知道沈凤璋是想做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而，他相信自己绝不会重蹈当年沈凤璋的覆辙。
……
沈凤璋回府的时候，雨还在下。她一边跨进大门，一边接过樱娘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身上不小心淋到的雨水。
“郎主，喝完姜汤去去寒气吧。”茶娘端着托盘站在一旁，柔声开口，她手中托盘里的姜汤还散发着热气。
沈凤璋摇了摇头，一边将帕子递给樱娘，一边急匆匆转过大堂侧门，朝后院走去。
匆忙之下，她和从侧门出来的人撞了下。
一双手扶住沈凤璋肩膀。
一道温和清越的嗓音在沈凤璋跟前响起。
“二郎小心。”

痛斥
沈凤璋后退一步， 挣开沈隽扶着她肩膀的手。
在她身后， 樱娘已经焦急地快步走上来， 惊慌失措，“郎主，您没事吧？”
沈凤璋一言不发，只微微转头，抬手掸了掸肩膀， 似乎要将脏东西拂去一般。
站在沈凤璋对面的沈隽见到这一幕，眼角轻微抽动了一下。压下心里那点不快，沈隽也和樱娘一样，面上满是关切， 关心道：“二郎， 没事吧。下次小心一点。”
以往沈隽用这种语气和沈凤璋说话，是因为他知晓沈凤璋最厌恶他这种语气神态，往往会被气个半死。后来，那个附身在沈凤璋身上的孤魂野鬼虽然对他爱慕有加，但为不让人察觉自己的情感，面对他这种“关切”语气， 反而反应更加剧烈。
沈隽不信，大半年前还会在五兵尚书衙门给他开方便之门的人， 会在区区半年内就彻底变了想法。如果当真已经变了心思，方才又为何故意掸衣服，做出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沈隽面上含笑，等着沈凤璋如从前那边与他针锋相对。
然而——
抢在沈凤璋说话之前， 樱娘鼓起勇气，忍不住插嘴道：“大郎君，这回可不是郎主的错。”她直视着沈隽的眼睛，咬了咬唇，继续开口：“方才是您从侧门出来，撞到了郎主。”
方才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沈隽此刻的感觉，就像一个满怀期待的孩童拿着香去点一支烟火，即将点燃之际却被人一下子阻止。听到樱娘那故作柔弱的声音，看到她那张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一副无辜可怜相的脸庞，沈隽只觉心头满是不快与烦躁。
抑制住内心的不快，沈隽唇边重新燃起歉意的笑，他朝樱娘颔首，“樱娘说的是，这回是我不好。”
樱娘一副慌了神的模样，急忙摆手，急得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不不不，是奴没规矩。奴怎么能这么说呢？还请大郎君责罚。”
沈凤璋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她总觉得这两人只要碰到一起，就会形成一种莫名的气场，将他们两人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她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推推让让。懒得再看下去的沈凤璋，索性不再管他们两人，直接转身就要走。
哪怕是和樱娘对话，沈隽也始终分出几分心思放在沈凤璋身上。见沈凤璋转身要走，他连忙喊道：“二郎留步。”
沈凤璋转身，盯着沈隽，眼尾溢出几分不耐。
沈隽装作没有看出沈凤璋的不耐，神情温和，朝沈凤璋温声道：“阿璋，再过几日，我就要启程回边关了。”
沈凤璋无声地看着沈隽，略略挑了挑眉，似乎在说，与我何干。
沈隽继续开口，“考虑了几日，我觉得这回去边关，需要带几个伺候的婢女一道过去。”
听到这里，沈凤璋福灵心至，她往樱娘的方向看了眼，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沈隽含笑着说出樱娘的名字。
早在听到沈隽说要带婢女过去时，樱娘心中就生出不好的预感。换做是她，肯定要会把厌恶的人放到身边，早晚磋磨对方。待听到沈隽当真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樱娘一咬牙，直接跪倒在地上。
“郎主，奴这条命是您救下的。奴此生只愿奉您为主。”樱娘抬眸，凝视着沈凤璋，眼眸含泪，晶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在地，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看上去格外惹人怜惜。
樱娘刚对沈凤璋说完，又转身朝向沈隽，毫不留情磕着头，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满是仓皇，“大郎君，求您行行好，不要让奴离开郎主。”她说一声，便叩一记头，砰砰砰的声音听得周围其他仆从心里发颤，忍不住生出几分悲悯与同情来。
“大郎君。奴愿意代替樱娘前往边关伺候大郎君，还请大郎君让樱娘留在建康吧。”端着姜汤站在一旁的茶娘也急忙将手中托盘摆到地上，跪在沈隽脚边，冲他不停磕头。
一时间，大堂里阒寂无声，唯有叩首之声接连不断响起。那血肉与石板撞击发出的响声，化成一把小锤子，不停砸在周围人心上。
他们都是仆从，和樱娘、茶娘身份相同，此刻看到樱娘一片忠心不肯离开郎主，为此不惜叩首求情，一方面着实佩服樱娘的忠诚，另一方面又不由生出几分对大郎君的不满来。
大郎君向来最体恤下人，这回怎么……
沈凤璋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沈隽，看他如何应对。今天这事，换做其他人，根本不算什么事。主人的命令，哪容仆从置喙！
然而，谁让沈隽以往一直替他自己塑造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形象呢？这个时候，他就是作茧自缚！
果然，没一会儿，沈隽就露出歉疚之色，否决了自己先前提出的建议，连茶娘他也没有要。
沈凤璋见状，舌尖轻顶上颚，收起心里那点感叹，朝沈隽淡声道：“随便你。”话音刚落，她便转身离开了。
见沈凤璋离开，沈隽也不再逗留，抬步朝外走去。刚迈出大堂，他就听到身后快速靠近的脚步声。沈隽站在院中转身，就见额头上鲜血淋漓的樱娘提着裙摆，急匆匆追上来。
“大郎主留步。”樱娘匆匆跑到沈隽跟前，拿出帕子稍稍擦了擦脸颊上的血迹，简单整理了一下仪表后，朝沈隽行了个大礼。她咬着唇，感激地看着沈隽，“多谢大郎君开恩。”
没有把樱娘从沈凤璋身边弄走，沈隽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他掩饰着眉宇间的不耐，刚想让樱娘不用这般客气，却听见樱娘声音如常，出口的话却忽然一变。
“大郎君为何想把我从郎主身边赶走呢？”
沈隽正视了樱娘一眼，才发现她那双向来柔弱如兔子一般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幽深一片，仿佛潜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看准机会就会咬上别人一口，注入毒液。
樱娘面上仍然布满小心翼翼的柔软，像是最无害轻柔的蒲公英，然而出口的话，却尖刻毒辣，像是不剜掉沈隽的一块血肉不肯罢休。
“大郎君真是虚伪啊，明明心里厌恶我厌恶得恨不得杀掉我，面上却还要对我摆出一副平和宽厚，彬彬有礼的模样。大郎君知道吗？每当你这般笑的时候，就是你最令人作呕的时候！”
“旁人都以为沈家大郎君温文尔雅，宽厚待人，是真正的端方君子。又有谁知道，看似光风霁月的皮囊下藏着多么丑陋的魂魄，比一只臭虫还不如，肮脏胜过污水沟里的污秽。”樱娘眼眸里满是狠辣，更多则是快意。
沈隽竟然敢打着让她离开沈郎君的主意！他怎么敢这么做？！樱娘心里的怒火早已将她所有的理智燃烧殆尽。昔日，她顾忌着沈隽的身份，不敢有大动作，此刻她却只想用尽所有办法，将沈隽刺得鲜血直流！
樱娘唇边的笑意早已扭曲，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眼神如刀一般剜在沈隽脸上，似是要狠狠刮下他两层皮。
“旁人不知道，我却看得一清二楚。大郎君，你那藏在眼底的情绪早已将你真实的想法暴露无遗了。肮脏的，龌龊的，不堪入目的渴望。”樱娘凝视着沈隽，仿佛要把话语凝成石子，一颗颗砸在沈隽脸上。
她往前一步，靠近沈隽，微微压低嗓音，眼眸亮到惊人，“你敢说，你对郎主没有生出别的想法？”
樱娘先前那些话，虽然在沈隽意料之外，但真要论起来，也只能算是不痛不痒。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句，却让他眉心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握拳，连眼神都在一瞬间显出变化。
樱娘退后一步，满意地欣赏着沈隽变色的脸庞，心中生出无限快慰！就该如此！沈隽既然敢把她吓得差点魂魄离体，那就别怪她了。
樱娘再接再厉，“你心里那点肮脏的心思，和前几天传出丑闻的裴珣相比，好不到哪里去。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你却藏着那么不堪的念头，真叫人不耻，作呕！”
樱娘在说些什么，沈隽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中回荡着樱娘方才的话——“生出别的想法”。他会对沈凤璋生出什么别的想法？沈凤璋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利用对象，他能生出什么心思。
然而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冷笑一声，开始反驳他自己的话。
如果他真的只把沈凤璋当利用对象，又何必不甘沈凤璋身边出现茶娘、樱娘姊妹，又何必掺和进裴珣和沈凤璋的事情中。如果他真的只把沈凤璋当利用对象，方才又为何会一时起意，提出要带樱娘走？
沈隽握紧了拳头，牙齿狠狠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他维持住面上的平稳。
怎么可能？！难不成，他真生出了别的想法？！
樱娘还在不停加柴，只要看到沈隽不高兴，她心里就高兴极了。然而，没说几句，她就见沈隽忽然转身朝外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快步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樱娘唇边笑意浅淡，看上去又满是温柔。她就不信，被人戳破心头那点肮脏不堪的心思后，沈隽还敢来找沈郎君，还敢留在郡公府！只要他走了，就没人再会来打扰她和沈郎君。
樱娘预想的半点没差，原本说好还要再停留几天的沈隽，当天下午就带人离开了建康，朝着边关而去。
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沈隽的离去都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宫外现在议论纷纷的，仍然是裴珣的事情。宫里议论纷纷的，也还是裴珣的事。
殷贵妃宫中。
一刻钟前，赵渊穆还在听手下汇报裴珣的情况，听到裴珣摔死在崖底时，他面露狂喜之色，近日所有不快一扫而光。然而，这份高兴还没持续到一刻钟，就被另一个消息毁得一干二净。
“阿娘，你说什么？！真正在背后算计我的人，居然是沈凤璋？！”

推诿
殿外大雨滂沱， 雨声潺潺， 苍茫昏暗。殿内却已经点起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多宝阁上摆放的琉璃瓶在烛火中折射出亮光， 将整座大殿衬托得越发富丽堂皇。
殷贵妃早已屏退左右宫人， 殿中只余她和赵渊穆两人。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 满脸惊愕之色的爱子， 心下柔软，生出无数怜爱。
“阿娘！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殷贵妃拉着赵渊穆的手， 神情认真严肃，轻轻颔首。
“这不可能！”赵渊穆猛地甩开殷贵妃，腾地起身， 在大殿里急促地转了几圈，双眉紧皱。他不敢相信这件事背后居然是沈凤璋在算计他，并不是觉得沈凤璋不会做出这种事， 而是不愿承认自己之前对付裴珣时，居然没有把沈凤璋查出来！
被甩开了手，殷贵妃也不生气。赵渊穆因为生气在大殿里一个人转圈的样子， 在她看来就如一条小狗在追逐自己尾巴一样可爱。
转了几圈， 心绪稍微平静一点后， 赵渊穆又冲回殷贵妃跟前，他紧紧盯着殷贵妃， 一双桃花眼睁得滚圆，“阿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贵妃安抚地在赵渊穆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示意他坐下，随后开始将自己派人查到的情况告诉爱子。
原来，从一开始，殷贵妃就觉得事情有蹊跷。阿容儿因为落水而愤怒，她当时命人去查阿容儿落水之事，却只查出与裴珣有关。一开始，查到这里后，她手下的人就查不下去了。因为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出来裴珣为何要陷害阿容儿落水，又主动去救他。
她当时正想让人去彻查裴珣本人，调查结果还未出来，裴珣曾经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就已经传遍建康大街小巷。
得知裴珣的真面目，她最初也觉得裴珣是看中了阿容儿，一想到裴珣竟然敢对阿容儿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她当时怒火滔天，恨不得将裴珣剁碎了喂狗！
然而冷静下来后，她却发现这其中有不合常理之处。
设计阿容儿落水绝不是合适的举措。
以裴珣的心计，绝不会不知道他设计阿容儿落水，又在湖里对阿容儿做出那样的事，会惹阿容儿厌恶。从他以往做的那些事来看，裴珣每回都是谋定而后动，每个目标最初都是对他很有好感。
更何况，阿容儿在玄水湖落水，当今至尊或者她，一定会彻查到底！裴珣很可能暴露他自己。
发现这些破绽后，殷贵妃忽生一个念头，如果裴珣想要陷害落水的不是阿容儿而是其他人呢？想到这，她当即命人去查裴珣的那些目标。
沈凤璋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只可惜裴珣自从回到建康后，目标太专注。她费了点功夫，还是查出了沈凤璋。
找到了沈凤璋，仿佛找到了串起整件事的那根线头。
玄水湖那件事，裴珣想要设计的对象是沈凤璋，而沈凤璋早就知道了裴珣的计划，找了其他替死鬼。
裴珣声名扫地，也是沈凤璋在背后使劲。沈凤璋早就在查裴珣了，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抓到裴珣这么多把柄的，只有她。
将查到的事情，包括自己的推测告诉阿容儿后，殷贵妃果不其然看到了爱子满脸的愤怒和不甘。
“沈凤璋那个竖子！竟然敢在背后这么算计我！我——”赵渊穆气得跳脚，他只觉胸口发闷，一口气憋着喘不过来，一时连话都说不完整。
殷贵妃忙不迭顺了顺赵渊穆的后背，连声道：“阿容儿别气，区区一个沈凤璋，哪里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在殷贵妃的安抚下，赵渊穆终于喘出了那口气，然而只要一想到自己遭受这场无妄之灾，完全是因为沈凤璋的算计，他就觉得心口像是堵了石块一样，沉甸甸，又像有颗生了刺的蒺藜，不停扎着他的心。
“我绝不会轻饶沈凤璋！”赵渊穆咬牙切齿，心中已经想出了无数毒计。
然而坐在一旁的殷贵妃却没有那般激动，她正了正赵渊穆头上的发冠，唇角微翘，尤为风情万种，妩媚多姿，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亦柔婉若莺啼。
“阿容儿，这次用不着你动手。”殷贵妃眼波流转，柔情似水，“我们只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父皇，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出面整治沈凤璋。”
当今至尊就算再看重沈凤璋，知晓沈凤璋居然敢害阿容儿，难道还会轻饶她不成？她早就看沈凤璋不顺眼了，沈凤璋这回竟然还敢主动来陷害阿容儿？！
她这回一定要让沈凤璋脱下一层皮来！
殷贵妃温柔妩媚的声音在宽阔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引起一阵回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不经意间显出几分幽深可怖。
……
殷贵妃猜得没差，当她眼眸垂泪，哭着跟当今至尊说完赵渊穆遭遇的这一切都是沈凤璋在背后算计时，当今至尊脸色立马就变差了。
“婉茹，此事当真？”当今至尊忍不住追问了一遍。
殷贵妃拿起帕子搵了搵眼角的泪，脸上显出几分愠色，抬眸看向当今至尊，“陛下！当然是真的。我何必平白无故拿这种事来污蔑沈凤璋！”
当今至尊见殷贵妃有些着恼，赶紧将她搂进怀里，软声道：“婉茹，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我一时不敢相信沈凤璋会做出这种事。”毕竟沈凤璋向来知情识趣，对他也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她怎么可能想不到，做出这种事，她就是在自寻死路，自取灭亡。
殷贵妃收起脸上的愠色，靠在当今至尊怀中，似乎认同了当今至尊的话，没有再生气，然而心里，殷贵妃却对沈凤璋越发厌恶。
当今至尊虽然念旧情，重情义，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入他的眼。哪怕是当年助他登基的沈老郡公，恐怕都不及沈凤璋受宠。
当今至尊没有察觉殷贵妃的想法，他一边抚着爱妃的长发，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当今至尊最先做吩咐下去的，当然是去调查事情是否真如殷贵妃所言，一切都是沈凤璋设计陷害。
事情真相出来前，当今至尊还抱有一丝幻想，也许是殷贵妃弄错了，然而在看到下属送上来的资料后，当今至尊那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虽然有几个地方有些小问题还没有查清，但大致上能够确定裴珣本来要害的就是沈凤璋，是沈凤璋使计让阿容儿做了替死鬼。
当今至尊眼眸一闭，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没了平日的好脾气。冷凝下来的脸庞，彻底显露出帝王的威严。
“来人！去传沈凤璋进宫！”
明光殿里，当今至尊面无表情望了望站在跟前的沈凤璋，将手中的资料朝她抛去。资料散落在沈凤璋脚边，发出一声重响。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沈凤璋从散落在地上的资料上看到玄水湖几个字，心里猛然一紧，她没想到当今至尊临时喊她进宫，竟然是因为这事。尽管心中吃惊，但她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一边听着当今至尊出言质问，一边脑中快速运转着。
几乎是在当今至尊说完质问的同时，沈凤璋也想出了应对的方法。
幸好，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凤璋抬起头朝当今至尊行了个礼，镇定自若，“陛下，臣有话说！陛下口中陷害襄阳王的人，绝不是我！”
沈凤璋义正辞严，脸上底气十足，看不出半分虚假，“陛下，无缘无故，臣为何要害襄阳王呢？”
这事看上去和她有关，但事实上，还真不是她做的。
与其让由她背锅，还不如让当今至尊去查出沈隽。两个都是他儿子，如果是沈隽，受到的惩罚肯定比她轻多了。
当今至尊仔细看了眼沈凤璋，一身玄衣的少年神色自然，似乎此事当真与她无关。当即至尊当然也希望这事与沈凤璋无关，毕竟他很看重沈凤璋，实在不想沈凤璋做出这种事。
当今至尊脸上冰冷的神情微微缓和一些，他开口，声音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冷漠威严，“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凤璋应了一声是，从头到尾将事情告诉当今至尊。她没有直说这事是沈隽做的，只是实话实说，说她确实发现了裴珣的阴谋，也确实调换了落水的人选，但被调换的绝不是赵渊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襄阳王会落水。
她措辞极有技巧，看似说一切都是巧合，又隐隐流露出怀疑背后有人操纵的意思。
当今至尊一听，当即就如沈凤璋期望的那样，觉得背后还有一只手存在。重要的是，当今至尊之前命人调查这件事时，确实发现有一些不是特别和谐的地方，他当时没有细究，然而按照沈凤璋的说法，这些不和谐的地方都能说得通了。
听完所有的解释，当今至尊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他起身，在沈凤璋肩上轻拍两下，“阿璋啊，今日是孤冤枉你了。你切莫往心里去。”
沈凤璋当然不会说介怀此事。
当今至尊最后轻拍两下沈凤璋的肩，和颜悦色，不再提此事。
沈凤璋离开后，当今至尊再度让人去查到底是谁在陷害阿容儿。
有了沈凤璋提供的一些线索，这件事一下子变得好查起来。
当今至尊坐在明光殿里，翻完底下人送上来的资料，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有点不好办。
重新查一次，果然查出了那个幕后之人。此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沈隽。
婉茹向来不喜沈隽，能够让她这般无视沈隽的存在，已是不容易。若是让她知晓沈隽竟然还敢算计阿容儿，她肯定不会再放任沈隽存在。
一边是心爱的女人和儿子，另一边也是亏欠的儿子。当今至尊一手按着跟前的资料，沉思半晌，觉得如今只有一个办法——瞒着婉茹事情的真相。
只要婉茹不知道这次是沈隽所为，自然不会违背她当初答应自己的，放沈隽一马。
只不过，这样一来——
当今至尊长长呼出一口气，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又要委屈沈凤璋了。

逆反之心
在隐约点出沈隽存在之时， 沈凤璋就有预料，很可能这次最后还是她来顶罪。果不其然， 两天之后， 沈凤璋站在明光殿里， 听到当今至尊这般说——
“阿璋， 玄水湖的事情孤已经彻底调查过了。阿容儿落水确实是阴差阳错的巧合，怪不得他人。”
沈凤璋微微垂眸， 静静听着，心中生出几分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到当今至尊话音一转，“不过这件事也是因你而起。”
沈凤璋十分上道， 没有再让当今至尊说下去， 而是主动抬手行礼。她双眉微蹙，唇角抿成一线， 内疚后悔开口道：“一切确实是由微臣引起， ，若非因为微臣与裴珣， 襄阳王殿下也不会落水。”
眉目俊美的玄衣郎君声音一顿，干脆利落跪倒在地， 声音坚定，“还请陛下责罚！”
见到沈凤璋这一番表现，当今至尊心里又是熨帖，又是愧疚。
他心知肚明， 这件事并不是沈凤璋的错，硬要把罪责推到沈凤璋身上，他也有些难以出口。然而沈凤璋是多么懂他心思，多么忠心啊，主动请罚，免去他开口。他只需要顺理成章接下沈凤璋的话即可。
但他本来就觉得委屈了沈凤璋，这样一来，越发觉得对不起她了。
打定主动以后一定要好好弥补沈凤璋后，当今至尊清了清嗓子，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阿璋，你先起来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不罚你也确实难以服众。罚俸三年，暂时免去廷尉一职。”
听到这样的处罚，沈凤璋心中一定，比她预想的好。她本来就不是靠俸禄过活，哪怕是一年的俸禄都及不上她那四千五百户食邑一个月的赋税。唯一有影响的是免去廷尉一职，但暂时二字，显然就是当今至尊给她吃的定心丸。
当今至尊说完处罚之后，就一直在注意着沈凤璋面上神情。沈凤璋毕竟是他得力干将，又是他偏爱的后辈，他也怕这次处罚会伤了他与沈凤璋之间的君臣情谊。好在，让他松了口气的是，沈凤璋面上没有丝毫愤懑之色，她平静自若地行礼接旨，显然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阿璋不愧是他最满意的臣子，深得他心！
复又跪在地上的沈凤璋感受着当今至尊投下来细细打量的目光，多少能猜出他心中的想法。
明明是清白的，却被咬定有错，为此受到处罚。沈凤璋相信，大部分人遇上这样的事，都会感到不快。她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她明白一旦过了这阵子，她能在这件事中获利不少，理智权衡之下，才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这并不代表沈凤璋赞同当今至尊这次的做法。在她看来，当今至尊这次算是出了个昏招。她若是不知道当今至尊已经查出真凶，这么做是为保护亲生儿子，会对她有补偿，肯定会对当今至尊生出怨言。
另一方面，当今至尊处罚她，是为让赵渊穆和殷贵妃消气，但他因为知晓自己是无辜的，给出的处罚并不严苛，她敢说，赵渊穆和殷贵妃得知这样的处罚，不仅不会消气，反而会埋怨当今至尊。
顾念旧情，优柔寡断，最后的结果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沈凤璋想的半点没差。
沈凤璋前脚离开明光殿，后脚就有人偷着去给殷贵妃报信了。
得知沈凤璋居然只是罚俸三年，革去廷尉一职，殷贵妃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站在下首的内侍见状，一时不知道自己剩下的半句话该不该讲。犹豫半晌，他才吞吞吐吐低声道：“陛下当时说——”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补上两个字，“暂时。”
“砰！”摆在殷贵妃手边的冰裂纹茶盏直接被掷了出去，在地上碎开花。
冷着嗓音，殷贵妃朝身后心腹颔首，“带下去领赏。”
无视内侍喜出望外的谢恩声，殷贵妃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当今至尊是怎么想的？！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得知当今至尊对沈凤璋的处罚，赵渊穆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此。他盯着殷贵妃，那双与殷贵妃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桃花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腾地起身，用手指用力指了指自己，瞪大眼睛重重强调道：“我才是父皇的儿子！沈凤璋那个竖子，心肠狠毒，害我名声尽毁！父皇居然没有重罚她！”在他预想中，沈凤璋就算不是被打入天牢，也得是丢官罢职，狼狈仓皇。
然而现在呢？
罚俸三年，暂免廷尉一职。
她身上还担着一个五兵尚书的要职。父皇免去她廷尉一职后，由廷尉丞暂行廷尉之权，然而谁人不知，那两个廷尉丞都是沈凤璋的心腹，对她忠心耿耿。沈凤璋虽然没了廷尉一职，但仍然是廷尉府幕后主人！
“阿娘！”赵渊穆越想越气，他猛地转身看向殷贵妃，带着愤恨，怒声问道：“我当真是父皇的儿子吗？”
向来对爱子宠到溺爱的殷贵妃头一次骂了他一句。
“混账！”
“你当然是你父皇的孩子！”
赵渊穆快步走到殷贵妃跟前，蹲下身子，平视殷贵妃的眼眸，那张精致艳丽的脸庞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委屈，“那父皇为何要这么对我？父皇从小最疼爱我了，这回他竟然偏帮沈凤璋。”在他心里，只要当今至尊没有重罚沈凤璋，就是偏袒沈凤璋。
一阵不知打哪儿来的秋风吹拂起殿中的纱幔。轻薄透光的纱幔随着风在殿里飘动，为整座大殿添上几丝缥缈气息。
不知不觉间，大殿里已经变得安静无声。
殷贵妃虽然否决了赵渊穆方才说出的气话，但他方才那句话却打开了殷贵妃的思路。
阿容儿当然是当今至尊的亲生儿子，然而当今至尊的亲生儿子又不止阿容儿一个。
沈隽就是一个。
殷贵妃没有猜到沈隽才是这件事的幕后真凶，当今至尊这么做是为保护沈隽。她想到的是——在找回沈隽后，当今至尊已经不再如之前那样，将阿容儿看得那么重了。
尽管她认为阿容儿如今这样很好，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容儿年纪太小，心性不及沈隽沉稳。
当今至尊认回沈隽才一年，就对阿容儿有所忽视，如果再等下去，当今至尊当真还会让阿容儿继承皇位吗？当今至尊重情，心软又顾念旧情，谢皇后死了那么多年，她却始终只是贵妃，成不了皇后。难保当今至尊会觉得沈隽更适合做皇帝，同时顾念旧情，最终让沈隽登基。
若说沈凤璋一事让殷贵妃感到愤怒，那如今的所思所想，则让她背后一凉，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崖底呼啸的风朝她倒灌上来。
阿容儿若是不能登上皇位，新皇定然不会放过他！
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殷贵妃陡然间手脚冰凉，素来红润富有光泽的脸上，也在霎时蒙上一层灰雾。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赵渊穆从来没见过殷贵妃这副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样。在他心中，阿娘向来是无所不能的，哪怕再难的事，对她来说都是易如反掌。
“阿娘！”赵渊穆握着殷贵妃的手，焦急地看着殷贵妃。
被赵渊穆的呼喊声从噩梦中惊醒，殷贵妃反手用力抓住赵渊穆的手，亮到骇人的桃花眼中显出几分疯狂偏执，“阿容儿，阿娘一定会让你登上皇位！”
赵渊穆不明白阿娘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他向来觉得那个位子是他囊中之物，非他莫属。他丝毫不担心自己不会继位，但此时此刻，看着殷贵妃略显疯狂的模样，赵渊穆仍点点头，“阿娘放心，我一定会登上皇位的。”
雍郞他最好不要生出那样的心思，否则，她也只能选择儿子，放弃丈夫了。
殷贵妃脸上的疯狂慢慢褪去，在眼底积淀为阴沉冷鸷之色。
……
当今至尊的处罚，对殷贵妃影响巨大，对沈凤璋本人的影响，反倒比较小。甚至于，反倒起了反作用。
诸位官员只知道襄阳王在玄水湖落水，是沈凤璋在背后指示；襄阳王会和裴珣扯上关系，也是沈凤璋在背后搞鬼。沈凤璋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印象进一步深入人心，然而最让众人愕然的是，沈凤璋设计陷害当今至尊最疼爱的孩子，竟然没有被砍头！
连襄阳王对上沈凤璋，都没办法让沈凤璋丧命，足可见沈凤璋在当今至尊心中地位，着实不同啊。
虽然沈凤璋被罚了，但这些官员都是人精，没见当今至尊根本没有动沈凤璋在廷尉府的布置吗？显然是打算时机成熟后，让沈凤璋回来继续接手。
“沈大人，您先请。您请。”
退朝时的宫门口，许多低品的官员，仍旧对沈凤璋满是讨好，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沈凤璋朝几人颔首，刚想跨出宫门，忽然被人喊住了。
“沈凤璋！”
一道满是怒气的嗓音从沈凤璋背后响起。沈凤璋转身，就见赵渊穆满脸堆怒，怒气冲冲朝她冲过来。
见到赵渊穆这副模样，沈凤璋眉梢一挑，“襄阳王殿下有何事？”
赵渊穆走进沈凤璋，克制住想朝她那张脸一拳打过去的冲动，捏着拳头，眼尾余光瞧见周围那些看似专注自己事情，实际在注意这边的官员们，硬生生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沈凤璋，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沈凤璋再度挑了挑眉，唇角翘起些微弧度，似笑非笑，“哦”了一声，那神情姿态，满是不以为然。看得赵渊穆越发怒火攻心。
“既然殿下如此说，那臣就先恭候您的手段了。”话音未落，沈凤璋便已转身离开。
她一边朝外走去，一边唇角含着轻笑。
以赵渊穆的本事，她倒是好奇，他会出什么样的法子。

算计
五兵尚书衙门， 沈凤璋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最新送上来的资料，思索军饷发放一事，忽然见手下一名卫士从外快步走进来。
卫士俯身，在沈凤璋耳旁轻言几句。
周围其他官吏根本听不见一脸肃容的卫士到底和沈凤璋禀报了什么。他们小心翼翼地偷偷瞧着， 只看见沈凤璋微微垂眸， 神情泰然，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淡声道：“不用管他。我倒要看看， 建康城还有多少人敢背后说我的事。”
用余光偷看的官吏们听到沈凤璋那平静中带着冷厉的声音，仿佛当头被洒了一抔雪，冰凉沁骨入心，浑身一个激灵，立马收回视线， 眼皮子都不敢再抬一下。
背后议论沈凤璋的事？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沈大人如今虽然卸了廷尉一职， 但那支神出鬼没的廷尉密卫却还在她掌控之中。别说是白日里在外和同僚、朋友聊起沈凤璋， 哪怕是半夜躺床上想和老妻聊聊沈大人， 都要再三思量！
汇报的卫士刚离开不久，沈凤璋连跟前的资料都还没看完，就见又一名卫士从外面匆匆进来。
“郎主， 府里的温泉庄子被人毁了。那口温泉里全是死鸡死鸭，猪血狗血， 一片腥臭。”
府里的温泉庄子？沈凤璋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件事，沈湘瑶当年仗着重生优势想买一座庄子， 开发温泉，那座庄子后来被赵渊穆拿走了，但沈湘瑶不死心，又去买了另一座规模小一些的温泉庄子想赚钱。那座庄子虽然挂了沈家的名，但实际上是二房自己的私产。
去年她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郡公爵位的封地拿回来。没了封地上搜刮的进项，二房又大手大脚惯了，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这座温泉庄子算是二房几个重要进项之一。
死鸡死鸭，猪血狗血？光是听到这几个词，沈凤璋都能想到沈湘瑶那张崩溃的脸。
唇边笑意一闪而过，沈凤璋淡声吩咐道：“不用插手这事。”
赵渊穆大概是把这座庄子背后主人当成了她。
果然如赵渊穆本人放下的狠话那般，他的报复手段层出不穷，接二连三。光是这短短一个下午，就已经有好几个下属来向沈凤璋汇报情况。
赵渊穆目前的报复手段对沈凤璋来说不痛不痒，但思索片刻，她仍起身进了宫。
……
守着宫门的内侍与护卫们瞧见远远驶来的牛车，纷纷眯起眼。看清牛车上那个篆体沈字之后，众人脸上神情一肃，牛车的主人还未到，却都已显出恭敬小心之色。
待牛车的主人下了车，站在宫门两侧的内侍与护卫更是深深弯着腰，口中毕恭毕敬喊着沈大人。
沈凤璋颔首，从衣袖中取出当今至尊赐她的通行腰牌。
领头的侍卫赔着笑，简单扫了眼令牌，口中殷勤讨好道，“您是宫中常客，陛下跟前的红人，哪里还用得着看这腰牌。沈大人，您这边请。早上刚下过雨，您小心积水。”
侍卫们殷勤地送走沈凤璋后，过了许久才敢直起腰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想起方才众人的表现，忍不住相视苦笑一声。
沈大人本来就不是宽厚纯善之人，这回她报复襄阳王的事情一出来，见识过沈大人报复心到底有多强后，大家更是恨不得把她当成菩萨一样供起来，生怕哪里碍了她的眼，惹来她的报复。
另一旁，沈凤璋已经在宫人带领下来到明光殿了。
“请沈大人稍等，奴进去通报一声。”
沈凤璋颔首，刚想在外面等着，忽然听到殿内传来当今至尊微微拔高的声音，“是阿璋吗？不用通报了，快快进来！”
刚打算走进去的宫人闻言，转身朝沈凤璋恭敬地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凤璋一进门，就见到当今至尊坐在窗边的小案旁，摆弄着桌上的双陆棋。
“陛下。”沈凤璋抬手欲行礼，然而才刚摆了个姿势，就被当今至尊制止住。
当今至尊一把拦下她，“无需多礼。”他朝沈凤璋招手，“来，阿璋，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棋。”
沈凤璋见状，走到当今至尊身旁，替他看起双陆棋来。盯着棋盘，沈凤璋略一思索，开口道：“陛下，您不妨试试走在这里，也许能够柳暗花明。”
当今至尊神情严肃，将手中棋子往沈凤璋说的位置移动一步。下一秒，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喜色，急忙又连着下了好几步。走出当下的困局后，他抬眸看向沈凤璋，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下，眼眸里满是欣赏，“不愧是阿璋啊。”
沈凤璋闻言，淡淡一笑，将原本要说的话压在心里，帮当今至尊看起棋来。
一直到太阳偏西，结束了这局棋后，当今至尊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棋子，坐回到书案之后。
“阿璋，你今日入宫是为什么事？”一直到这会儿，当今至尊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沈凤璋来意，就先拉着她下了一个下午的棋。
沈凤璋拱手，“回禀陛下，臣入宫是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当今至尊打断了。当今至尊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朝沈凤璋道：“先用膳吧，边用膳边聊。”
闻言，沈凤璋也只能先将事情憋回肚子里。也幸好，她要说的事情并不着急。
一道道御膳被送上来，道道菜模样精致好看。沈凤璋并非第一次在宫中用膳，但哪怕吃了那么多次，她仍觉得宫中御厨很有一手。
今日有道当今至尊喜爱的炮鹿肉，往日她与当今至尊一道用膳时，当今至尊都会连夹好几筷，然而今天，她却发现当今至尊似是连这道菜都没有发现，一副心不在焉，坐立难安的模样。
“陛下因何事困扰？”沈凤璋能够深得当今至尊信任，与他这般亲近，靠得就是会主动关心当今至尊情况。
当今至尊像是就在等沈凤璋发问一般。他搁下玉著，重重地叹了口气，“阿璋啊，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婉茹她——”当今至尊说了一半，又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并不是傻子，当然能感觉到婉茹这两天的变化。婉茹对他这次的做法并不满意。
不仅是婉茹，连阿容儿似乎也不满意。
想到自己如此为难，结果婉茹和阿容儿却不理解自己，反而怪他，当今至尊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看向沈凤璋，眉头微蹙，“你说，阿容儿他为什么不满意呢？”
沈凤璋知道，当今至尊并不是当真不知赵渊穆为何不满意，他只是烦恼不快赵渊穆不谅解他而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今至尊其他都好，就是在感情上优柔寡断。
她没有一开始就安慰当今至尊，而是借机苦笑了一下，“陛下，襄阳王殿下对微臣也意见很大。”
她接着，把赵渊穆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全都汇报给当今至尊听。
说完之后，她注意到当今至尊脸上的烦恼之色越发加重了。
沈凤璋默不作声，等着当今至尊开口。
虽然赵渊穆如今的行为对她来说不痛不痒，但谁知道赵渊穆之后会不会出什么阴险狡诈的手段。赵渊穆毕竟是当今至尊爱子，她若是敢反击，那就是开罪当今至尊，若是任其报复，沈凤璋可没这个功夫应付赵渊穆层出不穷的手段。
她特意来一趟，就是先来给当今至尊打个招呼。
当今至尊没想到沈凤璋要来说的竟是这事。他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孤知道了。阿容儿他——”
顺着当今至尊的心思，沈凤璋安慰了当今至尊几句。
在她的安慰下，当今至尊脸上神情渐渐好了起来。他一时兴起，朝沈凤璋热情邀请道：“阿璋，你今晚留宿宫中吧。我们可以再聊一会儿。”
如果没有身份问题，沈凤璋很乐意留宿宫中，然而为保住她的身份，沈凤璋绝不可能留宿在外。
“多谢陛下好意，不过微臣还是回府吧。”沈凤璋婉言推辞。
大概是发现心爱的女人和儿子都不谅解自己，反而是被他推出来背黑锅的沈凤璋却仍旧对他忠心耿耿，格外体察他的心思，当今至尊今晚对沈凤璋格外热情。他坚持要沈凤璋留下来。
沈凤璋无法，只要朝当今至尊苦笑一下，年轻俊美的脸庞上流露几分羞赧，“陛下，臣打算回府，实在是因为府中有人在等着微臣。”
当今至尊愣了一下，想起沈凤璋府里那对姐妹花。他先前听闻沈凤璋开了荤戒，亲近女色，打算给她送宫女，也被她以不想惹那个叫茶娘的女子伤心而婉拒。现在看来，沈凤璋对那个茶娘到确实有几分真心。
他不由想到了自己和婉茹，原本恢复一些的心情，又再度低落下来，一时也没了留沈凤璋的心思。
沈凤璋走出明光殿的时候，外边天已经全黑。
“沈大人，小心脚下。”提着灯笼的宫人走在沈凤璋前边，小心翼翼地引着她出宫。
明光殿离宫门口有段距离，正好要穿过宫中的花园。
沈凤璋跟在宫人身旁走过花园时，花园中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宫人匆匆从里面跑出来，一见引路的宫人，脸上露出庆幸之色。对方在引路宫人耳旁低声耳语几句。
引路的宫人脸上先是微微摇头，后来面露迟疑，最终轻轻点头。
“沈大人，能否请您在园中稍等片刻，奴暂时离开片刻，很快就回来。”引路的宫人顶着巨大压力开口，若非里边那人也不是好惹的，他也不敢提出这样的请求。
沈凤璋轻轻颔首，目送两名宫人朝园中跑去，沈凤璋也朝园中看了眼，里边点满灯笼，应该是哪位高阶嫔妃在花园中。
确实是位高阶嫔妃，这人沈凤璋早已耳闻过多回，却从未真正见过面。
在数十盏灯笼的照耀下，坐在步辇上，身着玫红衣裙的殷贵妃容貌美艳浓丽，周围的灯笼为她覆上一层亮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步辇在沈凤璋跟前停了下来，坐在步辇中的殷贵妃居高临下，目下无尘，眸光冷淡，盯着沈凤璋。
沈凤璋抬手，朝殷贵妃行了个礼，“拜见贵妃。”

拉人下水
秋夜里凉风如水，园中繁茂的树叶在风中晃动， 哗哗作响， 在地上投下摆动不停的暗影。
殷贵妃任由沈凤璋弯腰行礼， 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才忽然展露笑颜，“沈大人免礼。”
“本宫常闻沈大人年轻有为，乃是朝中栋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沈凤璋直起身， 微微垂眸，声音谦逊， “贵妃过誉了。”
殷贵妃轻笑一声， 没有再坚持方才的话题。她盯着沈凤璋的眼睛，声音温软柔媚，“近日秋风萧瑟，夜里更深露重，颇有几分寒意，沈大人夜里回府，还是要——”殷贵妃唇角带笑， 眼里光芒流转， 意味深长，“——注意身体，小心着凉。”
沈凤璋神情自若，朝殷贵妃拱手， “多谢贵妃关心。”
殷贵妃打量着沈凤璋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庞，看上去她仿佛当真把自己方才的话当成了关心，然而以沈凤璋往日表现出来的心计手腕，会听不懂她话中深意？
收回打量着沈凤璋的目光，殷贵妃拨了拨指甲套，抑住即将涌上唇边的冷笑。
年轻人，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畏无惧。
殷贵妃今日的目的就是顺道见见沈凤璋，既然见过了，她柔媚地笑着，“沈大人，夜已深了，本宫先行回宫了，沈大人也尽快回府吧。”
离开前，殷贵妃倒是把方才出来找人的宫人训了几句，责怪他怎么能耽误沈凤璋回府，并且还把方才借过去的宫人放了回去。
提着灯笼的宫人从举灯的队伍中走出来，小跑着回到沈凤璋身边。
注视着宫人回去，殷贵妃眼眸里含笑，“那沈大人，本宫就先回宫了。”
沈凤璋客客气气，“恭送贵妃。”
送走贵妃之后，沈凤璋才又转身朝宫门口走去。提着灯笼的宫人依旧走在沈凤璋跟前，小心翼翼挑着灯为沈凤璋引路。
没走几步远，沈凤璋莫名感觉有几分头晕。
“大人，您怎么了？”
听到提灯宫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声，沈凤璋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停下脚步了。
秋夜里的凉风还在吹拂，然而吹在沈凤璋面上，却再也无法带给她方才的清凉。周遭哗哗作响的树叶，让她无端升起几分燥意。
沈凤璋用力咬了下舌尖，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逐渐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瞬。
中招了！
“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奴扶您去那边的花园里歇歇。”提灯的宫人说着，就要上手来搀扶沈凤璋的胳膊。
尽管手脚也开始发软，沈凤璋还是往旁边一侧，避开了宫人伸过来的手。她藏在袖子中的手狠狠掐了掐掌心，面上一片淡然，朝宫人淡声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用不着歇息，送我出宫。”
提灯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仔细看了看沈凤璋，发现她似乎当真没有大碍后，才又提着灯重新往前走。
沈凤璋用指尖狠狠掐着掌心，跟在宫人身后，只想尽快出宫。尽管头昏脑涨，但她脑中仍是如同本能一般闪过几个关键问题。
怎么会中招？
这个宫人是否可信？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方宫人的背影，脑中回放起走出明光殿的每一幕。忽然间，沈凤璋眼神一变，心下有了决断。
“沈大人，您要去哪儿？”
沈凤璋落后了几步，还没来得及走上其他路，就被提灯宫人一口喊破。她站在原地，看着转过身来的宫人。今夜无星无月，夜幕格外深沉漆黑，似是蒙上一层黑布。
宫人手中的宫灯作为花园中唯一的光源，散发着柔柔的白光，从下而上的光束落在对方脸上，令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庞都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沈凤璋仿佛没有看到对方脸上透出的阴森恶意，她神情自若，“我忽然想起来，方才有件重要的事没有向陛下禀报。”她满是威严，淡声吩咐道：“现在送我回明光殿。”
宫人微微弓着背，模样谦卑，出口的话却不带多少恭敬，“夜已经深了，沈大人若是有什么事，不如明天白天再向陛下汇报。今晚，就先随奴出宫吧。”他说着，五指并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方指着的前方一片漆黑，没有半丝亮光，远处黑色树影摇晃着，如同一头头张牙舞爪，蓄势进攻的妖兽。
沈凤璋收回目光，脸上神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冷，“你就不怕当今至尊事后追究？”
伴着沈凤璋冰冷的声音，一道凉风正巧吹过，从衣袍下摆与衣袖处灌进衣服里，顺着皮肉上的毛孔钻到血肉里、骨头里。提灯宫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望着沈凤璋的眼里泛上几丝惧色。
按理，这个时候药效已经发作了，沈——哪怕是在心里，宫人也不敢直呼沈凤璋的名字。那个药效，足够让一头黑熊欲、火焚身，丧失理智，为何沈大人看上去仍是毫无大碍的模样？
想到有关廷尉府沈大人的那么多传闻，宫人一颗心跳得越发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正如沈大人所言，他如何承受得起她还有当今至尊的怒火。想到传闻中沈廷尉的手段，宫人两股战战，连手上的灯笼都有些握不住。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然而想到另一位尤其是那位背后人的手段，宫人只觉天灵盖一紧，浑身一个激灵，快要掉出去的灯笼又被他死死抓住。
“沈大人。”张开嘴时，宫人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然而越说，他声音越坚定，“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那就乖乖跟奴走吧。”
他收起心中的惊疑与不确定，一心一意对付沈凤璋，“沈大人，您最好还是主动一些。奴不想对您动粗。”
方才宫人犹疑之时，沈凤璋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周围情况，想要伺机逃跑。然而无力的手脚以及不由自主烦闷起来的心境，都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思忖片刻，沈凤璋终究还是选择按兵不动。她身份特殊，最怕的就是万一争执起来，被人发现破绽。与其冒险，不如伺机而动。
作为五兵尚书，她对宫中侍卫的布防情况一清二楚。沈凤璋跟在宫人身后，朝另一条路上走去，试图将浮现在脑中的布防图与如今情况对上。
宫人领着沈凤璋避开大路，四处穿小路，阴差阳错彻底打乱了沈凤璋脑中的布防图。她压下心口的烦躁，深呼一口气，一只手悄无声息抚上另一只手的手臂，摸到手臂上扣着的硬物，她心中稍定。
看来，只能出下策了。
然而，还不等沈凤璋找到合适的下手地点，对方就已经带着她来到了目的地——一座空着的宫殿。
当今至尊后宫妃嫔不多，像这样空着的后妃宫殿有不少。
眼看穿过这座小竹林，就要进入闲置的寝宫，沈凤璋终于不再等待，她咬着舌尖，在宫人背后，微微抬起右手，缓缓拂起衣袖。
衣袖之下，一抹暗色深沉，在原就漆黑的夜里，越发显得看不清轮廓。
一声轻轻的“咻”声混在风声中。
“砰”的一声，走在前面的宫人一边往下倒，一边扭过头回望沈凤璋，双眼不敢置信，惊愕到要脱框而出。
他想过沈凤璋可能会在之后报复，会将他逮捕入狱，却从来没想过，她竟然敢嚣张到直接在宫里杀人！
“你！你！”他伸手，颤抖着指着沈凤璋，想说什么还没说完，就猛地垂下了手。
沈凤璋抚着右手上的小弩，凝眸沉沉地望了倒在地上的宫人一眼。竹林里的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宫苑里的人。她转身往外跑去。
“怎么回事？！”
竹林里人影晃动。
“快找人！”
随着领头之人一声低喝，殿里瞬间冲出好几十人，纷纷朝着宫苑外冲去。根本没跑多远，就躲在竹林里一座假山凹陷处的沈凤璋看到那浩浩荡荡的几十人，抓着右手的手猛然收紧，眼中显出厉色。
能够在杀掉宫人后，逃到这座假山旁已经是耗费了她浑身上下大半力气。她如今根本没办法跑出去。对方惯性思维，认为她会往外跑，才潦草地忽略了竹林，等待会儿他们回来，肯定会仔细搜查竹林，到那时，她就算想躲也躲不成。更何况，她也不可能用这把弩把这些人都杀死。
“殿下，外边凉，您还是进殿里等候吧。”一声娇媚的女声在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吸引了沈凤璋的注意。
她透过竹叶间的缝隙，朝宫苑里边望去。那个站在殿前台阶上，满脸郁色与不快的果然是赵渊穆。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名凹凸有致，妩媚多姿的宫女。
来抓她还要带宫女？沈凤璋心中隐约有个猜测。
果然下一秒，赵渊穆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想。
“滚远点！”赵渊穆一脸暴躁。
果然，这个宫女是给她准备的。想给她冠上个淫/乱后宫的罪名？
沈凤璋冷笑一声，看了眼独自站在殿前的赵渊穆，悄悄抓起假山上的一块石头掷出去。跑是跑不掉了，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找个护身符，渡过这一关。
殿前，赵渊穆果然被竹林中的响动吸引住。
他朝竹林里望了眼，仔细打量了下，狐疑地眨眨眼，“什么东西？”
犹豫了下，想了想，赵渊穆抬腿朝竹林中走去。
沈凤璋站在假山后边，一边注视着走进来的赵渊穆，一边狠狠咬了口嘴里的软肉。
听着赵渊穆踩在竹叶上发出的响声，看着赵渊穆逐渐越过自己往前走的背影，沈凤璋突然松口，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赵渊穆后背扑过去。
她右手臂狠狠箍住赵渊穆的脖子，用力勒紧，左手则把手里的蜡烛和蜡油使劲往赵渊穆鼻子和嘴巴上怼！
“唔！”赵渊穆死命挣扎，用力扳开沈凤璋箍住他脖子的手臂。
沈凤璋手脚软弱无力，刚才挟制住赵渊穆已经是用光了最后一点力气。没坚持多久，就被赵渊穆掰开，一把推到一旁。
“呸呸呸！”赵渊穆不停地吐着口中的蜡油和蜡烛碎屑，好不容易吐清后，他怒视着靠在竹子上的沈凤璋，“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好你个沈凤璋，你竟然还敢主动出来！”
赵渊穆脸上显出欣喜得意之色，越发显得容貌艳若桃李，生机勃勃。他眼中带着恶意，得意洋洋朝沈凤璋走过去。
面对走过来的赵渊穆，沈凤璋唇角含笑，淡然自若，她口中轻声，“一，二，三。”
听清沈凤璋口中念着的数字，赵渊穆双眉紧皱，怒喝一声，“你又想玩什么鬼把戏！”
沈凤璋翘了翘唇，浅色的薄唇中吐出最后一个字，“倒。”
“啪嗒”一声，赵渊穆腿脚发软，摔倒在沈凤璋面前。

药效
沈凤璋垂眸， 望着摔倒在地上的赵渊穆， 眉梢轻轻一挑， 嘴角微微一勾， 一个略带讥诮与讽意的笑容霎时出现在脸上，“殿下何须行此大礼。”
躺在地上，手脚发软到像是感觉不到它们存在的赵渊穆， 从下往上看着沈凤璋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庞，恼怒不已，心里恨得不行，他咬牙切齿，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沈凤璋， 你又想玩什么鬼把戏！”话还没说完， 他就见沈凤璋一个箭步上前，将手里团成一团的东西粗暴地塞到他嘴里， 随后拖着他的两条胳膊，像拖米袋一样把他往一个方向拖。
“呜呜！”
沈凤璋一边将赵渊穆往方才她藏身的那座假山里拖，一边心思电转：那支蜡烛原来不是赵渊穆的手笔。
仔细想来， 心中躁动与手脚发软确实不是同时出现。走出明光殿后不久， 她似乎就开始觉得热起来，周遭树叶声也开始让她觉得烦闷。和殷贵妃相遇之后没多久， 她才感到手脚发软无力。
莫非，赵渊穆原先想给她下催/情、药，半路上却被殷贵妃改成了另一种药？
也对， 毕竟催/情、药太明显了，而只是手脚无力的话，更能推到是她主动淫/乱后宫上。
想到替赵渊穆弥补漏洞的殷贵妃，沈凤璋心里冷笑一声。
作为母亲，殷贵妃可真是……对唯一的儿子毫无底线，宠到无可救药。杀人帮挖坑，放火帮堆柴。
“呜呜呜！”
赵渊穆的呜呜呜拉回沈凤璋的思绪。她看向赵渊穆，就见他脸上有怒有恼有恨，唯独没有恐惧之色，他怒瞪着沈凤璋，“你别忘了，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我的人！你就算现在制住我，又有什么用！”
当然由于塞在嘴里的那块帕子，赵渊穆这些话，听起来只是一连串的呜呜。几乎是在他发出呜呜声的同时，前边大殿里的宫女也开始喊起殿下来。
赵渊穆闻言，唇边显出得意的笑，朝着前殿拔高嗓音呜声道：“呜呜——”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凤璋一下打断。
沈凤璋用积攒的力气，把赵渊穆一把扔进假山后的空隙里。她动作是如此粗暴，仿佛根本没看见赵渊穆撞在假山石上，痛到变形扭曲的脸庞。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聊聊了。”沈凤璋也钻进空隙中。
赵渊穆瞪大眼睛，聊？！他们之间有何好聊的！他一定要把沈凤璋碎尸万段！
沈凤璋根本没把赵渊穆眼里流露的狠意放在眼里，她凑近赵渊穆，脸上带着微笑，“殿下带着美貌宫女守在这里，是想给臣冠上淫/乱后宫的罪名？”
见沈凤璋猜出自己的打算，赵渊穆不慌不乱，没有半点心虚之色，他甚至又狠狠瞪了眼沈凤璋，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这里可是皇宫，他乃是当今至尊最宠爱的儿子，沈凤璋就算知道他的计划，难道敢向杀方才那个宫仆那样杀了他？！只要敢伤他一下，沈凤璋就别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然而下一秒，赵渊穆脸上的有恃无恐，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凤璋含着几分笑意，仿佛看穿了赵渊穆心里在想什么，“对，殿下您猜得对。臣当然不敢伤您。”
赵渊穆还没来得及露出猖狂得意之色，就听见沈凤璋接下去说道：“不过，殿下难道不知道吗？比起美貌，那些宫人哪个及得上殿下。”
“殿下既然能查到我与裴珣的关系，难道不知道我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赵渊穆心思转得很快，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恐之色。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反正我已经在宫里杀了人，明日一早，活罪难逃。再多一个淫/乱后宫的罪名又如何。横竖是死，不如死前再快活一下。”
赵渊穆脸上表情一僵，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凤璋。
沈凤璋抬手，往赵渊穆腰带伸过去，她微微压低嗓音，“若是殿下，哪怕冠上淫/乱后宫之罪，微臣也是愿意的。”
尽管手脚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但听到沈凤璋的话，看到沈凤璋的动作，赵渊穆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点力气，一把翻身避开沈凤璋的手，一把扯出口中的手帕。
嘴巴一得到自由，赵渊穆当即大吼起来，“来人！”
守在大殿里的宫女听到声音，立刻往竹林跑过来。
沈凤璋气定神闲，重新走到赵渊穆身旁，曲起左腿用膝盖顶在赵渊穆肚子上，另外两只手则一只朝他衣领，一只朝他腰带伸去，面上依旧带着微笑，“殿下，你觉得是你手下来的速度快，还是我扒光衣服的速度快。”
她说着，一只手已经解开了赵渊穆的衣领。
刚才翻身避开沈凤璋，已经耗光了赵渊穆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亲眼看着沈凤璋解开自己腰带玉扣，赵渊穆惊恐到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要爆炸一般，脸上神情更是惊恐到可笑。
“住手！住手！”
沈凤璋嫌烦，捡起掉出来的帕子，重新塞回赵渊穆嘴中。
眼看着宫人还没找到自己，沈凤璋却已经要把自己腰带解下来了，赵渊穆崩溃地求饶，“呜呜呜呜！”
沈凤璋抬眸，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如月夜下宁静无波的湖面，然而看在赵渊穆眼中，却犹如恶鬼一般。
“殿下是打算放弃先前的念头了？”
赵渊穆不甘心，但见沈凤璋又要继续解他的衣襟，他浑身一个激灵，赶忙点头。
“那想必可以和我好好聊聊了？”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赵渊穆只要一想到沈凤璋朝自己衣带伸过来的手，就觉得浑身汗毛直竖，背后发凉，胃里翻江倒海。
沈凤璋脸上笑意陡然一收，面无表情，她松开赵渊穆的衣带，淡声道：“待会儿如果有人来，殿下知晓该怎么说吗？”
赵渊穆心里恨得不行，他知道沈凤璋也顾忌着他手下的人，他真想心一横，待会儿等部下们回来，让他们直接抓住沈凤璋，将她挫骨扬灰。然而想到沈凤璋总能赶在部下之前解开他的衣服，赵渊穆就只能忍气吞声点了点头。
等这回过去，他一定要让沈凤璋好看！
沈凤璋看了眼赵渊穆，唇边一抹冷笑隐隐约约，她摩挲着右手手臂上的小弩，继续道：“死掉的那名宫仆该怎么处理，殿下也该知道吧？”
赵渊穆怒不可遏，这可是沈凤璋自己做下的事，现在居然还想让他来收拾烂摊子？！然而见到沈凤璋意图往他衣领里伸的手，赵渊穆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他勉强点了点头，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沈凤璋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对付沈凤璋还有下次机会，他何必用玉瓶打老鼠，现在还是保全自己最重要。
赵渊穆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怪不得裴珣会对沈凤璋这么看中，两个人都是这么丧心病狂！
想起那次在湖里的遭遇，赵渊穆恶心得直犯干呕。
不就是一时失手吗？他宁可输掉这一回，也不愿再被个男人摸一回。
而且，沈凤璋还被——赵渊穆脸色猛然一变，惊恐万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自己让人给沈凤璋下了催/情、药，那药药效非常好，沈凤璋待会儿不会忍不住兽性大发吧？！
想到这里，赵渊穆哪里还敢再在这个山洞里待下去，他死命挣扎起来，想要远离沈凤璋。
“老实点！”沈凤璋抬腿，在赵渊穆小腿肚上踢了脚。
赵渊穆立刻僵住身体，借着旁边宫殿里投过来的光，他能看到沈凤璋额角上沁出的汗珠，想到可能是药效发作了，顿时吓得不敢再动。
沈凤璋瞥了赵渊穆一眼，不明白赵渊穆怎么忽然间老实下来了。她之前确实受了那药的影响，但因为时间短，后面换成了另外的药，加上她实际性别为女，又因为这些年郑氏给原主吃的那些药，真正影响并没有赵渊穆想的那么大。
尖锐的□□已经刺进沈凤璋的手臂里。她屏住呼吸，忍着剧痛拔出箭头。一刺一拔间，沈凤璋觉得身上力气似乎恢复了一点。
她收好□□，站到赵渊穆身后，在他耳旁低声耳语几句后，拔掉了他口中的帕子。
赵渊穆感觉着耳旁透过来的温热气息，汗毛直竖，满身鸡皮疙瘩，忍了忍，他朝外边喊道：“你们都去东边找找，找不到人，再回竹林来！”
零零散散回到宫殿这边的随从们，没想到会在竹林里听到赵渊穆的声音。想到他平日的表现，这些人不敢多猜，也不敢多逗留，一个一个纷纷朝东边跑去。
沈凤璋等了等，感觉人应该都已经走空之后，毫不客气重新给赵渊穆塞上帕子。她一手抓着赵渊穆的腰带，一手抓着他的腰，站在他身后半扶半拖将他往宫殿里带。
以赵渊穆的身份，怎么可能整夜都待在竹林假山里，那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找了间空闲的宫殿，沈凤璋一把把人扔到地上，气喘吁吁坐在一旁，额头上冷汗直冒。
躺在地上的赵渊穆眼尖地看到沈凤璋手臂上沁出来的血色，又见她大口喘气，额角冒汗，顿时一个激灵，莫非沈凤璋药效发作了？！
他也顾不上记恨沈凤璋将自己扔在地上，只恨不得自己能够缩到地里去。

出逃
殿外树叶声哗哗作响， 殿内， 赵渊穆仰面躺在地上，神情憔悴， 如同一朵蔫掉的花。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眼角沾了两滴泪，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不行！
赵渊穆在心里狠狠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 谁知道睡着之后沈凤璋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甩了甩头， 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坐在椅子上的沈凤璋见状，走到赵渊穆跟前， 掰下一小块蜡烛， 往赵渊穆鼻子下塞。赵渊穆眼里怒火高涨，使劲甩着头，试图把那块蜡甩下去， 然而闻着蜡烛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一时间连甩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大半个晚上， 沈凤璋一边等着身上的药效过去， 一边给赵渊穆补了好几回药，确保赵渊穆能够始终手脚无力，没有威胁。
赵渊穆一开始还试图挣扎，躲开沈凤璋给自己补药，但到后来，他既困顿不堪，又手脚无力， 哪怕想反抗也是白费心思，不得不被迫接受沈凤璋补药。他现在一恨沈凤璋，二恨自己手下那帮蠢货！他方才都故意暗示了，让他们找不到人就赶紧回来，然而这帮人到现在都没几个回来的！
当他打着哈欠，看到沈凤璋又一次从椅子上起身时，心里了然，沈凤璋又要给自己补药了。
他等着沈凤璋将碎蜡放到他鼻子下面，谁料沈凤璋这回却——
“唔！”赵渊穆一声闷哼，来不及怒瞪沈凤璋，就一下子被打晕过去。
无视晕过去的赵渊穆，沈凤璋活动了两下手脚，感觉浑身力气确实渐渐回来之后，她拉开门，进入深沉夜色之中。
万幸，赵渊穆手底下那帮人到现在都没几个回来，沈凤璋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出了宫苑。
离开宫苑后，沈凤璋没有往宫门方向去，而是按照脑中的皇宫地图，小心翼翼朝御膳房快步走去。
眼下想要不惊动任何人离开皇宫，只能藏在御膳房的采买车里混出去。
方才在等待的时候，沈凤璋一直在计算着时间，宫里的巡逻每半个时辰一次，方才宫中护卫们已经巡过三次，如果她没算错，现在应该是丑时三刻，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1点45左右。她无意中曾听人说起过，御膳房的采买车每晚丑时四刻的时候会来。
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时间紧迫，如果不能跟着采买车辆一起出去，被困在皇宫中，明天就很难收拾残局了！
沈凤璋从未去过御膳房，她小心翼翼，一边避着不被宫里宫人发现，一边严格按照脑中的布防图对照实际寻路，生怕一个不慎就走错了路。
远远闻到一阵食物香气时，沈凤璋心里略微松了口气。望着前面建筑物的轮廓，她赶忙加快步伐。
然而就在快要靠近御膳房时，沈凤璋猛然往一旁树丛里一蹲。
提着灯笼的巡逻队由远及近。
沈凤璋藏在树里，屏住呼吸，乌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巡逻队，等待着他们过去。
“大哥，你说这整天巡逻来巡逻去，能找出个什么来？！”
走过沈凤璋藏身的树丛前时，沈凤璋听到巡逻队里人冲着领队发牢骚。她注意到，尽管领队训斥了发牢骚的成员，但其他人面上的表情，显然表面他们心里想法都差不多。
沈凤璋记得皇宫里的巡逻队巡逻时有规定的要求，眼下这些人一条都没有做到。
虽然对现在的她来说，巡逻队玩忽职守是好事，但仔细想来，却让人……
收起心里那点感慨欷吁，沈凤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巡逻侍卫身上，他们已经检查完了御膳房外的情况，朝其他地方走去。
等到这几人远去之后，沈凤璋小心地从藏身之处出来，身形一闪，闪入御膳房中。半夜的御膳房十分安静，没什么人。沈凤璋循着细细碎碎的人声找去，果然在御膳房后门处见到了几个聚在一起的宫人，等今天的采买车辆。
沈凤璋藏身在门后，一道等着采买车辆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躲在门后的沈凤璋受尚未完全消除的药效影响，心头逐渐烦躁起来。采买车辆怎么还没来，方才碰到巡逻队时应该是丑时四刻，按理，她过来的时候，采买车辆应该已经在了。
莫非，采买车辆已经卸完菜品，重新离开了？
想到那个可能，沈凤璋心头升起一股烦闷。她深呼一口气，努力调节浮躁的心境。不会的，这些宫仆还等在这里，估计是今晚车辆迟到了。
忽然间，牛车行进的声音响起。
沈凤璋躲在门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些外边的宫人先是迎了上去，开始校对采买的单子，一边校对，一边又开始抱怨道：“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下一刻，有名宫人无意间的问话，让沈凤璋心里一跳。
“这个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老刘，这里是宫里，你可别随便带人进来。”
沈凤璋咯噔一下，今天比平时多了个陌生人？为何是今天？她对多出来的那人身份隐隐有个猜测，但一时无法确定。思忖片刻，她小心翼翼从移到门边，不易察觉地朝外望去。
后门门口，负责给宫里采买食材的中年汉子点头哈腰，满脸谦卑恭敬，连声道歉，“各位大人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准备送过来的时候，车子坏了，翻车了。所以时间晚了些。”
宫人们一听翻车了，只关心地询问食材情况，“不会压坏吧？老刘，你要是把有损坏的食材送到宫里来，后果你自己知道。”
中年汉子额头上满是冷汗，看上去极为慌张，不过宫人们并没有对他的慌张产生怀疑。他结结巴巴解释，“没有没有。菜都是好的。幸好我大侄子帮了我一把，所以没事。来不及修车，怕路上再出事，我就顺便把他也一起带过来了。”
宫人们哄笑起来，“老刘，你这个大侄子看着有些显老啊。”
沈凤璋却没有在意老刘大侄子的年龄，她看着那张眼熟的脸庞，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是刘温昌手下的人。
她抬手，在门上有规律的敲了几下。
刘温昌手下的人本来就时刻注意着周围情况，听到熟悉的敲击声，更是立刻朝这个方向望过来。在看到从门后露出的那小半张脸时，他心头猛然一松。
找到郎主了！
他朝老刘走过去，老实巴交地朝老刘说：“叔，你和几位大人去里边歇着吧，这些货我来卸就好。”
听到这话，老刘身体一颤。但想到来时路上受到的威胁，他挤出笑，连声让几位宫人去歇着。
能够少干点活，这几个宫人没有不乐意的。他们趾高气扬叮嘱了一番老刘的侄子，随后纷纷站到一旁。
一筐筐的新鲜果蔬、一只只健康、生气十足的家禽都被送进御膳房里。
“这缸里是什么？”等在一旁的宫人看到那口大缸，立刻发问道。
“这是新收上的米。”老刘赶紧解释道。
宫人也不过是例行公事问个话，得到答案后，敷衍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
大缸一搬进御膳房，顶着老刘侄子身份的沈凤璋下属立刻倒空里边的米，急忙朝沈凤璋道：“委屈郎主了，还请郎主坐到缸里，属下这就把郎主带出宫去。”
等在屋外的宫人见老刘侄子把缸又搬了出来，纷纷笑话他，“就这么一个缸，你还不舍得要拿回去？”
老刘侄子憨厚一笑，“这缸俺留着，下次还能用。”
卸完东西，采买车重新出发，朝着宫门口驶去。沈凤璋躲在缸里，听着老刘和守宫门的侍卫打招呼，顺利驶出宫门后，她心里总算松了半口气。
虽然前半夜运气不好，好在后半夜否极泰来。
半路上，沈凤璋就从缸里出来了。一出来，就见刘温昌已经赶到，满脸自责，“属下来迟了！”
沈凤璋不仅没怪刘温昌，反倒嘉奖了他一番，他在发现自己没有出宫后的表现，让她很满意。
折腾了大半夜，沈凤璋终于能回郡公府了。然而回府后，她也没时间休息。她首先找来信得过的医师处理她身上的药，包扎手臂上自己扎出来的伤口。
包扎完伤口，沈凤璋让芳芷帮忙遮掩手臂上的伤。
她一边让芳芷伪装伤口，一边抬手摩挲了两下右手手臂上的弩。这把弩确实好用，可惜……
接下弩，沈凤璋将它扔到刘温昌跟前，吩咐道：“马上处理掉。同时，把府里所有和这把弩配套的箭支全都销毁掉。”
刘温昌领命还未离去，沈凤璋又吩咐他一件事。
“是！郎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沈凤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手臂，眼眸里显出几分算计之色。
……
尽管前一夜夜里发生了许多事，然而第二天，沈凤璋依旧显出精神如常的模样去上朝。
退朝后，她又去了当今至尊的明光殿，向当今至尊禀报情况。
她事情还没禀报完，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急切的通报声。
“襄阳王殿下求见！”
内侍只通报了一般，明光殿大门就被人用力打开，赵渊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风风火火冲进来。
“父皇，宫里出现命案了！有个宫人死在了梅月湾的竹林里！儿臣已经查到，凶手正是——”
见到出现在跟前的人，赵渊穆猛然一愣，三个字脱口而出。
“沈凤璋！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凤璋笑而不语，如同最普通的臣子一般，对赵渊穆态度尊敬。
书案后边，当今至尊朝赵渊穆招招手，“阿容儿，你来得正好，阿璋刚才就在和我禀报这件事。我已经命她去查明真凶了。”

遇袭
赵渊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真凶？这真凶不就是沈凤璋本人吗？
她居然还贼还捉贼？！真是太无耻了！
想到沈凤璋害自己昨晚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一夜，赵渊穆气就不打一处来！他那些手下， 也都蠢货！明明昨晚他已经暗示他们——找不到人就立刻回来， 他们居然还能在外边待到天快亮才回来！
压下心里的怒火，在父皇面前， 赵渊穆还是努力保持住镇定平静的模样。他朝父皇行了个礼， 胸有成竹开口道：“父皇， 杀死那名宫仆的凶手， 儿臣已经找到了。”
当今至尊看了儿子一眼， 脸上显出几分好奇， 哦了一声，问道：“是谁？”
赵渊穆朝一旁的沈凤璋瞥了一眼， 桃花眼里闪动着恶意，还有几丝兴奋与得意， 他看向当今至尊，“父皇，凶手就是她！”
当今至尊看着被赵渊穆指着的沈凤璋， 微微蹙眉，冲赵渊穆呵了一句， “胡闹。”
“阿璋怎么会是凶手呢？”
“父皇， 我既然敢这样说， 当然是因为有证据。”赵渊穆说着，朝外面喊了声，“把人带过来！”
一名内侍引着一名宫女从外面走进来。
“父皇， 这名宫女就是证人！”赵渊穆转头，朝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肃容命令，“把昨晚的事全都说出来，不得有任何隐瞒！”
沈凤璋站在一旁，神情平淡，看不出心虚或者着急。她已经认出，这名宫女正是昨晚等在那座闲置宫殿里那人，很显然，赵渊穆还没放弃他之前的想法。
果然，在赵渊穆下令之后，那名宫女双眼盈润，无声落泪，开始控诉起她昨晚的“暴行”来。
“沈大人拉着奴不放，欲对奴行不轨之事。文内侍见了，想要阻止，没想到却被，却被——”宫女脸上适时露出惊惧之色，停顿了两下，才说完后半句话，“却被沈大人一下杀死了。奴都看到了，沈大人随身带着把弩，连入宫都没有摘下。”
赵渊穆听完宫人的话，当即朝着父皇道：“证据确凿！父皇，还不快让人把沈凤璋抓起来！”
和赵渊穆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当今至尊脸上神情淡淡，面无表情，连方才显露出来的，对爱子到来的高兴都不知在何时消失一空。
他坐在书案后，凝眸望着赵渊穆，淡声问道：“你可知那名宫人死在何时？”
满心激动的赵渊穆一愣，回忆着昨晚的时间，不甚确定地开口，“戊时四刻？”
“那你知道沈凤璋是何时出宫的吗？”
“知道！”赵渊穆想到这个就咬牙切齿，“她是丑时以后才出的宫。”
当今至尊淡声，“她是戊时一刻出的宫。”
“怎么可能！”赵渊穆是如此不敢置信，以致于再也维持不住自己从容沉稳的伪装，下意识脱口而出，“父皇，她就是丑时以后才出的宫！”
恰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凤璋上前一步，朝当今至尊道：“陛下，既然襄阳王殿下不信微臣是戊时一刻出宫，不如传昨晚守宫门的侍卫们来询问一下。”
一见沈凤璋胸有成竹，主动站出来说要对峙，赵渊穆顿时明白过来沈凤璋做了什么！他狠狠瞪了一眼沈凤璋，心里憋着老大一口气，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让沈凤璋逃过一次。
想了又想，他脑中灵光一闪，当即转头朝当今至尊兴奋开口，“父皇！昨晚那名死掉的宫仆挣扎时，曾弄伤了沈凤璋的手臂，只要看看她手臂上有没有新的伤口，就能知晓人到底是不是她杀的！”
见到赵渊穆这副模样，当今至尊眼眸里流露几丝失望之色，“够了！”他朝赵渊穆低喝了一声。
正滔滔不绝，极为兴奋的赵渊穆未曾意料到会被往日宽和好脾气的父皇训斥，一时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一想到自己的大仇人沈凤璋就在一旁，自己却被父皇训斥，他顿时觉得丢脸非常。然而，还不等他说话，就听见当今至尊声音肃穆。
“这事就此作罢，不用再提了。阿容儿，你先下去吧。”
赵渊穆从来没有在当今至尊这里有过这种待遇。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当今至尊，一时没有动作。
“陛下，既然襄阳王殿下有所怀疑，不如就让臣自证一番。”沈凤璋说着，就要撩起衣袖。
不等沈凤璋把衣袖捋起来，当今至尊就冲着赵渊穆厉喝一声，“襄阳王！”
从小到大，父皇都只喊他小名。这还是赵渊穆头一回听到父皇如此生气地喊他的封号。赵渊穆咬了牙，收敛脸上神情，朝父皇行礼告退。
尽管赵渊穆竭力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但硬邦邦的告退声，以及眉梢眼角仍然流露出几分不服气。
当今至尊望着赵渊穆大步流星、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站在一旁，气定神闲、仪表堂堂的沈凤璋，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
沈凤璋比阿容儿不过大了两岁，就能凭自己的本事闯出这么一番天地来，阿容儿却还只会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陷害设计。
当今至尊并非觉得做人一定要光明磊落，不能有任何算计手段，他只是觉得阿容儿这些手段不够大气，不够成器，都是些妇人家用的手段。
阿容儿这副模样，他要如何放心将这个天下交给他。
方才这件事，他一眼就看出来，是阿容儿想要算计沈凤璋，却没想到沈凤璋算无遗漏，无懈可击，继续让阿容儿说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当今至尊满心恨铁不成钢，然而赵渊穆却无法体会到当今至尊的心情。他怒气冲冲走出明光殿，越想越气。
加上之前那次，一共两次了，父皇次次偏袒沈凤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自己才是他亲生子嗣，父皇却偏帮一个外人！父皇以前从来不这样，偏偏沈凤璋上位以后，他一下子就变了！父皇是中了邪吗？
赵渊穆越想越多，等他走到自己的宫殿时，已经想到再这样下去，父皇是否还会将江山传给他这个问题。沈凤璋和他势不两立，仇深似海，沈凤璋肯定不会乐意他登基为帝，只会在父皇跟前说他坏话，父皇如今年老昏聩，听信谗言，很可能……
他没有再想下去，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怒气已经消失一空，唯有后怕担忧堆积在心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赵渊穆偏头，凝视着明光殿的方向，眼眸里满是挣扎与阴狠晦暗之色。
明光殿里，当今至尊还不知晓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竟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望着眼前的沈凤璋，想到方才怒气冲冲离去的阿容儿，终究还是对孩子那颗疼爱的心占了上风。
“阿璋，朝廷里最近正好要派人去各地军营巡察，孤考虑之后，决定由你带人前去。”让阿容儿和沈凤璋和睦相处看样子是不行了，那只能把这两人分开，把沈凤璋派到外面去，既能让阿容儿消气，也算让沈凤璋暂且避避风头。
沈凤璋虽然没料到当今至尊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但她还是立马应声表示愿意。
见沈凤璋对他的任何命令都毫无怨言，十分服从，当今至尊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觉得自己似乎委屈沈凤璋了。
算了，等她回来，就给她官复原职吧。将廷尉一职重新交到她手中。
当今至尊等着沈凤璋去往各地巡察归来之后，再给她补偿，却没想到这一去……
沈凤璋作为巡察使，所去的第一站乃是沈隽所在的南疆。
这个地点不是她选的，而是当今至尊挑的。虽然当今至尊当时只是状似无意，那么提了一句，但沈凤璋体察圣意，哪能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作为一名称职的下属，沈凤璋将第一站选在了南疆。
……
南疆。
守在城门口，士兵们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一条黑线时，原先神情严肃的脸上立刻显出激动之色。
“是将军他们回来了！”
远处那一条黑线以极快的速度靠近，逐渐显出真容，原来是一支百余人的小队。他们来势汹汹，身后尘土滚滚，如同一阵旋风般，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城门口。
“将军！”城门口的士兵神情严肃，赶紧给来人们开门。望着领头之人，他们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钦佩和崇拜。
这支小队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沈隽。
身着玄甲的沈隽，相比上次回建康时，显得越发眉眼冷峻，一双苍灰色的眼眸冰冷无情，气势凛冽如出鞘之剑，寒光冷冷如霜。
他一路御马疾驰，一直到到了将军府门前，才慢下速度来。
“将军！”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副官一见沈隽归来，立刻冲下台阶，朝沈隽奔去。
沈隽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仆从，冲着副官问道：“怎么样？沈凤璋来了吗？”
五天前，他接到沈凤璋将担任巡察使，来各地军营巡察的消息。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沈隽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感觉。
上一次离开建康时，樱娘所说的那些话再一次浮现在他心头。
他喜欢沈凤璋？
向来坚毅果断的沈隽，头一回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从建康回来没多久，在他得知沈凤璋竟然为包庇他而认下陷害赵渊穆落水，为此甚至丢官罢职的事后，沈隽心中涌起久违的，淡淡的自得。在自得之外，他亦有几分喜意。
这次知晓沈凤璋外出巡察第一站竟然选在南疆，沈隽心里竟然也生出几分期待。
“怎么样？沈凤璋来了吗？”据他估计，这个时候，沈凤璋应该已经进入本郡地界了。
副官看了眼沈隽，脸上不由显出几分挣扎犹豫之色。
“将军，沈巡察使她——”副官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她路上遇袭失踪了！”

另辟蹊径
将军府书房大门被打开，前来商讨沈巡察使失踪一事的将领们从里边鱼贯而出。
书房里， 还未来得及卸下一身玄甲戎装的沈隽坐在上首， 他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一手抚着腰间尚未摘下的长剑剑柄，苍灰的眼眸中似刀锋一般闪耀着摄人的寒光。
除了沈隽之外，书房里还留着另外一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早早就找到沈隽， 跟在他身旁的谢勇。
谢勇如今是沈隽手下的一个校尉。很久之前， 沈隽一在军中站稳脚跟， 就将谢勇从暗处摆到了台面上。
沈隽的部下，虽然钦佩信服这位年纪轻轻就杀敌无数、位居高位的上峰，但也都打心底里对这位上峰有些畏惧。上峰平日里虽然看着宽厚温和，但实际御下严格， 手段冷酷。商讨出结果， 领了命令后， 谁也不敢懈怠， 全都匆匆忙忙去执行任务了。
唯有谢勇。尽管沈隽如今身份和昔日大有不同，但在他心里， 沈隽仍然是昔年的沈家大郎君。加上他素来觉得自己是谢家老人，以前又是沈隽身边的卫士首领， 身份和那些普通士官不一样。不仅没有和其他人一道离去， 反而留下来朝沈隽开口。
“郎君，属下认为郎君不必派那么多人去搜救沈二。沈二嚣张跋扈，任性妄为， 以前都是怎么欺辱郎君的？！郎君此番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去找人。”
谢勇想到沈凤璋以前的所作所为，脸上满是厌恶，“沈二这两年在建康兴风作浪，不知招来多少人忌恨，人人恨不得将她处之而后快。”
坐在上首的沈隽缓缓抬眸，仿佛沐着漫天风雪。他没有说话，而是微微眯眼看着谢勇。
谢勇一时莫名紧张起来。就在他以为沈隽会发怒的时候，却见沈隽眼眸里的霜雪尽数褪去，天光乍破，云开雨霁。
“就算二郎以往不懂事，但沈大人却于我有恩，如果不是他将我带回沈家，如今我恐怕早已成为一抔黄土。”
多年前将小主人弄丢，害得小主人颠沛流离，露宿街头，这一直是谢勇心中最后悔的事之一。听到沈隽提起这事，谢勇顿时哑口无言，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一个身高八尺，身材健壮的中年大汉，不知不觉间已经羞愧地低下头，满头大汗。
沈隽却还恍若不觉，仍温声解释着自己派那么多人去搜救沈凤璋的理由，“更何况，二郎是在我的地盘失踪，外人眼中，她又是我的兄弟，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她置之不理。”
然而，说这么多，都未曾表露沈隽内心唯一的真□□头。
他只是不想沈凤璋就这样失踪死去。
必须要把沈凤璋找回来！
听了沈隽的解释，谢勇已经是满脸羞愧，只觉得自己实在太小肚鸡肠了。他当即应声，发自肺腑承诺，自己一定会把沈凤璋带来！
沈隽望着转身出去的谢勇，忽然间喊住了他。
谢勇回头，只见傍晚紫红色的霞光落在沈隽脸上，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只能听到沈隽与往常一样的温和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以后还是喊我大人吧。你如今身份和其他人一样，称呼也和其他人一样吧。”
屋外残阳似血，伴随着沈隽声音落下，几片落叶也被秋风裹挟着从枝头打着旋落到地上，显出生命的凋零。
……
十月的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尤其是上午刚下了一场秋雨，越发显出秋寒的踪迹。
沈凤璋是被冻醒的。
汩汩的水声如此之近，放大百倍后传入沈凤璋耳中，失去了往日的动听悦耳，反倒有几分狰狞。
她从冰冷的溪水中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身体，回头望了眼清澈的溪水中夹杂着的丝丝缕缕血色，抿了抿苍白寡淡的唇，朝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一步一步走去。
一条长长的，湿漉的水痕顺着沈凤璋前进的脚步逐渐蔓延而去。
村里人平常回来溪边洗衣服，哪怕是溪水上游，离村子也不算远。然而就是这么不算远的一段路，沈凤璋却足足走了一刻钟。
冷。
她好像被扔进冰窖里，冷森森的寒意顺着毛孔钻到身体每一处。
冷并不是不能忍，也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痛。
如果熟悉沈凤璋的人在这儿，就会发现沈凤璋走路的姿势和往日大有不同。平日里如同长/枪一般挺拔的脊背，此刻却微微弯曲着，肩膀也稍稍耷拉下来，失了平日锋芒毕露的锐气。
她上辈子做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从来不知道痛经能痛到这种地步。仿佛有把刀子，闪着寒光，在她肚子里不停绞着，一下一下刮着里边的肉，又像是有人拿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剪碎里边的肉，又漫不经心地缝上，然后再剪碎。
她从驿站出发，半道上就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当时她还没想到自己可能是来葵水了。
这次来刺杀她的敌人实力非常强悍。
不过，她这回出来，当今至尊本来就派了人保护她。她自己也带了刘温昌等人随身保护。虽然敌人众多，但他们也不一定会输。
然而，对方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竟然早早就在路上埋了□□！打着将她和保护随从分离的主意！
□□爆炸的前一刻，她本来是能和部下们汇合到一块儿的。谁料就在那个时候，她小腹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毫无准备之下，沈凤璋动作一僵，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等她反应过来，忍着剧痛，想要和部下汇合时，被炸后崩塌的山石已经将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尽管在冰凉的溪水中浸泡那么久，沈凤璋觉得小腹更痛了，但是想到自己在孤身一人被逼到山崖前时所作的选择，她丝毫不后悔。
被抓后暴露身份，跳下山崖寻一线生机。
哪怕再来一次，她也会选择后者！
越靠近村子，那股饭菜香便越浓郁。
光是闻到那股味道，沈凤璋都能生出一种感觉到暖意的幻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疼痛紧皱的眉头松开，脸上又恢复如常。她朝着村头一户人家走上前去，隔着竹篱笆，朝里边喊道：“有人吗？”
“有人吗？”
沈凤璋喊了几声，便有一个老婆子从里边走出来，“是谁——”
见到站在篱笆外的沈凤璋，老婆子脸上神情一愣，话都没说完。她打量着站在篱笆外的年轻人，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对面人的好相貌却在黄昏里显得一清二楚。头发那么黑，皮肤那么白那么光滑，身上穿得衣服绣着那么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家里很有钱。
老婆子站在原地，没有热情关切地打开门将沈凤璋迎进来，而是警惕地盯着来人，“这位郎君，是什么人？”
沈凤璋敲门的这户人家是精心挑选过的。隔着竹篱笆，她能看清小院里的布置。晾在衣架上的老年女式服装，院子一角的鸡窝，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一户勤劳能干，生活还过得去的独居老妇人之家。
这样的人家，对现在的她来说最安全。
沈凤璋朝着老婆子露出一个苦笑，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告诉对方。她只说自己第一回跟着家里的商队出去历练，没想到半路遇到山贼，摔下山崖，被溪水冲到这里。说完之后，她诚恳地请求对方让自己歇一歇。
“这点钱就当做给老人家您的谢礼吧。”沈凤璋摊开手掌，一小块碎银子在她掌心闪着光。
老婆子盯着沈凤璋看了半晌，似乎觉得沈凤璋不是坏人，又或者是看在那小块银子上，终于朝着沈凤璋点点头，“郎君进来吧。”
老婆子将沈凤璋领到一间空房让她先休息下后，便自己去给沈凤璋烧热水了。
沈凤璋又冷又疼，浑身湿透，也坐不下来，索性打量起这间房间来。一看，她便猜到这间房应该是老婆子儿子和儿媳的。
果然，进来给她送水的老婆子证明了沈凤璋的猜测，“这件是我那没福气的儿子和儿媳的。郎君若是介意，就别住了。”
沈凤璋转过身朝脸色冷硬的老婆子一笑，“当然不介意。”
洗过热水澡，换上干净干燥的衣服后，虽然肚子里还是翻江倒海的疼，但沈凤璋心理上却觉得好受许多。她又借口受了凉怕冷，麻烦老婆子找了个汤婆子给她。
草草吃了几口饭后，沈凤璋拿灌了热水的汤婆子捂在肚子上，躺在床上，脸上终于出现疼痛之色。
比起原主，她对这具身体更狠。原主半年吃一回那个药，她差不多两个月吃一回。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刚来过一次葵水，她用药用得那么狠，本来半年一次的经期，硬生生被她推到了现在。她之前还觉得不来方便，现在却……
沈凤璋想要苦笑，却只是牵动了下嘴角。
记忆里，原主也痛，但绝对没这么痛。
她现在只庆幸，来的量特别特别少，哪怕只用布简单垫着，也没问题。
虽然夜里痛得死去活来，但第二天白天，沈凤璋还是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她简单用过早饭，没有在村子里多待，向老婆子打听了所在地点以及进城的方向后，便一头钻进晨雾里。
如今这情况，她必须尽快打听清楚外界的消息，做好应对，保证自己的安全，绝不能浪费半点时间。
沈凤璋走了大半个上午，却在快要接近城门之时，停下脚步。
城外，有几个男人仔细打量着路上每一个行人，这几人看似普通，行动之间却脚步稳健有力，不似寻常人。
不是她的人。
沈凤璋浅淡的唇瓣轻轻抿了抿。现在这个前有身份暴露危机，后有追兵追杀的情况下，除了她自己的人，不管是朝廷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她都不敢信，也不敢接触。
然而，城还是要入的。
察觉到自己站在这里太久，已经快要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沈凤璋当即拉住从她身旁走过的一个大娘胳膊。
被无端拉住胳膊的大娘本来想生气发火，然而转头见到身侧人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仍然精致秀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被她咽下了下去。
沈凤璋凝视着大娘，缓缓露出一个笑，美好温柔得近似天边月，林间风。
大娘心里扑通扑通跳了两下，掐着嗓子，柔声发问，“这位小郎君，您有什么事吗？”
沈凤璋脸上适时露出为难之色，仿佛难以启齿一般。
大娘见状，赶紧连声安慰。
在大娘的连声安慰下，沈凤璋终于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是这样的，我前几日惹妹子生气了，答应给她买套新衣裳，她才不气。可是我从来没进过城，能不能麻烦这位阿姊替我买一套成衣。不用多好，只要最便宜的那种就可行了。我正好前段时间攒了点钱。”
听到这么漂亮的郎君叫自己阿姊，大娘面上差点笑开花。她赶紧道：“这有什么难的。”
沈凤璋找的这个借口，算不上完美无缺，然而大娘一见年轻漂亮的小郎君朝她笑，哪里还会去思考合不合理。
她拿着沈凤璋给的钱，问明尺寸后，赶紧朝着城门快步走去。

异变
沈凤璋不仅劳烦大娘买了套女装， 还请大娘顺便买了些化妆用品。
拿到所需要的东西后， 沈凤璋便原路返回， 找了个荒废的山洞替自己换上衣服，
走出山洞，沈凤璋找了条小溪，临水而照，借着水面倒影替自己重新改了眉， 画了妆。
她这张脸，本就格外精致秀美， 往日里气势惊人， 又身着男装， 才让这份秀美变为旁人口中的俊美。如今她压下锐意上扬的眉尾， 代之柔婉下弯的柳叶眉，又在眼尾轻轻添了几笔， 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眸一改往日的冰冷淡漠， 哪怕不笑时， 亦有几分旖旎风华。
短短一会儿工夫， 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俊美淡漠的郎君就被模样秀丽，眼眸中波光流转，风华绝代的美人取代， 如山间初雪。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人影，沈凤璋用手指蘸了口脂，在脸颊两侧淡淡抹了一抹。
两抹隐约的淡红浮现在苍白的脸上， 瞬间柔化了整个人的气质，方才高华如霜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女仿佛走下了神坛。
虽然细看，样貌上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任谁看到现在的沈凤璋，都不会一下子联想到在建康城中叱咤风云的沈廷尉。
然而，望着水里的倒影，沈凤璋却微微蹙眉。
不行，这样还是太张扬了。
她摇摇头，重新拿起一旁的化妆用品，替自己乔装打扮。
半刻钟后，沈凤璋站起来后，望着水中高挑的倒影，又不由蹙了蹙眉。
她的身高太高了。
不论是当年的沈老郡公，还是沈懿，身高都不矮。到了沈凤璋身上，她刚穿书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就有一米六将近一米七，如今两年过去，已经到了一米七三。
正因为身高不矮，沈凤璋这几年才能顺利地女扮男装而不被人怀疑。
沈凤璋给大娘报尺寸时，没敢直接报自己的身高尺码，只说妹子身高不矮，人有些胖，让大娘买最大的尺码。
然而，就算是最大的尺码，穿在沈凤璋身上也不是合适。上衣还好，裙子却着实有些短，换上之后，直接露出了底下的鞋。
这样进城，肯定会被人注意。而且，妙龄女郎一人独自入城，也显得有些古怪。
思忖片刻，沈凤璋有了主意。
……
进城的大路两旁，守着好几名看似普通的男人。他们有的一脸焦急，遥望远方，脸上时不时露出兴奋之色，又忽地流露失望，一副在等人的模样；有的戴了顶草帽，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两担秋梨，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叫卖；还有的支了个桌子，卖起凉茶。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识，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经常在乘人不备之时，交换一个眼神。
“唉，怎么还没来。”等人的中年男人大声叹气，走到凉茶摊上，要了碗凉茶。
趁着送凉茶的功夫，他朝摊主低声发问，“会不会，根本不入城？”
“你我的任务就是守好城门。”摊主同样压低声音，挤出一句话。上面除了守城门，还派了人去各个村庄搜查，这么多人手散出去，总能找到人的。
沈凤璋猜得没错，这几个人确实对她没怀好意，是追杀她那一方的。幸亏她今日早早就从那个村子离开了，她今早离开没多久后，这些搜查者就搜到那个村子去了。
“继续盯着。”摊主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回到凉茶桌旁。
在这两人交谈的时候，一辆牛车从远处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车上装了一堆山货，一看就是来城里卖东西的，牛车一角还坐着两个小姑娘。
“阿姊，等我们卖了东西，我们就去买麦芽糖！”
“不行，家里没米了，我们要先去买米。”
“阿姊！”
牛车从凉茶摊前驶过，坐在摊上喝茶的监视者听着姊妹两人中，年纪较小的那个小姑娘撒着娇求年长的阿姊买糖，不甚在意地朝这爷孙三人撇去。
他重点看了眼赶车的老头，老头没有问题，不是沈凤璋易容。他又看了眼车上的山货，野鸡、菌菇还有其他晒干的干货堆满牛车，东西虽然多，但显然藏不了人。
扫视老头和山货时，他无意中瞥了眼那对姊妹。
搜查者心头忽然跳了下。
但他下一秒就将这种异状归结为惊讶于一个小山村里竟然也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姑娘。老头两个孙女模样都不差，小孙女白白嫩嫩，眉眼娇憨，大孙女虽然皮肤蜡黄，眼皮微肿，眼尾耷拉，面上还有细细碎碎的麻点，但也还能看出来五官生得不错。
再这么样，堂堂一个沈廷尉，也不可能装扮成这样一个女人。
搜查者转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远处走来的入城者身上，浑然不知，他要搜查的对象已经从他眼皮子底下入了城。
进城之后，找了个小巷，沈凤璋从牛车上下来，将银子付给爷孙两人后，独自走在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沈凤璋注意到，没有任何人议论朝廷派出来的巡察使失踪一事。她方才入城之时，城门边上的布告栏也没有贴官府找她的画像。
沈凤璋先前就猜到，和她一道离京的那些官员恐怕没胆子负责这件事。如今一见，顿时觉得自己想得没差。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一边私底下找人，一边派人回京将这件事禀报给当今至尊，请当今至尊定夺。
没有大张旗鼓找她，对如今的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须臾之间，沈凤璋心中有了计划。
联系上刘温昌等人并不是难事。不过，沈凤璋却没有让刘温昌等人来见自己。她要求刘温昌等人仍旧装作找不到她的模样，焦急地四处搜寻，实际上暗地里注意同行官员中谁有异状。
昨天事情发生时，她一时来不及思考，脱离险境之后，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和她一道出京巡察的那些官员里肯定有内贼！
她得把这个内贼抓出来！再顺藤摸瓜找到对方背后的人！
她在建康经营两年，想她死的人，数不胜数。近的有殷贵妃、赵渊穆，远的有被她差点动摇根基的世家大族；还有那些被她抓到破绽后，弄死在大牢里的。
想到此，沈凤璋近乎纯黑的眼眸中无意间流露冰冷、狠辣之色，对方送了她这么一份大礼，她总要原原本本还回去！
刘温昌对沈凤璋不肯见他们非常不支持，然而无论他怎么请求，沈凤璋都只说她现在非常安全，不需要他们保护。
刘温昌知晓沈凤璋现在在这座城里，然而无论他怎么找，却也找不到沈凤璋。刘温昌都怀疑，郎主是不是已经离开这座城镇了。
沈凤璋哪儿也没去。她这几日一直换了女装，待在客栈里休息。不让刘温昌等人来见她，除了不想打草惊蛇之外，也因为她这几日状态不好，在刘温昌等人面前还要费心遮掩，不如现在独身在外自在。
然而，沈凤璋没料到的是，她这几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栈里休息，这样竟然还会遇上事。
府衙的士兵冲进客栈，撞开客房大门时，沈凤璋第一时间绷紧心弦——莫非自己身份泄露了？！
然而下一刻，士兵们对她毫不客气的质问以及粗鲁的举动，瞬间让沈凤璋明白，这些人不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
如果当真是身份暴露，这些人绝不敢对她如此不客气。
“你们是谁？！想对我家娘子做什么？！”沈凤璋临时买下的小婢女一脸紧张，颤抖着声音质问道。
领头的士兵根本没将婢女的话放在眼里。对方打量了一下坐在桌旁的年轻女郎，从对方精巧的外貌扫到白皙的肌肤，暗自点头，“确实长得不错！”他一声令下，“带走！”
听到士兵口中的话，沈凤璋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她先前入城时的伪装，远看还好，近看破绽极多，入城之后，她便重新改换装束。
如今这张脸，和她原来的长相有七八分像，但是远比她原先的脸庞线条更柔和，气质更文弱，哪怕是虞氏、沈老夫人亲自来，都不会把她和沈家二郎君联系起来。正因如此，她才敢顶着这张脸出现在大众面前。
令她奇怪的是，她不怎么出门，怎么会被人盯上？
在暴露身份和暂时隐忍之间，沈凤璋没多少犹豫就选择了后者。
眼下还不到九死一生、万不得已之时，她还没必要暴露身份。
被士兵们带到知府府上后，沈凤璋发现府里已经有好些相貌出众的妙龄女郎了。一见她进来，那些妙龄女郎顿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沈凤璋稍微费了点劲，才从这群敌视她的女郎口中得知知府为何要抓漂亮的女郎。
“听说是沈将军今晚要来！”说这话的小娘子神情格外激动。
沈将军？沈凤璋脑中一转，脸上显出几分讶色。沈隽要来？！
沈隽为何亲自来这儿？！
沈隽会来这儿，实际上和沈凤璋有关系。当今至尊知晓沈凤璋失踪之后，立刻快马加鞭把搜救沈凤璋的任务交给了沈隽。他这几日本来就在烦心沈凤璋的事，接受命令后，索性亲自出马。
另一名小娘子脸上泛起红晕，眼眸里都闪着醉人的光芒，“知府大人是想让我们伺候好沈将军呢！”
沈凤璋藏在衣袖里的手猛然握紧。本地知府，胆子竟然大到这般地步？！当街肆意抓人，还敢逼良为娼？！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愤怒，脑中飞速运转。
短短几瞬之间，沈凤璋想到的都是本地知府背后是谁，如果要拿下本地知府，背后会有何牵扯等。
思索着思索着，沈凤璋眼眸沉凝下来。她坐在桌旁，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刘温昌那边应该查的差不多了，现在来不及，等明天就让刘温昌等人过来保护她。等她回去之后，这个知府……沈凤璋没有说话，唯有那越来越急促的敲击声，似是藏着她雷霆万钧之怒。
晚上的宴会，沈凤璋倒不是太急。以她对沈隽的了解，沈隽是绝不会收下这些美人的。
一整个下午，知府府里的仆从婆子都在给这群女郎们梳妆打扮，一直到天色昏沉，暮色四合，她们才完成所有任务。
知府府上已经挂起灯笼，随着晚间的秋风，不断晃荡着。
专为沈隽而办的接风宴开始了！

爱她什么
大堂里布置得灯火辉煌， 受邀前来的客人们觥筹交错，一边饮酒， 一边畅聊， 整场宴席看上去热闹非凡。
沈隽坐在上首，面上微微含笑， 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实际上却将知府口中所有奉承话全都当做耳旁风。
“沈将军真是年少有为，长江后来推前浪。想当初那些蛮人……”知府口中的赞美之词滔滔不绝。以沈将军的能力， 加上他的身份背景，谁都知道沈将军未来前途不可估量。若是能交好沈将军， 借点光， 他想要再挪一挪位置， 那就简单多了！
想到将来梦想中的场景，知府心头火热，脸上笑意越发殷切。他朝候在一旁的手下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又看向身侧年纪轻轻却已手握一方兵权的青年。
他在沈将军这个年纪，最爱的不是财， 而是美人。这个年纪的男人， 哪个不是血气方刚之辈。知府捋着胡子，眯起眼微笑，对自己送美人的举动非常有自信。
“沈将军， 下官前些日子得了几个美姬，个个相貌美若天仙。下官家中老妻与下官患难与共，只将这些美姬养在府里， 昨日得知沈将军要来，下官才突然明白，自己前些日子为何会因缘巧合得到这几名美姬。这几名美姬都是在等您啊。”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知府格外豁得出脸，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说出极为谄媚的语言。
他本来就没多少本事，能够坐上知府这个位置，全靠溜须拍马以及上下打点。
沈隽心里不屑地冷笑一声，没有回应知府的马屁。他握着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沈凤璋到底会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领了搜查沈凤璋的圣旨，沈隽发现自己想到沈凤璋的次数陡然间多了起来。想到沈凤璋，沈隽心里就升起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绪。
沈凤璋对他来说，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旁人是地上的泥，路上的石，沈凤璋则是足够摆到他案头的那方镇纸，一把如意。
然而，令沈隽尤为困惑的是，他为何会对沈凤璋另眼相待。
沈凤璋先前对他情根深种时，确实在暗地里帮了他许多。但沈凤璋乃是男子！
这世道，确实有些人有龙阳之癖，但沈隽很确定，他并不喜欢男子！
可是偏偏……
就算他感念沈凤璋能在背后默不作声为他付出这么多，他也不应该喜欢上沈凤璋这个男子啊！
大堂上的灯盏摇晃着，明亮的火光照耀在坐在上首的那人身上。英俊高大的青年不知不觉间已然垂首，他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杯，被火光照亮，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肃穆，仿佛正在思考排兵布阵的大难题。
一旁喋喋不休的知府都安静下来，下意识闭嘴，不敢再言。谁料，就在这个时候，他派去的仆从已经带着他要送人的美姬们上来了。
知府迟疑不决，一时不知该不该打断沈隽的思路。
好在沈隽自己从无意间散乱的思绪中抽了身。他抬眸看向门口，门外早已是一片漆黑，然而挂在檐下的灯笼却将站在门口的几人映出影影绰绰的倒影。
“那就是刘大人口中的美姬？”沈隽温声，唇边含笑。
知府松了口气，看向沈隽，笑得尤为殷切，“正是。”他说着，命仆从将屋外的美姬们带进来。
看着拉皮条模样的知府，沈隽眼眸中不易察觉地闪过几丝厌恶。他当然不会收下这几个女人，然而就在他想要出声拒绝时，声音却不由微微顿了顿。
为了拉拢讨好沈隽，知府下了血本。这五名小娘子，都是他精挑细选找来的，这五人不仅样貌极美，更妙的是气质风格各不相同，从娇俏可人到清丽绝艳，从小家碧玉到大家闺秀，全都有。这五人刚一走进来，屋子里那些赴宴的郎君们，不约而同瞪大眼睛痴痴瞧着，连手里的筷子掉了都未曾察觉。
在这么多国色天香的美人之中，沈隽却唯独将目光锁定在走在最后的那名女郎身上。
对方身量高挑，削肩细腰，在一群妙龄女郎中格外醒目。
引起沈隽注意的，却不是她高挑的身材，而是那张脸。
乌发素衣的女郎从黑夜跨入光明，那张脸庞也在一瞬间被灯光照亮，如覆在明珠上的黑布终于被揭开一般，显露柔润光芒。
像。
太像了。
沈隽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对方的容貌。这人的样貌和沈凤璋起码有七分像，不像的那些地方，也大多是男女性别造成的差异。比如眉毛，眼型，面部线条轮廓等。
虽然两人长相上如此相似，但沈隽却能够清晰地区分出这名女郎和沈凤璋。
他们两人，纵使有七八分的形似，却没有丝毫神似。
沈凤璋是孤高的，冷傲的，淡漠的，有时候又是张扬跋扈的，然而不论怎样，沈凤璋永远都挺拔得如同一杆枪，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然而这名女郎却透着一股病弱，像珍贵但又脆弱的白瓷，像风一吹就会散走的蒲公英。
他们两人差别太大了！
望着站在灯下的素衣女郎，沈隽面容逐渐变得格外肃穆冷峻。坐在一旁的知府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握在沈隽手中的杯盏不知不觉已经爬上好几道裂纹。他回想着，方才那张脸从朦胧的光晕中显露出来的那一刻，自己心头悄然无声升起的喜爱，脸上神情越发冷肃。
“咔嚓”一声。沈隽手里的杯子彻底被他捏碎。
沈隽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他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沈凤璋？！难道是因为他那张脸吗？！如果不是因为沈凤璋的长相，为何见到这名与沈凤璋七八分形似的女郎，他也会产生那种情绪？！
沈隽平日里对自己要求极高，心中多少也有些自傲自负，他怎么都想不到，真正的自己竟然是如此肤浅之人！
隔壁的知府看了眼站在底下貌美如花的女郎们，又看了眼神情冷厉的沈将军，一时间欲哭无泪。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刚才见沈大人盯着那名女郎看，知府心里还高兴不已，谁料下一秒，沈将军就突然变了脸。
战战兢兢，越想越害怕的知府，一听见沈将军开口，温声说自己用不着这些美姬，连劝一劝都不敢，当即就命人把这些美姬带下去。
望着那名酷似沈凤璋的女郎下去，沈隽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是绝不可能因为相貌而对某人心生好感的！
……
夜幕森黑，晚风晃动着引路仆从手中的灯笼，将倒印在地上的影子都摇晃起来。
一身素色衣裙的沈凤璋走在长廊上，听着身旁其他几名女郎失望的抱怨声，略微忐忑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先前觉得沈隽不会收下她，一是因为以沈隽伪装出来的那副样子，他是不会收属下贿赂的，二则是沈隽身边若是跟着一个和同父异母的幼弟足有七八分像的姬妾，那算什么样子。
但她也担心，沈隽这人报复心极强，睚眦必报。原著里，他就把原主千刀万剐了。这会儿会不会见到像极沈凤璋的姬妾，先拿此人开刀，把这名姬妾当成正主，先发泄复仇一番再说。
好在沈隽还算忍得住。
感受着吹拂在身上的清凉夜风，想到自己已经联系过刘温昌等人，大约也是因为腹中绞痛已经慢慢减弱，沈凤璋忽然间心情极好。
然而这份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就被人破坏了！
沈凤璋夜里睡得很浅，人生地不熟，又没有确认安全，她根本不可能放下心来安睡。
因此一听到房门外响起脚步声，睡在床上的年轻女郎就蓦地睁开了双眼，眼眸中一片清明。
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住，随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沈凤璋她们所住的房间是没办法从里面反锁的。仆从将她们送回来后，便直接锁上了外面的门。
开锁时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都变得明显起来。
虽然隔着一扇门，但沈凤璋仿佛看到房门外那人所有的动作。对方推了推门，却没推开，用了几下力，似乎发现门后堵了东西。
“晦气！”沙哑的男声骂了一声，不再顾忌发出声响，直接抬腿狠狠地揣着门。
一声声的撞门声在夜里响得如同鞭炮，但这座专给姬妾们住的小院在府里最偏远的地方，除了院中其他姬妾，竟然没有吵醒另外人。
那些姬妾翻了个身，捂着耳朵，仿若未闻，一个个继续睡去。
门后边堵了张桌子，桌子上还压着圆凳。然而在对方不断的撞击下，桌子慢慢滑动，一点点往后退。
“砰！”
随着最后一声重响，两扇木门被彻底踹开。一道漆黑的暗影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小娘子，胆子不小，竟然敢堵门？！”
对方狞笑着，大步跨进屋子，径直朝着床边走去，“那日在客栈见到你，我就想着一定要把你弄到手。正好沈将军要来，我就跟我爹提了那么一句。”他朝着床摸去，然而却只摸了个空，皱了皱眉，来人放柔声音，“小娘子，你别躲啊！跟了我，以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沈凤璋原本就在心里怀疑她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知府盯上，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自己这场无妄之灾是怎么来的。
望着那个还在四处摸来摸去的背影，沈凤璋冷着眼眸，缓缓抬起手臂。
找死！
刘温昌找到这座小院时，正是后半夜。
屋子里弥散着一股浅浅的血腥气，只有历经过血腥，极为老练之人才能嗅到那么淡的血腥味。
窄窄的月牙高悬在头顶，皎洁明亮的月光如银霜，穿过窗楹落在屋里，似水一般在桌旁那人发上、肩上流淌。
银色的月华将对方清冷孤傲的脸庞衬得越发如玉石一般冷硬无情。
一具尸体躺在对方脚下。
“属下来迟，还请郎主责罚！”想到自己方才那么一瞥看到的郎主，刘温昌心头万般内疚自责，对幕后真凶更是生出无限恨意。他压低嗓音，心里的愧疚浓得好似要漫出来，“这几日委屈郎主了！”
如果不是他们失误，哪里用得着郎主假扮女郎！还要遭受被人掳来，充作姬妾的羞辱！
月光之下，堂堂八尺大汉，眼里竟然闪烁起晶莹之色来。
刘温昌恨得咬牙切齿，“郎主放心，属下一定会将这些人全都除个干净！”

相见
清冷如霜雪的月光之下， 坐在桌旁的那人轻轻眨眼，仿若一尊玉石雕像忽然间有了灵魂，活了过来。
如昆山玉碎一般的声音在清冷的夤夜中格外清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务之急是查出下手之人， 完成巡查事务， 不可因小失大。”
沈凤璋神情淡淡， 对穿女装， 扮女郎这事，沉稳淡然， 看不出丝毫芥蒂。
跪在地上的刘温昌原先满心愤恨，他方才发现郎主扮作女郎时，甚至不敢多看郎主一眼！只觉自己多看一眼都是对郎主的侮辱！
然而这烧心灼肺的愤怒， 在听到郎主淡然的声音后，逐渐冷静下来。
刘温昌跪在地上， 冲沈凤璋重重磕了个头，“是！”想到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想法， 刘温昌心里尤为自愧不如。郎君如此能屈能伸， 他当真是半点都及不上郎君啊。
沈凤璋未曾察觉刘温昌内心想法。她垂眸看了眼横在脚下的那具尸体，朝刘温昌淡声吩咐道：“去寻一具与我身形差不多的女尸来。”
刘温昌赶来的速度比她想的快，既然如此， 她原先的计划也能变一变， 变得更加没有破绽。
她本来是打算放把火，将整座屋子以及脚下那具尸体都一起烧了，然而这样一来，势必会引得知府追查逃走的她。如果多一具女尸……
知府之子想要对院中姬妾图谋不轨， 姬妾反抗之中打翻灯盏，引发火灾，最终将两人都烧死在屋内。
这样一来，她这次的女装身份也能彻底消失了。
峨冠玄衣，重新换上男装的沈凤璋站在尸体旁，看着刘温昌拔出尸首后心的那支短箭。
“郎君。”刘温昌站到沈凤璋跟前，轻声请示下一步。
沈凤璋轻轻颔首，带着刘温昌走出屋子。
屋外，月光清冷，寒露晶莹。
面如冠玉，眉目俊秀的玄衣郎君站在阶下，长身玉立，似是从月中漫步而出的仙人。不远处，有道暗影正在放火烧屋。恍若仙人的年轻郎君面不改色，静静注视着，眼眸不悲不喜，无波无澜，在宁静淡然之中，隐约可见几分冷酷。
当终于灭完火的知府，对着院中空地上，两具焦黑的尸首大发雷霆之时，沈凤璋已经和刘温昌回到了程乡县县衙。
沈凤璋失踪之后，剩余人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往前走，当即就在最近的县衙落了脚，紧张不安搜寻起失踪的巡查使来。
县衙后院，刘温昌等人所住的院子里。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拿着钎子挑了挑油灯里的灯芯。原先快灭的油灯顿时变旺，一下子将昏暗的屋子照得亮堂起来。
“说吧。这几日查得如何？”放下钎子，坐在桌旁的年轻郎君抬眸，注视着站在跟前的部下，尽管眸光淡淡，却带着一种凛然的威势。
沈凤璋这几日不在，故意引蛇出洞，确实让刘温昌等人查到了很多东西。他肃声将自己这几日查到的情况一一汇报给沈凤璋。
听到朝她下手的是殷贵妃，巡查队伍里的王中尉是殷贵妃的人，正是他将行进队伍的情况汇报给殷贵妃的后，沈凤璋唇边擒起一抹冷笑。
殷贵妃可真是个好母亲。
离开建康前，赵渊穆被她狠狠摆了一道，想来，殷贵妃是为子出气了。
事实上，殷贵妃想杀沈凤璋，不仅是替爱子报仇，还是为除掉当今至尊的得力干将，为她的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沈凤璋坐在桌旁，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越燃越旺的油灯火光倒映在她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眸中，在火光之中，那双眼看不出丝毫温度。
……
自从沈凤璋失踪，巡查队伍中的其他官员没有一日睡好过，吃好过。一日找不到沈凤璋，就一日有把大刀悬在他们心头！
短短几天功夫，这些人全都瘦了好几斤。
这么多人里，瘦的最厉害的便是王中尉了。
大堂里，余下的官员坐在桌上，丰盛的早膳摆了一桌。正夹着一个包子打算开吃的林中尉看见坐在一旁，未曾动筷的王中尉，忍不住劝道：“王大人，你要多保重身体啊。”
王中尉本来就吃不下东西，闻言，索性搁下筷子，朝同僚叹了口气，“多谢林大人好意，不过我实在是食不下咽啊。”
沈凤璋是什么人！那是被喊作阎王的！他里应外合出卖沈凤璋，已经是承受了巨大压力。沈凤璋要是当场毙命还好，谁晓得他居然还逃了！只要一想到沈凤璋可能活着回来，查到他身上，他就连气都喘不过来。
王中尉满脸愁容，格外情真意切，长长地叹息一声，“一想到沈大人在外音讯全无，我心里就跟压着石头一样，哪里还有心思用——”
王中尉尚未感叹完毕，一道清越的嗓音凭空出现，打断他的话。
“想不到王中尉竟对我如此忠心！”
王中尉猛地扭头，看向门口。看到毫发无伤，精神饱满，大步跨进屋内的年轻郎君，心头猛地一颤。沈凤璋回来了？！！
一时之间，余下的话含在王中尉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沈凤璋唇角含笑，脸上浮现几丝感慨之色，大步走到王中尉跟前，在他肩头拍了几下，“王中尉忠心可嘉，本官都记在心里了！”
沈凤璋手落下来的那一刻，王中尉几乎是头皮发麻。他万分庆幸自己此刻坐在凳子上，否则现在恐怕已经要滑落到地上去了。
不会的，沈凤璋应该还没查到。王中尉一遍遍安慰自己，竭力保持镇定，然而开口的嗓音仍旧带上了几分颤抖，“沈，沈大人，见到您安然无恙归来，卑职真是太高兴了。”
明知王中尉声音中的颤抖是因为害怕，沈凤璋却恍若未觉，“是啊，本官安然无恙。没想到本官归来，王中尉你竟激动若此，好。”她笑着说了一个好字，又往王中尉肩膀上拍了两下。
发觉王中尉竟然凭着食不下咽几句话，就让向来难以讨好的沈大人另眼相待，站在一旁的其他官员们，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在听到王中尉又颤抖着声音迎接沈大人归来，让沈大人开口称好之后，其他官员们更是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王中尉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闷声不响，没想到竟然是个如此有心计的，阿谀奉承，方才那声音颤的，简直像是亲生父母活过来一样！
察觉到身旁同僚看向自己时鄙夷，嫉妒的眼神，王中尉嘴巴里发苦，百口莫辩，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王中尉，本官从来不会对本官忠心之人。”沈凤璋含笑看着王中尉，“至于那些背叛本官之人，本官也从来不会——”她直视着王中尉的眼睛，放缓语速，加重字音，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两个字，“——轻饶。”
王中尉只觉后背一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遏住他的喉咙，让他瞬间无法呼吸。哪怕沈凤璋已经从他面前走过，他眼前还全是方才那双瞳仁幽深黑暗，眼神冰冷无情，像是在看一件死物的眼睛。
沈阎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沈凤璋会怎么做？！
想到沈凤璋以往的手段，王中尉越来越慌，自己吓自己，密密麻麻的汗珠从额角后背淌下来。
已经坐到上首的沈凤璋一边询问众人这几日的情况，一边用眼角余光注视着王中尉。
看到王中尉那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模样，沈凤璋不动声色，微微一笑。
她不会这么快就动王中尉的，悬而未决的利剑，有时候比明明白白的屠刀更令人恐惧。
沈凤璋整治完王中尉，当然也没忘记真正的幕后黑手殷贵妃。她没有直接和殷贵妃对上，毕竟当今至尊对殷贵妃是真的有感情，正面对付殷贵妃，就是直接得罪当今至尊。
不能正面对付殷贵妃，不代表沈凤璋没有其他法子。
殷贵妃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暗地里发展的一些势力，连当今至尊这个枕边人都不知晓。沈凤璋记得原著里在描写殷贵妃的野心和手腕时，曾提到一笔她收拢的朝臣。
坐在前往义安县的牛车上，沈凤璋回想着原著中的内容，心里渐渐有了成算。
她虽然离开建康，但不代表她失去了对朝堂的影响力！
在得知这次刺杀失败之后，殷贵妃便知道沈凤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殷贵妃丝毫不怕，她甚至还颇为期待沈凤璋的报复。
只要沈凤璋敢对她下手，她保证赵雍不会轻饶沈凤璋！
然而殷贵妃左等右等，没等来沈凤璋的报复，反倒等来自己手下的官员差事被抢。
奢靡华丽的宫殿中，殷贵妃坐在上首，芙蓉一般艳丽的容颜沉沉似水，她一边摸着腿上毛色雪白的狮子狗，一边暗自思索。
抢走那桩差事的是沈凤璋的人。
沈凤璋是无意？还是知晓那名官员是她的人？
若是无意，还好。若是故意……
“汪！”
被揪疼毛发的狮子狗忍不住轻吠一声。
……
殷贵妃对沈凤璋生出忌惮之时，重新上路的沈凤璋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义安县。
沈隽驻扎的郡叫做义安郡，下辖六县，其中郡治就设在义安县中。沈隽的将军府，也在义安县里。
收到消息，沈凤璋已经被找到之后，沈隽就带兵重新回了义安县。
沈凤璋一行人达到义安县时，正是午后，阳光灿烂之时。
载着沈凤璋的牛车缓缓停在城外，就算没有掀开帷幔，沈凤璋也能从缝隙中看到穿着铠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的迎接队伍。
“郎主，到了。”亲自替沈凤璋赶车的刘温昌转过头，轻声道。
城门外，带着几十名部下前来迎接巡查使的沈隽，望着远处那驾牛车，苍灰的眼眸微微一眯。身着宽衣大袖衫的年轻郎君姿容优雅，走下牛车，秋阳之下，那张精致俊秀的脸庞覆了一层淡淡金光，越发显得如同仙人一般。
收敛眼中情绪，沈隽抬手，声音清越而响亮，“见过巡查使大人！”

跟踪
按品阶， 沈隽作为一军主帅， 并不需要对沈凤璋这个巡查使如此客气尊敬， 但沈凤璋这个巡查使乃是代天子出行， 意义不同。
沈凤璋站在出行队伍中央， 看向前方正向她行礼的沈隽。
青年挺拔修长的身躯包裹在玄甲之中， 显得越发高大英武。那一身玄甲在阳光下更是闪动着微微暗芒， 泛着丝丝冷光。
尽管他低着头，抬着手， 模样尊敬，但谁都不会将他与谄媚、卑微等词联系起来。甚至于， 今日若是换了一个定力不足之人站在沈凤璋这个位置上， 说不准还会心惊胆战，受宠若惊。
沈凤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隽，他昔日未曾从军， 在沈家蛰伏时， 哪怕是温和笑着，身上也总带着几分压抑，然而如今的沈隽，却像是彻底冲破围困的苍鹰， 佯装出来的温和笑意里只有意气风发。
上次在建康，沈隽给她的感觉是一柄锋芒毕露、寒光森冷的长剑，锐气逼人之余，未免显出几分青涩。然而现在，这把长剑归鞘， 满身锐气积淀为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从容自信。
外人不知沈凤璋心中感慨，他们只看到沈隽给沈凤璋行礼，沈凤璋却半天不让沈隽起来。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几名官员，一边佩服沈凤璋胆子大，连一军统帅都敢这样下面子，一边又暗自嘀咕，沈大人和沈将军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是真差。
沈隽身后那几十名部下就没这么平静了。他们跟着沈隽出生入死，亲眼见到沈隽上阵英勇杀敌，保家卫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见沈隽被人为难，心里愤怒不已，对沈凤璋的印象也一落千丈。
就在有人忍不住要想说话时，站在那儿沉默半晌的沈巡查使终于动了。
沈凤璋眉眼一挑，黑亮的眼眸里光芒一转，浅淡的薄唇微动，“沈将军客气了。本官区区一介巡查使，担不起沈将军如此大礼。”
沈凤璋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那一抹恶，让本就黑亮的眼眸越发显得灿若星辰。沈隽直起身，将视线从那双眸子里移开，脸上丝毫没有被故意折腾后的怨怼与怒气，他朝沈凤璋微微一笑，并排走在沈凤璋身侧，领着她往城中走去。
沈隽的部下们落在后边，他们远远看着前方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左边那道清癯飘渺，衣袂翻飞，别有一番洒脱自如的意境；右边那人，高大挺拔、英武昂藏、玄甲曜日，气势非凡。
他们这些部下，很少见到与沈将军站在一块儿，气势却不输他半分的人。难得见到这样的人，也大多是有些年纪的。
没想到京城里来的这个巡查使，竟也是少年英才。
但一想到此人方才小肚鸡肠，故意给将军一个下马威，他们顿时觉得，这世上能和沈将军一样优秀的人还没出生呢！
……
沈凤璋领圣命前来视察驻扎各地的军队，实际上就是替当今至尊看看，这些分布在外的士兵精神面貌如何、训练得如何、吃穿用度、军饷发放情况如何，再观察一下军心如何，这些是否只知军中统帅而不知真正之主。
沈凤璋在城里歇息了一夜后，第二天便由沈隽带领着前去视察军营了。
她到军营的时候，那些士兵正好在早训。
入秋的天，早晨的霜露还未消散，沈凤璋穿着长袍都能感到一丝凉意，营地上的士兵却全都打着赤膊，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所有人都训练得非常认真，没有一个偷奸耍滑的。
一见到沈隽带人过来，这些士兵脸上不约而同显露出崇敬之色。有人壮着胆子和沈隽问好，见沈隽微笑着点头，整个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响亮的问好声，所有人脸上都布满激动。
沈凤璋站在一旁，目睹士兵们略显狂热的问好场景，心中了然。当今至尊令她巡视军心，其他军队她还不清楚，但很显然，南疆这边这支边防军，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沈隽彻彻底底收服了。
按理，这件事应该向京城里汇报。然而在沈凤璋送回去的奏折中，却偏偏少了这一笔。
沈凤璋从来不曾忘记，她在这个世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帮助男主登基称帝，走完剧情，最终回到三年前的现实世界！
沈隽当然知道沈凤璋能够看出军营里的情况，但他敢带人直接去营地，当然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早已安排好人手，暗地里截下那封即将送往建康的信。如今的义安郡已经全在他掌控之中。
然而——
“将军，这封信里居然没有提及此事！”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的部下无意间瞥见信纸上的内容，顿时忍不住惊愕开口。
那位巡查使看上去极有手段，仿佛能洞察一切，他先前也曾听说对方在京中威名赫赫，然而就是这样一人，竟然没有看出军营里不对劲的地方？！
“这也太古怪了！”那名部下不敢相信被如此多人忌惮的沈凤璋实际是浪得虚名，却也想不出沈凤璋这么做的理由。更何况，沈凤璋素来和他们沈将军不对付，初来此地，便给了沈将军一个下马威。就算巡查结果当真无误，他以为，按沈凤璋的人品，也会恶意构陷一番。万万没想到……
沈隽接过那几张纸，细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沈隽冷肃的神情逐渐缓和，紧皱的双眉也慢慢松开。
信笺上竟无半丝对他不利的说法！
他弹了弹信纸，随手递给部下，看着对方的神情显得格外温和，“放回去吧。”
虽然沈凤璋先前和两个婢女暧昧不清，但她外出巡查第一站就来了他这边，现在又替他隐瞒这些重要事项，想来，沈凤璋心底对他还是放不下。
坐在书案后边的沈隽曲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不知怎的，心情忽然大好起来，俊朗的眉目中也多了几丝愉悦。
在这个档口，沈隽手下的人又给他汇报了一个好消息。
“将军，关校尉等人已经确定……您打算何时出发？”
虽然是在只有他和将军两人的书房里，但汇报时，那人脸上却有着极深的忌惮和警惕，甚至是走到沈隽身边，在沈隽耳旁轻声禀报。显然，关校尉等人在做的那件事，不可告人又非常重要。
他吩咐部下去做的这件事，早在两月多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沈隽想到还留在军营里未曾离开的沈凤璋，微微有些犹豫，然而思忖片刻，他到底还是决定按照原先的安排来。
沈隽坚定了神情，拍板道：“就今晚！”
丑时，一晚上最夜深人静之时。哪怕是军营里，也都已经安静下来，除了值夜的士兵，再无一点响动。
一队身着窄袖劲装的人影在山林间穿梭行进，目标明确。这队人显然个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尽管行在树林间，却未曾发出一点响动。
不知走了多久，这一队人马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座小山坡上。
守在山坡旁的几名男子一见到来人，立刻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他们手上都拿着一把铲子，脸上神情肃穆。为首那人压低嗓音，“大人，已经挖通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说出后半句话，“可以下墓了。”
那特意压低的声音，在月黑风高，夜深人静的山岭之中响起，让人后背不由自主窜上一阵阴冷寒气，毛骨悚然。
哪怕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听到同伴说出这句话，在场之人都不约而同生出几分畏惧来。
唯有站在最前头，高大挺拔的青年毫不动容，不见一丝惧色。往日里平易近人，温和可亲的笑容早已在黑夜里退去踪迹，此刻的沈隽眉眼冷峻，如千锤百炼几经淬火方才铸就的青铜利器。
他转身，在一片寂静之中，朝着身后不远处冷喝一声，“出来！”
在场的其他人全部一愣，随后大惊失色。竟然有人跟着他们过来了？！他们还一直没有发现？！
一想到被人知晓他们如今在做的这件事，这些人顿时六神无主，心中慌乱无措。他们顺着沈隽目光所向，牢牢盯着同一个方位。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山野村夫，那他们就只能……
一抹暗影从晃动的树影之后慢慢走出来，遮掩着月亮的浮云恰好缓缓移开，银色如水一般的月光照亮那人的容颜。
沈隽的部下里，有人认出那张脸，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沈巡查使？！”
连沈隽本人，见到从树后走出来的沈凤璋，都微微有些惊讶。
然而，不等沈隽这边的人质问对方为何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跟在他们身后，就见被抓个正着的那位，从容镇定，淡淡一笑。
“沈将军，半夜三更不安稳入眠，带着部下来此处做何？”
方才守着墓的关校尉听到沈凤璋的话，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下墓说得极轻，沈凤璋可能没听到。没听到就好。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稍微挪开了一些。
对付沈凤璋，他们当然不可能杀人灭口。沈凤璋既然未听见，那他们就能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然而关校尉心中庆幸之时，却听到自家将军温和的声音响起。
沈隽凝视着沈凤璋，温声反问道：“我带人来做什么？阿璋当真不知晓吗？”
月色如刀，透着刺骨寒意。笼罩在月色的青年，虽然在笑，周身气息却也暗藏着刀锋般的凌厉。
沈凤璋看着站在坡上的沈隽，心中暗叹一声。她当然知道沈隽在做什么。这个时代，大多数笃信佛教，哪怕不信佛，也信鬼神之说，世人相信人死后有灵，敬重先祖，敬畏死者与尸体。在一帮古人之中，沈隽当真是个异类，大胆妄为，不敬鬼神，枉顾人伦纲常，冒天下之大不韪，带人来盗墓，颇有几分枭雄气质。
之前巡查军营士兵们，沈凤璋就发现沈隽手底下这些士兵个个身强体壮，显然不仅吃得饱还吃得很好。然而作为五兵尚书，她最清楚不过，光靠朝廷发放的军饷，中间一层层剥削，真正到地方军队上，能让士兵们吃上饱饭已经是幸事。
很显然，沈隽肯定是自己在出钱养军队。
对于沈隽到底用何种方式弄来钱养军队，沈凤璋半点不感兴趣。
然而，今夜她刚想休息之时，一声久违的“叮”声，在她耳旁响起。
【任务发布：男主即将下墓，请宿主保护男主不受伤！】
不过，保护男主不受伤，并不代表一定要跟着沈隽下墓。
想到此，沈凤璋摒弃脑中其余杂乱思绪。她脸上神情微冷，乌黑的眼珠在月光下反倒显得异常明亮，自从落水后一直颜色浅淡，未曾恢复血色的薄唇开合，声音冷硬无情。
“《周律疏议》第四卷第三条，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开棺椁见尸者，绞；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
沈凤璋乌黑的眼眸沉沉看向众人，带着如山岳般的威压。她一字一顿，刚硬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惊雷之声，“你们是想进大牢吗？！”

龙凤胎
“噌”一声！
站在沈隽身后的部下没有沈隽那么好的定力。被沈凤璋满是威势的声音一喝， 有人心中一跳， 下意识拔出腰间长剑。
银白的剑身泛着冷光。
然而下一刻， 就见沈凤璋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对方如同影子一般守在沈凤璋身后。在她跟前， 亦有一名中年人将她牢牢护住。
这片狭小的天地，一时之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氛围。
沈隽站在最前方，似是未曾看到双方的警惕戒备一般，脸上神情与方才相比， 没有丝毫变化。他声音和煦， 凝视着沈凤璋的眼睛却在暗夜里显出几分晦涩与深意，“阿璋，你真打算报官吗， 让我进大牢吗？”
他摩挲着指节， 在夜色的遮掩下，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滚的情绪。他倒要看看，沈凤璋会怎么做？
沈凤璋没料到沈隽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心中蓦地生出几分警惕与狐疑来。
不管是原主还是穿过来之后的她，对沈隽都非常差， 一直表现出来的， 也是对沈隽的厌恶。
按照她一贯的表现，沈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抓肯定是不能抓。不仅不能抓，她还要想办法和沈隽一道下墓，在必要之时保护他。然而， 她也不能直说，否则有违她一直以来的人设。
如何在不令人怀疑，不违背人设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目的？
沈凤璋纤长森黑的睫毛轻轻眨了眨， 脸上肃然冷硬的神情被突如其来的笑意取代。那笑里藏着刀，显出几分诡谲。
沈隽的部下们下意识握紧刀柄，心里升起警惕。果然下一秒，他们就听到对面那人轻飘飘开口。
“想让我不告发你，很简单。”沈凤璋眉眼间似笑非笑，恶意翻腾，“墓下半数财宝归我，而且要由我先挑。”
“你！”关校尉等人再也克制不住脸上怒意。他们找了多久才找到这座墓，沈凤璋轻松几句话就想摘桃子？！
两边人马对峙着，氛围紧张凝重，仿佛布满随时都能引爆的□□。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一声轻笑忽然响起，打破沉闷。
凝固的夜风重新流动起来。
“好。”沈隽轻轻颔首。
沈凤璋微微蹙眉，紧盯着沈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狐疑。她怎么觉得，沈隽这声好，似乎并没有不甘不愿。他好像没有生气？
沈隽当然不生气，不仅不生气，他心里甚至有几分愉悦。他方才那样问时，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试探的结果让沈隽十分满意。
沈凤璋当真会在意墓里那些陪葬？不提她郡公的食邑，光是当今至尊给她的赏赐就多不胜数。
所以，她故意提出要财宝，不过是编造一个放过他的理由。
同时，也是变相让他放心。
毕竟，沈凤璋拿了墓里的陪葬品，就是上了他这条贼船。如果将来出尔反尔告发他，她自己也要没好处。
真是难为沈凤璋在短短时间内，想出这么个理由。
沈隽凝视着沈凤璋，心情尤为愉悦，连沈凤璋跟上来，破坏他计划的不快都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好。”沈隽重复了一遍好字。他没有发现，尽管没有故意伪装，他此刻的声音却比往日还要温和。
“既然阿璋想要，那就归你。”
“将军！”
面对沈凤璋时，包容温和，似乎没有脾气一般的青年，转过头时，眉眼间却一片冷冽。心怀不满的部下们看见沈隽陡然冰冷下来的神情，下意识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别看沈将军平日里温温和和，与下属打成一片。然而他们谁都不会忘记，将军面对敌人时的血腥残暴，面对违令者时的冷硬无情。
威慑完下属，沈隽又转过身来，朝沈凤璋温声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阿璋你要和我一道下墓。”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着沈凤璋，“阿璋，你不会怕了吧？”
哪怕沈凤璋提出收一半陪葬财宝，但沈隽天性中的多疑还是让他不敢完全相信沈凤璋。只有沈凤璋也下墓，那才是真正与他绑在一根绳上！
虽然觉得沈隽有古怪，但他提出的意见恰好与她想法相当。沈凤璋佯装轻蔑，冷笑一声，仿佛中了沈隽激将法一般，“怕？有何可怕的！别是你胆小吧！”
……
墓室之中，沈隽举着火把，走在人群最前边，他用眼尾余光朝身侧的沈凤璋瞥去。
橘红的火光下，沈凤璋鼻梁显得格外挺拔，鼻尖无意识微微皱着，看上去对墓中的气味极为不喜。不知为何，对比着平时的冷傲、嚣张，这样的沈凤璋看在沈隽眼中，竟带着一丝丝……可爱。
沈凤璋正全神贯注观察着墓中情况，忽然就见身侧的沈隽顿住脚步，“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发问。
听到沈凤璋的声音，沈隽握着火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收起眼底泄露的惊诧，沈隽故作平静，“无事。”他停顿一下，硬着声音，“继续走吧。”
虽然不知道沈将军为何突然停下来，但听到将军命令，一行人重新往前走去。
沈隽一边往前走，一边捏了捏腰间的佩玉。价值连城的佩玉在他手中瞬间显出几道裂痕。
他方才是疯了吗？！
想到自己刚才脑中冒出来的想法，沈隽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他竟然会觉得沈凤璋这样一个男人……可爱？！
几不可闻的裂声从火把木柄上传出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先前虽然觉得自己对沈凤璋确实有几分喜爱。但他没想到，自己对沈凤璋的喜爱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在他眼中，沈凤璋堂堂男子，竟然是可爱的？！
沈隽在心里摇头，他乐于见到沈凤璋对自己掏心掏肺，但却不想让自己也真正陷进去。不提他和沈凤璋复杂的关系，仅是沈凤璋男子身份，就是个大问题。
这座前朝将军的墓，沈隽找了许久。他原先对这座墓兴趣极大，然而在发现自己对沈凤璋的念头有些不受控制后，沈隽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墓里情况。
……
离开古墓的时候，天还未亮。
沈凤璋走在最前边，想着之前在墓中发生的事，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如何。
先前系统发布任务的时候，她还以为墓中会出现多么紧急的情况，然而实际刚才在墓里，他们只走了两个墓室。
沈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搜完那两个墓室，就带着人出来了。在这两个墓室里，也没有特别危险的情况。
这让沈凤璋总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虽然不用费心救人是好事，但她一番准备落了空，还是有点……怅然若失。
【宿主若是不习惯，系统还有很多任务可以发布。】
【免了。】沈凤璋拒绝得很快。她可不想再成为男主的保姆，整天跟在他身后替他解决各种麻烦。
消失许久的系统突然出现，给沈凤璋提了个醒。她还是别离沈隽太近为好，否则系统又要发布任务了。
下墓第二天，沈凤璋就带人离开了义安郡，前往其他地方巡查。
碍着心里的想法，沈隽并未挽留沈凤璋。
送走沈凤璋之后，沈隽召来心腹，交代心腹跑一趟知府那儿，让他去跟知府要个人。
望着心腹领命离去的背影，沈隽摩挲着指节，苍灰色的眼眸如深沉的海水。他想再试试看，他是否真的只是看中了那张脸。
堵不如疏。如果当真只是看中那张脸，那……
沈隽深吸一口气，摆在桌上的掌心猛然一收，没有再想下去。
沈隽派出去的心腹速度很快，带来的消息却让沈隽不怎么满意。
“已经死了？”沈隽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跪在书房里的心腹点头，“启禀主上，确实已经身亡。那晚您离开后，知府之子……”心腹将自己打听来的情报仔细禀报给沈隽，“两人最终一道葬身火海，连尸体都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听到那个和沈凤璋足有七八分相似的女郎已经死了，沈隽莫名有几分怅惘。这样一来，他先前的计划也就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除非，他能再找到一个和沈凤璋极为相似的女人。
然而——
跪在地上的心腹发现，自家主上神情突然一变，尤为冷凝，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
沈隽确实蓦地发现了他先前疏忽的问题。那个女人和沈凤璋如此相似，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这世上真有无亲无故，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
而且，那个女人葬身火海的第二天，失踪许久的沈凤璋又被找到了！
奇怪，真奇怪。沈隽直觉，这其中似乎隐藏着点什么。
到底是郑氏当年真正产下的是龙凤胎，还是有其他隐秘？
沈隽呼出堵在心头的那口气，看向心腹时，眉眼间精神振奋，意气风发，“去查！仔细去查那名女郎的情况！”
已经走远的沈凤璋并不知晓，沈隽因为一时突如其来的想法，竟然发现了她先前女装时的破绽，开始调查起来。她此时正带着人马前往另一支大军驻扎处。
沈凤璋花了大约一多月时间，终于巡查完了驻扎在外的三支军队。
坐在回建康的马车里，她一边写着奏章，一边比较着三支军队的情况，越比，越发觉得沈隽手下的兵被他养得非常好。
在其余军营里，士兵面黄肌瘦，身上的冬衣甚至无法御寒的情况下，沈隽手下的士兵却个个身强体壮、面色红润健康。
想到沈隽掘的那些墓，沈凤璋不得不承认，他对手下这支军队是真的上心。
事实上，为了养好这支军队，筹备足够的钱财与粮食，沈隽不仅在带人盗墓，他甚至让人假扮海贼，黑吃黑，同时向过往商船收取过海费。相比起以往那些劫船杀人、毫无人性的海贼，商船主十分乐意向只收费不劫船杀人的沈隽部下上缴过海费。
甚至于，沈隽还派人联系上了北方的马场，私底下在走私马匹。
……
“大人，到建康了。”
建康城外，沈凤璋从马车上下来。望着巍峨大气的建康城门，她唇角微微勾了勾。

义安瘟疫
早在沈凤璋领了巡查使的职务离京之时， 就有人猜当今至尊这是在给沈凤璋官复原职铺路。
果然， 沈凤璋回来之后，当今至尊对她这一路的巡查表现出极为满意的模样， 并且以此为借口，重新启用沈凤璋担任廷尉一职。
“谢主隆恩！”
朝堂之上， 沈凤璋走出队列，面上带着沉稳的微笑，朝当今至尊行了一礼。虽然没有这个官职， 她目前也能控制住廷尉府， 但有这个职务， 名正言顺不说， 也更方便她将廷尉府长久攥在手里。
沈凤璋眼尾余光瞥见坐在当今至尊下首的赵渊穆， 果不其然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转瞬而逝的不快。透过赵渊穆那张极为艳丽的脸庞， 沈凤璋仿佛看到了殷贵妃老谋深算，阴狠毒辣的脸。
她微微侧头，对着赵渊穆稍稍一笑。
……
沈凤璋先前离开建康巡查各地时， 正值金秋， 秋高气爽， 归来之时， 却已步入深秋。太阳落山的时间比先前早了许多。
“吱嘎”一声。
茶娘从外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沈凤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外边天都已经黑了。
“郎主有什么烦心事吗？”将书房里的灯点燃，茶娘看着坐在书案后， 双眉紧蹙的沈凤璋，忍不住轻声问道。
烦心事，当然有。沈凤璋眼下就面临着一件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插手。
原著里提过，周朝官场**情况非常严重。她自己踏入官场之后，也亲眼见识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贪污受贿到底有多放肆。她在官场立威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处贪腐**。
自从她大刀阔斧，铲除了一批贪腐官员之后，建康以及京畿周围官员贪污受贿情况比以往好了许多。
然而她这回出去巡查，发现军队里情况更加严重。尤其是驻扎在北边的驻北军。
她到达驻北大军军营里时，见到的士兵个头高大、肌肉虬结，看上去孔武有力，极为健壮，手上用的武器也是簇新簇新，吹可断毛的利器。
但沈凤璋稍微观察一下，新垒的灶台、没有煤垢的簇新大锅，种种迹象都证明她所见到的，不过是驻北军高层想给她看的。
朝廷发下来的军饷，真正到达士兵手里，最多只有三成。其余的七成，全都被各层伸手扣住一部分！
大周这些年与北边作战，十战九败，和朝廷上下，军中各层对军饷的克扣剥削脱不了干系。
原著里的大周就是一座即将倾塌的朱楼。看似风光无限、烈火烹油，实际上早已摇摇欲坠，千疮百孔。作者故意设定这样一个背景，就是为突出男主掌权上位后力挽狂澜的强大与英明神武。
沈隽登基后就会朝军队下手，肃清军队上下。为此，她先前虽然知晓军中贪腐严重，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更何况，自己只是来做任务的，这个世界到底如何，和她关系不大。
而且，军队里情况复杂，按驻北军的情况，从上到下，人人都在掺一脚，甚至朝廷里也有人，真正清算起来，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极大，阻力重重，威胁亦是处处埋藏。
可如今这一趟巡查，却是将底层士兵恶劣的现状赤、裸、裸展现在她面前。
按照剧情进度，沈隽登基还要好几年，难道这几年间就任由军中贪腐日益严重？
她真的要蹚这一趟浑水吗？
站在一旁的茶娘不知道沈凤璋到底在苦恼什么事，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郎主脸上现出苦恼、犹豫、挣扎等色。显然，哪怕对于向来果断的郎主来说，这件事也非常棘手。
半晌，她终于见到郎主脸上所有犹豫之色尽数散去。郎主长舒一口气，舒展双眉，似是下了一个决定。
“去把刘温昌叫来。”
茶娘知晓郎主要谈正事，唤来刘温昌后，她没有再进书房。
书房里只有沈凤璋和刘温昌两人。
沈凤璋坐在书案之后，凝视着刘温昌，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眸里映着烛火，显得尤为明亮。她朝刘温昌淡声吩咐：“你去查一查驻北军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再派人想办法混入军营里，打听清楚士兵们平日吃穿用度。”
哪怕是素来对沈凤璋命令言听计从的刘温昌，听到沈凤璋的吩咐，也停顿了一下才应了声是。然而接下任务，刘温昌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沈凤璋，“郎主——”他是和郎主一道去巡查的，当然也发现驻北军有古怪。
然而，就算是郎主，对上驻北军这个庞然大物，也不一定讨得了好。更何况，其他两军说不准会和驻北军联起手来！
这和郎主当年处置寒门出身的贪官可不一样！
“我意已决，不用多言。”沈凤璋打断刘温昌的话，紧盯着刘温昌的眼睛，声音重若千钧，“去吧。把真实情况汇报给我。”
望着刘温昌离去的背影，沈凤璋摩挲了一下书案上尚未呈上去的奏章，长长吐出一口气。真要算起来，平衡寒门和世家也是沈隽将来会做的，她抢沈隽的活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凤璋虽然下定了决心，但驻北军的情况也不是那么好查的。如今是十一月，她预计到年末的时候，刘温昌那边可能会有结果。
……
快到年底的时候，沈凤璋果然听到了刘温昌汇报的消息。
尚未听完刘温昌的汇报，沈凤璋脸上神情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十二月的天，寒冬腊雪，她待在建康，已经觉得天冷得厉害。何况是那些在北边的士兵们。
驻北军是对抗北边的重要力量，每到冬季，大批大批的棉服都会送过去，里面装着的都是蓬松的棉絮！
但刘温昌方才说什么？！
“郎主，驻北军发下来的棉服，里面塞的都是稻草柳絮。”
沈凤璋怒不可遏，简直要被气笑了。柳絮？那帮人还真是用心啊，春天的时候收集柳絮，等冬天一到，再拿出来换上去。
她深呼吸两下，心里的怒火翻腾成一股冷意，出口时的声音冷得能冻住雨水。
“继续去查！”连棉服里的棉絮都能被他们想法子替换出来，她就不信，其他物资会逃过一劫！
就在沈凤璋一心想对付驻北军的时候，一件突如其来的大事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南边起瘟疫了！
最初只是村子里有个村民上山，不小心染了瘴气。这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对瘴气并不陌生。他们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老方子给中了瘴气的村民治病。
哪想到，以往灵验有效的方子，这回竟然失了效！染上瘴气的村民没到第三天就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了。
紧接着，这户人家其他人也开始发热、动血生风，剧烈吐泻。村里人起初没当回事，一直到这户人家全家都死绝了，才陡然心寒，发现不对。
但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村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早已将这种传染性极强的疫病带到了邻近的村子里，带到镇上。
禀报疫病的奏章摆到当今至尊案头时，这场时疫已经占领大半个郡了！
沈凤璋知晓这个消息后，愣了一下。
那个受时疫影响的郡，不是别的，正好叫做义安！就是沈隽带兵驻扎的地方。
说实话，发现沈隽屯兵之地起瘟疫，沈凤璋真心想叹气。沈隽这都是什么运气。他精心养着手下那些兵，然而军营里人流密集，一旦有人染上时疫，大半个军队可能都会受损。
好在，沈凤璋仔细了解了一下。沈隽在发现起瘟疫之后，反应非常快，当即派人围住中招的那几个县，不许进出，同时将手下的士兵转移了地方，安排在仅剩的，尚未被时疫感染的县里。擅自转移屯兵之地，这当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这个时候，事权从急，朝廷也顾不上惩罚沈隽。
朝廷现在争论的问题，到底如何解决这场时疫！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让医师们抓紧时间，研制住针对时疫的药方，好彻底控制瘟疫。”
“林大人，谁不知道现在药方最重要！问题是，怎么研发？！义安郡传来的消息，那边的医师门医术不够，根本控制不住疫病。”反驳的大臣转身，朝坐在龙椅上的当今至尊开口道：“陛下，如今只能派太医令、太医丞等亲自前往疫区，根据疫病研发才是。而且，据臣所知，疫区的药材消耗巨大，如今已是入不敷出，朝廷恐怕还要运送药材进疫区才行。”
当今至尊轻轻颔首，“权卿所言有理。”他环视了一遍在场众人，点了太医令的名字，将带人前往疫区重新拟定药方的任务交给他。
交代完研发药方这件事，当今至尊也没忘记还有运送药材一事。
这些药材，对于疫区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极为重要。他需要找个稳妥的人负责押送药材。而且，不仅是押送，此人同时也将会是朝廷派出去，救治疫区的使者，将会和太医们留在疫区，处理救治疫区之时。
“众卿家，可有谁愿意前往疫区救灾？拯救黎民百姓？”
方才各抒己见，争执不休，热热闹闹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垂首而立，默不作声。
太医令、太医丞他们是没办法，不得不去。他们能不去，谁会想着主动去。这次疫病来势汹汹，连救治的办法都没有，疫病可不会管你什么身份，万一去了，染上疫病怎么办？！
这时候站出来，确实能在当今至尊心里留个好印象。但再好的印象，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用！
就在众人沉默不已之时，有人往前跨了一步。
“陛下，臣愿领命前往义安。”

想见她
那些低着头， 沉默无言的官员们，听到声音， 不约而同抬起头， 惊诧地朝说话之人看去。
走出队列的青年高高瘦瘦， 如同挺拔的墨竹， 对方朝着龙椅方向微微弯腰， 神情从容平静。众人见状，心中情绪复杂不已。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也不怪沈凤璋能被当今至尊如此宠爱。
他们趁机抬眸朝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看去，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动容。不知不觉间之间，这些人对沈凤璋的嫉妒竟然都减弱了。毕竟，沈凤璋为了上位，可是真豁得出去！然而， 万一染上疫病，命都没了，就算得到帝王宠信， 又有何用！沈凤璋莫不是傻？
当今至尊望着主动请命的沈凤璋， 回想起方才其他人低头装死的样子，心里仿佛被温水一波一波冲刷过一样，格外熨帖与舒心。
阿璋是个多好的孩子啊。
他和其他人一样，也觉得沈凤璋站出来是因为他。不过， 他不认为沈凤璋是为上位、讨好他， 当今至尊只觉得沈凤璋这是对他一片忠心，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想到这， 当今至尊看着沈凤璋的眼神越发温和，心里也越发喜爱沈凤璋，当然也就直接开口拒绝了沈凤璋的提议。
疫区危险重重，阿璋年纪轻轻，万一染上疫病，那可如何是好！
当今至尊希望找个行事稳妥的，带人去疫区救灾，最重要的是去查清、保护沈隽。但他还舍不得拿沈凤璋去换。
“沈卿，正值年末，不管是廷尉府还是五兵尚书衙门都十分忙碌，还离不开你。这次去义安，就再换个人吧。”
听到当今至尊的话，其他人顿时恍然大悟！沈凤璋才不是傻，她是太精明了！她这个时候站出来，当今至尊尤为感动，怎么还舍得让她去。
既不用真的带人去义安，又能在当今至尊面前露脸，这笔账真是太划算了！
沈凤璋不亏是沈凤璋，竟然城府如此深沉，心思如此狡诈！
许多人一时之间，后悔不已，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
然而，就在他们觉得沈凤璋应该见好就收，顺势留在建康之时，却听到沈凤璋温声开口。
“陛下，廷尉府和五兵尚书衙门都井井有条，哪怕微臣暂时离开，一时之间并无大碍。然而瘟疫一事干系重大，一旦不能及时妥善处理，疫病蔓延，将会波及整个大周！”沈凤璋眼眸凝重，极为大胆地抬头直视当今至尊的眼睛。
“陛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疫病，事权从急，臣请求带队亲自前往义安郡，寻求解决疫病的法子！”
整座大殿里，一时之间悄无声息，静得连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到。
沈凤璋这，这是怎么回事？
谁都没想过沈凤璋会再次请求前往义安郡。众人回想着沈凤璋方才掷地有声的言论，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一直觉得沈凤璋睚眦必报，玩弄权术，党同伐异，嚣张跋扈，媚上欺下，着实是个小人、奸臣。然而此刻，这个一贯被认为是奸臣的人，却不顾性命安危，主动提出去瘟疫爆发之地解决瘟疫，心怀大义，拯救黎民苍生。
哪怕在官场打滚多年，早已面厚心黑，但此刻，他们还是不由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当今至尊凝视着沈凤璋那张年轻但满是坚毅的面容，思绪复杂，感慨万千。好半晌，他才近乎叹惋一般，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就吧。”
寒冬的冷风从未关严实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清晰可闻的呼啸声，打着圈吹过每个人脚边。伴随着当今至尊落下的声音，给整座大殿增添了几分肃穆沉重。
望着孤身一人站在大殿中央，身形清癯的青年，众人无端联想起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
在这么多人里，只有赵渊穆不信沈凤璋有那么无私伟大。打死他都不信，沈凤璋是为百姓而去。
肯定有阴谋！
不过，她要自寻死路，谁也拉不住她。赵渊穆想着这场时疫的威力，眼眸里渐渐显出志得意满的笑。
沈凤璋并不知晓众人的想法，对她来说，前往义安郡的理由，一半一半。
一半是比起其他人，她对这场瘟疫了解更多一些。原著里也曾提起过，原主记忆中也有点印象。
另一半则是，就算她不去，系统也会逼着她去。还不如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来，顺势利用好这件事。
由沈凤璋领队前往义安一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启程时间定在两天后。
这两天时间，沈凤璋也没有空着。她拜访了建康好几家药堂的医师，想请他们一道前往义安。
原主上辈子这个时候，日子过得非常差，应付自己的事已经是让她焦头烂额，惴惴不安，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因此，她只知道这场疫病在肆虐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被研发出来的新药方解决了。
原著里，沈隽这个时候已经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忙着再进一步，同样忙得不可开交。疫病这件事他交给心腹去办，里并未着墨太多。这也是沈凤璋先前忘了这段剧情的原因。
重新仔细看这段原著，沈凤璋发现，里提及沈隽让心腹广招医师，吸纳了许多民间医师一道研究这场疫病。
沈凤璋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人或是哪些人研制出了新的药方，她只能一个个去请。
愿意去疫区的医师并不多，毕竟一个不慎，就可能殒命。沈凤璋先礼后兵，总算在两天内找到了八名医师去往义安郡。
……
前往义安的队伍行了五天。
离开建康时，沈凤璋收到的消息是义安郡六县有三县受到感染，然而五天后，她来到义安郡时，听到的却是仅有两县还幸存无事，其余四县全部沦陷，甚至连隔壁郡都有感染者出现。
沈凤璋带着药材车队进入义安郡的郡治义安县时，心中有些出乎意料。义安县的颓败超出了她的预计。
一个多月前，她前来巡查时，义安县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小商贩沿街叫卖，热热闹闹。然而现在，满县萧条，荒芜，整座县城似乎都成了灰色的。
站在变化极大的街道上，沈凤璋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物是人非、世事难料之感充斥满心头。
“沈大人！”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太医令往前一步，轻声请求指示。毕竟沈凤璋一停，其余人都不敢再动了。
太医令的声音将沈凤璋从感慨中清醒过来。她望了眼满目疮痍的街道，抿了抿唇，抬步朝前走去。
“走吧。”
先去找到沈隽。
她带过来的物资需要找地方接受。原先的义安县知县运气太差，已经染上瘟疫过世了。如今的义安县，是沈隽在管。
沈凤璋带人来到县衙。县衙里的小吏们见到沈凤璋身后的那几辆马车，心中喜不自胜，连声对着沈凤璋说好，感激不已。
这场疫病一起，县里药材用量飞快增加。疫病爆发半个月，城里储备的药材已经去了大半。这几车药材，简直就是及时雨。
沈凤璋从县衙衙役那边了解到，沈隽不在县衙。
沈凤璋一问才知道，沈隽带人去感染区了。县城里专门划了一块地方来安置传染上时疫的百姓，这块地方就被叫做感染区。
……
沈隽一身劲装，走在感染区小道上。小道两旁摆着一张张由桌子、门板拼凑起来的小床，上面全都躺着被传染上时疫的患者。
他们脸色通红，发着高热，一脸难受，时不时呻/吟几声。
沈隽看着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脸上神情早已不见往日的温和，只余一片冷峻与沉重。哪怕是自认铁石心肠的沈隽，见到这一幕也有些不好受。
跟在沈隽身后的心腹上前一步，再次朝沈隽劝道：“将军，差不多了。您该出去了。”眼下谁也说不出，这种疫病到底是如何传染给别人的。沈隽这样走在发病的人群里，他们这些人部下，个个心急如焚，害怕郎主被传染上。
听着周围患者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声，沈隽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望着周围的患者，心里思索着，到底如何应对这场灾异时，忽然见到一名县衙的衙役从远处匆匆跑过来。
“将军！沈大人带人运送药材等物资来了！”
沈隽一愣，其他想法蓦地一空。他下意识反问，“沈大人？沈凤璋？”
衙役点头，“正是沈凤璋大人。”
周遭一切倏忽远去，此时此刻，沈隽脑中只有一句话——沈凤璋竟然来了？！
他先前向朝廷上报情况时，就预料到朝廷肯定会派人过来。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派出来的人会是沈凤璋。来疫区救灾，可不是一趟好差事。沈凤璋却……
她竟然如此喜欢我。
为此，不顾生命安危，亲赴疫区。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把握他能平安度过这次灾异。
沈凤璋以往为他所做的那些事突然之间，全都冲到沈隽脑中。
小到宴席上替他解围，大到猎场上为他挡箭。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表明了沈凤璋把他看得有多重！为了他，沈凤璋甚至可以连性命都不要！
过往的所有，在此刻汇成一道洪流，撞击着沈隽的心门，将他曾经的所有顾虑，所有克制全都冲到江海之中去。
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见沈凤璋！
因为激动，沈隽嗓子微微有些沙哑。方才怎么劝都劝不动的沈隽，此刻却主动开口，“回县衙！”

古怪
沈隽匆匆忙忙回到县衙， 见到迎出来的衙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沈大人呢？”
衙役恭敬非常，说话时， 声音都因为紧张激动而有些发颤， 沈隽在义安郡百姓心中威望本来就高， 这回留下来亲自与大家对抗疫病， 更是将沈隽的威望地位又往上推了一推。
“回禀将军，沈大人去感染区了。”
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沈隽眉梢眼角无意识流露的激动微微收敛了一些，心里那股子突然涌上来的兴奋和冲动也稍稍减弱了一些。
他和沈凤璋， 想必是在路上错过了。
沈隽眼睛一闭，再睁开时， 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等沈大人回来，立刻来禀报我。”他说完，带人朝里走去。
随着越来越接近县衙里设的澡房，沈隽心中情绪也越来越平静。
澡房里，沈隽一边泡着预防感染用的药汤， 一边闭上眼陷入沉思。
沈凤璋对他影响太大了。
从方才那种冲动的情绪中脱身后， 沈隽不由庆幸， 还好他和沈凤璋错过了。否则的话，按他刚才的情况，真见到沈凤璋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靠在浴桶边上的青年眉目俊朗，哪怕是微微蹙起的眉心， 也未曾折损他的俊美，反而让人越发在意、心疼。
他之前派出去的人只查到那名和沈凤璋容貌极为相似的女郎确实有古怪。此人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而且在出现了几天之后，又葬身火海彻底消失。
手底下的人查不出来那名女郎的身份，沈隽却对此人身份有个猜测。
那人，应该就是沈凤璋！
那几日正好是沈凤璋遇袭之时，她应该是为躲避追踪，才男扮女装。
他本来还派人去查郑氏当年的生产情况了，然而瘟疫突然爆发，他也只能暂时停一下。虽然还没查，但沈隽心里清楚，龙凤胎的可能非常小。
沈凤璋实际上还是男子。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拿回属于他的皇位，如果要和沈凤璋在一起，势必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巨大影响，必须要有个万全之策。
沈隽没有察觉到，尽管他仍然无法接受沈凤璋的男子身份，但他潜意识中，已经在考虑如果要和沈凤璋在一起，该如何解决那些麻烦。
靠在桶壁上的青年蓦地睁开眼，一双苍灰的眼眸似有冷光划过，锐利万分。
和沈凤璋的事还要从长计议，暂时不能向外甚至向沈凤璋透露半分他的想法。
沈隽理清自己心中想法之时，沈凤璋早已带着一大帮医师们来到了感染区。
感染区设在县城城北，城北的房屋都被清理出来，暂时充作病房。然而就算清理了这么多房屋，仍然还是有许多人安置不下，只能睡在搭建出来的棚子里。
义安郡本地的医师们虽然未曾研究出能够治愈、控制这场瘟疫的药方，但在防护措施方面做了许多努力。
沈凤璋口鼻以下蒙着当地医师用药汤煮过的棉布面罩，手上带着同样处理过得手套，走在城北巷道中。在她身后，来自建康的医师们也带着同样的防具，紧皱着眉头，望着街道两旁的病患们。
两名身体健康的壮年大汉各自提着一只木桶从沈凤璋一行人身旁走过。他们一边走，一边从木桶中舀出仍在冒着热气的滚烫液体，朝着地面上，街道墙角等地方挥去。
一股苦涩浓重的药味从街面上散开来。
“蛇床子、柴胡……”
一名跟在沈凤璋身后，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抽了两下鼻子，自言自语般开口。
沈凤璋瞥了对方一眼，心中若有所思。
沈凤璋只带着这些人在城北稍微转了转，并未看完每一个病人。虽然不知道这场瘟疫到底是什么病，但她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是什么病，以她这个破身子，比起其他人，被传染的可能性大多了。
看了看天色，她转身带着众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诸位，这边是瘟疫爆发后，义安县临时设立的医馆，整个义安郡医术最高的医师都聚在这里，大家一道商讨如何治疗这场瘟疫。”
高瘦清癯的青年微微侧身，一边向身后人介绍这间临时医馆，一边朝里边跨去。
医馆里的医师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他们虽然不认识领头的青年，但看这架势，却能看出对方绝非常人。
沈凤璋朝这些走出来的医师微微一笑，向他们介绍自己身后的这些人。
听到这些人都是来自建康的名医，医馆里的本地医师脸上纷纷露出喜悦激动之色，其中一人更是上前一步，“诸位高义，能在此刻来到义安，皆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义士！”
能被选来尝试治疗瘟疫的，都是义安郡的杏林好手，然而这些医术高超，本该谁也不服谁的医师，一见到来自建康的援助就喜出望外，实在是这场疫病太难对付了。他们这些人已经研究大半个月了，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见当地医师态度如此客气，来自建康的医师们，也都纷纷客气回礼。
“诸位！”
还在互相认识的医师们同时转头，看向一旁身披玄色鹤氅的青年郎君。年轻俊秀的青年郎君神情庄重肃穆，高举双手，郑重其事，向着他们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那些来自建康的医师们赶忙侧身避开。避开的庆幸不已，来不及避开，不小心受了沈凤璋一拜的，心里则分外不自在。
“沈大人，您这是折煞草民了。”“是啊，沈大人，我们哪儿受得起您的礼啊。”
沈凤璋起身，神情郑重端庄，“受得起。我不通岐黄之术，如今瘟疫肆虐，唯一能制止这场瘟疫继续横行的，唯有诸位。这一拜，是我替天下黎民百姓所拜！感念诸位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义安郡的百姓就托付给各位了！”
……
嘱咐完所有医师尽快拟出能够治愈瘟疫，阻止瘟疫肆虐的药方后，沈凤璋便回了县衙。
这段时间，她都要住在县衙里。
和沈隽一样，沈凤璋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由于真实性别的缘故，沈凤璋很少让人贴身伺候。这回来了义安郡，知晓她身份的芳芷和茶娘都不在，她更是大多数事情都自己亲力亲为。
沐浴完毕后，沈凤璋正坐在桌旁替自己擦头发时，忽然听到被她挥退，让到门外去守门的仆从声音响起。
“沈大人，将军大人过来了。”
沈隽？他过来做什么？
沈凤璋思忖着，犹豫了下，还是将半干的头发梳了梳，披上挂在一旁的鹤氅，打开房门。
南边这几个月天气都有些古怪反常，最近这段时间，更是连着下了许久的雨。上午好不容易停了下，这回又大雨倾盆了。
站在门口，沈凤璋望着远处连廊上渐渐走近的人影，心里难得生出几分羡慕之情。
尽管义安郡天气算不上特别冷，但也正处在寒冬腊月之中，远远走来的沈隽却只穿了一身单衣，罩了一件大氅。
“有事？”
沈凤璋站在门口，朝着沈隽轻抬眼眸，神情冷淡无比，一副不想见却不得不见，应付了事的模样。
面对沈凤璋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沈隽发现自己丝毫生不起气来。
他甚至回想起沈凤璋方才抬眼的模样，眼皮稍稍一掀，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眸，无意间眼波流转，莫名感到几分风流俊逸与多情旖旎。
收拢散出去的思绪，沈隽视线一错，从沈凤璋披散在身后、尚未干透的黑发上，看到她苍白的脸庞以及毫无血色的唇，以及身上那件裹得紧紧的鹤氅。
“确实有些事，进屋说吧。”沈隽收回视线，温声建议。
屋外寒风凛冽，呼呼而至的风吹在沈凤璋并未全干的发上，让她从头顶生出一股冷意。很早以前，她就已经将沈隽和自己那个人渣未婚夫分开了，不会再因为相同的长相而迁怒沈隽。她对沈隽态度差，都只是出于维持恶毒男配形象的目的罢了。
在敬业地维持形象与进屋暖和之间犹豫了一下，沈凤璋选了后者。
沈凤璋后退一步，转身朝屋里走去。屋里烧着的好几个炭盆，瞬间驱走她周身的寒气。
“你到底有什么事？”沈凤璋坐在炭盆边，从鹤氅里探出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言行举止间流露一股不耐。
沈隽本来是想来和沈凤璋商量一下疫病的事，同时见一见沈凤璋。没想到来得不凑巧，沈凤璋刚好沐浴完毕，长发未干。
不动声色瞥了眼放在一旁，用来擦头发的帕子，沈隽咽下原先的话，将想说的话精简了一下，直截了当向沈凤璋说完义安郡最近的情况后，便起身告辞。
只有这事，也用不着这个时候来说。沈凤璋望着沈隽离去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总觉得沈隽过来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只是，他为何又藏着不说？
沈凤璋一时间想不明白沈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于，接下来这段时间，沈凤璋发现沈隽对自己的态度越发温和关怀。
她还记得最初在建康，沈隽尚未从军之时，他虽然面上温和，对着自己装出一副逆来顺受，包容宽和的模样，但有时候还是会露出几分愤恨、伪装的痕迹。
沈隽如今的伪装倒是褪去昔日的青涩，变得格外成熟起来。
她甚至看不出半分伪装的痕迹！
太奇怪了，沈隽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好奇沈隽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她很快就没时间关心这事了。

出事
沈凤璋一行人来疫区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然而这半月间，这群医师们，竟一点成果都未曾拿出来。
屋外，阴雨潺潺，万条雨丝细细斜织，织成铅灰色的雨幕， 落在屋檐瓦上，形成密密麻麻的雨声。
屋内，身披雀金裘的青年立在医馆大堂中央。义安郡本地医师和来自建康的医师站在青年跟前，不约而同微微垂眸， 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
沈凤璋望着这些人， 心中有些气恼，事到如今了，这些人竟然还存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医馆里有她的人，据她了解，这些医师商讨药方时，一直小心翼翼， 放不开胆子去创新方子。
毕竟， 是药三分毒。万一疫病没治好， 反倒药死了人，那就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也因为如此， 先前预防这一块的工作才会进展得远远快过救治！
顾念这这群人才是解决疫病的主力，沈凤璋到底还是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而是朝众人语重心长解释道：“诸位， 时间不等人。如今晚一天找出解决疫病的法子，就会多几个染上疫病的百姓！各位都是杏林好手，还请各位抛开顾虑，大胆创新，不断尝试新药方。”
她看着面前这些医师，言辞恳切，“不试药是死，试药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我相信对于那些染上疫病，正在等死的百姓而言，就算当真因为试药出了差错，也不会埋怨各位。”
“如果当真出了差错，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本官保证，此次研制药方过程中所有情况都不会往外流传！还请各位放心！”沈凤璋扫视了一遍众人，郑重其事保证。
“身在疫区，各位若还是想着明哲保身，求稳求妥，置百姓性命不顾，那才是尸位素餐！将遭天下人唾骂！”说到最后，沈凤璋终究还是没忍住，眼眸转冷，厉声施压。
……
“沈大人，沈大人！”
沈凤璋转身，只见一名有些矮小的中年医师提着袍子，连伞都没撑，冒着雨匆匆追出来。沈凤璋认出，这人就是第一天来义安时，撞上衙役撒药汤时，辩出药材之人。
她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多谢，多谢。”中年医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站在随从伞下，连忙道谢。
无数雨丝如细针一般落在伞面上，沈凤璋站在伞下，朝追上来的医师淡笑，“是牛医师吗？”
这名中年医师在这群建康来的医师中，算不上名气特别大的名医。他没想到事务繁忙、地位崇高的沈凤璋竟然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脸上不由显出受宠若惊之色。
“对对对，是我。”他连忙答应了两声。见沈凤璋等着他说出来意，牛医师脸上显出难以启齿的模样。
犹豫了两下，他不好意思地说出来意。
牛医师在建康名气不大，比起治病救人，他更喜欢尝试用各种药材搭配出新的药方，或是更改药材改良原有的方子。
这回众人一起商议药方，牛医师其实提出了一个方子。然而方子里有一味药特别凶险，药量把握不准，这个方子就会从救命良方变成催命毒方。如果要确定药量，就需要不停尝试。这中间要损耗许多药材，还可能会要好几条人命。
牛医师也知道自己这个方子不稳。本来，在同行们的劝解与阻拦下，他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了，然而沈凤璋这么一说，他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沈凤璋仔仔细细打量着牛医师那张满是难为情的脸庞。她不知道原著里真正解决掉这场瘟疫的那名民间医师是谁，但现在看起来，这位牛医师似乎非常有可能。
收回打量的目光，沈凤璋脸上显出微笑，“当然可以。”她回答得非常爽快，“牛医师需要什么药材，需要哪些帮助，只需要和医馆的负责人说就可以了。”
牛医师一愣，反应过来后，尤为不敢置信，他呆呆愣愣地重复两遍，“沈大人，可能会有……”他嗫嚅着，“您真的听明白我方才说的了吗？”
沈凤璋当然听明白了。
尽管心系灾民，但她也很清醒。正如她先前所说，不试药是死，试药还有一线生机。沈凤璋内心冷酷，在她看来，如果有染上疫病的百姓因为试药而死去，只要最终药方被研制出来，那这些人的死就是值得的，必要的！
“牛医师，放手去做。”沈凤璋最后又叮嘱了对方一句。
有了沈凤璋的话，牛医师简直就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一般。他领了大量药材，找了几个药童，开始废寝忘食尝试自己的药方。
在他这般尝试之后，不过半个月时间，他手里的药方就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饮了这剂药三天，原本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头昏脑涨的病人居然主动开口讨东西吃。一群人围在病人周围，亲眼看着对方喝下一碗稀粥，过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腹泻。
跟在牛医师身旁，辛苦大半个月，充当药童的随从激动地连手里的碗都没拿稳。
“牛医师！这，这方子还是不是可以了？！”
实际上，上一个方子就已经起效果了。但上一个方子的病人高烧退后，却一直腹泻不止。
牛医师脸上虽然不像药童那般激动，喜形于色，但微微颤抖的手，仍然显出是他内心的不平静。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他低声喃喃着，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就往外跑去。
他得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大人！
牛医师尚未跑出医馆大门，就和来人迎面撞上。
“怎么了？！”牛医师认出这是沈大人身边的侍从。先前，正是这位侍从替他撑的伞。
眉头紧皱的侍从看了牛医师一眼，记起他并不是医馆里医术最高超的医师，微有些不耐，“沈大人出事了！快去请孙太医令去县衙！”
医馆里的仆从闻言，脸色一白，急忙转身朝里跑去。从县衙赶过来的侍从刚想追过去，却被斜出来的一只胳膊拦了下来。
“沈大人是不是染上疫病了？！”牛医师急赤白脸。
随从来时被叮嘱了，不能随意将沈凤璋情况透露出去，以免引起慌乱。听到牛医师的问话，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哎呀。”牛医师急得不行，“如果是疫病，快带我去县衙！我刚好配出了新的药方，能够治好疫病！”
“当真？！”随从一惊，不敢置信。
牛医师来不及和随从细细掰扯，他匆匆回屋背起药箱，扯着随从的衣袖，往县衙赶去。
还没赶到县衙，半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从县衙里过来的仆从。
“怎么只请了一个医师？！”对面那人一见，眉头一皱，来不及多说什么，急忙朝着医馆里冲去。
跟在牛医师身旁的随从刚想喊住对方，解释情况，就被牛医师一把拉住袖子。
“人命关天，先带老夫去县衙！”
……
今日的县衙气氛尤为冷肃。
虽然很多仆从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那些来自建康，跟在那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身旁的随从们神色匆匆，来来往往，便知晓有大事发生。
县衙后院，刘温昌正带人与沈隽对峙。
少了平日里的温和笑意，沈隽硬朗的眉骨压在眼眸之上，整张脸都显得棱角分明，格外冷硬强势。
“让开！”他冷声命令。
面对强势的沈隽，刘温昌面色不变。他语气神态看似恭敬，实则格外坚定，“沈将军，我家郎主身体不适，暂不见客。”
“客？”沈隽冷笑一声，“我与阿璋乃是同父兄弟。她身体不适，我这个做兄长的前来探望，理所当然之事！”
“反倒是你，身为属下，在阿璋身体不适之时，将我拦在门外，是何居心？”
无论沈隽怎么说，刘温昌都神情不变。他微微垂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郎主身体不适，暂不见客。”
大郎君虽然和郎主是兄弟，但郎主和大郎君关系向来不好。此刻郎主出事，他必须要好好守好郎主才行。
沈隽重重地凝视了刘温昌几眼。这人显然是沈凤璋的心腹，他经常能看到他跟在沈凤璋身旁，替她办事，倒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如此忠心。
略一思索，沈隽冷冰冰的声音微微缓和，他盯着刘温昌，淡声说了几句话。
刘温昌脸色陡然一变，挣扎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往旁边一侧，给沈隽让出一条路来。
望着沈隽走进去的背影，刘温昌脸色难看，牙齿紧咬，垂在两旁的手紧紧握拳。正如大郎君方才所言，义安郡乃是大郎君的地盘，若是当真逼急了他，他带来的这些人根本无法抗衡，到最后，延误治疗时间，吃亏的只有郎主！
这次疫病药石无解，拖延时间，就相当于送郎主去死！
为了郎主，他只能……
已经走进屋子的沈隽并未将刘温昌的心思放在心上。他快步朝里屋走去，走到里边掀起帷幔时，竟然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
深呼一口气，沈隽一把掀起帷幔。

掉马
躺在床上的青年衣冠整齐。沈隽记得他收到的消息是说， 沈凤璋早上就有些不舒服， 她是在打算出门之时突然晕过去的。
凝望着昏睡过去的沈凤璋， 沈隽猛然之间发现， 沈凤璋竟然是这般瘦弱。尤其在宽阔的大床与铺满床铺的被子映衬下，卸下那股凛冽的气势后，容貌精致的青年越发清瘦， 和他记忆中的沈凤璋完全不一样。
不仅是清瘦，而且还非常苍白。
唇色浅淡，面白若宣纸， 与两道如刀裁的乌黑长眉与纤长浓密的森黑睫毛，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尽管这种苍白病弱丝毫未曾影响沈凤璋的容貌， 反而让她多了几丝病弱之美， 但沈隽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宁可看到往日沈凤璋眉眼鲜活的模样。
“大郎君， 请不要打扰郎主休息。”
沈隽久不出来， 站在帷幔外的刘温昌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转过头朝外边看了眼， 沈隽从方才的惊愕发现中回神，他深吸口气，转身朝外走去。沈隽一边往外走， 一边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
沈隽行事喜欢谋定而后动， 走一步能算到后边几十步，因此他极少后悔。然而此刻， 他却不由自主想到——早知如此，当初沈凤璋来义安时，他就该立马让她回去！
还不知道医馆里刚好有医师找出了解决疫病办法的沈隽， 回想起沈凤璋昏迷在床的模样，仿佛踩在悬空的木板上，踏不到实处。
“医师过来了吗？”走到外间，沈隽朝刘温昌发问。
刘温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屋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刘大人，医师来了！”
“快快请进！”
牛医师气喘吁吁，一把推开房门，快步走到沈凤璋床边。一看到沈凤璋的脸色，牛医师脸上神情微微放松了一些。
还好还好，沈大人染上疫病时间不长，并不严重。
他呼出口气，转身看向紧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沈将军。虽然沈将军脸上神情并不凝重，但作为医者的直觉告诉他，沈将军很担忧沈大人的病情。
他缓和了脸色，宽慰道：“将军无需过于担忧。草民恰好已经拟出了能够治愈疫病的药方，沈大人发现得早，只要服两剂药，马上就能好转。”
仿佛另一只脚终于落到地上，沈隽吐出一口浊气，又望了眼哪怕在昏迷之中，也微微蹙着眉的沈凤璋，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那就快诊脉拟药方吧。”
牛医师赶忙转身，左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沈凤璋的手臂，搁在腕枕上，另一只手则朝沈凤璋手腕伸去。
这次他能研制出这副药方，多亏了沈大人的支持。能用这副药救下沈大人的命，也算是发挥这副药的价值了。
牛医师这般想着，开始感受沈凤璋手腕上的脉搏。
站在牛医师身边的沈隽一直注意着牛医师的动作。在他眼中，原先胸有成竹的的牛医师把手搭在沈凤璋手腕上后，脸上表情突然一变，震惊之色一闪而过。
“怎么了？”沈隽皱眉追问，“是不是沈凤璋病情出现了变化？”
牛医师没有理睬沈隽。他神色凝重，一脸严肃，匆匆放下沈凤璋这只手，又急忙换了一只手把脉。
然而，两只手的脉都是如此！
收回手，看着躺在床上的沈凤璋沈阎王，牛医师各种念头纷杂，仿佛被塞满了东西，又仿佛头脑空空，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他不就是想给赏识自己的伯乐治个病，怎么就撞破这种惊天秘密了？！
沈隽见牛医师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刚放下去没多久的那颗心又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连站在另一侧的刘温昌都忍不住开口，素来沉稳的脸庞此刻也爬上焦虑，“还请牛医师告知，我家郎主到底病情如何？”
牛医师回头，望了望这两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义安县的医师不止牛医师一人，既然牛医师不知如何说明——”沈隽难得耐心不足，他朝屋外撇头，吩咐道：“去医馆将所有医师请——”
“等一下！”
沈隽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激动地打断了。
牛医师急得快要跳起来，惊慌失措，“沈将军，万万不可！”
沈隽苍灰色的眸子冷冽如冰泉，“有何不可？牛医师既然不知如何开口，那本官自然也不强求。”
牛医师扣了扣掌心老茧，狠狠一咬牙，抬头看向沈隽，嗓子干哑得仿佛被炭火熏烧过一样，“将军，这事我只能和您说。”
牛医师虽然也在建康开药堂，但他对沈凤璋和沈隽这些官家子弟的情况并不了解。传闻中，沈大人似乎和沈将军关系一般，但这回沈将军所在的义安郡起瘟疫，沈大人不畏生死，主动请缨带人来义安郡救灾；沈大人染上时疫，沈将军亦是无所顾忌，亲自前来照料沈大人。
先前的传言显然有误。
一个是下属仆从，一个是当将军的兄长。不清楚沈凤璋和沈隽之间具体情况的牛医师，凭自己的经验，在刘温昌和沈隽之间，选择了沈隽。
“还请牛医师不要隐瞒，将我家郎主情况告知于我！”听到牛医师的话，刘温昌神色有些难看，开口的声音也强硬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沈隽已经觉察出牛医师要说的，并非病情这么简单。他偏头看向刘温昌，声音淡淡，不带丝毫威胁之意，话里的内容，却如刀锋一般。
“阿璋染着时疫，你在此刻僵持不下，延误阿璋治疗时间，是何居心？”
刘温昌浑身一震。他对沈凤璋忠心耿耿，自然不愿看到郎主受苦。深深看了眼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的郎主，刘温昌咬了牙。
“扑通”一声。
刘温昌双膝重重往地上一砸，“牛医师，我家郎主便托付给您了！”
他朝牛医师俯首，额头碰触地面。行完礼，刘温昌不再犹豫，干脆利落起身转身退出去。
牛医师躲闪不急，硬生生受了刘温昌一拜，眉间满是愁色。
目送刘温昌退出去，沈隽看向牛医师。
在沈将军目光注视下，牛医师用力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将他的发现说出来。
“沈大人一直在女扮男装！”
城府极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沈隽，震惊得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幸好最后关头，理智硬生生让他克制住自己。
尽管如此，牛医师仍是从沈隽脸上看出了不敢置信一色。
他就知道，沈将军肯定也不知道！否则，他们绝不会如此放心让医师来给沈大人问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将事情告诉沈隽后，牛医师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沈隽一时之间，低垂着眼眸，没有出声。
牛医师对沈隽此刻的感受颇能感同身受。他看着沈隽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同情。
十几年的兄弟忽然之间变成妹妹，不论是谁，都冷静不下来。
沈隽确实冷静不下来。
沈凤璋，竟然是女郎？！
沈隽清醒的头脑，头一回乱成一团。他情不自禁转头去看睡在床上的青年，越看越觉得对方其实是女郎。
沈凤璋脸庞线条柔润，细看，带着几分柔美，完完全全是女郎的轮廓；还有那唇瓣，虽然失了血色，显得寡淡，但形状却极为精巧，放在男子身上略带点女气的唇形，换做女子，则恰到好处；沈凤璋肩膀亦有些窄，腰也偏瘦细，作为男子不够英武有力，作为女子却是削肩细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沈隽越看沈凤璋，越觉得这就是一位女郎！
这么多年，他怎么从来都不觉得沈凤璋是女子呢？
忽然，沈隽脑中灵光一闪！
那名葬身火海的美姬，实际就是沈凤璋本人！
她那日是为躲追杀而恢复了女装！
可惜他那日只顾惊诧于自己竟然会对那张脸产生感觉，没有细看沈凤璋那日的模样。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证明他并非肤浅的以貌取人。
哪怕尚未认出沈凤璋，他潜意识中却已感到欢欣。
沈隽深呼一口气，不论是屋外缠绵的雨声，还是一旁静待他回话的牛医师，此刻都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他眼中只有沈凤璋一人。
沈隽苍灰色的眼眸早已不见晦暗深沉，少见的亮到惊人，他摩挲着指节，按捺着心中激动的情绪。
沈凤璋竟然是女郎！
阻隔在他和沈凤璋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被彻底打碎！
沈凤璋对他情根深种，只因为不知晓她和自己实际没有血缘关系，才一直苦苦压抑自己。
他虽然知道两人并非同父异母，但因为沈凤璋的男子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望着安静睡在床上的沈凤璋，沈隽唇边不由流露几分笑。
什么茶娘、樱娘之流，都不过是沈凤璋故意施的障眼法罢了，不足为虑。
沈凤璋那么喜欢他，只要知晓实情，想来不会再克制对他的感情，定会主动来到他身边！
想到此，沈隽握紧拳头，压下心里的渴望与急切，朝牛医师连声催促道：“此事我会处理，你且将药方开出来，让阿璋尽快恢复！”
他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发现
牛医师走到一旁， 抽出宣纸写方子， 心里复杂不已。
唉，谁能想到呢，建康城里威名赫赫，凶名在外的沈廷尉竟然会是女子。
蘸了蘸墨，牛医师提笔写字，看着素白的宣纸上有些抖的字迹， 他心中苦笑了一下。这件事，他实在是不敢瞒着！
其他医师都在赶来的路上，沈将军他们不知晓沈大人真实身份，势必会让这些医师一道诊治。
到那时， 将会有更多人知晓这件事！
牛医师很有自知之明。光靠他一人是绝对无法替沈大人将这件事瞒天过海。看在沈大人支持他研究新药方这件事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沈大人找一个能顶事， 又和沈大人关系极好的， 将这件事告诉他，由对方替沈大人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这样一来，总好过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秘密。
“牛医师， 方子开好了吗？”
听到沈隽的催促， 牛医师急忙收起脑中的思绪，连说好几个好了。
“先用这个方子， 再配合烧刀子擦身，帮助沈大人先将高热降下来。”
牛医师方才不敢隐瞒的另一个原因便是，沈大人高烧不退，想要退烧势必要用烧刀子擦身。一旦不说到那个时候也瞒不了。
交代完如何对付高热， 他又指了指另一张方子，“等沈大人退烧之后再用这个方子，一日两次，同时用这个方子熬药泡澡。连用三天。”
“三天之后，疫病应该就差不多了。”
沈隽看了看手上的两张方子，朝外面喊了一声，让仆从去抓药。
站在一旁的牛医师看到沈隽吩咐仆从去抓药。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再次后悔起自己为何会趟这趟浑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哑着声音朝沈隽开口，脸上是惶恐不安，背后是涔涔冷汗，“沈将军。今天这件事，这件事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晓得。”
牛医师很清楚，自己若是不说这个秘密也瞒不过去，然而他若是说了，又有其他的风险。不过好在，沈将军素来风评非常好！
他没选沈大人的部下，而是选了沈将军，也有这个因素。
牛医师焦急地等待着沈隽发话。然而沈隽却摩挲着腰间的佩玉，转头凝视着床上的沈凤璋。望着躺在床上，难得显出几分柔弱的青年，不对，女郎，沈隽越看越喜欢。
他任由牛医师站在一旁紧张忐忑不安半晌。才转过头缓缓开口，“今天这件事？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牛医师恍然大悟，大声说道：“对对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草民只是给沈大人开了药方治疫病而已。”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激昂，心里十分激动。怪不得一直以来，沈将军都被人认为君子端方如玉，品性高洁，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放下心头重担之后，牛医师又想起另一件事。他刚想开口把自己发现的另一件事也告诉沈隽。但又转念一想，沈大人既然能瞒那么久，想必身边备有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医师。沈大人应该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了解才对。
以他刚才把脉把出来的结果沈大人最多只有两三年的寿命。身体亏空成这样，肯定不是短期的。
这事和性别那事不一样。想了想牛医师还是把这件事咽了下去。
“牛医师也辛苦了，这几日阿璋还要麻烦牛医师。牛医师这几日便暂时住在县衙里吧。”沈隽面上显得十分客气，看上去，仿佛当真如他方才所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黎苗！”
沈隽朝外喊了一声，命人送牛医师下去休息。
虽然，沈隽明面上似乎不再追究牛医师，然而背地里，却派人藏在暗处监视着牛医师。一旦轻举妄动，格杀勿论！
……
眼前一黑倒下去的那一刻，沈凤璋就知道要糟了。
果然醒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
她没问衣服是谁替她换的，换衣服事小，身份泄露才是大事！
最好的结果是，知晓她身份的是刘温昌。刘温昌对她忠心耿耿，就算知道她真实身份，也只会替她隐瞒，帮她消除隐患。
然而看到坐在桌旁的沈隽，沈凤璋心里一沉。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沈凤璋昏睡了一天，如今已是傍晚。房间里没有点灯，坐在桌旁的沈隽轮廓硬朗刚毅。
看在沈凤璋眼中，仿佛在朝她无形地施压。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着。考虑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不幸中的万幸，以沈隽的性格。知晓她女子的身份之后，不一定会在大众面前拆穿她。沈隽唯利是图，利益至上，他极有可能将这件事作为把柄要挟她替他办事。
只要自己的身份能够隐瞒下来，不被大众知晓，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凤璋凝眸看向沈隽，只觉沈隽眼眸中全是跃跃欲试，带着几丝激动，仿佛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抓到机会后正蓄势待发，伺机而动，盘算着如何从她身上获取最大的利益。
想了一想，沈凤璋有些庆幸自己几个月前因为好奇沈隽养兵的军饷从哪里弄来的，而派人仔细去查查。
沈凤璋从床上坐起来，张了张口，出声道。
正欣喜于沈凤璋从昏迷中醒来的沈隽。半点不知道。沈凤璋在心中是这样想他的。他起身走进沈凤璋床边，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沈凤璋现在感觉如何，就听见沈凤璋率先开口。
“朱崖洲最近新出现了一窝海贼。西和扬郡有支一路往北的商队。”
沈隽脸上显出一瞬间的惊愕。反应过来后，他看向沈凤璋的眼中多了几丝欣赏。
不论是朱崖洲附近的海贼还是西和扬郡的商队，确实都是他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产业。他做得十分隐蔽，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沈凤璋查出来。
她是当真十分关注自己了。
想到这里沈隽心中不仅没有秘密被发现后的恼怒，反倒有几分淡淡的愉悦。
他微笑着看向沈凤璋，故作不解，“阿璋为何突然说这些？”
沈凤璋倚靠在床头。雪白的中衣让她看上去越发清瘦，尽管身份已经暴露，她脸上却依旧是从容淡定的姿态。
沈凤璋唇边含笑，似笑非笑看着沈隽，“既然连你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那我也只能将他们交给当今至尊看一看。”
沈隽唇边逐渐显出笑意。阿璋真是厉害呀！能查出这么隐蔽的事，又能在自己女扮男装之事泄露时，当机立断拿他的把柄来威胁，来做交换。
他忽然间笑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阿璋放心。你的秘密我会帮你保守的。”
沈隽有一种直觉。不只是沈凤璋这具身体是女子。连附身在沈凤璋身上的那名孤魂野鬼也是一名女郎。从一文不值的空头郡公，到叱咤风云、深受当今至尊信赖的朝中权贵，哪怕是男子都很难在短短时间内做到这一步，更何况是女郎。
沈凤璋花了那么多心思与精力在官场上，才能逐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沈隽骨子里颇有些离经叛道，他向来信奉能者居之，并不觉得女郎就一定要在家中相夫教子。
更何况想到沈凤璋对自己感情如此之深，他也有些不忍心将此事公之于众，让阿璋彻底摔个粉身碎骨。
沈凤璋狐疑地了看沈隽一眼。她没有想到沈隽竟如此好说话。这不禁让她怀疑沈隽心里是否还有什么阴谋。
想起自己在沈隽面前一向是飞扬跋扈的模样，沈凤璋索性长眉一扬，眼尾微微上翘。“既然如此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沈凤璋这话里满是嫌弃。充分显露出过河拆桥的模样。
沈隽心中一笑，觉得沈凤璋想必是还接受不了身份被无意中拆穿。他弯了弯眼眸，温声：“阿璋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门外。刘温昌一直守着。几乎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房门。虽然不能进去，心却始终惦记着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见房门被打开，沈隽从中出来。他立刻往前一步，一时失了恭敬。朝沈隽直截了当问道，“郎主情况如何？”
沈隽看了一眼刘温昌，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对着沈凤璋时的温和。他眼眸冷淡，“阿璋已经醒了。”
刘温昌脸上顿时泛起喜色，来不及朝沈隽多说，径直快步走进屋里。
沈隽站在门口，听到里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刘温昌向沈凤璋问好的声音，微微蹙眉。
“将军。军营里的人已经等您很久了。”同样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的谢勇大步上前，直接催促。
相比起其他人，谢勇一直觉得他是谢家家仆，和沈隽关系更亲近，因此在其他部下对着沈隽毕恭毕敬之时，谢勇有时候却会仗着自己的身份，倚老卖老。
这会儿跟在沈隽身后朝大堂走去时，谢勇便有些忍不住。他嘀咕道，“属下知晓将军心地善良，感恩关心沈二郎君。然而这回毕竟是疫病，来势汹汹。若是将军自个儿染上了，该如何是好？沈二郎君。没了就没了，将军自己却是——”
谢勇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隽打断了。沈隽声音冷硬。眼眸里也像藏着冰。他微微回头，神情冰冷地看了谢勇一眼，“这样的话，下次莫再让我听到！”
谢勇话音一滞，对上沈隽的眼眸，心里竟微微有些发颤。他咽了口唾沫。低垂下头应声称是，心里却不由生出几分不快与不解。
将军对沈凤璋似乎有点太看重了。
心里有了不解之后，接下来这段时间，谢勇特地关注了一下沈隽对沈凤璋的态度。不关注不知道，一关注，他竟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将军对沈二郎君的态度，绝非普通兄长对幼弟的态度，反倒有些像男女之情。想到沈隽看向沈凤璋时，眼中无意间流露的情绪，谢勇心惊不已！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一股不满出现在谢勇心头。
先不提在外人看来，将军和沈二郎君乃是亲兄弟的关系，就算将军自己知道他和沈二郎君没有血缘，沈二郎君也是男子啊！
将军乃是谢家之后，谢家人清清白白、光风霁月，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喜好龙阳的后人？！实在太给谢家丢脸了！
谢皇后当年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将军如今所作所为，怎么对得起谢皇后！

山洪
刘医师的药果然有用， 沈凤璋连着服了三天，便已觉得身体大好。
她此次来义安郡为的就是处理疫病之事， 在觉察出牛医师的药方有效之后，他当即派人按方子抓药， 给所有病人施药。
义安县从满城死寂， 人人等死， 到因为有了希望而恢复兴兴向荣， 只花了两天功夫！排在药棚前领药的百姓们， 尽管还十分虚弱，精神却非常好。
找出应对方法之后， 沈凤璋又在义安县逗留了大半个月。一直到将百姓安置、死者安葬等后续事情处理好之后，她才决定离开。
义安县城外， 来给沈凤璋送行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有些人身体还虚着， 却也由左邻右舍搀扶着颤颤巍巍来到城门外替沈凤璋送行。
望着站在马车前头， 姿容俊秀的年轻郎君， 这些百姓不由的热泪盈眶， 声音哽咽，喉咙口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沈大人， 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沈大人！您的大恩大德， 小民这辈子都不敢忘！小民一定时刻为您点长命香！”“沈大人， 您一路保重啊！”
这些远离建康的百姓并不知晓沈凤璋先前残暴狠辣的凶名，他们只知道这回若不是这位来自京城的大官，带着药材和医师不怕死的来义安郡，他们哪里会有活命的机会！
站在马车前的沈凤璋， 凝眸望着这些百姓，听着他们各式各样的感激，心中微微有些感慨。她步入官场的初衷只不过是想借此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不要被人鱼肉而已。
哪怕是这回来义安，固然有部分原因是觉得自己有原著做外挂，可能比其他人更有解决疫病的思路，然而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系统的任务。
没错，沈凤璋刚离开建康，便接到系统发布的任务，要求她前往义安郡帮助男主。
然而此刻看到这些百姓真挚的眼眸，听到他们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激，沈凤璋在生出几分喜悦之余，又有些羞愧。
尽管这次来义安郡出了些状况，不仅染上了疫病，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但是，看到这些恢复健康的百姓，沈凤璋一时又觉得自己这次来得很值。
沈隽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沈凤璋的侧颜，将她几多变化的神情收入眼中，眼眸深处掩映着几分喜爱之情。
曾经被他紧紧克制住的情绪，在知晓沈凤璋的真实性别后，仿佛如洪水泄了闸一般倾泻而出。如今的他，只要一想到沈凤璋曾经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想到她对自己那么深厚的感情，就觉得沈凤璋哪里都好，是那么惹人爱怜。
“走吧，时间不早了。冬天天黑的早，待会儿天色昏暗，你们行路不方便。”
望了望天色，沈隽朝沈凤璋好意提醒道。
沈凤璋转过头，冷淡又不屑轻蔑地瞥了沈隽一眼，无视他独自上了马车。
被留在身后的沈隽无奈地笑了笑，苍灰色的眸子如同温柔的潭水。阿璋还不知道他早就已经知晓她对自己情根深重，还在故意摆出这么一副模样来掩饰她真正的感情。
收起心中的想法，沈隽朝身后的部下们看了一眼，带领着部下跟上沈凤璋的马车，护送沈凤璋以及其他医师们离开义安县。
跟在后边的士兵们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队伍，忍不住低声聊了起来。
“我以前听说将军跟沈大人关系不好。现在看来，果然是谣言。将军事务繁忙，竟还主动提出护送沈大人离开义安郡，将军对沈大人真是太好了。”
跟在一旁的谢勇听到这些话，面上不显，心中却尤为愤懑不满。好！真的好！谢皇后和老主人若是知晓自家后嗣的所作所为，恐怕都要被气活过来。
果然是留着一半赵家人的血！和赵家人一样不成体统上不了台面。
自从发现沈隽对沈凤璋有异样感情后，谢勇又暗地里偷偷查了查沈隽其他情况。哪怕谢勇如今已经由暗转明，手下的势力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庞大，但他到底是曾经的谢家暗卫领袖。尽管沈隽做的非常隐蔽，但谢勇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哪怕查到的不多，但在谢勇看来，这些足够证明真正的沈隽并非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
想到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谢勇脸上窜上郁色。
不论是谢皇后还是老主人，都是光风霁月之辈，沈隽哪里担得起谢家后裔这四个字！
谢勇望着前方那架马车以及跟在车旁的那人，脸上神情渐渐凝重。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握紧手中缰绳。
沈隽虽然不成器，但到底是谢皇后用性命保下的独子，也是老主人留下的唯一血脉。不过，另一个……谢勇眼眸一暗。
沈凤璋与沈隽两人，半点未曾察觉谢勇心中的变化。
此刻的沈凤璋坐在车厢中，听着马车旁极为规律的马蹄声，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沈隽到底想做什么？她总觉得自己醒来之后，沈隽的表现就有些古怪。
譬如这次主动要求护送她离开义安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雨滴打在车厢上的密集声音打断沈凤璋的思路。透过门帘，她发现外边又下起了雨。
这段时间，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不仅疫病有了对付的法子，原先阴雨缠绵的反常天气也慢慢恢复正常。天空终于开始放晴。
现在这雨，还是这段时间放晴以来第一次下雨。
这雨来得如此突然，又格外来势汹汹。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从小雨转为大雨。
坐在马车中的沈凤璋有马车遮风挡雨。骑在马上的沈隽以及其他部下却一下子被雨淋得个浑身湿透。
“将军找个地方先躲躲雨吧！”
“好！”义安郡多山，他们此刻正行在山道上。沈隽记得这里不远处便有一座供来往行人歇脚的亭子，他领着部下朝亭子方向奔去。
“郎主，坐稳了。”
车厢外亲自驾车的刘温昌见状，转头朝车厢里的沈凤璋低声叮嘱了一句，也一抖手里的缰绳，加快速度，追上大部队，
沈凤璋只听到刘温昌喊了一声响亮的驾，随后马车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便一下子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马车越行越快。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再这样下下去，势必要耽误她回建康了。沈凤璋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马车在快到一定速度后，并未减速，反而再度快起来。
怎么回事？这样的速度似乎有些危险。还不等沈凤璋想问清楚，她就听见车厢外也有人在喊：“刘大人，马车太快！雨下这么大，这样太危险了！”
在听到这样的提醒后，沈凤璋察觉到，马车的速度并未降下来。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马车出问题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见刘温昌转过头来，深吸一口气，冷静道：“郎主两匹马都不受控制了。”
尽管刘温昌声音冷静，然而在沈凤璋看不到的地方，他神情里却显出几分焦灼。这两匹都是精心养护的好马，膘肥体壮，四蹄有力，此刻又像是被人下了药，又像是比下了药更加狂躁，他一时竟然制不住它们。
“吁！”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伸出，一把抢过刘温昌手中的缰绳。
刘文昌一抬头便见沈隽冷着脸，神情肃穆。
疯狂暴躁的马匹力气极大，强拖着车厢往前，然而在沈隽的拉拽下，这两匹马终于渐渐慢下来。
两匹马发了疯，奔过去的前方是悬崖峭壁。见到两匹马被控制住，刘温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如果还制不住两匹马，他就只能一掌劈死这两匹马了，但这么快的速度，劈死马后，骤然停下，很可能会让郎主受伤。
车厢里的沈凤璋虽然神情镇定，稳稳坐着，但在察觉马车速度减慢之后，犹如□□一般挺拔的坐姿稍微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看似缓和下来的马匹忽然间剧烈抽搐了一下，嘶鸣一声，彻底发狂，拖着车厢朝前方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正拉着缰绳的沈隽也未曾料到手下的马会出这样的状况。眼看着发狂的马正拉着马车往悬崖冲，他死死咬着牙，手上紧紧抓住缰绳不放，手背上青筋暴起，显出几分狰狞。
“把沈凤璋叫出来！”沈隽一边与发狂的马匹僵持角力，一边冲着刘温昌喊道。
不用沈隽说，坐在车厢里的沈凤璋就已经决定要下车。
很显然这两匹马被人动了手脚。对方想要置他于死地，继续坐在车上，唯有死路一条！
暴雨如注，苍灰的雨幕遮天蔽日。
倾盆大雨之中，浑身湿透的青年双腿夹着座下马匹，控制着自己的马跟上马车，双手则紧紧拉着一旁的缰绳，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而在车厢之中，一道人影晃动，正试图从颠簸不已的车厢里出来。
刚拉开车厢门，车厢外的大雨，便瞬间如鞭子一般抽打在沈凤璋脸上，顿时将她浑身打湿。
马车仍在飞速地往前行驶着。喧嚷的雨声之中，沈凤璋听到沈隽喊了声过来。
沈隽深呼一口气，将所有力气集中在左手上，用左手狠狠拽住缰绳，另一只手则朝沈凤璋伸出去。
同样在马车前的刘温昌见状，急忙帮忙拉住缰绳。他虽然有功夫在身，但车速如此之快，他若是带郎主跳车，更加危险。
虽然平日里沈凤璋一直表现出很嫌弃沈隽，不屑与他来往的模样，但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沈凤璋也顾不了那么多。
大雨滂沱之中，身着雀金裘的青年一把脱掉碍事的大衣，毫不犹豫探身去握另一人伸出来的手。
马车急速奔驰，颠簸晃动。
两只手在空中错开了几下后，终于牢牢握在一起！
双方同时用力。
身形单薄的青年一下子从马车上落到身材高大挺拔的那名青年马上。
见沈凤璋脱离马车，沈隽心中一舒，手上松了一松。
失了钳制的马车瞬间朝悬崖奔驰而去。沈凤璋坐在沈隽马上，只隔了数秒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坠入崖底的轰隆声。
那声音是如此之响，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在沈凤璋耳边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不对。不是回荡！
沈凤璋忽然反应过来，她耳边轰隆的响声并非是刚刚那一声巨响，而是真的是山在轰隆作响！
她猛然抬头，便见山顶上一道黄褐色的洪流裹挟着巨大的山石，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浩浩荡荡从山上冲下来。
是泥石流！
义安郡本就多山，最近又反常的大雨不断，早就已经山石松动。这回这么大的雨一下，竟然彻底引发了泥石流！
“往高处跑！”
沈凤璋当机立断喊道！
然而方才为了制服那两匹疯马，她和沈隽、刘温昌已经不知不觉间行到山谷之中，正巧处于泥石冲下来之处。
尽管沈隽在发现洪流的第一时间便已迅速操控马匹往上跑，但还是慢了一步。
“小心！”
裹挟着巨大山石的泥石洪流铺天盖地涌来，最后一刻，沈隽只来得及用力抓住沈凤璋的手，下意识将她往怀中一带。

袒露心声
汩汩的流水声在沈凤璋耳旁响起。她缓缓睁开眼， 一眼望见头顶的山洞石壁。石壁上悬挂着巨大的钟乳石，正缓缓往下滴着水。
沈凤璋印象中的最后一幕是汹涌澎湃的山洪，以及带着她跳马逃生的沈隽。
先前知晓原主身体极差，寿命不足三四年时， 沈凤璋并无特别大的感触。然而这会儿想起自己方才在山洪中没坚持多久便因浑身发冷， 实在受不住失去意识一事， 沈凤璋对自己这具残破无用、看似完好， 实际千疮百孔的身体微微生出几分不甘。
这回能够死里逃生， 全都靠了沈隽。看着现在所处的溶洞，听着耳旁暗河流动的响声， 沈凤璋不由抿了抿唇。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沈凤璋蓦地转身， 朝不远处的石壁看去。石壁上靠着一人， 正是沈隽。
他们运气极好，竟然没有在山洪中丧命，而是挣扎之中，找到了这样一个未曾受到大影响的溶洞。溶洞里光线有些昏暗， 晦涩不明。
沈隽方才未出声时， 沈凤璋甚至没有发现溶洞中还有另一人。哪怕此刻她也只能看到沈隽影影绰绰的一个轮廓。
望着那道人影， 沈凤璋心绪复杂。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沈隽是在装模作样，背地里藏着阴谋。然而这回， 对于沈隽来说，少了她，只会让方才的逃生变得更加方便。
但对她来说，如果没有沈隽方才的帮助， 她恐怕会彻底丧生在这场山洪之中。
收起心中凌乱的念头，沈凤璋深呼一口气，朝沈隽颔首道：“还好。”
想了想，她又开口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在这种时候就别管什么恶毒男配的人设了。更何况，就算原主在这里，被沈隽救了一命后，恐怕也无法再对沈隽恶语相向。
“还好。”
一直站在阴暗处的沈隽往前一步。暴露在光线中的他，神情如常，姿态如常，仿佛当真什么都好。
他走到一旁坐下，朝沈凤璋看了一眼，“先休息一下吧。我刚才出去看过了。虽然山洪过去了，然而雨还是下得很大。一时半会儿，我们恐怕走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轻轻开合，“先在这边等一等。等雨停了之后，我再出去探探路。”
说这话时，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倚靠在石壁上，左腿微屈，左臂搁在膝盖上，自然下垂。尽管衣衫湿透、满身狼狈，然而无形之中，却流露出几分恣意洒脱的姿态。
明明身处困境，置身于昏暗，晦涩的溶洞之中，他却仿若闲庭漫步在皇家庭院一般从容淡然。
然而通过系统，沈凤璋却知道沈隽此刻情况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妙。
【宿主男主现在，左臂骨裂，右小腿被石头划了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失血过多，后背被巨石猛烈撞击。宿主你的任务是保住男主的命！】
头一次听到系统发布的任务，沈凤璋内心涌起的不是厌烦与抗拒，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虽说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同样感觉非常糟糕，但至少她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沈凤璋还记得山洪冲过来的那一刻。是沈隽挡在她身后。
那块撞上沈隽的山石要是朝她身上一撞，恐怕……
沈凤璋没有再想下去，她深呼一口气，起身朝沈隽走去。
“手臂让我看一下。”沈凤璋压着声，低声道。
沈隽抬起头看向走到他跟前的沈凤璋，反应比起平常稍稍慢了那么一点。
沈隽的身体一向非常好。像如今这样的数九寒冬天，沈凤璋裹得严严实实，披着大衣，内里还要穿上好几件衣服，沈隽却只穿一身单衣便已足够，最多外出巡视之时，再多加一件披风用来挡风。
从小到大他都很少生病。
此刻的沈隽却觉得自己脑袋似乎有些昏沉，身上格外的烫，格外的热。连呼出来的气。似乎都是从火里烤过的。
他抬眸看着沈凤璋，默不作声。
沈凤璋面上不显，心中却忍不住蹙眉。沈隽那双苍灰色的眼眸，仿佛被露水打湿显得尤为晶亮，看似漂亮得惊人。然而实际上那只是因为高烧之后，不由自主眼泪沁出造成。
她看着反应迟钝的沈隽，心惊不已。怪不得系统刚才的任务是让她保住沈隽的命，如今外边大雨倾盆，溶洞里边阴冷潮湿，他们的衣服又都已经湿透，条件如此艰巨，一个不甚，沈隽可能就要命丧于此了！
不管是出于任务还是沈隽方才救她的恩情，她都不能置沈隽于不顾。
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沈凤璋逐渐冷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了一块地势稍高一些，看上去较为干燥的地面。
“沈隽。起来。”沈凤璋朝沈隽喊了一声，却见他虽然顺着声源看向自己，看似眼眸专注认真，实际上却早已失了焦距，仿佛什么都未听见。
犹豫了一下，她朝沈隽走过去，打算自己搀扶沈隽换个地方。
刚往前跨了一步，尚未跨进离沈隽三步远之处，昏昏沉沉，神志不清的沈隽陡然之间清醒过来，眼眸冰冷锋利如刀，看上去颇有威慑力。
沈凤璋动作一顿，刚想重新想办法。忽然发现沈隽周身凌厉的气势竟然莫名其妙又缓缓收了起来。
尽管浑身越来越滚烫。脑袋也有些晕。然而沈隽仔细辨认之后仍认出了眼前之人乃是对他情深意重的沈凤璋。
他下意识觉得沈凤璋是值得信赖的。
将沈隽扶到略微干燥的地方后，沈凤璋往腰间的蹀躞带一摸。
很好，空空如也。
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泥石流中冲走了。
她抿了抿唇，转头去看沈隽。犹豫了一下，她朝沈隽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她伸手朝沈隽腰间的蹀躞带探去。
沈隽衣衫穿得太过单薄，沈凤璋找东西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沈隽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滚烫的热度烧到她的指尖。
半晌之后，沈凤璋长舒一口气，起身用摸到的匕首割下一片衣服下摆。
她走到暗河边，用冰凉刺骨的暗河水将沾了泥沙的布料冲洗干净，随后，拧干水，朝沈隽的额头搭去。
尚未碰触到沈隽的额头，一只手便出人意料地一抬，紧紧抓住沈凤璋手腕。
陷入半昏迷的沈隽，猛然睁开眼，凝视着沈凤璋半晌，在辨出那张熟悉的脸庞后，他才重新闭上眼。如同满是警觉的豹子，在发现环境安全后，重新开始打盹休憩。
尽管奇怪，沈隽为何对自己如此信赖。然而在这个时候沈凤璋也没空多想。她抓紧时间，替沈隽重新搭上帕子。
沈隽的身体素质果然非常好。沈凤璋只不过是换了几次帕子，便发现沈隽的温度似乎已经降下来了。哪怕仍在半昏迷之中。他原先紧皱的眉头也已经微微松开。
……
沈隽是被传到耳旁的噼里啪啦木柴燃烧之声吵醒的。
沈隽的第一反应是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并不在将军府中，而是刚刚遭遇了山洪。
他猛然睁眼，不远处跳动着的橘色火堆最先引起他的注意。
跳跃着的火光照映在守着火堆的青年身上，光与暗之间，对方原就出色的五官显得越发立体精致，如同一座雕像。
听到响动，火光边的那人转过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隽盯着沈凤璋，默不作声。半晌才缓缓开口的，“我觉得似乎退烧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了。在这个地方能够帮他做这些事的。除了沈凤璋还能有谁？
他起身走到沈凤璋身边。走姿看似正常无碍，然而细看却能发现微微有些一瘸一拐。
沈隽走到沈凤璋身边，没了倒映在她脸上的火光，他发现沈凤璋脸色惨白得似乎有些发青，如同蜡块一般。
他看了看地上收集起来的那些柴火，全都已经削掉潮湿的部分，仅余下中间那一部分尚未湿透的干柴，
他方才出去时，外边雨下还下得非常大。哪怕未曾下雨，找到这么多柴也并非易事。
沈隽深吸口气，望着沈凤璋那张苍白得略显透明的脸庞，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惜与心疼之情出现在他心头。
早在马匹出问题的时候，沈隽就明白这次动手脚之人乃是谢勇。毕竟这次的马匹，都是由谢勇负责的。
虽然他没有将谢勇当做心腹，但也一直觉得谢勇是忠于自己的，然而谢勇这次的所作所为令他略感难堪。
这次如同当头棒喝，直截了当告诉他：他没把对方当心腹，对方也没有把他当主人！
幸好他很久之前，就已未雨绸缪，将谢勇调出卫队，同时将手下的卫队一拆为二。
这回若仍是谢勇任卫队首领，恐怕有没有人来救他们他都不敢确保。
然而，面对谢勇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背叛，沈隽惊奇地发现除了对自己不够狠，竟然还对谢勇抱着一丝侥幸的不满难堪外，心里竟没有多少怒意。
他此刻的心情都已被沈凤璋所占据。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大约只有沈凤璋了。
想到这里沈隽心中忽然涌出一种再也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沈凤璋。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清了清略显干哑的喉咙，看着沈凤璋一字一顿，缓缓开口，“阿璋，我知道你心悦我。我心亦如彼心。你可愿与我一起，共览天下万里江山？”

自作多情
橘色的火焰跳动着，照映着倒垂的钟乳石， 在溶洞石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噼啪！”
木柴燃烧时爆裂的脆响在突然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
沈隽看着坐在火堆旁， 保持着添柴动作的沈凤璋， 出口前笃定的心莫名荡起波澜。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沈凤璋坐在地上，如玉石一般修长的手握着燃烧的木柴一段， 一动不动。火光照在她脸上，为那苍白面容添上几分亮色的同时，亦在那挺拔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光与影之间，保持原先动作不曾改变的沈凤璋似是一尊历经亘古的石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下意识朝腰间佩玉摸去，却摸了个空。
深呼一口气， 沈隽凝视着沈凤璋静默的侧脸， 重新开口，“我知道你一直都顾虑着你我之间的血缘关系，实际上——”
沈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在这个时候， 毫不犹豫拿出来说给沈凤璋听， 就为了让她打消顾虑。
事后， 冷静下来的沈隽回想这一幕，发现他其实是因为心底的不甘以及那一分莫名的惊惶， 这些都让他一时失了理智，孤注一掷。
“实际上，你我并无血缘。”沈隽下意识舔了舔开始发干的唇瓣，视线牢牢锁定住沈凤璋，试图从她神情中看出任何端倪， “你阿父当年带我回府另有目的，我与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阿璋，我知晓你一直爱慕我。现在你知道我俩没有血缘，你可愿与我一起？”沈隽以为自己重复说出这句话时，神情坦然镇定，然而实际上，他脸上早已不由自主显出忐忑之色，说话的声音更是他未曾料想的发颤打飘。
他凝视着沈凤璋的侧脸，等待着沈凤璋的反应。
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默不作声的沈凤璋终于有了反应。她手一松，将快要燃到底的木柴
往火堆里一送，彻底塞到火中。
转过身，沈凤璋面无表情，她出口的声音仿若从亘古而来一把，无悲无喜，“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打死她，沈凤璋都不想到，作为男主的沈隽竟然会跟她剖白心迹，甚至不惜暴露他最大的秘密。
然而，这样就解释的通了。她先前一直奇怪，沈隽对自己的态度有古怪。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他喜欢自己。
尽管心中翻江倒海，不可思议到极致，但面上，沈凤璋仍然保持着冷静理智的模样。
她看着沈隽，一字一顿，开口解释，“我并不喜欢你。”
沈隽早已握紧了手掌，攥紧拳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话音出口，连沈隽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索性深吸口气，顺着自己的话，朝沈凤璋严肃反问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何接二连三帮我！”
“小到宴席上替我解围，大到在当今至尊面前替我顶罪。林林总总，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沈隽不敢置信。
沈凤璋神情未变，和沈隽略显激动地模样形成鲜明对比，显出几分冷漠，“我不知道你到底想了些什么。然而，酒宴上我是怎么想的，便是怎么做的，并非是要替你解围。替你顶罪更是无稽之谈。我确实顶过罪，却不是为了你，而是出于帮陛下分忧，博取当今至尊欢心的目的。”
不知不觉间，沈隽望着沈凤璋的眼珠子已经爬满红血丝，他嘴唇抖动了几下，剩余的话没有再说。再说下去，只会让他显得越发可笑，让他越发难堪！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在自作多情！
太可笑了！
沈隽啊，沈隽！你真是丢人现眼！
舌尖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沈隽强撑着镇定，朝沈凤璋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虚浮僵硬的笑，“我方才是在开玩笑而已。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实际上，我也没有喜欢你。”
沈隽现在说的话，沈凤璋半句都不信。然而她还是顺着沈隽的意思，轻轻颔首。
溶洞里一时间又重新安静下来，沈隽重新坐回到原先干燥但远离火堆的地方。他不动声色，最后望了眼沈凤璋，收回视线，开始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正事上来。
救援什么时候会到？
该如何处置谢勇？
西和扬郡那支商队前段时间出发，不知道情况如何，回来了没有。
沈凤璋怎么会不喜欢他？！
察觉到自己又走了神，沈隽猛然握拳，咬牙切齿。
自从出了这件事后，虽然明面上这件事似乎过去了，然而溶洞里的氛围依旧万分古怪。幸好，没过多久，外边大雨便停了。
沈隽出去看了圈，见雨停后，当即进来朝沈凤璋淡声道：“我去找找出路，你留在这里。”
沈凤璋本来想同意，忽然想起沈隽腿上那道大伤口。她方才替沈隽清理伤口时，发现那道伤口已经被水泡的皮肉外翻，发白发胀。
“你留下来休息吧，我去。”沈凤璋将手中木柴一扔，起身。
沈隽看着沈凤璋主动提出替他去，心中没有多少感动，反而满是怒意。既然根本不喜欢他，又何必做这些让他误会之事！
咬了咬牙，他看了眼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沈凤璋，强行不带感情，佯装出冷漠的模样，“不用了。我手下的人应该已经在搜救了，我们都留下来等救援便是。”
说完这话，沈隽又重新坐了下来。一时间，溶洞里重归寂静，唯有钟乳石滴水之声以及木柴燃烧时的爆裂声。
虽说等救援，但过了会儿，两人还是一道从这个尤为隐蔽的溶洞往外走。
溶洞里便阴沉昏暗，外边也好不到哪儿。沈隽找了个地势开阔之处，将从溶洞里抱出来的木柴重新点上。
火光不仅带来温暖与光明，同时也为其他人搜救提供方便。
“那边是火光吗？！”
因为武艺高强，侥幸从山洪中逃生的刘温昌，顾不上自己的伤，亲自带人来搜救沈凤璋。方才大雨未停时，他们便已开始寻找。
然而，这几座山林实在太大，刘温昌他们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沈凤璋的半点踪迹。想到方才那场可怖的山洪，刘温昌就心生不安，尤为害怕沈凤璋已经在山洪中丧生。
见到火光那一刻，刘温昌心里猛然一跳。他当即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火光处赶去。
“郎主！”
远远瞧见坐在火堆旁的沈凤璋，刘温昌堂堂八尺男儿，喉咙哽咽，喜极而泣。
“属下来迟，还请郎主责罚！”

分道扬镳
见到刘温昌的那一刻， 沈凤璋心底也微微松了口气。
从方才到现在， 她能感觉都头越来越重，浑身已经从发冷到滚烫， 如果再等不来救援，她没死在山洪之中， 可能要死在高烧中了。
而且， 沈凤璋抿了抿唇， 她和沈隽之间如今的氛围委实有点古怪。
朝硬扛着满身身，亲自来找她的刘温昌轻轻颔首，沈凤璋温声：“一路找来，辛苦了。”
刘温昌八尺大汉，眼眶微红， 他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沙哑，“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郎主， 外边都已经安排好了，劳烦郎主和属下们一道出山。”
沈凤璋颔首后，转向一直沉默着的沈隽。
往日里的沈隽， 面容英俊，眉眼间总有三分温和笑意， 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与好感，然而此刻站在一旁的青年，尽管仍竭力伪装往日的温润和煦，只是神情里总是显出几分勉强。
那双与雄鹰翎羽颜色相近的苍灰色眼眸， 在失了往日的温和遮掩之后，令人不由联想起褪去迷雾的幽深湖面，冰冷刺骨，满是阴鸷，让人望之生畏。
装作未曾看到沈隽眉眼间的阴郁，沈凤璋淡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邀请，“先一起出去。”
好在，沈隽果然是理智至上之人，哪怕先前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此刻也没有意气用事一定要独自留下来等他的部下。
山洪过后的路十分不好走，尤其是队伍里有两个伤患一个病患。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出山的速度比起进来搜山找人时，慢了许多。
大雨虽然停了，但天色仍一片昏暗，苍茫黑沉。
在如此昏暗的天色中，在山林间快速移动的火光变得尤为醒目。
“是不是沈将军的部下？”
两方人一回面，果然是沈隽的手下。
“参见将军！”
领头握着火把的男人一见到沈隽，当即跪倒在地。
从沈凤璋队伍里走出来的沈隽，低垂着眼眸，冷冷淡淡地从喉咙口挤出一个嗯字，“走吧。”
最方便的出山路只有一条，虽然各自部下都已找过来，但两队人马还是混在一起，一道往山外走去。
“这将军和沈大人怎么了？”走在队伍末尾的几名士兵，想起之前来时路上见到的一幕幕，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山洪之前，将军和沈大人还好好的，将军对沈大人特别关心，现在怎么——两名士兵望着队伍前方，咂了咂舌。
虽然将军和沈大人走在一起，但他们两个人似乎没有任何交流。沈大人倒是和先前一样，一副冷冷淡淡的脸，将军对沈大人却冷淡了许多。
几人望着各走各的沈凤璋和沈隽，心里奇怪不已。
出山的路十分漫长，好在两队人最终还是平安出了山。
“郎主！”
守在外边的人一见到走出来的沈凤璋，急急忙忙冲过去。
“沈大人，您没事吧？！”寒冬腊月，牛医师额头上却急得冒出了热汗。他比旁人更清楚，沈凤璋的身体情况如何。这样的身体情况，一旦碰上大病，实在太容易出事了。
一看清沈凤璋那张脸，牛医师一下子反应过来，沈凤璋身体果然不好了！
“大人！快快去车上躺着，让草民把一把脉。”牛医师说着，赶紧将沈凤璋引到马车上。
等候在另一旁的其余医师见状，脸上神情都有些不好看，心里又妒又不甘。牛医师真是走了狗屎运，能被沈大人看中。如今瘟疫一事顺利解决，沈大人一回建康，马上又要高升了！
虽然牵挂着沈凤璋的身体，但牛医师也察觉到了同僚们对自己态度的改变。他心中苦笑，他这是上了贼船下不来！收起旁的心思，牛医师敛容肃色开始给沈凤璋把脉问诊。
这边开始问诊了，另一边沈隽那里，医师也在替沈隽看病。
此次带队来搜救的沈隽心腹站在一旁，一边看医师给沈隽开方子，一边向沈隽汇报情况。他低声，“大人，谢校尉已经暂时控制住了，等将军您回来再发落。”
沈隽神情淡淡，脸上看不出对谢勇的多少在意。在他眼中，谢勇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心腹汇报完谢勇的情况，抬眸看了眼不远处沈大人那边，想到自己先前接到的任务，想了想主动开口建议，“大人，如今天气变化不定，沈大人又刚从山洪中死里逃生。您不如邀请沈大人先回义安县，休息整顿几日后再出发。”
心腹是根据沈隽往日的表现，揣摩他的心思。谁知道这回，他刚说完，就见沈隽脸色略略一变，显得尤为冰冷。
心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这回恐怕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就在他想要改口之时，却又听见沈将军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你去请沈凤璋一行去义安县休息。”
尽管心里始终像堵了点东西，但沈隽望着远处的马车，想到火光中沈凤璋那张惨白到似乎有些发青的脸庞，心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虽然开口的时候，他心里也有些对自己的恼怒。
这份恼怒，在心腹去而复返，告诉他沈凤璋拒绝了回义安县休息的建议后，达到顶峰。他深吸口气，克制住想往另一边看的冲动，硬着声音，朝手下吩咐道：“我们走！”
“大人，您怎么就拒绝了沈将军的提议呢？”
另一边的马车里，牛医师有些发急，“您的身体情况，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安定下来好好休息！否则，得不到良好的休养，您的身体只会垮得越来越快，很快就会油尽——”
牛医师后半句话，在沈凤璋蓦地睁开的眼眸注视下，不由自主往里吞了吞。
沈凤璋苍白的脸色，越发衬得脸上那一对眼睛大而乌黑幽深。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仿佛心里所有秘密都无处遁形。
“什么叫垮得越来越快？！”
同样坐在马车里，守着沈凤璋看病的刘温昌，无意间听到牛医师的话，心里一突，下意识脱口而出。
猛然住嘴的牛医师，小心翼翼看了眼靠在软垫上，已经重新闭上眼的沈凤璋。原来沈凤璋将这件事瞒得那么好啊，连刘大人都不知晓。
“无事。不过是牛医师说得较为严重罢了。”沈凤璋靠在软垫上，一边休息着，一边解释道。
刘温昌跟了沈凤璋这么久，早就知道沈凤璋什么性格。知晓只要沈凤璋不愿讲，他绝不可能问出点什么来。
他没有再追问，不过是打定主意回去之后要好好查查郎主的身体情况。
拒绝了沈隽的邀请后，沈凤璋一行人便重新上路了。这回，沈隽没有再送。沈凤璋坐在马车上，心想自己这回恐怕是要和沈隽彻底分道扬镳了。
普通男人表白被拒尚且觉得丢脸，尴尬，打定主意不再和表白对象接触。更何况是原著中，几乎可谓是算无遗策，文武双全的男主。
这般想着，沈凤璋重新闭上眼，在马车有节奏的行进声中，渐渐睡去。
……
沈凤璋尚未回到建康，犹在半路之时，有关沈凤璋的各种消息已经传到了建康。
襄阳王府，听到沈凤璋死里逃生的消息，赵渊穆忍不住将手中价值连城的茶盏往地上狠狠一砸。

回京
沈凤璋即将回建康的消息， 如同滴入油锅中的一滴水，瞬间将整个建康炸开了锅。
郡公府里， 对沈凤璋一直牵肠挂肚的沈老夫人、郑氏等人， 听到这个消息全都大松了口气，口中连声念着阿弥陀佛。沈凤璋前往义安郡这段时间， 府里仆从走路声音都轻了三分。老夫人和郑氏更是一直在吃斋念佛，一心想让佛祖保佑沈凤璋平安。
有人惦记着沈凤璋能平安，同样也有人恨不得沈凤璋死在外边。这人不是他人，正是赵渊穆。
襄阳王府里，赵渊穆只要一想到沈凤璋居然平安回来了，心里就抓耳挠腮的不舒坦， 满心抑郁。
“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赵渊穆喘着粗气， 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声音恨恨， “又是瘟疫，又是山洪，这么多天灾， 沈凤璋怎么就没有死在外边！”
想到沈凤璋死里逃生， 马上要重新回到建康；想到父皇一向宠信她， 如今沈凤璋这一趟解决了瘟疫之事， 父皇肯定要会再给她更多的权力；想到沈凤璋的心计手段， 赵渊穆心里就烦！
对于他要做的这件事来说，沈凤璋绝对是一个不小的阻碍！
赵渊穆的心腹注意到自家主上脸上的烦躁阴郁，凑到赵渊穆耳旁， 小声道：“殿下，要不让人去把沈凤璋——”他停顿了一下，五指并掌，干脆利落地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杀气腾腾。
赵渊穆倒是心动，然而想了想以往那几次对沈凤璋下手的结果，考虑到父皇如今正十分关注沈凤璋回京，权衡利弊后，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有句话赵渊穆没说错，当今至尊确实十分期待沈凤璋回京。他早早就命人关注着沈凤璋回京的时间，等到沈凤璋真正入京那天，当今至尊还做了一件让人眼珠子惊了一地的事。
当今至尊居然亲自去城门口迎接沈凤璋了！
别说其他人了，连沈凤璋本人在城门口看到这个“惊喜”都微微愣了几秒。
要知道，一国之主出城亲迎，这得是真正在国破家亡之时，守住国土，收复失地的大将才能有的待遇！沈凤璋前去赈灾，还达不到这个程度。
然而，当今至尊性子里颇有几分荒诞，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经常出宫去下双陆，甚至干出过赢了双陆之后，心情大好，给对方封官的事。再加上，他一想到送上来的消息上，沈凤璋多次命悬一线，差点殒身，就尤其想给沈凤璋点殊荣。
“陛下！微臣何德何能，竟能劳陛下出城相迎。”
披着雀金裘的青年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当今至尊面前，双膝一曲，就要跪下去，同时脸上显出激动与受宠若惊之色，眼眶中泪水打转，出口的话语显得尤为真挚。
当今至尊脚下不动，双手扶住沈凤璋，“免礼免礼。”他说着，细细端详着沈凤璋的模样。瘦了，瘦太多了，而且气色怎么这么差。
他看着沈凤璋苍白的脸庞以及毫无血色的唇，想到是自己把她派出去，心里越发愧疚。
一句情真意切的心疼感慨从当今至尊嘴边脱口而出，“阿璋啊，这一趟你辛苦了。这次回建康，好好休息，好好补补。”
当今至尊担心沈凤璋身体的时候，殊不知沈凤璋也在心惊当今至尊的身体状况。
她离开不过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当今至尊气色非常好，身体看上去也很建康，虽然快到五十岁知天命这个年纪了，但依旧精力充沛，神情饱满，春秋鼎盛。
然而现在的当今至尊，眼眶微微凹陷，眼下也显出几分青黑，鬓角染上白霜，原先健壮的身体似乎也开始畏寒。
整个人一副大病一场的模样!
跪在四周的文武百官只见到沈凤璋深受当今至尊宠爱，当今至尊竟然亲自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却不知晓，沈凤璋那只被当今至尊拉着的手，一阵冰凉。
她觉得自己仿佛握住一块冰块，那种寒意是从皮肉内里透上来的，像是带着死气。
沈凤璋不动声色跟着当今至尊往城里走，背后却泛起一阵凉意。
明光殿里，摆着比以往数量多一倍的炭盆。
当今至尊注意到沈凤璋望向这些炭盆的目光，脸上微微苦笑了一下，“你走后没多久，孤生了场病，自那之后，就有些怕冷了。”
沈凤璋心里有些复杂。一国之尊身体情况不仅关系自己，同时也关系到整个国家朝代。能毫不在意的把真实的身体情况说给她听，当今至尊显然是真的信赖她。
然而，正是因为当今至尊信赖自己，在发现他身体糟糕之时，沈凤璋才会生出几分不踏实与惊惶来。
解了雀金裘交给宫仆，沈凤璋饮了口送上来的热茶，一边向当今至尊汇报这次外出的情况，一边望着当今至尊的脸庞，心绪万千。
当今至尊优柔寡断，耳根子软不假，但对她也丝毫不差。而且，她先期正是因为有当今至尊放手，在背后撑腰，才能抓住机会，平步青云。
“陛下？陛下？”沈凤璋低声试探了两句，见坐在上首的那人果然已经闭上眼，陷入梦乡之后，她收敛了声音，轻手轻脚朝外走去。
“当今至尊睡着了。”沈凤璋朝守在外边的内侍吩咐了几句，重新披上雀金裘踏入灰色苍茫地夜幕中。
沈凤璋没有急着回郡公府，她第一件事是召来留在建康的属下，询问在她离开这段时间，建康出了哪些事。
当今至尊健康出变化这事，实在让她感到心惊。
别看沈凤璋才出去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建康发生的事还真不少。
在沈凤璋走后不久，当今至尊便大病了一场、似乎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当今至尊已经渐渐在开始分权给继承人了。
赵渊穆手中的权力，比起先前，已经大了许多。
一切都要看当今至尊还能活多久。
沈凤璋仔细回想，发现原著里，天子逝世是在一年后。里，男主权倾朝野后，解决掉了殷贵妃，没有了殷贵妃，无人再管控后宫，先帝宝刀未老，竟然又有了个小儿子。
在先帝因为失了殷贵妃郁郁寡欢驾崩之后，男主扶持着先帝最年幼的孩子登基，自己则担任摄政王，实际上就是真正的皇帝。在做了两年摄政王后，男主解决掉意图谋反的赵渊穆，直接废掉幼帝，登基为帝。
先帝明年驾崩之时，差不多就是剧情中，原主身体彻底垮掉的时候。原著里，原主为了家人，靠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使劲寻医问药，最终却仍逃不过在男主登基后惨死的结局。
她原先预想的很好，她只要在当今至尊驾崩之时，直接病死下线，也算是取了个巧走完剧情。
然而如今陛下身体提起出问题，她下线时间还没到，一旦当今至尊过世，她的日子可没现在这么好。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她这种先帝手里的刀。
当今至尊身体出状况的时候和原著不是很对得上。沈凤璋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让手下人去查查陛下这病到底怎么回事，她始终觉得当今至尊这病来的太巧太突然。
然而，这一查却诡异地碰到了巨大的阻力。
沈凤璋顿时敏锐地觉察出当今至尊这病果然有古怪。她立刻加大人手，力求一定要查出真相来。
……
襄阳王府，赵渊穆坐在书房中，美艳无双的脸阴沉沉，似乎能滴出水来。
书房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人。那人正跪在地上，向他禀报情况。
“殿下，有人在查陛下生病一事。属下们反应及时，立马就掩盖了所有线索，但对方似乎认定了这件事有异，仍在继续往下查。”汇报情况的属下声音低微，透着几分忐忑不安。
殿下并非好脾气之人，这回尽管他们反应极快，没有被抓到马脚，但殿下可不会夸奖他们。
果然，赵渊穆听完部下的话，冷笑一声，“你的意思，还要本殿下奖励你们一番是吗？奖励你们反应快，及时处理掉线索？”
听出赵渊穆声音里的不悦，属下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磕头认罪，“属下不敢！是属下们办事不利！”
“你们当然办事不利！”赵渊穆恶狠狠地一脚踹在属下胸口处，“如果不是你们做事留下痕迹，怎么会让人心生怀疑，开始调查？！”
属下被当胸一脚踹得直直往后仰去，胸口生疼，然而面上，他还要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殿下赏罚！”
赵渊穆眸光沉沉，冷哼一声，没有再搭理部下。早不差晚不查，偏偏在沈凤璋回京后没多久查，显然，这个调查起疑之人就是沈凤璋！
沈凤璋果然是个□□烦！
跪在地上的属下见赵渊穆陷入沉思，心惊胆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请示道：“殿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昏暗的书房之中，跳动的烛火映在赵渊穆脸上，将他姣若好女的面容照得显出几分狰狞。
“怎么办？”他自言自语了一声，忽然冷笑一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跪在地上的属下无意间望见赵渊穆此刻的神情，心中一惧，敛声屏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建康城里风起云涌之时，边关却是一片安稳平和。
义安郡军营中，沈隽正坐在军帐里听部下汇报此次带队前往北方，与北方商队交易情况。
“此次共获利五万金还有……皆以按照老规矩，换成……运送回义安……”汇报完交易情况，部下想起这次出发前，将军特地吩咐的任务，尤为郑重地汇报道，“大人，您吩咐属下们留意的黑貂裘已经找到了，成色极好，极为保暖。”
大周地处淮河以南，冬天虽然也冷，但比起北边要好许多。大周冬日的大衣，一般都是鸟羽织成，如雀金裘。这样的大衣华而不实，保暖效果远不及北方的毛皮大衣。
沈隽先前注意到沈凤璋畏寒，特地让手下那支来往南北的商队去北边交易时，寻几件上好的裘皮大衣来。
他吩咐部下寻大衣时，还是他以为沈凤璋对他情根深种之时，谁能料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沈隽早已把吩咐部下寻衣这件事忘到脑后，这会儿听到属下提起，他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一想到沈凤璋，他便又想起自己当时在溶洞中朝着沈凤璋胸有成竹，把握十足开口的模样。向来表现温和，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的沈隽，硬朗的眉骨陡然压低，脸上神情略显冷硬阴郁，“找什么找？！有这个闲工夫，怎么不多买几匹马？”
头一回碰到将军迁怒的属下愣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回过神来后，他赶忙道：“是！属下这就去把大衣退了，重新采购马匹！”
眼看属下就要退出大帐，沈隽在对方一只脚跨在门边上之时，出声喊住对方。
“回来！”
“将军？”
部下不解地看向沈隽，只觉将军情绪似乎又冷静下来了。
沈隽闭了闭眼，眉眼间重归沉寂，如同高山上一抔晶雪，满是冰冷。
“将黑貂裘送回建康郡公府。”

惊变
赵渊穆的“一不做二不休”来得很快。
这场发生在皇城中的变故， 超出所有人预料。这其中，最震惊、最不可思议的正是当今至尊本人。
事变的当天， 天上刚刚下了一场雪， 晶莹剔透的白雪覆盖在树木上，笼罩在巍峨的皇宫中，为这座皇宫添上无尽的圣洁。
“老蔡， 再去多点几个炭盆。”
明光殿里，披着大衣的当今至尊摸着手边的双陆， 从窗子里望出去，看了看落满雪的庭院， 朝一旁伺候的内侍吩咐道。
蔡内侍恭敬地应了声， 赶紧转身让下面的人再送几个炭盆过来。吩咐完下面的小内侍，蔡内侍重新站到当今至尊身后， 凝视着当今至尊的背影，他心中闪过几分担忧。
他伺候了当今至尊那么多年， 昔年不畏寒暑的当今至尊， 如今竟要在屋子里摆上那么多炭盆。以往坐下时，挺拔笔直的腰背，现在竟也佝偻起来，如同一张弯曲的弓。
陛下——老了！
蔡内侍心中这一声略带不安的感慨， 正好与当今至尊的叹息声撞在一起。
当今至尊握着棋子， 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长叹一声。
“陛下可是乏了？”蔡内侍急忙问道。
“唉。”当今至尊将手里抓着的双陆棋扔到一边，起身站起来， “也不是乏了。”他顿了顿，缓步走到窗边。
庭院里，几名宫人正在扫雪，竹丝扫把落在青石板上，刮蹭出刷刷刷的声音。远处的天空，则显得越发昏沉，似是发灰一般，让人看了，心头也不由阴郁起来，如同蒙了一层阴霾。
“也不是乏了。”逐渐显出老态的中年男人，双眉紧皱，他看了会儿少了白雪覆盖后，逐渐露出来的青石板，声音幽幽，“就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定。”
他看着这场雪，脑中竟然莫名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名坐镇雍州的皇子，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建康城中突然传来快马加鞭的消息——太子弑父，谋权篡位。
一阵凉风吹拂过当今至尊的身体，让他浑身一寒。
蔡内侍小步上前，关紧两扇窗，低声劝道：“陛下，窗边寒气重，您保重身体。”
屋里七八个炭盆的热力，重新漫卷当今至尊的身体，一下子冲走方才的寒意，让他恢复温暖。当今至尊失笑，转身朝榻走去。
他这是怎么了，竟然在想这些东西。阿容儿对他，向来孺慕。
想到向来孝顺的爱子，当今至尊不禁对自己方才冒出来的念头生出几分内疚。想了想，他吩咐蔡内侍，“去吩咐御膳房，今晚做些阿容儿爱吃的菜。去请殿下一道来用晚膳。”
“父皇！阿容儿来了！”
明光殿里，当今至尊尚未见到爱子，便已先听到爱子中气十足，意气风发的声音。想着走进来满是少年意气的爱子，他脸上不由显出笑意，眼眸里也带着慈爱。
“阿容儿来了。快把外衣脱了，去去寒气。”他坐在榻上，主动吩咐宫人照顾好赵渊穆。
“儿臣拜见父皇。”赵渊穆脸上带笑，行过礼后，主动坐到当今至尊身边。
晚膳还没送上来，当今至尊看着坐在身旁，面容英俊，身材挺拔，意气风发的爱子，心里满是喜意，他主动开口问起阿容儿这段时间政务处理如何，是否上手。
和古往今来所有帝王一样，当今至尊同样不愿见到自己一点点老去，看到自己大限将至。但比起那些贪恋着权势不肯放手的皇帝来说，当今至尊又更加想得开一些。更何况，殷贵妃是他最爱的女人，阿容儿是他和殷贵妃的独子，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如果是要把皇位交到阿容儿手里，他没什么不舍得的。
比起不舍，当今至尊倒是更担心阿容儿会做不好这个皇帝。他先前觉得阿容儿性情有些急躁，有时候手段也有些斤斤计较，不够大气。这段时间，他放权给阿容儿，一半是考验他，一半也是想借机教导他。
赵渊穆言笑晏晏，他将自己手头正在处理的事告诉父皇。以他的身份，身边门客智囊无数，就算他想不出好办法，身边的人也会纷纷献计。有这么多人出谋划策，赵渊穆对自己的处理非常有自信。
谁料，父皇听了之后，确实点了点头，夸了他两句，然而话音一转却是，“我记得阿璋以前处理过类似的事，她先前处理得非常好，平衡了各方，你可以去向她询问询问。”
赵渊穆摆在膝盖上的拳头猛然握紧。询问？！父皇竟然让他去请教沈凤璋！他身边如此多门客想出来的处理办法，难道还比不上沈凤璋一个人！
到底是这些天历练之后有所长进，赵渊穆虽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原先急躁的性情却被好好打磨了一番。他沉住气，笑着与父皇继续谈论政事，只是在话题最后，看似无意中聊起一般，朝当今至尊旁敲侧击。
“父皇，沈凤璋如今大权在握，您对她有何打算？”
“阿璋本事不小，几乎所有事情交给她，她都能办得妥妥当当。而且，她对我又忠心耿耿。我打算再让她熬一熬资历，然后安排她进中书台。”
大周的中央行政体制有些类似沈凤璋那个世界唐代的三省六部。其中中书台正是掌管行政大权的那一台。当今至尊打算让沈凤璋进中书台，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沈凤璋手掌大权，成为中书令。
赵渊穆想过父皇似乎特别偏爱沈凤璋，然而他没想到父皇偏爱沈凤璋竟然到如此地步！他难道就根本没有考虑过，沈凤璋与他不和，一旦沈凤璋身居高位，彻底掌控中书台，会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吗？！
“阿容儿？阿容儿？”当今至尊见赵渊穆垂着头不语，喊了他两声，“你在想什么？”
赵渊穆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他笑着朝父皇开口，“父皇，您可真是太偏爱沈凤璋了。”
赵渊穆大大方方把话说出来，反倒让当今至尊不觉得有什么。他只觉儿子与自己十分亲近，连这种心里话也与自己讲。
心情极好的当今至尊笑眯眯，“我最初也没想这么做。实在是沈凤璋手腕高超，计谋惊人，不用她，我实在觉得是暴殄天物、浪费人才。”当今至尊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只可惜，阿璋从一开始就选了最难的一条路。”沈凤璋如今在京中名声如何，他一清二楚。沈凤璋为何会有这样的名声，他不仅清楚，更是亲自参与其中。
当今至尊乃是心软念旧之人，更何况，沈凤璋不仅是故人之后，更办事能力强，忠心耿耿，深得他心。想到如今他在，沈凤璋尚且能受重用，一旦他走了，沈凤璋注定不得善终，他心里就始终不舒坦。
犹豫半晌，当今至尊看向一旁的赵渊穆。
阿容儿向来孝顺。
想了想，当今至尊声音低沉迟缓，朝着赵渊穆缓缓开口，“阿容儿，将来饶沈凤璋一命吧。”只要活下去，离开建康，他相信凭沈凤璋的本事，不论在哪儿都能活得风生水起。
赵渊穆口中内侧的软肉被他狠狠咬紧，疼痛让他克制。他微笑着朝当今至尊点点头，一幅极为听话懂事的模样。
然而这幅佯装出来的听话乖巧，在当今至尊喝下晚膳里那道汤时，终于被彻底撕裂，露出里边的真面目。
“这汤？！”当今至尊小半盏汤尚未喝完，便觉得胸口忽然发蒙，一时之间，更是痛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犹如刀绞斧凿。
端在手中的那半盏汤，从当今至尊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四分五裂的瓷器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好的兆头。
然而当今至尊此刻已经痛到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他一手狠狠抓着桌布，一手抵在胸口，紧咬着痛，还不忘提醒赵渊穆。
“阿容儿，把那汤放下！汤里有毒！”
“汤，是这碗汤吗？”
赵渊穆却没有当今至尊那般紧张慌乱，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端起汤喝了一口。
当今至尊心里猛地一跳，“阿容儿！”
赵渊穆又将碗端到唇边抿了两口，慢条斯理。
赵渊穆喝完汤，当今至尊却没看到他他心痛。当今至尊陡然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阿容儿！很好！”当今至尊抬手，颤抖着想要指点赵渊穆，却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来人！”
无人应答。
“父皇，我既然做了，当然已经准备好万全之策。”赵渊穆笑着，脸上神情显出几分狰狞和冷厉。
当今至尊已经分不清他此刻的心痛，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被最疼爱的儿子背叛，他撑着桌子，望着赵渊穆，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渊穆大笑起来，“父皇，这都要怪您啊。您对儿子如此不公，对阿娘如此不公，我与阿娘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当今至尊眼前陡然一黑，差点站不住脚，抬起头来后，他哑着嗓子，“婉茹，婉茹也知道？”他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傻，阿容儿这么做，婉茹怎么会不知道呢？然而，他还是想听赵渊穆亲口承认。
“陛下，您问阿容儿，不如亲自问我。”
一道柔媚的女声忽然响起。

兵临城下
往日里满是宫仆， 烛火通明的寝殿，如今却只站着几个低垂下头， 仿若哑巴瞎子一般的宫仆，寝殿里的烛火也被灭了一半。少了光明，宏大的宫殿瞬间显出几分阴森。
当今至尊躺在龙床上，口不能言， 手不能动，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一对眼珠子。他凝视着坐在自己床头的女人，眼中有愤怒，有不敢置信，更有伤心。
哪怕嘴巴僵硬，他还是竭力想要张嘴，问问这个女人，他对她还有他们的儿子不好吗？为何要这样做？！
“啊。啊。啊。”可惜尽管勉强发声， 说出口的话语却全都变成破碎的啊。
殷婉茹浓艳若牡丹的脸庞上带着微微笑意，她毫不介意地亲手拿帕子擦了擦当今至尊口边流出来的涎水。
“陛下是想问我， 为何要这么样做？”相伴多年的默契，让她轻而易举就猜出当今至尊想要说什么。
“啊！”当今至尊眼眸亮到惊人，一错不错紧盯着殷婉茹。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一定要知道个答案！
殷婉茹微笑着， 替当今至尊理了理脸侧凌乱的发，没有正面回答当今至尊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陛下觉得自己对我和阿容儿很好吗？”
“啊！”
看着当今至尊坚定的眼眸， 殷婉茹大笑起来，她摇头，“陛下，您总是这样。”
女人保养得当，柔嫩细腻的手掌温柔地抚上男人苍老瘦削的脸庞，丝毫不见任何嫌弃。一声幽婉的叹息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回荡。
“陛下，您觉得自己对我很好，可是当初您答应要封我做皇后，却在谢皇后死后，出于愧疚，迟迟不肯下旨。”
当今至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难道就因为一个皇后之位，她便能不顾多年情谊，对自己下手？！
“当然不是。”殷婉茹摇摇头，她眉眼含笑，继续说道：“谢皇后的孩子出现之后，您又出于愧疚，不肯让我斩草除根，始终护着那个孩子。哪怕那个孩子如今已经成长到足够对阿容儿产生威胁，您也不肯考虑接下来的情况。”
无视当今至尊竭力想要解释的眼神与动作，殷婉茹接着往下说，“我可以不要皇后之位，可是阿容儿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她看着当今至尊失望的眼眸，微微笑了笑，俯身趴在当今至尊胸膛上，仿若拥抱一般的姿态，柔声开口，“雍郎，你总是那么心软念旧。当年谢皇后用一把火，让她和她的孩子，永远留在你心里。我呀，做不到这样，只好换种方式。”
“雍郎，你总说，我和阿容儿才是你最爱的女人和孩子。那如今，让阿容儿接手你的位置，我则永远陪在你身边，难道不好吗？”殷贵妃仰头，趴在当今至尊胸膛上，看向他，那张往日素来美艳妖娆的脸庞，竟然显出几分少女般天真的神情。
当今至尊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见到了年少时的殷婉茹。他心里猛然一痛，竟不知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
只是他眼眸中灼热的怒意逐渐减弱，如高涨的火焰最终化为灰烬。当今至尊望着头顶上帐上的花纹，感受胸膛上微微的分量，终究还是选择闭上了眼睛。
……
这一场宫变进行得无声无息，纷纷扬扬，下了一整晚的雪，似乎所有一切污秽都已遮掩，只留下表面上的真相。
“陛下龙体不适，暂由襄阳王殿下代为监国！”
朝堂之上，久等不到当今至尊出现的众人们，听到内侍走出来宣布的旨意，纷纷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在这么多人中，沈凤璋并非唯一一个面色陡然转冷的。
方才陛下久久不曾出现，沈凤璋心里就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这会儿听到内侍的话，她瞬间明白陛下出事了！
她抬眸，凝望着站在台阶上，神情里满是高傲与得意，意气风发的赵渊穆。
不用再查了。先前导致当今至尊大病一场的幕后之人，就是赵渊穆！
虽然还未坐到龙椅之上，但独自站在龙椅前边，俯视底下文武百官，已经让赵渊穆心中生出无限豪情。他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做皇帝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
“诸位，还有何疑义吗？！”听到下面人始终不绝，如蚊虫声一般的零碎声响，赵渊穆双眉微蹙，脸上浮现不快。
寒门领袖人物之一的庾思忠朝身后一人瞥了一眼。对方接到庾思忠的眼神，轻轻颔首，朝前一步，向赵渊穆开口道：“殿下，臣请求见陛下。”
“父皇龙体不适，无法见人！”赵渊穆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冷怒。
“殿下，敢问陛下所患病状如何，昨日陛下还身体健壮，怎么一夜之间变严重到无法起身上朝的地步。”接受到沈凤璋的眼神示意，一名御史中丞也往前一跨，加入到质问队伍中来。
“本王说严重，便是严重！至于到底是何症，此乃机密，你无权知晓。”
“那微臣是否有资格知晓？！”和老神在在，不肯亲自出面的庾思忠等老人精不同，沈凤璋见状，亲自开口，眉眼俱厉！
沈凤璋在朝中地位不低。尽管那些围到她身边，想要讨好她的官吏质量都不怎么高，但好在人多。她一出声，顿时大半个大殿都响起了零零碎碎的问责之声。
“肃静！”
赵渊穆预想过宣布监国，他会遇到困难，但他没想过提出质疑的竟然有这么多人。他望着底下那些人，看到他们偶尔瞥向前方庾思忠以及沈凤璋等人的目光，心里明了的同时，对这几人越发厌恶。
“肃静！”
赵渊穆板着一张脸，“父皇龙体欠安，这段时间由我来监国！现在，有事禀报，无事退朝！”
喧闹不安的众人逐渐平静下来，恢复寂静。赵渊穆眼睛扫过底下这些人，唇边逐渐泛起满意的笑意。他将目光从庾思忠还有沈凤璋等人脸上滑过，心里冷冷一笑。
哼，这几个家伙，等过了这段时间，他绝对要让这几个家伙好看！
……
茶娘如往常一样，在沈凤璋下朝后快要回府的时间，守在院子里等着沈凤璋。
瞥见苍茫天地，渺渺无边的雪色中出现的一抹纯黑身影，她脸上不由露出笑意，快步走上前去。
“郎主，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看清沈凤璋的脸色后，茶娘吞下后半句话，小心翼翼，略带担忧地看着沈凤璋。
“郎主，怎么了？”
沈凤璋缓缓摇头。她跨进屋子，由着茶娘替她解下黑貂裘，随后吩咐道：“去喊刘温昌过来。”
刘温昌过来时，已经知晓沈凤璋要说什么事了。当今至尊龙体欠安，由襄阳王监国一事，传得非常快。赵渊穆本人根本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老皇帝病得不行了，现在是由他当家做主。
“郎主。”
沈凤璋抬起低垂的头颅，深吸一口气，森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望不到底的深井，“去查一查，昨晚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类似的场景同一时间出现在建康许多官宦人家之中。
赵渊穆虽然不介意外人知道当今至尊病重，但显然他并没有厚颜无耻，目中无人到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给亲生父亲下毒。尽管大部分人都已猜到，当今至尊突然病重，与赵渊穆脱不了干系。
皇宫中的宫人、侍从甚至护卫，都被清洗了一番。沈凤璋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着手下人的禀报，沈凤璋双眉紧蹙。她闭上眼，一手撑着额角，手肘支撑在桌上，暗暗思索如今该怎么办。
赵渊穆糊涂了那么久，这回终于聪明了一回。他把皇宫封锁得十分严实，彻底隔绝其他人和当今至尊见面的机会。
想要重新见到当今至尊，诊断他的病情，让他重新出来治国，只能先解决赵渊穆。
然而，想要解决赵渊穆，必须出师有名。
讨伐赵渊穆意图弑父的旗帜一竖起来，要考虑的事情将会更多。
沈凤璋屈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呼出一口气。赵渊穆既然不敢直接让当今至尊驾崩，就意味着他自己其实也不敢操之过急，大动干戈，做得太狠。既然如此，当今至尊这段时间起码性命无忧，同时，他也不敢立刻对她下手。
她还有时间谋划出个万全之策。
不仅是沈凤璋打算按兵不动，其余许多人权衡利弊之后，都打算暂时静观其变。
一时间，整个建康就如同一锅浮着一层滚油的热水。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底下却暗流涌动。
人人都在等，等着有人打破如今这个僵持的局面。
然而，当真正打破这场僵局的事件出现之时，所有人却都宁愿它没有发生！
北边的索虏人大破驻北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短短三天功夫，索虏大军已然逼近建康，离建康竟然只隔了一条江！

去留
当今至尊病重这个消息往外传开后，瞬间人心惶惶。驻北军部队里也受到影响， 尤其是在驻北军高层中， 有人与赵渊穆曾经结仇的情况下。
北边派出来的探子查到这个消息， 当即禀报回国。北边索虏人如今的天子姓宇文， 名焘， 和南边的皇帝赵雍不同， 宇文焘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一收到南边朝廷生乱的消息，他当即点兵， 亲自率军奔赴战场。
刚刚过完年，一年中最冷的时间还未过去。南人不比北人， 不擅冰雪天作战， 加上驻北军上下沆瀣一气， 贪腐严重，无论是粮食还是棉衣甚至是武器， 都偷工减料， 不堪实用。北人惊愕地发现， 比起几年前， 这回的驻北军竟然更弱了！
他们没费多少力气， 就在第一场战役中大获全胜。宇文焘带着北人在淮水边整顿休息，就在他打算带兵乘胜追击，再打第二场战役时，居然直接收到了驻北军中高层送过来的信笺。
驻北军中的老将朱元宾朱将军竟然直接带着部下投敌叛国了！
这个消息一传回去，举国哗然！人人不敢置信， 然而直接送到宇文焘手上，已经被索虏人占领的沧州城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朱元宾叛国的消息对其余人打击非常大，多数人潜意识中对宇文焘以及索虏人生出畏惧，在对上宇文焘的军队时，士气低落者有，不战而败者有，乃至不战而降者亦有！
甚至连宇文焘本人都未曾料到，这回进攻竟然能如此顺利！
宇文焘带着他的部下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往往早上还在攻占这一座城池，下午便已翻过群山来到另一座城池前。送往建康的战报甚至都赶不上宇文焘前进的速度。
……
建康，皇宫，议事堂中。
短短三日功夫，赵渊穆已经消瘦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焦急地在堂中走来走去，望着被他召集过来的文武百官，忍不住又一次开口询问道：“诸位，眼下国难在即，诸位如果有何度过难关的法子，务必不要隐瞒，还请直言不讳！”
堂上众人，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赵渊穆见状，猛然转身，拿起多宝阁上的一只细颈瓷瓶，刚想往下砸，又突然想起自己如今身份不同，堂上这些人，也不是他的门客部下，而是朝中百官。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自己，将细颈瓷瓶重新放回到多宝阁上。
“各位大人，如今已到生死存亡之时，各位有何想法，都请说出来。”赵渊穆转身，冲着这些人深深行了个揖，语气诚恳开口道。
坐在堂上，老神在在的庾思忠无意间与世家那边的老对头对视了一眼，顿时知晓，他们想法都一样，只是不想做这个出头鸟，主动提出来罢了。
然而，眼看着堂上僵持不下，想到正在江对面虎视眈眈的宇文焘和他手下的军队，庾思忠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冲身后人甩给了眼色。
正烦躁不安，焦急不已的赵渊穆忽然听到一声“殿下”在堂中响起。他蓦地抬头，眼眸里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光亮，“方大人有何高见，快快说来！”
高见，谈不上。方大人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提议，心里苦笑了一笑。早在来参加议事前，庾大人便已带着他们这些人提前商量过一回了。最终商量出来的结果是——
“殿下。陛下与殿下等，身份尊贵，不容有闪失，如今索虏人隔江而待，虎视眈眈，来势汹汹，为了陛下与殿下等人安危考虑，臣以为，为今之计是由护卫护送陛下与殿下等人南下。”
方大人话音刚落，议事堂中忽然间声音全无，寂静得似乎能听到江对岸索虏人的呐喊声。
一片寂静之中，有人忍不住开口质问，“方大人！陛下与殿下等人的安危当然重要，那建康城的百姓们呢？！建康乃是大周国都，将建康拱手相让，大周国威何在？！”
方大人心中苦笑。他就知道，说好听点是安危为重，保护陛下与殿下等人转移，直白点，就是弃城而逃！将来史书上都会记载这件事！而他这个首先提出弃城而逃此提议之人，亦会被永远冠上贪生怕死的名号！
持相同意见，觉得该弃城而逃的人不在少数。然而，反对弃城而逃的人，也有一些。
一时之间，整个议事堂热闹得如同菜市口一般，几乎所有人都在为到底是撤退还是留下，吵得不可开交。
赵渊穆望着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在争执时，竟然是这幅样子的！
“百姓自然也能转移。只要他们能在一日内收拾好行李，也能跟在护送转移军队之后，前往下一座安全的城池。”
“若是能将索虏人打出去，谁会愿意抛下家业，离开熟悉的地方，迁移到他处呢？然而索虏人向来四肢发达，粗壮野蛮，善于战斗，往日里与索虏人对战的都是驻北军，然而如今连朱元宾都已投降，建康守卫人数区区万人，连驻北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如何对付得了，挡得住那些茹毛饮血的索虏人？！”
“是啊，事到如今，已是别无他法！此虽为下策，却不失为最合适的计策！”
“呸！什么最合适的计策！说来说去，你们就是贪生怕死！全城百姓那么多人，拖家带口，怎么可能在一日内收拾完东西，全都一起撤退？！说什么允许百姓跟在后边一起走，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权大人，那您又有何高见？！建康这支军队，人数如此之少，拿什么却和对方十万大军比拼？！就算这些士兵不怕死，愿意以卵击石，那血肉之躯却和对方拼，那谁来指挥？！谁有能力指挥作战？！”
一道冰冷肃穆的声音如同一把锐利的长剑，直直划过每个人耳朵。
“我来领兵！”
众人齐齐将目光转向出声之人，有人原本想嘲讽对方不自量力，然而在看清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后，纷纷哑了火。
披着黑貂裘的青年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神情冷淡而平静，波澜不兴，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出口的话，有多么重要，将会掀起多少轩然大波！
敛容垂眸的青年，看上去尤为冷静。她沉声，重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我来领兵守城。”
谁都没有想到沈凤璋会主动请缨，接下这么一个艰巨的任务。
虽然先前赵渊穆和沈凤璋不和，但这回议事，沈凤璋也来了。听着沈凤璋，神情坦然自若，开口说由她来率兵守城，赵渊穆心头一震。他抬眸望向沈凤璋，心绪复杂。
有些人碍于平日里沈凤璋的威严，不敢再开口多说，然而也有人咬着牙，朝沈凤璋开口道：“沈大人，您平日里毫无领兵对敌经验，您能保证带着这一万多士兵，能够挡得住索虏十万大军？！一旦挡不住，陛下与殿下们的安危如何解决？”
沈凤璋是一介文官，自身看上去又极为瘦弱，谁都不相信她能守住城！
一名中年文官站起来，斜眼看着沈凤璋，语气咄咄逼人，“沈大人，你能保证守住城吗？！”

守城
坐在扶手椅上的青年掀起眼皮，轻轻抬眸， 带着冰雪般的优雅从容， 又有几分高高在上， 俯视众生的目空一切， 不知不觉间，就将咄咄逼人的权侍郎衬成了跳梁小丑。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对方浅色薄唇中溢出， 在陡然寂静起来的议事堂里突兀响起。
咄咄逼人， 神情傲慢的权侍郎， 觉得这一声嗤笑尤为刺耳，方才还把握十足， 觉得能让沈凤璋哑口无言的他， 现在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身上仿佛有针扎一般，让他只觉坐立难安。
“权大人。”沈凤璋朝权侍郎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声音淡淡， “你如此关心我能否守住建康， 是想替我出一份力？和我一道守城？”
权侍郎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他眯了眯眼， 那张端方正气的脸无意中流露几分阴险奸诈，“沈大人，我当然不是这样想，我是——”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沈凤璋猛然打断，“既然不是，那是为何而问？！”
方才淡然和缓的声音陡然拔高， 声若洪钟，气势若排山倒海，别说权侍郎了，连周围其他人也都被吓了一跳。
权侍郎一瞬间呆若木鸡，等他反应过来，想要驳斥沈凤璋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沈凤璋根本不给权侍郎说话的机会，“权大人，你问我这话，不过就是想听我说我没有把握！然后，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否决我守城的提议，无人领兵守城，自然便只能弃城南下，好方便你保住性命。然而——”她冷笑一声，“你以为弃城南下，就真能万无一失吗？！”
“建康乃是国都，外有护城河，内有六丈高的城墙，如果连建康都挡不住索虏人的进攻，还有哪座城能挡住？！”沈凤璋起身，走到众人跟前，看向方才那些赞同南下的大臣，声音冷静，“离建康最近的大城乃是宣城，宣城离最近的军营还有几百里，一旦建康被破，是驻扎在武陵郡的军队先赶到宣城，还是从建康过来的索虏军队来得快？”
这些人提出想要南下，不过就是觉得建康守不住，觉得南下才能逃生罢了。然而眼下，沈凤璋直接点出，哪怕南下也不一定安全之后，许多人心里顿时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沈凤璋见状，反而缓和了语气，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重心长，“更何况，建康乃是大周根本，建康一失则大事去矣。百年前，吾辈祖上被迫离开京师，渡淮水而南下。与先祖们相比，难道如今当真已到南下之时了吗？更何况——”
她声音微顿，再开口时，掷地有声，如一把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一次退，次次退。先祖们尚能退到建康，今日我们又能退到哪里？！”
“其实——”沈凤璋抬眸，环视四周，“守城也并非全无胜算。本官乃是五兵尚书，建康兵力如何，守城胜算如何，想必在座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沈凤璋看向赵渊穆，“殿下，时间紧迫，还请早做决断，好容臣做好迎敌准备。”
赵渊穆站在书案之后，双手撑住书案上，自从沈凤璋开口说话之后，他便低下头，垂下眼眸，避开不去看她。
如今，沈凤璋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引到赵渊穆身上。
赵渊穆心潮起伏，矛盾不已，浪潮不停拍打着，在他心中反复涌动。他当然也怕死，好不容易才开始监国，他还没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呢；同时，他和沈凤璋不和，凡是沈凤璋想做的，他一概不想让沈凤璋如意。然而这回……
赵渊穆胸口起伏剧烈，他大口呼吸着，仿佛一条缺水的鱼。
“殿下，臣以为还是应该南下。”
赵渊穆抬起右手，五指并掌，呈现拒绝姿势。他望着木质书案上的木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用力一闭，缓缓开口。
“所有人全都留下迎战。”
“殿下！南下固然有风险，然而留下来守城更有风险啊！万一城破，那——”
“不用多说了！”赵渊穆高声打断对方的话，他慢慢抬头看向众人，眼中先前那种仿若抓住救命稻草，找到一线生机的疯狂激动神情已经褪去，被终于做出决断后的宁静取代。宁静之下，又满是坚决。
他看向沈凤璋，沈凤璋那张文雅秀美的脸庞，在他看来依旧十分道貌岸然，令人厌恶。然而，哪怕他再厌恶沈凤璋，也明白在这个时候，保住建康有多重要！如果他不想做亡国之君，不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那就决不能弃建康而去！
赵渊穆深吸一口气，瘦削下来的脸庞棱角分明，反倒冲淡了他原先的艳丽与女气。他压低硬朗的眉骨，双手平举，朝沈凤璋躬身行礼，“沈大人，本王就将建康托付给您了！若有任何需要，还请沈大人直言。”
赵渊穆厌恶沈凤璋，沈凤璋同样对赵渊穆没什么好印象。说实话，方才向赵渊穆提议时，沈凤璋担忧的是赵渊穆不肯留下来，一定要南下。
幸好。
沈凤璋朝赵渊穆看了眼，心头略松口气的同时，对赵渊穆的印象也稍微好转了一些。她不避不让，硬生生受了襄阳王赵渊穆一礼，随后同样双手平举，躬身作揖。
“殿下高义，臣替建康百姓谢过殿下。”
虽然沈凤璋和赵渊穆两人实际上满是嫌隙，两看生厌，然而表面上却是君臣相和，一副明君贤臣的模样，显得尤为和谐。
其他人见到这样的情况，哪怕心有不甘，却也明白一切已是尘埃落定。
“殿下高义，臣替建康百姓谢过殿下！”
沈凤璋麾下的那些官吏是最先跟着沈凤璋说出这话，向赵渊穆行礼的。紧接着，一个个都开始朝赵渊穆行礼道谢。
虽心中没底，不知前路所在何方，但见到这一幕，赵渊穆心头也不由畅快起来，不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看了沈凤璋一眼，接下来就要看沈凤璋了。
若是守住城还好，若是守不住城，他就是死也要拉沈凤璋垫背！
……
议事堂的大门轰然打开，一名名朝廷命官鱼贯而出。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沈大人，这次就看你了。”走在沈凤璋之后的权侍郎说完这话，故意朝沈凤璋肩膀撞去，想从后面挤到沈凤璋前边。
眼看权侍郎就要撞过来，沈凤璋身子往旁边轻巧一侧。
“权侍郎小心！”
权侍郎用力太大，撞空之后，受惯性影响，径直朝前冲去，差点一头栽倒门口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权侍郎狠狠甩了甩衣袖，回头看了沈凤璋一眼。
沈凤璋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说出口的话，似是在关心，又似乎带着几分深意，“权大人，小心啊。”
权侍郎咬了咬牙，大步朝前走去。
……
天地有灵，不知是不是连宫中草木都知晓当今至尊病倒在床，大敌进攻，建康危在旦夕，这段时间，宫中草木显得格外萧条。
刘温昌从那些枯萎冻死的草木上收回目光，继续朝宫门里张望。他那张敦厚老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实际，心里一直担忧着。
他很清楚，郎主今日是带着目的进宫，也不知道宫中现在情况如何，郎主能否达成目标，建康又将何去何从。
忽然间，许多个小黑点出现在宫道远处。他当即全神贯注朝那些小黑点看去。
随着那些小黑点逐渐靠近，刘温昌很快就辨认出了其中的沈凤璋。
身量高挑的青年身着华贵的黑色貂裘，身后是苍灰的天空与略显萧瑟的冬景，两旁是朱红的宫墙。从刘温昌这个角度看去，青年微微侧头，唇角含笑，似乎在听身旁人说话。
“郎主，怎么样？”
沈凤璋一出宫门，刘温昌立刻迎上去，轻声问道。
沈凤璋脸上应付性的笑意已经消失，失去笑意的脸庞如玉雕一般，精致冷淡之余又有几分高高在上，少了烟火气。
她朝着刘温昌缓缓颔首，“成了。”
深呼一口气，沈凤璋登上牛车，“走吧，去五兵尚书衙门！”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她。
沈凤璋先前并非是在胡编乱造，迎战确实有获胜的希望。只不过，这希望比较小而已。然而，就像她先前所言，丢了建康，大周就是大势已去。为此，明知希望渺茫，她也要尝试一下自救。
守城尚有获胜可能，南下才是真正的束手就擒。
索虏人在江对岸虎视眈眈，建康城中，最寝食难安的要算五兵尚书衙门的人了。
从索虏朝驻北军发起进攻，到势如破竹，长驱直入，抵达江对岸，五兵尚书衙门都是最先知道的。他们是亲眼看着前一份战报送上去，上面还没商讨出应对结果，后一份战报又送到了。可以说，他们是对整个战况最了解的人之一。
眼下，索虏人隔江而望，虎视眈眈，他们心里焦急不已，却不知道如今该怎么办。
为此，一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见到走进来的沈凤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纷纷朝沈凤璋迎上去，“大人！情况如何？！您与襄阳王殿下，还有其他大臣们，决定怎么办？”
沈凤璋抬眸看向这些人，目光炯炯，简洁有力，抛出一个字，“守！”
守住建康，守住建康百姓，守住这锦绣山河与黎民众生！

开战
五兵尚书衙门的人， 心里其实也都知道， 到如今这个地步， 只有两条路， 走或者留。走，顾虑重重；留， 亦是顾虑重重。他们犹豫不决，举棋不定。
眼下听到沈凤璋斩钉截铁一个留字，尽管留下来危险不少，但他们反倒都松了口气。
“沈大人， 那守城该如何安排？”众人看向沈凤璋，彻底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沈凤璋一边大步往前走， 一边快速回想这些人往日的表现，同时口中喊出几个名字， “杨庭荣，孙秀朝。”
“下官在！”
“你们二人负责此次守城的军备物资以及粮食调度！士兵们每人每日口粮从六两改为十两。”
不等杨庭荣和孙秀朝领命答应， 沈凤璋已经开始点下一个人的名。
“陶契。”
“下官在！”
“负责检查城墙， 但凡破损之处，征集城中工匠，调用石料，三日内修补完成！”
同样的， 陶契还没来得及回答是， 就听到沈凤璋又开始下新的命令。
一道道指令从沈凤璋口中有条不紊发布出来，原先如同一盘散沙的五兵尚书衙门瞬间像一台拧上发条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五兵尚书衙门中， 来来往往的官吏都神色匆匆，各自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做去。
一口气将这场守城战大部分要做的事全都布置了下去，沈凤璋看着匆匆忙忙的属下们，心头的焦灼稍微和缓了一些。
即将到来的这场建康之战，他们这边最大的劣势有二。一是兵力少；二是时间紧。
要想增加赢面，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在宇文焘进攻之前，做好迎战的准备。
至于兵力少……
沈凤璋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唯二两名方才没有被安排任务的官吏。
“大人，下官还没有……”其中一名生着招风耳的中年男子察言观色，见沈凤璋收回视线，急忙小心翼翼出言。
“万彦之。”沈凤璋朝万彦之看去，眼眸黢黑深沉，声音亦是格外深重。
之前没被分配到任务，心中惴惴不安的万彦之见状，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心里越发紧张了。
“你的任务是带人前往武陵郡命鲁将军，速速带兵前来救援！”
千钧重担突然落在肩上，万彦之脸色一肃，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看向沈凤璋，斩钉截铁应了声是！
“下官定不负大人重托！”
送走万彦之，沈凤璋看向留下的另一人。大周驻扎在外的军队有三处，除去淮水边上的驻北军和武陵郡的平西军，最后一处就是义安郡的安南军，也就是沈隽所领的军队。
将向安南军请求援军的命令下达出去之后，沈凤璋坐回到书案后，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起守城的详细计划来。
眼下宇文焘带着手下十几万索虏士兵驻扎在对岸，看似一江之隔，似乎马上就会过江来攻打建康。但沈凤璋估计，他们最快也要在十天之后。
这个时代，大多数城墙高度在五六米左右，稍矮一些的城墙，甚至只有两三米，搭个人梯就能轻松爬上去。而且大多数并非石头墙，只是夯土墙。
然而建康作为大周国都，不管是城墙高度，还是城墙的牢固程度，都远胜其他城池。将近十五米高的城墙，坚固的石砖，这些都给攻城增加了难度。
宇文焘若是想攻城，势必要准备各种攻城工具。他们先前行进的速度太快，恐怕这些攻城工具都没有准备。
沈凤璋想的没错。
江对岸，宇文焘走出营帐，登上高处。他眺望着对岸，对岸建筑的轮廓与影子在水天之间模糊可见。
凝望了对岸半晌，宇文焘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朝着辽阔的江面与广袤的苍穹长啸一声。长啸过后，他又用力地吸了一口带着冷意的江风。
“这大周的风，比我们北边的风湿润许多。”
跟在宇文焘身后的部下见状，笑着开口道：“是啊，江南江南，大周连风都有江南特色。”
宇文焘转身，粗犷的脸上既有踌躇满志，又带着几分焦急。他微微含笑，似感叹一般，“我以前哪里想到过，有一天竟然会因为行进太快，军械跟不上，不得不放缓脚步。”
“眼看建康就在对岸，却只能看不能去占领它，这个滋味可真令人焦灼。”
“主上放心，木梯明日就能到，攻城锤也已经在运来的路上。”
宇文焘点点头，转身又看向对岸，他眯起眼贪婪地注视着对岸影影绰绰的轮廓，野心高涨。
在宇文焘日益高涨的野心与施加的压力下，第七天的时候，一切攻城用具皆准备齐全！
……
索虏人第一天驻扎在江对岸的时候，建康城中的百姓惊慌失措，生怕这些传闻中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索虏蛮人下一秒就破城而入。他们收拾东西都打算马上出逃。
然而等着等着，建康百姓却发现那些索虏人只是驻扎在对岸练兵，看上去根本没有打过来的迹象。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建康城里已经重新恢复繁华，街道上小商贩们又重新摆起了摊。
这些重新回归生活的百姓们，谁都没想到，相安无事许久的索虏人会突然朝建康发起进攻。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们跑什么？！”正在沿街叫卖的小商贩急忙拦住从远处跑过来的行人。
急着逃命的行人一把推开商贩，急急忙忙往前跑去，“别卖了！索虏人攻城了！”
差点摔倒在地的商贩来不及发火，就听到这样一句话。顿时，他连自己的小摊都不要了，撒开腿就朝远处跑去。
与被索虏人麻痹的百姓不同，沈凤璋以及其他人，每时每刻都在警惕着来自对岸的攻势。为抓紧时间，许多人都是没日没夜地在办事。身为这场建康之战的总指挥，沈凤璋甚至已经三日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那些先前因为繁重的任务而对沈凤璋生出埋怨的官吏们，在见到如同群蚁一般，密密麻麻涌来的索虏士兵时，才猛然惊觉多亏了沈凤璋死命的催促。
正因为沈大人的催促，他们才能恰好在索虏人攻城之前，做好迎敌的准备！
安排在九座城门前的士兵轮流着朝五兵尚书衙门跑来，将对岸索虏人进攻的情况以最快的速度禀报给主将们。
五兵尚书衙门，身着明光铠的青年眸光灼灼，带着无尽威压，扫视过在场众将领，“众将听令！”
“末将在！”
“建康九门，分派诸将守护，若有丢失者，斩！”
众将齐齐领命，声震天地，“末将领命！”
建康九座城门，正面迎接索虏大军的宣阳门归了沈凤璋。
住在宣阳门附近，慌乱不安，正在抓紧时间收拾东西的百姓，忽然间听到一阵响声，如闷雷一般滚近。
他们不由自主放下手头的东西，跑到街上一看。
街面上，一队人马庄严肃穆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远处朝宣阳门行来。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将军一身银色铠甲，在冬日下反射着耀眼明亮的光芒。望着这支前来的队伍，百姓们那颗惶恐不安的心，忽然间莫名安定下来。
精兵们顺着宣阳门四散开去，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带人登上城楼的沈凤璋眺望着远处腾起的尘埃以及尘埃中的人影，眼眸凝重。收回目光，她冷肃着声音，高声。
“战端一开，非死不退！”
“违令者，斩！”
“临阵倒戈，投降者，斩！”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一声声杀气腾腾的斩，随风灌入所有人耳中。
这场决定所有人生死存亡的建康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天降救兵
初春料峭的寒风如刀锋， 冰冷中又带着几丝如铁锈一般的猩红。
不知不觉之间， 八日已过。
索虏大帐中，宇文焘正与部下开会商讨攻城之事。这次南下，一路皆格外顺利，如有天神相助一般， 不论是宇文焘还是其他索虏将领，都满怀信心，野心勃勃， 想要一举打到大周最南边的朱崖洲，将整个大周收入囊中！
攻打建康时，宇文焘信心满满。大周皇帝病重， 监国的皇子冲动莽撞，宇文焘根本没有将这个才十几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放在眼中。
万万没想到， 正是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建康， 现在却成了他夺取大周的阻碍。
“主上，已经查清楚了。对面守城的主将姓沈， 名凤璋， 乃是苍头翁沈彦之后人。据投靠我们的周将朱元宾所言，此人为人果断刚毅，心狠手辣，颇有心计手段，不是善茬！”
一位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索虏将领从鼻子里哼出气， 带着对叛将朱元宾的轻蔑，不快道：“当然不是善茬！否则，怎么能带着一万多人守住建康整整五天！”
“我还以为大周都是群脓包、软脚虾，没想到也还有个人物。”
坐在上首的宇文焘也微微颔首，恍然，“原来是苍头翁的后人。”
始兴郡公沈彦之虽然已经过世许久，但其赫赫威名，仍被许多人铭记。沈彦之有偏头痛，吹不得寒风，为此他常年带着一顶苍色帽，苍头翁一称。昔年战场上，但凡听到“苍头翁来了！”，所有敌人皆闻风丧胆，四处逃窜。
宇文焘眯了眯眼，沉吟片刻，脸上不快逐渐褪去，他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冷笑一声，“就算是苍头翁的后人又如何。哪怕是苍头翁在世，也没办法打破如今这个僵局！”
他们固然攻不下建康，然而城里的居民也出不来。用不了多久，等城中粮食耗尽，容不得他们不打开城门！
宇文焘所想的，正是沈凤璋担忧的。
建康毕竟是都城，百姓富庶，家中皆有余粮，只要外面的索虏人打不进来，百姓也就由最初的惶恐不安，逐渐平静下来，甚至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在他们看来，那位姓沈的大官就是战神在世，只要有她在，他们就能安然无恙。
沈凤璋却没有这些百姓这般乐观。
宣阳门城墙上，身着明光铠的青年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索虏士兵，长眉紧蹙。
兵力在损耗，军粮在减少，甚至连箭支的数量都撑不了多久。
从建康到武陵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大约是一天功夫，若是鲁将军第一时间调兵遣将，拔营出兵，路上大约需要六天。
然而现在，八天已过，却半点见不到援兵的影子！
一团朦胧隐约的白雾从沈凤璋口中呼出，她眉眼凌厉，一对眼珠幽黑不见光亮。
看来，她只能启用第二套方案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凤璋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城楼下走去。那一身银色的铠甲，在初春清晨的料峭寒风中，显露出几分杀意与萧索。
刚刚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沈凤璋便见一名部下从远处纵马而来！
对方一见沈凤璋，甚至来不及放慢速度，直接从马上跳下了来，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跪倒在沈凤璋跟前。
“大人！援兵来了！”
沈凤璋精神一震，“怎么回事？！”
“在西掖门！援兵是从索虏人后方攻过来的！”
西掖门？！沈凤璋来不及多问，直接抢过一旁士兵的马，翻身上马，狠狠一挥马鞭，朝西掖门而去！
在离西掖门还有一段距离时，沈凤璋便听到金戈相击之声，以及喊打喊杀之声。
真的来了！
越靠近西掖门，空中的血腥味越重，潮湿的晨雾甚至都隐隐显出浅浅的红。
翻身下马，沈凤璋朝那些见到她后，想要行礼的将士们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径直朝西掖门城楼走去。
她快步迈上台阶，身上铠甲的甲片互相碰撞着，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
“具体怎么回事？”急促的撞击声中，响起沈凤璋的声音。
西掖门的副守将跟在沈凤璋身边，快速解释着情况，“索虏人本来像之前一样在挑衅我们，忽然间，他们后边队伍里出现了骚乱。我们起初以为是营地里打架，没想到过了会儿，一支速度极快的骑兵队突然从冲进他们后方，冲乱了整个队列。”
接下来的情况如何，沈凤璋已经亲眼看到了。她站在城头，望着下边厮杀的两方人马，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眸亮到惊人。
看来，鲁将军还是以国为先。
不对！
沈凤璋神情忽然一凌，她定睛，仔仔细细往人群中瞧去。
一马当先，以一当十，如同一把锐利的□□，将整个队伍搅得血肉模糊，身着玄色铠甲之人，是沈隽！
鲜血飞溅，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无情得脸庞映衬得越发冷酷与凶残。沈凤璋立在高高的城墙上，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到沈隽身上。
他脸上没有嗜血的微笑，见不到半点畏惧，往日里苍灰的眼眸，因幽深而接近于黑，里面一半是疯狂，一半是理智，如暗沉的湖水。
战场上，杀戮中的沈隽似有一种魔力，那种纯粹的残酷与血腥，让人恐惧之余，又引诱着人靠近。
高高挑起的枪尖，挑起一串血珠，在空中飞洒。
沈凤璋望着似乎要飞到自己身上的血点，眼睛快速一闭，深呼出一口气。
不亏是男主啊。怪不得他去了军营之中，如鱼得水，无数将士对他心服口服，忠心耿耿。
尽管及时回神，然而沈隽方才的神情，以及那种纯粹的暴力美，却在沈凤璋心中镌刻下深深的烙印。
将脑中的画面拂去，沈凤璋重新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这场偷袭战上。她没想到出现在西掖门的竟然会是沈隽。
军队从义安郡开赴到建康最快也需要十天。再绕路到宇文焘大军后方，悄无声息潜过去，起码要耗费三天。也就是说，沈隽几乎是在收到宇文焘带兵进攻大周之时，便已带兵出发了！
他……
沈凤璋心绪复杂。她本来以为，沈隽会观望许久，等建康被攻下，赵渊穆出事后再来。到那时，他再将赵渊穆意图篡位，谋害老皇帝之事公之于众，就能凭借着手中的兵权，顺理成章接手建康，哪怕不直接称帝，也能权倾朝野，成为摄政王。
没想到，在她心目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放过一切可利用之物的沈隽，这回竟然没有选择最好的方案。
他在想什么？
沈隽在想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理智上，他应该耐住性子，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然而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点好兵，做好准备，正在前往建康的路上。
沈隽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贪恋沈凤璋对自己无私的爱意，然而明明已经知晓所有一切都只是误会，都是令人难以启齿的自作多情，他却恼火又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看着她去死。
只要一想到沈凤璋还在建康，沈隽完全没办法沉住气。
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点好兵之后，向来理智至上，哪怕是小时候都不曾任性过的沈隽，少见地明知不该，却还是自暴自弃一般，领兵继续前往建康。
半路上，得知沈凤璋主张守城，并且亲自带兵守城之时，沈隽沉吟片刻，决心主动出击，中途改道，直接带人包抄到了索虏人的后方。
宇文焘一直戒备着大周的援兵，尤其是离得最近的武陵郡平西军。哪里想到，离得较远的大周安南军竟然会来得这样快，还是绕道从后方偷袭！
出其不意之下，这一场战役，索虏人伤亡非常严重！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西掖门外血流成河，一具具尸体堆积在被血润湿的土地上，露出狰狞痛苦的面容以及死不瞑目的双眼。
寒风呼啸，裹挟着血腥之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城中。
一滴滴血水沿着光滑的铠甲滑落到地上，渗入泥里，手握□□，跨坐在马上的青年，煞气腾腾，连那双往日里如冰下湖水一般的苍灰色眼眸，都仿佛被鲜血染红，整个人仿佛浴血的修罗！
沈隽抬眸，朝站在城头的那人看去。那人一身光洁如新的银甲，一轮暗红的太阳在她身后缓缓落下，为那身银甲镀上一层橘色的暖光。
逆光之中，沈隽看不清沈凤璋的脸庞，然而他有种直觉，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
与沈凤璋刚分别时，沈隽曾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未曾丢过那么大的脸——自作多情。他只觉自己根本无法，也无颜再见沈凤璋。
这一路行来，大部分时候，他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偷袭宇文焘之上，偶尔想到沈凤璋，也觉得没办法想象见面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然而此刻，真正看到完好无损，毫发无伤站在城头的那个人，那些先前的纠结、迟疑，全都在沈隽脑中消失了。
望着迎风而立的那人，沈隽眼眸不由显出野望与势在必得，他无声开口。
“阿璋，我回来了。”

建康易主(上）
站在城头的沈凤璋只看到沈隽嘴唇动了动， 却并未看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毕竟， 原著里的沈隽睚眦必报，她之前让沈隽那么丢脸， 沈隽心中想必已经对她生出怨恨来。
沈凤璋指尖微微动了动，呼出一口气。算了，就算怨恨也没关系，反正她再忍一段时间，就能死遁下线回现实世界了。
而且， 沈隽真怨恨她才好，那样才符合原著的发展。
收起飘散的心思，沈凤璋又看了眼已经被清理干净，所有索虏人都已褪去，只有沈隽一方的西掖门， 一声令下，“开城门！”同时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两扇高大的城门缓缓拉开。
城门外是前来援救的士兵们， 浴血而战的青年高坐在马上， 排在队伍最前面， 身上尤带着肃杀之气。
城门内是前来迎接的将士们， 一身银甲的青年站在最前面，容姿逼人，冷肃而挺拔，如林中雪松。
沈凤璋轻轻勾唇一笑，那笑顿时冲淡了她身上的冷肃， 让她多了几分平易近人。她双手高举，朝对面的沈隽行礼，高声一呼，“恭迎沈将军回建康！”
其实，按礼制，沈凤璋不需要对沈隽行如此大礼，也不需要这样迎接沈隽。但眼下情况不同，虽然不知道沈隽提前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既是真心感激沈隽前来，同时也是做给沈隽身后的士兵看。
沈隽翻身下马，将手中□□交给身后的部下，他急忙往前几步，想要制止沈凤璋，却又在快要靠近沈凤璋之时，不由停下脚步。
很奇怪，在没有见到沈凤璋时，他能满心势在必得，一心要真正得到沈凤璋，然而在真正见到沈凤璋的时候，他却又生出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可以说，沈隽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生出这种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情绪。
他在沈凤璋跟前稍稍停了一会儿，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待心中情绪得到克制之后，才缓缓走到沈凤璋面前，亲手扶起沈凤璋。
沈隽出口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穆，听在旁人耳中，有些疏远。然而，没有人知道，但他轻轻扶住沈凤璋手臂时，需要花费多大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失态。
尽管心中已经被渴望、紧张灼烧得生疼，但面上，沈隽仍保持着平静镇定，甚至因为过分的克制，而显出几分冷漠。
“沈大人客气了。”
沈凤璋对沈隽的态度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意外。然而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
跟着沈隽前来的那些士兵，大多都见过沈凤璋来义安县时，沈隽对沈凤璋细心地关照，那仔细认真的模样，完完全全是发自内心。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将军如今的态度与那时竟然相差这么多。这帮士兵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跟在沈凤璋身后的这些人起初也惊讶了一下，毕竟这两人乃是同姓，同出一门的兄弟，而且以前，沈隽对沈凤璋态度似乎并不差。然而惊讶过后，他们很快便自以为明白了真相。
沈家这对兄弟的情况，也不是秘密。
谁不知道，沈大人作为继承人，跋扈嚣张，以前一直在欺负这个外室生的兄长。前几年，沈将军势单力薄，没办法反抗，当然就只能忍气吞声，哪怕受了欺负，也要摆出一副笑脸，好在沈大人手下讨生活。
如今沈隽做了将军，手握重兵，而沈大人最大的靠山——当今至尊却倒了，眼下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完完全全掉了个位置，沈将军自然用不着再像以往那样，对沈大人虚以委蛇了。
甚至于，他还能着手报复沈大人了！
站在沈凤璋身后的将领们，忍不住抬眸看了眼沈凤璋，眼中闪过几丝不忍。虽然沈凤璋以往确实横行霸道，嚣张跋扈，然而这次也是沈凤璋一力坚持保下建康，同时也是她亲自筹备调度守住建康。
如今援兵已至，建康之难算是快要过去了。在这之后，沈大人命运又该如何？
这些将领想得没差，沈隽带兵前来支援之后，大周与索虏人的局面顿时出现了巨大的变化。沈隽手下的士兵，是他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练出来的，别说和吃不饱穿不暖的驻北军相比，就是守卫建康的护城军都比不上这帮士兵！
更何况，沈隽手下还有一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骑兵队！
因为地形、马场等因素限制，大周向来以步兵为主，少骑兵。索虏人对付大周步兵经验十足，然而对上这支骁勇善战、来去如风的骑兵队，却一时没了优势。
短短三天功夫，嚣张自信，将大周与建康视作囊中之物的索虏人就被狠狠反击了一回。
赵渊穆从宫里出来，回到襄阳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找来沈湘珮。赵渊穆见到沈湘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位兄长，果然有两把刷子！”
一路走过来，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的沈湘珮听到这话，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原来赵渊穆找她是为了这件事。平缓心境，沈湘珮朝着赵渊穆微微点头，轻声附和，“大兄他确实颇有才干。”
对自己和沈隽真实关系并不知情的赵渊穆，在收到沈隽反击成功的消息，就一直激动高兴到现在。听到沈湘珮的话，他更是兴奋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不停踱步。
“有了沈隽相助，我看那宇文焘此次还能怎么办？！”
赵渊穆想到的不仅是这次，还有以后。美玉易求，良将难得。驻北军那边已经是不行了，平西军那个姓鲁的，又是个滑不溜秋的老家伙。如果他能拉拢沈隽，有沈隽相助，将来登上帝位，那就更加稳妥了！等到他登基为帝之后，有沈隽替他保卫疆土，镇守山河，他也能更加高枕无忧！
拉拢人，不外乎两条路，给他想要的，替他除掉碍眼的。
赵渊穆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把沈隽这个沈家的私生子放在眼中，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没去从军前，好像一直是沈凤璋的出气筒？
他眼眸蓦地一亮，没想到啊，他和沈隽竟然还有一个共同厌恶之人！
昔年龙困浅滩，不得不忍受旁人羞辱，如今位高权重，他就不信沈隽不会将当年的事怀恨在心。
替他解决他想解决的事找到了，那沈隽喜好如何呢？
赵渊穆微微蹙眉，只觉这个得让人好好去查查。还不等他吩咐部下去查沈隽的喜好，赵渊穆忽然反应过来。
最了解沈隽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阿珮。”赵渊穆猛然转身看向沈湘珮，“你先前在府中之时，和沈隽关系如何？”
赵渊穆问得并不隐晦，沈湘珮当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犹豫了一瞬，沈湘珮毫不犹豫开口说道：“那时候大兄经常被二兄欺负，一般都是我帮着大兄应付二兄。”
“阿珮，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多去和你兄长联络联络。”赵渊穆捉住沈湘珮的手，轻轻拍了拍，微微笑道。
沈湘珮分外庆幸自己当初因为看不惯二兄的行为，而帮了大兄，结下这一段善缘。嫁进襄阳王府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赵渊穆起初对她确实非常好，然而渐渐的，失去最初那股新鲜劲后，他便把注意力从后院移到其他地方。
沈湘珮几乎可以说是赵渊穆的执念，得到之后，这股执念便消失了。沈湘珮对赵渊穆来说，不过是一个比起其他人，他更喜爱一些的女人。
和前几代赵家人不同，赵雍以及他的两个子嗣，都不是特别喜好女色之人。比起流连在后院之中，赵渊穆更愿意争权夺势，甚至去和沈凤璋斗。
赵渊穆分给后院的精力少，襄阳王府后院的女人们为那仅剩的一点关注，斗得你死我活，争得如同关在笼中的斗鸡。
赵渊穆不在意女色，但他后院的女人可不少。除了沈湘珮是他费尽心思亲自讨来的，其他有殷贵妃给的，有同僚送的，还有下属送的。
沈湘珮原先还想坚持清高出尘，不掺和这些人的斗争。可是她不想争，别人却不会放过她。吃过几次亏之后，沈湘珮也不得不改变原先的想法，从尘俗不染的天上走到红尘俗世之中。
“郎主放心，大兄与我关系一向很好。”沈湘珮微微一笑，打算着什么时候回府，去拜访一趟大兄。
赵渊穆不知道自己和沈隽的关系，还对沈隽抱有极大期望，殷贵妃却清楚得很，沈隽势力越强大，她和阿容儿就越危险。
她会给枕边人下药，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知晓赵雍绝不可能同意自己对沈隽下手，但她和沈隽之间，注定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赵雍倒下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却没想到，造化弄人。十八年前，老天爷站在她这边，十八年后，天意却又站到了谢皇后儿子那边。
索虏人突然进攻，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建康。阿容儿想要守住建康，正好给了沈隽机会。
如今，大局已定，她就算再想挣扎，也无计可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只会被镇压。
索虏人退走之时，便是沈隽与她算旧账之日。
这一天来得很快。
……
议事堂里，赵渊穆看着走进来的沈隽，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哪怕面前站着的乃是自己的仇人，沈隽也能屈能伸。他一边行礼，一边口中说道：“末将参见襄阳王。”
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上没有泄出半点痕迹。
赵渊穆如今正想要拉拢沈隽，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主动制止住沈隽。他扶着沈隽的手臂，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亲自将沈隽安置到椅子上。
“这回建康能保住，多亏了沈将军。沈将军乃是有功之人，无需多礼。”
沈隽淡笑，应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却没有接赵渊穆话里抛出来的橄榄枝。
赵渊穆见状，心中微微有些恼，但理智上，他也明白沈隽如今地位不一般，肯定不可能被他如此简单拉拢。
克制住心底的恼，赵渊穆又说了几句好话，答应会给沈隽加官进爵。
面对赵渊穆高官厚禄的引诱，沈隽依旧神情淡淡，不为所动，只是看似恭敬地谢过赵渊穆。
赵渊穆深呼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坚持说了几句后，便让沈隽离开了。
“混账东西！这只蟾蜍镇纸是谁采买的？！蟾蜍这幅表情是怎么回事？！”
沈隽走后，赵渊穆当即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往地上砸去。
“它是什么身份，能登上议事堂，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竟然还敢朝我翻白眼？！”赵渊穆怒气冲冲，“换掉！这一批全都换掉！没点眼色的东西，它以为站上议事堂的桌子，便高枕无忧了吗？！”
沈隽没有走远，隔着一扇门，赵渊穆砸东西的声音以及那指桑骂槐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他耳中。
领着沈隽出来的内侍微微垂眸，掩饰着内心的不安，生怕沈将军当场发作。
好在，沈隽并未说什么，他只是唇角轻轻一翘，似讥笑似讽刺，随后便抬步离开议事堂。
走出议事堂后不久，两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将军，请随奴往这边走。”内侍微微抬手，指了指出宫的方向。
“不急。我要去一个地方。”沈隽温声开口。
内侍反应很快，他当即添了一句，“更衣之处也在这边。”
内侍以为沈隽是要去如厕，谁料沈隽却又摇了摇头。
“我要去紫蘭殿。”
内侍一愣，显然没想到沈隽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紫蘭殿是殷贵妃的寝殿，别说殷贵妃在宫中地位不一般，就算只是普通的妃嫔，也不能随意让外男去见啊！
“这……”内侍满脸为难，连眉头都紧紧皱在一起，“将军大人，这实在是与礼不合。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奴。”内侍想着，如果待会沈大人继续要求，他只能让将军亲自去和襄阳王提。
谁料，沈隽并没有再继续请求内侍。他唇角显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微笑着淡声开口，“十五万安南军还围在城外。”
内侍脸上神情顿时僵住了。能在宫里生存下来的，都是人精。他一下子变听懂了沈隽的画外音。
“将军这边请。”内侍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上去。他恭敬地抬手，朝着另一个方向恭敬指示。
紫蘭殿。
殷贵妃坐在寝宫里，她将寝殿里伺候的人挥退了许多，如今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三名婢女和殷贵妃自己。只余四人的紫蘭殿显出几分冷清与冷寂。
她拨了拨炉中的香灰，那张素来美艳，哪怕不笑，也艳若繁花的脸庞，此刻却冷淡得不见丝毫笑意，面无表情。听着停在门外的脚步声，一道冷淡的女声在阴冷的宫殿中响起。
“你来了。”

恢复身份
沈隽朝着坐在殿中的殷贵妃走去， 同时开口，声音冰冷中透着肃杀，如十月秋风。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殷贵妃拨动炉灰的手微微一顿， 她头一偏看向沈隽， “正如你一直在等这一天一样，我也一直在等你。”
殷贵妃仔仔细细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沈隽， 尽管她很早就知道沈隽的存在， 但却还未真正见过他。
“你和谢皇后生得真像。”殷贵妃收回目光，微笑着感叹道，“谢皇后若是知晓她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隐忍多年， 一朝得势，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报仇， 想必会欣慰不已。”
殷贵妃早已忘记谢皇后到底长什么样了， 昔年手下败将， 哪里值得她一直不忘。她现在说这话， 也不过是想刺激一下沈隽。他既然一心为母报仇， 谢皇后想必是他的软肋， 是心中禁忌之处。
然而， 她预想中的， 沈隽怒火翻腾， 冲她怒吼“你没资格提我母后”的情形却并未出现。
挺拔高大的青年神情不变，无动于衷。
殷贵妃见状，倒是颇为惊奇地哦了一声， “你和谢皇后倒是也有几分不同。你比她强上许多。”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去逼谢皇后自缢之时，听到她提起被处死的谢显等人，一直镇定自若的谢皇后情绪突然失控一事。
望着似乎要回忆往昔的殷贵妃，沈隽冷笑一声，声音似讥若讽，“贵妃殿下，你用不着说那么多。”他今天会站在这里，为母报仇并非最主要的目的，他更多是在为自己报仇！
若非殷贵妃从中作梗，他也不会失母流落民间，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殷贵妃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了沈隽半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一连说了两个原来如此，心中惊讶可见一斑。
明白了沈隽真正的想法后，殷贵妃不由感叹一声，“怪不得阿容儿斗不过你。”阿容儿性情自私狠辣，然而对她这个阿母却尊敬有加，打心底里敬重她。沈隽却是真正的冷酷无情，心里只有他自己。
“你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帝王，六亲不认，注定一辈子都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殷贵妃大笑起来，“没想到啊，谢皇后竟然会生出这样一个孩子，你们谢家，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后人！”
沈隽面无表情，和逐渐激动起来的殷贵妃相比，显得越发冷静，他仿若没有听到殷贵妃的话一般，淡声开口，“殷婉茹，用不着拖延时间。”
殷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整座宫殿重新归于死寂。
……
沈隽跨出紫蘭殿的时候，一阵响亮的哭声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跟在沈隽身旁的内侍猛然一震，下意识直起身子往后瞧去，脸上带着不敢置信与惊疑之色，“这，这是怎么了？！”宫里从来不允许这样哭，而一旦出现这样的哭声，便意味着……
内侍浑身一激灵，连忙转身朝沈隽开口，“沈将军，还请随奴立马出宫。”不论殷贵妃到底出了什么事，方才违背礼制，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的沈将军都有重大嫌疑。想到那守在城外的十几万精兵，他只想赶快把沈将军送出去。
和略显焦躁不安的内侍不同，沈隽神情坦然，不慌不忙，他朝内侍淡声，“不急。我还要去个地方。”
“将军？！”内侍震惊不已。他实在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沈将军不急着出宫，竟然还打算继续在皇宫里逗留，去另一个地方？
他试探着问了一声，“您打算去哪儿？”待听到沈隽的回答之后，内侍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沈将军，他到底想做什么？！
内侍两眼发怔，愣愣跟在沈隽之后，从紫蘭殿到了明光殿。
赵渊穆出于各种考虑，并未直接谋害老皇帝的性命，而是让他瘫痪在床。老皇帝瘫痪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提之后，身边照顾的宫人全都换成了赵渊穆的人。不仅如此，赵渊穆还派人将明光殿彻底监视起来，除了他和殷贵妃，其余人均不得出入。
内侍跟着沈隽来到明光殿，看着守卫在明光殿周围的侍卫们，心中想的是，沈将军这回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谁料，还不等他劝沈隽回去，就见十多个黑衣人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这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在所有侍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们全都制住了！
内侍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沈隽轻轻松松推开明光殿大门，如同走在自家后院里一般从容淡定朝里走去。
沈将军他，他是要造反啊！到此，内侍终于反应过来！
然而，他望了望周围那些煞气腾腾的黑衣人，硬生生把已经涌到嘴边的惊呼声吞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动弹。
另一边，沈隽已经走进了明光殿。
明光殿里，听到脚步声的宫人们抬眸望去，脸上显出吃惊之色，“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卫兵呢？！还不快来人？！”
这些宫人尚未喊出这些话，好几名黑衣人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掌劈在这些人后颈上，这些人顿时神情一僵，软软地瘫倒下去。
沈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目不斜视，径直朝内殿走去。
当今至尊早已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然而他僵硬着脖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并未显露出丝毫对来人的好奇。
有何可好奇的？如今能进明光殿的，不是那个逆子和婉茹，就是他们的人。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来人却久久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当今至尊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末将参见陛下。”
听到还算耳熟的声音，当今至尊脸上神情一震，他竭力转动眼珠，扭动头颅去看来人。
好不容易，当今至尊终于从余光中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沈隽？！怎么会是沈隽？那个逆子怎么会让沈隽进来呢？！他在现在这个时候来见自己，是想要救自己出去？还是……他心里有个猜测。
当今至尊心潮澎湃，浮想联翩，他真想好好问问沈隽的来意，然而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斜着眼珠，吃力地定睛牢牢凝望着沈隽，想用眼神传递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一时之间，当今至尊不禁有些埋怨沈隽不够贴心，站得离他太远，竟然没有再靠近一些。
当今至尊一心想和沈隽交流沟通，然而沈隽的回应却是——
明光殿里，忽然响起几声低沉的嗤笑。
当今至尊怔楞半天没反应过来。沈隽的反应似乎不对劲？
望着躺在床上，憔悴消瘦得脱形，双鬓染霜，发顶逐渐稀疏，两只眼睛竭力往一旁侧着，看上去颇为怪异可怖的中年男人，沈隽唇边显出几分讥笑。
“陛下，您如今的模样似乎不大好？”
听出沈隽话语之中的冷漠与讥诮，当今至尊终于明白，沈隽今日同样来者不善。但他不解的是，自己没有半点对不起沈隽的地方。
恰恰相反，当初沈隽想去从军，他还特地照顾沈隽，将他送去了沈老郡公旧部那里，此后也多次提拔他。
他不明白，沈隽为何会对他有如此态度。
除非……
当今至尊瞳孔猛地放大，眼中闪过惊疑之色。除非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沈隽接下来说的话，正好证实了当今至尊的猜测。
“陛下，或者我该叫你一声父皇？”
“啊啊啊！”当今至尊声音激动，万万没想到，沈隽竟然当真知晓了他的身世。
沈隽似是猜到了当今至尊想要说什么。他淡淡一笑，“你以为你能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吗？”
望着沈隽那张满是冷漠与距离感的脸庞，当今至尊张开嘴，顶着喉咙仿佛撕裂一般的疼痛，一字一顿，用沙哑得仿佛被炭火灼烧过，经历过砂纸打磨的声音，微弱地开口，“是我对不起你。”
短短几个字，说完之后，当今至尊却仿佛耗尽了浑身大半的力气，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着，如同一条缺水的鱼。
面对当今至尊竭尽全力，艰难吐露的歉意，沈隽却丝毫未曾动容。他声音冷淡，“你确实对不起我，不过最对不起我的人，却不是你。”
婉茹？！
当今至尊脑中忽然映出一个名字。他转动着眼眸，吃力到脸色涨红，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几不可闻。
“是，是我。”是他的错。
沈隽苍灰色的眼眸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暖意。他唇角轻轻一挑，一抹讥诮显露出唇边。这个以血缘论，他该喊一声阿父的男人，一面能够看着自己的妻子被逼上绝路，另一面却能在爱妾对他下毒之后，依旧替爱妾揽下罪名。
当真是既薄情又痴情。
他冷笑一声，“冤有头债有主。”沈隽终于往前了几步，靠近当今至尊，他俯身在当今至尊耳旁轻声了几句。
当今至尊瞳孔蓦地一缩，大惊之下，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的嗓子，又再度只能发出“啊啊啊！”声。
沈隽起身，脸上带笑，笑容温和，“殷贵妃死前托我给你带句话，她的死都是由你造成的。”
婉茹死前竟然是这样想的吗？听到婉茹的死讯，当今至尊只觉浑身所有力气全都一空，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头脑中一片空白。待听到婉茹临终遗言之后，他心中刺痛之余，反倒又重新清醒过来。
他凝望着沈隽，心中懊悔不已。是啊，婉茹是因他而死。如果不是他一心要保住沈隽，又怎么会让沈隽有机会壮大势力，最终逼死婉茹呢？
婉茹临终前怨他，确实该怨他！
当今至尊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沈隽不肯放过婉茹，那会放过她的孩子吗？
“啊啊阿容儿。”撑着那一口气，当今至尊总算又重新说出话来。他凝视着沈隽，眼眸中放出摄人的光芒。不行！他一定要保住阿容儿的命！
沈隽微微一笑，猜透了当今至尊的想法。
“想让我不对赵渊穆下手，很简单。我只有一个条件。”他看着当今至尊，缓缓说出自己的要求，“只要你下旨，恢复我的身份，承认我与你的关系，我自然不会做出残害手足性命之事。”
当今至尊没料到沈隽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一时间，望着沈隽的眼眸显露出复杂之色。没想到，他竟然还想着认祖归宗。
沈隽哪里是想着认祖归宗。原著里，他就一直没有透露身世，哪怕是登基为帝，也是以摄政王的身份谋权篡位登基，而非以赵家后人，赵雍之子的身份名正言顺继承帝位。
他如今想让赵雍恢复他的身份，目的只有一个——斩断与沈凤璋的“血缘”关系。
虽然他知道自己和沈凤璋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旁人却不知晓。甚至于，他终于有勇气将先前溶洞里发生的事重新拿出来回忆时，才发现他那时也许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他早就知晓自己和沈凤璋没有血缘关系，然而沈凤璋自己并不知道！
溶洞那会儿，他一时冲动袒露心声，虽然也曾解释自己和沈凤璋并无血缘关系，但他仔细回想，当时了了几句话，说得不清不楚，沈凤璋很可能认为他是在故意骗她！
也不怪沈凤璋那时一口咬定是误会。
这世上又有几人会对血脉相连的兄弟产生爱慕之情呢？又有几人敢呢？
沈隽思前想后，只觉他如果想要夺得沈凤璋的心，最先需要扫清的障碍便是这虚假的血缘。眼下，只有赵雍下旨，才能最快，最让沈凤璋以及其他人信服他并非真正的沈家人。
虽然不知晓沈隽真正的想法，但当今至尊思索一二，眨了眨眼表示同意。就算不恢复沈隽的身份，阿容儿也斗不过沈隽。
“拿纸笔来！”
沈隽亲手写下诏书，抓着当今至尊的手按下印。望着手中这份诏书，想到公布这份诏书之后，沈凤璋吃惊的脸庞，沈隽那张俊朗英气的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发自肺腑的笑意。
他都有些等不及想让阿璋知道这个消息了。

拿下赵渊穆
沈隽在明光殿里见老皇帝之时，赵渊穆的襄阳王府中， 迎来几名神色匆匆、行踪诡秘的客人。
襄阳王府。
见到这几人， 赵渊穆脸上显出几分惊讶之色。
“阿母有何事？竟然派出了你们几个？”
这几人都是殷贵妃手中最厉害的底牌，但凡用到这几人， 都是遇上了不得了的大事。赵渊穆脑中飞速运转，各种猜测出现在他脑中， 到底出了什么事， 值得阿母动用这些人？
赵渊穆一连抛出好几个猜测， 然而却没有一个猜中。
面容平凡， 看上去似乎转眼就忘的中年男子微垂眼眸， 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伤痛， “殿下，主人命奴送您出城。”
“出城？！”赵渊穆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对方跟前，“这时候出城？！你在开什么玩笑？！”
眼下索虏人也已经退离建康，他仍旧是监国皇子，手掌大权， 只等着时机一到， 登基为帝。现在这个时候出城， 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是悄无声息、如同逃离一般，隐姓埋名离开建康，这不是要让他丢下即将到手的一切吗？！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 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安。赵渊穆双眸紧紧锁定住领头的中年男人，下颚绷得紧紧的，发出口的声音带着些喑哑，仿佛一根老旧的弦，“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阿母为何会突然派你们送我出城！”
出现在襄阳王府中的这些人都是殷贵妃的心腹，跟随她多年，主仆情深。见赵渊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冥冥之中，却仿佛母子连心一般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心中都不由生出几分悲意。
想到殷贵妃的嘱托，领头的中年男人克制住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说出五个字。
“主人她薨了。”
一声闷雷似乎在耳旁炸响，隆隆的响声久久回荡在赵渊穆耳中，一直传到他心底。他只觉天旋地转，所有一切声响都离他远去。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显出雷霆怒色，“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如此诅咒主人？！”他说着，抬手抓起书桌上的镇纸，就想往对方头上砸去。
“殿下！主人是真的出事了！主人临终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她要求我们一定要立刻将您送出建康，带到安全之处！”赵渊穆的反应，领头的男子能理解，说实话，哪怕赵渊穆如今已经监国，在他们这些心腹仆从眼中，他也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的底气，他肆意妄为的自信，全都来自殷贵妃。
如今赵渊穆依赖之人，骤然离世，他无法接受，也是常事。
但如今时间紧迫，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将赵渊穆转移到安全地方去，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让赵渊穆慢慢接受这件事。
领头的男子头一偏，避开砸过来的镇纸，以一种颇为不敬的姿态，抬头直视着赵渊穆的眼睛，大声又坚定，“殿下，主人真的薨了！”
赵渊穆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就是借他们百八十个胆子，这些人也不敢编排阿母的死。此刻，领头之人的话，彻底打破了赵渊穆心底的自欺欺人。
“噗！”
一口鲜血从赵渊穆口中直接喷了出来。
“殿下！”周围人焦急起来，急忙去扶赵渊穆。
然而赵渊穆挥开这几人的手，独自扶住桌案，缓缓抬头看向这几人。几颗血珠沾在他俊美的脸上，为他本就令人惊艳的容貌更平添几分妖邪之气。
“到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不得隐瞒！”赵渊穆再抬眸，短短几瞬之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桃花眼中的怒气与浮躁尽数一空，只余克制之后的冷静。
领头之人暗暗心惊，没想到襄阳王殿下在知晓殷贵妃死讯之后，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如此之快！他一边想，一边将殷贵妃与沈隽之事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赵渊穆。
说到最后，他朝赵渊穆劝道：“殿下，眼下沈隽手握重兵，那些兵就屯在城外。他逼死主人，定然不会放过您！殿下，请立刻和我们一道——”
“离开”两个字还没说完，站在最后的一名男人忽然神色一厉，动作极为迅速，拉开书房房门，如闪电一般出手抓住书房外之人。
见到来人，赵渊穆眉头一蹙。
还不等他发问，对方就主动开口解释。
“我只是想给殿下您送点东西。”沈湘珮看似镇定，实际上裙下双腿已经在微微颤抖。这几天，因着赵渊穆想要拉拢沈隽的缘故，沈湘珮在府中的地位一下子又变高了许多。她自己也很看重这次机会，一心想要抓住这次机会，让自己彻底翻身。
她方才只是像前几天一样来给赵渊穆送补汤。
守着书房的护卫也清楚最近府中姬妾们地位的变化，见来人是最近颇受宠爱的沈侧妃，又是如今正炙手可热、手握重兵的沈将军之妹，守门的护卫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放了沈湘珮过去。
沈湘珮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最近地位超群，就听到书房里传来沈隽的名字。待听清书房里到底在讲什么之时，她反应过来想要赶紧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湘珮很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然而她看着抓着她胳膊的男人，以及其他几名看似平凡普通，实际上煞气腾腾的男人，心中一颤，知晓这些人绝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殿下。”沈湘珮看向赵渊穆，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哀求之色。
赵渊穆望了沈湘珮一样，眼眸冷淡。他随即收回视线，无视沈湘珮的哀求，重新看向那几名殷贵妃的心腹。
“殿下，请赶快与我们一道离开！”
“走？”赵渊穆从齿间挤出这么一个字。他冷硬地笑了一下，英俊的面容显出几分扭曲的古怪，“我不会走的。”
沈隽，竟然敢逼死阿母，他绝不会放过沈隽！
赵渊穆深吸一口气，朝着领头的男人开口道：“以最快的速度去调我的私兵，让他们立刻包围皇宫，决不许放任何人进出！违令者，斩！”
往日，赵渊穆只是觉得无论做何事，无论做得如何，都有人在背后替他兜底，然而现在，被迫成为孤家寡人之后，赵渊穆瞬间成长起来。
他几乎是在听完对方的解释之后，便想明白一件事——唯一一个对付沈隽的机会，就是现在！
这几人出宫的时候，沈隽还在宫里，并且似乎往明光殿去了。他肯定会在明光殿里逗留一会儿，只要他调兵遣将的速度够快，就能赶在沈隽出宫之前包围住皇宫，将沈隽围在宫中！
领头的男人很快反应过来，赵渊穆发布这道命令的想法。他站着没动，朝赵渊穆苦口婆心劝道：“殿下，就算您能赶在沈隽出宫前将他拦住，替主人报仇，您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就算赵渊穆能赶在沈隽手下的士兵进城来救他之前杀了沈隽，沈隽手下那些士兵同样会让赵渊穆赔命！
而他的任务却是让赵渊穆安全离开建康。
赵渊穆半点没把对方的劝解放在心上，他凝视着对方，眼眸沉沉，充分显露出自己的决心，“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成功说服这几人之后，赵渊穆重新看向沈湘珮。
他眉毛微蹙，朝着领头的男人冷声吩咐，“待会儿顺便把她也带过去。”
“殿下，这——”沈湘珮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没想到自己也会参与到此事之中。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赵渊穆已经重新转回去，大步朝外走去。
那张往日里意气风发，鲜活不已，美艳惊人的脸庞，此刻却阴沉沉的，周身的意气风发尽数消失。
赵渊穆的私兵数量在历代亲王之中算是最多的，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过区区两千五百人。
这两千五百人接到命令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皇宫开赴而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梭在建康街道上，街道两旁，好不容易有胆子重新出来做生意的小商贩们，见状纷纷连摊子都不要了，躲进一旁的店铺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街面上，躲在店铺里的那些百姓，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朝远处而去，纷纷交流起来。
各有各的猜测，然而却都不敢确定。
百姓们凝视了那支军队一会儿，在发现它的目的地竟然是皇宫之后，心中越发惊诧。这是怎么回事？皇宫里是要变天了吗？！
这些躲在店铺后边的百姓刚刚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就听见一阵如闷雷一般的脚步声短促而又沉闷，由远及近。
刚刚站稳的小商贩们定睛一瞧，再一次将摊上所有东西都暂时抛弃了。原来，从远处走近的竟然也是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穿着和方才不一样的衣裳，脸上神情比起方才也更加肃穆，骇得这些小商贩们纷纷丢下东西躲起来。
他们看着这支军队同样也朝皇宫方向走去，心里越发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总归是大事！
……
赵渊穆并不知晓，就在他的私兵之后，还跟着一支军队。他只觉这回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沈隽注定今日要丧生于此！
他的私兵包围住皇宫之时，沈隽竟然还没有出宫。
狂喜之余，赵渊穆急忙带人进宫仔细搜查沈隽所在。
沈隽的位置并不难找，赵渊穆没找多久，就有人来报，已经找到了沈将军。
赵渊穆急忙带人朝沈隽所在赶去。
赵渊穆是在宫中废弃已久的宫殿中找到沈隽的。
急着来寻沈隽算账的赵渊穆一直到踏进这座废弃的宫殿，见到宫苑墙壁上未曾修复，仍旧残留着的火烧痕迹，才忽然反应过来，这座宫殿正是当年谢皇后**的宫殿。
冷笑一声，赵渊穆看向站在宫苑正中间的青年。对方一身缁衣，孤身一人，背对着宫苑门口方向，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前方的宫殿。
哪怕是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他也未显丝毫惊慌失措。
赵渊穆眼中忍不住闪过恨意，他怒吼一声沈隽，高声怒骂，“你逼死殷贵妃，无论是为人子，还是为人臣，我今日都要替我阿母讨一个公道！”
他说完，冷哼一声，抬手朝身后士兵一招。除去被分配到包围皇宫，留在宫外的两千多名侍卫，其余五百人，四百人将这座宫殿团团围住，另外一百多人则全部在这里。
这一百人接受到赵渊穆的命令，齐齐往前朝沈隽而去，似是想要抓捕住沈隽。他们紧紧盯着站在前边，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如同一座塑像一般的沈隽，心中高度紧张，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沈隽忽然间动了一下。
“哗！”
齐刷刷的，这一百多人竟然不约而同全都停住了脚步，有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惊吓之色。
沈隽没有回头，他往前一步，微微仰头去看宫殿上的门匾。
一个小动作，竟然能让这些人吓成这个样子！赵渊穆脸色铁青，心中恼怒不已！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抓住他！”
理智上，这些士兵知晓自己应该听从襄阳王赵渊穆的命令，然而情感上，他们又对沈隽万分畏惧，不敢靠近。
沈隽先前的赫赫威名，只流传在南疆，然而建康之战结束后，全天下人都已知晓，大周这位年轻的沈将军，在战场上尤为凶残、冷酷，有血修罗之称！
这些身在建康，见过沈隽先前在战场上表现的士兵，格外畏惧沈隽。他们警惕地盯着沈隽，两条腿一前一后分开，一副随时准备撤离的模样。
赵渊穆见状，恨得咬牙切齿，他快步往前走，路过一名佩刀的士兵时，一把抽出对方的刀。握着大刀，赵渊穆一把朝沈隽砍下去。
沈隽头都没回，右手一抬，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劈下来的佩刀。
“襄阳王，哪里用得着如此客气。这份见面礼，约莫有些重了。”他淡声，侧眸看向赵渊穆。
赵渊穆只觉手中的刀似乎卡到石缝中一样，重若千钧，不管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其抽出来。他咬着牙，狠狠往后一拔。
恰好这时，沈隽手指一松。用力过猛的赵渊穆直挺挺往后仰，差点直接摔到在地上。
沈隽没有理会差点摔倒的赵渊穆，他径直转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其他人讲话，“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在这里……”
“沈隽！你别想着拖延时间，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的赵渊穆，朝着沈隽怒骂。
这两人，明明沈隽才是那个孤立无援，被人围困的，然而比较两人的神情状态，反倒是沈隽更像带兵包围之人。
他微微抬眸，眼皮子一掀，苍灰色的眸子如同一团冰，“襄阳王，你真觉得你能杀了我？”
赵渊穆冷笑一声，“沈隽，你能拦住我一人，难道你还能拦住一百多人每人挥下来的一刀？！”
“所有人听令！凡拿下沈隽，获取首级者，升官加爵，连升三级！凡得其躯干者，皆为万户侯！”
赵渊穆此言一出，原先畏葸不前的士兵们忽然间精神大振，望着沈隽的目光，闪烁着贪婪之色，如同在看唐僧肉。
“你真以为我只有一人吗？”沈隽唇边泛上一层浅淡的笑。他轻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已经等赵渊穆很久了。
轻笑一声，沈隽出人意料地拔高嗓音下令，“所有人听令，拿下逆贼赵渊穆！”
突然之间，无数士兵从外涌入，瞬间将这一百多人，乃至赵渊穆本人都团团围住。不论是赵渊穆本人，还是这一百多名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沦为阶下囚！
他们完全想不到，沈隽手底下的士兵竟真能做到衔枚疾走，不知不觉间潜伏到他们之后，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些士兵自愧不如之余，越发觉得沈隽此人可怕，一时之间，他们也死了继续挣扎的心。唯有赵渊穆，满脸怒色，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竟然要输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派人去封锁城门，沈隽手下的士兵是怎么进来的？！
沈隽没有给赵渊穆解答疑惑的兴致，他从赵渊穆身上收回目光，扫视着周围士兵，神情肃穆，高声开口，“襄阳王赵渊穆谋害当今至尊，带兵逼宫，今已被拿下！”
双手被反压在身后的赵渊穆，一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起身，一边望着沈隽，眼眸里全是恨意，“无耻之徒！”
不行，他决不能就这样死去！赵渊穆情绪激动到眼睛发红，忽然之间，他想起一件事。
“沈隽！你还记得你妹妹吗？！”其实喊出这话时，赵渊穆自己都不信这话有用。今日换他处在沈隽这个位置上，才不会管什么没有血缘关系的昔日姊妹。
谁料，孤注一掷喊完之后，赵渊穆却注意到，沈隽眉头微微一蹙。
这一下，赵渊穆心里顿时激动起来，“沈隽，沈湘珮在我手上！当年你在沈家落魄之时，可都是她在帮你。你若是不想她死，那便放了我！”
赵渊穆尚未喊出沈湘珮的名字时，沈隽就已经反应过来，赵渊穆口中的妹妹并不是沈凤璋。
阿璋一直把自己真正的性别瞒得很好。
听到赵渊穆拿沈湘珮威胁他，沈隽眉梢轻轻一挑，忽然好奇起殷贵妃到底是如何教子的，竟然将赵渊穆养得如此天真。
他抬步，走到赵渊穆跟前，居高临下，低头望着赵渊穆，“赵渊穆，你竟然拿沈湘珮来威胁我？”
沈隽说这话时，语气不显，只听话的内容，既像是不满愤恨，又像是讥笑嘲讽。被压在地上，狼狈不已的赵渊穆，一时也不知晓沈隽到底是怎么想的。方才笃定的念头，又重新动摇起来。
好在沈隽下一句话，彻底安了他的心。
“算你运气好。”沈隽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然而，还不等赵渊穆得意自己居然真的抓住了沈隽的软肋，就见沈隽忽然诡秘一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伴随着沈隽这一句话，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在庭院中响起，惊起鸟雀无数，更让同在院中的其他人汗毛直竖。
赵渊穆的两条腿骨，被沈隽硬生生踩碎了！
压着赵渊穆的士兵已经将他放开。赵渊穆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疼得趴在地上，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地面上很快就被他的汗水打湿，显出一个人形的印子。
望着生不如死的赵渊穆，沈隽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收起笑意，他朝部下吩咐道：“将逆贼襄阳王送入天牢！”
目送赵渊穆被人架着，两条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被人拖下去，沈隽苍灰的眸子里寒光乍现，冷意森森。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本来就打算留着赵渊穆的性命。
随着赵渊穆和其他人被带下去，庭院中又只剩下沈隽一人。然而这回，他却再没了看着这座宫殿回忆往昔的兴致。
事实上，他离开皇宫时才两岁，虽然他记事早，但时间太短，对这座宫殿并没有什么感情。他方才凝视这座宫殿半晌，脑中转着的念头，却是要如何重修它。
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宫殿，沈隽朝外走去。
算了，还是新建一座。
让她住这里，总觉得有些委屈她了。
迫在眉睫的事情差不多都解决了，总算可以去见她了。
与此同时，始兴郡公府之外，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将整座郡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郡公府里，人人自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大郎君！这些士兵身上都是安南军的铠甲制式，他们都是大郎君的人！”
沈凤璋站在窗外，茂密的树丛正好挡住了她的身影，躲在角落了窃窃私语的两名婢女根本未曾瞧见她。
她听着其中一人微微压低，用带着哭腔的激动嗓音，向同伴发问，“大郎君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不是沈家人吗？干嘛要派人把府里围成这个样子？！”
另一名婢女不仅镇定，消息似乎也很灵通。她四周张望了一下，压低嗓音，在同伴耳旁低声道：“大郎君好像要造反！”她是听门房说的，门房说一部分安南军直接朝着宫里去了。
“造反？！”
“你小声一点！”穿着绿衣的婢女一脸惊恐，狠狠掐了同伴一把，往四周打量了一眼，见没有异常，才舒了口气。
另一名婢女捂着嘴，半晌才放下来，眼睛睁得滚圆，“大郎君要造反，为何要派人将府里围起来。”
绿衣婢女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大郎君以前在府里过的日子吗？”
同伴一愣，反应过来，“你是说，大郎君是打算报复府里人？！”
沈凤璋站在窗外，只听到其中那名绿衣婢女声音沉痛，“等到大郎君造反成功，头一个遭殃的就是郎主。”

拔出匕首
“你们这群嘴碎的小蹄子， 不去干活， 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樱娘冲进屋里，声音冰冷如同出鞘的刀锋。
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两名婢女不料会被人瞧见， 更没想到这种冲进来呵斥她们的竟然会是往日里弱不胜衣， 羞怯得被人认为软弱可欺，被她们这些仆从私底下不屑的樱娘子。
这两名婢女本来发现是樱娘子时， 心里还松口气。毕竟按照樱娘子往日的性格，她们只要随便威逼利诱或是软言软语恳求几句， 樱娘子肯定会替她们瞒下这件事。
然而，但她们抬头一看， 望见樱娘子的眼神时，两人才陡然发现， 她们之前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往日里羞怯软弱， 总是一脸无害，说话声音也细细弱弱的樱娘子， 此刻面上却冷若冰霜， 那张平时苍白文弱的脸庞，冷下来时显得尤为冷酷，那双望向她们的眼眸， 也仿佛在看两件死物，似乎下一刻就能让她们去死一般。
在这种眼神下， 这两名婢女都心尖发颤，根本不敢再说什么。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着头匆匆逃了出去。
樱娘子转身， 深呼一口气，也跟着匆匆跑了出来，然而出来之后，她并没有朝那两名婢女追去，而是绕了一圈，绕到屋子后边，小步跑到沈凤璋身边。
“郎主，您不要听那些婢女胡说！”樱娘子仰头，看着沈凤璋，声音焦急，脸上亦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自从坚持守城，郎主作为主事人，肩上压力巨大，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原就消瘦的郎主越发清瘦苍白。樱娘看在眼里，心一抽一抽得疼。郎主为天下苍生付出了多少，然而现在却……
沈凤璋原先虽然能理解樱娘的小心机，但并不算特别欣赏她。然而此刻，见她如此焦急为自己打抱不平，她心中不禁也生出几分软意。
她朝着樱娘轻轻弯起唇角，淡淡一笑，“无事。区区几句话，我并不曾放在心上。”
沈凤璋是想宽慰樱娘，却不料原先还只是有些想哭的小姑娘，在见到她的笑之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彻底滴落下来。
身着玄衣的青年清瘦高挑，他俊秀的脸庞上浅淡的唇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然而那抹让人惊艳的笑，在阳光底下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一片雪花，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阳光底下，又像是一缕飘絮，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
樱娘泪如雨下，满心苍凉与悲怆，她仿佛见到美人白头，英雄末路，不可抗拒、无法改变，宿命一般的无力感笼罩在她心头。她知晓，就算沈隽不做什么，郎主余下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沈凤璋决计想不到，她不过是出于好意，想要宽慰对方的一个微笑，却会被解读出这么多东西。这还是沈凤璋第一次惹哭女孩子，出于内疚和几分不安，她抬手想拍拍樱娘的背，让她别哭。然而抬起手的下一秒，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
有些头疼的沈凤璋只好朝樱娘道：“莫哭了，对我来说，她们方才说的，确实只是小事。”毕竟，就算沈隽对付她，也只是正好称了她的意，她早就想结束这个任务回家去了。
“算了，我带你去寻你阿姊吧。”
不愿拿自己这些小事让郎主再多烦心，樱娘应声点头，拿出帕子擦干眼泪，“阿姊在大堂里。”
沈凤璋闻言，带着樱娘朝大堂走去。
尚未走进大堂，沈凤璋便望见大堂里坐了好些人。她刚想走进去，大堂里有人却冲了出来。
沈湘瑶冲到沈凤璋跟前，眉梢眼角的神情显露出几分疯狂。她对站在沈凤璋身旁的樱娘熟视无睹，喑哑着嗓音开口，“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凤璋双眉微微一蹙，旋即又松开。她朝樱娘点点头，吩咐樱娘先进去。
樱娘走后，沈湘瑶望着沈凤璋，双眼布满红血丝，亮到惊人，仿佛正在加速燃烧的蜡烛，越来越突出的颧骨也像是在发着光。她看着沈凤璋，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又高昂的笑声，显出几分疯狂，“沈隽又要做皇帝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完了！”自从几年前，沈隽揭穿她的阴谋之后，她便一直惴惴不安，然而眼见一切都和上辈子发生偏差，连沈湘珮都嫁给了襄阳王赵渊穆，上辈子的输家襄阳王这辈子甚至成了监国太子之后，她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逐渐平复。只要沈隽不是皇帝，就算他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如今沈家一个亲王宠妾，将来会是宫中嫔妃，一个是朝廷大官，难道还应付不了一个将军？
万万没想到，一场大战，一次救援，竟然会引出沈隽逼宫造反之事！
沈湘瑶想到自己没有重生之前对沈隽做的那些事，想到自己重生后不断钻营，想要获取沈隽好感，却被人彻底看穿，心中惶恐不安，只觉一把大刀悬在她头顶。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上辈子的噩梦又要重来一回，整个沈家都将落败，她又将会过上那种琐碎低贱的生活！甚至于，这一次，沈隽很可能会比上一世更加严酷！
在眼下这个时候，只有想到沈隽登基之后，沈凤璋会比自己更惨，沈湘瑶才有那么一瞬能够重新喘息。
不知不觉之间，已然陷入歇斯底里状态，将自己逐渐逼疯的沈湘瑶朝沈凤璋眨了眨眼，忽然又咯咯咯笑起来，“不过，你同样也完了！”
死到临头，曾经被她觉得不可对人言的秘密都不再那么有保密的重要性了。她凑近沈凤璋，压低声音，以一种期待的嗓音，带着略显疯狂的笑意，仔仔细细描述沈凤璋上辈子最后的遭遇。
“你会被千刀万剐而死，从耳朵先开始，然后是额头，再一点点往下……”
沈凤璋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漠然地望着沈湘瑶。
在这种神情，这种眼神下，哪怕是想要从沈凤璋的悲惨遭遇中获取安慰的沈湘瑶，都不禁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发热的头脑总算微微冷静下来。朝沈凤璋冷哼一声，她冷声，“你不信也没关系，只要沈隽一来，你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话音一落，她便又快步跑回大堂中去了。
沈凤璋望着沈湘瑶的背影眯了眯眼，随后也大步进了大堂。
一进大堂，便又一道人影扑过来。沈凤璋往旁边一避，没想到竟然没避开。
郑氏一把抓着沈凤璋的双臂，抬头看她时，满脸严肃，像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阿璋，府里我已经安排好替身了，你去换衣服，待会儿以假乱真，送你出府，然后让你最忠心的部下送你出城！去西边，去北边，总之千万别去南边！”
郑氏说得又急又快，“快！马上动身出发！眼下还只是围着府，等到沈隽造反成功，回府就来不及了！”
“他敢？！”坐在上首的沈老夫人狠狠一砸拐杖，“我已让人去把彦之和阿懿的牌位请来。他到底是沈家人，那个孽畜要是敢动阿璋一下，我就把彦之和阿懿的牌位砸到他身上去！”
往日里对沈老夫人这位婆母恭敬有加，十分尊敬的郑氏，这会儿却根本没有搭理沈老夫人。她恍若未闻，继续朝着沈凤璋殷切叮嘱最后的话，“你放心，等沈隽真来了，我也会说以前那些事，都是我指示你去做的，尽量给你拖延时间。”
大堂另一边，虞氏也在。相比起沈老夫人勉力强撑，郑氏釜底抽薪，她状态看上去好一些，但也同样满是忧虑。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女儿，阿珮一向心地善良，之前沈凤璋羞辱大郎的时候，都是阿珮出面帮他。但是她担心自己的女婿。
成王败寇，一山容不下二虎。一旦大郎真的登基，怎么可能容得下襄阳王。作为襄阳王后院中的一员，阿珮不知道会不会受到牵连。
望着满屋子人愁云惨淡的脸庞，听着郑氏殷殷切切又满是担忧的叮嘱，沈凤璋一时略感头疼。她怎么也没想到，沈隽要造反，竟然会引起府里这么大的反应。
而且，还不是担忧沈隽能否造反成功，失败之后是否会牵连到府里，而是担忧沈隽造反成功之后，不会放过她，放过府里其他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换了一句话。她拉下郑氏的手，淡声点头，“我明白了，姨娘，你先放开我。我先回书房了。”
郑氏以为沈凤璋已经将她刚才的话听进去了，闻言，急忙点头，“好好，你快回书房赶紧准备收拾一下，越快越好！”
刚走到书房门口，刘温昌也从一旁出来，神情肃穆，低声禀报：“郎主，属下已经安排好人手了，东角门的士兵防守最为薄弱，从那里能够最快突破。”
沈凤璋没想到连刘温昌都在担忧沈隽会对付她。
她望着等待她下令的刘温昌，虽然略有感动，但还是摇头拒绝了他，“不急。我自有打算。”
刘温昌不知道沈凤璋的打算是什么。但他知晓郎主向来多智，定能想出绝佳妙计来。出于对郎主的信任，他没有多言，而是点头称是，退到一旁，目送沈凤璋进了书房。
书房里，沈凤璋回想起今日听到的诸多言论，从婢女到沈湘瑶到郑氏再到沈老夫人甚至是自己的手下，一个两个，都觉得沈隽不会放过她。
沈凤璋原先还觉得，沈隽先前还对她心生好感，虽然只是个乌龙，但想来应该不会像原著中那样，对她痛下杀手？
然而被这么多人连番认为沈隽会报复她，一时之间，沈凤璋自己也对先前的推测不自信起来。
莫非，沈隽当真还是会像原著中那样，对她施以极刑，千刀万剐？
沈凤璋仔细回忆一番，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虽然不知道沈隽先前怎么会出人意料地对她表示好感，但原主先前毕竟欺辱过沈隽，沈隽肯定不会忘记这些欺辱。而且比起原著中，她还拒绝了沈隽，而且是以一种让他略显难堪的方式，直白拒绝。原著中的男主就是个报复心极强，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说不准他会对自己先前的拒绝怀恨在心呢？
届时，新仇旧恨一起上，别说千刀万剐，也许五马分尸都有可能呢！
想到这，沈凤璋也不禁有些胆战心惊。
【系统，这个时候，男主基本已经走上原著的正轨了吧？】
长久不出声，仿若消失的系统应声，【是的，宿主。男主很快就会登基了。】
【那我这个时候下线，肯定不会对剧情造成影响？我的任务也算完成？】
系统沉默半晌。对剧情肯定是没有影响了，然而据它检测，对男主有没有影响就不好说了。
【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迫于无奈，系统只能开口，【是。】
沈凤璋心里松了口气。
她不怕死，毕竟死后只是回到现实世界而已。然而，她怕惨死。以防万一，不如还是……
略一犹豫，沈凤璋还是朝着墙壁走去。
墙上挂着一把匕首，她取下匕首，摘下鞘，寒光乍现。
……
大堂里，所有人面上都带着几分愁容与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迟缓的脚步声忽然在大堂外响起。
虞氏原本正垂着头，深陷于对女儿将来的担忧中，听到下仆的喊声，她才猛然抬头，“阿珮，你，你怎么来了？！”
走进来的正是沈湘珮。
她面色苍白，模样狼狈，显然刚刚经历过一番风波，脸上还残留着惶恐之色。见到虞氏，她顿时如同归巢的燕子一般，心中陡然一松，快步朝虞氏走去，径直投入虞氏怀抱之中。
“阿娘！”沈湘珮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
虞氏闻声，眼中闪过心疼之色，声音也逐渐哽咽起来。
两人之间，一时温情脉脉。
一旁的郑氏却根本不打算给虞氏和沈湘珮互相抱头痛哭的机会。她三步并作两步，径直上前，粗暴地将沈湘珮从虞氏怀中扯出来，神情冷肃，“别哭了！快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明明外边有士兵把守着，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宫里情况已定，沈隽让人送她回来的？！还是……
沈湘珮的答案恰恰是郑氏最不想听见的。
“是，是大兄送我回来的。”
沈隽？！沈隽居然也来了？！他是要来对付阿璋了吗？！郑氏心头一颤，阿璋这个时候还没有离开府里，她要怎么办？！快，快想办法！
然而，还不等郑氏想出办法，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一般，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门口，高大挺拔的青年如同一座巍峨深沉的高山，带着无尽的威压。他甚至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扫视了一遍屋内，见没有他要找的人后，便冷肃着声音开口，“沈凤璋呢？”
先前说如果沈隽要对付沈凤璋，就拿牌位砸他的沈老夫人，完全不曾料到，几年不见，昔日那个不起眼、看上去逆来顺受的少年已经长成今日这幅模样。被沈隽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肃杀与冰冷气息所震慑，沈老夫人僵在座位上，手指都没动弹一下。
在场的，也只有郑氏在愣了一下后，最快反应过来，急忙朝着转身离开的沈隽追去。
然而，她还没追上沈隽，就被士兵拦了下来。
另一边，朝书房而去的沈隽，根本没想到他和沈凤璋的关系会被所有人误会成这个样子。更想不到，他出于对沈凤璋的保护，担忧赵渊穆狗急跳墙，对郡公府动手，派兵来守卫郡公府的行为，竟然会成为他想要谋害沈凤璋的有力佐证。
沈隽满怀期待朝着书房走去。

玩笑
守在书房前的刘温昌耳朵轻轻动了动， 他警觉地抬眸， 一下子就瞧见远处快步走来的几道身影。
不好！是沈隽来了！
刘温昌当即想要冲进书房提醒自家郎主，然而还不等他动作，沈隽就已经带着人快步来到他跟前。
“沈将军！书房重地，未经郎主允许，不得擅自闯入！”刘温昌心知已经来不及进去通知沈凤璋， 只能主动挡在沈隽面前， 故意大声拦住沈隽，想要以此提醒书房中的沈凤璋。
书房有道暗门，他先前和郎主提过，他安排好人在东边角门接应， 郎主若是听到提醒，若是通过暗门前往东边角门，想来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 以往总是带着温和可亲， 彬彬有礼面具的沈隽，今日却像是出笼的猛兽， 又像是终于挣脱锁链， 遨游云霄的蛟龙。对上刘温昌的阻挠，他一言未发，直接朝身后人投去淡淡的一瞥。
身后的部下当即上前一步， 挡下刘温昌。
“大郎君，你这是何意？！你擅闯书房，是不把郎主看在眼里？！”刘温昌心中一急， 眼看拖延时间的法子无法奏效，他一咬牙。
是大郎君先撕破脸的，那也怪不了他了！
心中念头一转，刘温昌腰间佩剑一弹。他直接手握长剑，朝拦下他的侍卫攻去。与此同时，他口中长啸一声，好几名身穿黑衣，面容平凡的男子从院落墙头、树梢等处跳下来，加入到战斗之中去。
一时之间，书房门口金戈相击之声不断。凌厉冷冽的剑芒在院中交错，院中那株桂树新长出的叶子，也被锐气割断叶柄，缓缓往下落。
然而，虽然刘温昌这边喊了人，但沈隽这几名下属武艺尤为高强。和刘温昌等人缠斗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更是将这几人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这一切，看似复杂，实际也不过发生在短短几瞬之间。
沈隽在刘温昌喊出警告之语时，便已朝书房大门走去。在这途中，哪怕是刘温昌拔剑出鞘，他也未曾迟疑，而是无视刘温昌等人，步履从容又坚定，越过打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径直走向书房大门。
青绿的新叶飘飘荡荡，落到地上之时，沈隽刚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书房大门前。
他抬手触门，那张在他人看来冷肃威严的脸庞，此刻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温和。想到里面那人，沈隽那双素来冰冷，如同冬夜寒露，凉意沁人的苍灰色眼眸，都似是冰雪消融，开春解冻。
“阿璋——”沈隽那一声勉力克制，想要保持距离，又不经意透着几分温柔的称呼尚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脸色猛然一变，阴沉得吓人，同时右手朝腰间佩玉一拂，拇指一用力，系着玉佩的络子瞬间被扯断，下一秒，被摘下的玉佩便朝着沈凤璋执着匕首的手腕撞去。
当啷一声，削铁如泥的匕首摔在地上。
那枚价值连城，比一汪碧水还要清透、还要莹绿的玉佩在完成它的使命后，也摔到地上，伴随着一声脆响，粉身碎骨。
沈隽却根本没有顾及那块足以让最富有的商人都爱不释手的玉佩。他三步并作两步，无视地上那摊碎玉，径直走到沈凤璋跟前，抓起她的手腕，眼眸里两团怒焰熊熊燃烧。
“怎么回事？！你想自尽？！”
消瘦苍白的玄衣青年被身形高大挺拔，满脸怒容的青年堵在墙边，那不断燃烧跳动肆虐的怒意如澎湃的海浪，不断翻腾，让人心中生畏，不敢言语。连庭院里打得火热的两拨人，似乎都感觉到了屋子里状况不对，动作不约而同迟缓下来。
然而，被沈隽堵住，直面沈隽怒火的沈凤璋却未显露丝毫怯色。她两道长眉轻蹙，一声短促的嘶声从唇瓣间溢出。
那一声痛呼声完全是沈凤璋下意识的反应，在她察觉到自己有出声的意思后，便立刻控制住了，以至于清浅得几乎不可闻。
偏偏，沈隽却听到了。
他抓着沈凤璋的手猛然一松，似是抓到了一块烙铁。
沈凤璋骨头本就不粗，如今瘦，越发显得手腕纤细，像是一折就会断一般。她皮肤又白，沈隽方才情急之下用玉佩打在她手腕上，这么一会儿工夫，那块被打到的地方已经泛紫淤青，看上去极为严重。
沈隽刚才气急，没有控制好力气，抓着沈凤璋手腕时，力气很大，不仅让那处淤青看上去更为可怖，纤细的手腕一圈更是都留下了几个发红的指印。
沈隽眉梢眼角的怒意，不知不觉间就被几分内疚所取代。他看着沈凤璋，轻咳一声，缓下声音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自尽？”
沈凤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一时发狠，突破重围冲进来的刘温昌已经厉声喊道：“放开郎主！”
闪着寒光的长剑势如破竹，毫不留情冲着沈隽后心刺去。
沈隽连看都没看，抽出腰间佩刀，反手一挡。以他的力气，这一下，居然直接将撞上刀身的长剑震断成了两截。
刘温昌将手中断剑一抛，袖中短刃轻巧滑入掌中，脚步不停，继续朝着沈隽冲去。
沈隽这回终于转过了身，他长刀一甩，精准无比，稳稳当当插在刘温昌面前的石砖上，直接拦住他前进的步子。
“滚！”沈隽眼眸冰冷，冷声怒喝。若非看在他是阿璋心腹份上，光凭他刚才的行为，就算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面对沈隽的冷脸，刘温昌却毫不畏惧。他紧握着双匕，警惕地盯着沈隽，如同一条忠诚的猎狗，死死戒备着要对主人不利的坏人一般。刘温昌平时话不多，但是这个时候，他却用再坚定不过的声音，一字一顿，“你若是敢动郎主一下，沈家卫队百人，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仿佛有道闪电划过沈隽脑海，瞬间将其照亮。恍然大悟之后，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荒诞与不可思议来，原来，阿璋的部下竟然是这样想他的？
阿璋的部下误会他要对阿璋不利，阿璋本人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莫非，这就是她刚才想要自尽的原因？
一时之间，沈隽心中情绪格外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方才少了几分怒意，但更加肃穆，充满威压的声音朝刘温昌命令道：“出去。”
刘温昌纹丝不动，继续紧紧盯着沈隽。
一直被沈隽挡在身后的沈凤璋走出来，她朝着刘温昌温声命令，“下去吧。让其他人也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来。”
“郎主！”刘温昌不赞同地看着沈凤璋。
沈凤璋脸上那份温和慢慢减退，她看着刘温昌，脸色沉了下去，“怎么？是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刘温昌当即否认，“可是郎主——”
“那就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沈凤璋冷声。他们并不知道，她想要的就是沈隽对付她，刘温昌和其他人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做无谓的牺牲。
刘温昌定定地看了沈凤璋半晌，终究还是服从占了上风。他狠狠地看了沈隽一眼，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书房里，重新剩下沈隽和沈凤璋两人。
沈隽没有立刻转身，他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沈凤璋。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哪些行为，会让她误会成这个样子，误会自己竟然会想要对付她？！
然而，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未曾迟疑多久，沈隽便转过身看着，直勾勾看着沈凤璋，对着外人时冷酷无情的嗓音，此刻却带着几分微微的沙哑，“你是觉得我要杀你？所以才打算自尽？”
沈凤璋淡淡地瞥了沈隽一样，便错开了视线，“难道不是吗？”她蓦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隽，那张清冷的脸庞上十分难得的，又露出一抹以往张扬肆意的笑。她眉梢一挑，唇角往上一扬，近乎纯黑的眼珠因为那一丝恶意而显得越发明亮，整个人少见的显出几分以往年少轻狂、神采飞扬的模样。
“毕竟，我可是羞辱了我们这位沈将军好多次。难道不该死吗？”沈凤璋说着，露出略显古怪的笑意。
沈隽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狠狠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下。
他早就知道阿璋并非以前那个欺辱他的沈凤璋，然而阿璋自己并不知道他知道。结果，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沈隽睁眼，那句“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沈凤璋”都到嘴边了，却还是在最后一刻，被他吞了下去。他记得自己当初命人去查的那些借尸还魂事例中，那些借尸还魂者，似乎都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借尸还魂之事。
不能直接说，沈隽毫不犹豫换了个说法。
“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你做那些事，其实都是为我好！”
这句话传入沈凤璋耳中，沈凤璋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她睁大眼睛，定定地看了沈隽两秒，惊奇地发现，沈隽脸上竟然没有丝毫说笑的成分。他眼神柔软，神情笃定，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沈凤璋倒退两步，远离沈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她看着沈隽，张口欲言。

身世
有病？怎么回事？你到底在想什么？一时之间， 挤到沈凤璋嘴边的话尤为多。然而斟酌之后，她还是看着沈隽， 考虑再三， 小心翼翼问出了最稳妥的一句话，
“到底是什么让你误会我做那些事是在帮你？”沈凤璋实在想不通， 记忆里，原主欺负沈隽可是实打实， 不掺半点水。原主平日里在他人面前越是压抑，在沈隽面前就越肆无忌惮发泄她的情绪。
撕过沈隽要上交给先生的作业；大冬天扔掉沈隽的棉袄；同样是冬天，还逼着沈隽跳下冰湖里， 给她捞玉佩……诸如此类的事， 数不胜数。更多的，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和那些趋炎附势，依附在她周围的小人一道，大肆嘲笑沈隽的出身，羞辱他像狗一样。
沈凤璋实在想不通， 沈隽是如何从这些事中，看出原主是在故意对他好。她抬眸盯着沈隽，眼中是直白明显的困惑。
望着沈凤璋那对黑亮如星的眸子，沈隽心头一软。他虽然不知道阿璋为什么要欺骗他， 但他知道阿璋做的那些事，确实都是为他好。
酒宴上看似羞辱他，实际却是在为他解围；马场上更是直接替他挡箭；后来为让他从旋涡中脱身， 保住清白名誉，更是毫不犹豫担下罪名。
他生着眼睛，能够清清楚楚看到，阿璋到底为他做了多少事。
最让他动容的是，旁人做一分，要吆喝出三分，想要借此来挟恩图报，然而阿璋却是做九分，一分都不说。
她总是默默付出，甚至完全不想让他知晓她在背后为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想到此，沈隽开口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他微微垂下眼眸，往日里凉薄如雪的苍灰色眸子，此刻却如温柔的细网，轻轻笼罩在沈凤璋身上。
“你不想承认没有关系，我心中清楚便好。”
肃穆威严，甚至略带冷酷的嗓音，骤然温柔下来，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花朵，又如最昂贵轻薄的细纱。
然而，听在沈凤璋耳中，却只能让她想要发狂。
沈凤璋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她，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并不知道沈隽早已将她和原主分得清清楚楚。
因此，她唯一的想法便是沈隽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想要对你好！所有一切都是你误会了，我做那些事都是有目的的！”别无他法，沈凤璋甚至只能稍微透露一部分真相。毕竟，她不能让沈隽当真喜欢上她，对她有好感啊。不然，岂不是偏离剧情了？！
原著中，男主可是仇恨男配仇恨到死。
面对略显烦躁的沈凤璋，沈隽脸上露出浅浅笑意，他眼神温柔而包容，仿佛在看心爱的猫咪撒娇，“嗯。”他极为配合地颔首，“我知道你是目的的。”
沈隽虽然没有开口说，沈凤璋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然而他的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你做这些事的目的都是因为爱我。
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一般，沈凤璋忍不住移开目光，偏过头，大口喘息了几下。她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又像是被扔了一个长满刺的蒺藜，扎得她到处发疼。
已经很久没有被气成这样了。沈隽这人，怎么就这么……这么……憋屈到这份上，沈凤璋一时竟然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沈隽了。
她深呼吸了两下，慢慢冷静下来。行吧，既然他固执己见，根本听不进她的解释，那就只能让她用行动慢慢告诉他，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
其实沈隽没想到沈凤璋反应会如此激烈。看着沈凤璋那张因为愤怒而带上一抹微微红晕，比方才显得稍微健康一些的脸庞，沈隽不禁也在心里怀疑自己，他是不是真的误会了。
可是，沈隽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可能是误会。上一次在溶洞中，他向阿璋袒露心声却被拒，羞恼尴尬之下，才会一听到阿璋说是误会，就如同找到台阶一般，赶忙相信。但这回，他是仔仔细细思索过所有事之后，才敢这样说的。
阿璋做的那些事，最终受益者都是他。
从表面上，那些事都是阴差阳错，是阿璋失手，反而帮了他。问题就在于，以阿璋的智谋，这样的失手，就算有，也只会有一次。说她不是故意的，他半点不信。
大费周章故意帮他，又从不让他发现，不求他的回报，除了爱慕他，还有什么原因？
沈隽整个推理过程非常合理，只可惜他并不知晓沈凤璋身上有系统存在，更不知道系统的任务就让沈凤璋帮助辅佐沈隽顺利登上皇位。
心中生疑，却想不通的沈隽，只好暂时把这件事封存在心里。他一抿唇，吐出一口郁气，垂在一旁的手动了动，想去拉沈凤璋，却还是没敢。
“走吧，我们去大堂。”
冷静下来的沈凤璋淡淡地瞥了沈隽一样，“去大堂有何事？”
沈凤璋的眼神并不冷厉，只是像在一名普通的下仆，一件常常摆在书案上的摆件，看在沈隽眼中，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有些不是滋味。
阿璋明明欢喜他，到底为何不肯承认呢？
他深呼吸了一下，瞬间调整好了心态。就算不承认也无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让阿璋承认。
不过，他越来越好奇，借尸还魂之前的阿璋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人。也许，只有查清阿璋真正的身份以及她借尸还魂一事的缘由，才能解开阿璋的心结，让她承认自己的感情，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脑中思绪纷纷，沈隽面上却不露丝毫痕迹。他朝沈凤璋轻轻颔首，解释道：“去解释一个误会。”
既然连阿璋自己都认为他想对付她，那想必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沈隽并不想让另外人产生这样的误解。
墙倒众人推。沈隽见识过人情冷暖，明白人心卑劣。
先前老皇帝做主之时，阿璋背靠大树，风光无限，难免有许多人看不惯她，却碍于她显赫的权势与身后靠山而不敢做声。如今，他即将登基，旁人若都以为他厌恶阿璋，定然会有许多人借机声讨沈凤璋，还会有更多人想要来踩上一脚，一方面发泄情绪，另一方面借此讨好他。
沈隽并不希望看到那一幕。想要消除外人的误会，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和沈凤璋并非死敌关系。
沈隽说得不清不楚，然而沈凤璋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轻轻皱眉，略显不耐，“不去。”
眼下这情况，剧情眼看已经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是不会让剧情再继续崩坏下去的。大不了，在沈隽崩坏，但还没影响到一些大情节时，赶快自尽？！
沈凤璋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沈凤璋只是下意识朝地上的匕首瞥了一眼，就被沈隽抓个正着。他一脚踩住地上那把匕首，声音里带上几丝冷怒，“不可能！你想都不用想！”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抓起沈凤璋的手腕，拉着她朝外走去。
沈隽一心想让旁人看清自己和沈凤璋之间并非敌对关系，殊不知，他因为沈凤璋似乎还心存自尽念头而略带冷意的脸庞一摆出来，旁人看着，只会越发觉得沈隽非常厌恶沈凤璋。
他拉着沈凤璋从书房，路过花园，一路朝大堂走去。这一路，但凡见到清瘦的郎主趔趄着跟在沈隽身后的仆从，心中都不由为沈凤璋感到一丝悲意。
沈隽拉着沈凤璋踏入大堂。
大堂里所有人都神情怏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顿时把自己吓了一跳。
沈隽竟然扯着沈凤璋的手腕！
所有人下意识着沈凤璋手腕看去。一见到沈凤璋手腕，众人脸上神情都一变。
沈隽竟这么恨沈凤璋。看着沈凤璋那青紫、可怖，满是掌印和指痕的手腕，众人心惊不已。
“沈隽！快放开阿璋！”
其中，郑氏更是心痛如刀搅，有怒又急。她甚至忘记了对沈隽的忌惮，大步上前，用力扯开沈隽握着沈凤璋手腕的手。
她心疼地看着沈凤璋的手腕。
阿璋的手腕本就消瘦纤细，如今越发瘦骨伶仃，显出几分可怜。除了纤细，阿璋这一段手腕，原本白皙莹润光洁，然而这回布满青紫，就仿若美玉上有了瑕疵一般，让人——
郑氏没有继续心疼下去。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光洁？！
她猛然用力拉过沈凤璋的手腕，仔细查看，脸上神情慢慢起了变化。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见过的！”郑氏抓着沈凤璋的手腕，翻来覆去看，边看边自言自语，语气也逐渐焦灼起来，
沈凤璋低垂眼眸，望着郑氏那张不经意泄出惶恐的脸庞，竟然都有些同情接下来的她了。她张口欲言，却正好碰上郑氏大力甩开自己的手腕。
郑氏颤抖着手，白着脸，大步跑向靠在虞氏身边的沈湘珮。
“郑娘子，你做什么？！”
靠着虞氏的沈湘珮被用力扯过去，虞氏见状，不满地训斥了郑氏一句。
郑氏却根本没有搭理虞氏。她一把捋起沈湘珮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

大白
郑氏并未在沈湘珮褪去衣袖后的手腕上看到自己想看的。
一只精巧的白玉镯正好将沈湘珮手腕遮挡得严严实实。
“姨娘， 你想做什么？”沈湘珮看着郑氏，对方脸上那种介于亢奋和疯狂之间的神情， 让她略有心惊。她抿了抿唇，试图从郑氏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姨娘， 我手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然而郑氏不仅没有放开她， 反而开始用力想要把那支白玉手镯撸下来。
那支白玉手镯并不宽大，郑氏粗暴的动作， 不但没有摘下镯子，反倒让沈湘珮忍不住痛呼起来， 不断发出抽冷气的声音。
“郑姨娘！你到底想做什么？！”虞氏见状， 赶忙上来拉扯郑氏，想要让她放开自己女儿， “你再这样， 我就只能喊人了！”
面对虞氏的威胁，郑氏充耳不闻。她胳膊肘狠狠一用力，将虞氏甩到一旁。甩开虞氏后， 她见始终摘不下沈湘珮手上的镯子， 一发狠， 拉着沈湘珮往墙角大步走去。
沈湘珮跌跌撞撞跟在郑氏身后，心中莫名惶恐不安。郑氏这番表现， 让她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她潜意识里，不想见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阿娘。”她转头向虞氏求救，然而虞氏方才被甩开后， 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崴了脚，眼下她那边也是兵荒马乱。
沈湘珮扫了一遍大堂，在看到站在沈凤璋身旁的沈隽时，眼神陡然一亮，“大兄，帮帮我！”
面对沈湘珮的求助，沈隽神情冷漠，冷眼瞧着。他一直站在沈凤璋身边，刚才郑氏冲过来后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很显然，这件事和阿璋有关。既然阿璋没有阻止，那他当然也不会阻止。
更何况，此刻他心里对这件事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另一边，无人相助的沈湘珮，被郑氏抓起手腕，将手腕上的镯子朝墙角的铜香炉上狠狠一砸。
玉屑四溅，玉镯四分五裂，彻底从沈湘珮手腕上脱落。
失去了玉镯的遮掩，沈湘珮手腕暴露在郑氏面前。
望着那一截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腕子，郑氏却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她猛地松开手，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十指抓着脸颊，故意留长的指甲在保养得当的脸颊上划出十条长长的红痕。
“怎么可能？！”
“不！怎么会这样呢？！这不可能？！”
郑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她呆呆愣愣，睁大眼睛，目光从一侧的沈凤璋扫到站在铜香炉旁的沈湘珮，并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好像有一把火在郑氏脑中烧个不停，又想有人拿着把尖锐的锥子不停往她脑中敲。不知不觉之间，郑氏脸色发青发紫，大口大口喘着气，似是喘不上一样。
“啊！”她哑着嗓子，尖叫起来，神情癫狂。
坐在上首的沈老夫人将手中拐杖一砸，满脸怒容，“郑氏！你到底在做什么？！”
郑氏仍旧陷于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充耳不闻。
沈老夫人见郑氏不理睬自己，双眉一蹙，越发愤怒。她刚想说什么，却被郑氏突然发出的又哭又笑声打断。
郑氏又哭又笑，声音凄厉，仿若寻错巢的雌鸟。她只要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人误导，将真正的女儿当做仇敌，对她下狠手，用狠药，冷眼旁观她被人算计，而将真正的仇敌当做亲生女儿看待，脑中便仿佛要炸开一样。
追悔莫及！
事到如今，这件事她已经不想再瞒下去了。她将目光转向虞氏，眼眸里满是明晃晃的恶意，比起误将仇人当亲人的自己，虞氏比她更加愚蠢！哪怕到现在，虞氏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郑氏疯狂地大笑了两声，随后朝着虞氏一字一顿，“沈湘珮才是我的女儿！”
“这不可能！”
喊出这话的并非虞氏，而是站在铜香炉旁的沈湘珮。她脸色煞白，双唇不停颤动，像是风雨中遭受击打的花。“不对！你是在骗我！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反倒是虞氏，脸上显出呆愣之色，一时之间，似是根本没有听明白郑氏在说什么。
听到沈湘珮的质问，郑氏长笑声戛然而止。她万万没想到，沈湘珮会如此想。在未曾被人误解之前，她对沈湘珮非常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平时还对她关怀备至，沈湘珮自己也对她表现出十分亲近的模样。有些时候，她也曾在自己怀中撒娇，埋怨为何没有生成她的孩子。
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沈湘珮却会这样讲！
也许，这才是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郑氏心中痛意再添几分。她为何要做出换子之事，只因为她想要自己的女儿好，然而，换子之后，她真正的女儿却不想认她！
带着讽刺之意的冷笑之声在大堂中回荡。郑氏发现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冷静瞧着，讥诮她做这么多事，到头来不仅被人误导，对付了自己的女儿，自己真正的女儿更是连认都不想认她，一切成空！
另一半则深受烈火焚烧，痛苦得想要哀嚎，想要尖叫，想要用匕首剖出自己的心，挖出自己的骨。
两种情绪在某一个交点处合二为一。
郑氏凝视着不愿相信的沈湘珮，硬下心肠，“你确实是我的孩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到底怎么回事？！”
这回，说话的不是沈湘珮，而是虞氏了。虞氏终于反应过来，她看看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的沈湘珮，又看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仿佛眼下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的沈凤璋，颤抖着嘴唇大声发问。
见到虞氏这般模样，郑氏心里终于畅快了一些。她眯了眯眼，开始讲述自己多年前做的那件事。
“当年，在发现我和夫人你产期接近之时，我便生出了换子的念头。得知夫人你发动，我也喝了药，开始催生孩子。你产下一女的同时，我也差不多生下一个女婴。我收买了几个下人，命她们将两个孩子交换。”
“等等！”坐在上首，比起虞氏等人，显得尤为沉稳冷静的沈老夫人，听到这里，眉头猛然一皱，“两个女孩？”
郑氏诡秘一笑，“没错。两个女孩。”
沈老夫人猛地握紧拐杖手柄，嘴唇紧抿，她对自己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已经有所猜测，但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开口问道：“那阿璋呢？”
郑氏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恶意，“阿璋当然是女扮男装。”
整个大堂里安静得似是连一枚针掉下去都清晰可闻。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大堂中响起。
沈老夫人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一头栽下去。
女扮男装。女扮男装？女扮男装！
阿璋竟然是个女孩，然而她不仅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还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投到沈凤璋身上，只是那目光中神情各异。谁能想到，和男子别无二致的沈凤璋竟然会是女郎。
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沈凤璋神情坦然，她静静站在一旁，仿佛此刻郑氏所说的，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站在沈凤璋身旁的沈隽却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他直接朝着望向沈凤璋的众人冷冷回望过去，那眼神冰冷又暴戾。
那些以好奇、窥伺沈凤璋的目光，在接触到沈隽强势的目光后，纷纷收了回去。沈隽往前一步，挡在沈凤璋前面，隐隐显露出保护者的姿态。
比起沈凤璋是个女子，沈隽此刻的表现，同样让他们心惊不已。其实连沈凤璋自己，都没想到沈隽这个时候会挡在她跟前。
屋子里的那些仆从，早已恨不得砍掉自己的耳朵，挖掉自己的眼睛。听到这样的隐秘，他们实在担忧，自己到底是否还能走出这间屋子。
郑氏一边讲，一边注意着众人脸上的神情，虞氏脸上流露的痛苦之色，让她越发开心；沈湘珮脸上闪露的惶恐与忐忑，又让她心里如有针扎一般。
“贱婢！你这个贱婢！你还是人吗？！”听完当年那个故事，虞氏气到浑身发抖。她再也克制不住，直接朝着郑氏扑过去，恨不得抓花郑氏的脸。
虞氏心里的恨意如火焰般高涨。
沈凤璋站在一旁，望着大堂中神态各异的众人，轻轻皱了皱眉。
她低声，“走吧。”不得不承认，沈隽方才的行为，对她还是有一点点触动的。
站在沈凤璋跟前的沈隽听到那一声低低的走吧，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对自己说。想起沈凤璋先前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沈隽这时候竟然莫名有些受宠若惊。
他连忙跟上沈凤璋的脚步，朝外走去，心里有些喜滋滋。她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在这种时候，就忍不住真情流露，然而望着前方沈凤璋瘦削的背影，沈隽心中又生出几分心疼来。
走出大堂，沈隽朝守在大堂外的士兵抛去一个冰冷中略带杀意的眼神。里面那些人，除了沈家人，其余仆从在听到这样的秘密之后，都没有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吩咐完手下，沈隽快步追上沈凤璋，他垂在一旁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揽住沈凤璋的肩膀安慰她，却又莫名胆怯。最终，他悄悄深呼吸了一下，略带紧张开口，“阿璋，你还好吗？”

约定
沈隽朝沈凤璋关心发问时， 沈凤璋正在与系统交流。
【系统，原著中原主一直到死，身世都没有暴露， 现在原主身世大白， 这样是否算剧情崩坏？】眼看这次的任务已经走了九十九步， 马上就要结束， 她容不得半点闪失。
系统沉默片刻， 在沈凤璋脑中开口，【只要外人不知道原主的身世， 就没有关系， 不算剧情改变。】
外人不知道？
沈凤璋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
想到系统的回答， 她忽然生出另一个想法。
沈凤璋眼眸蓦地一亮，她朝系统开口，【只要外人不知晓原主真正的身世， 剧情就不算变化。那是否意味着，虽然男主对原主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但只要外人不知晓， 在外人眼中，沈隽和我依旧是死对头的关系， 剧情也不算发生变化？】
系统沉默半晌，似乎是在计算这样是否可以， 过了半晌，它才不甘不愿地开口，【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沈凤璋垂在双侧的手猛然握紧， 又倏忽松开。她眼眸璀璨，似落满明星。太好了，看来她的任务是保住了！
沈凤璋与系统交流之时，沈隽又轻轻喊了她两声。见沈凤璋一直低垂着眼眸，默不作声，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沈隽心头微微一滞，丝丝缕缕的心疼如藤蔓一般缠绕在他心上，并一点点收缩箍紧。
虽然他觉得阿璋不是原来的沈凤璋，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肯定比对真正的沈凤璋来得小。但现在看来，阿璋受到的影响还是很大。
她都变得精神恍惚了。
他该如何才能安慰到阿璋呢？向来机敏，巧言善辩的沈隽，这个时候却忽然踌躇犹豫起来，一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在沈隽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沈凤璋忽然转过身来。
“有件事，你必须得去做。”
沈凤璋的语气依旧是以往命令式的，高高在上。有段时间，沈隽最厌恶的便是这个声音以及这种语气。他曾被这种语气的声音命令着去找落在冰湖里的玉佩，去钻墙角的狗洞，去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然而此刻，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再听到这种语气与声音时，心中的厌恶感竟然不知道不觉间消失了。
看着沈凤璋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深黑色眼眸，沈隽心口蓦地有股无法喘气的窒息感。他捏着腰间佩玉，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忐忑与受宠若惊，朝沈凤璋淡然点头，“何事？”
“你。”沈凤璋略一抬眸，看着沈隽，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在外人面前，不能泄露半点你的真实想法。”
沈隽一时没有明白沈凤璋的意思。
沈凤璋轻轻啧了一声，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她微微垂了垂眼，一本正经，“也就是说，外人都以为我俩有仇，你就让外人这样以为。我想继续堂堂正正做个郎君。”
这回，沈隽终于懂了沈凤璋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外人面前，他不能表现出对沈凤璋的好和亲近。然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沈隽脸色微微有些铁青，他和沈凤璋之间耽搁太久了，他只想让世人都知晓，自己心悦沈凤璋，他只想光明正大对沈凤璋好。
沈隽骨子里是强势又霸道，尤其是在掌权之后，越发显出暴/君独/裁的一面，按照他往日的习惯，这会儿应该直接发号施令，不仅不同意沈凤璋的要求，还要让所有人都彻底知晓他和沈凤璋的关系。然而思索片刻，看着还在等他答案的沈凤璋，沈隽压下心里的不快，深吸一口气，朝沈凤璋问道：“为什么要求我这样做？”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偏离剧情，才能让她能够完成任务回家。然而这样的理由肯定不能直接拿出来告诉沈隽。略一思索，沈凤璋凝视着辽阔浩瀚的蓝天，说了另外一句话。
“遨游过蓝天的鸟，决不愿再回到笼中的天地。”
哪怕是很久以后，沈隽都忘不了沈凤璋说这话时的神情。俊梅秀丽的青年遥望着远处那片蓝天，眼中有着盛大的野望，亦有着欢欣的憧憬。
一直以来，沈隽都无法真正确定这个附身在沈凤璋身上的孤魂野鬼到底是男还是女，此刻，他终于知晓了对方的性别。
很显然，对方是个女子。
沈隽心头一软，被她那种对自由的渴望所打动，朝着沈凤璋轻轻点头，“我答应你。”最好的猎人永远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不过，你也要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初听到前半句话时，沈凤璋脸上笑意微露，听见后半句话，她笑意收了收，看向沈隽，“什么事？”她心中微微蹙眉，别是什么得寸进尺的要求。
沈隽的要求很简单，“既然阿璋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你做之前那些事都是为我好，便应该明白，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算账，为此，从今往后，你都不许再自尽。”
沈凤璋没想到沈隽借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这样的。她微微一愣，心中那股不耐烦稍微散去了一些。凝视着沈隽半晌，仔细考虑之后，沈凤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算了，既然如此，她再等等就是。反正她现在这具身体实在是残破不堪，就算不自尽，用不了多久也会病故。
沈隽并不知晓沈凤璋的情况，见沈凤璋点头，他心中高兴，脸上也露出笑容。
沈凤璋无意间瞥见沈隽唇边那点点笑意，心下一动，很显然沈隽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顺利解决完沈隽之后，沈凤璋想起自己当时留下了一个隐患——大堂里那么多人，人多嘴杂，说不准就泄露了她的秘密。
略一思索，她派人将利害关系与沈老夫人、虞氏、郑氏等人一说。随后，她又派部下去处理当时留在大堂里的仆从。
然而这回，刘温昌等人却是无功而返。
“回禀郎主，当时大堂中的所以仆从，都已经被沈隽手下的士兵处理了。”
听到刘温昌的禀报，沈凤璋脸上不显，心中却五味杂陈，有些复杂。沈隽他……她深吸一口气，挥散心里那点想法。
……
自从大堂那日过去之后，府里面又乱了起来。
向来淡雅出尘，不染俗务的虞氏，这会儿却是主动和郑氏斗得不可开交。只要一想到自己真正的女儿被迫女扮男装多年，过得如此艰辛，而她却对死敌的女儿宠爱有加，虞氏就恨得想要呕血。
这么多年，虞氏不过是觉得沈懿已死，她只有一女，女儿年纪一到，就会嫁出去，整个沈府如何，与她没有半分干系，所以才偏居一隅，从来不争不抢，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里。
然而如今，虞氏被郑氏激出火气后，她哪里还肯轻易放过郑氏。
郑氏当年入府的时候，虞氏性子就很淡。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虞氏软弱可欺，万万想不到，在知晓真相之后，虞氏表现出来的心计手段竟然一点都不差！一时间，她都有些疲于应付。
除了互相争斗外，占据两人心神的，便是沈凤璋和沈湘珮两人了。
沈凤璋身份曝光那天晚上，虞氏就亲自来景行院见了沈凤璋。两人对坐在红木桌两旁，气氛有些僵硬。
这么多年，虞氏向来只过问沈湘珮的情况，对沈凤璋不理不睬。谁能想到，这个她不理不睬的庶子，竟然才是她真正的孩子！
沈凤璋倒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她对着坐立难安的虞氏安慰了几句，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年的情况。
虞氏平时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着自己那一方院子，却也曾隐约知晓郑氏对这个“儿子”极为苛刻。她那是还觉得，毕竟是唯一一个儿子，她期望较高也是正常，现在想来，哪里是期望较高，不过是仗着不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不心疼而已。
想到沈凤璋这些年的遭遇，虞氏心中越发自责后悔。她有心想和沈凤璋亲近，想弥补这么多年对她的亏欠，然而看着沈凤璋那张波澜不惊的淡然面容，她却又无从下手。
很显然，沈凤璋根本不需要，也不在意她的补偿。
“时间也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沈凤璋端起茶，轻轻啜了一口。
对端茶送客这一套极为熟悉的虞氏见状，心中苦笑着起身，朝外走去。在快要走出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阿，阿璋，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和我说。”
虞氏的心情，沈凤璋能理解。不过她自觉自己时间不多了，并不想再多掺和这种事。因此，她只点了点头，甚至连口头的答应都没有。
虞氏这边和亲生女儿关系不亲近，郑氏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沈湘珮向来心高气傲，她一直都以自己是会稽虞氏后人，是沈家嫡女而骄傲，现在突然被告知，她并非嫡女而是庶女，她的亲生母亲甚至是个调换孩子、心思恶毒的女人，沈湘珮哪里接受得了。
郑氏也没想到，沈湘珮会如此抗拒排斥自己，她同样对虞氏充满恨意，只觉得都是虞氏教坏了女儿。除虞氏，她对沈凤璋也恨得咬牙切齿！
她万万没想到，沈凤璋竟然能心思歹毒深沉到这个份上，竟然故意误导她真相！
然而，如今的她，就算想要报复沈凤璋都已经没了法子。她只好寄期望于沈隽身上。
在大堂说出真相那日，郑氏一心只想报复虞氏，想让虞氏也陷入痛苦的深渊，因此大部分心神都放在虞氏的反应上，并未注意到沈隽挡在沈凤璋跟前这个细节。
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的她，想到当日见到的沈凤璋满是指印与淤青的手腕，笃定沈隽绝不会放过沈凤璋。
然而，郑氏不知道的是，这几日白天里，沈隽和沈凤璋似是半分交际都没有，入夜之后，乘着夜色，沈隽却会屏退众人，踏入景行院中。

建康易主（下）
身着紫色长袍的高大青年在夜色之中， 踏入景行院。
景行院里的仆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深谙想要活着，就少说少看的道理，对来人视若无睹。
沈隽如同走在自己院中一般，熟稔地走过种满果树的小径，迎着灯笼散发出来的光亮，朝正屋走去。
正屋里的婢女听到响动，刚想朝屋里通报， 却发现来人是沈隽。咽下到嘴边的喊声，婢女朝沈隽微微屈膝， 轻轻颔首行礼，随后转身朝里屋走去。
虽然一路走过来都格外顺畅， 没有半点阻隔。但到了这里， 沈隽也不敢再像方才那样直接闯进去。他站在门口，等着婢女去屋里通报， 藏在衣袖中的手则不断摩挲着掌中的瓷盒。
通报的婢女去而复返。对方悄无声息走到沈隽跟前， 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朝沈隽轻轻颔首， 做了个里边请的手势。
从踏进景行院， 到真正走到沈凤璋跟前， 与沈隽有关的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没有半丝响动。整座庭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沈隽走进里屋， 手握书卷的青年坐在烛光里，微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只握着书卷的修长玉手上。
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在沈凤璋耳旁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阴影从斜旁打落下来，投在她手中的书页上。沈凤璋有心想无视不请自来的某人，然而大约是那道落在书上的影子实在太过碍眼，原先有趣的文字，不知不觉间就变得难以入目起来。
搁下书，沈凤璋转头，抬眸看向沈隽，“你怎么又来了？”
沈隽早已习惯沈凤璋这种态度，他也不介意沈凤璋这种态度。毕竟，他知道沈凤璋心中是喜欢他的，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摸出已经被掌心温热的瓷盒，沈隽看向沈凤璋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他没有回答沈凤璋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手腕怎么样了？”
沈隽的视线如有实体一般，哪怕隔着衣服，沈凤璋也觉得被他盯住的手腕有些奇怪。还不等她回答无事，沈隽便直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虽然有些时候，沈隽在沈凤璋面前表现得格外拘谨，仿佛不敢越雷池半步，然而有些时候，他又表现出一种如虎豹豺狼一般的攻击性。
沈隽直接抓起沈凤璋的手腕，褪去她宽大的衣袖，露出显得越发狰狞可怖的手腕。
沈凤璋肤白，手上的痕迹难退。前几日红色的指印，如今也已变成暗紫色，青青紫紫连成片。
沈凤璋抽了下手，却没抽出来。她只能看着沈隽低垂眼眸，一手扣着她的手腕，剩余单手打开瓷盒，从中挖出雪白的膏体，涂在她手腕的痕迹上。
看上去冷硬强势、锐气逼人的青年，在涂药时，动作却又出人意料的温柔。跳跃的烛火凝在他苍灰的眼眸中，淡化了那双灰眸中的生冷，倒映出几分暖意。
那抹灰色如同烟一般氤氲上升，缓缓翻腾。
沈凤璋凝视着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沈隽，心中宁静得不染半丝尘埃。窗外的风声，烛焰爆裂之声，屋外婢女低语之声，周遭一切嗓音都消失不见了。她似是一名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几万里的旅人，跋山涉水终于坐到炉火边，卸去满身风霜，洗去半生尘土。
手腕上的青紫也就那么一点。虽然沈隽特意放缓动作，但终究还是上完了药。他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沈凤璋那双微微怔楞的眼眸时，略感惊喜。
阿璋果然对他有感觉。沈隽心中暗喜不已。
沈凤璋并未察觉到沈隽的想法。沈隽一抬头，她便瞬间从方才那种意境中抽离出来。
“行了，药已经上完了，你可以走了。”沈凤璋收回手，朝着沈隽淡声送客。
沈隽深知过犹不及，见沈凤璋送客，他并未纠缠不休，而是果断起身，朝外走去。
屋外，夜幕漆黑，月色撩人。沈隽走在小径中，回想起沈凤璋方才的神情，大步朝前走去的步伐轻松又自信，带着意气风发。
他虽然不是情场高手，风流浪子，但他自认自己还算是个高明的猎人。
捕兽，尤其是这样美丽又警惕的猎物，一方面要小心翼翼，绝不能贸然靠近，以防惊动猎物。但另一方面，又不能一味等待，而是要抓住机会，一点点靠近，然而在猎物感觉太近之前，停下试探的脚步，如此一次次，似是温水煮青蛙一般，不知不觉间走入猎物领地范围之内。
带着初春夜里的寒风吹在沈隽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月光之下，沈隽苍灰的眼眸亮若寒星，又如两团不断跳跃的冰冷火焰，显露出勃勃野心。
他正把得到心爱女人的过程当成一场狩猎。
作为一名高明的猎人，他对自己信心十足。
……
离宫变已经过去两日了，这几日建康城中，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早已从宫变变成了始兴郡公府里的事。
这件引起无数人热议，又与沈家有关的事，并非沈凤璋的身世，而是沈隽的身世！
谁也没想到，沈家先前那个被所有人羞辱，逆来顺受的私生子竟然会是当今至尊之子！这还是当今至尊亲自承认的！
别说是其他人了，连沈家人都对这件事震惊不已。
原来当年宫中妖妃作祟，谢皇后被妖妃逼得自尽，她知晓沈老郡公忠心耿耿，自己死后妖妃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孩子，便将自己的大皇子托付给沈老郡公。
可惜中间出了一番变故，沈郡公沈懿将大皇子带回来之后，尚未安顿好他，便急病而亡。
这个由沈隽根据实情亲自操刀修改的故事以极快的速度在建康城中流传。
众人议论纷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昔日风光无限的襄阳王如今已成阶下囚，往日里被人忽视冷落的沈家私生子如今却名正言顺成为太子，并即将登基为帝。
事实上，除了那些远离宫廷朝堂的百姓，其他官吏们都知道这里面猫腻重重，然而谁让沈隽如今手握重兵呢？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就守在城内城外，看着那些士兵，哪怕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乖乖听话就是了。
他们这位新帝和之前的老皇帝可是半点都不像。这位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新帝登基，所有一切都翻篇重来，对于深受老皇帝宠信，以老皇帝作为靠山的那些臣子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却又是一个重新洗牌的好机会。
无数人都在思索该如何讨得这位年纪轻轻的新帝欢心。
有人把主意打到美人身上，也有人把主意打到沈凤璋身上。
外人并不知晓沈凤璋和沈隽之间的复杂，他们只知道新帝当初留在沈家避难之时，被这位沈家小郡公多番羞辱。以己度人，他们要是当初龙困浅滩，落魄不堪之时，遭人如此践踏，一朝得势，是绝对不会放过当初羞辱过自己之人。
和沈隽当初想的一样，那些先前在沈凤璋炙手可热之时，只能忍气吞声之人，如今抓住机会，开始不遗余力弹劾沈凤璋。弹劾沈凤璋的奏章如雪花一样朝他书案上飞来。
除奏章外，当朝弹劾之人也不在少数。

立后
“陛下， 臣要弹劾沈廷尉！”
如同一声惊雷平地炸响， 半眯着眼， 昏昏欲睡的朝臣们齐齐精神一振，忽然间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蹦出两个字——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眸， 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青年帝王，想要从对方脸上神情窥探出对方心中想法。
然而， 他们只能看到一张面无表情， 如同塑像一般的脸庞。
从当今至尊那边收回目光， 几个与沈凤璋不和，先前碍于沈凤璋权势，只能把气全都憋在心里的大臣幸灾乐祸地朝沈凤璋看了一眼。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比以前消瘦了许多，想必这段日子一直处在担惊受怕之中。一想到当初那么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沈凤璋，现在却成了惊弓之鸟， 这些人心中快慰不已。
“陛下，臣也要弹劾沈大人擅用职权， 以权谋私！”
“陛下， 臣也有本要奏！”
在众人眼中，沈凤璋已经再无翻身之力， 不在这时候趁他病要他命， 还要等到何时？！更何况，现在弹劾沈凤璋，还能在新帝心目中留下个好印象，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生意。
跟风弹劾沈凤璋的大臣沾沾自喜，殊不知， 龙椅之上，沈隽望着这些人落井下石的嘴脸，心中冷笑不已。
沈隽目光冷淡又极具穿透力，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将这些人记在心里。比起与他有仇的敌人，落井下石，投机取巧的小人更令人厌恶。更别说，沈凤璋和他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样。
大肆弹劾的大臣们似是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一个个渐渐安静下来。喧闹的朝堂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龙椅上，身着玄服的年轻皇帝眸光如山岳，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众卿说完了？”
在场的大臣们，有人敏锐地察觉到，听到大家弹劾沈凤璋，新帝似乎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宝座之上的年轻帝王还在继续开口，“众位卿家说完了，该轮到孤来说了。”
沈隽将目光转向站在最前排的沈凤璋，凝在那双苍灰色眼眸上的冷霜不知不觉间尽数消融。沈凤璋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番，竟也让他似是尝到了几分缠绵的甜，“这么多人弹劾你，你有何想说的？”
双手握着玉笏的青年低垂眼眸，“臣无话可说。”
朝堂上的其他人，听到沈凤璋这话，忍不住望了她一眼。这沈大人是自知翻身无望，索性自暴自弃了？
众人幸灾乐祸，只等着见到沈凤璋倒霉。
却不料……
“此事容后再议。”沈隽扫了一遍众人，“到底情况如何，孤自有定夺。”
下朝之后，沈凤璋跟着人群朝外走去，尚未走出大门，便有一名宫人从后边匆匆追上来。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那名宫仆朝沈凤璋轻声耳语了几句，随后沈凤璋便跟着宫人朝后殿走去。
“你们说，新帝到底在想些什么？”收回目光，这名大臣实在忍不住和关系较好的同僚议论起来。
同伴用眼尾余光看了看沈凤璋的背影，微微摇头。想不通，他也想不通。新帝当初被沈凤璋那样羞辱，总不会宽厚仁慈到什么都不计较吧？新帝要真是宽厚之人，会被那么多人忌惮，会在战场上闯下修罗的名头？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当真是古怪。
……
后殿书房里。
“啪。”
一声重响，一叠奏章如同雪花一般散落到沈凤璋跟前。
望着那叠奏章，沈凤璋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沈凤璋不按常理出牌的沉默，让沈隽一时有些无奈。他只能亲自从书案后绕出来，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叠奏章，“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沈凤璋轻轻抬了下眼，看着沈隽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耐，“不就是一堆弹劾我的奏章吗？”
沈凤璋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让诸多大臣觉得她太过嚣张，是自暴自弃，他们若是看到沈凤璋私底下对沈隽的态度，恐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而他们若是看到沈隽对沈凤璋的态度，恐怕要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了！
“你也知道这些都是弹劾你的奏章，压下这些奏章也不容易。”沈隽将奏章放到一旁，重新走到沈凤璋跟前，他放柔了声音，“阿璋，其实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沈凤璋冷笑一声，往后倒退一步，抬眸看向沈隽，“怎么？直接罢了我的官？”
沈隽温和一笑，“当然不是。”
“阿璋，宫中后位空悬，只要你愿意……”
沈隽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深深地凝视着沈凤璋。
沈凤璋虽然猜到沈隽绝不可能像她所说的那样，直接罢免她的官职，但也没想到会提出想立她为后。
虽然比起做皇后，她更乐意做权臣。
思索片刻，沈凤璋抬眸，朝沈隽敛容，认真开口，“陛下，后位空悬，臣当然愿意——”
沈隽心中一喜。没想到沈凤璋后半句话却是——
“——替您物色一位家世德行容貌都合适的皇后。”
沈隽满心喜意瞬间化为怒意。他胸口一阵发闷，被沈凤璋气到不行。
“阿璋你！”
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沈隽居然被她这么一句话就轻易气到了，沈凤璋不由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搪塞之语其实有点道理。
现在看起来，沈隽对她似乎有几分认真。然而，沈凤璋清楚得很，她迟早会结束任务回到属于她的现实世界去。
与其让他越陷越深，还不如让他封后纳妃，早点断了这点心思。
沈隽不晓得哪里出了错，自从那日他对沈凤璋提出一劳永逸的办法后，沈凤璋便开始操心起替他选皇后的事。
朝中一群只会跟风的蠢货，见沈凤璋上表建议他立后，一个个唯恐落后，也都开始争先恐后上表劝他立后！
一时之间，沈隽不胜其扰！
“啪！”
同样是在后殿的小书房，同样是一整叠被扔到沈凤璋跟前的奏章。
“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相比起上一次，这次沈隽神情糟糕许多。
沈凤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奏章打开一看，一眼就扫到了后宫空悬，请陛下早日迎娶中宫之主几行字。她唇角不易察觉地一扬，合上奏章将其放回到书案上。
“陛下。”看着沈隽，沈凤璋神情肃穆，“臣以为，陛下确实该迎娶皇后了。”
沈隽望着明明清楚他内心想法，却仍然装傻充愣的沈凤璋，深呼吸了几下，从书案后站起来，想要抬手指着沈凤璋又放下。
“陛下，您该封后了。”
沈隽猛然转身，将桌上的奏章往地上一扫，“封后？你沈凤璋又不肯嫁！我如何封后？！”他从书案后面绕出来，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牢牢锁定住沈凤璋，同时大步朝着沈凤璋走去，对她步步紧逼。
“只要你肯嫁，三天之后，我就能给你一个规格最高，空前绝后的封后典礼！”沈隽俯下身，一双眼睛深深望入沈凤璋眼中。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只差一点，便能鼻尖碰到鼻尖。
沈隽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下来，如同多年陈酿美酒，“阿璋，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不肯承认
如此近的距离， 沈隽能够再清晰不过地看到， 他说出这话之后，沈凤璋那双黑色玛瑙石一般的眼眸里滑过一瞬的怔忪之色。
沈隽心中一定， 颇有些胸有成竹的意味。他克制着涌到唇边的笑意， 但眼眸却像是骤然被点亮。
他就知道，阿璋对他是有感觉的。
他方才的话，并非是在敷衍沈凤璋。如果沈凤璋同样，他确实能够在最短时间之内，给她一个空前绝后， 规模盛大的封后典礼。
要知道，他这段时间空闲下来之时， 就一直在考虑封后典礼之事。他想象中的封后典礼， 都已经被他更改过好几次了。
想到这里， 沈隽心潮澎湃， 激动如同海浪在他血管中奔腾， 撞击着他的胸腔。他再也忍不住，用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重复道：“阿璋， 如何？”
沈凤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她与沈隽之间过近的距离。
站到安全距离之外后， 沈凤璋森黑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 遮掩住眼眸里复杂的情绪。待心里情绪平复之后，她重新抬头看向沈隽。
看清沈凤璋脸上的神情，沈隽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 沈凤璋开口，“陛下，有件事你似乎一直弄错了。”
沈凤璋说这话时，唇角高高扬起，带着几分嗤笑。她凝视着沈隽，“我对你没有——”
沈凤璋紧紧盯着沈隽，拖长语调，一字一顿，着重强调最后四个字，“——半！点！意！思！”
她眉梢一挑，斜睨着的眼尾流露出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蔑与不屑，甚至还带着几分嘲笑，“沈隽，你当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沈隽双手猛地握拳，用力到指节发白，一股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又像是有人将烧滚的热油浇到他的心上。
“沈凤璋！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承认？！”
他想不明白，当真想不明白，沈凤璋到底在顾虑着什么？！他这段时间做的这些事，难道还不够证明他对她是真心的吗？！
沈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与翻腾的怒火，试图认真地说服沈凤璋。
“阿璋，你到底在犹豫害怕什么？”
“你想继续以男子身份生活，我主动帮你；你说不希望让旁人知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同意了。现在，你若是愿意恢复女子身份入主中宫，我自然最高兴，你若是不愿，我们也能继续商量对策，总能找到一个既能让我们在一起，又能让你满意的法子。”
沈隽说着，眼眸里跳跃着的怒火逐渐熄灭，被严肃与深情所取代，他望着沈凤璋，苍灰的眼眸似足以溺死人的深邃湖水，“阿璋，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才一直不肯承认？”沈隽说这些话时，不管是语气还是脸上神情，都诚意满满。
连系统看了，都被深深打动了。
【宿主，男主这么真诚！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动？】
沈凤璋眼眸里波澜不兴，仿佛根本未曾听到沈隽这一番真心话一般。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轻轻振翅，轻飘飘甩下一句话，“你太自作多情了。”
“砰！”
守在书房外的宫仆忽然间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巨响。突如其来的响声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宫人们盯着紧锁的书房大门，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
迟疑纠结半晌，这几名宫人终究还是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新帝并非好脾气之人，没有得到他的命令，擅自闯进去，只怕会惹新帝不满。
不过，说来起来，往日里虽然大家都说新帝和沈大人仇深似海，然而新帝常常在书房单独召见沈大人，似乎并没有要和沈大人翻旧账的意思。今日屋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传出这样一样巨响？
书房里，厚重的书案已经整个翻倒在地上，奏章撒了一地，砚台翻倒在地上，墨汁在地毯上蔓延，满地狼藉。
沈隽用力闭了闭眼，狠狠捏紧拳头，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几瞬之后，他重新睁眼，背对着沈凤璋，淡声，“你可以走了。”
“臣告退。”
听到背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开门出去的声音，沈隽拳头握得更紧了。一直都所有响声都消失之后，他才转过身朝门外看去。
沈凤璋高挑消瘦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沈隽凝视着沈凤璋的背影，双眉紧皱。
他怕沈凤璋再待下去，他会被沈凤璋气到说出伤人之语来。
腰间的佩玉已经在他掌中成为一摊碎屑。沈隽手一松，玉屑随风飘散。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召来心腹。
“去查！加派人手，去各地调查那些性情大变之人。再分派人手，去各地道观、寺庙找有真本事的道士、上师！”
他就不信，自己找不出沈凤璋不肯承认的原因！
回想起沈凤璋方才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相信，自己绝非自作多情！
另一边，沈凤璋走出书房，朝着宫门走去。一路上，系统仍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宿主，我觉得男主对你是真心的，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男主？】
受不了系统的聒噪，沈凤璋冷笑一声，嘲讽地开腔，【不是你让我维持剧情的吗？我若是接受了男主，剧情不就乱套了？】
系统瞬间闭上嘴，不敢再多说。
沈凤璋的目的就是让系统安静下来。见状，她嗤笑一声，大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口，始兴郡公府的牛车早已等候在一旁。
沈凤璋掀起帘子，钻进车厢，一见到坐到车厢里的人，她脸上呀色一闪而过。
“今日怎么是你过来？”
车厢里坐着的年轻少女身着粉衣，正是樱娘。
樱娘一边替沈凤璋斟茶，一边轻声解释道：“阿姊今日请假出门了。”她羞涩地抬眸看了眼沈凤璋，又急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所以由奴来接郎主您。”
沈凤璋点点头，其实从宫里出来到回府这么短短一段路，就算没有婢女伺候，也没什么大碍。接过樱娘递过来的茶盏，她轻轻啜了一口，索性道：“以后你和茶娘都不用来了。”
樱娘一听，哪怕是吃好喝好之后，仍旧带着几分虚弱苍白的脸庞陡然之间煞白一片，她惶恐不安，刚想问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忽然看见沈凤璋的手。
“郎主，您的手怎么了？！”樱娘惊呼一声，瞧着沈凤璋破皮露出几条血丝的掌心，眼眶里瞬间因为心疼而充盈泪水。
沈凤璋收回手，将被掐破的手掌缩回衣袖之中。她神情淡淡，轻描淡写开口，“没什么。”
樱娘看出沈凤璋不想说，知情识趣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的念头却怎么都下不去。郎主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
马车朝着始兴郡公府驶去。
沈凤璋望着车外缓缓变化的景致，脑中不期然又响起系统方才的声音，【男主对你是真心的，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男主？】
一声清浅的叹息从沈凤璋口中不自觉溢出。
她也没想到自己在说完那些话后，沈隽会如此生气。不论将来是否会变心，至少此刻沈隽确实是诚意满满。原著中的沈隽，狡诈又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像狐又像狼，原著中多次被人骂没有心，没有人情味。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沈隽时，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张脸而厌恶他，同时也是因为他的性格。
没想到，原著中那个冷心冷肺的男主，如今竟然会有这样的变化。
她早就已经将沈隽那张脸和现实世界中那个人区分开来。现在，更是彻底将他与原著中的男主也区分开来。她回想起那日兵临城下，他浴血杀敌，单枪匹马，枪挑苍穹的模样，忍不住闭上了眼。
沈隽身上的某种特质，很符合她的审美。
然而，这个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却多得是。芸芸众生之中，符合她审美的绝非沈隽一个。更何况，就算男人也并非必需品，就算找不到第二个沈隽，与她也无大碍。
回家，让时间倒流，让父母重新活过来，让那个人渣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一切重新洗牌，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车窗外的叫喊声构成充满烟火气息的人世间。沈凤璋闭上眼，将那一丁点遗憾压在心底最深处。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着病逝。
沈凤璋想要安安稳稳度过这段日子，等着病发离开，偏偏有人却不想放过她。
……
夜已经深了，书房里，沈凤璋难得站在书案前画画。
忽然间，两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脸色苍白，双眉紧蹙，满脸凄惶不安的樱娘从外面快步进来。一进门，她便噗通一声跪倒在沈凤璋脚边。
“怎么了？”
沈凤璋搁下笔，转身看向樱娘。
樱娘冲着沈凤璋重重叩了两个响头，“郎主，求您让人去找找阿姊吧。”她仰面凝视着沈凤璋，眼里满是恳求，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与不安，“阿姊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未归来。”
“阿姊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来，也不让人来说一声。郎主，阿姊一定是出事！”樱娘的眼眸里不自觉流露出坚毅、狠辣，她冲着沈凤璋重新狠狠叩头，一边叩头，一边咬着牙请求道：“郎主！求您救救阿姊！”

真相
“你先起来。”
和神情焦灼仓皇的樱娘形成鲜明对比， 沈凤璋面上神情冷静。她亲自走到樱娘身旁，搀扶住樱娘的双臂， 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在沈凤璋的感染下， 樱娘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 看向沈凤璋， 声音中满是恳求，“郎主， 请您一定救救阿姊。”
姊妹连心。她与阿姊相依为命多年，此刻她有极为不好的预感。
沈凤璋颔首， 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尤为坚定， 带着令人信服的斩钉截铁味道，“你放心。”
她先是向樱娘仔细询问了茶娘今早出门的情况，问清所有细节之后， 她朝外喊了一声，召来部下， 吩咐他们去找人。
部下们出去后，沈凤璋看着坐立难安， 脸上满是焦急忐忑之色的樱娘， 安慰道：“你别急。只要茶娘还在建康， 就一定能把她找出来。”
沈凤璋手底下那一帮廷尉府的侍卫， 被旁人称作廷尉鹰犬，这其中固然有几分贬义，是将他们骂作廷尉府的走狗， 同时也是因为这批人犹如苍鹰猎犬一般敏锐的搜寻、调查能力。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如同一块墨落入水中，将整缸水都逐渐染黑。沈凤璋坐在书房里，等着手下人来汇报寻找结果。
吱嘎一声，有人推开门，从屋外进来。
来人无视坐在一旁，眼神急切期待的樱娘，快步走到沈凤璋跟前，肃声喊了一声，“郎主。”随后凑近沈凤璋耳旁，敛眉肃容，低声耳语了两句。
樱娘起身。站在一旁的她，听不到走进来的部下到底和沈凤璋说了什么，她只能看到，在听到部下的禀报后，沈凤璋双眉微微一蹙，脸上显出几分凝重冷肃之色。
“我知晓了，你们继续去找人。”沈凤璋朝部下颔首，赞扬了对方一句后，吩咐对方继续行动。
那名黑衣男子退出去之后，樱娘缓步走到沈凤璋身边，小心翼翼，“郎主，怎么了？”
沈凤璋凝视了樱娘一瞬，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事。”
虽然没有和樱娘说，但结合方才那名部下汇报的情况，沈凤璋隐约觉得，这回茶娘失踪的事，应该是冲着她来的。
方才那名部下进来，是来禀报一件他们在搜查茶娘过程中无意间发现的事——牛医师也失踪了！
自从当初从遭受瘟疫的义安郡回来后，沈凤璋便将牛医师提拔为她的私人医师。正好先前那位知晓她真正身份的卫医师年纪大了，沈凤璋便索性派人将卫医师送走养老，她平时身体不适，都由牛医师看护。
牛医师平日里喜欢调配尝试各种各样的药方，和外人接触不多。不大可能有人因为和牛医师的私人恩怨而将他抓走。
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沈凤璋搁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紧握拳，她眉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如同刺人的刀芒。有人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了？
掳走牛医师的和掳走茶娘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想到这里，沈凤璋再也坐不住。她起身在书房中踱步，镀亮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她肩上，身上，将她一头黑发照出几分霜白之色。她森黑的睫毛在银白的月光下更是如同凝了一层霜一般。
冷霜似的月光下，沈凤璋眉眼冷肃，杀气翻滚。眼看任务成功在即，她绝不允许有人破坏她回家的路！
事实上，沈凤璋想的没错。
不论是突然失踪的茶娘还是牛医师，带走他们的都是同一批人。对方正是冲着沈凤璋来的。
牛医师虽然不经常与人打交道，喜欢一个人呆在药房里配药。但他有个爱好，喜欢喝酒。而且牛医师酒量极差，俗称半瓶倒，每次一喝就醉，醉后就喜欢拉着人讲话。
最近这段时间，沈凤璋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外人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她健康状况不是很好。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同时对方还发现了另外一些线索。
他们先是带走了牛医师，轻而易举就从牛医师口中撬出了沈凤璋的身体状况。除此之外，对方还从牛医师口中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沈凤璋实际上一直在女扮男装！
一得到这个意外的收获，对方喜出望外，但并未轻举妄动。毕竟一直以来，沈凤璋的行为表现没有半点像女子的地方，就连他们，一开始也不信牛医师的话，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幕后之人思索良久，打算再找一个证人。
这个被幕后之人挑中的证人就是茶娘。
阴森幽暗的牢房里，茶娘独自坐在肮脏污秽的稻草上。牢房里没有窗，她无法知晓自己被带进来到底过了多久了。她只能凭自己的感觉，估计外边的天肯定已经黑了。
茶娘盯着墙，墙上有块砖缺了一个口子，她看着那个缺口，脑中再一次回响起那人和她说的话。
“只要你出面作证，你接下来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我都能给你。”
茶娘搁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浑身上下都颤栗起来。她不在意荣华富贵，然而她在意郎主！
一旦郎主真正的身份被曝光，郎主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度过？甚至于，郎主先前隐藏身份入朝为官，是否又会构成欺君之罪？
新帝本就与郎主不和，又是否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治郎主的罪？
一想到这些可怕的后果，茶娘本就难看苍白的脸色越发像蜡一样。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脑中那些可怖的念头甩出去，一心思索她该怎么做，才能帮助郎主度过这次危机。
然而，太难了。
敌人来势汹汹，势力强大，她区区一个婢女，如何能突破重围，将对方的恶意告诉郎主，又如何能挫败对方的阴谋呢？
地牢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听着那隐约靠近的脚步声，茶娘浑身一震，脸色越发惨白的同时，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抬手，摸到头上的发簪，尖锐的发簪尖头抵住掌心，带来些微刺痛。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地牢的拐角处投下一道影子，茶娘望着那道影子，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沈凤璋的容颜。她握着簪子的手狠狠一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论如何，她都要保护郎主！
……
沈凤璋调动手下人马，查找线索之时，沈隽已经带着人赶到这个幕后黑手的临时住处。
“砰！”
院子里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两扇大门被人狠狠撞开，一群披坚执锐的士兵分为两列，快步鱼贯而入，在他们身后，一名身着紫衣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来。
这名身着紫衣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收到消息后带人前来的沈隽！
望着走到院子中，站在最前方的那人，沈隽淡声，“襄阳王赵渊穆，抗旨不遵，违反皇命，还不将他拿下！”
走出屋子，站在最前方的不是别人，正是瘸了一条腿，本该待在府里不得外出的襄阳王赵渊穆！
他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沈隽，先是一惊，随后一怒，终于反应过来，“你一直在盯着我？！”
沈隽神情淡淡，既无得意之色，也无羞惭之色，他朝赵渊穆淡声，“孤只是派人保护你而已。”他轻轻摇头，“哪能想到，你竟然抗旨不遵，偷偷出府！”
这段时间，原先丰神俊秀、灿若春花秋月的赵渊穆快速憔悴。此刻，他恶狠狠盯着沈隽，咬牙切齿，“你就是故意在给我设套！”
他就说，为何他出府如何简单，为何他能那么轻而易举联系上父皇留给他的旧部！原来一起都是沈隽在背后操控！
自从失了皇位，而且两条腿还被打折，救治不及时彻底残疾之后，赵渊穆始终心怀恨意，心有不甘。
他手中还有一部分老皇帝留给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力量。光凭这股力量，赵渊穆并不能推翻沈隽。他考虑再三，把主意打到了沈凤璋头上。
他派人去调查沈凤璋的真实身体状况，想以此威胁沈凤璋帮他办事。没想到在找来牛医师之后，赵渊穆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他当即就决定利用沈凤璋这个把柄，胁迫沈凤璋替他办事。
他还没实现自己的计划，沈隽竟然就这么快找上门来。一想到自己竟然又落入了沈隽的圈套，赵渊穆怒急攻心，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心头血。
“殿下！”
赵渊穆身后人赶紧上来扶住他，脸上满是焦急担忧之色。
站在对面的沈隽却神情冷漠，他冷眼看着赵渊穆，厉声，“先前你逼宫谋逆，孤念在你我血缘之上，饶你一命，然而没想到你死不悔改，竟又抗旨不遵，谋划逆反之事，孤饶过你一次，实在不能再饶你第二次。”
“众将士听令！将襄阳王拿下，打入天牢，革去亲王之位，贬为庶民！”
“是！”
沈隽站在一旁，看着衣襟染血，狼狈不堪的赵渊穆被人带走，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愉悦。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朝沈隽快步走去。
“何事？”沈隽淡声问到。
“启禀陛下，属下们在府中地牢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和一名医师。”
沈隽刚想让他们按以往的规矩来，就听见部下继续开口，“那名医师自称是沈凤璋沈大人的人。”
听到沈凤璋三个字，沈隽声音一顿，眼眸微微一沉。一直照顾沈凤璋的医师？
他心思如电瞬间急转，一下子就想到沈凤璋最近这段时间模样看上去有些憔悴，不是很好。
哪怕先前刚被沈凤璋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到心口发疼，但听到这里，他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仍是：正好，这名医师就在这里，他不如直接问问对方阿璋的身体状况。
带着这种想法，沈隽朝地牢走去。
跟在沈隽身后的士兵们被屏退在外。他们守在地牢的入口，看不到也听不到地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见到，半刻钟后，从地牢里重新走出来的新帝，面色难看至极，阴沉得似是暴雨将至，然而眉眼间却又藏着几分急迫焦灼，完全不似先前走进去时的冷静从容。
“陛下。”士兵迎上去，想要说什么，却被沈隽抬起的手掌拒绝。
沈隽嗓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似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他朝着士兵，只交代了两句话，“把里面那具女尸送回始兴郡公府。
这边的事，暂时交由王校尉处理，让他带人回去。”
说完这两句话，沈隽大步朝外走去，他越走越急，步履快得近乎跑一般。宽大的衣袍在他身后翻飞，翻出一道滚滚紫浪。
一出门，他便抢了手下士兵的马，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纵马朝着始兴郡公府的方向而去。

长辞
始兴郡公府， 景行院。
卧室里点了灯，晃动的烛火映照在坐在窗边的青年身上，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添上几丝生气。
“咳咳。”
几声轻咳在卧室里响起。
守在一旁的芳芷悄无声息， 快步走到窗边，将手中的外衣小心翼翼披在对方身上， 她轻声叮嘱， “郎主， 小心着凉。”
解下发冠后的青年， 一头乌黑长发都披散在肩上。垂落的长发柔和了她往日气质上的强势和冷硬， 让沈凤璋显出几分柔和， 终于能看出几分女子的模样。
她拉了拉肩头的衣服，从窗外森冷漆黑的夜幕收回目光， 转头朝芳芷微微一笑， “不过一点夜风，并无大碍。”
哪里是并无大碍！
到嘴边的话， 又被芳芷吞了回去。她按捺住心里的不甘着急，迟疑片刻， 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郎主，您不如再请其他医师看看。建康那么多名医，肯定有人有办法。”
沈凤璋淡笑了一下， 起身。
站起来的她， 显得越发高挑清瘦，宽大的衣服披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 里面还能再塞一个人。
沈凤璋不甚在意，在芳芷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不用担心，一点小问题而已。”甚至于，她等那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安慰芳芷，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急促又有力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卧房两扇大门被人打开，一道锐利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小问题？！”
沈凤璋猛然转身，看清出现在门口的那人后，瞳孔一瞬间微微放大。
不过，马上她就收拾好心情，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佯装出不耐，朝着来人不耐烦地发问：“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沈隽站在门口，他既没有如尚未发迹前那样，对着沈凤璋逆来顺受垂首认错，也不像后来对沈凤璋表露心迹后那样毫不生气，顺着沈凤璋。他那双苍灰的眼眸尖锐得像是能直接看到旁人心底去。
他跨进房门，大步朝沈凤璋走去，口中同时质问，“你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小问题？”
沈凤璋没想到沈隽会对这个感兴趣。尽管看出沈隽脸上神情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避开沈隽的目光，敷衍道：“一点小麻烦而已。”
“小麻烦？！”沈隽再也忍不住，双手用力钳住沈凤璋手臂，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含着冷怒，“什么样的小麻烦会让连瘟疫都能解除的医师束手无策，让人等死？！”
他定定地看着沈凤璋，从她因为消瘦而越发凸显的眉骨，看到她惨淡无色的唇瓣，心中悲恸，他为何没有早早发现，沈凤璋早已显出油尽灯枯之相！
沈凤璋猛然抬头，眼神锐利，“你找到牛医师了？！”
沈隽口中解除瘟疫又了解她身体状况的医师，非牛医师莫属！
沈隽压了压心中激动的情绪，眼眸一闭，又重新睁开。尽管他竭力克制，但出口的声音仍带着几分沙哑，“没错，我找到牛医师了，还有茶娘。”
不等沈凤璋发问，他就先一步说道：“茶娘的尸首我已经让人送回府了。那些见过牛医师的人，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你的身份不会暴露。”
沈隽声音低沉下去，他一双眸子也暗沉下去，似是被云雾遮掩，“阿璋，为何要瞒着我？”
如深邃的渊海，又似辽阔的暗色苍穹。沈隽的声音喑哑得近乎茫茫原野之上，火堆熄灭后的余烬，“阿璋，别再瞒着我了。”
“我都已经知道了。”
向来无畏无惧，哪怕是在战场上来去，都不曾生出半分恐慌的沈隽，此刻却发现自己竟然害怕说出某些话。
窗外，夜风呼啸，摇撼着庭院中的树木，传来簌簌唰唰之声。晃动的树影落在窗框上，比最凶恶的妖魔还要狰狞。
屋内，沈隽凝望着沈凤璋，深深吸了口气，“阿璋，我都已经知道了。知道你为何一直拒绝我，做出一副对我无情无义的模样。”沈凤璋都是为了他好，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她不想影响自己，不想拖累他。
沈隽心中被塞得满满的，整颗心都显示浸泡在温水中，柔软的水波轻轻撞击着他的心，让他整颗心又酥又软。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隽虽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沈凤璋看着他深受感动的神情，心中已经猜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上一刻还震惊茶娘之死的沈凤璋，此刻被沈隽弄得心下无语。她同样仔细打量着沈隽，然而眼神却与沈隽看她完全不同。
虽然她目前挺欣赏这个男主，但是他似乎有点太喜欢脑补了？
她看着沈隽，似乎都能想到沈隽此刻心里的反应。她略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说不出的无奈。
“你误会了。我并——”犹豫了一下，沈凤璋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隽直接打断。
“阿璋，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
看着沈隽那副对他自己的猜测笃信不疑的模样，沈凤璋深吸一口气，索性转移话题，“你是在哪里找到他们的？茶娘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茶娘，沈凤璋方才因为沈隽而哭笑不得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茶娘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像一杯淡淡的清茶。平日里，她话不多，事也不多，但总是悄无声息处理好她各种琐事，润物无声浸润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每一个细节。
这样的茶娘，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从活生生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具尸体。
沈凤璋心中有哀，更有怒。
见沈凤璋不想再谈她的建康问题，沈隽也不再多问。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牛医师不行，总有其他医师能行！就算药石无医，还有鬼神之力！
他已经命人去寻有真本事的僧道。
如果连僧道都无法恢复阿璋的建康……
沈隽眼神渐渐狠辣下来，一颗因为沈凤璋而变得柔软的内心，又重新覆上冰冷的坚冰。实在不行，他就让阿璋再借尸还魂一次！
将这些想法压到心里，沈隽看着沈凤璋，开始解释茶娘的事。
得知幕后黑手居然是赵渊穆，而茶娘竟然是因为不想暴露她的真正身份而主动赴死，沈凤璋心绪复杂。经此一役，赵渊穆必死无疑，在网开一面之后，赵渊穆再次抗旨不遵，沈隽这回就算杀了赵渊穆，也不会有大臣指责沈隽半句。而且，他绝对不会放过赵渊穆！
然而，就算赵渊穆死，也无法换回茶娘。
沈隽听到一声清浅的叹息，一直注意着沈凤璋神情的他，敏锐地发现沈凤璋脸上神情有些异样，显出几分怅惘，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极深的悲痛。
他心中略有些惊讶，没想到阿璋竟然如此在意茶娘，一个婢女的死，竟然会让她露出如此深切的痛色。
沈隽向来知晓，他这人冷酷无情，连血管中的血都是冷的。见到这一幕，他心中最先涌起的想法是，幸好茶娘这回死了。
当然，表面上，沈隽将这样的心思藏得极好，表面上不露分毫。他放缓声音，朝着沈凤璋温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大悲伤身。”
沈凤璋点点头。是啊，人死不能复生，然而现在就有这么极为稀有的机会放在她面前，让她最亲的父母能重新活过来。
由茶娘想到父母，沈凤璋心中悲伤之余，越发坚定自己一直以来的念头：她一定要完成任务回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眸望了沈隽一眼。
向来只能从沈凤璋那里得到拒绝的沈隽，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颤，喉咙发干，自己看破沈凤璋一直以来的顾虑后，她果然不再如先前那样隐藏自己的心思了。
想到此，沈隽心头暗喜。
这件本来会对沈凤璋造成一定威胁的事，因为沈隽提前插了一脚，沈凤璋甚至还没出什么力，一下子就被轻易解决了，并未对她造成多大影响。
然而，在旁人看来，这件事却是极大的影响了沈凤璋。
向来嚣张强势，哪怕是新帝登基，都不曾主动沉寂下去的沈凤璋，忽然之间安静下来，朝堂上声音少了，平日里与同僚间的联络也少了。
甚至于，原先就高挑消瘦的沈凤璋，一下子憔悴起来，似是能被一阵风吹走一般。明明是快要入夏的天气，她却还穿着厚厚的外衣，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众人想起这件事里死掉的那名姬妾，恍然大悟之余，不由想要叹息一声。
没想到啊，沈凤璋竟然还是个痴情种。
说来也是，这么久以来，真正留在始兴郡公府，留在沈凤璋身边的女子也就这一对姊妹花。沈凤璋这么久都不曾厌弃这对姊妹花，想来是对她们有真感情的。也怪不得，那个叫茶娘的姬妾死后，沈凤璋一下子就意志消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哪怕是往日里讨厌沈凤璋的那些人，在见识到沈凤璋如今接二连三的遭遇后，都不由叹一声沈凤璋倒霉。
心爱的姬妾被逼死不算，她身上的官职也被新帝撤了！
一夜之间，大权在握，风光无限的正三品高官沈凤璋，除了一个始兴郡公的爵位，再无其他。
人人都觉得新帝这是急了，终于开始对付沈凤璋的动作了。殊不知，沈隽确实急了，然而他急得不是想要对付沈凤璋，而是沈凤璋日益变差的身体。
不管是廷尉还是五兵尚书，都是较为繁忙的官职，沈隽在知道沈凤璋的身体状况后，只想让她好好休息，安心养病。
他特意和沈凤璋提过，事先知会过沈凤璋。沈凤璋并无反对意见。然而，外人还是误会了。
……
沈凤璋那口气散掉之后，整个人衰败的速度非常快。
沈隽甚至来不及让其他医师想办法，沈凤璋看上去就已经不大好了。情急之下，他索性将第二个方案提前。
好在，上苍还是比较眷顾他的。他手下的人，当真找到了一个有真本事的道人。
沈隽跨进始兴郡公府大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叮嘱这名道人待会儿见了沈凤璋后，该如何做。
道人气定神闲，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最后，朝沈隽一甩浮尘，淡声送上一句，“陛下放心。”
沈隽见状，对这名道人的信心越发充足。
然而，他带领着道人，尚未走进景行院，忽然听到一阵悲愤的哭声。
沈隽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他抛下道人，径直快步朝景行院卧房走去。
卧房里，哭声萦绕，所有人脸上神情一片惨淡。沈隽站在门口，看清仆从们脸上的神情之后，往后退了两步。
他立即翻身，折回道人身边。
压低嗓音，沈隽朝人叮嘱道：“事情有变，还请阁下直接开始第三个办法。”
所谓第三个办法，就是让沈凤璋直接借尸还魂。
道人轻轻颔首，大步走到卧室之中，然而他只看了安静地躺在床上的青年一眼，便瞬间脸色一变。
一直注意则他的沈隽急切发问，“怎么了？”
道人转身，朝沈隽肃容摇头，“陛下，这件事我办不了。”不等沈隽发怒，他又接下去说道：“不仅我办不了，其他人也办不了。”
“这位女郎的魂魄已经消失了。”
沈隽猛然握紧手掌，眼眶眦裂，额角青筋爆出，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俊美无俦的模样，只有狰狞。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道人有些惊讶沈隽的变化，然而他想了想，还是重复了一遍，“这位女郎的魂魄已经消失了。”
沈隽眼眸猛然一闭，“来人！将这名妖道押入天牢！”
“陛下！”
沈隽没有理会试图劝服他的道士，他转身深深地凝望着躺在床上的沈凤璋。她闭着眼眸，看上去模样安详，只是睡着了一般。
沈隽蹲下身，与床边齐平，他握住沈凤璋的手，那冰冷的温度让他心中一颤。盯着床上的沈凤璋，他缓缓开口，声音坚如磐石，“阿璋，我一定会让你重新活过来。”
这个道士不行，那就换一个。从南边到北边，他就不信找不出一个有真本事的！
他闭上眼，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似是自言自语，“阿璋，你一定会重新活过来的。”
《周书&#183;高祖本纪》载，“帝沉毅有智谋，初潜龙在渊，常自晦迹，人莫测其深浅。及为帝之后，克己励精，用法严整，群下畏服，莫不肃然。至于征伐之处，躬在行阵。性又果决，能断大事。故能得士卒死力，以弱制强，为帝三年，厉兵秣马，得南北一统。后溺神道之术，亲至四海，寻神异之士，无心朝政。天禄八年冬，帝崩于东游出海途中，后嗣未存，传位南阳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