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内容简介
 全科医生林笙在下乡医疗援助的路上不小心跌下山路，一觉醒来，穿到一本真假世子小说里。 本书主要讲述了：真世子一出生就遭人掉包，十七年后才被寻回认祖归宗。但他穷且益坚时，也不坠青云之志，后来更是打脸小人，痛殴奸佞最终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励志故事。 林笙就穿成了性情阴鸷的病秧子假世子的替嫁冲喜小糟妻。 冲喜假世子病入膏肓，眼看要凉。 替嫁林妹妹不愿嫁给病痨鬼，下了药把庶子林笙塞进了花轿。 结局假世子病死后，小糟妻好吃懒做什么都不会，最后成了众纨绔恶霸的玩物。 林笙：心，如，死，灰。 新婚之夜，病恹恹的假世子赶走了欺负他的嬷嬷，用最凶的语气道：你别怕，我死之前都会护着你！等我死了，你就带着和离书和我的遗产，去做个快乐的小寡妇 可惜，林笙还没当上有钱的小寡妇，真假世子案就被揭发，错位人生重回正轨。 侯府嫌丢人，把假世子孟寒舟并林笙一块送到了穷乡僻壤，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天之骄子一夕之间跌落尘埃，人人幸灾乐祸。 林笙看了看一无所有的家，又看了看身边奄奄一息、爬都爬不起来、更别说保护他的假世子 算了，还是我护着你吧！ 于是林笙重操旧业，带着他的病秧子小夫君，倒药材，开医庐，酿药酒 【温馨提示】 1.情绪稳定温柔美人受 vs 凶巴巴护妻假世子攻，种田医药文，宗旨就是种种田+甜甜爱情！ 2.受刚穿过来是喜服女装，之后会换回男装。攻开局病弱，会治好。 

==========================================================
第1章 冲喜
二月初九，暮色四合。
虽已开春，但这几日天际阴沉得很，街巷间有稀疏薄雾，虽并没有落下雨来，但清清冷冷的，委实算不上是个好日子。
但清波街却热闹的很，满眼望去举目皆红，鞭炮炸出的碎屑铺了满地，几如绵延望不见尽头的红地毯一般。
天色才将将黯下来，陆陆续续的灯便亮了起来，映得整片天空恍如白昼。
百姓们挤在远处的巷口不敢靠近，但忍不住张望着那一盏盏金骨红绸的八角宫灯，据说里头的红烛都是掺着金粉的——这烧的哪是烛火啊，这都是说不出的贵气！
“嚯！这是谁家，这么大的排场？”
“这你都不知道？这是曲成侯世子娶亲……啧啧，听说新娘子家里只是个小官，没什么嫁妆。侯爷极爱面子，私下给贴了百二十抬红箱，里边全是咱见都没见过的金银珠宝。”
“好大的手笔，是娶了个天仙回来不成？”
正说着，悬灯结彩的侯府门前，吹吹打打地迎来了一顶喜轿。
“来了来了！”眼见着八抬大轿驶过眼前，众人忙住了嘴，都忍不住探长了脑袋，想要一窥轿帘中新娘倾国倾城的真容。
然而此时喜轿中。
“好疼……”
林笙从一阵剧痛中转醒，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是一片赤红色，像是被什么红布遮住了。从红布的缝隙下，他发现自己穿着满绣的赤红衣裙，周遭十分颠簸，晃得头上钗环叮当。
他还没死？
难道自己滚下山后被当地村民救了吗？
林笙记得，自己作为医疗援助医生，正在前往巴乌乡的路上。
巴乌乡位置偏僻且贫困，就一名半吊子大夫，勉强看个头疼脑热。偏远山村里的医疗匮乏程度，远超人想象。
乡里虽说建了个诊所，但那玩意说是诊所，但缺医少药，基础设施实在差得要命。上级只能时不时安排几个医生下乡援助，林笙就是其中之一。
出发前往巴乌村的那天，山里才连下了几天暴雨，路不好走，林笙和几名同事换了几次车，最后的拖拉机开了一半就陷进泥里走不动了，前面还有七八公里，只能让他们步行进去。
只是没想到才走出几百米，突然身侧山壁上一块大石松动，砸了下来，林笙下意识推了同事一把，但自己躲避时却不小心踩滑了一脚，从另一边陡峭的山坡摔了下去……
他只记得摔得浑身剧痛，然后就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同事们都怎么样了，有没有获救。
才想到这里，忽然一个满身红光、扎着朵硕大绢花的妇人掀开帘子，喜气洋洋地喊道：“良辰吉时到——新娘下轿！”
新娘？林笙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婆子见他不动，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赶紧招呼两个喜仆上去搀扶，把林笙给架了出来，她转脸就换上一副笑容，叫道：“新人到咯——”
林笙现在浑身无力，视线里也天旋地转的。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不知为何喉咙十分干渴沙哑。才发出一点动静，忽的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直接将他微弱的声音湮没了。
他被人半提半携着进了大门，跨过了火盆，一路尽是道道贺喜声还有……哪来的鸡叫？
林笙脑袋里刺痛得很，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住，正迷茫不已，手里就被塞进来一团红绸。
“新娘子，还愣着干什么，拜堂了！”那婆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是见他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
林笙一脸茫然：“拜堂？和谁？”
周围喧哗声逐渐弱了下来，林笙侧耳细听，终于从一片嘈杂中辨认出些闲言碎语——
“这曲成侯府，气派是气派……只可惜了这林家女儿，听说生得是花容月貌。林家好容易被拔擢进了京，这还没站稳脚跟，就摊上冲喜这么个事儿……”
“生得好看有什么用？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落孟小世子手里以后还不知要怎么被磋磨。”
“可不是，和鸡拜堂，说出去多让人笑话！再说了，万一哪天孟寒舟，咳，那什么了，这小娘子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嘘、嘘！这也是你敢说的。算了算了，随了礼赶快走吧。还好遭殃的不是你我的闺女。”
曲成侯府，孟小世子……
孟寒舟？！
听到这个名字，林笙混乱的意识勉强清醒了一点，他好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去巴乌乡的路途漫长颠簸，林笙闲着没事干，就随便搜了几本小说看，都是瞅了眼简介就点进去了。
本来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所以看过就过了，都没怎么上心，但他却清楚记得其中有一篇大男主爽文，叫《宰执天下》。
内容反正比较俗套，简介大抵讲的是：豪门世子一出生就遭人掉包，十七年后才被寻回认祖归宗。但他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以少年天才之名名扬天下，后一路打脸小人，痛殴奸佞——最终建功立业，成就大梁朝最年轻的一代宰相，并收获大批美女芳心的爽文故事。
林笙很不喜欢开后宫的小说，才看到男主进京，就无趣地关掉了。
而“孟寒舟”正是那个出场了三万字，连床也没下过，就惨遭下线的假世子的名字。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完完全全是因为，在书里，他阴差阳错娶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男妻。
书中说，孟寒舟病入膏肓，眼看要凉，侯府病急乱投医，于是想到冲喜一法。
恰逢林家调职入京，林大人有二子一女，小女儿林娴正是那个八字相合的倒霉蛋。但林娴不愿嫁给病痨鬼，哭得死去活来，原主林笙是林家二公子，一向与林娴不和，还特意跑去嘲笑她。
于是林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联合婢女偷偷弄来一副麻药，把庶子林笙药翻后塞进了花轿，于是乎林笙就成了孟寒舟的冒牌新娘。
原本按照书里的剧情，原主为了活命，一直小心翼翼地假扮林娴。好在京中没几个人见过林娴，他兄妹俩又生的几分相似，再浓妆艳抹一番，也没人起疑过。更何况假世子病重下不来床，直至病死都没能摸过“妻子”的手指头，更没机会发现原主的真实身份。
真假世子案发后，孟寒舟经受不住刺激，熬了没多久就死了。侯府早就厌烦原主的贪得无厌，很快就把他也赶了出去。可林笙好吃懒做惯了，除了作妖什么都不会，只能到处抱大-腿，还想不开处处与男主作对，没多久就沦为纨绔恶霸们的玩物，最后惨死在破庙里。
至于给他下药的真&#183;林娴，最后成了大男主的后宫之一。
林笙才捋清这个关节，耳内还在突突作响，一双手就用力地按住他的脑袋，往地上没轻没重地磕了一下。
好疼！
“一拜天地——！”
“喔——喔喔！”
“……”
听着这雄壮的鸡鸣声，林笙一时间心情复杂。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不是死了，而是穿了，穿到了一本才看了一半的大男主爽文当中。
坏消息是，他穿的并不是傲视群雄的真世子，甚至都不是性情阴鸷的病秧子假世子，而是假世子孟寒舟的……替嫁冲喜小糟妻。
甚至因为孟寒舟病得起不来身，大婚上林笙都是和一只公鸡拜的堂。
书中孟寒舟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就活了三万字，而且每次出场不是在吃药就是在咳血。
林笙比他也好不了一点，堪堪能多活五千字。
这俩怨种在书里连个正经反派都算不上，当炮灰都绰绰有余，只不过是男主一笔带过的陪衬罢了。
林笙现在的心情只能用“心如死灰”四个字来形容。
他一言难尽地握着手里的牵红，而红绸另一端系着的，是他那正“喔喔”乱叫的鸡夫君。
……
这场拜堂仪式简陋而仓促，喜堂上“新娘”垂头丧气、手脚虚软，甚至被喜仆们架着胳膊、按着头，才勉强完成仪式。
但在场也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只以为新娘是不愿嫁给病鬼，哭伤了身子才如此。
毕竟这曲成侯世子自染了恶疾，整日闭门不出，多年下来病情毫无起色就罢了，如今脸也毁了、腿也萎了，躺在床上与废人没什么两样。听说他性情大变，不仅恣睢孤僻，稍有不顺心，还会虐待打罚院中的仆人。
若不是曲成侯府势大，背后有宫里人撑腰，任是谁家的好女儿也不会愿意嫁进这里来。真要摊上这事，别说只是哭昏过去，怕是寻死上吊的都有。
“可惜，可惜了……”
喜堂内宾客们窃窃私语，发出阵阵惋惜之声。
“礼成！”只有喜婆满脸喜色，扯着嗓子喊，“迎新人入洞房——贺！花烛笑迎鸳鸯鸟，洞房喜开并蒂莲！”
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红火鞭炮，炸得林笙脑袋里嗡嗡的。
等回过神来，浑身无力的林笙已经被送去了世子院。
这是个静谧的院子，远远的只看到瑟瑟的树影和孤零零的灯笼，一迈进月门，他就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因为院中飘着一股浓郁不散的刺鼻药味。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嫌弃，扶他过来的两名下人片刻也不愿多留，直接将他丢在了一进门的茶榻上，将一盘酒具放在桌上，就避瘟神似的跑了。
临走大概是怕他半夜逃跑，还顺手将房门给上了锁。
下人隔着门道：“请少夫人伺候世子饮合卺酒、更衣洞房！”
林笙：“……”
洞你个头！
屋内安静了下来，林笙缓了一会，梳理着脑海里凭空浮现的原主的凌乱记忆，等身上麻药的药效散去，他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抬手揪下了蒙在脸上的盖头。
终于重见天日，林笙深深换了一口气，赶紧从桌上倒了杯茶水解渴，一边喝一边借着喜烛的火光，环顾了一下四周。
相比外面的满目红霞、灯火恢弘、还有垂到脚边的喜绸彩缎。
正主房间里面的陈设却意外的沉闷。
屋里黑压压的，颜色深重的乌木桌椅，一丝风也不透的窗柩……仅有墙面贴着的两张囍字，以及桌上干巴巴的一对红烛和几碟干果，彰显这里是间喜房。
不过这倒也和书中描写孟寒舟不喜吵闹的性格符合。
一扇竹帘将房间分隔成了内外两部分，林笙正坐在外间的茶榻上。
内间似乎更简洁，靠窗一张书案、一只盆架，靠墙横设一张拔步大床，床幔四合，微微映出里面似乎躺了个人影，一动不动的。
那应该就是孟寒舟了吧？
林笙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床幔，想要看看这个不知是不是病昏过去了的小世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如果林笙没记错的话，按照书中历程，他这位……“小夫君”。
满打满算，半年后，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这次是个比较慢热的种田甜饼~是个夫夫携手共同成长，相互成就的故事~
走过路过点个收藏留个评论吧！爱你们~
-
感谢：
游园惊梦扔了1个地雷
咸鱼要翻身扔了1个手榴弹
咸鱼要翻身扔了1个手榴弹
咸鱼要翻身扔了1个火箭炮
咸鱼要翻身扔了1个手榴弹

第2章 临时退热
一掀开床帐，更加浓重的药味就扑了出来，药味十分驳杂，林笙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是什么，闻起来又苦又冷。
挥挥手驱散了这股味道，微微跳动的烛光下，林笙视线落在孟寒舟的脸上。
瞧着形容清瘦憔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是个少年郎。
他被人换上了一身金红喜服，头戴镶玉的金制喜冠，正蜷缩着侧躺在绣着鸳鸯的红枕上，露出的半张脸色白如纸，唇锋薄削而紧抿着，泛着不正常的青。
书上说他丑，也不知道丑在哪里了，明明是一副极俊秀的骨相。
鼻梁秀挺，眉形也锋锐得很，有几分书中说的“阴鸷狠毒小侯爷”的意思。
不过也就只有几分罢了，因为他病的实在是太沉了，再狠也不过是头快病死的兽。
就这身子骨，别说洞房了，动动手恐怕都悬。
满足完好奇心，林笙又有点丧气——好端端的穿进书里，成了炮灰，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他挨着旁边的圆凳上坐了，告诉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分析当下的处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穿来这里，但他不觉得自己能轻易地回去。
林笙本身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现实中倒也没什么特别牵挂的人。
只不过，剧情里，孟寒舟今年盛夏就要死了，即便林笙回不去了，却也不想按照书中剧情，步原主的后尘，惨死在破庙里。
如果他不像原主那样作死，别到处树敌，而是老老实实在侯府后院做个吉祥物。之后是不是就能寻个好机会离开此处？
反正后边剧情里就没有他了。
他自觉不是什么天命之人，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更不想与原书男主争高低。如果真的回不去了，他只想离主角一伙人远远的，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
林笙学的是中医全科，能看病开药、能上山下乡，有一技之长，穿到古代也算专业对口，走到哪里也不至于饿死吧。
不过是半年而已，等送走了孟寒舟，天高海阔，任鸟飞翔。
想到此处，林笙来了精神，再看向自己的“小夫君”，仿佛是看着一张驶向“自由”站的高铁票，还是复兴号一等座。
等他满脑子已经开始演练该如何为孟寒舟送终了，突然，床帐内窸窣一下，里面的人低低喘了几声，哑声道：“水……”
“……”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了，林笙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过来。
嘴上才说着要给人送终，可出于医生的本能，真要看着人病入膏肓仍无动于衷，林笙自问良心上还是不太过得去。
他端着一杯不温不凉的水回到床边，重新挂起床幔，站了半天，他试探问道：“你……能起来么？”
孟寒舟眼睫微颤，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动了一动。
林笙看了他一会，只好弯腰将他扶起来，当手接触到他的脸侧时，林笙隐约发觉他另外半侧脸似乎有些不对，但床内有些昏暗，还没细看——
孟寒舟猛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豁然睁开眼，露出一双墨黑的如刀瞳仁，眼神意外的锐利明亮，吓了林笙一跳。
“滚。”孟寒舟恍惚见是个女子，一身红艳，顿时皱起眉头。
“我，我只是给你倒杯水。”林笙回过神来。
许是这一下耗空了孟寒舟所有的气力，又或者，他只是条件反射地惊醒而已，紧紧攥了没多会儿，孟寒舟就偏头剧烈咳嗽起来。
喜服咳散了，露出里面嶙峋支离的病骨。
林笙趁机挣脱，松了松手腕，重新把水递上去。
他就着林笙的手喝了几口水。
等林笙放下杯子回过头来，再一看，这人就又栽倒在枕上昏睡过去了。
林笙想着先前发现的疑惑，去挑了只蜡烛，回来重新观察了一下孟寒舟。
这才发现孟寒舟一直压在枕下的那半张脸上，红肿了一大片，大半是说不清的红疹水疱，小半是人为搔抓而挠破留下的痕迹——乍一看，还颇为唬人。
怪不得书上说孟寒舟得了怪病后，变得奇丑无比，原是丑在这了。
但林笙从医多年，见过奇形怪状的病人比这多了去了，这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比起这些，孟寒舟似乎在发烧，握住自己的那一下，烫得吓人，像是烙在手腕上一般。
林笙看他昏睡，给他把了把脉。
脉象沉而软，按之空虚，确实是病久的脉象。
病成这样再烧一夜的话，明天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林笙皱了皱眉，起身到门口叫人，想让那些仆从给他拿些退热的药来：“来人啊，有人吗？你们小世子在发烧！”
谁知拍了许久的门，也无人回应，反倒是又把昏睡的孟寒舟给拍醒了。
“吵死了！”孟寒舟烦躁道，随手扔了个东西下来。
“……不吵怎么会有人来？你这样经不起烧的。”林笙下意识回道，他看了一眼，见孟寒舟把自己的枕头给扔下来了。
书里说的还是不错，孟寒舟脾气是不太好。
“闭嘴，不用你管……习惯了……这个时间……不会来的……”
又是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等林笙捡起枕头拍了拍，走回床前，发现他又沉沉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那些都只是他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林笙：“……”
林笙搞不懂这一家人，外边锣鼓喧天，里边却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但他手上也没有任何药物，在床前观察了一会孟寒舟后，见这人呼吸还算平和，应该一时半会烧不死。又一想，孟寒舟毕竟是个纸片人，剧情让纸片人夏天死，他总不能今晚就断气。
今天实在是太荒唐了，又是穿书又是替嫁，林笙自己心里还很乱，真的需要好好地休息一场，管他三七二十一。
房间里没有准备别的衣服，林笙也不好直接去穿孟寒舟的。他把枕头重新扔回床上，拢了拢喜服，当真没再管他，而是跑到了外边的茶榻上歇着，想睡一小会。
林笙睡眠浅，这是他常年值夜班养成的习惯，周围稍一有动静，他就得立刻醒来去查看病人、开医嘱、写病历。
于是他才闭上眼睛没一会，就被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时有时无的呻-吟声给吵醒了，他条件反射地问了句：“小梅，是几号床啊？”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不在医院，也没有护士小梅。
孟寒舟其实咳得并不急，是病体虚弱太久的低低的咳嗽声，但架不住他三两不时的一直咳，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许多，好像有人跟他抢氧气似的。
林笙不想再凑上去被骂滚，而且方才可是孟寒舟自己说“不要你管”的。
他捂上耳朵，辗传反侧地忍了一会。但最后实在没忍住，因为孟寒舟越咳越起劲。林笙忍无可忍，腾一声坐了起来，认命地套上鞋去了床边，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或者说更烫了，连口鼻间吐出的呼吸也是滚热的，颊边也全是虚汗。要是真不管他，明天怕是烧干一层皮。
林笙左右看了一圈，还好屋里铜盆里有大半盆凉水，还有一壶没动过的合卺酒。
他把枕头摆好，拆了孟寒舟头上的发冠，这样人躺得能舒服点。然后取下搭在架子上的两条巾帕，一块浸了水拧得半干，叠成方块贴在孟寒舟头上；另一块则沾了酒水，给孟寒舟擦拭身体。
这酒还算清澈，但闻起来度数应当不高。
“就你这破身体，酒是喝不成了，拿来给你降温也算是你享用了。”林笙嘀咕着，用酒擦了他几遍手脚，之后又解开他胸前的衣襟，选了天突、膻中几个穴位按摩，能勉强起个顺气止咳的作用。
里里外外折腾了小半宿，直把壶里那点酒都用完了，额上的冷帕子也换了很多次。
按摩穴位很需要力道，林笙太累了，后来忍不住开始偷懒，一只手撑着下巴打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最后强撑着困意又试了下病人的温度……
还好，降下来一些了，而且烧退下来后，人不那么咳了，呼吸也平稳许多。
林笙松了口气，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
孟寒舟脑海中乱糟糟的，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梦向来很烦乱。
这回甚至还梦见了有人在照顾自己。
他梦见自己头痛难受、咳得喘不上来气，对方就像小时候-乳-娘哄自己睡觉一样，慢慢地拍着，还会喂自己水喝，一遍一遍地擦拭自己的额头。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他难得睡得安稳的一个好觉。
孟寒舟换了个姿势，很想继续这个美梦，这么一动，才感觉到本就不怎么好使的手臂彻底没了知觉，沉得动也动不了。随即一块巾帕从自己额头上掉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右手抓住巾帕拿到面前看，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床前还趴着个人，对方一只手搭在自己腕上，脑门正抵在自己的小臂上睡觉，头发也睡散了，墨似的铺了满肩。
怪不得整条手臂都被压麻了。
孟寒舟想将自己的手腕抽回来，但才挪了一下，就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人。
腕上微凉的手指动了一动，对方偏了偏头，露出一张压出了红印的脸来，只见那长睫微抖，眼皮底下微微一滚，而后缓缓睁开了。
孟寒舟目光戒备地紧盯着他。
“嗯……你醒了？天还没亮呢。”林笙抿了抿嘴-巴，还没怎么醒透，扫了四周一眼，“你烧了一夜，还是再休息会吧。”
窗外还黑鸦鸦的，看天色估计也就三四点钟。
孟寒舟一怔，这声音和梦里那道声音很像……
一些零碎记忆回笼，孟寒舟望着眼前的这个人，逐渐意识到那些并不是梦，是真的有一个人照顾了他大半夜。也许大概，正是眼前的这个……
可他昨夜烧得意识不清，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分不清谁是谁，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下人，遂不止一次地叫人滚。
但注意到这人穿着喜服时，孟寒舟的神色随即就淡了下来。
原来是父亲妾室一直鼓吹，给他娶来冲喜的新婚妻，似乎是叫……林娴？
林笙见他醒了，就用手背贴了上去，试了试病人额头的温度。
对待病人，林笙向来很有耐心：“嗯，已经不烫了，估计还有点低烧。还有哪里难受吗，要是胸口疼……”
话还没说完，孟寒舟脸色一变，一巴掌将他的手腕打开了，目光冷淡：“谁让你碰我的？”
“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林笙一下子给气醒了，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孟寒舟恼怒地偏过头去，用阴影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颊。
林笙一愣，过了会才恍惚想明白，他可能是颇有自尊心，不想让外人看见他那并不好看的半张脸——虽然夜里孟寒舟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早就看过了，不仅看过，还用清水帮他清洗了一下。
但这话说出来，只怕小世子会更加生气。还是直接闭嘴的好。
不过这脸对林笙来说，远远算不上丑的程度，只是有些皮损而已。如果给林笙一间药房和一些工具，说不定他可以调制出能治它的药膏。
过了会，见林笙没有被吓走，也没呛他，孟寒舟狐疑地转过来瞄了他一眼。
突然道：“你不是林娴。”
林笙正在琢磨药膏的事情，闻言一怔，神色微微紧张起来。
见他眼神飘到左右，孟寒舟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孟寒舟只是病了，并不是聋了傻了。
他早就听说林家小姐很娇气，心眼不大，只会绣花。自从订了亲事，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愿意嫁，想是就算真被逼着用喜轿抬过来了，只怕见到他这幅鬼样子，嫌弃着他早早去死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趴在床前照顾他。
而且，他就算是病得再昏聩，是男是女，他大抵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眼前的人华服金钗，眉色如黛，皮肤也似温润白瓷，还涂着口脂、扑着胭脂，是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艳色。
但……
孟寒舟视线扫过林笙忙活了一宿而微微敞开的前襟，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里面确实很平坦。
林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忙羞恼地将衣襟拉上。
他没想到小世子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身份，更没想到是这样败露的。亏他还一直故意压着声音，想显得嗓音细一些。
书上对孟寒舟的笔墨并不多，除了惨兮兮的结局，其他林笙一无所知，现在看来，小世子好像并不想他想象中那样愚笨。
看他走神，孟寒舟又咳了一下：“喂。”
林笙只是在沉思，不知道这事该怎么编。
编好了，以后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编烂了，又怕惹得小世子暴怒杀人。他现在还不是很能摸清孟寒舟的脾气。
想来想去，林笙决定还是干脆摆烂。
林娴干的破事没道理锅让他来背，早早坦诚，免得这小世子闹得更凶：“……我叫林笙。”
孟寒舟眯起眼睛。
林笙被他盯得有些背寒，只好舍去穿书一节，简单把替嫁的来龙去脉坦白了一下。原以为孟寒舟听了这个会大发雷霆，没想到这人只是静了静，没等他说完就冷笑了一声。
林笙不解：“你笑什么？”
孟寒舟躺在床上幽幽道：“料想也没人愿意把好女儿嫁给我这种要死的人。”
林笙皱了皱眉，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虽然自己也确实不愿意。
孟寒舟瞥他一眼，见他低头不看自己了，问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丑？你害怕？”
林笙想了下：“不丑。”
孟寒舟许是情绪有些起伏，又喘息了两声，听到林笙这么说，喘着喘着又嗤笑一下。
在林笙犹豫要不要再去给他倒杯水时，他又偏回一点脸，上下打量了林笙一会：“她长什么模样，有你这样漂亮么？我是说原本应该在这里的那个。”
他指的应是林娴吧？
林笙都还没见过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料想一个男人涂脂抹粉还穿着女孩衣裙，应该不会好看。但林娴可是将来能做男主后宫的女人，就随口说道：“自然是比我好看。”
孟寒舟盯着他看了片刻：“真的吗，我不信。”
林笙：……
亏得有一瞬间觉得这小世子有点可怜，白瞎，还不如夜里让他烧傻了算了。
正想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忽的房门被人拍响了。
两人同时住了嘴向外看去。
那些消失了一宿的仆从这会儿倒是倒腾起来了，听着是有人咣啷啷几声掏出钥匙，将上锁的门推了开来。
“少夫人！少夫人可醒了？”
人还没见着，一道尖细的声音就先飘进来了，随后就迈进来一个体型健硕的嬷嬷。
她端着架子往里瞧了一眼，先是瞅见了披头散发的林笙，张口便阴阳怪气地道：“哟，少夫人，这个时辰了您怎的还未梳洗？这蓬头垢面的，可是要误了敬茶的时候了！”
“……”
敬茶？
林笙抬头看了看尚且黑蒙蒙的天，一脸茫然。
话音刚落，嬷嬷又往里迈了两步，这才猛地瞧见床帐阴影里的孟寒舟，黑漆漆的一双眼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霍然站住脚，脸上的笑容都敛去了几分。
往常这个时辰，孟寒舟别说清醒了，怕是外面放炮打雷都叫不应，今儿个不知怎么的，竟然这么有精神。
见状，嬷嬷只好屈躬下-身子，低了点声音谄道：“世、世子也醒得这么早？您身子可爽利些了？”
孟寒舟脸色一沉，寒声道：“孙嬷嬷。托你们的福，这喜冲得好，我还没死透。”
“而且死之前，我倒是想先听听……”他以袖口掩唇咳了两声，脸色便又褪色了几分，显得愈发冷漠了，“这天都还没亮，你们喝的是个什么茶？祭阴差的茶么？”
作者有话说:
孟寒舟：还有人比我老婆好看？哼，我不信
-
感谢：
枫虺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23-07-28 12:52:59
阿天扔了1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23-07-28 10:08:39
名字什么的并不重要,灌溉营养液 +5

第3章 让你逞强
孙嬷嬷脸色不大好看，强颜道：“世子说笑了。世子年少可能不懂，新妇早起给公婆敬茶问安，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虽说是为了世子冲喜，少夫人嫁过来得有点匆忙，但该全规矩还是要全的，免得叫外人知道了，说咱府上没得礼数。”
说着她就瞧向了旁边的林笙：“少夫人，请吧——”
林笙人生地不熟的，现在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坐，他犹豫了一下，屁-股才抬起来，孟寒舟忽然按住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看着像是对林笙发脾气，实则却是在骂那孙嬷嬷，以及她背后的那个人。
大婚翌日，新妇给长辈敬茶问安是礼节不错，但谁家要是天还没亮就让去门外候着，那纯属磋磨人玩。更何况，那算个什么长辈，真敬茶也轮不上她。
孟寒舟按了按心口：“坐下。”
他虽然病色萎靡，但气势不减。
林笙看了看孙嬷嬷，又看看孟寒舟，听话地坐下了。
孟寒舟这才满意道：“他没空去喝茶，滚吧。”
“你……”
是叫新妇去敬茶，不是请新妇去喝茶！
孙嬷嬷脸气青了，噎了几下后立马换了副面孔，掏出另一番说辞，悲悲戚戚地道：“侯爷外出办差，分-身不及，这才将操办世子大婚的事托付给夫人，我们夫人想着做母亲的，操心劳肺的也都是为了世子好。世子即便是对我们这些下人不满，也要念在夫人她……”
孟寒舟毫无预兆地骤然撑起半身，猛地抄起床头矮柜上的空杯，兜头就砸了过去。
瓷杯落在脚边砰的一声裂开，碎片炸得到处都是。
不仅吓得那嬷嬷惊叫着倒退了两步，瞬间就闭上了嘴，就连旁边的林笙也往后仰了仰，有迸裂的碎瓷险些划过他的脖子。
孟寒舟冷冷瞪着她：“我说他不去。聋了吗？再多说一个字，就把舌头剪了喂狗！”
孙嬷嬷想着主子的吩咐，还想张嘴，只见孟寒舟一把拉开了床头矮柜下的抽屉，又径直从里头摸出一把长嘴利剪来，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扔。
半开的抽屉里头，还有钳子和小刀。
林笙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睡觉的床头里会放这种东西，他下意识站了起来，生怕他伤己又伤人。
“……”这可不是摔个杯子砸个碗，那婆子见孟寒舟又要发疯，哪还敢再提敬茶一个字，招不起还躲不起，带着几个仆从就要走。
孟寒舟又道：“站住。”
孙嬷嬷不甘地停住了脚，孟寒舟道：“昨晚是谁锁的门，谁守的院？自己领三十板子走人，若是让我再看见，就不是剪舌剁手这么简单了。今天锁我的门，明天是不是就该钉我的棺材了？我还没死呢！”
门口几个仆从垂着脑袋，哆哆嗦嗦地望着孙嬷嬷，不敢吱声。
孙嬷嬷自知理亏，暗暗攥了攥袖子，哂笑道：“世子您莫要动气，都是下人不懂事——看我干什么！还不自己滚蛋！”她恼羞成怒地踹了下人一脚，顺势忍气吞声地赔笑。
一口气说完，孟寒舟恹恹地靠回床上：“行了，你也可以滚了。”
孙嬷嬷：……
她咬着牙出了门，一边咒骂着底下人废物、没用，一边往外走，匆匆地回去找她主子诉苦。这才成婚第一天，就护上了！谁能想到这孟寒舟昨儿个还病得人畜不分，现在竟然能摔锅砸碗地骂人了。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这冲喜真的有用？
她带着一群人叽喳呜嚎着才走远，孟寒舟就立刻支不住这强撑起来的威势了，手一松，剪刀啪嗒掉在床边，就捂着胸口喘憋起来。
林笙忍不住多嘴：“让你逞强。”
方才一番发作，将他这半宿好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精气神都给发泄空了，现在整个人趴在床边大口地换气，那叫一个面如金纸。扔过东西的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
何苦来哉，林笙忙又倒了水给他压一压。
等他脸色缓和过来一些了，林笙忍不住问道：“我不是林娴，林家骗了你，你为什么还帮我……”
原书虽然林笙只看了一半，对剧情也只是囫囵有些印象，但他依稀记得，孟寒舟是很不喜这桩婚事的，加上病得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替原主出过头，这俩人基本上相看两厌，形同陌路。
“没有为什么。”孟寒舟看向他下意识伸过来帮自己拍背的手，强压下咳嗽的痒意，“我看不惯她们，我乐意。”
林笙以为他不高兴自己碰他，默默把手缩了回来，小心问道：“可是，直接把她轰走这样好么？不是你母亲派来的人么？”
孟寒舟拧了拧眉，倒回枕上，说话声着点喘意：“不用、咳、不用管他们。不是我母亲，只是个想我早点死的妾室罢了。我母亲不在府上，她久居佛堂，早不理这些烂俗事。周氏叫你过去定是想拿捏你，好为她所用……以后她说什么你也不用听，她管不着我。”
虽然侯夫人也不管他就是了。
他母族家世煊赫。
母亲是朝廷亲封的明-慧郡主，外祖母是大长公主，有着这层与皇族的姻亲，曲成侯才能在京中横着走。所以府上某些人再是对他不满，也不敢明着忤逆。
侯爷与夫人乃是皇帝赐婚，但母亲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自生下孟寒舟后，就似完成任务一般，郁郁寡欢一心礼佛，不再理事了，与孟寒舟这个儿子的情分，还不如小时喂养过他的乳母深。
曲成侯则更偏爱后来新纳的妾室周氏，以及周氏所出的儿子。
但尽管如此，只要母族不倒，他还有一口气吊着，如今的世子、将来的侯爵，永远都轮不到外人。
不过郡主只生了一个孩子，而孟寒舟又久卧病榻。周氏他们自然巴望着孟寒舟赶紧去投胎，病死的、气死的、被新娘折腾死的……怎么都行，反正只要早点咽气就行。
周氏非要给他娶林家娇蛮任性的女儿过来冲喜，大婚当晚又是锁门又是驱人，安的什么心，孟寒舟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孟寒舟垂眸掠了一眼，见林笙不说话，难道是吓傻了，瞧着是文文弱弱的，就是麻烦。
他多喘几口气都嫌累，没有精力去哄人，语气颇有些不善：“你不用怕，她不敢来这个院子。这院子里我说了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她就不敢动你。”
说完半句，他侧面躺下，闭上了眼睛，似有些疲累了：“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冲喜不是我的意思，等我死了，你就带着和离书和我的遗产，爱去哪去哪，去做个有钱有闲的小寡妇……”
说到这，他恍惚记起林笙并不真是个女子：“带着钱回家去也行。”
世子家里的事好复杂，林笙也不是很想掺和。
更何况，孟寒舟是个“假世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威武不了多久了。真-世子现在估计已经在外边默默发迹，不知道哪天就崛起大杀四方。
说实话，如果可以窝在这个院子里谁也不理，等时候到了他就走人，他当然求之不得。
“哦，好吧。”林笙半知半解地点点头，见他又要睡了，便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孟寒舟又睁开眼。
没想到他应承得这么爽快，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当寡妇，一时间莫名有点不高兴。
林笙没注意小世子的脸色，他弯腰从脚边悄悄捡起了那把剪刀，又犯起职业病，忍不住念叨了一声：“以后这种利器还是少动，气也要少生点，怒伤肝，对身体很不好。”
说着一抬眼，才发现孟寒舟那个“你很啰嗦”的眼神，林笙赶紧识趣地捂上嘴：“好好好，我不说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你的低烧还没退，还是继续休息吧。我到外面去，不碍你的眼。”
本打算把剪刀物归原处，林笙转念一想，还是给拿走了，顺便还把床头矮柜上的其他东西也一起收走了，放在了远远的孟寒舟够不着的地方——毕竟这小世子真的很爱摔东西，他不想睡着睡着觉，被犯病的孟寒舟拿酒壶砸脑袋。
走前见他床尾的被角滑下来了，还顺手捞了上去，给他重新掖好。
然后两人各居屋子一头，一个朝内，一个朝外，谁也看不着谁，谁也不烦谁。
林笙脑袋很胀，他往外面茶榻上一蜷，眼皮就忍不住往一处黏。
孟寒舟发着低烧，还是有点在意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辗转翻个身，借着微光，能瞥见外间茶榻的一角，有一抹赤红的衣摆从榻沿垂落下来。
见林笙整个人蜷缩在小榻上，他拧了拧眉，突然出声叫道：“喂，那个林——林什么？”
“……”这什么破记性，林笙忍着困意回答，“林，笙。竹字头的笙。”
“林笙。”名字也文绉绉的，孟寒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冷，“我刚才说的话……”
林笙身心俱疲，觉得他肯定又要凶自己，便蒙着头敷衍道：“好好好你一死我马上去做寡妇。”
“……”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孟寒舟精神不济，仰面躺在床上，也懒得争辩，他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絮絮地嘀咕道：“你照顾了我半宿，理应拿到一些酬劳。”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笙根本没听清楚。
等他回头去想问时，孟寒舟已经又一次陷入昏睡中了。
……这小世子的身体是真的很差啊。
-
自从孟寒舟大半夜发了回飚，打发了几个人，院子里就更冷清了，只剩下几个畏畏缩缩躲在后头不敢冒头的粗使杂役，都很老实，林笙也乐得清静。
接下来几天，那妾室周氏确实没敢再来惹他们的不痛快，但孟寒舟本人也没好几分。
折腾了那一晚上，他精气耗尽，一连迷迷糊糊睡了多日。
等再清醒过来，孟寒舟睁开眼，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拨开床帐迷茫地向外看了一眼，先是被突如其来的日光晃了眼睛，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是有人将他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新鲜的风拂着窗框往里吹，简直亮堂得像换了个房子。
他厌恶亮光，才要发怒，就闻到若有似无的粥米香味从窗口飘进来，甚至还有隐隐约约轻快的说话声。
真是奇了，他院里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氛围。
不过诧异的功夫，他就听到了林笙的声音。
“这么好的红枣，要是沤坏了多可惜啊，你看这样的就不能要了。对了，等晚上烧排骨汤的时候再加几个吧……”
今天阳光好，不似前几日那样阴冷，林笙正蹲在窗外的屋檐底下，叫一个小丫头帮他翻动红枣。
这小丫头名叫雨珠，是小厨房里杂役丫头，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小世子的卧房，只有她胆子大一点点。
林笙正念叨着，忽然一只软底鞋从窗口飞了出来，啪叽拍在他背上。
他先是无辜被惊了一跳。
而旁边的小丫头更是发觉是世子醒了，呲溜一声跑没影了：“少夫人，我、我去看看世子的药好了没有！”
好好一筐红枣，差点被他砸翻，林笙站起来，扭头往屋里看去，低声抱怨道：“醒了叫人就是了，为什么要扔鞋？”
孟寒舟顶着张老阴沉的脸，等他拎着鞋进来了。
眼前的人已经脱去了喜服、抹净了胭脂，虽然依然穿了一条绣着兰花草的鹅黄衣裙，但没有那晚那么艳丽了，多了几许清新英气，孟寒舟一时没认出，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道：“我叫了，你没听见。”
林笙：“……”
好吧，是他的错。
他与小丫头说的正起兴，忘了小世子是个一句话喘三次的纸老虎。
孟寒舟拽着他胳膊，借力往上抻了几下，勉强坐靠起来。
他不太高兴被扰了安眠，问：“大清早的你们吵吵什么？”
林笙看他脸色青白，便拿起薄毯丢他身上，然后摸了摸他的脉，依旧很弱，但许是休息足了，比大婚那夜要平稳得多：“哪里早，你睡得太久，我们今天午饭都吃过了。”
“你们？”孟寒舟闻言转过视线，只见墙角挤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杂役，被他一盯，呼啦啦地散成一片。
这人难道是和那群杂役一起吃的午饭？
他不解地转回来，盯着林笙给自己把脉的手看了又看，手指纤细修长，搭在腕上还挺像那么回事，奇怪道：“你懂医术？跟谁学的？”
林笙心想，原主确实是不会的，但他会，拿了资格证的那种会：“在家中读了些医书，略知一二。”
这倒没有听说过，孟寒舟有点好笑，有意逗他道：“那看出什么来了？我还能活多久？三天？五天？”
林笙默默收回手没说话，对于孟寒舟的病，他虽然没个确切的猜测，但是若是能让他开药调理，即便是稀里糊涂地活，也不至于像书里说的那样只剩半年。
他推测孟寒舟之所以猝死，多半还是与受了刺激有关。
但孟寒舟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沉默，理所应当认为自己死期将至，无药可救，眼底不由微微一黯。
虽然有些不甘，但他心里早也明白这件事，便懒得追问，而是转而看向外面变得整齐光鲜的院子，主动扯开话题：“你忙活什么呢，闹得很。”
院子里大变样子。
围墙底下一沿儿的杂草都给清了，堆了几盆不知道是什么青青绿绿的盆栽。院子里那棵长得奇形怪状的梅树，也被修剪了枝桠。青石砖地面洗得锃亮，当中高高低低几个木架子，似乎是在晾晒东西。
林笙解释道：“我到你厨房找东西吃，发现许多食材干货都快霉了，都是挺好的东西，怪可惜的，就叫雨珠帮忙拿出来晒一晒、整理整理。哦，雨珠就是刚才那个跑了的小丫头。”
他见孟寒舟表情不悦，忙说：“我就是闲着没什么事干，你要是不高兴，我这就给你放回去。”
侯府并不缺那点东西，坏了扔了就是，也就他当个好东西。
孟寒舟没说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随便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以后都是你的遗产了。”
还怪好说话的，见他没生气，林笙松了口气，随即就听到咕噜一声。
他视线往下移了移，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孟寒舟平坦的肚子，好笑道：“你饿了？”
孟寒舟嘴硬：“……不饿。”
林笙出去了，没多久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碗粥并一碟下粥的小菜。
他搬了圆凳到床前，沉思了几许，又到外间把茶榻上的案几搬了过来，架在床上，这才把食盘放在上面：“我看后厨挺多现成东西的，就炖了点百合红枣粥，能润肺驱燥、宁心安神。吃点吧。”
孟寒舟狐疑地看着面前这碗粥。
林笙故意道：“看什么，怕我现在就毒死你不成？”
这府上想他死的那么多，真要下毒，也不差林笙一个，孟寒舟被一激一个准儿，随即就抬手拿勺尝了一口。
这粥看着卖相普普通通，但可能煮了挺久，入口柔滑，意外的比想象中好喝多了，还甜滋滋的。他不知不觉喝了一碗，面庞上终于浮出一点难得的血色。
喝完了，才注意到林笙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孟寒舟默默放下了勺子：……
林笙心下觉得好笑。
小世子这年纪搁现代，高中都还没毕业呢。何况人都要凉了，心情不爽，有点脾气也很正常，只要不跟他的思路走，别跟他计较，还是挺好对付的。
“还行。”孟寒舟舔了下唇边，又看了一眼林笙的裙脚，试图挽回一点冷峻世子的形象，“等我入土了，你拿着我的钱出去开个粥铺，也能混日子……”
“行行行，好好好。”林笙猜到他想说什么，于是收了空碗，顺着他的话头敷衍，“就叫林寡-妇粥铺，满意了吧？”
孟寒舟竟然还真的想了想，白裙儿林笙，似乎也还行。
他思索着，又瞥了一眼林笙。
林笙身材纤瘦，做女子装扮并不违和，甚至很有一种别致的漂亮。
但他莫名还是想看看林笙穿男装的样子，至少等他死了到下头去，得知道最后在他床边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吧。
虽然想的是死后奈何桥上的事情，但孟寒舟心情却有点舒畅。
“林笙。”
林笙端着碗要走，闻声回过头来，叹口气问他还想做什么，实在是怕了他了。
孟寒舟沉吟片刻，开口道，“你……”
话音还未落地，那先前跑走的小丫头就急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嘴里叫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少夫人！侯爷回来了！”
侯爷，说的是外出公干的曲成侯。
曲成侯回自己府邸，还算什么稀罕事吗。
孟寒舟被人打断，没好气道：“回来就回来了，叫什么叫？”
语气恶劣，吓得小丫头一哆嗦。
“你凶她干什么。”
孟寒舟头一次被人噎，他瞪着林笙看了又看，一时间竟然真讪讪闭上了嘴。
林笙也不管他，回过头来心平气和地问：“你慢慢说。”
小丫头并了并脚尖，怯怯地小声道：“侯爷气势汹汹的，不知道打哪捆了对疯疯癫癫的夫妇回来，身后还跟着宗正寺的人。我躲屏风后头偷偷听了几嘴，似乎是让人到佛堂去请夫人，还说、要让世子也去堂前问话……我、我听着不对劲，就先跑回来了。”
林笙听见“宗正寺”三个字，就知道孟寒舟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生病舟舟也要努力护短.GIF
-

第4章 赌棍之子
“……宗正寺。”孟寒舟静了半晌，自言自语似的道，“是来找我的吗。”
这也并不很难猜。
宗正寺管的是宗派属籍，宗亲婴儿出生后皆需要在宗正寺中登记在册。这宗正册也并非是什么人都能上的，那得是皇室九族五服的血脉亲属。同样的，若是宗亲中出了大逆不道的不孝子，最恶毒的惩罚也莫过于将其从谱册上除名。
曲成侯姓孟，自然够不上这等荣耀，但他娶了位“好夫人”。
整个曲成侯府里，有这般资格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久居佛堂的侯夫人，大长公主之女，明-慧郡主；另一个，便是世子孟寒舟了。
按理说世子已出了皇室五服，更何况他也姓孟，真论起来和皇族已是八竿子远，被叫做皇戚都有几分心虚。本不该出现在宗正寺的案卷中。奈何大长公主恩宠极甚，其女明-慧郡主更是在宫中同还是皇子的当今皇帝一起长大。
先帝爱屋及乌，破例为大长公主单造一册，其子女五代皆可入册，这是整个大梁独一份的殊荣。
换句话说，孟寒舟是得了母族荫庇才上了这宗正册，这也是整个侯府不敢轻易招惹孟寒舟母子的原因之一。
如今宗正寺的人出现在曲成侯府，必然不可能是为了久不问俗事的郡主，那只能是为了……孟寒舟。
小丫头不懂这些，只是瞄了眼他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夫人，世子，要是前边真来人了，您们……去吗？”
林笙：“不去。”
孟寒舟：“去。”
两人异口同声。
林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床都下不去，去干什么。”
原书中真假世子案发后，正是曲成侯请了宗正寺的人来，当场验明正身，将孟寒舟从宗册除名。小世子本来就半只脚在棺材里，经此一遭身心重创，病情迅速恶化，回去没几天就咽气了。
真世子风光回府、认祖归宗的时候，孟寒舟一口薄棺，被下人随便找了个山头埋了，连个碑都没有。
林笙是挺想离开侯府大院的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吃孟寒舟的席。这几天算下来，他和孟寒舟没什么深仇大恨，吃席倒也不是这么着急。
不过他想不想的好像没什么用，因为孟寒舟看起来……倒是挺想吃自己个儿的席的。
但该说不说，林笙想不通，这事儿应该是半年后才发生的，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
却听孟寒舟道：“我想听听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下人们用躺椅将孟寒舟抬到了正堂前厅。
自从病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厅里陈设奢华，金银错的博山炉中燃着袅袅清香，沉甸甸的“品重名仪”匾巍然地望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这里一如数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没有人味。
林笙跟着看了一圈。
堂上正座，左边端坐着一个黑着脸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不用猜就知道是曲成侯。右边一身青素不染妆红的女子，半垂着视线，手里捻着念珠，风韵犹存，应该就是常年礼佛的明-慧郡主。
除此之外，下首还坐着个貌美妇人，云鬓金钗，一身银丝湖缎，想必应该是之前来找他们麻烦的周氏。没想到这种场面她也会在，看来是真的很受侯爷宠爱。
余下零零散散穿着官服的，想必就是宗正寺的官员了。
看见孟寒舟出现在这里，众人都不由得静了一静，似乎没人想到他真的会来。
下人将他的躺椅放在了一个避风避阳的地方，林笙半低着头，默默站到了他身旁去，谨慎地扮演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娇妻，将一条薄毯搭在了他腿上。
其实林笙本不必来的，也不是很想来，毕竟其中的故事他早已知晓。但架不住孟寒舟非要来找虐，劝不住。他跟过来，主要是怕孟寒舟听完真相，会经受不住刺激突然发疯。
孟寒舟以巾帕遮着口鼻，半是为了压制咳嗽，半是为了遮掩破了相的侧脸，他恭敬见了礼：“父亲，母亲。”
林笙跟着行了行礼。
郡主依旧垂着眼没有言语。
侯爷则冷冷哼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新进府的“儿媳”林氏，眉峰压得更低，然后深吸一口气指了旁边的一个官员：“这位是宗正寺的宗正令，尹大人。”
孟寒舟微一弯腰：“尹……咳咳，见过尹大人。”
宗正令看着脸色苍白的孟寒舟，半晌后略点了个头，眼神露出一丝同情：“小孟公子不必客气，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孟寒舟有气无力的回道：“是，好多了。”
林笙不禁有点可怜起孟寒舟来。
这小世子都病成这个样了，曲成侯却如此着急叫他过来验明正身。哪怕是毫无干系的宗正令，都还知道寒暄两句呢。
曲成侯端着茶盏，数次想开口都没抹开嘴。
孟寒舟见他这副想说又不愿做恶人的模样，眼神黯了黯，嘴角嘲了一下，自己递上台阶：“不知宗正令传我来，所为何事？”
宗正令见曲成侯低头吃茶，并没有要出声的意思，看来这得罪人的活儿只能自己强行接下，只好苦笑了笑，道：“小孟公子，其实是这样，宗正寺这边听说了这么一件事……”
……
月初，曲成侯奉旨南下查办一件贪官案，两天前此案终于落定。
正逢当地世族办诗会，他兴致上来就去凑了个热闹。诗会上经人举荐，结实了一位孟姓书生。这小书生虽年轻，但文采斐然颇具才气，曲成侯与其相谈甚欢，恰逢来年就是秋闱之年，他便欣然答应回京后将这小书生的文章带给京中大儒点评。
曲成侯与这书生多喝了几杯，谁想诗会园子里不知怎么混进了一名侍人，是那下了狱的贪官的儿子，因对曲成侯怀恨在心，偷偷藏了匕首要为父报仇。所幸混乱中孟书生替他挡了一下，曲成侯这才平安离去。
出于补偿，曲成侯派了心腹去书生家中送些礼品，没想到刚好撞上书生那赌棍老爹，正与婆娘争扯一件家里压箱的宝贝，要去当了换赌钱。
心腹再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了两人争扯的玉瓶出自宫中手艺，是明-慧郡主陪嫁时带到府上的东西。而这妇人，竟是当年郡主生产时曾伺候过郡主一阵的，后来府上嫌她干活不利索，就给遣出去了。
他起先还以为这东西是临走前郡主赏赐给她的，没有多想，谁想他上前才表明是曲成侯府之人，这妇人便耗子见了猫似的扭头就跑。心腹这才发觉不对劲，上前拿住了这二人扭送到了侯爷面前。
本是为了问玉瓶之事，谁知那赌徒一见侯爷就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地冒出一句“换孩子是这婆娘干的，和我没有关系”！
这么一句话，一下子牵扯出了一桩惊世骇俗的陈年旧事——
当年，这妇人在府上负责照料小世子，瞧着侯府荣华富贵眼热，加上郡主生产完身子不好又喜静，鲜少亲自过问小世子的事。她鬼迷心窍，竟冒出“都是姓孟，怎的她儿子就是世子，我儿子就不能”的荒唐念头来。
于是趁着某日节庆，府上人流杂乱，她在郡主午睡的时候，将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偷偷带了进来，与小世子调了个儿。
从此，乡野赌棍之子成了千尊万贵的侯府世子，平白享受了十七年的荣华。
而真正的世子，如今重伤躺在医馆中。
曲成侯查后怒不可遏，还在二人家中搜出了若干偷来的侯府物什，遂连夜就捆了这胆大包天的夫妇二人上京，押到了宗正寺以明正典刑。
今日宗正寺便是来查证对质此事的。
宗正令说到这里，询问地看向了曲成侯。见侯爷略一颔首，他拍拍手，外面便重枷带上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歪斜着眼，一副吊丧样儿。女的模样还周正，眉清目秀的，就是面黄肌瘦、头发蓬乱。
两人俱塞着嘴，一进来就被推着跪倒在地。
男人贼眉鼠眼还不住偷偷窥看堂上的各种珍藏，最后目光停留在孟寒舟身上半晌，又厌烦地挪开了。女人则是一进来就神色复杂地盯着孟寒舟看，眼中有惊恐，亦有些不可置信，喉咙间“唔唔”地挣扎着。
林笙在旁看着，便知道这就是书中那对贪图富贵、妄图偷梁换柱的夫妻，假世子的亲生爹娘。
他下意识去看孟寒舟，发现他瞳孔微微震颤，不自觉地捏紧了躺椅扶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林笙在心里叹气，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孟寒舟似绷紧的兽一般猛地扫了他一眼，在发现碰他的是林笙后，垂下视线深深换了几口呼吸，迫使自己不再去看那两个人，也慢慢地将指背松开。
这时候宗正令转过来看孟寒舟，说道：“小孟公子，事情就是这样，混淆宗亲血脉是重罪，人证物证还有口供皆在此，你可要看看？”
下人将一份誊抄的口供文书递给了孟寒舟。
孟寒舟挣扎着坐起来看，他病得深了，东西拿久了手都会抖。那纸上密密麻麻，林笙看他读东西费劲，就帮忙扶了一把，视线扫过上头的文字。
口供大抵与方才所言相同，但其中有一条宗正令尚未提起，是那妇人招供说：她怕将来儿子不认她这个亲娘，就拿三炷香在婴儿右肩背后烫了一块疤，做了个标记……
孟寒舟看到这里，脸色随即变了一变。
世子后肩有疤一事，曲成侯自然知晓。他一直以为是郡主沉迷烧香礼佛，不小心失手烫的，还曾为此质问过。
郡主对孩子的事从不上心，甚至相当冷漠，生产后月余她都还记不清楚孩子的名字，遑论此等小伤小疤。当年被曲成侯质问时，她满不在乎地竟认了这事。
却没想到，这疤痕是这疯婆子为了将来认亲而烫的。
宗正寺的观瞧侯爷和孟寒舟的神情，虽然心里已有了数，但还是温声问了句：“小公子可还需要我请人一验？”
孟寒舟咳得厉害，还没说话，厅侧的偏门后头隐约传来一阵孩子的说话声。
“……二哥，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哥是个冒牌货吗？”
“大哥不是我们大哥了吗，那谁是我们大哥？”
周氏脸色有些尴尬，还没起身，曲成侯已拍了桌子，斥道：“放肆！孟文琢，给我滚进来！”
偏门后倏的一静，随后一大两小，灰溜溜地挪了进来。
大的那个少年与孟寒舟年纪差不多，相貌风-流，生了双微弯的含情目，与那周氏倒是有几分相似。两个小男孩还是七八岁不懂事的小团子，生的圆脸圆眼一般无二，想来是一对双胞胎，大概是其他妾室所出。
双胞胎一进来，就扑到曲成侯膝边，连声地叫：“爹爹、爹爹！”
曲成侯将两个小的拢到一边，看向那大些的少年，厉声问：“谁让你带文瑾、文瑜到这来的？”
“爹，”孟文琢自然不能承认，大呼冤枉，讪讪道，“是小瑾小瑜自己闹着要来，我都劝过他们不要乱跑了。”
说是这么说，孟文琢眼底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他目光扫过狼狈跪在地上的赌鬼夫妇，略过半死不活的孟寒舟，最后落在了林笙身上，他眼睛一亮：“这位……难道是大嫂？还是第一次见。”
林笙咬了咬牙，装作没有听见。
孟文琢的视线牢牢地黏在了那张脸蛋上头。
可惜，可惜了，这样的妙人，竟然送给了孟寒舟这种将死之人冲喜，他这“大哥”有命娶，恐怕没命享受啊。等孟寒舟不是世子了，这漂亮大嫂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说不定……
曲成侯瞧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来气，又猛地拍了下桌子教训了他一顿，又喊下人带他们出去：“没半点规矩！都回去闭门思过！”
孟文琢回了魂儿，只好止住念想，赶紧拎着两个小的往后走，边走还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林笙两眼。
一时间有点懊悔，早知道林家小姐这样好看，大婚那日他就不躲在青楼里吃酒了……大嫂不施粉黛都这般模样，盛妆婚服还不知该是何种姿色，啧。
林笙只感觉后背一片恶寒，只能攥了攥手，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人在意。
直到侧门重新关闭，屋内又陷入一片沉静。
宗正令没敢说话，曲成侯冷哼一声喝茶，只有郡主轻轻拨念珠念经的声音，像是什么都不入她的眼。
林笙觉得有些压抑，只想快些离开这里。突然听得身边冷笑一声。他一低头，发现孟寒舟竟然捏着那供纸在笑，半张脸看起来更加妖异了。
孟寒舟笑毕，闭了闭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声音极低，似自嘲一般，低得只有近旁的林笙听得见。
宗正令看他那样，似乎也有些怕他发疯，但还是咬牙说完，并朝曲成侯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此事呈报上去后，宗正册上自然会为真正的世子更名。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在孟寒舟附近，犹豫了几许忍不住提醒道：“这两个罪人按律下狱，就羁押在宗正寺的外羁所。若……”按律此二人怕是难回去了，但他们终归是孟寒舟的亲生爹娘，若是孟寒舟还想与他们见一面的话……
“若”了半天，最后看见孟寒舟一直垂眸不语，宗正令最终叹了一气，转身走了。
宗正令离开后，屋内重归于寂。
过了会，周氏戚戚地叹了口气，沾了沾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小舟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才这么高的时候，琢儿就天天追着他后头叫哥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小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这也怪不得你……”
“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孟寒舟猛地睁开眼，眼中泛着赤红的血丝。
周氏吓得一掩面：“小舟……”
曲成侯当即拍桌怒斥：“混账！是怎么跟你庶母说话的！”
“庶母”二字听着刺耳，比孟寒舟的冷言冷语还扎周氏的心。
周氏愤愤地窥了眼正座上的郡主，明明早与侯爷离了心，都不管事儿了，却还霸占着侯夫人的位置，但她也不敢再多言，继续悲悲戚戚地装她的贤良淑德，“大度”道：“侯爷就不要跟孩子计较了，他也是心里乱，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罢了。”
这话却是说到点子上了。
验明正身，宗册上除了名，孟寒舟按理不再是曲成侯府的人了。那遗落乡野，龙章凤姿、文才绝艳，在众人眼中比孟寒舟强了百倍千倍的“小孟书生”，才是真正的世子，是蒙尘的明珠。
他只是颗不知该何去何从的鱼目。
曲成侯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的女子，冷冰冰的问：“此事，郡主以为如何。”
孟寒舟的手攥紧了。
郡主拨了一颗念珠，淡淡道：“随侯爷吧。”
既没有多说一句，也没有多看孟寒舟一眼，平淡得好似此间事与她无关，勾不起她分毫波澜，说罢就这么起身离开了。
染着佛香的衣摆自孟寒舟的脚边拂过，他张了张嘴，似有针尖刺在喉咙里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来人，送大少爷……送他回房。”曲成侯亦站起，十七年竟替一个赌鬼养了儿子，实在丢人，他余光瞥了眼孟寒舟，表情愈发嫌恶，拂袖道，“余事容后再议。”
周氏连忙起身，殷殷跟上。
父亲和下人们的声音像是飞蝇，嗡嗡在耳边响个不停。孟寒舟摇了摇头，耳畔的嗡鸣声却越来越大，直到母亲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视野中，父亲亦被周氏小意温柔地挽着手臂穿过廊门——他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间的痒意，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掩口的巾帕不知丢去了哪里，孟寒舟咳得胸间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情急之下胡乱攥来手边的东西捂在嘴上。
下人们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纷纷退开来。
孟寒舟微微颤着松开手腕，这才发现那揉皱了的供纸上漫开了一抹殷色，鲜红地洇过上面一个个铁证如山的墨字。他的视线从纷乱的供词晃过头顶的金匾，最后撞进一片澄澈的鹅黄色里。
闭上眼前，耳边还嗡嗡的。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爱大家~求花花求评论~

第5章 参麝救生汤
世子院内，小丫头雨珠正提心吊胆，远远的听见似乎是少夫人他们回来了，忙不迭跑出来迎，随即就看到了下人们抬进来一张躺椅。
躺椅上，世子脑袋无力地垂在一侧，唇边殷红，脸上却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就连少夫人的衣襟上都沾了血迹。
她吓得捂住嘴巴。
明明去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下人们将孟寒舟抬回床上后，就避之不及地走了，生怕他死在自己手上。
林笙紧跟其后进来。
方才孟寒舟在前厅猛咳了一口血后，直接就昏死了过去，一头栽在了自己身上。此时他双目紧闭，唇缝透着深重的青色，手脚也褪得冰凉，只余掌心还能摸到几分微弱的热乎气。
雨珠战战兢兢地问：“少夫人，这、这是怎么了……”
“急火攻心昏过去了。”林笙与他把了脉，现在没办法跟雨珠解释太多，只问道，“你们世子的药呢，拿过来。”
雨珠愣了一下，赶紧跑到小厨房，直接拎着煎药罐和几个空碗就回来了。她匆匆滤了一碗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床边，递给了林笙。
林笙接过药碗，临给孟寒舟喂之前，突然一迟疑，将碗沿送到脸前闻了闻，蹙眉问：“这药是谁开的？他一直吃的都是这个？”
他知道小厨房每日都会给孟寒舟煎药，前几日，也都是下人们给孟寒舟喂的药。他心想偌大个侯府，能给世子开方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既然人家有惯用的药方，林笙一直也就没有多问。
雨珠点点头道：“药是以前一位专门请来的名医给开的，世子吃这个药吃了一年了……我听说还用了一种特别稀罕的药材，叫、叫……哦，叫昆仑血！说是能解各种邪毒，听着就很了不得。”
林笙起身走到桌前，拿双干净筷子抄了抄药罐里的药渣，又将筷尖上沾着的浮末放在舌尖上抿了一抿，眉头随即皱得更深。
“少夫人，是这药有什么问题吗？”雨珠见他这幅表情，愈发害怕了。世子的药都不便宜，那名医的诊费据说更是昂贵得吓人，雨珠生怕是自己手笨，把药煮坏了。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院中的药气有种难言的味道，又一时半会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现在亲眼见了药渣才知道——什么昆仑血，说的玄玄乎乎的，只是掺杂了丹砂的雌黄结晶罢了！
雌黄丹砂之流是可以入药，但它是毒性药，需十分谨慎，就算一副药里用量微薄，也断不能长期服用，否则人就会慢性中毒。久而久之，出现消瘦无力、浑身疼痛、末梢麻痹，甚至皮肤溃烂、呼吸困难等诸多中毒症状。而且加热久了，毒性会更大。
什么谋财害命的狗庸医。
林笙把筷子一丢：“这药不能再吃了，我另开张方子，你去取药重新来煎。”
雨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少夫人已经抄起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林笙的导师爱写点软笔书法自娱自乐，他耳濡目染，虽然拿起毛笔来不太熟练，手腕有些颤，但写出来的字好歹不算太丢人。
雨珠拿了新方子，来不及多想少夫人为何会开药这件事，便匆匆跑去找管事。
侯府上都是些身娇肉贵的贵人和公子们，所以会备着很多常用的药材，以防主子们不时之需。用时带着药方去支取就行了。
林笙站在床边注视着孟寒舟，让这人总逞能，说了不去还非要去，这下好了，昏是昏过去了，也不用又咳又喘了，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听了呼吸又把了脉，还去把那锅害人的药给倒了，心想雨珠怎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正想出去看看，就见小丫头垂头丧气，两手空空，红着眼睛回来了。
“怎么了？”林笙问，“药没有拿到？”
雨珠摇了摇头。
她回来的路上已经从其他下人们嘴里听说了前厅的事情，雨珠又震惊又不敢相信，现在瞧见林笙，泪珠子就吧嗒吧嗒地掉：“少夫人，管事的说侯爷也病了，这方子上有人参麝香，紧着侯爷那边用都还不够呢。还、还说前几天已经给了世子半个月的药，都没吃完怎么又来取，说什么也不肯给。又说您这方子不知道是打哪来的，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这么贵的药给我们……”
“我求管事的支些钱，我们好自己去买，他说银两的事不归他管，归二夫人管。”
“我就，就又去求二夫人，结果那个孙嬷嬷说二夫人犯了头风，不见人，就把我打发了。可我分明、分明听见她在屋里与二少爷有说有笑的！”雨珠哭得稀里哗啦，又气又委屈，“呜少夫人……我、我什么也没有拿到……”
林笙皱眉。
方才曲成侯还中气十足，骂了这个骂那个，转眼间就病得要用人参的地步了，鬼才信。一群下人们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本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们世子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房钱？”林笙问雨珠。
雨珠含泪眨巴眨巴，显然这等事情，她一个小丫头如何知道。
但此时孟寒舟昏死过去了，一时半会的也问不出来。即便现在拿他屋里东西去变卖，照府上这群人的态度，只怕还会反咬他们一口，而且没有路子，外面有没有人敢收也不知道……什么都远不及现银重要。
如果继续给孟寒舟吃那些旧药，那赶明儿就真的可以给他送终了。
林笙转头回到屋内，站在房间里想了想，凭脑海里的记忆走到角落里，拿了个红木盒子出来，交到雨珠手上：“好了，你别哭。你先用这个到外头去买。”
雨珠呆呆地揉了揉眼睛，打开盒子一看，惊傻了：“少夫人，这么多钱是哪来的？”
“应该是我的‘嫁妆’。”林笙语气平淡。
侯府那所谓的私贴百二十抬红箱当嫁妆，不过是做面子给外人看的，哪可能真舍得给林笙。早被抬到了别处去。这盒子里是林家给的那部分，虽然小门小户给的不多，但侯府没资格指手画脚。
而且嫁妆不嫁妆的，林笙也不甚在意。就连这桩婚事，他都觉得跟个玩笑似的。
雨珠忙说：“这怎么行！”
“把脸擦干净，去吧。”林笙没与她争辩这种事情，只是递给她一块巾帕，嘱咐道，“别的都还好说，主药是救命用的，一定要买正宗地道的山参和林麝，别被人骗了。”
少夫人生得好看，声音清润，不疾不徐的，让人本能觉得从容沉稳。
现在世子吐血倒下了，病得不省人事，府上人还这般作践他们，眼前也只有少夫人可以依靠了。
雨珠一下子就定下心来，抹了把脸，仔细把盒子抱在怀里，赶紧飞奔着去外面药坊买药。
林笙回到屋内。
本来以为孟寒舟不过是故事里的一个“纸片人”，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死，等着他咽气之后自己潇洒离开。
但这还没有干涸的血迹、那掌心里唯余的温度，还有弱的好像随时都要消失的呼吸声，都无不提醒着他——孟寒舟并不只是书里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能触摸到的，能喘气、有悲欢的人。
林笙看着自己衣襟上的一抹红皱了皱眉。
他实在做不到真正冷眼旁观。
-
雨珠担心自己不识货，买到不好的药材，所以直奔去了京中最负盛名、童叟无欺的众生堂。
抱着药材回来的时候，因为太着急还被院子门口的石坎儿绊了一跤，她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药，原本以为要重重摔个跟头，结果才往前扑了一段，就被一双手给接住了。
她仰头一看，大松一口气：“少夫人！”
“小心点。”林笙已重新换了件衣服，一手把她扶起来，一手接过药包，见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便说，“你去擦擦汗歇会吧，屋里桌上有温度正好的茶水。药我来煎。”
雨珠受-宠-若惊，她哪里配得上喝那么好的茶，后头随便捞一瓢冷水就行了。
她还在傻站着的时候，林笙已去处理药材。
他给孟寒舟开的是几剂救生汤，可治手足逆冷，昏不识人。正是要用这方中人参益气生脉之力，能够助阳固脱，又以麝香使药力迅速布散，增加开窍回苏的功效。
林笙打开检查了这些药包，发现确实都是品相很不错的地道药材，尤其是这麝香，油润疏松，香气浓烈，一看就是绝佳的品相。
小丫头办事挺靠谱。
他将药材用清水洗去一遍浮尘后，依次放入药罐中煎煮，之后一边注意着药上浮沫，一边将最后一位药——麝香，放入小钵中研磨。
麝香是走窜通关之品，需要单独打成粉，到时候随汤药送服才能更好地发挥疗效。
雨珠想跟进来帮忙，结果在炉旁转了几圈，发现她也不懂这些，而少夫人有条不紊地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反倒显得她有些笨手笨脚的。
最后只好挑了个最简单的活儿……给炉子看火儿。
药罐里咕噜咕噜地煮着，小厨房里升起浓郁的药香，雨珠在蒸腾的水汽中瞄了几眼林笙，又想到床上昏迷不醒的大少爷，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少夫人还这么镇定，她却忍不住担心起来：“少夫人，大少爷的事，您不害怕么？”
“嗯？”林笙正仔细琢磨麝香的克数，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平静地道，“害怕有什么用，是能让事情没有发生，还是能你们少爷的病好起来？”
“……”雨珠答不上来。
她其实还从其他下人们嘴里听到了更不好听的话，一直纠结要不要跟少夫人说，犹豫着忙活了一会，就在这时，突然外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两人赶紧一前一后地走出去查看，就见到孙嬷嬷的领着几个又高又壮的家仆，门神似的杵在了院门口。
雨珠才从孙嬷嬷那吃过气，噘着嘴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见到林笙出来了，孙嬷嬷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少夫人，听说小孟公子病得厉害。这不，夫人体恤小孟公子，特意差了几个结实可靠的人来，帮少夫人看看院子什么的。防着有不懂事的外人误闯了院子，冲撞了小孟公子的病情。”
少爷都病成这样了，他们不说请个大夫来看看就算了，反而还派几个凶仆来守门。
一口一个防“外人”，但凡长耳朵了都能听出她在指桑骂槐。
“这，这分明就是禁足啊！侯爷都还没发话，他们怎么能这样？”雨珠又气又急，就要冲上去与她理论。
“跟他们争执没用，白费口舌。你越跳脚，他们越来劲。”林笙伸手拦住了她，孟寒舟如今失了身份，这群人逮到机会自然会耀武扬威，这也是能料到的事情，他看也没多看一眼，扭头就回了厨房继续看药，“现在做好眼下的事才最重要。雨珠，把门关上。”
比起与恶仆争执，稳定孟寒舟的病情才是当下之急。
雨珠虽然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还是气得直跺脚。
她跑过去把院门“砰”的一关，还顺带重重啐了一声。
孙嬷嬷就是来找他们晦气，结果差点被门夹了一鼻子灰，气得在外头尖着嗓子乱叫，听来听去大抵不过是什么“乡下的破落户，还当自己是侯府主子呢”之类的话。
林笙没功夫理那些人，他将煎好的药汁滤出来一碗，将麝香粉末放入其中调匀，便端到房间。
孟寒舟昏迷中也十分紧绷，牙关咬得很紧，林笙捏着他的下颌，与雨珠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张嘴，喂药时还差点被他咬了手指。
一碗药分了好几回才给他灌进去，还吐出了许多。好在林笙早已机智地预留出了会被浪费的药量，吐了再喂就是了。
一炷香后，参麝的药效逐渐发挥，孟寒舟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死白了，唇间的青色也散了许多。
林笙擦了擦手，坐在床边重新探他的脉……心想还好，至少不能死在今晚，不会死在林笙手上。
只可惜他现在没有针，否则给孟寒舟扎几针，还能让他醒得更快一点。
雨珠也不懂看病的事，只是听着大少爷的呼吸声变得比之前稳重有力了，她也受到鼓舞，跟着长长松了口气，转眼对林笙的钦佩也更多了几分。
少夫人没什么架子，也从不发脾气，说话都和风细雨的，待他们这些粗使下人也很平和，而且懂得还多，还不嫌弃少爷生病破相……反正，一点都不像那些娇气的官家小姐。
“少夫人，您真厉害！要是少爷没有生病就好了。”
要不是今天有少夫人撑着，开了救命的药，只怕少爷只能躺在这等死了。如果少爷能好起来，再有少夫人相互扶持，一定比现在强得多，雨珠感叹道：“少爷以前不是这样的。”
书中并没有详细写过孟寒舟的前事，毕竟他只是真-世子的对照组而已，就应该早早下线好给男主挪位置，配不上那么多的笔墨。
“怎么？”林笙好奇，“他以前什么样？”
雨珠心里藏不住事：“少夫人别不信，少爷以前真是个谦谦君子，可勤学上进了。而且少爷相貌英俊，为人宽厚内敛，做事也循规蹈矩，就连宫里的大人物们都常常夸赞少爷懂礼数、知进退，少不得有几个小姐姑娘的都想将来嫁我们少爷呢！”
？
林笙回忆了一下从他床头屉里收走的剪子、凿子、钳子等凶器。
谦谦君子、勤学上进，宽厚内敛、循规蹈矩……
这几个字究竟哪个笔画能和这个嚣张跋扈的混不吝沾边？是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喂来滚去，还是随时在床头里面藏能杀人的玩意？
作者有话说:
笙笙搞不懂.JPG
-
林麝现在是国家保护动物，不可以随便猎杀哦（）
-

第6章 喝药
林笙揉了揉眉心。
好吧，姑且相信“孟寒舟以前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这个前提。
“那曲成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因为他病了？他妈……我是说他娘亲，也不管的么？”
雨珠摇摇头：“不知道，侯爷好像对大少爷一直不满意，考了上甲嫌他拿不到头名，终于拿上一回头名，又嫌他体弱叫他去练枪法，反正总也没个笑脸，动辄责罚，后来可能是看少爷病了真的不中用了吧，就越发没个耐心了。夫人……夫人就更不热络了，我自打进了府，都没正经见过夫人几回。少爷每次去佛堂请安，都是白着脸回来的。”
林笙有点费解。
和一路大开金手指、处处遇贵人、顶着男主光环顺顺利利冠拜紫宸，一边同皇帝太子称兄道弟，一边广收美人，猛到连逻辑都不讲了的“真世子”相比……孟寒舟的才华或许是显得稍微有那么一些平庸。
但平庸并不该是种罪过。
更何况倘若雨珠说的是真话，那孟寒舟虽不够顶尖，但比下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在这种家庭，本就什么都不缺，没有成为一个吃喝嫖赌的纨绔，还能够认真读书，考取上甲，将来遵纪守法做个好官，不给家族父母老师脸上摸黑，还能略微实现一些人生价值，林笙就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曲成侯是不是对他过于严苛了，又或者，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当然，这也就是林笙自己的想法而已，毕竟林笙本身是个比较随性的人，没什么太大的追求，自然无法了解这些达官贵人们的脑回路。
但无论怎么说，也不至于把人逼成个日常咳血三斤的病秧子的地步。
林笙还在云游天外，接着又听雨珠说：“后来有一天，少爷受着寒病去给侯爷请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少爷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回来一整天不吃不喝的，转天就高烧起来，烧了小半个月才退……可能是病根没去净，打那起少爷的身子就不好了，性情也慢慢地变得越发孤僻吓人了。”
照这么说，孟寒舟落病的时候，似乎才十四五岁吧，那么小……
林笙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虽然现在也不大，一时生出些恻隐之心。
雨珠试探地问：“少夫人，世子的事……是真的吗？”
林笙看了看她，心道比真珠还真，又怕这样说了小丫头肯定会慌张，只好含混其词地说：“我……不知道。”
“少爷以后还能在府里吗？”雨珠犯愁地望着林笙，“少爷只是生病了脾气才不好的。夫人您不知道，以前我在别的院子里被人欺负，还是少爷把我要过来的……唉，虽然少爷可能也不记得这些小事了。”
……这个林笙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按照原书，真假世子案发后，孟寒舟没撑几天就该暴毙了。
可林笙没忍住，替他换了药方。如果这回孟寒舟能熬过去，那就暂时死不了，之后的事……谁知道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呗。
一只小雀儿啾啾地落在了窗台上，打断了林笙的思绪，他看见鸟儿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买药还剩了多少钱？”
雨珠忙去将红木盒拿过来，边跑边能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一阵声响。
林笙心里咯噔一跳，赶紧探头一瞧，里面果然只剩下了将将能铺满一层底的碎钱。
他一时间有点遭不住：“就，就剩这么点了？”
盒子里那么多大块的雪花银，还有银票，白白亮亮沉甸甸的，就剩这么点了？
小丫头挠了挠鼻尖，脸色有点惭愧：“众生堂的药好是好，就是有点贵。尤其那个麝香，就这么小小一块，这么一点的小小一块，价比黄金……”她食指和拇指捏了个小小的手势。
林笙：“……”
这里的物价这么离谱的吗，这叫有点贵吗，这是抢吧！
林笙抚了抚额，心里有点痛，这点钱怎么够自己离开侯府以后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一瞬间，相比起对孟寒舟的恻隐之心，对他“遗产”的觊觎之情又隐隐地压了上风。
-
一夜过去。
孟寒舟躺在榻上，浑浑噩噩间，又梦见了不好的东西。
好像有挑着锁链脚铐、身穿黑白的阴差在后面追，他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
跑了不知多久，他喘不上气来，眼见就要被带钩的铁索缠住。
也许这就是命。
正要放弃，突然虚空探出来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准确无误地从一片漆黑中扣住了他的手腕，生拉硬拽着把他从铁索里头拽了出去。
孟寒舟似见曙光，下意识死死反握着这只手腕。
梦外。
林笙是听到他呼吸乱了，想着是不是快醒了，便拂起袖口要给孟寒舟把脉。
指尖才碰到他的皮肤，就被陡然抓住了。这人的手还是很凉，紧紧地握着自己不放，像溺了很久水的人骤然寻住了浮木一般。
林笙挣了挣，怕伤着他，没敢大动。
片刻后，孟寒舟奄奄一息的声音才响起来，却是道：“每次醒过来，都能看到你换一身新衣服……这身月青的，比那个鹅黄的，好看……”
“……”换衣服怪谁，还不是被某人吐血给弄脏了。
而且这个是重点吗，林笙示意他松手：“还有心思说这个，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既然醒了，就快把药喝了吧。”
孟寒舟人虽然醒转，但胸口憋闷得厉害，只是评点了一句他的衣服，喉咙里就又翻涌起腥气来。
他只得松开林笙的手，张嘴就着端来的药喝了才一半，很快就品出味道不一样。不禁阴恻恻地道：“怎么换药了，好苦。是他们按捺不住，终于决定要一碗药毒死我了吗……”
林笙：……
端着铜盆出去换水的雨珠正好进来，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赶紧放下水盆。
她一时激动，都忘了害怕孟寒舟了，高兴地说道：“少爷您总算醒了！您昨天好吓人啊。您都不晓得，二夫人怎么也不肯给我们药，这可是少夫人拿嫁妆钱给您买的药，又是人参又是麝香的，贵着呢！这药煎起来好麻烦，我都搞不懂，全是少夫人亲自盯着、亲自喂的，还怕您夜里出事，熬了一宿没睡呢！”
少夫人、少夫人，孟寒舟被她叫得满脑子都是“少夫人”。
他听得一愣，诧异地瞧了眼林笙，果真发现他长睫下的一抹乌青：“你真……”
林笙举着瓷白的勺子半天，手都酸了，他垂眸看向孟寒舟苍白的唇色，打断了他的话：“喝不喝药？”
见林笙端了碗要走，孟寒舟老实闭上嘴，低头一勺一勺把碗里药喝了干干净净，苦得龇牙咧嘴也一滴没剩。
旁边雨珠还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描述昨日的事情。
自然也包括林笙是如何“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地给他开药的事，讲得特别精彩，还添油加醋。
直到夸张得林笙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将她打断，支开她帮忙去取条湿帕子，给孟寒舟擦擦脸。
孟寒舟半躺着，又去窥看林笙的侧脸：“你真的会治病啊……”
“嗯。”林笙将碗放在一旁，“还行。”
雨珠见他俩在床边说话，欣慰极了，难得有人能镇得住现在性情的少爷，真是个好事。
少爷和夫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她在心里夸赞了一通，回过神，赶紧摆上一条干净的帕子，才走过去，就忽然听到院子外头一声巨响。
轰隆一声，惊得她帕子都掉在地上。
院门的木头门栓，被人从外头一刀劈断了，紧接着一群家仆推门而入。动静之大，仿佛抄家一般，雨珠不知这是做什么，吓得躲了进来。
林笙二人也听见了，往门口望去。
只见一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昨日那个闯进前厅的侯府二公子。
林笙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叫孟文琢，一直盯着他看的那个。
孟寒舟见是他，眼神一沉，想挣扎着起来，却被林笙按住脑门轻拍了回去：“才捡回来的命，不要了么？”
“大哥！”
话音刚落，孟文琢花孔雀似的晃了进来。
他一手捂着鼻子，似生怕房间里的病气过到自己身上。见着林笙也在床边，他立即放下了手，施施然放缓了脚步，换上一副温言软语，“嫂嫂~你也在啊！这么巧？”
啧，林笙一窒，好恶心。
这不是废话，你们把院门都封了，我不在这里能去哪里，化成蝴蝶飞走吗？
林笙硬着头皮应付他道：“这一大早的二少爷就来了，探病也来得太早了点吧？”
孟文琢探头瞧了眼床上的人，听下人说，孟寒舟都吐了血，没想到一夜过去竟然还活着，他眼睛里的失望都快流出来了。
“这么早，大哥还没死……”孟文琢说秃噜嘴，忙改口，“大哥还没起呢？”
林笙：……我都听见了。
孟寒舟森然地盯着他。
孟文琢一个激灵，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听说大哥病重，身子很不好。爹和娘听了忧心了一整晚呢，最近京里屡起风沙，实在是不利于调养身体。这不，所以就给大哥在南边选了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让大哥过去好好养病。”
“瞧这天气，过几天指不定要下连日雨。东西都给大哥收拾好了，这里的东西也用不上，就不给大哥带了。到了那边什么都有。”孟文琢说着挥挥手，一个家仆上前，丢了个灰扑扑的包袱在桌上，“车在外头等着了，还是早点出发吧！免得路不好走，在道儿上耽误了病情。”
包袱皮摔摔打打散开来，里头就裹着几身不值钱的旧衣裳。
……原来这就是侯府的决定。
孟寒舟胸口窒闷，脊背发寒，还有点压不住脾气，想张口，结果却逼出了一串咳嗽。
躁郁会牵动气血妄动，不利于恢复，林笙不想自己昂贵的药都白费，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林笙手心里沾了药味，苦香苦香的，孟寒舟深吸了一口气，竟然奇迹地忍住了咳，只阴晴不定地拿眼神剜孟文琢。
林笙紧皱眉，替他问道：“这是侯爷和夫人的意思，还是你娘的意思。”
孟文琢也不直说，就拐弯抹角地道：“侯府座驾昨夜已经去医馆接人了，要是快的话，明儿就能到了。到时候府里还要办庆典，忙得很，恐怕顾不上照料大哥的病。”
这么急匆匆的，接的是谁不言而喻，自然是那位位面之子。怪不得这么着急送孟寒舟走，这是急着把世子院腾出来，给真正的主人用。
林笙也有点生气。
偌大个侯府，空院子多了去了，真要是有一丁点舍不得，别说是一个两个儿子，就是百八十个儿子都住得下。不过是嫌错养了个赌棍的儿子丢人，想赶紧把人送走，眼不见心静罢了。
即便是养了几天的猫猫狗狗，要病死了还能掉几滴眼泪，不养了要送人了还得最后再见一面，都不至于这么绝情，更何况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大活人。
怪不得原书中假世子会受了刺激重病而死。
什么破侯府，家不是家，爹不是爹，娘跟没有一个样。
不待也罢。
林笙没在父母身边长大过，自然不觉得这种家待下去有什么意思。
但拿余光扫了孟寒舟一眼，却不知他怎么想。
如果孟寒舟不愿意走，非要留在这里受气，林笙就算弄来千年人参万年仙药，又能留他性命几日？
孟文琢打量着林笙姣好的面容，挑了挑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他自告奋勇跑这来传话，还不就是为了多瞧这嫂嫂几眼，与她套套近乎：“嫂嫂才来我家没几天，说来和这事也没什么关系。要不嫂嫂先跟我一块走，咱回去好好说说，求一求阿爹，指不定……”
还没说完，眼见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去摸床头，孟文琢大概是吃过亏，一见孟寒舟这动作，就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捂住了脸。
但孟寒舟才摸到抽屉上的小木纽，就顿住了，然后才晕晕乎乎想起来，大婚那夜林笙就把里头的东西都收走了，一件没剩。
“我还真有件事想求二少爷。”林笙垂眸，低声道。
“……”孟寒舟神色骤沉，又觉得有点气血翻涌。
也是，本来林笙就是错嫁来的，他想去哪，说到底和孟寒舟也没什么关系，自己有什么立场要求林笙。
他闭了闭眼，连朝孟文琢扔东西的劲头也没了，背过身去不愿再听。
孟文琢一听，却立马来了精神，小心绕过孟寒舟，得意地凑到林笙跟前，问他何事，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什么都行。
还当着外人的面就敢口无遮拦：“只要是嫂嫂说的，我肯定办到！什么珠宝衣裙，钗环脂粉。实不相瞒嫂嫂，我在郊外还有个庄子，风景甚美，改日……”
林笙沉吟了一下，道：“那，劳烦二少爷把我那个鸡，给我装上车。我拜过堂的，总能带走吧？”
“唉。毕竟……”林笙面不改色，“一夜夫妻百日恩。”
孟文琢：……
孟寒舟：……
林笙：“偌大个侯府，不能连一只鸡都克扣吧？”
孟文琢这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是那种意思，只是在戏弄自己，一时间有点恼羞成怒，脱口道：“我可告诉你，你已嫁了这个病秧子！这一家子赌棍害我家出这么大的丑，没我们侯府发话，林家也不敢容你回去，更不敢给你们一粒米！他这个病，指不定要‘养’到猴年马月呢！缺吃少穿的破乡下，你难道要跟他一块去么？！”
好啊，可算是把实话说出来了。
这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语气，让林笙听着很不舒服。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二公子操心。”林笙道。
而且林家他本就没打算回去。
原剧情中，林家为了巴结主角和侯府，即便明知亲生儿子在外边受苦，也不敢相认，更不敢伸手接济，眼睁睁看着原主在破庙饥寒交迫而死，只当没这个儿子。
更是为了宝贝闺女林娴能攀上男主这个靠山，黑白颠倒，说是原主林笙自小就好吃懒做，他贪慕侯府钱财，逼迫妹妹让自己替嫁。
想想都可笑。
书中把林娴洗白成深爱男主的白切黑美人，评论还有许多人直呼人设带感。
根本就是另一个泥潭。
林笙又不傻，吃苦也得挑好吃的那个吧。
这种家，谁爱回谁回，反正林笙可不去当这个傻子。
“对了，喜服我们穿过的，也能带走吧？”林笙根本无视孟文琢那气绿了的脸色，继续泰然地恶心他，“偌大个侯府，总不至于将来给新世子操办婚事的时候，还用旧人穿过的衣服。”
林笙回头靠了靠，征询孟寒舟意见似的：“你说呢？”
半天孟寒舟也没吱声，只胸口起伏了几回，不知是不是被林笙要鸡的事给气到了。
林笙不以为意，还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后腰：“问你呢，带不带上……一块走。”
孟寒舟耳朵里嗡嗡鸣鸣的，听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下子不知道林笙问的究竟是衣服，还是……人。
人？谁？
林笙？
他能带林笙一块走？
孟寒舟喉间紧了紧，脑子里更加的乱了，分明是被生活了十七年的家骤然抛弃，但心底的难受都还没翻起来，就糊里糊涂被林笙给搅浑。
半晌，他有点恍惚，也有点不耐烦林笙三番两次打扰，低哑应承了一下：“随你。”
林笙看了他一眼，微微抿了抿嘴角，不再恼他了。
而是回过头朝孟文琢道：“那就辛苦弟弟了。还有，你大哥身子弱，记得往车上多放几层厚棉垫子、毯子、被子。我觉得这个喜被就很不错，帮我们一块装上。”
他摸了摸孟寒舟身上盖着的软被：“偌大个侯府……对吧？”
林笙想了想旁人行礼的姿势，不忘朝他拱手，很有“礼貌”：“大嫂谢谢你。”
他一口一个大哥大嫂。
孟文琢气结。
作者有话说:
雨珠：少爷和夫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笙笙：嗯，有才的是我，有貌的是你家少爷。
雨珠：？
孟柿子：咳咳……
-
顺便求收藏~
-
感谢：
阿天扔了3个地雷
枫虺扔了1个手榴弹
阿天扔了1个火箭炮
读者“Tammie”,灌溉营养液+3
读者“梦自初醒时”,灌溉营养液+10

第7章 文花乡
林笙只是借题发挥，拿孟文琢出个气罢了。
但把一个满脑子风月的草包气得上蹿下跳，其实并不是特别痛快，真正令他们不顺心的是侯府，但眼下形势比人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被一群家丁“护送”着到了门口，林笙抬头看了一眼。
大婚那日蒙着盖头，还被下了药，然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还是林笙第一次正经看到侯府的大门。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煊赫的金匾，配两个汉白玉的石狮子。
他记住了。
“少夫人……我真不能跟您一块去伺候吗？”
雨珠哭哭啼啼地拎着包袱送他们出来，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段时日，却自认林笙是个好主子，十分不舍他们离开，很想跟着一起走。
但一来孟文琢捏着她的身契不肯放。
二来……林笙叹了口气，他也确实没有钱再养一个小丫头。
哪怕侯府乌烟瘴气的，终究是个富贵人家，她还有父母姊妹，总不能抛下家人。在侯府做工，比跟着他们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吃风喝雨要强。
“别哭了，我可没有第二块帕子给你擦脸了。”林笙抬了抬手又放下，温声道，“我答应你，若将来有机会，一定接你出来。”
孟文琢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旁边的随从就心领神会地嚷嚷道：“在那边叽叽歪歪做什么呢！赶快走了！别挡门口丢我们侯府的脸面！”
说完便谄媚地撑着袖子去给孟文琢遮阳：“少爷莫烦，后头已经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点心果子，等把这个不中用的废物给送走，咱们……”
雨珠愤愤地瞪了那随从一眼。
以前大少爷给侯府挣脸面的时候，他们没吱过声，现在赶人走，倒是要起脸面来了。
下人们用躺椅抬着孟寒舟出来。
林笙见他眼神总往院落深处瞥，思索了片刻，转头问孟文琢：“临要走了，侯爷都不出来送一下的吗？”
谁想孟文琢还没出声，他身边围着伺候的五六个人先捧腹嘲笑起来。
“瞧瞧，瞧瞧，还当自己是侯府世子呢！”
“就是，还以为能当大少爷摆架子呢，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老爷日理万机的，哪有空出来送他？”
雨珠听他们这么说，气得眼睛都红了：“你！”
虽然平常她也挺怵孟寒舟的，可也听不得别人这么诋毁他。
“雨珠。”林笙拦住了她，又抬头说，“地面路滑，二少爷走路小心一点。”
孟文琢昂着脑袋拿鼻孔看了他一眼，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果然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差点一个大脸盘子磕在台阶上。
“少爷！”吓得一众仆从七手八脚去扶。
孟文琢痛叫着爬起来，一边咒骂奴仆。
侯府门前早上都有仆役洒扫，泼水冲洗，此时水还没干，孟文琢满脸满身都是地上没干的泥水，狼狈得很，脚边还有不知道哪里滚过来的几颗圆石子儿。
雨珠捂着嘴，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林笙微微一抿唇，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袖口。
雨珠也不是不懂事的，知道林笙他们现在不易，也知道自己位卑言轻根本说不上话。低头吸了吸鼻子后，就收敛心绪，抓紧在少夫人走前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帮忙去抬孟寒舟。
“别碰我。”但孟寒舟为了不叫人看扁，非强撑着一口气，要亲自走上马车，“不用你们，我自己……”
仅颤颤挪动了这几步路，他就脸色煞白，撕心裂肺地咳个不停。前头拉车的马匹听了动静不太老实，撂蹄子甩了甩，带着马车随便晃了两下，他就连这点晃荡都受不住，又一头拍过去了。
“咚”一声，比那马的动静还大。
林笙闻声回头：“……”
就这破脾气，一天不逞强就不舒服。
等哪天一把火烧了，恐怕余灰里还能听见孟大少爷的嘴在喊：“我好得很，不用你们管！”
林笙只好钻上车，取出提前切好的参片，压了一片在他口中。
不等他们坐稳，马车就迫不及待地动起来，待林笙把撅死的孟大少爷从地板上拎起，再往回看——大门前冷冷清清，孟文琢早甩袖子走了，孟家的人连个出来送一送的也没有。
只有雨珠翘着脚，朝他连连摆手： “少爷！少夫人！你们要好好的啊……”
渐渐的，恢弘的侯府大门看不见了。
清晨的街道静悄悄，还没有几个行人，林笙都还没见识过这都城究竟长什么样，马车顺畅地拐过几个弯，转眼就出了城门。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孟寒舟气息惨淡地倒在林笙腿上，昏得人事不知，也没机会再同这个“家”做个告别。
-
远离侯府，路途漫长，林笙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孟寒舟不知是经受不住这个事实，还是倒春寒吹得太紧，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
一路颠簸着不知行了多少天，渐渐不再经过城池，而是钻进了乡野林道之中。
车轴一转，卷起的都是冰凉凉的泥点子。
不知不觉，马车冒着雨雾驶进了一片山坳之中。
此地背山临水，傍晚气温一降，冥冥雨丝就漫天洒了下来，小雨不伤人，蚕丝般朦朦胧胧的，给才冒出了一点芽头的枝杈润上了一层凉意。
正是各家各户忙过一天，吃完晚饭消食的时辰。
本来村民们就三五成群地簇在檐下闲聊天，顺便盯着点门口捉地龙玩儿的小童。远远的响起一声马叫，嘶鸣和马蹄声在谷坳间幽幽地传开来，搅得整个文花乡都听得见。
只见一辆马车破开白雾轱辘辘地驶了进来。
这穷乡僻壤的连驴车都少见，更别提是一辆四面垂绸，裹得严严实实的华贵马车，那都是贵人们才坐得起的玩意儿。乡里人都是爱凑热闹的，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去瞧，离得近得恨不得扒着墙头看。
山坳里路不平整，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晃晃悠悠地从众人眼前经过，这车路过了几家富户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最后驶上了后坡。
后坡上地势不好，住的人家不多，但最近惹来的风波却不少。
众人一看那马车驶向的方向，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又来了，那孟四儿家到底是犯了什么大事，不会牵连到我们吧……”
“好像是偷了员外老爷家的东西，被人抓了现行！”
——那半坡上惹风波的屋子是孟四家的。
他家孤得很。
男的不是喝酒就是赌钱，婆娘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和其他人往来。倒是他家的那个槐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还惊动了府城的夫子来请他入学，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槐哥儿有才，下次再考肯定能中举人！
谁知槐哥儿娘不许他去府城，撒泼打滚装病上吊，说念那么多书没啥用，叫他在镇子上做个账房给家里挣钱就行，愣是把槐哥儿给扣住了，生生耽误了好几年。
前阵子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冲进了文花乡，不仅把孟四夫妇捆走了，还把他们那个破落院子搜了个底朝天，之后真刀真枪的把守了好几天才散去。
邻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槐哥儿说是去城里有事办，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被这群官兵抓走了。
文花乡不大，家家户户都是熟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几人正议论着孟家的那点事，一个干瘦的男人咂着瓜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什么员外，你们还不知道吧？我跟你们说……”
“孟四家的槐哥儿，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种！当年孟四和他婆娘在京里做下人的时候，偷了个少爷出来，还换成了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享福……狸猫换太子那一出戏听说过不？槐哥儿就是他俩偷出来的那个少爷。”
几人斜着看了他一眼，显然是觉得这话当个八卦听都离谱得很：“嚯，你可瞎吹吧，就孟四那样的，他要是有胆子去偷人家少爷，我都能偷着宫里龙蛋当儿子了！”
大家哄然大笑。
包财呸了一口瓜子皮，信誓旦旦说：“你们还别不信！我大表舅前阵子在城里给县老爷送菜，正赶上人家亲爹派人来查呢，他亲耳听见的。孟四夫妇俩干的破事败露了，被京城老爷给抓走问罪了！要我说，肯定是这假儿子没人要了，就给扔回来了呗！”
这个包财是文花乡出名的破落户，买了个瘸腿媳妇，生了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丫头，成天游手好闲，嘴里没一句实话。
“拉倒吧！就你那个表到五服外的表舅——他年前还是种棉花的，转年就成了当铺管事，上个月你还说他发了笔横财要去跑船，现在怎么又给县老爷送起菜了。”众人细细数起他之前扯过的大谎，笑话起他来。
包财被嘲得脖子后边滚烫，但见他们都不信，急急地辩白道：“不然你们说，就孟四那个德行，怎么能生出槐哥儿那样读书的好苗子？因为人家槐哥儿是真真的大少爷，现在早被亲爹接到京城去享福了！下次再瞧见，你们还得跪着拜人家！”
话音才落，一声惊雷劈了下来，紧接着雨就忽然密起来，房檐底下待不住了。
众人赶紧招呼自家的崽儿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谁也没把包财说的话当真，只当他又在吹牛。
“哎，我还没说完呢！”包财喊了几嗓子，见没人搭理他，很是懊恼了一会。
包财见人都散了，没了乐子，就找个蔑筐遮雨，嚼着根草，晃悠悠地往回走，一边望着那华贵非凡的马车，心想：“早晚有你们信的时候！”
扭头再一看见，自家那个脏兮兮啥用也没有的丫头片子，正扒在人家窗户上看人家吃糖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过去踹了她一屁股：“死银子！看什么看，回家把碗刷了去！养你有什么用，赔钱货，就知道吃！”
银子也不敢说什么，爬起来拍拍衣裳，淋着雨小跑回了家。
与此同时，马车慢慢地平稳下来。
冷风裹着碎雨席卷似的从窗口缝隙灌了进来，林笙打了个寒颤缓缓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瞧。
烟雨朦胧里，终于看到林径边杂草中，歪斜着露出半块石碑，隐约刻着“文花乡”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出发！去新的生活！
-
爱大家，也收藏一下专栏吧~评论发小红包~
-
感谢：
咸鱼要翻身扔了1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23-08-02 15:26:49
朱八嘎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23-08-02 12:03:53
阿天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3-08-02 09:05:2
读者“鬼鬼爱看书”,灌溉营养液	+1	2023-08-02 11:07:06
读者“倚楼听雨”,灌溉营养液	+5	2023-08-02 10:17:34

第8章 各回各家
林笙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的很。
这马车真不是人坐的，长途跋涉的颠簸下来，饶是身体康健的林笙都有些吃不消，后半程被颠得几乎散架了，头昏脑涨不分南北，更别说是孟寒舟。
这位大少爷才从奈何桥边捡回一条命，就被颠得脸色从白到黄，又从黄到青，若非还有点没用完的老参撑着，只怕现在林笙都可以祭奠“亡夫”了。
林笙揉了揉脑袋，车帘就被人掀开了。
“大少……孟公子，夫人，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林笙终于得以下车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四下一望，就是个小村子。
背靠茂密山头，面朝一条水沟，檐下落满了避雨的家雀儿，路边满是长到膝盖的野花野草。
……真是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好地方啊。
林笙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头去搀孟寒舟。
重病的人没什么力气，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林笙身上。奈何他个头比林笙要高一点点，外面毛雨纷纷，林笙也有点头重脚轻，使不上劲，加上地上湿滑，差点两人一起栽倒在地上。
好在其中一名守卫大哥看不过去，给小心托了一把，帮着林笙把人给扶到了屋里床上去，还帮忙把两人行囊包袱和鸡笼给提了进来。
另一个守卫啧了一声，懒得动手，靠在门口拂了拂身上的水迹嫌弃地道：“冲着个假货还献什么殷勤呢，这叫各回各家！呸，穷乡僻壤的，又是雨又是泥……赶紧走吧，再晚点赶不回城里住客栈了！”说着扭头便回了车上。
那木讷守卫将东西放下后，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被同伴连声催促了好几次，只得告了句“多保重”，不多久跟着驾车离开了。
马车的轱辘声渐行渐远。
这时屋外一阵风响，簌的一声将本就脆旧的窗纸吹破了个洞。
窗离床很近，凉气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床上半昏半睡的孟寒舟连连低咳。林笙勉强歇过来一点，只好胡乱找了块不知做什么用的破旧布料，先蒙在了破洞上，暂且堵上风口。
封上破窗，林笙才有空扫了一圈屋里摆设。
屋子不大，一个堂屋，串东西两间内室，都用一扇粗麻帘子相互隔开，一眼就望尽了。
家具也极其简陋，木桌木椅木盆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心还裂开了深深一条缝。头顶倒是有瓦，但是年久失修，角落里还往下渗着水。唯一算大件的木柜子里，是些粗麻衣裳和零碎家什。
屋里很多东西东倒西歪，看上去像是才经过了一场搜查。
除了孟寒舟睡着的较为宽敞的东屋，西边那个小里间里面，靠墙是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小窄床，一张破破旧旧的薄被，墙壁上贴着张与这破败屋子格格不入的字，写的是“志在千里”，落款是孟槐。
此刻林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先前守卫那句“各回各家”是什么意思。
——这房子原来是假世子的亲生父母家，因为孟槐正是书中男主的名字。
什么养病，分明是打发孟寒舟回老家自生自灭罢了！
林笙拧眉。
整个屋里弥漫着一股久未打扫的陈旧潮味，雨一下，味道就更重了。
除此之外，可谓是一无所有，家徒四壁。
屋子倒还好，林笙接受度挺强的，毕竟以前医疗下乡和救灾支援时，比这环境还恶劣的时候多了去了。有一次，山沟沟里刮飓风，半夜把他们帐篷都掀飞了，人都差点卷到树上去。
这里至少还是个正经的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有床可以睡，有被子可以盖。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粗略看了一下，该有的东西全都有，明天雨停了稍微收拾收拾，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不过外面下着雨，现在这屋里太昏沉了，很不舒服。
林笙见桌上有半截没用完的烛灯，便想着家里肯定有能生火的东西。在柜里翻了一圈，确实找着了一枚火镰，在侯府的时候他见雨珠用过类似的东西，十分精巧，三两下擦一擦就能点起火来。
正好点上灯后，还能再烧点热水。
可自己拿来一试，却发现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手都擦疼了也没见半颗火星。
林笙纳闷……明明雨珠就是这么打的，为什么就不着火呢？
孟寒舟被一阵连绵不绝的“锃、锃”的摩-擦声吵醒了，他蹙着眉心睁开眼睛，就看到昏暗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在跟自己较劲。
其实那两名守卫的话孟寒舟隐约也听到了一些。虽然离开侯府的时候故作硬气得很，但他心里一时半会还是过不去这个坎，于是放任自己陷入梦中，企图逃避。
但林笙叮叮当当的实在是太吵了，硬生生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
孟寒舟头痛万分，盯着那个熟悉的侧影，有气无力地问：“……你在干什么？”
林笙失手把火镰摔在了地上，发出珰一声响，他下意识把手心蜷了起来。
孟寒舟垂眼看了看地上的火镰，过了会明白过来，他可能是想点火：“你……咳，换团火绒。”他按了按略感心悸的胸口，皱眉道，“下雨，火绒肯定湿了。”
林笙沉默了很久。
孟寒舟以为他又不想搭理自己了，正要侧身闭眼，却听他低声问：“什么绒？”
孟寒舟：……
林笙的瞳眸在半昏的天色里显得清澈又……茫然。
这不怪林笙，他是真的不知道，毕竟现代社会如此发达，即便是去偏远山村，必备物资里也会带打火机或者火柴，甚至讲究的同事还会带上卡式炉一起用。若是参与前线救灾，还有消防组和后勤组帮忙，并不需要医护组操心这些。
他只是个年轻医生，又不是去荒野求生，无论如何也用不到这么原始的工具。
火镰这种东西，林笙甚至还是在侯府时才是第一次见到，更别说如何使用了。
孟寒舟沉着脸看了他一会，伸手：“给我。”
林笙捡起火镰，犹豫了一下放在他手里，抱有几分怀疑：“你……行吗？”
毕竟自己刚才用了那么大力气，都没打着一星半点，小少爷这虚的就剩几口气了，别火没打着，把自己打厥过去：“要不就算了。”
“什么叫不行？”孟寒舟更不乐意了，哪怕就只剩一口气，也听不得人家说他不行。
以前没病的时候，他没少和京城贵少们出城射猎，火镰都是随身携带的必备之物。
他咬着牙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很傲气还不叫林笙扶。
左右看了一圈，从身下床褥底下揪出了几根干燥的稻草，揉一揉在指腹间碾散了，夹在了火石中间，用火镰巧劲一打。
蹭的一声，没几下，稻草芯上就冒出了一缕白烟，闪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真的着了！”林笙惊奇了一下，赶紧从桌上拿了灯台点燃，“好厉害。”
瞬间整个屋子都悠悠地亮了起来，连带着两人瞳孔都一起映亮了。他拿过火镰反复地研究了几遍，咕哝道，“原来是要有引燃物。”
孟寒舟没想到打个火镰都能被人夸奖，愣了愣，又很快摆出一副嫌弃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个火镰杂质太多了。我有几块镶了松石珊瑚的，打了绦子可以带着玩儿，那个是一敲就着，比这个好用多了，赶明儿到城外带你去猎兔子……”
他一顿，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富家的少爷公子了。
林笙听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抬起眼来看了孟寒舟一会，忽的摊开手心里的火镰伸到他面前：“我怎么打不着呢？好像没看懂，能再教教我吗？”
孟寒舟皱了皱眉，再次接过火镰，还不忘抱怨两句：“真麻烦，先把稻草夹在火石里面。”
“这样？”
明明动作都是对的，好几次也都差点就点着了，每次一到紧要关头，林笙就总打偏一寸，还反过来埋怨起他来：“根本打不着，你是不是没有好好教？”
孟寒舟气的胸口疼，转头瞪向他，半截烛火明明灭灭地落在对方脸上，他顺着林笙的视线往下看，这才注意到，林笙指尖上全都是火石上的黑灰，手心都打红了。
“是这样吗，你认真教。”
恍惚一瞬，孟寒舟终于明白过来，林笙也许并不是没看会，只是听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在刻意照顾他的情绪。
虽然不想承认，但被林笙这么一搅和，他刚才确实把侯府那些不高兴的事给抛脑后了。可越是如此，反而让孟寒舟越是躁郁。因为他被人看穿了。
“不教了。”他侧身躺下，气恼的蒙住了头。
床边静了一静，他听见林笙放下火石火镰的声音，烛火的亮光也稍微远了一些。
又听林笙道：“不教就不教了，怎么又生气了。好吧好吧，你睡你的。”
孟寒舟很快就没了声音。
林笙看他都有闲心发脾气了，应该没事，等了一会，觉得他应该睡熟了，才挑着灯到西屋里看了看。
——屋里唯一还算整齐的床让孟寒舟睡了，唯一干净柔软的、厚着脸皮从侯府要出来的喜被，也都盖在孟寒舟身上。只有这破破烂烂的西屋，才是他的归宿了。
可是西边小里间的床又窄，还晃，还脏，小窗关不严，还漏风。
一摸被子，全是灰。
虽然有点嫌弃，但是没办法，总不能去抢孟寒舟的被子吧？
但林笙爱洁，着实忍受不了住在这种狗窝里。
以前即便是进山下乡，只要有条件，也会把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
于是没过多久，孟寒舟就听到他的动作从蹑手蹑脚，变成大胆试探，最后许是见没人阻止，竟然开始堂而皇之地倒腾东西，稀里哗啦像要拆家一般，他忍不住揭开被角道：“大半夜了，你现在要拆被子，得拆到哪年去？”
林笙又被他吓了一跳，手里还拎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薄被，看向孟寒舟的表情充满疑惑：“……你不是睡了吗？”
怎么知道我在拆被子？
孟寒舟抿嘴。
这么大动静要是没点反应，那不是睡了，那是死了。
同时，随着两人话音一抖落，被子里面掉出一只老鼠尸体，摔在地上死不瞑目地打了几个滚。
林笙看看新出土的鼠干一号，又抬头看看孟寒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无辜又纠结的表情，仿佛是在说：“你瞧，这怎么睡？”
“……”
孟寒舟认栽，往床里翻了个身，口气僵硬：“这个床大，匀你半个。这么宽的被子我一个人也盖不了……”末了又怕林笙误会似的，还额外强调一嘴，“你过来睡，别再折腾那个了！”
屋里很久也没什么动静，孟寒舟以为自己语气太凶，是不是又把他吓着了。
正要回头看看，就感觉背后的床褥一沉，一个单薄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躺了进来。
虽然隔着挺宽一条缝，但依然能闻到他身上很特别的清爽气息，说不上什么味道，但冲淡了这屋里让人不快的潮腐气。
他正想着为什么赶了这么多天路，就连自己都不免沾上了一点马毛味，而林笙身上还是这么好闻时。
一个西屋来的长条枕头塞进了两人的缝隙之间，成为分割彼此的楚汉界限。
孟寒舟：……
林笙也不是很想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但是条件有限，比起喜怒无常的孟大少爷，他更不想和老鼠干尸跳蚤小虫睡在一起。
绸缎丝锦的喜被沉甸甸的压-在身上，还被小世子低热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好舒服……
林笙眯了眯眼睛。
哎，管不了那么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要先睡觉！
林笙从善如流，吹了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妥帖地压-在下巴底下。然后就伸了伸腿，闭上眼睛，随口说了一声：“晚安。”
孟寒舟肩膀微微一绷。
虽然是自己叫他上来的，可孟寒舟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和其他人同床共枕过，更没有人跟他道过晚安。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很是生疏。
屋里很静，静得有些尴尬，过了会：“……孟寒舟。”
孟寒舟朝里闭着眼：“何事？”
“这里离山很近，应该也有兔子。”林笙打了个哈欠，“到时候你再带我去捉兔子吧。”
孟寒舟沉默。
他蜷在里侧，别扭了一会，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憋了一会：“那个，疼吗……你那个，手……”
“呼……”回应他的是一声平静的呼吸。
一回头，林笙已经睡着了。
这睡得也太快了，怎么比自己这个病人还快？
一片昏黑中，林笙安安静静地平躺着，长而微弯的睫毛柔软地垂落。
孟寒舟盯着他看了一阵，心中的烦躁时高时低。
可能是真的很累了，不过这么一小会，林笙的呼吸声就变得很沉，但很有规律，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屋角处“滴答、滴答”的渗水声，像一点一点过去的时间。
孟寒舟沉了口气，唇瓣也微微一动。
“晚……安。”
作者有话说:
孟柿子：老婆跟我说晚安耶
好好养身体，带老婆去捉兔子！
-
阿天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3-08-03 09:04:31
读者“鬼鬼爱看书”,灌溉营养液	+1	2023-08-03 16:24:36
读者“绝代天骄”,灌溉营养液	+1	2023-08-03 11:21:02
读者“Tammie”,灌溉营养液	+1	2023-08-03 09:12:26
读者“咸鱼要翻身”,灌溉营养液	+51	2023-08-03 01:59:28

第9章 重新开始
夜里，春雨下得大了些，还打了几声雷。
自来到这个世界，林笙还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又连着几天赶路，眼下终于背靠踏实的床板，哪还管得了在什么地方、身边是什么人，一闭上眼昏天黑地，这回并没有被这几声春雷轻易惊醒。
而孟寒舟更是很寻常地睡昏过去了。
翌日，林笙被远处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声给吵醒。
田家农舍总是这点不好。
他拧了拧眉心，一睁开眼，视线里就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有热烘烘的呼吸声洒在颈边。
林笙晃了下神，才想起来自己与孟寒舟睡在一张床上。
但为什么，这么大的农家床，明明宽得中间都能再躺一个人，更何况还有枕头隔着，孟寒舟还是越界了。
此时，大少爷的侧脸正靠在他的枕旁，呼吸粗热，一只手臂还搭在了他胸口。
也怪林笙实在睡得沉，被人抱了大半宿都不知道。
林笙：“……”
林笙：“孟寒舟。”
孟寒舟没有回应，只是蜷缩起身体，感觉到周身暖和气散了一些，就忍不住往热源那边继续靠近。他脸色苍白略带潮红，眼睛也挣不开，声音含含糊糊的：“冷……咳咳。”
林笙本想把他推开，听他开始咳嗽，又把手收了回来。
孟寒舟身上凉得过分，竟然歇了一-夜都还没有暖和过来。
这也太虚了。
林笙不忍心欺负一个病人，无奈地将被子都匀给他，将大少爷又裹了一层，自己则偷偷从他臂弯里退了出来。
结果才掀开一点被角，被外面窜进来的冷空气冻得一个激灵。
怪不得孟寒舟挤过来，大概是被冻到了，外面真的好冷。
但被窝已经回不去了，林笙咬了咬牙，支棱着离开了温暖的床褥。
他搓着小臂四处一看，发现原来是昨夜潦草用来遮窗的破布松脱了，露出明晃晃一个大洞……
山坳本就寒气重，早晚尤甚，小院又在半坡上，早春下过雨后，来来往往的风都要从这里筛一遍才走，所以吹得小屋里凉飕飕的。
风一卷，糊窗的纸就又被掀下来一圈，窸窸窣窣的响。
现在鸡才叫，按说时间还早，但林笙已经睡不着了，他研究了一会这窗户究竟是怎么破的，最后决定还是捡起地上的破布，先塞上那个窗洞，回头去买点窗纸重新糊上才行。
推开房门，一阵雨后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
地上还湿漉漉的没有干透。远处山岚之间朝霞万丈，细碎的金芒穿过雪白的薄云照向人间。
“呼……”
林笙深深地换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伸罢懒腰，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
正如昨天所见，屋前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用半高的泥墙围着，墙边东倒西歪着一些农具，像是锄头、农铲、小石磨之类的，看得出以前孟家也殷实过一阵，只是如今工具都生了一层薄锈。猜想大概是孟父染上赌博，很久没有好好劳作过了。
这些工具拿去磨一磨，也应该还能用。
放下农铲子，转头就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杏树，正努力地钻着芽。
杏树旁边，沿着矮墙另搭出来了小半间夯土房，屋檐被熏得发黑。土房门口放了只掩盖的水缸，旁边堆着几层柴火，矮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想来就是做饭的灶房。
林笙提溜着裙边进去瞧了瞧，锅是农家的柴火大铁锅，脏腻腻的。他左右翻了翻，陶罐子里还储了一点没吃完的碎米糁和黄豆，但也都差不多要见底了，倒是盐和腌菜都还剩了一些，还有两头干瘪的老姜。
但是装菜油的小瓦罐被老鼠掀翻了，一滴不剩，厨房里连颗鸡蛋都没有。
这时太阳缓缓升起来，微风拂面，林笙望着水洗过的蔚蓝天空，再看看空空荡荡的厨房，不禁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叹了口气。
真的是家徒四壁啊，比想象中还要拮据一些。
孟寒舟这个“假世子”虽然没有像原书中那样“病逝床榻，埋骨荒山”，但这命也只是暂时吊着罢了。
想要恢复身体，好汤好药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一路过来，先前叫雨珠买回来的药材几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仅剩一些聊胜于无的参片，只够泡泡茶。
何况人参这种猛药，救急尚可，久服也是不对症的。孟寒舟身体太虚，吃多了容易虚不受补，反而会加重病情，还是得正经用药重头开始调理才行。
到了这种境地，真要是丢下孟寒舟不管，无异于叫他等死，林笙于心不忍。
一个人过也是过，两个人不过是添双碗筷，还能做个伴。
只是日子肯定会苦一些了。
“好歹是相识一场，也算难兄难弟……”
林笙如此想着，拿出那只红木嫁妆盒子，抱在膝上仔细盘算了一下。
他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物价。
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告诉他，原主以前在家时也是娇生惯养的，一顿饭就能花出去好几两，买个零嘴糕点都是直接拍银瓜子的，也并不清楚外头菜价几何、米钱几两。
林家还只个是不入流的京畿小官，俸禄有限，都能如此消费，更不提曲成侯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了。
可见这个朝代物质应当比较丰富。
盒子里这几个碎钱，恐怕是撑不了多久的。
林笙光是想一想，米面油粮要花钱，衣物交通要花钱，买药更是一大笔支出。更不提初到此处，要花销的地方简直数不胜数。就比如这窗户、这门、这瓦，也该修一修……就觉得头疼。
他阖上红木盒，看了看一无所有的家，又瞥了一眼屋内奄奄一息、爬都爬不起来的假世子。
唉。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
林笙无奈地放下被老鼠舔空的油罐，想着再找找有什么存粮，先做顿早饭出来，再商量谋生的事。
却意外发现灶房另一头有一扇格栅，似乎是个小门，只不过被凌乱的杂物遮掩着，所以之前才没有发现。
他伸手推了推，里面被堵住了没有推动，不知是通往何处的。
林笙一时好奇，把杂物清理到一边，终于露出了小门的全貌，打开木栓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是一条参差扭曲的小路，穿过这道小门往后头走，能径直走到了屋子背面去。
令林笙惊喜的是，屋后竟然是一小片菜地。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是很规整，用竹篱笆围着。只是大概很久没人照看了，已经半荒废，凌乱地长着些杂草，几只灰啾啾的鸟儿正蹦蹦跶跶地在里面啄草叶吃。
正所谓春雷响，万物长。此时小田里面也冒出了朵朵绿茬儿，林笙趴在篱笆旁，满怀期待地望着，果然发现野草里面混杂着小簇小簇的荠菜。
荠菜是春天最早生出的小野菜，一下雨，田边路边到处疯长，很常见，而且刚冒出来正是最嫩的时候，又不用花钱又好吃。而且这里的荠菜都不用担心打了药，是纯天然的鲜美滋味。
正不知道吃什么呢，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林笙赶紧到灶房拿了个筐儿，又寻了一截麻绳，把碍事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便钻到小田里面去挖荠菜去了。
小荠菜们水灵灵的，林笙开开心心沿着小田挖了一圈，提着筐子回灶房的时候，菜根上都还带着湿润芬芳的泥土。这东西有人爱吃，有人不爱吃，而林笙正是爱吃的那类人，包饺子香死了。
而且荠菜虽然只是野菜，却有着利脾和中、抗炎止血的功效，有“菜中甘草”的美誉，给孟寒舟吃也不无好处。
挖回来的菜洗干净放在一边。
农家的柴火锅林笙倒是会用，但是孟家这口锅不知多久没清过了，腻得全是油灰味，林笙爱干净，实在用不下去，用饭帚沾着清水刷了好几遍，手都酸了，这才拿出那枚火镰，试了几次，将热水烧上。
只是昨夜下了雨，屋檐下囤积的柴火都沾了湿气，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点燃。
趁着烧开水的功夫，他又顺手把桌子椅子都擦了一遍，杯碗瓢盆也全都刷洗过，整整齐齐地摆在厨房的木架子上。
林笙抹了把细汗，嗯，这看着才顺眼一点。
离开了那个破侯府，也不用再看什么人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说错做错，反而更自在些，干什么都心安理得。
既来之，则安之呗。
只是眼下家里什么都缺，用荠菜包饺子自然是不成了，清炒也没有油，想来想去，索性煮上一道东坡羹。
据说这是苏东坡昔年在田间时发明的山羹，其实说白了就是荠菜粥，用磨碎的粳米和豆粉，与荠菜切碎，一起煮粥，出锅时随便用些盐调味就行。
好在这几样食材都是现成就有的，虽然是干巴巴的老豆子和陈碎米，但只要碾碎一些，再煮久一点，煮得豆米绵软一些再下荠菜，想来入口也不会很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把切好的荠菜碎放进锅里，还特意切了两片老姜煮进去，可以驱寒。
等忙完这一圈，盖上木锅盖，林笙想坐下来歇会，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在小菜田里弄脏了。
他舀了点水搓了搓衣角，搓到卷蕊的绣花，才忽的想起来，自己穿的还是女裙！
这些日子都穿习惯了，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其实女裙比起男装来，不过是腰身细了一些，花纹多了一些，颜色鲜嫩一些，样式比男装多些花哨……穿多了也就那样。
但林笙毕竟没有什么特殊爱好。
女子装束宽袖宽摆，也确实不太方便，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他也没必要假装林娴。既然都决定要重新开始了，还是换回来才好，省的被人看见误会。
……不过，这里并没有属于林笙的换洗衣服。
当时被侯府赶出来时太匆忙，都没机会让他们仔细收拾，连头上的发簪钗子也被踩高捧低的侯府人给没收走了。
一群下人们看人下菜碟，本就是为了羞辱他们的，给他们准备的行李包袱里自然没有什么好东西，全是打了补丁的旧衣裳，甚至还有破洞麻衣。
还是雨珠怕他们在外面没人照顾，受冷落，趁人不备，偷偷拿了一些衣裳塞进了他们的马车。
不过小丫头原本就不是贴身伺候孟寒舟的，所以衣服也是从柜子里胡乱掏的，究竟拿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林笙收拾了一下，发现还有不成套的。
但已经很不错了，林笙很知足。
看来目前只能先穿孟寒舟的衣服了。
“多亏有雨珠。”他心道，并顺手从这堆衣物里面挑了一件鸭卵青的素色长衫。
比量比量长短，勉强能穿，颜色也不扎眼，但是裤腿和袖口长了一小截。
不碍事，卷起来就好。
林笙关上房门，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
孟寒舟从昏睡中一睁开眼的时候，直面就是一抹雪白的脊背——匀称漂亮，细碎的日光拂过，一双肩胛蝴蝶似的，朦朦胧胧像是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起猛了，竟然看到林笙在脱衣服？
孟寒舟一时看愣，望着那一截细腰有点恍惚。
虽然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崭新的、赏心悦目的林笙，可那时林笙都已经换好衣裳了。
尽管心里明知他是男子，可他穿了多日女装，多多少少已经看习惯了。现在冷不丁直接看他现场换衣服的画面，眼睁睁看着漂亮妻子真的变成了隽秀少年……冲击力还是有点大。
卵青色衬得林笙的肤色又冷又细腻，像被纤薄的青瓷片包裹着的一块奶脂色冰玉。
但实际上摸起来并不冰，是暖融融的温度。
孟寒舟想岔了，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可偏过去半分了，又突然想起来，他又不是女子，有什么不能看的！便又黑着脸挪回去，硬生生地盯着，以示自己并不心虚。
林笙听见了他翻身的动静，匆匆将外衣拉上来，系上衣带：“你醒了？”
回过身来，就看到孟寒舟压着眉梢，倔强盯着他看。
“……？”这什么意思。
林笙揣摩了一下，觉得他可能是有一些富家少爷的通病，比如讨厌别人穿他的衣服，只好扯了扯衣摆道：“我没有别的衣服穿，等以后有衣服了，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不用。”孟寒舟哼了一声，佯装毫不在意，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偷偷去瞄。
原来他穿男装是这个样子的，比女裙更有风姿。
孟寒舟现在觉得，之前那些女子衣裙都太小气了，不值一提。
林笙五官柔和，虽然貌美但没什么攻击性，很适合穿浅色，这样素雅的衫袍，孟寒舟穿起来总是不伦不类，而他穿在身上，却显得身形清隽修长，看起来干干净净，如月如竹，还有几分柔-软。
但很快孟寒舟觉得这衣服眼熟。
他皱了皱眉，想起来了。
——这是自己的旧衣。
当时他还病得不是特别严重，京城突然流行这个文质彬彬的样式，下人也跟风给府上少爷们都做了一身。孟寒舟只穿了两次，就被父亲……现在也不是他父亲了，曲成侯训斥他寡淡的跟要出家似的，勒令他换掉。
侯爷一直很厌恶佛门的任何东西，后来这衣服就一直收在柜子里，没想到现在会出现在林笙身上。
……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
眼看着林笙走了过来，孟寒舟触景生情，突发心悸，没忍住咳出了几声。
林笙皱着眉：“你觉得怎么样？”
孟寒舟心里不舒服，别过视线，嗓音有点哑：“头很疼。”
他看着比昨夜刚从马车下来时好些，但眼底的疲色还是很浓，像一直睡不够似的，应是心气不足的缘故。
但林笙并没有说的很严重，只是道：“可能是夜里吹风，受了外寒。”
孟寒舟情绪很差，脸色也变得很糟糕。
看着这萧萧索索的家，往事就像那扇破了洞的窗一样，裹着刀子般的寒风，往心底里刮。
林笙递过去一个粗糙的木碗：“先喝点水吧，大灶我用的不是很熟练，没敢加太多柴火，粥还得煮一会才能好。待会吃了粥，发发汗就会好一些了。”
孟寒舟看着林笙手中的碗，眸子暗了暗，一言不发。
突然就发脾气推开他的手：“拿走，我什么也不吃。”
林笙已经习惯他喜怒无常的性子了，也没说什么，把碗放在了床头，“那我放在这了，你想喝就自己拿……我去看看锅。”
刚出了门，就听到猛地“哐当”一声，是木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地面不平整，那碗沿着凹凸不平的缝隙打滚，最后撞在了林笙脚边才停。
碗里的水渍洒了一路。
林笙顿了一顿，当没看见，仍然出去了。
随他折腾，还是去灶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又往灶口续了两根柴火，林笙一边听着屋里叮叮当当的动静，顾自给灶膛扇着风，托着下巴等粥煮好。
林笙知道，突逢巨变，孟寒舟心里肯定是憋了股气，大概更多的是委屈和荒谬感吧。
明明曾经也是金栽玉培的少年郎，在本该最为意气风发的十七岁，一夕之间，就从天上跌进了泥里，曾经他视为家人的父亲淡漠无比，没有好好听他说一句话，甚至连几天缓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就把他赶了出来。
任谁心口突然扎上这么大一根刺，也不会好受的。
雨珠说过，世子自从病了脾气越来越古怪，在府上时动不动就生气暴躁。
其中纵然有久病心态不好的原因，但长期服用含重金属的微毒药物导致的毒素积累，也会让人病理性躁郁，有时候这种烦躁并不受他自己控制。
回乡下的马车中，孟寒舟忍了一路没有发作，已经让林笙很吃惊。
可能是在那两个侯府车夫面前，他还想维护那点已经破碎不堪的尊严。毕竟那种情形下，他越是生气发狂，越是难堪，反而会成为外人眼里的笑话。
也挺可叹的，倒错的身份回归之后，他竟连发疯的资本都没有了。
昨天刚到地方，孟寒舟还没有缓过劲来，今天清醒了，总归是要宣泄一下的。这人看起来死犟，也不像是会哭哭啼啼的模样，能闹出来也好，比一直憋在心里要强。
想着想着，林笙偎在灶边不小心打了个盹。
没多久，荠菜粥煮得软烂开花，咕噜噜地冒着泡，热气顶着锅盖扑扑跳动。
他揉揉眼睛，听屋里动静歇了，应该是孟寒舟一个人宣泄完了——生病的人毕竟体能和精力都有限，挥霍空也就到极限了。
于是起身活动跺了跺脚，然后往锅里洒上一小撮盐，盛了两碗出来。
推开房门，不出意外，床边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而罪魁祸首本人眼底泛着血丝，把自己折腾得有些颓靡，呼吸凌乱，衣领松散，苍白的脸半面都是阴影。
有人进来，他一瞬间抬起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没化解的凌厉。
“舒服点了吗？”林笙捡起摔在了门槛的木碗，又扶起床下的木架子，捡起地上的枕头，都一一归置好。然后走过去摸了摸孟寒舟的额头，微微的还是有点热度，这些日子经过观察，他只要情绪一激动，就容易低烧。
温声道：“心情还不好的话，可以再给你摔一次。这都是木头的，摔不坏……”
正去探他的脉，林笙发现，他指甲缝间不知哪来的血丝。
仔细观察了一圈，才找到他肩后的布料上也沾了零星一点红色的污迹。
虽然林笙力气也不大，但还是比生病的人要强一些的，与他争夺了几次，就趁其不备挑开了他的衣领。探头一看，他肩后那三枚香疤附近，赫赫然被挠了几道血痕。
“孟寒舟。”林笙严肃地盯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他力气虚，抓得不是很深，并不需要特别的处理。
孟寒舟喘着粗气，一手虚虚无力地握着林笙的手腕，眸色幽翳：“在你眼里，也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林笙依旧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良久将他衣领扯上，叹了口气：“没有。”
还要顺势去把右手脉，才碰到，孟寒舟就将手抽回去了。
他侧过身去，只露个单薄的脊背给林笙看，恹恹道：“别管我了，我的病治不好了。他们说的没错，我现在就是个废物。你走吧，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就行。”
林笙手还悬空着，听他这样说话，随即眉头皱了皱。
他不喜欢自说自话、自作主张、还自暴自弃的病人。
林笙不理他，把熬好的粥端过来，他也别过头，不肯喝，似乎是笃定主意要绝食去死了。
“可是你答应我的遗产，还没有给我。”须臾，林笙的声音不温不凉地从背后传来。
孟寒舟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
气得一下子咳起来，忍不住扭头狠狠瞪他。
家都没了，上哪儿去给他弄遗产去？
一转过来，就看到林笙静静地正看着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就等着他回身一般。
孟寒舟：……
上当了，激将法。
林笙心下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帮他止住咳嗽。
“谁说治不好的？”然后林笙在床边坐下，端来粥碗，用木勺子搅一搅，“我自从学了医，运气一直很好，大夜从不来重病例，抢救很少有失败，老师都说我是院里的锦鲤，走到哪里都能带来好运。”
粥是刚盛出来的，热气蒸得眼帘上都是雾水，林笙习惯性地舀起来放到唇边吹了吹。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挺清楚，但连起来竟有点听不懂。
孟寒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困惑地听着，看他将粥耐心吹凉。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个坎儿，谁都有面对坎坷的时候，都觉得当时天要塌了，人生也要完了……我也有过。但是……”林笙道，“跨过去就好了。”
“跨过去就好了。”林笙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话很慢，但很郑重。
孟寒舟不懂，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平淡，把这种事情说的如此简单。
简单得就好像——早上起来，左脚带右脚，迈一个门槛那样容易。
“家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也许你现在听起来觉得很难，但不急于一时。孟寒舟，只要你不抛弃自己……”林笙抬头，注视着他因病而愈显漆黑的眼睛，想了想该怎么说，“我就不会抛弃你。就当……重新开始吧。”
两人四目相对。
孟寒舟盯着林笙，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潭水，又似要从深潭中灼出炽焰来。
“会好起来的。有我呢，你如果信我，我给你治病。”林笙被他盯得有点不知所措，不自觉垂下眼睛，“所以，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孟寒舟眼底颤了颤。
不等孟寒舟做出反应，林笙已调整神色，重新将勺子递过来：“真的不喝？早上新采的荠菜，很香的。”
孟寒舟缓缓移动目光，视线落在林笙捏着勺子的手上。
手指雪白，沾着温暖的味道，闻起来确实是很香。
“我——唔！”
还没回过神来，勺口已经抵到了嘴上，不等他执拗拒绝，粥米顺势就塞进了牙关，“……”
粥米煮得软烂，滑进喉咙。
林笙似弯非弯地抿着唇角：“香吧？”
“不香也不许骂我。”
孟寒舟没说话：……
林笙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他把粥喝下去了。
“……对不起。”过了会，孟寒舟突然咕哝了一声。
林笙险些没听清楚，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只曾被他摔过的碗。
“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小孟：小弃犬.gif
新的家有点冷，但新的老婆很好（fine）
小弃犬会有新家的，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家！
&#183;
笙笙：擅长拿捏暴躁小狗
-
这章很粗啊（快夸我）
-
读者“马甲三两件”,灌溉营养液	+10	2023-08-04 22:59:21
读者“鬼鬼爱看书”,灌溉营养液	+1	2023-08-04 12:50:48
读者“小李子”,灌溉营养液	+20	2023-08-04 11:08:20

第10章 复位
不知道是不是心悸症又严重了，自从林笙说完那些话后，孟寒舟觉得心脏一直狠狠地跳个不停，搅得胸口阵阵发胀。
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林笙是第一个。
正胡思乱想，胃里才觉得有了点暖意，林笙就放下了木碗，不再喂他了。
孟寒舟还张着嘴像等投食的鱼一般，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小木碗装不了太多东西，孟寒舟才咳过血昏迷过，不适宜一下子吃的太多太硬，应该少食多餐。陈米豆子就算煮得再烂，也毕竟不如新米好消化，吃多了容易胃疼。所以林笙给他盛的这一碗里，水多米少。
孟寒舟先前还冲他发过脾气，摔过他的碗，砸过他的枕头，现在要面子，已经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吃饱了。
林笙看出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并没有再给他盛一碗的意思，反而把空碗拿下去了，平平说道：“中午再吃。”
趁着他现在还算听话，林笙又喂他喝了两口水清清口，便叫他伸出舌面来观察了一下。
舌颜色发淡，是气血不足。舌面上覆着一层挺厚的白苔，确实是受寒的表象。舌边还有齿痕，这是脾虚，林笙全记在心里，打算之后买到药材给他调理。
然后，才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冷了的粥来吃。
孟寒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越看越香。
折腾了这一番后，外面日头很高了，马上就要到中午，他舔了舔唇，忍不住问道：“中午吃什么？”
林笙吃东西也安安静静的，但速度并不慢，很好看：“粥。”
孟寒舟沉默片刻，不死心地问：“那晚上呢？”
林笙放下碗，擦了擦手指：“还是粥。”
孟寒舟：……
-
林笙将几只空碗收回灶房。
他舀了清水把碗洗干净，放回木架子上，还顺手将灶下的火压灭了一点，只留一点余温，方便随时能用。
早上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后，水缸里就没剩多少水了。院子里也没有水井，估计是要到先前看到的那条河里去打。林笙找到了木桶，桶可不算小，估量估量自己的身板，恐怕做不到一次挑两桶水回来，还是费力气多跑几趟吧。
拎起木桶，林笙总觉得自己似乎把什么事情忘记了，可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有想到究竟是什么……算了，想起来再说吧。
他根孟寒舟说了一声出去打水的事，刚出了灶房，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一阵嘹亮的孩童哭声。
日头高了，农家的小孩子们没什么别的乐子，都跑出来追逐打闹着玩，老远就听到他们吵吵嚷嚷的。
林笙本来没当回事，但那哭声断断续续的，似乎就在自家门口，还夹杂着妇人的训斥声：“小冬！就差几步路了，赶紧起来，不就是摔了一跤，又闹腾什么……”
林笙擦了擦手，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才一推开院门，不知什么东西横在自家门口，差点被他一脚踢飞。他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见是个背篓，旁边洒落出来的又是野菜又是蘑菇，林笙忙把东西都捡了回来，很沉，一下子就装得满满当当的。
旁边的矮墙底下，席地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干干瘦瘦的，正抹着泪撒泼闹脾气：“娘呜呜，我脚疼，走不动……”
不远处站了个妇人，应当是孩子的母亲，看起来年纪不算大，约莫三十来岁。
她头发都用灰蓝色的头巾包裹着，背后也背着比她身形大一倍的柴火捆，纵然她身材比较壮实，腰身也被压得直不起来了，更腾不出手去拉扯孩子。
“我还能背你不成？赶紧的别瞎闹腾了！快晌午了，还得回家给你爹擦身做饭……”妇人满脸倦容，回头正要呵斥孩子，就见一道人影拉开了院门，从孟家院子里走出来个俊俏的年轻人。
昨日下雨，她在家中照顾丈夫没有出门，并不知道马车进村的事，也没听见外边那些传言。这会儿见到孟家突然来了人，还是生人，赶紧就招呼儿子过来，一边不住地拿眼神上下打量林笙。
小冬也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吓得咯楞一下，但爬起来瘸瘸拐拐没跑几步，就又扑到在地上了，当即哇一声大哭起来。
“……没事吧？”林笙犹豫了一下，上前去把小孩给扶起来。
出于职业习惯，林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孩子小跑的几步，有明显的保护性姿态。
趁着弯腰扶孩子，他半蹲下来顺着孩子小腿往下一捋，才摸到脚踝，孩子就疼得嗷一声。这一摸，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他动作立刻放轻了，心下了然道：“孩子应该是真的疼，有踝关节的轻微错位。”
“啥？”妇人见他单单薄薄的是个少年书生模样，说话又温善，不像是什么恶人，心里的戒备不禁就松了一些，“啥错位？”
林笙想了想道：“就是脚踝上的小骨头歪了。”
“啊？怎么的骨头就歪了？不就是跌了一跤吗……”孙兰一脸茫然也不懂，这小子天天爬树下水的，皮实得很，就刚才下山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哪能那么容易伤着骨头，她觉得这少年人是在唬人，“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别张口就来啊！”
田里的孩子养得都糙，哪有那么娇气，摔一下还能摔断骨头的？
“并不是骨头断了。”林笙解释道，“是小孩子骨骼还在发育，如果遇到外伤磕碰或者撞击，一些小关节很容易就会脱位错位，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你瞧，这块已经有些肿了。”
孙兰卸下-身上的柴火捆，半信半疑过去，掀开小冬的裤腿一看，果然右边脚腕子高了点。
她本来还不怎么当回事，这下亲眼看见肿了，顿时就信了几分——自家小冬这才几岁，真要是真伤了骨头伤了腿，万一成了跛子，以后可连媳妇都难讨了！
隔壁村就有个卖竹筐的张老汉，前年上房修瓦的时候不小心跌下来了，当时觉得没啥事呢，也是扭了腿一瘸一拐的，就没管，谁知道后来……腿忽然就烂了！花了好多钱也没治好，最后没办法，只能给锯了。
那更是吓人！
孙兰关心则乱，越想越怕。
但她性子急，嗓门又大。一急起来嘴上就不饶人，忍不住责备起孩子道：“你这小败家玩意儿，让你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好好走路，你非要攀高蹦低的……现在得意了？你说说，看个腿又要花钱！”
村里原有个鳏居多年的老秀才，姓刘，会几手看病的法子。
平常邻里有个不舒服的，都是找刘秀才给看，他能给弄点山上的药草吃吃。
但最近刘秀才到外乡走亲戚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往常老刘秀才不在村上的时候，村里人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么得等到他回来再说。要么实在急的，就得去县城请郎中。文花乡偏远，去一趟县城得好几个时辰，要是想快点，就得蹭人家的牛车。
且不说来回的路费还有药钱了，单是城里郎中的诊金就不知道要多少！
小冬只是贪玩而已，能懂个什么，只是听娘亲语气这么凶，哭得越发大声了：“呜呜娘……我疼……”
孙兰嘴硬心软，说了他两句就不说了，终究是心疼。
骂归骂，到底是自家的熊儿子，真要是因为耽搁吃药而坏了一条腿，她这辈子指望就没了。
“兰姐姐！”
她正要去抱小冬，突然远处从半坡下面匆匆跑来个姑娘，叫着她的名字，远远的瞧见孙兰了，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走了上来，“太好了，兰姐姐你在这。”
林笙瞧了她一眼。
这姑娘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很小巧玲珑的一个女孩子，走路有些跛脚。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不好，似乎是有些营养不-良，脸色发黄，下巴也瘦得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加得大。
“灵月妹子。”孙兰应声。
李灵月腿脚不好，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扶着腿缓了口气儿，见小冬坐在地上哭，一只脚还肿了，吓了一跳，问了声：“小冬这是怎么了？”
孙兰心里正是又急又躁，忍不住朝她抱怨了下熊孩子上蹿下跳扭了骨头的事。
“唉，皮娃子！”叹了口气，又转头问她，“你找我？什么事这么着急。”
李灵月忙回过神来，赶紧说：“兰姐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我刚进你家找你，就见柳大哥从床上摔下来了，正满头是血，我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敢乱碰……就让银子先守在那，我赶紧出来找你了。”
即便很着急，她说话声也细细小小，软绵绵的。
“啥？！”孙兰脸色一变，“我这就回去！”
才一迈腿，又忽的想起这还有个摔了腿脚的儿子。什么事儿啊，倒霉都往一块凑！
可一琢磨，孩子这个就是伤了腿，一时半会出不了大事，家里男人却有可能出人命的，也管不上那么多了，拔腿就往家跑，同时喊道：“灵月，先帮我照顾下小冬！”
“成，我送小冬回去。”李灵月应了一声。
可声音太小了，恐怕孙兰都没听见。
那边孙兰一走，李灵月越发地怯人了，也可能是警惕外人。林笙一动，她就战战兢兢退了一大步，好似林笙会吃了她似的。她站在那儿左右为难，一副想过来抱走小冬，却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林笙也不知道她好端端的到底怕什么，难不成自己这么可怕吗：“……”
林笙只是想仔细给孩子检查一下。
他也懒得解释了，直接半跪在地上，支起一个方便的角度，将孩子的脚搁在自己的膝头。
李灵月探头瞧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干什么？”
林笙示意她不要说话，便一手托着孩子的脚踝，一手沿着踝骨关节仔细地摸了一圈，然后握着小冬的脚左右轻轻摇了一下，柔声对孩子道，“别怕，哥哥给你揉一揉，揉一揉就不疼了……”
说着趁孩子不注意，突然掌心往前一顶，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声。
“好了。”林笙说。
就一瞬间的功夫。
李灵月诧异地愣住了：“好了？”
林笙起身，拍拍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小萝卜头：“别哭了，起来试试，踩在地上还疼不疼了？”
小冬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眨巴了几下眼睛，骨碌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伸出右腿往地上跺了两脚试了试，黑溜溜的小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欣喜地朝李灵月扑了过去：“哇！月姨！真的不疼啦！”
李灵月看了看小冬的脚，一时还是不太能相信，可刚才那咔哒一声骨头响，她又确确实实的是真的听见了的。
李灵月都没回过神，揽住小冬后，颇有些意外地盯着林笙看了一会：“你……你会看病？”
说着看了看他背后的屋子，竟然是孟家的院儿。
这才恍然，心想原来是昨天那个马车里的……没想到是个如此俊秀的少年郎。
“嗯，算是会一些。”
林笙应下，又想起来叮嘱说：“孩子只是小关节错位，问题不大，已经及时复位了。下次小心点就行。小孩子身体恢复得快，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别乱跑，右脚不要太用力。”
“哦……好。”恍惚了一会，李灵月忙去摸身上的兜子，问：“那、那这……多少钱？我替兰姐姐先给你……”
林笙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又不是什么大病痛。回去后劳烦你和他娘亲说一下，骨节虽然复位了，皮肉却毕竟已经伤到了，现在有些红肿是正常的，可以用凉手巾给孩子敷一敷脚踝，千万不要用热水烫。”
他见李灵月甚是安静，怕她没有听懂，便又重复了一遍：“能记得住吗？”
李灵月轻轻点点头：“能。”
林笙看她可能是怯生人，也没再多说，转身准备去拎水桶继续去打水。等他拎了桶再走出来时，只见那瘦弱的姑娘正费力地将地上那一大捆柴火背在身上，一手牵了小冬，另一手还要去抱那只死沉的背篓，正踉踉跄跄地往孙兰家走。
往前走是个下坡。
眼见她差点扑到地上，林笙快走两步，一把帮忙托住了。他看这姑娘也病怏怏的气色很不好，感觉随时都能晕倒在路上似的，一时好心，就伸手将背篓接了过来：“我帮你们送过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李灵月忙说。
林笙道：“不碍事，我反正也是要往下去打水的，顺路走一段吧。”
李灵月看了看他提着的空水桶，见他确实是要下去，于是小声道了句谢谢，便拘谨地走在前方带路，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半坡往东一拐，很快就到了孙兰家。
她家是个搭了葡萄架子的小院子，这时节葡萄藤才还没有彻底返青，嶙峋的藤蔓缠着竹架，摇晃着仅有的几片嫩叶。
“银子你也来啦！”一进门，小冬看到自家门槛上捧着脸坐着个小丫头，一双大大的眼睛，简直和李灵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小家伙顿时好了伤疤忘了疼，高高兴兴跑上去要和她玩。
银子跑到李灵月跟前，小声道：“阿娘，我害怕，兰婶婶在屋里哭……”
“……”李灵月瞧了窗户一眼，摇摇头，“没事银子，跟小冬玩去吧。”
林笙走进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放背篓，就看到葡萄架底下的角落里，堆了两个没来得及清理的药罐。他虽不是有意要看，却也瞥见了这药渣里有几味川芎、赤芍、桃仁等，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
他下意识问了句：“这家有人生病了吗？”
李灵月将柴火帮忙堆在一旁，回头见林笙盯着那堆药渣瞧，田里人最怕生病，所以有人很忌讳见到药渣，会觉得晦气。忙低声道：“你别介意……柳家大哥不是什么不干净的病，是中风。”
林笙：“中风？”
这种病，无论在什么时代，也算不上什么好病。
李灵月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柳大哥是突然病的，他们两口子好容易攒了点积蓄，现在又全搭进去了……”
柳家婆婆当年也是瘫在了床上，柳大哥为了照料寡母，怕耽误好人家女儿，直拖到母亲去世了才成亲，是经人介绍，娶了年纪也不小了的孙兰。那时候柳家为了给柳母治病欠了乡里邻居们不少钱，穷得很，好在孙兰能干，夫妻俩都不是爱埋怨的人，勤勤恳恳种地干活，把欠钱都还上了，还生了小冬。
眼见着日子好起来了，总觉得终于能顺心了——谁能想到柳大哥下地干活，突然的就晕了过去，怎么也醒不过来。孙兰着急忙慌的请了刘秀才过来看，竟说……也是中风。
这一下子，柳家天就塌了。
“兰姐姐不愿意相信他起不来了，换了不知道多少郎中，一直拿药养着。大半年了也没什么起色，现在瘫在床上连话也说不了……唉。”李灵月感慨道，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正说着，许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孙兰走了出来。
李灵月怕她听见伤心，忙按下话音，不再提这个了。
林笙没想到他家还有这节，心下唏嘘了一阵。
可见孙兰方才还是泼泼辣辣的一个爽快娘子，此时已失了神色，眼眶微红。
瞧见是李灵月送小冬回来了，连带着孟家院子那个少年也跟了下来，勉强在外人面前换上一副笑容，到屋里提了壶水出来：“还麻烦你俩帮我把东西都弄回来。很累吧，过来喝点茶。”
“捎带手的事。”李灵月客气道，“柳大哥没事吧？”
“没事儿，就是不小心从床上滚下来了，脑门上摔破点皮。”孙兰苦笑了下，摆摆手，“别管他了，喝茶喝茶。”
林笙却微微一皱眉，垂眸沉思了片刻，问道：“方便的话，能让我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此时小孟在家里思考：大意了，他是不是只会煮粥？
-
爱大家，继续求收藏和评论~随即掉落小红包~
-

第11章 龙胆草和乌药
孙兰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李灵月差点忘了这事，忙说：“是了兰姐姐，这是住在孟家的小哥儿，会看病，厉害得很。刚才他就是一手的事，就这么捏了一下，就把小冬的脚给治好了。”
孟家的？
李灵月把孙兰拉到一边，小声说了昨天马车进乡的事儿。
说完，又朝孙兰比划了一下林笙给小冬正骨的事，孙兰听得满脸讶异，又赶紧扭头去找自家儿子。
果然看到小冤家正拉着银子坐在门口玩儿呢，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嘿嘿地朝着人家闺女傻笑，哪里还有一点刚才那疼得嗷嗷哭的样子。
“叫，叫……”李灵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压根都没问过人家的名字，不禁有些尴尬。
“我叫林笙。和我朋友昨天刚来这里的。”林笙主动介绍自己，垂眸想了想，也没敢说的太多，怕说的不对回头孟大少爷知道了又生气。
只含含糊糊地提了句，说孟寒舟是孟家的亲戚，如今是那小院的主人，到这里来养病。
林笙则是随行的郎中。
很好，没有一句假话，很合理。
“……养病？”孙兰纳闷地往天上瞥了一眼，又看了下四周这穷得啥也没有的山坳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见过有小少爷们到荒郊野岭里养病的。
“是，这……风水好，气候湿润。”林笙笑了下，姿态从容。
反正他与孟寒舟肯定是要先安安稳稳地在村子里住上一阵的了，那少不得要和这里的人们打交道，与人为善总是没坏处的。
方才孙兰经过孟家的时候，草草往里瞧过一眼，现下那院儿里是整整齐齐，比原本孟四家收拾得干净利索多了，这才一个晚上呢，可见是个勤劳的少年郎，倒真像是来过日子的。
孟四爱赌钱酗酒，整个文花乡谁不知道，以前三天两头就有人上门来要债，把家里东西几乎都搬空了。前阵子孟四夫妇被官府抓走的事，孙兰也知道，她估摸着左不过欠债还钱那些烂事。
真是欠了亲戚钱，把房子抵给人家，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这个林医郎生得文静清秀，说话还温和亲昵，一瞧就是个读书人。甭管人家来乡里做什么的，就凭他三两下把小冬的脚给治好了，也没说要钱的事，也该好好谢谢人家。
可说他能治瘫痪，孙兰是不怎么信的。
李灵月亲眼见了林笙正骨头的手法，又快又稳，也劝道：“兰姐姐，要不让他看看？兴许能看出点什么法子。”
孙兰想想，还是点点头，将他让进屋里来了。
反正自家男人已经那样了，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都看了那么多郎中了，好的赖的也不差林笙一个。死马当活马医呗。
只是林笙看起来都还是个半大孩子，之前孙兰请来的年过半百的老郎中，都是看着男人直摇头叹气。林笙这么年轻……说实话，孙兰心里其实没多大指望。
李灵月看看林笙，又看看孙兰，见这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默默地到门外去照看孩子们去了。
林笙进到屋子，这药味混杂着汗味，很是难闻。
他转头瞧了瞧，看见了垂着脑袋半躺在床上的男人，眼眶凹陷无神，半边脸有些扭曲，一只眼睛半睁不睁的。额头上缠着一圈布，应当便是早上跌床摔伤的地方。
见林笙进来，他喉咙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胳膊也在床边一阵乱打。
“山生。”
林笙自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孙兰却在天长日久的照料中能够连猜带蒙出来，忙走上前去，安抚了几句，介绍道，“这是村里新来的小郎中，给你看看。”
听到是郎中，柳山生更加急躁了，他不愿意再花钱看病，一直“啊啊”地乱叫着，却因为说不出话来而急出了一头的汗，额头上撞破了的伤口很快把布条洇出了一团红云。
孙兰最是见不得丈夫这个模样，不由得眼眶又有些酸热。
她暗暗拿袖子抹了抹眼角，一边握着丈夫的胳膊，看着林笙坐在床前给柳山生把脉，过了会，问：“怎么样？”
林笙又问了些发病时候的事，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确是寻常的中风偏瘫。而柳山生面色潮红，躁扰不宁，且脉象弦劲，正是气血搏结，肝郁痰凝的病相。
还要了先前吃过的药方来看，药也对症，只是……
林笙翻看了这半年来的方子，只见那些好药慢慢地减去了，到了如今的最后一张药方，就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活血化瘀药将就吃着。
约莫是郎中看他家贫瘠，即便开了那些好药，他们也拿不出钱财来买。
听李灵月说，孙兰为了给柳山生治病，已经把家里的好田地都给卖了，如今就剩下寥寥几亩在半山腰上的田，一家人就指望着那点梯田过日子。
但是柳山生自发病那日起，已经有大半年过去了，病程发展到现在，其实已经不是吃什么药的问题了。就算林笙给他开新的药方，也只能起一个辅助的作用罢了。
孙兰看他蹙着眉不说话，以为是药方有什么不对，一下子心都提起来了，急的要命：“怎么着，林医郎，有话你就直说就是！我受得住。”
林笙先没下结论，而是起身到桌上拿了把裁衣裳的剪子，回来半跪在床边，以锋利的那头在柳山生的小腿、脚背和脚心上依次轻轻划了几下。
然后一手握住柳山生的小腿，叫他抬腿，或者踢自己。
手臂亦是如此检查了一遍。
最后他将手掌贴在柳山生的喉咙处，捏了几下，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孙兰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哪个郎中是这样瞧病的，正要出声，只见林笙抬手摆了摆，只是目光望着柳山生，让他张嘴：“自己说。”
柳山生觉得他在为难自己，支棱着僵硬的舌头：“啊、哈、啊啊……”
只有吐气的声音，和不停颤抖却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嘴唇。
林笙点点头，示意听到了：“扶他坐起来，帮忙顶着他后背。”
越是看不懂他在干什么，孙兰心里越是慌，她一边把丈夫给扶着坐了起来，用肩膀靠着不让他滑下去，一边急道：“林医郎，你这是什么办法，可急死我了。”
林笙以左臂环住柳山生的后颈，固定住他的头，右手顶住他的下颚，先是试探地用了用力气，找准骨骼和肌肉的走向，然后倏忽朝上方推了一下，又顺势揉了一会。
“再说一次试试，叫什么名字？”林笙问他。
柳山生咽了几口唾沫，颤巍巍地张开嘴：“柳……柳山……生……”
“……！”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发出声音的刹那，他瞪大眼睛，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连背后的孙兰都傻眼了。
“说说说……说话了！他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孙兰才回过神来，惊叫着喊出了声，“山生！你说出话了！老天爷，真是奇了！”
“阿、阿，兰。”虽然很慢，咬字不是特别的清楚，声调也有点怪，但柳山生确确实实地发出了声音。半年多没开过口了，这一瞬间男人眼睛就被泪水湿润模糊，半边身子都激动得直抖，“我，能……能，说……”
“不要太着急，慢慢来。”林笙安慰他。
之前林笙听到，一个瘫了大半年的病人，竟然自己摔下床，他那时候便觉得，这个柳家男人或许还有得治。若真是中风严重瘫痪，他四肢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还能自己摔下来了。
当时林笙就有了疑虑。
柳山生发病时还年轻，又常年干活，身体素质应该很好。
刚才林笙检查时果然发现，他该有的神经反射全都存在，肌力也还不错。若是放在现代医院治疗，按这个生理条件，如果能够及早进行康复干预的话，应该恢复得会很好。
可惜这里没人懂这个，他自己又潜意识觉得瘫了就完了，生出了绝望的念头。孙兰又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怕他伤着一星半点，以至于病后躺得太久了，导致肌张力过高，肌肉过于紧绷痉挛，僵硬了，不能舒展。
说话也是如此，柳山生并没有损伤到语言中枢，只是喉间肌肉麻痹，压迫了神经。
这种情况，只消以推拿手法松解一下，几乎立刻就能说出话来。
林笙如法炮制，以提、捏、拿的手法，又按摩了柳山生的手臂。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原本僵硬得紧紧绷在胸-前的胳膊，竟然能抬起来了！
柳山生哪里想过这种好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废人了，现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支着胳膊一会笑一会哭，泪花流得满脸都是。
中风偏瘫有三到六个月的黄金康复训练期的说法，在这个时期，如果病人能够及时地接触系统的康复治疗，是有极大的可能恢复正常生活的。即便超过了黄金六个月，也并不意味着完全失去希望，只要能够坚持不懈地练习，依然有希望恢复一定的功能。
林笙轻轻甩了甩手腕。
做推拿很费力气，而原主这个身体常年娇生惯养的，只是按摩了这一小会，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这样以后还怎么做推拿针灸之类的，看来以后也得好好锻炼一下才行。
说到针灸，林笙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要是有针就好了，想必能够事半功倍。
唉，真的很想要一副针包啊。
可是现在他和孟寒舟饭都要吃不上了，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买上……
正怀念着前世那些针具，忽然孙兰扑通一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吓了林笙立刻回了神。
“林医郎，你就是我家的恩人啊！”孙兰纳头就要拜。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林笙忙往旁边让了让，好容易才把她拉扯起来，“这我可受不住。我现在做的，只是暂时松解了他痉挛的肌肉，是眼下一时的效果。至于以后能恢复成什么样，还要靠柳大哥自己努力练习才行。”
但即便如此，恐怕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也是悬：“至少能自己坐起来吃饭。”
“成，成！”孙兰哪里还敢奢望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只要柳山生能动，哪怕是就动个手，能自己吃饭，她都高兴坏了！
孙兰先前真是小瞧林笙了，此时眼含热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林医郎，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怎么练，我们肯定好好练！”
柳山生虽然能吐字了，但情绪一激动，舌头还是大得说不清楚，只好跟着一块用力点头。
-
康复训练也不可操之过急，需要循序渐进，于是林笙先把基础阶段的一些康复动作教给了孙兰，让她每天帮着柳大哥练习，上午下午各练一个时辰。
“以后但凡他能自己做的事，都让他自己来，慢些困难些不要紧，你不要总护着他怕他受伤。”林笙嘱咐。
孙兰连连应下。
林笙又与她约好了，先这样练着，隔两日再过来看看。
从文花乡进城买一趟药不容易，孙兰已经买回来了一个月的药，这方子虽然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林笙也就没有再额外开别的药。
毕竟这个阶段，训练远比药物要重要得多。
跟着演示完一整套动作，还教了孙兰怎么给柳山生做按摩，林笙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来。
又听说林笙原本是要到河边打水的，便说什么也不叫他亲自去了，他这小身板，来回两趟，手心就能被磨破一层皮。
“林医郎，你就甭管了，待会儿我带着小冬，保管把你家水缸打满！”孙兰出了屋子，拎过来那背篓，掏了几大朵的蘑菇出来就往林笙怀里塞。
“你给小冬看了脚，还教我们怎么练手脚……嫂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感谢你的。这是早上才从林子里采的菌子，新鲜着呢，你拿回去吃！”
“这怎么行。”原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只是刚好看见了搭把手而已，林笙推辞，“这不是你和小冬一大早上山采的吗，我不能要。”
“这有啥！山里菌子多，一下雨到处都是，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孙兰实在是热情，俨然有他不拿点东西就不让他走了的架势，林笙盛情难却，只好接了过来，却也没有全拿走，就意思意思拿一两朵小的。
蘑菇好消化还有营养，下午正好给孟寒舟加个餐。
林笙蹲在背篓旁捡菌子时，发现背篓里面杂七杂八的，有他认识的野菜，譬如车前草蒲公英之类的，还有很多他叫不上来名字的植物。
旁边小冬也过来玩儿，从背篓里扒拉了几下，揪出了一簇蓝紫色的小花，像是小喇叭似的，十分艳丽，忙高兴地朝银子炫耀：“银子银子，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银子被逗得咯咯笑，接过小花插在了头上。
林笙瞧着热闹，闻声抬头看向两个孩子，见着银子头上那朵蓝紫色花儿，突然眼睛一亮：“这是……”
家里实在穷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孙兰看林笙生得白白净净，和他们这些乡里人很不同。
孙兰怕他瞧不上这些，毕竟这么大的恩情，就是让她给林笙做牛做马都不为过，正念叨说：“这两天运气不好，陷阱里没逮着兔子，不然还能给你抓几只兔子吃，山里的兔子肉香。”
林笙抬头问道：“兰姐姐，你常进山吗？”
“三天两头去一趟吧，有时候去看看陷阱里捉到东西没有，有时候去砍点柴火。”
孙家以前是个猎户，她打小就跟着学了点做陷阱的手艺。后来给柳山生买药贵，存不下钱，她才重新捡起这手艺，偶尔去后头的山里做点陷阱，弄点野味吃。
要是运气好，打得多了，还能拿到城里卖点钱。
可惜老爹去的早，她学得不精，也没那个力气，大的野兽不敢去猎，也就能捉捉兔子山鸡雀儿之类的小东西。
“那这种花，也是在山里采到的？”林笙从背篓里又找到一枝，拿给孙兰看。
小花是艳丽的蓝紫色，花梗纤细，叶子长长的带个尖儿头。
孙兰接过花梗瞧了瞧，不太认识，就是挺寻常的野花，樟山深处有很多这种野花。有时候做陷阱进的深了，能见到不少，花花绿绿、白白紫紫的，一片一片还挺好看：“约莫是进樟山挖菌子的时候，带进来的野花吧？”
文花乡是个山坳，背后头靠着的一大片全都是山，有高有低连绵不绝。
山包围着文花乡，让乡里气候湿润，一年四季山头都是绿的，但也是山让文花乡穷。
山太多了，垦不动，路也不好走。
除了乡里人砍柴常进的就那几个半高的坡子，还有垦出来做梯田的几个小山头，更里头的都还是茂密野山，树又高又大，进的深了，抬头都瞧不见天光。
只有谁家盖房子要大木头，才会带人进去砍树。
孙兰祖上是干猎户的，嫁出来之前，祖祖辈辈就住在山里，靠山吃山，所以对山里格外熟悉，比乡里一些老人还要熟。
林笙又从背篓里一顿翻看，很快再次浮现惊讶神色。
他挑出了一根草茎，叶子是成对地串在茎上，又长又圆的似个织布的纺锤，还沾着清晨没晒干的露水。
“兰姐姐，你再看看，这个也是那片山里挖出来的吗？”
孙兰实在想不起来，山里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太多了。但这些都是她一早进樟山挖菌子带出来的，左右错不了那一片地，便点点头：“应该也是。”
林笙一下子站了起来，忍不住问道：“那要是再进山，你还记得是在哪里能找到吗？远不远？”
“算不上很近，约莫得往山里走两个时辰……”孙兰仔细回忆了一下，毕竟一早天都没亮她就进山了。
她看得出林笙眼里的光亮，不由纳闷道：“林医郎，你想要这个？”
林笙点点头。
或许文花乡人见得多了，都觉得那是排不上用场的野花野草，但林笙却知道——
那蓝紫色的花儿，是龙胆草的花苞。
那株纺锤形叶片的草茎，则是乌药的地上植株！
龙胆草清热燥湿，泻肝清胆，可以治疗湿热黄疸，惊风抽搐。而乌药，更是被誉为“仙药”，有行气止痛、温肾散寒的功效。
这两种药的生长条件并不苛刻，但想要长得好，却需要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
文花乡合山环抱，山多林多，十分湿润，这种气候简直就是各种植物野蛮生长的乐园宝库。
如果林笙没有想错的话，山里还会有更多的药材！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会，磕头，给大家发小红包……
ps.随榜 明天不更，周四更
-

第12章 加餐
林笙说去打水，结果出去了很久，早过了午饭的时辰。
久到孟寒舟耐心耗尽，胸口又隐隐地要烦躁，他勉强靠在床头又睡了一觉，醒来后不仅胸闷心烦没有缓解，反而头还胀痛了起来。他身体很乏，想继续睡过去，可是脑袋里疼得睡不着，叫嚣着很想摔砸点什么。
头一疼，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从昨晚下的雨，想到早上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又想到覆在额头上试体温的手。思绪一直跳来跃去，甚至毫无缘由地揣测——林笙是不是骗他，实则借着打水的借口，已经离开了这里。
等孟寒舟都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劲，神经兮兮的时候。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是院门被人推开的动静。
“……多谢兰姐和灵月姐，也谢谢银子。”
是林笙回来了。
孟寒舟听到林笙的声音，心里糊里糊涂地想：“他不喜欢我砸东西……”
他松开了攥住的枕头，转而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于是心里那些暴烈躁郁的念头，又奇迹般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林笙敞开院门，谢谢孙兰他们帮自己提了水回来。
那河看着挺近的，实际上走到河边却有弯弯绕绕很长一段路，且都是不平整的石子儿路。多亏了孙兰和李灵月，她们真的很厉害，一人挑了两大桶水都走得稳稳当当，就连银子小小一只，都能吭哧吭哧地抱着一个水桶。
反观林笙，提着最小的桶，走的最慢，还累得晃晃悠悠直喘气，一路走走停停歇了好几次，和她们比起来实在太弱了。
要是真靠自己挑满一缸水，只怕能折腾到天黑都灌不满。
孙兰帮着把水倒进了水缸，笑说：“林医郎是读书写字的，哪能和我们比这个。我和灵月妹子都是干粗活干惯了，农忙时候挑水去山上浇田，可比这个累多了……”
李灵月性子腼腆，也跟着笑了笑。
孟寒舟很想起来看看，但是身子却不争气，透过黯淡发黄的窗纸，只能隐约看到林笙走来走去的模糊影子。还听到女子的声音，气氛听起来很和谐。
“那明早我来叫你……你准备准备……咱一起走……”那女子说着什么，忽远忽近的听不清楚。
孟寒舟皱眉。
明早？明早什么事情？
没一会，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淡了，又响起一道“吱呀”的关门声，院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孟寒舟看向随后走进屋里来的林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林笙好像心情还不错。
-
林笙的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本来还担心买药的事，现在一整座药山就送上门了。
孙兰知道他想要那些“野草野花”，便说能带他再去找找。他就和孙兰约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明早就进山——他朝孙兰打听过了药铺里药材的价钱，贵得吓人，怪不得柳山生才病了半年，就把家里给吃垮了。
孟寒舟是虚病，还需要调理驱毒，用到的都是些补益药，只会更加的贵。
林笙越发笃定了自己去采药的想法。
孟寒舟盯着他看，但林笙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忙。
先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只竹篓，装了件衣服和竹水筒，用破旧衣裳剪出了很多细细的布条，像是当做绳索，然后洗洗刷刷，擦擦拧拧，还去磨了小铲子。
进进出出忙到说好的午饭也忘记了。
孟寒舟早饿过劲了，而且比起饿死，他更想知道林笙到底和那名女子约定了什么事情，可是又张不开嘴，想林笙会不会嫌他多管闲事。
他现在心情很古怪，既觉得不应该拖累别人，又……
又不想被抛弃。
这些装备，很像是要长途跋涉。
林笙要去很远的地方？去多久？什么时候还回来？
孟寒舟心事重重，直到日头一点一点地斜过去，也没有问出来。
心里烦得很。
林笙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情，想着第一次进山，不知道山里什么情况，多准备些可能用上的东西，有备无患是应该的。
正若有所思地倒了杯水喝，就听到孟寒舟窸窸窣窣地翻身，翻了很久，像长了跳蚤似的。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忘了给孟寒舟温粥，正要说话，孟寒舟却自己努力撑坐了起来，定定地看他，很冷硬的样子。
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说。
林笙偏头看了看他。
“林笙。”孟寒舟伸出来一只手，“我手破了，你看看。”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理由，还怕自己说的不够严重，又笃定地补充了一句：“很疼，可能会烂。”
“好端端的手怎么会烂？”林笙还没忘早上他抓伤自己后背香疤的事，大少爷总能轻而易举地弄伤自己。
明知现在家里没有药，就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没有，如果他又弄出什么伤口，林笙真的会生气。他只好放下茶碗，拧着眉头快步走过去，握住孟寒舟的手：“怎么伤的？你又做什么了……”
孟寒舟的手骨节分明，瘦削修长，指缝有笔茧，掌根还有薄薄的练武留下的痕迹。尽管已经卧床近两年，仍然没有完全消去，摸起来硬硬的。
这样看，那时雨珠说的应该是真的，孟寒舟以前确实是文武双修过。
但，林笙眯起眼睛，把这只如今病得苍白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找了好大一会，才终于看清了孟寒舟所说的“很痛”的伤口——
是食指指腹上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红痕，像是自己掐的，就破了一丁点的皮。
“……”
林笙觉得自己指缝旁边的一根倒刺，都比这个严重。
“很、疼？”林笙错牙，捏着他的手，把他指根都捏红了。如果这个伤口烂不了，他会给孟寒舟捏烂。
孟寒舟眼角跳了一下，硬着头皮点点头。
虽然林笙攥得指节有点疼，但可以忍，并没有抽回来。
林笙盯着他瞧了很久，脑子里转了下，心下叹息，似乎知道这人现在又在闹什么了。
少爷的脾气虽然很古怪，但是心思意外的很好猜。
他松开孟寒舟的手，朝那只“受伤的”指腹吹了吹，道：“怪我一时忙活，忘了跟你介绍了，刚才来的那两个都是这里的村民，去打水的时候遇上的。”他说了在门口遇到小冬扭伤脚的事情，也说了顺手教了柳家男人如何锻炼的事，“所以耽搁了一会，回来晚了点。”
孟寒舟注视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我既然说了不会丢下你，就肯定不会走的。以后有事情你可以直接问我，不要自己胡乱猜测。”林笙揉了两下，那指腹上的红痕就慢慢地消失了，很认真地说，“我如果忙着别的事情，可能会忘了你。但如果你问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嗓音似习习柔风，孟寒舟心头的无由烦闷，很快被吹拂散了。
但随之涌来的是说不出来的别扭。
孟寒舟习惯了独自揣测他人的想法。
没人会与他推心置腹，侯府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相互揣测，说的话里会暗藏机锋。上至曲成侯，下至庶弟，要么高高在上地命令，要么阴阳怪气地讽刺，夹枪带棒更是常态。
甚至各院里的奴仆们，都带着不同的心机办事。
稍不留意，不知道哪句话、哪件事，就会成为彼此攻讦的把柄。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孟寒舟，似乎天生就没有养成好好与人说话的能力。
在林笙眼神的鼓励中，孟寒舟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目光不自在地游开了一瞬，又移了回来：“你明天……要去哪里？”
“我和兰姐约好了进山采药。”林笙没有藏着掖着，回答的很快，也很清晰，“我从她采蘑菇的筐子里发现了一些草药的花叶。我觉得，后面的山里应该会有很多草药。这几天才下过雨，肯定长出来不少。”
原来好好地问了，就可以得到答案，并不需要疑来疑去。
但孟寒舟有些不明所以：“采药？”
林笙点头：“我进山看看，能不能运气好，挖到一些你能用的。”
晚上照旧热了荠菜粥，凑在床边吃。
但这回还多了三碟小菜，一碟是黄黄绿绿的腌菜，一碟是夹杂着干辣椒碎末的凉拌蘑菇，一碟是清焯的盐水小蘑菇。
蘑菇不经放，而且林笙也没拿很多回来，小小一朵，撕成两半，刚好凑成一顿晚饭。
孟寒舟嘴里淡了很久了，哪怕是农家腌菜也很勾人，想也没想就想去夹腌菜吃，但都还没碰到，自己的筷子尖就被林笙的给拦住了。
“这是孟家腌制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林笙道，“而且这是发酵的东西，对你脸上的疹子不好，你不要吃了。”
孟寒舟一顿，又去夹辣椒拌蘑菇。
“辣椒也不行，会让咳嗽加重。”林笙抽走了碟子，把盐水小蘑菇推过去，“你只能吃这个。”
孟寒舟：……
这盘，清淡得好像才从水里捞出来，吃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纯粹的山里蘑菇的清甜香味。
本来有些郁闷，但抬头看到林笙吃得很香，干辣椒染得他嘴唇也红红的，好像也不觉得那么单调了。
吃完，林笙收拾东西的时候，装蘑菇的盘子里剩了点汤汁，流到了他手上。
孟寒舟好像听见了微微吸气的声音，但没等他看清什么，林笙已经擦擦手，端着碗碟出去了。
林笙这一天累得够呛，想到明天天不亮又要上山，还是要早点睡。
于是把收拾好的竹篓放在了桌角边，用灶房温的水洗干净手脸，也拧了湿手巾让孟寒舟擦一擦。
擦完了，林笙看着这张宽大的床，不禁在想……今天还能睡在这里吗？
还没吱声，孟寒舟就自己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半的床。
林笙眼角漫开一丝笑意，很快就小步过去熄了灯，依旧用多余的枕头做界限，躺在了外侧。
怕孟寒舟半夜又被冻醒，林笙这回只盖了一点被子边边，一边嘱咐道：“明天进山里不知道会走多远，我提前把粥煮好，放在床头上，万一中午我回不来，你先将就吃一点。我尽量早点回来。”
不过没人叫醒孟寒舟的话，他这个身体，说不定能一口气睡到下午。
天一黑，山坳里气温又降下来了，孟寒舟压着气息咳了两声，问道：“要去那么久？”
“嗯。”林笙闭着眼睛说，“好的药材都长在深处，而且也不一定能碰见，既然去了就多走走看看，等再去……唔，再去心里也能有数……”
没说两句尾音就慢慢拉长，睡着了。
孟寒听到均匀呼吸声，转头看着林笙。
从这个角度看林笙，是一双低垂的极漂亮的眉眼，过了会，他伸手进去，从被子里摸出了林笙的手。
林笙的手心很热，是那种被磨痛而产生的火辣辣的热，掌跟处红得明显，还有被水桶提手上的木刺扎破的细碎小口子。
洗刷碗碟泡了水，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果然是磨伤了。
林家的小公子，原本也不是干粗活的手。
孟寒舟捏了一下，感觉很软，像是捏了一团柔柔的面团。
林笙本能地眉头发紧，但还好，并没有睁开眼睛。
夜深人静。
孟寒舟借着月光观察了一下林笙，确定他不会醒，偷偷地继续揉捏起林笙的手。
把这几根磨红的手指，从指间揉捏到指根，一直捏到软软的掌心。虽然他不懂医术，但是以前抄书或者练武，练到手酸或者磨出水泡时，这样揉一揉多少会舒服一些，第二天就不会太痛。
毕竟除了这个，他现在什么都帮不上。
捏着捏着，林笙突然抓住他的手贴了过来，还钻进了他怀中，鼻尖几乎蹭在了他的喉结上，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洒在颈窝里：“嗯……好舒服，再来几下。”
孟寒舟蓦然一僵，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又撇过眼神看看别的地方，没过一会，耳根微微一红：“知、知道了。”
他绷着一张脸，抖开宽大的被子，把林笙露出的半边肩膀盖住，然后又去摸到林笙的另一只手，捞在手心里继续捏。
孟寒舟自然不知道，他任劳任怨地捏了大半夜，而在林笙的梦里，却并没有英俊帅气的孟公子，而是梦见一群小奶猫在他身上踩。
-
翌日，林笙神清气爽，感觉昨天的疲累都消失了。
他伸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很沉的孟寒舟，把被角给他掖好。又去煮了新的粥，放在了床头，还用另一只大碗倒扣住，以免被不知好歹的老鼠给偷舔了去。
静悄悄地收拾完，他背上小竹篓要走。
又想到什么，往回倒了两步，从门中探回一点脑袋：“我出门了。”
朝熟睡中的孟寒舟小声打了个招呼，这才颠颠竹篓，离开了家门。
作者有话说:
小孟：为老婆任劳任怨，值得。
笙笙：猫猫踩奶.AVI。
-
出门也要好好和家人打招呼哦。
-

第13章 被老虎吃掉
林笙到达和孙兰约好的地方时，天才蒙蒙亮。
山中仍凉，但已经有不少村户已经飘起炊烟了，还有抱着盆子去河边洗衣的三两村妇。远远的瞧见一个小书生走在小道上，就一件淡青色的长衫，也遮掩不住他身上干净温润的气质。
村里都是粗布麻衣的农汉，难见读书人，更不说这样精致好看的男子。
几人忍不住悄悄瞧他，还凑着脑袋小声嘀咕，时而笑两声。
“林医郎！这儿呢！”孙兰依旧包着头巾，背着与她身形很不相称的大背篓。
见到林笙，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人往林道里面去，肉眼可见的精神头十分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柳山生的事：“我昨个儿晚上照你教的，给我男人捏了胳膊和腿，他说舒服多了，还有点酸酸胀胀的。”
“他还按你说的法子练了舌头和说话，甭提多高兴了！”
林笙点点头，每一句都有回应：“刚开始练习肯定会酸痛，一定要坚持。”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走。
从后山的林口出发，脚程走了估计四十多分钟，林笙开始出汗了，这时远远的还能瞧见对面山坡上有几块梯田，正有村民扛着锄头、挑着水，在山道上走。
孙兰指着说，绕过那片山坡后头，他们家的梯田也在附近。又说过阵子准备种些豆子，等长成了，给林笙送点吃。
絮絮叨叨的，绕过这片林子，梯田就逐渐看不见了，这才算是真正进山。
头顶的枝杈也逐渐密了起来，脚底下的路也不能称之为路了，只是野草倒伏的小径。再往深处走，甚至还需要用镰刀劈一劈挡路的藤草。
林笙以前读书时，偶尔也会上山。因为他的导师认为实践才能出真知，比起坐在空调房里对着文献侃侃而谈，他老师更喜欢带着每届学生上山考察。
所以每年夏天或者秋天，他们师徒二人总会专门抽-出个把月的时间，到山里去，一边给当地的山民免费看诊，一边去认认地道草药，收集一手数据，做做研究。
专门为了正经采药而进山，林笙其实也是第一次。
所以多少担心自己纸上谈兵，会一无所获。
结果才进山没多久，就已经看见了不少眼熟的植物，比如车前草、刺刺芽还有蒲公英，有的雨后才冒出来，有的已经绿油油的窜出了一大片。苋菜和蕨菜更是随处可见。
林笙见着这里植物这么茂盛丰富，隐约放下心来，感觉自己的猜测应该没错。
这些能当做菜吃的，林笙没客气，先挖一点。
一转头，石缝旁还有刚长出来的一簇簇的地肤，翠生生的一团，等秋天结了种子，就叫做地肤子，是一种可以清热利湿、祛风止痒的药材。
这个孟寒舟是能用上的，可惜它离结种子还早着呢，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林笙舍不得放过，还是小心地刨了几株，连着根须上的湿润泥土一起，用带来的布块包好，放进竹篓里。
还有薄荷，这个可以泡茶喝，还能清口齿，用它煮药汁也能够消炎止痛，可以给孟寒舟用来清洗脸上的疹子。
林笙自然是要多挖一些放起来。
孙兰常年进山挖野菜，认得很多。但地肤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原来也是一味药。他们都叫扫帚菜，嫩苗可以直接炒着吃，或者剁碎做饼子的馅儿。
薄荷她倒知道是药，但是这个别说山里有，就是田边上都不老少。村里人有牙疼眼疼的，就自己个儿到田边上摘点这个叶子嚼着吃，苦凉苦凉的，能下火。
刚挖完薄荷，往前又走了十来分钟，林笙一低头，又瞧见了野艾蒿和大青叶。
挖。
哎，好多金线草，还有两指剑。
这两个能治跌打损伤，风湿痹痛。
挖！
又几十来步，拨开树下的灌木丛，是聚在一起抱团生长的紫花地丁，小小的苞正要往外鼓。
这是清热解毒凉血的常用药，有很多用处，狠狠地挖！
——于是这才刚进山没多深，林笙并不很大的竹篓里，已经装满一大半了。
林笙颠了颠背篓，喘了口气：“……不可以，林笙，不能见着什么都走不动道儿。”
才告诫完自己，林笙深吸一口气，结果一扭头，又看见了夏枯草——这个是清肝泻火、散结消肿的好东西！
而且从它的名字就知道，这种草药到了夏天，天气一热，草茎就会枯黄凋萎，药效也就没有了，此时不挖更待何时。
林笙瞬间就把刚才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纠结了片刻，把竹篓里面挖多了的薄荷和紫花地丁掏出来了一把，心痛地扔掉，然后挖了一大把夏枯草放进去。
孙兰也跟着挖了点能吃的野菜，但都不及林笙挖得多。
眼看着林医郎的竹篓一点一点的变沉，脚步也一点一点地变重，他微微弓着腰，还抱着小铲子左瞧瞧、右看看，挪不动脚的模样，不禁有点哭笑不得。
就跟故事里掰玉米的小熊瞎子似的，掰了小的又舍不得大的，哪个都想要。
更不说，他现在挖的好多种都是田间地头常见的，根本不需要进山，孙兰只好劝道：“林医郎，这里离昨天你想要的那个小蓝花的地方，还远得很……你要是这样挖下去，怕是还没到地方，就要背不动了。”
林笙：……
做人确实不可以这么贪婪……反正山跑不了。
林笙说服自己，忍痛不再挖这些普通寻常的草药。
他休息了片刻，大概记了下方位，等以后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再来采，便背着竹篓闷着头，当做没有看到，狠着心继续往前走。
说是小两个时辰的路，那是按孙兰的脚程算的，带上林笙这么个累赘后，速度一下子慢了很多。
两人走走歇歇，直到日头升到了头顶，孙兰拨开一片矮树梢，终于在石墩上找见了自己做兔子陷阱的记号：“林医郎，就在前面了，我昨儿个就是在这附近看陷阱的时候挖的蘑菇。你四处瞧瞧，有没有你要的那个草？”
这山里坑坑洼洼的，越深越不好走。
到了这里，更是全都是山石和根泥，即便是再有经验的人，在这里也免不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更不提第一次爬野山的林笙了。
“你小心啊，这些石头都不稳当。”孙兰提醒他，说着就手脚利索地翻过了一块大石，“你在这瞧着，我到前头看看那几个兔子窝。”
“好……”林笙手脚并用地从斜坡爬上来，身上头上蹭的都是草叶碎屑，还差点摔了一跤。
正累得扶着膝盖直喘气，听到孙兰说到了，又强行打起精神，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顾不得手上的泥土了，四下看去。
果然是个好地方。
石缝间有潺潺的溪泉流过，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轻轻地拂过每一个叶片，使得明亮处温暖但不会暴晒，遮蔽处虽然潮湿又并不寒凉——是最适合幼苗们生长的环境。
叶声与泉声窸窣交映。
林笙顺着涓涓水声，蹚过了一地乱石，拨开一片灌木丛后，定睛一看，眸光都闪烁了起来。
这荫下稀稀疏疏的一整片里，蓝蓝紫紫的，正是他要找的龙胆草！
而另一边向阳的坡地上，成簇地生长着乌药，小的都有两尺，大的足有五六尺高。
龙胆草味苦微酸，性寒凉，能够治疗疮疥毒肿。即便不用来配药，只是它捣碎后的草汁，就可以外敷在皮肤上，用来缓解皮肤瘙痒和红肿、疼痛。
还有其他林林总总好几种草药。
虽然眼下有些草药并不是最佳的采获季节，药效会弱一些，但眼下要求不能调高，有药总比没药要好。
林笙赶紧将竹篓抱到身前，采起药来。
就这么东采采、西挖挖，下山的时候果然晚了。
他总想着来一回不容易，一口气采的多了些，把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孙兰那边也颇有收获，她陷阱里抓着了一只落单的七彩山鸡，还是活的，只是伤了脚有点蔫巴。山鸡肉紧实，富贵人家好这口，城里那些小姐们还好用七彩尾羽扎毽子踢。
她自家是舍不得杀的，准备回去养两天拿到城里卖了。
暮霭四合，叶间又有了淡淡的潮意，想是又有过山雨要下。天黑了，在山里不安全，待得太晚可能会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
两人不敢再多歇，林笙也怕下雨淋坏了背篓里的药草，紧赶慢赶地往回走，路上跟着孙兰抄了近路，还凑巧挖了几根刚冒出头的春笋，这么来回一拖沓，等天几乎都黑了，两人才终于回到后山的林口。
孙兰提着一只白得的山鸡，也很高兴。
“林医郎，以后还想上山就再叫我！”孙兰吆喝着，扭头看了林笙一眼，噗嗤笑出声来，“林医郎，你这咋整的跟花猫似的，快回家洗洗。”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肯定是都脏了，脸上也看不见，估计也不怎么像样。在山里攀爬了一天，还有从衣领里掉进去的碎叶和灰尘，感觉身上又黏又痒，他捏了衣角抹抹脸，问道：“对了兰姐，这附近可有卖浴桶的？”
奔波的这些日子，他和孟寒舟都没有好好地沐浴过，一是赶路没条件，二是那阵子天气反寒，怕加重孟寒舟的病情。
“浴桶？”孙兰面露茫然，“用那个干什么，山里水多，随便找个地儿就能洗。比桶子痛快多了！”
农家人都凑合惯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十天半月下河洗一次澡，等天冷了，一整个冬天都不洗那是常有的事，啥时候用过这种东西……不过也是，林笙这种书生公子，想必是很爱干净。
她想了想说：“村里没人用这个。你要是想买，估计得到县城去，那东西又大又沉，单是拉回来就得雇车，得花不少钱……”
林笙一听要花钱，眉头就蹙了起来。
他采了这么多药草，原本有打算给孟寒舟做药浴的。而且，林笙自己也很想好好洗个澡，光着身子下河去洗，他自问还是有点不习惯。
林笙叹了口气，不过孙兰却转念想起什么，说道：“哎，那邻村有个郝木匠，手艺不孬。这周围几个村里谁家要是打家具的，都是找他，比在城里买便宜很多。不过他儿最近像是要办喜事，也不知道还忙不忙的过来，你要不抽空去问问他？……就是他做的，肯定不如城里卖的那些好看，就怕你瞧不上。”
林笙眼睛一亮，什么精美不精美的，能用就行，当即跟孙兰打听了郝木匠的地址。
两人结伴走到门口，柳小冬在外边玩，远远的看见娘亲回来了，就跑上来迎。
林笙跟他们摆摆手告别，望着他们母子两个牵着手，有说有笑相互闹着往家走，看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转身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乌鸦鸦的，没点儿动静。
林笙做事有条理，准备一会儿把药草清理干净，分一分类……他刚把死沉的竹篓卸下来想放进灶房，一抬头，赫赫然看到屋子的门槛处躺着个人影。
这人一整个面朝下扑在地上，下半身还在门槛里头，上半身却栽在了外头，两手耷拉着，垂着头，墨发披散着扑了满地，鬼似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进了贼，后来仔细一看，忙走过去，惊道：“孟寒舟？？”
林笙戳了戳，这具身躯似没了生机一般，浑身冰凉不说，还软趴趴地被翻了个面，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吓了林笙一跳。他忙伸手去试探孟寒舟的鼻息，感受到微微气流，脉搏也是跳动的，又大松一口气：“还有气儿……”
林笙捡起蜡烛点上亮，用力掐了会人中，孟寒舟疼得眉心拧了起来，随后终于悠悠转醒了。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先是彷徨了一阵，黑漆漆的眼珠倒映着一簇火苗，然后逐渐看清林笙的面容以后，立即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灰扑扑的，但并没有缺胳膊少腿，便又了了一桩心思似的，栽倒在林笙肩头。
“你回来了……”孟寒舟没说完，忍不住干恶了一下，捂着嘴嘟哝，“头晕……想吐。”
“……”林笙只好搂住他，也坐在门槛上。
抬手在他头发里揉了揉，没有摸到血迹，但是有个不明显的小肿包，可能是撞到头引起的暂时性眩晕。一般来说，只是一过性的。他将手遮在孟寒舟眼前，轻声道：“没事，闭上眼睛，过一会就好了。”
林笙感觉到掌心被他睫毛眨了眨，随后他听话的慢慢将眼睛阖上了。
就这样被他倚靠了一会。
天已经黑了，远山边虽然还有紫红色没落尽的霞光，但近处已经能看的见隐约显露的星子。
身旁橘色的一豆烛光细细地把两人包裹起来，林笙手上有草茎汁液的冷清苦味，孟寒舟靠在他肩膀闻着这个味道，渐渐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惬意到昏昏欲睡。
林笙摸着他脉搏平复了：“好点了吗，不能一直坐在风口，回屋里去吧。”
孟寒舟点点头。
才架着胳膊千辛万苦地把他弄回了床上，就见孟寒舟忽然眉头紧皱，手指攥着胸口的衣襟小声喘息，林笙忙爬上床沿，半抱着的在他胸膛抚摸了几下：“心口又不舒服了？别紧张，慢慢呼吸……跟着我来。”
这真是一碰就散啊，根本禁不住折腾。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昏倒在门口。
搂着他顺了一会儿气，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呼吸平稳了，但还是没什么精神，眉心紧蹙。林笙把孟寒舟放回床头靠着：“你先不要睡，我去煮点药汤给你喝。”
林笙快步去抱来了竹篓，将今天采摘的草药都一股脑地先倒在了地上，举着烛灯找了半天，从仅有的这些里面选了一味乌药，又并其他几种可以配伍的草药，勉强能组个小乌沉汤。
可以降逆理气，治心腹刺痛。
但是现在着急用，鲜药来不及正经炮制了，只能用锅翻炒烘干后将就着先吃着。好在这几个草药本身没有什么毒性，只是鲜药的药效差些，不如炮制过后好。
在煮药汁的功夫，林笙又挑出几根金线草和两指剑，这两种药都有杀菌消炎的作用，可以消肿止痛，活血敛疮。他将草药洗干净后切碎、捣烂，捣出的浓稠汁液装在小碗里面，又洗了一块干净的布头。
忙活了半个时辰，那边药也差不多煮好了，林笙滤出了一碗来，连着金线草汁一起端到床前。孟寒舟又在昏昏欲睡，半垂着头的样子，总让林笙想起年过花甲、暮气沉沉的老头儿。
他伸手掐了下对方的脸颊，将人叫醒：“醒醒，把药喝了。”
孟寒舟被扰醒，瞧瞧他手里的药……颜色很奇怪。
但他没有多问，只犹豫了一下，就着林笙的手把药汤喝了一干二净。这药不仅颜色奇怪，味道也很奇怪，不全然是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腥味。
喝完药，孟寒舟呛咳了几声，虽然憔悴，但唇间青气淡了几分。
林笙放下药碗，拨开他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小肿包鼓得更加厉害了，有点可怜，但回想起刚才一进门瞧见孟寒舟扑在门槛上的画面，又有点好笑：“肿了个小馒头。”
孟寒舟意识到自己刚才很丢人，有点微微的懊恼，面无表情地盯着林笙看了片刻，就拨乱了头发不许他看那个肿包了。
林笙清了清嗓，不笑话他了，正经地道：“低头，给你涂药，我够不到你了。”他爬上床，端来那碗金线草汁，将布头团成个小团子，“知道自己没力气，走不稳，非要到门口去干什么？”
少年干跪着观察他的头顶，因为贴得很近，仿佛是将他环住了一般。
孟寒舟这么跑了下神，已经随着林笙的要求乖乖垂下了脑袋，糊里糊涂地嘀咕说：“做了个梦……山里有老虎吗？”
“嗯？老虎？”林笙将尚且温热的药汁点在他的肿包上，纳闷地看着他。
这是还没清醒吗，又说什么胡话呢？
孟寒舟的脑海里，回忆起独自在家的这一天。
一整天没有人叫醒他，也没有人陪他说话，他睡糊涂了，听见林笙说要去上山采药，又看见他在返程的路上，被山里老虎吃了——血盆大口一张，只留下染满血迹的一片长衫，和一个摇摇晃晃的装着草药的小竹篓。
睁开眼后出了身虚汗，林笙果然已经不在了，而且一直耗到天色黑透，也不见林笙回来。
他心绪不宁，一时间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稍微有点分不清楚，于是就强撑着下了床，扶着墙，往外走……但是体力不支，两条腿直打旋儿，然后就头昏眼花，闭上眼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现在……他真切地清楚了。
林笙并没有被老虎吃掉，被老虎吃掉的是自己的脑子。
孟寒舟猛地回过神来，闭上嘴什么也不肯说了：“……没什么。”
他不想说，林笙也没有继续追问，往后退了退，把擦药的布团换了一面。
药汁捣多了，幸好这个药不仅可以治跌打损伤，对疮疹脓疱也有效，所以不能浪费。于是弯腰下来，捏着孟寒舟的脸转过来，小心地轻轻地沾着药涂在他起红疹的半张脸上：“这个药汁是收敛疮口的，脸上皮肤薄，刚开始可能稍微有点刺激，忍一忍。”
果然是凉丝丝，有点辣眼睛，孟寒舟眯起眸子。
涂完脸上的红疹，见碗里还剩下一点药汁，孟寒舟突然问道：“这个药对你管用吗？”
“什么？”林笙顺着他视线低头，看到自己掌心上也磨破了，都没注意到，在山上跌跌绊绊多了，可能是不小心哪次摔倒被小石子蹭破的，“管用是管用……不过我这个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孟寒舟得到肯定的答案，就拿过药碗放在两腿之间的凹陷里，他知道自己手不稳，没力气，做不到一手端药一手还能上药——这里放得稳当。
然后不由分说拽过来林笙的手，用布团吸饱了仅剩的药液，“啪”一下糊在林笙掌心。
“嘶……”林笙下意识往回一缩，好粗鲁。
孟寒舟顿了下，他本来是鼓足气势的，抬眼见林笙的纤长的眼睫细细颤着，又不知不觉软了下来。他没轻没重惯了，更别说去照顾别人，一下子拿捏不住，又显得过分小心翼翼了。
“你不要抖！”孟寒舟不耐烦道。
林笙：……
到底是谁在抖？
某人手臂抬得久了就撑不住，手都要抖成帕金森了，竟然还反咬一口。
但看在他努力地绷着一张脸给自己仔细上药的份上，林笙点点头，抬手握了握他细颤的手腕，稳一稳，又轻轻松开：“好，现在不抖了。”
果然不抖了，孟寒舟满意地凭借自己的力量给他擦满了一层药液。
现在他和林笙身上都是一样的药味了。
真是小孩子脾气。
林笙收了药碗，等手上药汁风干了才去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就坐在堂屋里，支着一盏豆灯查看自己采的药。这一次上山收获颇多，他将所有草药摊开在笸箩上粗略分了分，林林总总用得上用不上的，竟挖了七八种草药回来。
他先找来两个破口的陶罐，取出用布抱好的带着根泥的地肤和薄荷，连着泥土一块栽进了里面。
准备养一养，等活泛了就移到后面的小菜田里去。
林笙在这边忙活着，孟寒舟看着却有点不乐意了。
这不是刚才涂的药又不干净了吗？
许是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林笙后背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目光如炬，想了半天，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他起身，将大概分好类的一筐药草抱到了他床前，“那你帮我扎一扎吧，这几个和这几个，这个不费力气。”
孟寒舟：……
他竟然让我干活？他狐疑地瞧着林笙，林笙偏了偏头。
孟寒舟吸了一口气：“怎么扎？”
“十株一捆。”林笙抿着嘴角，警告他说，“你轻一点，不要把我的药捏坏了。”
两人窸窸窣窣的干活，林笙手快，分药、理药、清理杂草碎泥，捆药，一气呵成。孟寒舟斜着眼睛看他是如何做的，然后抖着手指慢吞吞地数出十根，慢吞吞地用布条扎带。
大病以后，孟寒舟越发地干不了这样细致的事情了，就连写字描帖都会觉得烦。而这些药很脆弱，孟寒舟有点躁，必须要狠狠压着性子才不会捏断这些草茎。
孟寒舟觉得，如果自己弄坏了他千辛万苦采来的药，他肯定又会生气。
好容易捆了几束，没有碰掉他一片叶子，孟寒舟颇有成就感，正有点得意，就听林笙一边干活一边闲聊道：“你都没说，到底是为什么走到门口去的？”
“……”孟寒舟掐断了一株紫花地丁。
他怕林笙看见，匆匆毁尸灭迹，把这根草塞到了屁股底下。
林笙疑惑看去，见他抿着嘴，视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不敢看自己。又想到他说什么梦见老虎，很快便联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有点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所以你这么努力下了床，是担心了，想要出去迎我的吗？”
“没有！”孟寒舟的脸微微一烫，又很快绷住，侧过头去，“就是屋里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哦，出去透气，把自己摔在门槛上，还磕了一脑门包。
林笙鼻息间轻轻一声，似笑非笑的。
孟寒舟觉得他在嘲笑自己，更有些悒悒不乐。
“刚才在门口，小冬也来迎接兰姐了。”林笙一边理药，羡慕道，“还从来没有人等过我回家……谢谢你。”
他很小就没有父母了，几个亲戚推来推去，谁都不想管他。再后来，就去了寄宿学校。一直就这样上了大学。
朋友倒是有几个，但人家也是有父母家庭的，不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即便偶尔老师邀请他到家里去，人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林笙也融不进去。
所以大多时候，逢年过节，他都是一个人在宿舍和租房里度过，也不能算是“家”。
那时候看着孙兰和小冬牵着手，有说有笑的，虽然也谈不上什么难受或者不痛快，只是有点空落落的。
孟寒舟一愣，看着他：“林家对你不好么？”
他知道林家是很宠女儿的，所以林娴被惯的无法无天。林家有个长子，因为书读的好，得了功名，也颇受重视……难道因为林笙是庶子，所以在家里过的并不好？
“不是林家的事……”林笙险些忘了这茬，只好糊弄一下，“现在不好说。”
孟寒舟不是很懂。
但每个人都有尚且不能说的隐痛，料想如果林笙在家里受-宠-，林家又怎么会眼看着他流落到这种穷乡僻壤呢……大概确实是过的不如意吧。
孟寒舟低着头，又摆弄了一会笸箩里的草药，沉默，再沉默，他道：“以后……我等你回家。”
脑子一热说完，他也觉得有点突兀，懊悔地锤了锤大腿，忙解释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出去的太晚，外面有老虎……”呸，什么老虎，“也不是……”
林笙眉心微动，浅浅一笑：“好啊。”
“……”孟寒舟咽了下口水。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林笙仍望着他。
孟寒舟慌张垂下头，狠狠地给手里的紫花地丁们打了个硕大的蝴蝶结。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乖乖等老婆回家&#183;给老婆涂药&#183;帮老婆干活的小狗√
小孟：我真棒！
-
磕头，这几天太忙了对不起，二合一补一章，之后我记着，字数会再补一次的_(:з」∠)_
今天全部发小红包
-

第14章 郝二郎的手艺（捉虫）
临近谷雨，山外想必都已经回暖，山里却湿气愈发重。凌晨时分，窗外有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小雨，打在薄瓦上沙沙的响。
林笙迷迷糊糊醒了一回，伸手摸了一把孟寒舟的额头，发现他又在低烧了，像小火微微地烘着手心。
昨天孟寒舟逞强结果昏倒在门口，吹了山风，林笙早预料到会有这一遭。不过他直到睡前时还挺有精神的，林笙还以为他长出息了，果不其然，是发在半夜里。
林笙试了下温度，估计没超过三十八度，强行退烧反而不好。就倒了杯水，叫他睁开眼喝了几口，又把被子盖好，观察了一会没事，便又继续睡去。
翌日一早，林笙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先去看看昨晚那些草药。
结果才坐起来就差点栽回去……就跟被人拆了一遍似的。
这幅身体养尊处优惯了，很少运动，昨天一口气爬了一整天的山，现在浑身酸痛。
林笙自己揉了揉腰腿，咬咬牙起来了。
药草还好放在了灶房里，没有被雨淋到。灶膛里面还压着微微的火星，有些热度烘着，估计等天一晴，一两天就全都晒干了。这些草药，孟寒舟不可能全用到，他打算还是得去趟城镇，一来是看看能不能卖掉，再买些其他药材回来配药，二来买些米面用品。
虽然手里钱不多，但林笙一向认为，钱靠一味节省是省不出来的，该花还是得花。
眼下药先晒着，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去邻村找找那个郝木匠。
后河村和文花乡是前后两个山坳里的村子，都是同吃一条河的。据孙兰说，从昨天他们出发的山口，几百步就有一个岔道是通往梯田的，沿着梯田旁的小道穿过去就是后河村了。
步子快点的，半个时辰就能到，那就是差不多步行一小时左右。
林笙想着早去早回，便回到屋中，用小布兜装了些钱，斜跨在身上，又到床前摇了摇孟寒舟，拍拍他的肩膀：“孟寒舟，我出去一趟。”
孟寒舟眼神迷糊，整张脸泛着潮红，大概是没太清醒，下意识想坐起来，但一下子没成功。
“你继续睡吧。我放一碗刚烧开的热水在这里，别烫着。渴了就先喝着，回来了再给你煮药。”林笙把他按了回去，拿来布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烧出来的虚汗，“水凉了的话就不要喝了，你吹了风又有点发烧。”
“我今天就去趟邻村，你不要再乱走了。”林笙打趣了一下，“我不会被老虎吃掉的。”
孟寒舟垂着眸，眉宇紧紧地皱着。没想到他还记着那只老虎的事，一走神的功夫，就看着林笙挎着小包出去了。
院门吱呀两声，孟寒舟又被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他侧身翻向墙面一侧，掐了下自己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腿，自己这个没用的身子，甚至连出个房门都困难，懊恼得又有些心躁了。
……
文花乡在河水的下游，好歹还有一些平整的耕地，所以村里百姓还是多以种地为生。
但后河村那边地势不平，房屋都是建在高高低低的丘陵上，梯田的土壤相对贫瘠一些，出产的粮食也不好，所以村户们大多是种菜卖菜过日子，要么是会点其他手艺。
林笙照着孙兰说的地方，进村以后第二个坡上一棵香椿树底下，院子门口堆了很多木材木屑的院子。
他敲了敲门：“请问郝木匠家有人吗？”
没人应。
林笙步子慢，此时日头已经斜挂上枝头，估计已经九点多钟了，村里其他人都早早起来在做活。倒是这个郝木匠家，这个时辰还紧闭着门。
院墙很高，角落里束着靠了许多粗壮的木头，虽隔着一道院墙，林笙也闻到了浓浓的木香，还听到了嚓嚓的削木头的声音。他踮脚看了看，又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请问……”
嘎吱一声，门缝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皮肤晒得麦黑的小哥儿探头出来，瞧了林笙两眼：“你谁？”
林笙忙后退了两步：“请问是郝木匠家吗？我是文花乡来的，想来定点东西。”
那小哥儿这才开了门，把林笙让进了院门，摸了摸脑袋说：“你想定什么？要是床和桌子椅子，倒是有现成的。别的话，得等我爹回来看看能不能做。”
院子一角搭了个棚子，里头都是做木匠活用到的工具还有木台，木台上铺着一堆纸稿，横七竖八地压着几把凿子刻刀，还有个半成品，十字形，前段套着个似弓臂一样的东西。
小哥儿见林笙打量，忙过去把用纸稿把那东西盖住了：“我爹出去了，我哥也不在，你要定东西的话下午再来吧！”
“我就想定个浴桶，不用很大，大概这么高。”林笙比划了一下，“要有个盖子，还有能坐在里头的小木凳。不用特别好的木头，不漏水就行。”
小哥儿伸伸懒腰，一听是个洗澡桶子，顿时没了兴致：“哦，那不难，就是现在没有现成的，得现做，还要箍板子……你先交二十文定钱吧，等做好了你来拉，到时候再给四十文。要是我们套车给你送去，还得多加五文钱。”
林笙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好不是一口气交齐，数了二十文给他。
小哥儿接过去随手放进个装钱的木盒子，又继续去研究他的物件去了，挥挥手道：“你先回吧，等做好得有个七八天。”
林笙点点头：“好。”
林笙目光扫过他纸上画的草图，虽说是用烧焦的木炭条画的，但已经有条有理初具形状，似曾相识，奇道：“你是想做……弩？这个连杆是不是太靠前了，弹夹位置好像也有点偏？”
小哥儿目光瞬间一亮：“你也知道臂弩？你会？”他立马把林笙揪到木台前，兴致勃勃地搬来个凳子，“来，来，你坐，你说！……不过，呃，什么是弹夹？”
林笙唐突被按在凳子上，他也不是会，只是以前无聊的时候关注过一个手工博主，常看博主做手工的视频下饭。
这个博主一开始是做黏土手办的，到后来为了给手办们配上能够还原角色的零件，又自己去打造小佩饰，因为小玩意做的好，就连里面的小机括也能活灵活现，后来就被粉丝怂恿着做武器和机关……
林笙记性好，看过他一个复原诸葛连弩的教程视频。那一期很有意思，他印象深刻，所以记住了一点视频内容而已。
“弹夹就是……里面存放箭矢的地方。”林笙指了指他开歪的一道槽，“要比你现在开的这个再往前三分之一，就是三成，而且还要窄一点。想要搭箭连发的话，每次连杆拨一下，应该只掉下来一枚箭才行，不然就会卡住。”
他捏起炭条，也担心自己说错误人子弟，只能凭借记忆在纸稿上画了下连杆的位置：“牛筋弦要刚好能顶住箭矢的尾巴，横杆、拨片和力臂要是一个这样的三角形，大概是这样……我也记不清楚了。”
才说完，小哥儿就兴奋地捧起纸张来，高兴地围着木台绕了好几圈：“对，对！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竟然还能连发！”
“……”什么，这不是连弩啊。
“对了，我还有别的，你一块看看！”一谈起这个，小哥儿就打开了话匣子，也不问问林笙是好人坏人，拉着人便要去看他的“宝库”，实则是一个藏在床底的木箱子，里面放了很多像是机括玩具的木制品。
他挨个儿拿出来给林笙炫耀，譬如牵根绳子就能溜着走的小木牛，用蜡烛一烤就可以扇动翅膀的小木雀……就连藏宝箱本身的锁，都是用许多木条榫卯组成的机括锁。
林笙拿起一串像是木质的风铃，摇一摇下面的绳，木铃空腔里就会发出当啷当啷的、温润而不刺耳的响声：“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好厉害。”
小哥儿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做着玩的……我比不上我哥的手艺，我爹老骂我。”
话音刚落，郝家的院门外边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小哥儿吓得一骨碌跳起来：“我哥和我爹回来了！”赶紧一股脑把他的藏宝箱踹进了床底下，又把木台面收拾干净。
背着手讪讪地刚站好，郝大郎就扶着郝木匠进来了，那郝木匠人高马大的，“唉哟唉哟”地哼唧了几声，叨叨着：“认识这多年了，买他个药还摆起谱来，也亏得他敢开口要那么贵！”
“行了爹，咱们好歹是买着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还是回屋里躺着吧。”郝大郎劝了句。
郝木匠哼了一声：“他就是听说咱家要办喜事了，觉得有油水，非要讹我这么一讹！”
一提起喜事的事儿，郝大郎脸上露出一点红意。
那边郝木匠一回头，瞧见了缩头缩脑站在木工棚子里的郝二郎，一身的木头屑子都还没弄干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红着脸脖，提起鞋底就要打：“你小子！是不是又偷偷糟蹋我的木头了！”
郝二郎抱头鼠窜，嘴上却不服气：“什么叫糟蹋，我就掏了块废料！又没动你那些老木头！哥学手艺做坏的木料多了去了，也不见你骂他！”
“二郎……爹……”郝大郎手忙脚乱不知道去拦哪一个。
“你小子还有理了！”郝木匠追着他揍了两鞋底，突然眼前一黑，又是唉哟两声，喘着气坐在了凳子上，撑着头捂着胸直呻吟。忙从袖口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药包，捏了两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子。
“这么苦！”郝大郎瘪着嘴吞下药丸嚼了嚼，苦得脑仁更疼了，手抖了一下，就有粒药丸子滚了下去。
郝二郎掸了掸衣裳，躲得远远的看了看，见状又心虚了，跑去屋里倒了茶水出来：“没事吧爹……”
郝木匠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林笙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药丸，捡起来掰碎了闻了闻，他看看郝木匠面色发赤、脾气烦躁的表现，说道：“这里面只有大黄和炒焦的面粉。”竟然还有香灰的味道，“恐怕并不能治头疼。”
这根本不能说是配药，简直就是胡闹。
“这怎么会！”郝大郎义正言辞地解释，“这可是专门从南原郡大庙里求来的菩萨丹！说是开过光的，能治好些病呢！还能益寿延年。就连县令家要病死的老母猪吃了，第二天都活蹦乱跳的，还下了一窝崽呢！我们一大早去排队，好容易才抢到这十粒，还是因为我们和那药郎认识。不然旁的人想买都还买不上。”
林笙：……
这话术听着，不就是个卖假保健品的吗。
林笙放下药丸，去诊了郝木匠的脉。
脉数，左关弦。
又查看了他眼睛泛着红血丝，面色也发赤，鼻息间呼呼的喷着热气。
“他平常怎么不好，是总头疼吗？”林笙问了句，“这样多少年了？”
郝大郎有点楞，点点头说道：“唉，头风，老毛病了，活儿一多一紧，就容易犯病。最近家里着实有点忙，既有些货还没有做完，还忙着准备彩礼的事。昨天还跟一个不讲理的客人吵了一架……”
嗯，是很明显的肝阳上亢，风火相煽，引起的偏头痛。脉弦应指，或许还有一定程度的高血压。
林笙问：“有缝衣针吗？还有烛台。”
郝大郎进屋去拿来了，才想起来问：“你要做什么？”
“我是文花乡的郎中，他疼得厉害，我能给他缓解缓解。”林笙说，“需要吗？”
郝大郎拿着针犹豫了一下，可林笙言语掷地有声，温和有礼，让人下意识产生几分可靠的感觉，便有点动摇。
犹豫的时候，郝木匠疼的哎哟叫唤，撑起眼皮看向这个陌生的小医郎。
郝二郎忙说：“哦，爹，这是文花乡来的客人，来咱家定澡桶的，已经收了二十钱定金了。”他重新瞧了林笙几眼，很意外，“没想到你还是个医郎啊！”
郝木匠疼得直冒汗，这头疼起来真要命，他拍了拍木台，实在是受不了了。听林笙说是文花乡的医郎，不治白不治：“大郎，针快给他，实在是太疼了！只要真能止疼，定金我不收你的！”
林笙接过针，擦干净，在烛火上燎了几遍。
黄帝内经的九针十二原篇中便说到，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宛陈则除之，邪胜则虚之。便是说，有虚则补，有实有郁则要泻，用针一样能达到治病的效果。
而针法中，有一种特殊治疗方法，是刺血疗法。
一般是用三棱针、毫针或锋针在人体某些穴位附近，刺破其浅表脉络，放出少量血液，以外泄内蕴之热毒，达到治疗疾病的一种方法。
林笙让郝家二郎微解开一点郝木匠的衣襟后，便先后在他头上的百汇穴和印堂穴、两侧的耳尖部位、往下至肝俞穴，最后至少商穴，依次各放血十滴，辅以推揉。
郝家兄弟眼见着乌红色的血滴被挤了出来，吸在了棉布上。
随后没多会，郝木匠试着边呼吸边感受了一下，惊奇道：“嘿，还别说，好像真的管用！没刚才那么疼了！”
“这是因为你经脉中有瘀滞不通的地方，肝风又在经络中横冲直撞，所以会疼痛难忍。”林笙收起针，“暂时行针刺血疏通了经络中鼻闭塞壅阻之处，所以疼痛立减。之后要少动气，可以吃点凉瓜、菊花茶。”
“哎！”郝木匠自己揉了揉脑袋，十分欣喜，“成！”他从木盒里捡回林笙定金的二十文，塞回林笙手里，“说话算话，这钱我可不能收了！收回去收回去。”
“这……”林笙不好接，“生意归生意。”
“嗐，那我不是也没给你诊金，木桶就当诊金了成不？到时候我做好了，直接给你送过去就是！”郝木匠高兴道，他这头疼，吃了好几种药丸都不管用，每次发作只能熬着，没想到林医郎这么年轻，就有绝招。
再者说，这年时看病贵，一个洗澡桶子，能交好个小郎中，怎么也不亏。
“你就一直在文花乡看病吗？赶明儿我要是再疼了，再找你去成不？”郝木匠问。
既然如此，也算彼此有来有往，就不推辞了。
“好。”林笙颔首，将钱收回布兜，“我叫林笙，就住在文花乡半坡上种杏树的那个院子。”
郝木匠点点头记下。
郝二郎见老爹没事了，便凑过去看了那个药丸子，瞧瞧到底是长什么样，值得他爹他哥一大早就去排队抢药。一瞧，也没什么特别的：“哥，就这药啊？这药买来多少钱？”
郝大郎窘色道：“二十文……”
二郎已经瞪大了眼睛，却听他又说，“一粒……”
“？？”郝二郎震惊得翻了个白眼，叫道：“这是金子做的吗这么贵！你们莫不是让王药郎给骗了吧？！什么菩萨丹，还老母猪吃了都能下崽。人家县令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家里还养老母猪啊？”
那王药郎认真说来，都不算是个赤脚郎中，就是一名行迹不定的卖药郎。以前据说祖上是有点看病本事的，只可惜传到他爷爷那代就断了，啥也没学着，就留了几个方子。
王药郎和他爹就靠卖这方子搓成的药丸子谋生，也不能说是百试百灵，反正总有治好的。
村里人大多舍不得去看病，有时候就从王药郎那儿买点泥丸子备着吃，能治就治好，不然也图个心安。
这个王药郎也不是常来，一两月的才偶尔回来趟，后来他卖的药越来越多，村里人还以为他在外头学着什么了，加上这人回回都把这些药吹的天花乱坠，大家都很信他的。
没想到是黑了心了，随便弄个什么苦丸子，就骗人说能包治百病！
郝木匠缓过来以后，咽不下这口气，说要去找王药郎掰扯掰扯。
大郎怕他真动起手来，忙跟着追出去了。
郝二郎才懒得去吵吵那些，就喊着林笙到储藏木材的地方，让他去挑喜欢哪种木头。不同的木头会有不一样的纹理和香味，做出来的浴桶感觉也会不一样。
林笙也分不清这些，就说让他们看着办就行。
不过眼神一转，就看到了角落里一个废弃的椅子，大概是没做成功，已经在木库里吃了很久的灰。那椅子只完成了一半，奇形怪状的，一看就是郝二郎异想天开的产物。
不过，却让林笙心头一跳，想到了一件东西。
一件孟寒舟很需要，应该也会喜欢的东西。
他又把还没捂热乎的二十文钱拿了出来：“你能否帮我做一把……轮椅？”
作者有话说:
小孟：好想出门晒太阳
-
查缺补漏bug+捉捉虫
-

第15章 假药（捉虫）
郝二郎皱眉问：“什么是轮椅？带轮子的椅子？”
林笙点点头，生怕自己说的不明白，捡了跟木棒在地上画起轮椅的形状，他并不知道具体的做法，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实现，只能就着那只废弃的半成品椅子一顿比划。
两人从地上说到桌上，林笙形容得有点口干舌燥了，不由端过郝二郎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
郝二郎大概听懂他的意思了：“听你这么说，就是二轮车加上靠背呗？”
“……”是也不是，林笙想了想，“差不多吧。但是更小巧轻便，刚好够一个人坐。要稳当，不能前后倾倒，底下要有放脚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既能旁人推着走，也要坐的人自己就能转动，而且转向也要方便。”
“这么麻烦？”郝二郎听的云里雾里的，他虽然喜好捯饬机括小玩意，但还从来没做过这么复杂的，一时间又有点心虚，“这听着比马车还要难啊！”
即便是天天跑在路上的马车，别说郝二郎了，就是他爷爷从坟头里爬出来，也未必能做出来。
像是这种复杂的大物件，多是东家做个轮子，西家做个车轴，最后由有图纸的大木匠给组装起来。别瞧好像就是一堆木头零件，没什么难的，可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图纸了，那可是人家看家吃饭的东西，不传外人的。
更何况马车人人都见过，还能有个参照，可林笙说的这个东西，他连见也没见过，图纸更是无从谈起。
“这事你要不找我哥吧，我怕是做不出来，我都没见过……”
虽然郝二郎觉得，这事找他爹也悬。
他们郝家虽说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木匠了，可到底也就是乡下手艺，平常大多是打打柜子架子，最大的活儿，是先前有员外老爷盖房子，他家跟着去帮忙了。
林笙问道：“那你之前见过连弩吗？”
郝二郎摇头，挠头说：“没有啊，我是听说书的说的，听着很厉害，就想自己回来试试……这不是还没成功嘛。”
之前老爹和大哥进山砍木材的时候，走的太深了，遇上了野狼，差点被咬掉一条胳膊。郝二郎就想着，试试能不能做出来这个弩防身，比弓方便，还比斧头轻巧。
林笙又问他：“那机巧小牛，还有这个弩，你爹和你哥能做吗？”
郝二郎心想，谁家好木匠闲着没事做这个浪费木头，也就自己天天挨打。
老爹嫌他不务正业，整天就摆弄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思不在正事上头，所以不许他出师，更不许他私自接活，怕他败了家里名声。不过反正家里手艺有大哥继承了，他就跟着打打下手，这些东西只能偷偷做。
林笙耸耸肩膀：“那不就对了。你爹你哥有他们的长处，你也有你的长处——”
郝二郎还是很犹豫，也怕砸了家里招牌。
见他可能不太愿意研究这个，林笙叹了口气：“我家里有位兄弟，身体虚弱，不-良于行，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外面去晒晒太阳。要是有了这个轮椅，想来他会很高兴……唉，要是为难，就算了吧……也不知道他还有几个月活头。”
“……”郝二郎眨了眨眼，有点坐立难安了，“这么严重啊？”
林笙垂下眉眼。
郝二郎莫名的有点愧疚：“那，那我试试……”
林笙当即便道：“你就尽管试，最后做不出也没事，做废的木材我出钱。”
说着拉开布兜，看了看带出来的钱，又摸了十个……，不，一咬牙，十五文钱，连着先前的那二十文，一起往郝二郎那边推了推：“我相信你。”
郝二郎一愣，没想到这人如此欣赏信任自己。
纠结了片刻，终究是心傲气盛的年轻儿郎，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一下子就受到鼓舞，勉为其难答应下来：“那、那成吧！那我就琢磨琢磨！要是做不出来，我不要你的钱。”
就冲着林笙是头一个认可他的，也为了他那命不久矣的兄弟，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事给办咯！
但林笙还是给留下了一些钱，总归试错是要费木头的，没道理让郝二郎又搭木材又挨打，到时候郝木匠那儿也不好说。
谈好事情，林笙起身要走了，便放下手中的茶杯。
这杯子像是竹子做的，但打磨得十分光滑，沉甸甸的，颜色奇特，像是上了一层釉面一般，手感温润，于是多嘴问了一下：“你家这杯子，好像不是一般的竹筒。”
“这个呀？”郝二郎自豪道，“这是从山里砍来老竹，用了我家祖传的手艺做成的。不仅一点毛刺都没有，还结实耐用，也不会摔碎了，火烤泡水都不会裂！当然，直接丢火里烧是不行的哈……”
“水浸火烤也不会裂开？”林笙来了精神。
“怎么，你不信啊？”郝二郎说着就去灶膛里抽了一根柴，当着林笙的面去燎这几个杯子，火苗呼呼地舔过几遍，郝二郎接着拿冷水一泼，“你瞧！”
林笙拿过一只细细端详，果然没有丝毫裂痕。
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隐约的喜色，问道：“这个杯子，能卖我吗？”
“……啊？”郝二郎诧异地盯着他，“你家连喝茶的杯子都没有啊？”
自然不是为了要来喝茶的。
而是这竹杯的特点，刚好可以用来做拔罐！
以前林笙在山区支援时，也试过就地取材竹筒用来拔罐，但大概是当地的竹子品种不适合，或者他处理竹子的方法不对，总是用不了几次，筒壁就会裂开，很是麻烦。
但郝家这个却实用得很，如果这工艺真像他说的那么好，倒是以后可以常备在药箱里。
便宜实惠，又结实耐用。
郝二郎还想以后与他多多交流连弩和轮椅的事情，本着与他交个朋友的念头，见他当真喜欢，只好摆摆手：“你这么想要就拿走吧，不要钱，送你了。”
“不是……”林笙与他解释了竹筒如何能用于治病，“我想买一套，十二个。最好有大有小，能套在一起方便携带。”
郝二郎没想到这个还有这样的用处，反正也不费功夫，就几个小竹筒，平常处理其他木材的时候顺带手就给做了。便答应下来，只要了三文钱的柴火费，把一套竹筒的大小尺寸记了下来，说等做好了到时候和澡桶一起给他送去。
这么多聊了几句，眼看要晌午了，林笙起身便要告辞。
刚走到后河村的村口，就遇到郝木匠与一个粗短身材的人争论着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的村民在看热闹。见到林笙过来了，郝木匠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忙揪着那人的衣领，朝着林笙道：“小郎中，你来的正好！你跟大家伙说说，这药究竟是不是骗人的！还卖的这么贵，当我们的血汗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林笙见那人面前摆着个布摊儿，地上斜插着个幡子，写着“药到病除”，地上四处散落着乌黑的药丸子，便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个四处卖灵丹妙药的王药郎。
王药郎看这所谓的郎中这般年纪，怕是医书都没有背过几本，挺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哪来的黄毛小子胡说八道，我这可是从大庙里求来的灵药，能强身健体、治百病！贵点不是应该的吗？郝木匠，你家要是心疼钱，后悔了想把钱要回去，直说就是了，犯不着这样！”
村里人大多信风水，还信鬼神，要不是他说是开光灵药，众人也不会排着队来买。
也有人确实觉得这药太贵，有点心疼的，现在听他扯起菩萨的大旗来，纷纷都不敢吱声了。
林笙道：“既然信菩萨，就更不应该拿药来骗人。”
“你什么意思！莫在这里乱说！人家买了的都说好，没有不灵验的！”王药郎指着他骂，“我这可是开过光的灵药，你胡乱说话是对菩萨大不敬！”
围观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小声道：“是啊，昨天，我亲眼见着村里那个王家的老汉，腰疼了好几个月了，直都直不起来，吃了他的药，立马就站起来了。”
“对对，梁阿婆前两天一直肚子疼，睡不着吃不下，路都走不了了，吃了他这个药，昨晚我都看见她抱着孙子出来散步了。”
“……哎别说昨天了，就今早，村尾那个赵家的猎户小哥儿，说是被野兽抓破了肚子，被家里人抬过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也是吃了这个菩萨丹，那血立马就止住了！”
“是啊小哥儿，这我们都是亲眼看见了的。”有村民劝林笙，“骗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你们说的这些病人，可还在村里，能否让我也看一眼？”林笙问，“我有没有乱说，看一看就清楚了。”
王药郎哼了一声：“你个外乡蒐，你说看就看啊？谁知道你想动什么手脚？！”
“我能动什么手脚。”林笙觉得好笑，“你们吃过这个药的，没有拉肚子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是有点：“可王药郎说那是排毒……”
“药丸里面大部分是面粉和香灰，仅有的一味药材，就是大黄。”林笙捡起一粒，掰开了给他们看，有人上来拿了半粒闻了闻，“大黄是泻下药。那位阿婆，腹痛多日，想必是正巧有积食便秘，服了大黄，刚好便将郁热泻了出来。”
“大黄苦寒，不能多吃。而他卖一粒二十文钱，如此贵，你们想必不可能买很多，自然也不会吃出什么大问题来。便是有上吐下泄，也推脱说是排毒的作用。他卖完这一回，便去别的村子，等下次再来的时候，同样的药，你们想买都买不到第二次了。”
渐渐的终于有人回过味来……好像是他说的这么回事。
每回王药郎来村子里，卖的药都是不一样的，有人想买上次的药，他都说卖光了。
村里看病难，请郎中也不容易，小病靠捱，大病靠命，吃了王药郎的药，也不知道究竟管几分用，但没出过人命，也就没人起疑过。
林笙这边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郝二郎的声音：“哎，大牛！你今天没上山打猎？躲在这儿干嘛呢？”
大家闻声回头，便瞧着郝家小子从一面院墙后头揪出了个人影，勾肩搭背、推推嚷嚷地走了过来。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忙说：“这不就是大牛吗，你身子这么快就好了？”
大牛便是那被野兽开了肚子的猎户，满脸僵硬地笑着：“我还有点头晕，就先走……”
“哎，来都来了。”郝二郎一把将他抓住，两人争扯了一番，大牛的衣带就被二郎给拽断了，只见衣襟一散，露出了干干净净的一张肚皮，哪里有什么开膛破肚的伤疤。
王药郎脸色一变，但嘴上还很硬：“大伙儿看见了吧，我这药是见效神速啊！这才一个时辰，他就好的连疤都没有了！”
林笙趁着郝二郎死死按住他的功夫，伸手按在了大牛的脉上，片刻道：“胡说，你昨日根本没有上山，应该是去找相好的了吧。或者是去了花街喝酒，不过想来你也没有钱去那种地方挥霍，那肯定是有人给了你钱，让你来当托儿。”
“……”大牛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偷偷去瞟王药郎，辩解道，“你、你胡说什么！”
他嘴上说着林笙胡说，眼神却四处飘，眼见着是在心虚了。
“既然你说我是污蔑，那咱们一起去城里衙门评评理。让他们去花街问一问，究竟有没有见过你俩。再专门请其他老郎中来验验药，看里头是不是面粉和香灰。”林笙趁热打铁道，“若是我污蔑了你们，我挨板子。可要是查出来你们合谋卖假药……”
一听这点事就要去衙门，大牛吓的一哆嗦，当即叫道：“我不去衙门！王药郎！你可是答应我——”
“你放屁！你闭嘴！”王药郎赶紧踹了大牛一脚，他自然是不敢去到医馆验药的，赔上满脸笑容道，“你们别急，听我说，这个药它其实……”他说着突然一顿，抬脚踢到布摊上，瞬间扬起一派灰尘！
郝木匠一时走神，没有捉紧，便叫他挣脱了。
只见那药郎连摊子布幡也不要了，撒腿便跑。
“哎！别跑！”
几个人追了一路没追上，被他油滑地溜进林子里找不见了，可见是在外面干惯了这种跑路的事情。众人无功而返，只能连声唾骂他，“这王药郎祖上还是我们后河村的人呢，祖坟都在这里，没想到竟然丧良心，干出这种事！”
一群人愤愤不平。
那边，王药郎疯跑了一路，直到林子密了，他停下来往后看了看。
见没人追上来，才扶着树干歇了口气，回头一摸腰上，才发现自己跑得急，竟然把这几天卖药得来的钱袋子也拉布摊儿上了。可这么个景儿，他也不敢再回去找。
看来这个后河村，以后是来不得了！
“呸，真晦气！”他重重啐了一声，回想了下林笙的模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周围村子里见过这么个人，更是咬牙切齿，气得一脚踢在树上，又疼得抱着脚尖乱蹦，“嘶疼疼……你给我等着！”
……
有人拾起王药郎遗落的钱袋，喜出望外。
赶紧招呼着买了药的村民，说要到村长那儿去做个见证，把王药郎骗了大家的药钱都分一分还了。分钱的事是大事，大家一应百应，谁也不想被落下，很快就跟着都涌过去了。
就只剩下坐在地上揉头的郝木匠一家。
“今天多亏有你啊林医郎。”郝木匠道。
林笙摆摆手：“他再怎么着也不该卖假药糊弄人。”
郝二郎满脸崇拜地凑了上来，好奇地问林笙道：“哎，你刚才，就摸了下他的手腕，就能把脉把出他昨晚去了花街？这么神？那你把把我的，能不能看出我昨晚上吃了什么？”
林笙笑道：“怎么可能是把脉把出来的。”
“他眼下发青，眼睛里有血丝，可见是一宿没怎么睡。鞋面上沾了红色的胭脂，袖口还有酒渍菜渍。我进村的路上，见村里女子们都朴素得很，没有涂脂抹粉的，下游的文花乡亦是。那试问，什么地方的姑娘会涂这么多胭脂，还把胭脂蹭在男子的鞋上？再者说，他身上钱袋子的布料，与他身上的衣裳格格不入，只能是别人送他的。”
林笙抬头看了看太阳，又耽搁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孟寒舟又等着急了没有，万一又生气了在家里自己发脾气……啧。
忙动身往文花乡的方向走：“……不过他脉沉细微数，尺侧尤甚，确实也是肾虚的脉象就是了。”
郝二郎瞪大双眼，豁然开朗：“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他一边琢磨，不知不觉跟着林笙屁-股后头走了一段：“你这不像郎中啊，像断案的官人！”
林笙说：“看病本就和断案相似，都是从不可能里找可能，从可能里排除不可能。剩下的自然就是答案了。”
郝二郎听得云山雾罩，但不妨碍他觉得林笙很厉害。
走了好一段路，林笙停了下来，偏头看他一眼：“二郎。”
“啊？”郝二郎差点撞他身上，眨巴眨巴眼。
林笙：“……你是要随我回家去吗？”
郝二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听他说话听入迷了，两人早已经走出村子很远了。他忙收了收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那，那我不送了，我这就回去琢磨你那个轮子椅！等我琢磨出来了，我就去文花乡找你！”
林笙无奈地摇摇头，目送他回去后，捋了捋挎包，加快了步伐。
-
但即便他再紧赶慢赶，脚都有些疼了，回到小院的时候，也过了午时。
“我回来了。”林笙喊了一声。
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瞧见了桌上多出来一碗不属于自家的粗瓷碗。他看了看，竟然是一碗新鲜牛-乳-，在村里他还不认识几个熟人，便问道，“兰姐是不是来过？”
他摘下挎包，心想怎么孟寒舟不回应，别不是又病昏过去了吧，忙转头去看：“孟寒舟？”
只见孟寒舟脸色很红，被子也扯到了下巴底下。林笙走过去伸手摸在额头上，纳闷道：“不烫了啊，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还出汗了？”
还想揭开被子看看，孟寒舟就偏头避开了林笙的手心：“没，没事……”他飞快地说，“牛-乳-是孙兰拿来的。她想给相公补身体，就顺便买了一罐子牛-乳-，也给你送一碗来。”
“好。”林笙转身，“那我去谢谢她。”
孟寒舟立即拽住他：“不用！”
林笙垂首，看了看攥在自己腕上的手：“？”
“咳……我谢过了，你别去打扰他们家了。”孟寒舟缩了缩脖子，捏着林笙手腕的掌心也不由变得滚烫，片刻，他呲溜一声把手藏了回去，忽然语气硬了起来，“我饿了！你快去做饭！”
林笙狐疑地看着他。
自己不过是出去了一上午，怎么孟寒舟就变得吞吞-吐吐的。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在熬夜努力码字QAQ
应该还有一两章就入v了，前面字数多所以这本v的早点。
v后没什么突发情况的话，会尽量日更。
-

第16章 一支秀竹
林笙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因为什么，难道，“你不会是尿床了吧？”
这么一想，很有可能。他久病体弱，脾肾不固，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情有可原，林笙安慰他道：“没关系，人都会尿床的，不足为奇……”
而且他尿床不要紧，弄脏了被子林笙会头疼。
这是他们仅有的一床好被子。
“我没有！”孟寒舟气滞，狠狠地瞪着他道，“林笙，我已经十七了！”
十七怎么就不能……
他气得呛咳起来，额侧的青筋都微微显露，林笙怕把这个虚弱的少爷给气死，忙不说了，伸手在他下颌脖颈上揉了几个穴位：“好吧好吧，你英明神武不会尿床，别动气。”
这动作更像是揉猫揉狗一般。
孟寒舟觉得他在敷衍自己，遂用被子闷头把自己盖上，扭头不理他了。
“好了。”真是一会儿是一出的大少爷，林笙抿了下嘴，但今天心情好，既得了浴桶和竹筒罐，又定了轮椅，不跟孟寒舟一般见识，“我去做饭好吧，奶汁春笋怎么样？”
孟寒舟哼了一声不答话，林笙只好自去灶房，蒸上了糙米饭。
想到挖的笋还没吃，既然有牛奶，刚好可以一道奶汁春笋。
他把锅烧上，捡了几根又嫩又鲜的笋子，剥去外衣，切成薄片，焯水后煮起来。用挑了一小把昨天采回来的灰灰菜，一起下锅配菜。等煮得笋片柔-软，便把那碗牛奶倒进了锅里一起。
这样煮出来的笋汤，汤白笋黄，味醇浓厚，还有补虚的功效。
等汤和饭煮好的功夫，林笙到院子里看了看正在晒着的草药，便翻动了一遍，除去了萎黄不鲜的杂质，换到阳光更好的地方继续晒着。待草药晒干，就能到镇上去卖钱了。
忙完这些，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挂在院中的衣裳不见了。
就是昨天上山时穿的那身，因为蹭得全是泥土，林笙怕越搁越不好洗，于是睡前手搓了几遍，晾在了屋檐底下。
早上出门时还在，他还记挂着，想回来时候刚好可以收了，眼下却没了踪影，难道是被风刮跑了？又或者被游手好闲的人给偷走了？
真是可恶。
那衣裳虽然不很贵重，但胜在料子柔软贴身，颜色也淡雅，林笙还挺喜欢的。今天他穿的是孟寒舟的另一件，虽然也好，但是并不如昨天那件合身。
纳闷地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这时林笙听到沸汤顶着锅盖的声音，只好暂且放弃，先回到灶房。
山林里的春笋清香扑鼻，只是简单的烹煮就令人食指大开，他加了点盐巴尝尝味道，还不错。糙米饭本就有点粗，别说孟寒舟，他自己也不太吃得惯，这样刚好可以吃汤浇饭。
然后刷了锅，顺手把药煮上。
“吃饭了。”不过是简单的一汤一饭，也忙活了半个时辰，林笙还想着衣服的事情，眉间微微有点懊恼神色，他端了碗筷回来，依旧打算将吃食摆在床边，这样孟寒舟不费劲就能夹到。
见孟寒舟依旧躺着不动，便以为他身体还有不舒服，好心道：“起来多少吃点吧。”
孟寒舟一直背对门口躺着，听见他的声音，又是一阵窸窣，然后才磨磨蹭蹭坐起来。
他伸手去接筷子，却还没碰到，就被林笙眼疾手快一把给握住了：“等会。”
林笙把他的手拽到眼前，仔细地看，见到他指腹上零星好几个小红眼，手指尖也因此红肿不堪，眉头立即一皱：“这是怎么回事？”
孟寒舟低低咳嗽一声，扭开脸：“虫子咬了下，不用管。”
林笙一捏，伤口有的还很新鲜，一积压还能渗出血珠来，虫子咬不是这样的伤口，这明明是尖锐的东西刺伤的。
他在撒谎。
明明已经答应过，不会再伤害自己，却言而无信，还暗自藏了凶器。
林笙虽然心里很生气，但还是去拿了一方干净布帕，将他流血红肿的手指擦了擦，包裹了起来。然后像是为了止血一样轻轻地压着，柔抚着。
孟寒舟有点心虚，其实这么细小的伤口并不需要特意按压……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还有点恍惚，并没有注意到林笙趁此悄悄地凑了过来。
林笙瞥了一眼他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角：“你藏了什么，我自己看。”孟寒舟落后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就被林笙一下子掀开了被角，露出了他精心潜藏的东西。
“林笙……”孟寒舟慌张去掩盖，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笙盯着暴露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愣，竟然是自己找了半天的衣裳：“这是……怎么会在你的被窝里？”
亏得林笙眼尖，看到了上面隐约露出半根缝衣针的屁-股，闪着微微的光。针很粗，工艺很不好，应该也不是很好用。若是直接下手去抓，恐怕自己也会被针头刺个洞。
针屁-股上穿的线，亦是很粗的棉线，蜿蜿蜒蜒地爬到了衣裳上。
林笙看懂了。
孟寒舟好像是在给他……缝衣服。
孟寒舟耳根薄红，支支吾吾了片刻，他解释不了这是什么，更解释不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衣摆被剐破了个洞，我很想做点什么，所以好心给你缝起来？因为不会用针线，还特意让来送奶的孙兰教了好久，但即便如此，缝了一上午，不仅没有缝好，反而撕了个更大的口子？
孟寒舟说不出口，恨不得钻个洞去死。
而且林笙虽然并不娇气，但是十分细致计较，他喜欢好看、干净、整齐的东西。
如果知道自己无缘无故就把他的衣服弄成整个鬼样子，说不定一气之下，会在饭菜里给他下很苦的药。
他就不该脑子一抽，去碰这件衣服。
林笙见他脸色纷呈，怕他下一刻就会恼羞成怒，把自己唯一合身的衣裳给撕坏。或者为了不丢脸，半夜把自己“灭口”了，便主动递给他一个台阶道：“是兰姐送牛奶来的时候，帮忙收进来的？”
见林笙好像并没有提及针的事情，孟寒舟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枚针埋在布料里，并不明显，不仔细的话很容易忽略。他顺着林笙的话说：“对对，外面起了一阵风，就……拿进来了。”
可衣服的事情好敷衍，手上的针孔又该怎么说呢……
两人双双沉默了几许。
“嗯，吃饭吧。”林笙没有动那件衣服，也没有再说针孔，而是退开了，直接当做失忆了什么都没有看见。
孟寒舟：“……”
林笙将碗递给孟寒舟那只没有伤的手，本来拿起了筷子，想了想，转而递给他一只勺子。他指头红肿，捏筷子应该会难受，用勺子好些。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一顿饭。
孟寒舟期间一直似有似无地偷偷看他。
林笙收拾完，将灶上的火压低一些，慢慢地煎着药，又泡了薄荷茶给两人漱漱口，想了想说：“我累了，想小睡一会，你待会能顺手帮我把衣服叠起来吗？”
“哼。”孟寒舟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斜着视线瞄他，见林笙躺在外侧闭上了眼睛，淡淡的草药味道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林笙感觉到他悄悄地凑了过来，有温热鼻息洒在自己面颊上，很近。林笙忍了忍，没有动。片刻过后，他似乎确认自己真的睡着了，便往里面挪了挪。
然后掀开被角，把被捂得热烘烘的那件衣服掏了出来，因为做贼心虚，又被针毫不留情地刺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林笙眼睛眯开一条缝，观察他，见他又被刺出血了，下意识眉心拧了一下，但孟寒舟突然瞥过来，他很快遏制住了。
孟寒舟含着指尖吸去血丝，收回视线，蹑手蹑脚地拔-出那根针，翻出那条已经很丑的裂缝，捧着看了会，又无声地愁得叹了口气。叹完，还是严肃地捏起针头，小心翼翼地重新去缝。
他拿针的姿势不对，缝针的顺序也不对，缝出来的东西像一条毛毛虫，实在不敢恭维，大概此前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摸过针线。这个手艺，平白扎出来的针洞，比本身的裂缝还要明显，还不如林笙自己缝。
林笙看得提心吊胆，本来只是想装睡一会，给他个机会让他把衣服处理好，可看他失败了无数次，还险些一针穿透两层，把衣角缝在衣领上。
后来看着看着，已经习以为常了，对他干出什么来都不惊讶，竟然真的睡着了。
……
拆了几次线后，孟寒舟逐渐掌握了技巧，已经能把这个洞真正缝起来了。不仅缝上了衣洞，还专门把旁边自己不小心弄烂的一小块，绣了个小竹遮掩。
笙是紫竹雅乐，与林笙的美貌相称。
他举起这片衣角看了看，正欣赏自己的杰作，大言不惭地道：“哼，针线活不过如此。”
说着，突然感觉左边肩膀一沉。
他一愣，低头看去，见是林笙睡迷糊，无意识间把头靠过来了。
孟寒舟把针收起来，用之前林笙给他裹手的布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把衣服随便叠了叠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右手越过去，试探着在林笙肩上搭了搭，姿势有点别扭，又在腰上搭了搭。
这里很好。
“应该看不出来吧……”孟寒舟又瞥了眼那件衣服上的小竹子，心里嘀咕了一声，但很快就沉迷在林笙所散发出的草药味中，把手臂轻轻放在了他的腰上，颇为满意，“肯定看不出来。”
他安然闭上眼睛。
-
药材晒干的那天，正是个天青气朗的好日子。
林笙把草药都装进背篓，打算去趟镇里，因为没有别的衣服穿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身鸭卵青的衣服拿了出来，换在身上。
逃避了这么久，终究是躲不过的。
孟寒舟正捧着碗喝药，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林笙刻意避开了那粗得能剌手的针脚，抚平衣襟，转身对孟寒舟道：“我去城里卖药，这回估计要去一整天。饭我已经提前做好了，中午的时候，兰姐家的小冬会帮忙来给你热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回来给你买。”
“嗯。”孟寒舟被药汤苦得一蹙眉，但看见林笙衣角上那枝隐秘的小竹，又觉得后味是甜的，“没什么要买的。”
很好，林笙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针线活大有可为。
林笙正要出门，突然门外响起两声驴叫。
紧接着，有少年郎高声喊道：“林医郎！林医郎在吗！”
是郝二郎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轮椅做出来了？
林笙早起打扫时，没关院门，郝二郎赶着驴车经过，一眼就瞧见他了，忙跳下车来，把驴子往旁边一栓，欢天喜地的跑了进来：“林医郎，没想到你家还挺好找的嘛！你上次说的那个，我已经琢磨出一点东西了，就赶紧来找你再说说——”
他走近了，一顿，视线在林笙身上定了定，皱眉，疑惑，凑近又确认了一下，问道：“林医郎，你衣服上这是什么，鸡爪子踩着毛毛虫吗，丑死……唔唔唔！”
林笙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下意识往孟寒舟那边瞥了一下。
果不其然，孟少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笙把他拽了出去，将他松开，捋捋衣服：“这是竹。”
郝二郎茫然：“这什么，这明明……”
“是竹。”林笙笃定，“一支秀竹。”
作者有话说:
小孟：针线活不过如此。
小孟：他能看出这是竹子，他好爱我
-
下一章（明天）入v，届时有大粗长奉上，明天会开一波订阅抽奖~请大家继续支持，爱大家啾咪！
专栏也求一个收藏呜呜，助力每一个小梦想。
-
接档文是《炮灰小可爱誓做恶毒反派》小甜饼，甜心小可爱x疯批攻~
和《大秦皇家附属医院》外科医生穿越秦朝，医术种田文，这本是强强哦~
接档会这两本二选一，开一个，求求收藏！
如果都不喜欢，还可以看看专栏《合欢宫主只想雨露均沾》一个全是世俗的欲望的调剂预收，哪天闲下来了就搞一搞（）
-
文案：
1.《大秦皇家附属医院》【医术痞子穿越受（陆归） X 占有欲max狠人土著攻（贺骋）。强强】
天才外科医生陆归，卷入医术不端案，许是人品差到天怒人怨，一道惊雷把他劈回了秦朝——没吃没喝、酷吏酷刑就算了，还给他捆绑了一个“做好人系统”，形同坐大牢。
一夜之间，陆归从身家过亿到一无所有，更惨的是，系统显示：他离暴毙只剩下7天！
他需要不断地做好事，积攒“积分”，与系统兑换生存天数，才能在这里苟延残喘。
100积分能换1天，扶一个老奶奶=1分，1天=100个老奶奶。
陆归：……不想活了，想摆烂。
2.
在陆归大摆烂生命的最后一天。
一个男人砸进他破庙的狗窝里——男人虚弱喘促，伤口崩裂，血流不止。若是不管，这人很快就可以和他黄泉幽会了。
陆归学医从来都是为了赚钱，这天或许是人之将死，突然多出了二两善心。
他用剩下的所有积分，和系统兑换了一份“清创缝合包”。无偿为男人缝好了伤口，还打了一个平生最漂亮也是最后的外科结。
系统冷冰冰播报：“您的剩余积分为0，距离暴毙还有3小时20分钟。”
3.
陆归躺下安静等死，突然又听到系统提示：“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积分+2000！已为您解锁无菌换药包。更多功能，请宿主自行探索。”
诶嘿！……原来，行医济世才是打开这个系统的正确方式！
之后陆归才得知，自己救下的男人名贺骋，竟然是名秦军逃奴，被人一路缉拿到此，包庇者一同受刑。
陆归命苦，不得不被迫与男人一起逃命。
为了好日子，陆归只好重操旧业，拿起手术刀疯狂赚取积分，陆续解锁各种药品、器材和手术设备，甚至还有AI手术助手。
4
一不小心，陆归干成了大秦神医。又一不小心，帮贺骋打出了一片天下。
贺骋加冕那天，陆归才终于明白，真正能改变一个人的，不是监牢，而是爱与责任。
5.
若干年后，新落成的“皇家附属医院”后院。
不少学徒亲眼看见，衣冠不整的陆神医，一脚将满身抓痕、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的贺骋踹了出去。
“陛下，今天的体检到此为止，”陆归挑眉，“明儿起早，预约请挂专家号！”
==================================
2.《炮灰小可爱誓做恶毒反派》【又怂又怕死的漂亮甜心受 x 凶狠冷酷无情疯批王爷攻】
阮太傅的独子阮绵，与温文尔雅的六皇子大婚，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阮绵暗恋他多年，开开心心地嫁了过去，以为是天赐良缘。
谁知婚后美梦破灭，阮绵撞破他虚伪嘴脸，被囚禁虐待，惨死在婚房里。
死后阮绵才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话本：六皇子是主角，自己只是他夺权的炮灰垫脚石。
死后京城人人笑话他是个漂亮蠢货。
-
重生一次。阮绵发誓要报仇！
他用尽聪明才智，想出一个绝妙的复仇办法！
恪王凶猛狠辣，是话本里杀人不眨眼的疯批大反派！把话本杀得只剩下书名！
只要他抱紧反派大腿，学习反派技术，就一定能成为恶毒小反派，报仇成功！
——正逢阮太傅寿辰，阮绵一把推开英俊帅气的“未婚夫”，扭头钻进了来贺寿的大反派怀里：恪王哥哥~你怎么才来？
恪王：……
-
第一步，阮绵凭借优秀的蹭吃蹭喝本领，成功混进了反派阵营！
第二步，阮绵小心翼翼地狗在大反派身边，并伺机向大反派身边的人，学习优秀的反派技术！
下属1：你要成为反派，首先要垮起个批脸，要凶！
阮绵：“好，我超凶！”
恪王回来，抱住气成包子脸的阮绵：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晚上吃牛肉包子好不好？
下属2：反派要杀人如麻！
阮绵捏着刀，对着俘虏比比划划，又换成鸡比比划划，最后：“算了，我害怕，你先弄两个稻草人给我试试……”
恪王回来，看到阮绵两只手都破皮了，筷子都拿不住：下次给你打一把又轻又漂亮的小银刀。
下属3：反派要心狠手辣！
阮绵：这个我会！我昨天心特别狠，没让大反派上床！嘿，我可太坏辣！
下属们：？？？
恪王：……
===
攻视角：
满朝文武都说恪王狂悖无道，丧心病狂，他不仅当朝砍杀御史，弑母杀兄，还险些弑君犯上，要不是仗着皇帝偏宠，早被凌迟一万遍了，就是个大逆不道、暴戾任性的疯批。
盛云霄根本无所谓，他就是不想所有人好过。
他打算就这样疯到底，然后拖所有人一块给他陪葬的时候，突然一个漂亮胆怯的小少爷扑到了自己跟前，小心翼翼问他：那个，我能跟你回家吗？
起初，恪王冷笑：不过是多一个陪葬的人罢了。
后来，恪王沉思：陪葬的事先不着急，还是先想想晚上给小少爷投喂什么好吃的吧。
---=======---===

第17章 卖草药
郝二郎又看了一眼：“……”
好吧, 竹子就竹子吧，林医郎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林医郎愿意, 说那是一只猪都行。
郝二郎看他背着背篓往外走, 忙跟了上去：“哎, 你这是要出门？”
林笙点点头：“我想去趟城里, 卖些草药。”
“正好我也要去县城, 买些烧制木料用的好炭火, 柴火力道不够……既然都去县城，那坐我驴车一块去呗？我路上跟你说轮椅的事。”郝二郎笑呵呵地拽上林笙, 拍了拍自家的驴背，“妞妞跑得可快了！比你走着要省一半时间。快上来！”
林笙瞄见黑驴腿间, 这明明是只健硕的公驴, 为什么要叫妞妞。
算了无所谓，他高兴就好。
便从善如流地爬上了后面的小板车，抱着药篓坐了下来：“谢谢妞妞。”
“不谢不谢！”郝二郎甩甩小鞭子，从布兜里掏出个小果子喂给妞妞, 便驱赶着驴车跑了起来。
小车虽然是二轮平板车，咯噔咯噔的, 但确实很轻巧。可能是加了些特殊的结构, 也不是特别地颠屁-股。两侧的春风徐徐地拂过脸颊, 已不似前几日那样湿冷了，有了温和的暖意。
林笙伸开手感受了下风，顺势问道：“二郎，你爹的头痛好些了吗？”
郝二郎点点头：“自从上次你给他放了点血, 好多了，这两天也没有再犯。他正说着, 再来找你把把脉呢，结果最近忙着干活，没得空。”
那就好，林笙点点头：“下回我去再给他看看也行。”
出了文花乡，外面是一大片田地，正是春耕的时候，有人家拉着牛在田里劳作。林笙看了看他们，又看看妞妞，不禁好奇地道：“别人家都是买牛，你家怎么买了驴车。”
“买牛是为了耕地，牛耕地好使，但是送货就不行了，跑得太慢！”郝二郎迎着风答道，“我家没有田地，多是拉拉木柴和家具，牛太笨重了，还是驴子好用，吃的比牛少，闲时还能拉拉磨。”
“你家有石磨？”林笙问。
“有啊，在后院呢，可能上次来你没瞧见。”
林笙心下转了转，有了石磨，将来就可以磨药粉，不知道郝家到时候能不能借给他用用，或者按次租用也行。
郝二郎又甩了下小鞭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些想法，笑了笑说：“林医郎，你要是用的话，可以随时到我家来！反正我家平常也就磨磨豆子。”
说完，他凑了凑头，小声问：“哎，林医郎，刚才屋里那个……就是你那个病重的要坐轮椅的兄弟吗？刚才他还瞪了我一下，可凶得很。”
林笙一怔，知道他说的是孟寒舟：“咳……嗯。生病的人，脾气都不太好，你别介意。”
更何况，你那么大声，嘲笑他刺破了八个手指头才精心绣出的“竹子”是鸡爪子，他没拿榔头砸你都是好的了。
“也是。我爹每次头风发作，打我都比平常疼！”郝二郎深有感触，他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正事，“不说那个了，你那个轮椅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有点头绪了。就是你说不能前后倾倒，如果不倒，轮子就要做的很大，特别笨重。”
林笙不懂木工上的原理，所以不太明白他的困惑，下意识说道：“可以用四个轮子啊，后面的两个轮子大一点，前面的小一点，前轮是灵活的，用履带或者轴杆联动，可以一起转向。不走动的时候，四个轮子就是支撑脚。”
现代的轮椅差不多都是类似的结构，他把他见过的都告诉郝二郎。
“四个轮子，前后大小还不一样……”郝二郎在脑海里想了想，很快兴奋起来，“有道理哎！这个可以试试。不过我没做过车轴，正好，去城里仔细看看马车是怎么弄的。”
“你不是有板车吗？”林笙指指屁-股底下这个，“应该差不多吧？”
“板车怎么能一样，还是马车精细。”郝二郎扬起头颅，“要做就做最好的！”
少年还挺有志向，林笙忍不住为他鼓鼓掌。
“对了，我画了几页图纸，你再帮我看看……”他一边驾车，腾不出手来，一边努努嘴，让林笙从身边的兜子里自己拿。
林笙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拿出几张改得花花道道的纸来，蹭满了各色各样的黑手印。
看来是真的用心在琢磨了。
两人一路商量着，时间确实过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上岚县的城门处。
-
上岚县在整个郡府里不算繁荣的，却也下辖了八十五个村乡。因为周围有山岚河流阻隔，这些村来往其他府城只有这条路是最快捷平坦的，不然就得翻山越岭。
所以周围村乡里的人们想要买货卖货，或者去别的地方，都得先经过上岚县。
县城门口松松散散地杵着十来个衙役看守，还有一名胥吏坐在城门旁，检查来往行人，查验货物。
此时已经不算早了，城门口拥滞起来，排了很长的队，叽叽喳喳的很是吵闹。
有行李、带货物、驾车的走一队，小包袱没行李的过路旅人一队，挨个被胥吏查问。
有人查着查着，突然衙役动起手来，推推攘攘的，直到那人掏出钱来才放行。
郝二郎见林笙神情困惑，低声道：“这是要收城门税。”
林笙：“城门税？”
县城虽小，但每日往来行旅也不少，加上来年又是秋闱，过路的就更加的多了。
这里地处偏僻，要进京得提前很久很久，脚程慢没有车马的，提前一两年都是有的。所以每逢秋闱前年，许多书生会挑在开春的时候上京赶考。
所以来往返乡的、探亲的、贩货的、还有书生，不同的人根据过城的目的，还有所带行李的多少、辨别是否是货物，并加以收取不同数额的城门税，就是胥吏每天坐在这里的任务。
但寻常行李和商货的区分，却没有明确的规定，全靠胥吏和衙役的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
所以其中又有很多油水可捞。
遇到货物多的，会多盘问几句，面生的外来货商就隐晦地要几个好处钱。一般人为了尽快通行，往往都是咬咬牙把钱交了，破财免灾，省得多生事端。
林笙一听，没想到这里的规矩这么多，不禁有点担忧自己身上的这一筐药材，要是按货物算了，不知道要多交多少钱。
郝二郎挑了挑眉，十分得意：“没事，今天我可是算好日子来的！不会多收你钱的！”
郝家常常进城采买送货，早已经把胥吏轮值的班序给打听清楚了。今日当值的，正是与他家沾点亲带点故的王吏头，早都打点过了。
队伍排到他俩，郝二郎与王吏头挤眉弄眼的打了个招呼。
旁边衙役瞧见林笙面生，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正要上前盘问，王吏头便清咳一声。衙役心下了然，心想这是遇上熟人了，便只是象征性地查了查背篓里的东西，挥挥手：“就是些野菜，过去吧过去吧！”
林笙松了口气。
“谢谢你二郎。”林笙小声。
“谢什么，小事一桩！”
郝二郎驾驴车要去炭市街，在城南，那边挨着水流，有很多仓库。而林笙要去的药行医馆、还有日用杂货多在城北，杂食米面则在城东，他们经过的城西诸街，则是金银布匹衣行多一些。
不过郝二郎也不清楚医药行当，连城里究竟几家医馆都搞不清楚，所以对于他卖药的事情，也给不出什么参考。
介绍了这些，他问林笙要去哪，可以先把他送过去。
林笙想了想：“那把我放到城东吧。”
城东米面诸行，他想去看看。
郝二郎于是先绕到城东将林笙放下，说道：“城门口有一家徐记布行，旁边有个馄饨包子铺，你要是结束得早，可以到那儿去等我，有闲钱还能吃一碗馄饨，他家的馄饨皮薄馅大，很实惠！到时候咱再一块回去。”
“好。”林笙应下，又摸了摸妞妞毛茸茸的驴脑袋：“知道了。”
黑驴哼哧地朝他贴了贴。
两人告别，林笙颠了颠背篓，左右张望着在街市中穿行。
城里比他想象中热闹，诸多卖东西的小商铺鳞次栉比，红红黄黄的幡子酒旗在风中猎猎招摇，吆喝声更是层叠不断。他第一次进入古代的市坊，看什么都很好奇，左边瞅瞅，右边看看，闲逛了好大一会。
沿街的店铺他都进去转了转，但只是问问价，什么都没买。去卖草药之前，他想先了解一下这里的物价，尤其是米面油粮。这是关乎温饱的。
但不逛不知道，一逛吓一跳。
城里米面行中，精米卖七十钱一斗*，细面卖五十钱一斗。
一斗差不多是十二斤。他与孟寒舟两个人，再怎么也是两个男人，就算是省吃俭用，一斗米也吃不了很长时间的。
又去了盐铺。
盐则有井盐、山盐和海盐，价格各有不同。最便宜的盐，颜色是淡淡的乌青色，是掺杂了很多杂质的，味道发苦还有一股怪味，吃久了对身体并不好。
林笙能接受的只有白盐，可白盐最次一档，也要四十钱一斤。不过盐这种东西，用量少，四十也不算贵。倒是那种与现代极其相似的雪花盐，林笙想都不要想了，价钱要上天，估计得是侯府那样的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起。
茶叶就更不说了，最差的碎茶沫要二十钱一斤，那只是沾点茶味而已。但凡好些，茶香浓点的，就要破百钱。至于上了名头的好茶，竟然要几十贯。
还有沙糖，一两要十二钱。还好蜜便宜一点，也是个甜味，做饭蒸糕比起沙糖也不差，而且将来如果炮制药材，也多是用蜜炙。
这么算下来，他和孟寒舟两个人，光是能维持吃喝花销，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这都还没算置办衣物用具，还有想买点笔墨书籍……这些是温饱以上的消遣。之前光是想到物价可能不算便宜，实际来看了，才知道自己手上那点钱当真是杯水车薪。
得快快把钱赚了才行。
“小哥儿！糖葫芦来不来一串？”正闷头思考着，有人热情地招呼了他一声，肩上还斜扛着一支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个大酸甜的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全是糖！小哥儿尝尝吧？给家里媳妇娃娃买一支！”
火红的糖葫芦，裹着满满一层晶亮的糖衣，看着十分诱人。
“我没有钱。”林笙看了两眼，虽然有点馋，但还是忍住摆摆手，快步走开了。
“……”糖葫芦贩子白瞎看他生得俊俏，以为是个书生，书生家境大多殷实，没想到却是个乔扮书生的穷鬼，不由朝他背后咕哝了一句，“没钱还出来逛什么街？”
林笙听见了，但没有搭理。
小瞧人，没钱不能逛街了吗？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没钱！
-
现在没钱的林笙，马不停蹄地去了城北。
他闻着药味找到一家医馆，门面挺阔的，抬头瞧了瞧，名叫华寿堂。这会儿人正多，三三两两病人进进出出，还有在门口等着拿药的，都排成了队。
林笙走进去，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却有一个伙计正支着脑袋在药柜旁打盹，能忙里偷闲，想必在这里说得上几分话，便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那伙计一个小鸡啄米醒了，见林笙在店里东张西望，便打了个哈欠，招呼起来：“你是买药还是开方？开方去二楼，买药去排队。”
林笙走过来，将背上的药篓抱在怀里，给他看了看：“我有一些草药，自己采的，你们收吗？”
听是来卖散药的，伙计便没多大兴致了，再见他背篓里面都是些生晒药，并没有经过精细炮制，这种药买来很麻烦，就更加失望，连连地摇头将他往外赶：“我们不收生晒药，你再到别家看看吧！”
不买药也不要紧，林笙又想到另一则事，试探问道：“那你们这里缺不缺坐堂大夫？我能看病，针科、疡科、小方脉、大方脉还有妇科，都能看一点。”
伙计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没听说谁家这么年轻，就会这么多的，问道：“你是医户？师从何门？”
林笙不知道什么医户，自然在这里也没有师父，便摇了摇头：“我没有师门……”
不是师门传承？
也是，谁家正经医户传承，还穿着破烂缝补的衣裳。
伙计眼里淡了淡，但还是懒散继续问了一句：“那你是自学成才啊，可有人保举，在官署造过册了？”
林笙更不知道这竟然还要先去官府造册，无奈又摇头。
“你耍我？”那伙计翻了个白眼，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挥挥手就叫他快走快走：“你什么都没有，就是个赤脚铃医，就这也想挂牌行医？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事！”
“哎……”林笙被扫地出门，只好再换一家问。但这回没有再提行医的事，只说卖药。
结果事情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他一连跑了四五家医馆或药行，要么是不肯收，要么是瞧不上。唯一一家勉强愿意收了的，趾高气扬的，说这满满一背篓，不分草药种类，只能给他二十文。
气的林笙扭头就走，蛋都要三文钱一个呢！
转完几家药铺，已经时近中午。
林笙有点被打击到了，丧丧地走在街上。
原以为这些草药根粗苗壮的，好说歹说也能卖掉一些，没想到一根都卖不出去。可是卖不出，就没有起始资金去做别的，没有第一桶金，又得回家吃糙米，这不成了死循环？
林笙叹了口气，走出两条街了，又开始犹豫：“要不二十文卖了？”
蚊子肉也是肉呢，总比再原封不动地背回去要好吧，这么沉。
原地徘徊了一会，林笙踱步到一个巷子墙角底下避了避太阳，一抬头，看到巷子深处飘起一张灰扑扑的幡子，上面孤零零地写着个“药”字，幡子都磨毛起球了。
他靠近了去看，是家很朴旧的小医馆，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沉鸦鸦的，没什么人，但药香味却很浓。
一个小药僮正坐在堂前吭哧吭哧地杵药。
林笙犹豫了一下，再进去问问吧，如果这家也不收，那就回去找那家二十文的。这么想着，他抬腿迈进了医馆门槛，问道：“小老板，请问……”
小药僮闻声抬头，眨眨眼，喜出望外，忙扬声喊了一声：“璟少爷……魏掌柜！来人了！”
不多时，从后堂掀起帘子，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衫袍，瞧着文质彬彬的，手里正拿着一杆药称。见到林笙，忙将药称放到一旁，踌躇片刻，说道：“买药的话，方子给我就行。看病的话，去隔壁……”
“掌柜！”那小药僮立即跳了起来，揪了揪掌柜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好容易来一个，你怎么又要赶人？十天里就来了三个病人，还都让你赶走了！”
那年轻掌柜面色窘迫，低头朝小药僮说：“可我不敢啊……”
“你不看怎么知道不行？”小药僮推攘他，“我瞧他面色红润，不像是什么大病，说不定只是风寒呢？试试，试试。”
林笙：“……”
林笙插话说：“我是想问，你们收药吗？我有一些新采的药材，成色很好，只是没有经过炮制，是生晒药。”
一大一小两个同时住了嘴，转头朝他看来。
“不是看病啊。”小的很失望地回去继续杵药了，大的那个则不露声色地舒了口气，随即就换上一副轻松很多的笑容来：“卖药？你拿过来我看看吧。”
林笙把背篓卸下来，将里面的药材依次取出来铺在了地上。
魏璟托着下巴看了一圈，点点头：“成色是很不错，这都是你自己采的？”
林笙点头：“嗯，能收吗？价钱大差不差就行。”
魏璟从袖内翻出一把掌心大的玲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紫花地丁可以按上等药价算，四文一两；龙胆草和乌药算中等，龙胆草八文一两、乌药十文一两。其他的按下等，二文一两……这些一共，给你一贯钱，行吗？”
一贯，就是一千钱。
林笙有点愣住了。
魏璟以为他不满意，不由也有点不乐意了，解释道：“你这些虽说新鲜，但并不算是稀有的药材，而且有的并不是最好的采摘季节，虽然根苗粗壮，但也只能算是下等药……你这个也没有炮制过，我收来还要自己炮制，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不是……”林笙回过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远远超出预期了。
魏璟听他说完刚才在其他医馆，人家只给他开价二十文的事，顿时气的拍了拍算盘：“哪有这样压价的？这是欺负你面生！这些别说是药草，就是当野菜论斤卖，也不只二十文吧！再说了，这些都是开方常用的，用量大，多储些并不难。”
这个魏掌柜真是个实诚人，难得能再遇上这样的人，林笙趁此机会，多向他打听了一些。
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这里的确如先前那个医馆伙计所说，挂牌坐堂是需要资格的。
这个资格，一则，是要医户家传，子承父业，那么天生便具有坐堂开诊的资质；如若不然，像是自学的、师徒传授的、还有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书生，想要独自坐堂开诊，便需要有专人保举，在官署登记造册才行。
否则，未经登记便擅自开诊的，被查出来，是要打八十大板的。治死人的另算。
当然，这些只是说正经在医馆中挂牌坐堂的大夫，要是乡野村医、游方铃医，还有大街小巷游窜的卖药郎，只要别闹出人命，招上官司，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纠察太多。
而药价，则是按三贾均市*，即按照药材的质量，将价格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是不同的价格。价格基准由官府每三日一公布，但每家每铺具体的买卖价格，则会根据各家不同的情况，在基准上轻微的上下波动。
至于某一家开了二十文收他一整篓药，纯属是欺负他什么都不懂罢了。
“那什么药比较贵？”林笙问，“人参、灵芝之类的补益药？”
说起这个，魏璟便有些愤懑了：“人参灵芝固然贵，但那确有奇效，自古以来就没有便宜过。如今贵得最不可理喻的，却是辰砂、松脂、石胆、雄黄、云母之流！”
林笙皱眉：“怎会如此？这些金石之物虽然不好采，但并不是常用药，一般医馆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多少。”
“谁说不是！”魏璟愤愤然，“可谁让圣人尊道，信奉长生呢？不老之术朝野遍是，达官贵族人人服饵延年不老。上行下效呗，如今但凡有点钱财的，都跟着服丹，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寻常草医。如今要是不会炼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了！”
“少爷！”小药僮听他说这些，吓得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外边，“您又胡说八道了！要是让人听去，多少头够砍的？！”
魏璟也害怕被人听去，只好闭上了嘴，压低声音抱怨两句：“反正就那么回事……你听听就算了。”
林笙心下流转。
怪不得在侯府时，孟寒舟吃的药含有那么重的雌黄辰砂，还美名曰祛毒治百病，这般胡乱开方的庸医，都能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世道早就如此。
林笙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他深受其用，忙朝魏掌柜道了一声“谢谢”。
“这没什么。”魏璟也赧道，“我家铺子小，存的药也不多。所以那些大药贩子一般瞧不上我这的生意，我平常也是收收散药，自己炮制。你的药材收拾得不错，量也刚好，以后如果还有好药草的话，可以再到我这来看看。”
林笙才应下，正要走。
突然从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几近昏迷的人。
“大夫、大夫！”那人一进来，看了看堂中的三个人，一眼便认准了最像大夫的魏璟，揪起他的衣裳拉扯，“我弟弟突然吐血不止，你快给他看看！”
话音刚落，他背上的青年就呕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深红色的鲜血顺着男子的衣襟往下流淌，刹那就濡湿了他兄长的衣襟，顺着衣摆滴落到医馆的地面上来。
他忙将弟弟放在地上。
小药僮虽然天天嚷着希望来病人，但见到这样的，却吓的退避三舍，躲到了柱子后头去。
魏璟更是脸色煞白，被赶鸭子上架，握住了吐血之人的手腕，哆哆嗦嗦地把起脉，也不知摸出什么来，就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团团转：“这、这……要不送他去别的医馆……”
求诊的男子心急如焚，揪着魏璟不放，一时间语气重了点：“你家不是医馆吗？！我弟弟吐血成这个样子，哪里来得及再去找别的医馆？要是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
“我，我……”魏璟急得快哭了，“可我不会啊。”
“你开堂坐诊，岂有不会的道理！”那男子焦急万状，眼见就要将拳头挥在魏璟脸上了，吓得魏璟闭上了眼睛。
“住手。”林笙将背好的背篓重新放了下来，一把拦住了他的拳头，将他攘到一边，然后蹲下来给那吐血的青年把脉。脉滑数，已有浮大中空之象，乃是呕血过多的征兆。
“必须尽快止血……扶他侧躺，别让他呛了血。”林笙道，见青年兄长去翻动弟弟了，他又转头看向仓惶无措的魏璟，“有没有十灰散？”
魏璟一怔：“十灰散？”他听着耳熟，但惊恐之下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人虽然在药柜前打转，却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十灰，十灰……”
林笙提醒道：“止血用的十灰散。柏茅茜荷，丹榈栀黄，大小蓟。”
魏璟恍惚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忙忙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只木箱，翻出一个纸包，跑过来递给林笙的时候还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一脚：“给、十灰散。”
林笙没出息地看了他一眼，不管他了，又问看起来好歹还算镇定的药僮：“有没有好点的松烟墨，磨一碗出来。”
药僮赶紧去后边取了魏璟常用的好墨出来，加上清水哐嚓哐嚓磨了一小碗，捧到林笙面前。便看着他将那包十灰散拆开，倒进了墨汁当中，搅拌搅拌，就要给人灌下去。
那人兄长瞪大眼睛：“这什么东西就给我弟弟喂！墨汁岂能是药？”
“墨汁自然也是一味药。”林笙看了眼地上吐得面色发白，额头湿冷的青年，说道，“如果你不想他吐血而亡，就让他喝下去。不然你就带他去别的地方吧。”
对方纠结了一会，他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其他医馆在哪里。最终还是选择姑且相信林笙，接过药碗，掐开弟弟的下巴，将黑漆漆的一碗混着药粉的墨汁给他灌了进去。
几人战战兢兢地望着病人，林笙已走到柜台前，摸来笔墨。
十灰散只是急则治标之药，血止后，还需要治本。
便写下大黄二两，黄连、黄芩各一两，加柏叶、生地、丹皮，开作泻心汤一剂，可清邪热，除邪安正，然后交给药僮：“按这个煎药。”
药僮看了看呆站着的魏璟，再看看镇定自若的林笙。
什么叫临危不惧，这就叫临危不惧！
再看看自家少爷，只觉丢人，药僮跺了跺脚，揣上药方扭头去干活了。
林笙则坐在吐血者的旁边，随时观察。
青年先时还小口地吐了几口，约莫一刻钟过去后，吐血渐止，人也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林笙又一次去把他的脉象，道：“血应当暂且止住了，待药煎好了，稍放凉一些，再小口慢饮地喂他。七日内不要吃硬的东西，最好先只喝些软烂的米粥面糊。”见其兄长听话地点点头，又问道，“这是血热妄行，他怎么突发的吐血？是以前就有过这样的症状，还是近日吃了什么东西？”
其兄长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二人行商途径此地，也没有吃什么，只是好端端地服着御仙丹……是不是昨晚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或者，回客栈的路上摔了一下？哦，一定是今早的饼子没熟，太硬了！”
“御仙丹？能给我看看吗？”林笙问。
他从随身携带的银瓶中，倒出一枚药丸，拿给林笙。
林笙置于鼻尖仔细闻了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味道极冲鼻。
单是能辨认出来的，就有鹿茸、附子、硇砂，俱是大辛大热之物，还夹杂有浓重的动物肾脏的腥臊气味。若是长期服用这种药丸，再加上饮酒……何愁不热燥吐血？
又是丹药。
林笙已经懒得再追问了，只劝了两句：“以后这个药不要再吃了，好好吃饭睡觉、锻炼身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自然益寿延年。”
也不知对方听进没有，但看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将银瓶放回了衣内，便知大概是徒劳。
他宁愿相信是因为喝酒、因为摔跤，甚至是因为饼子太生，都不觉得是这个气味难闻的丹药的缘故。
这风气不止，仅止这一次血又有什么用呢。
-
小医馆侧室有暂供病人休息的简床，药僮煎上药，便将他们兄弟二人安排到侧室去休息了。回来之后，就帮着收拾地面，整理药草和柜面。
然后就看着魏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被溅了一袖子的血，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已经吓傻了。
“少爷？”药僮捏着抹布，唤了一声。
经过这一遭，药僮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铺子里刚好有林笙这个懂的，这个病人要是吐血死在他们医馆了，照魏璟这个表现，人家兄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会将他抓去官府问罪。
“明路，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做大夫。”魏璟喃喃，“祖上的家业，到我这就要败光了吧……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医馆守成这个样子，怕是能被我气活过来。”
药僮也有点难过：“少爷……”
林笙隐约听明白了，这是间祖上医户传下来的医馆，而现任的掌柜医术不精，并不能单独挑起大梁，不敢医治病人，以至于铺子衰落至此，只能靠卖卖药勉强维持。
他拎起背篓，不禁多了几分感慨：“有的人想做都没有机会，既然你天生就有，还是要好好珍惜。”
“我能怎么……”魏璟红着眼眶抬起头来，仰视看到林笙从自己身边经过。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笙的衣角。
拽的林笙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抢在地上。
魏璟吓得收回手，可又怕林笙跑了，又忙不迭紧紧拽住，凄凄惨惨地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好厉害，吐血都能治！要不你教我吧！”
林笙刚站稳，又被惊得跌了一跌：“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开启全订抽奖模式！
-
*物价参考了唐宋不同时期，进行了一定杂糅，加上我自己编的，经不起一点点考据（反正是架空，我说了算，嗯）。
*三贾均市，这个来自唐代。
-

第18章 魏家医馆
林笙裤腿被他拽着, 总不好将他一脚踢开，表情颇有些无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魏璟一听, 这好办, 忙站了起来, 理理衣裳正经介绍自己道：“我叫魏璟, 年初刚及冠, 上岚县人。这是我家的医馆, 这是我的书童明路！”
明路凑了过来，纠正说：“现在是少爷的药僮了！”
“那, 你叫什么？”魏璟问。
林笙把背篓往肩上一颠：“林笙，竹字笙。”
介绍完, 两人齐刷刷地瞅着林笙, 明路还朝他眨眼睛，一脸期待的模样。
林笙蹙眉：“做什么？”
魏璟心急道：“现在不是认识了吗，能教我了吗？”
“……”林笙转身，“不要, 我不收徒。”
首先，收了徒弟, 就要对人家负责。
林笙自问,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 看看病可以，教人么，还差点劲。
更何况，林笙虽说学的是中医, 但知识体系十分现代。除了传统的中医理论知识，还有很多现代医学知识, 比如解剖和药理，这些知识不可谓不重要。
中医与西医的知识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应该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但这些理论远非这里人所能理解的，讲出来都有耸人听闻之嫌，更不说教学了。林笙压根没想好该怎么教，一个教不好，就会被人当做妖怪吧。
其次，林笙不是很看好魏璟。
县城地方小，生活相对简单，即便百姓有个什么疾病，也大多是头疼脑热、腰酸背痛、跌打损伤。就算是个萝卜，天天在药材里泡着，泡也能泡出人参味了。
可魏璟已经二十岁了，又有家传，打小受到的熏陶肯定也不少，说不定还被逼着背了很多的医家典籍。如今见到吐血的病人，脸色竟然吓得比那病人都白，手脚都慌张得不是自己的了。
就连那个叫明路的药僮都比他镇定。
他这个状态，怎么行医？
——做医生，激进冒失不行，过于畏缩谨慎也不行，重要的是要胆大心细，思虑周详。魏璟这种心理素质，若无心改变，收了将来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现在事情太多了，比起收徒，他更想快点治好孟寒舟的病。
想到这里，林笙突然顿住脚。
-
魏璟看着他离开了医馆，又垂头丧气地坐回了台阶上，主仆二人双双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忽然望见已经离开巷口的林笙突然又转了回来。魏璟重燃眼中亮光，忙不迭站了起来，高兴问道：“小先生！你改变主意了？”
“这倒不是。”林笙看了眼药柜，“我要买点药材。”
差点忘了今天进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卖掉草药，买些其他药材，好给孟寒舟配药。
他扫了眼药柜上的各色药材的名字，零零总总要了十多种，量也不大，能够十天左右的。差不多吃这么久，就该调药换方了。
魏璟一边给他抓药称药，一边欲言又止，最后将药材用桑皮纸一一包好，草绳串起来，递给林笙：“一共八百五十钱。”
林笙呼吸一停：“多少？”
魏璟以为他没听清，只好又说了一遍，还附加手势比划：“八百五十钱。”他见林笙皱眉，忙摆手说，“我没有讹诈你啊，这几个药收来的生药价就很贵，我只是加了一点点炮制价，一点点而已。我和明路总要吃饭的……”
林笙微微吸了一口气。
倒不是觉得魏璟是故意抬价，只是没想到，这么几个小包药材，就这么贵，八百五十钱，足足购买二百斤细面了！
怪不得那一背篓普通生晒草药能卖一贯钱、怪不得魏家医馆在魏璟手里还能坚持这么久不关门。
果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好在魏璟虽然诊病不行，但炮制药材的手艺很不错，刚才抓药的时候林笙都挨个看了，干净饱满，颜色鲜亮，味香气浓，不是糊弄人的手法。
林笙忍痛将从魏璟手里新得来了一贯钱，拆出一百五十个，将其余的都又放回了柜面上：“给你，你数数吧。”
看来这点草药远远不够，趁着天晴，这两天还得再去多采一点药。
林笙将药包放进背篓里，离开了医馆。
魏璟不死心，招呼了药僮明路帮他看着铺子，就前后脚地追着林笙出来了，跑到他身边，边走边说：“小先生，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但我看过很多书，教我不会很费劲的。”
林笙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缠人，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毫无防备心？
便故意道：“你并不了解我，就要跟我学，万一我是个坏人呢？万一那两个病人是我找的托儿，专门来演你的呢？我见你父母双亡，有车有房，到时候骗了你把医馆送给我，吃你的绝户。”
“啊？我没有车啊。”魏璟茫然地望着他，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林笙：…………
“算了。”林笙摆摆手，“没事。”
见林笙不应，魏璟又跑到右边，灵机一线道：“那不收徒，我聘小先生来坐堂，这总行吧？”
林笙眉心一动，有点心动：“我没有官署凭证，你也能聘？”
“这……”魏璟一愣，没想到林笙这么厉害，竟然不是在籍的大夫，他还不想因此被打板子，为难地摸了摸袖口，“这是有点麻烦。”
魏璟虽然是医户出身，也挂了牌，可他太年轻了，医术又稀烂。上岚县医行就这么些人，大家都相互认识，他在医行里说不上话，人家都瞧不上他，所以他还没有保举的资格。
魏家以前是有些世交，但自从他爹去世以后，人走茶凉，这些人慢慢的都不往来了。
魏璟倒可以帮忙给林笙找找，送送礼，看有没有其他医馆的叔叔伯伯能帮忙保举的，但……恐怕说通对方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得费一番功夫。
林笙看他表情局促，也不是有意为难他，语气和缓了一些：“保举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魏璟话音还没落地，林笙表情一变，伸手一把抓住了他，将魏璟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拽。
两人失去重心，双双摔倒在地上，紧接着一匹快马踩着魏璟的衣摆过去了。马上人甩了下马鞭，还不耐烦地朝他们骂了一句“找死”！
魏璟吓得忙往后缩了缩，望着马匹远去，心有余悸地道：“还好你拉了我一把！”
林笙摔得脑袋懵懵的，晃了晃头，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把魏璟也拽了起来，上下观察了一下，见他并没有受伤：“小心点。”
“嗯！谢谢。”魏璟感激万分，又忙着帮忙把散落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想到医馆里还有个病人，也不能跟着林笙走得太远，他捏着一个药包，神情就更加地落寞了。
林笙与他挣扯最后一个药包，最后实在无奈，退一步道：“我住在文花乡，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以后我也会常来这里卖药的……拜师就不必了。”
“真的？”
见林笙笃定地点了点头，魏璟眼底一亮，终于高兴了，又送他出了一条街，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林笙叹气摇了摇头，背起背篓，收拾心情，又去了一趟米面行。
钱再少，白米和细面，不能不买。
孟大少爷胃不好，得吃软饭。
远在文花乡无聊到看地上蚂蚁过境的孟寒舟，重重打了个喷嚏。他往外看了一眼，院外的风景却被残破的窗柩挡住了。
来帮他热饭的柳小冬短手短脚的，在灶台下蹭了一鼻子灰，没来得及擦，正捧着家里带来的窝头，蹭着喝一碗林笙煮的笋汤，吃得“哧溜哧溜”的特别香。
孟寒舟吃的少，已经吃完了，小冬被林笙叮嘱过，还要盯着他喝药。
听见孟寒舟打喷嚏，他抬眼：“你是在想林哥哥吗？”
孟寒舟脸色一变：“谁想他了？”
柳小冬一本正经地教他：“我阿娘说了，一想二骂三念叨，打喷嚏就是在想人家了。”
孟寒舟瞪他：“那叫有人在想你！”
柳小冬纳闷：“林哥哥为什么想我？”
孟寒舟头疼：“不是你，是我。”
柳小冬歪了歪头：“林哥哥想你了？”
“……”孟寒舟气得胸疼，将药碗在床头上重重一搁，好端端怎么长了张嘴 ，“吃你的吧！”
-
林笙买了三十钱的白米、三十钱的细面，二十钱的蜜，十钱的醋。十钱的一点点菜油，因为买的太少了，还被人家翻了个白眼。盐家里还有一点，今天可以先不买。
经过菜铺的时候，看到有新鲜大个又便宜的生姜，又买了二十钱的，打算下次采了药直接炮制一批来买，应该比生晒药要贵一点。买了这么多姜，还让老板多送了他几根葱和两头蒜。
买完这些，今天卖药剩下的钱，就只有三十文了。
唉，本来还以为挣了一贯钱，可以买点肉的，现在看来也泡汤了。
林笙数着三十文往回走，又看到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哥，早上那支红艳艳的草把子已经空了大半了。许是生意不错，小哥面上喜笑颜开，不慌不忙地靠在阴凉处歇脚。
他也瞧见林笙了，嘴碎地吆喝了一声：“唷，还逛着呢？”
林笙走过了两步，又走了回去，到他面前瞧了瞧他草把上仅剩的几根糖葫芦：“多少钱一支？”
小哥站了起来，回答道：“三文钱。怎么，舍得买了？”
“对，我来一支！”林笙从手心里摸了三个铜板，拍在他的手里，气派得好似买什么珠宝一般。
然后踮脚从草把的高处挑了一只最大最红的，让他给裹了厚厚一层糯米纸，又拆了一份用来包药材的桑皮纸，小心地把糖葫芦卷了起来，防止一直晒太阳的话糖衣会化掉。
回到早上约好的城门口的馄饨铺时，郝二郎早已经等在那里了，正坐在小兀子上观察来往过路的马车。
妞妞的板车上也拉了好几大筐的炭火。
郝二郎都等饿了，已经自己先嗦了一碗红油馄饨，吃得嘴角通红。远远瞧见林笙终于回来了，忙直起身子来朝他招手：“林医郎！这里这里！”
林笙看了看，加紧了脚步走了过去，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郝二郎忙帮他将背篓拿了下来，一颠，这么沉：“你都买了什么啊……”他一探头就瞧见了一堆的生姜，“你买这么多姜干什么，吃的完吗？”
林笙解释说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炮制药材。
郝二郎琢磨了一会，也不懂，只好先将背篓放在板车上：“快坐下来吃碗馄饨吧！我跟你说，就是这家，特别香，尤其是他家的炒辣子！”
林笙瞄了一眼旁边一桌起身要走的客人，桌上散了十来枚铜板，便不舍得吃了，只好笑笑：“我闲逛的时候吃了点零嘴，就不吃了。还得回去做饭呢。”
郝二郎这才想起，他家里还有个瘫痪的兄弟，拍了拍脑门恍然：“哦哦，对。那行，我也看了好一会儿马车了，正有点念头想回家试试，那咱就走吧！太阳下山之前还能早点到——你坐稳了啊。”
林笙点点头，随他跳上了板车，在炭火和背篓间，找了个缝隙乖乖坐着。
还特意扶了一下糖葫芦，别颠坏了。
妞妞嘚嘚地迎着夕阳往山里跑，林笙被颠得昏昏欲睡时，郝二郎的声音传来：“林医郎，林医郎？”
一睁开眼，远处是炊烟袅袅。斜边的晚阳红灿灿的，像一匹艳丽的红绸子，从天际滑落下来，披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院角那颗杏树也点缀着一点霞光，摇着一簇探出墙围的枝丫，朝他招招手。
到家了！
林笙一下子就醒了，跳下驴车，抱起自己的背篓，朝郝二郎道了谢，也学着他的样子，从兜兜里摸出个小果子，喂给妞妞吃：“对了二郎，明天我大概会上山采药，到时候经过你家村子的话，我再给你爹看看吧。”
“好敢情好啊！”郝二郎笑道，“我也在家，你有空就来！”
妞妞用凉凉的驴嘴顶了顶林笙的手心。
便拉着郝二郎欢快地消失在路上了。
-
林笙把背篓里买的东西依次在灶房里收拾好，米倒进米缸，面存进面罐，然后净了手才推门进屋。
床上扑棱一声，跟大雀儿扎翅膀飞了的动静似的，林笙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林笙背着手踱了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中午有好好喝药吗？”
孟寒舟屏气，一回来就盘问喝药的事？他转个身，闭上眼睛赌气，很不高兴：“太苦了！没有喝！”
林笙瞥了一眼床头上只余渣底的空药碗，好笑道：“是吗，那不行，晚上要加喝一碗。”
“你……”孟寒舟气的睁开眼睛，正要发作，突然眼前横过来一支红彤彤的东西。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只糖葫芦，孟寒舟慢慢坐了起来，下意识接过，等拿在手里了才觉得好幼稚：“……都多大人了，还买这个。”
林笙踱远了，去取背篓：“有了这个，再喝药就不苦了。”
孟寒舟扭头看了一眼，林笙正背对着他，将兜里的钱倒进木盒当中，收起来。然后从背篓里往外取药包，将药材铺在箩筐中，又翻一翻，闻一闻。
“你的呢？”孟寒舟转了转手里的糖葫芦，问道。
林笙很寻常道：“当然是吃掉了，不然我要举着一路回来吗。”
“那你过来，我……呃。”
孟寒舟捂着胸口，林笙以为他不舒服，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搭脉，正要问他怎么了—— 一颗火红的糖球抵在了自己唇缝上。
孟寒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取下了一粒山楂球，隔着糯米纸藏在一边，等他过来一张嘴，便顺势推了进去。
果真是草把上最大最红的一串，林笙被一颗就塞得面颊鼓起，唇缝间依稀露出一点殷红果衣。
下意识咬了一下，表皮很甜很甜，内芯却发着酸。
“唔，你突然干什么。”他含混不清地说，嘴里抱怨着，眼睛里却被甜得很开心。
林笙本能地随着酸味往下吞咽，但因为塞得口腔内满满的，一点口水顺着唇角晶莹闪烁。
孟寒舟盯着他看，似乎也被酸到了，喉咙往下咽了咽。
堂屋穿过一阵细风，他突然低头，猝不及防又打了个喷嚏。
“就是让你试试毒，看看酸不酸。”孟寒舟一下子就把糖葫芦收了回去，扭开头咬了两下，只咬到一片糯米纸。
糯米纸角上沾了快要融化的糖皮，甜得腻人。
孟寒舟攥了攥木签子，方才推糖葫芦球的手指，不知怎么总觉得微微发烫。
他揉了揉鼻子：“……还凑合吧。”
作者有话说:
小孟：（嘴上）试试毒。（心里）试试老婆甜不甜！
笙笙：我柔弱不能自理要吃我软饭的兄弟
-

第19章 月下捣药
“你都还没吃, 就凑合。”林笙咽下，舔了舔沾在嘴边的糖，还得是原滋原味的才对味, 不像他以前在街边买的, 总是酸涩多, “你尝尝, 这个真的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不过他也提醒孟寒舟道：“但一会要吃饭了, 你不要一口气就吃完, 剩下几颗等喝完药再吃。”
“嗯。”孟寒舟随意地转着糖葫芦签子，偏过头, 轻轻咳嗽了几声，似乎又嫌他啰嗦了。
林笙很懂, 交代完就去灶房忙碌了。
回过神来, 孟寒舟听着一阵水声锅声，又低头看看这一颗颗的红果，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滋味瞬间在嘴-巴里散开。
林笙站在灶房门口从水缸里舀水, 刚好能从窗柩破纸的缝隙里，看到他微微愉悦的表情。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未成年人。
不过他吃法挺奇怪, 是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吃, 先撕掉外面的一层糯米纸, 然后慢慢舔了舔山楂球上多余的糖皮，等把一圈焦焦脆脆的澄黄糖皮吃干净了，才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山楂放在嘴里。
林笙纳一边做饭一边纳闷。
今天终于买了一小罐的油, 虽然吃不上什么大油爆炒，但是炒些基础家常菜却是没问题的, 而且现在也有了葱姜蒜这些调味品，终于不用总吃那些寡淡的汤汤水水。
他便随手炒了些乡野小菜，都是山里就地取材来的食材。又用葱姜微微炝锅出香味，取一小碗细面粉，加水和面，做了一锅葱香面片汤。
但是许久没做面食了，有点手生，面和多了一点……都下锅吧，吃不完；不下吧，又怕隔一宿会坏掉。
林笙想了想，灵机一现，取来新买的蜜。
将剩下的一小坨面团，切成了十来个小面剂子，压成薄薄的长条，贴在锅铲上伸进炉口里边烤。一边烤，一边往两面涂上蜜。待蜜慢慢的渗入面中，里面也烤熟了，表皮也慢慢变脆。
怕蜜不甜，林笙在脆壳上又薄薄涂了一层蜂蜜水，再一次烘干。这里没有烤箱，他也不知道成不成功，只是试一试，待眼见表皮浮出了蜂蜜的焦黄-色，便伸手去拿，反被烫了一下。
但拿都拿了……
孟寒舟正忍着继续吃的念头，把剩下半串糖葫芦放在一旁，就见林笙快步走了进来，“呼呼”地吹着什么，到了床边，将手里的东西直直地往孟寒舟手里一塞。
烫得孟寒舟也一个激灵，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先左手倒右手抛了好几遍，不禁烫出了几分咬牙切齿：“林笙！你都知道烫，你往我手里丢？”
林笙兴冲冲地看着他：“快尝尝。”
“尝？”孟寒舟定睛一看，是两块小饼，虽然奇形怪状的，但是似曾相识，“……酥叶？”
他抬头，见林笙的鼻尖上也被灶心火撩出了一点灰。
林笙道：“你们叫酥叶？我们那里就叫小饼干。”
“小……饼干？”孟寒舟看着手里已经渐渐不那么热的脆叶，是很小、勉强算是薄饼、自然也很干，不过，他不解地看着林笙，“你们那里……是你林家祖籍？林家不是津义郡的吗，可是津义郡离京城并不太远。”
“呃……嗯。”林笙又忘了自己身份，他懒得解释，抬手把一块蜂蜜脆饼塞进了孟寒舟嘴里，“快吃吧，不脆就不好吃了。不过你胃不好，要慢慢嚼碎了才能咽。”
孟寒舟被堵了嘴，不过他脑子总也不清晰，很快被糊弄过去了，捏住饼干慢慢咬着。
林笙盯着他看：“怎么样？熟没熟？”
孟寒舟细嚼慢咽着，不仅熟了，还很甜，是蜂蜜的清甜味道，渗在脆脆的面饼里面。
林笙看他估计是吃了山楂开了胃，有点饿了，没多会就把蜜脆饼吃干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正要吃第二块，林笙突然从他手心里将那块拿走了。
“先吃饭，吃完饭才能吃这个，这是小点心，不能做饭吃。”
孟寒舟：“……”
两个小菜，一人一碗面片汤，就是今天的晚饭。
这顿饭孟寒舟难得多吃了一些，连汤带水吃了一整碗面。没有抱怨面汤清淡，也没有嫌弃野菜清苦。吃完饭，他老实地坐着，擦了擦嘴角，视线有一搭没一搭的，巴巴地往灶房瞟。
有香喷喷的甜味从那边飘出来。
林笙心下了然，去灶房取出一个碟子：“今天饭量很好，多奖励你几块。”
黄橙橙，焦脆脆，甜蜜蜜的一碟酥叶！
孟寒舟嘴上说着吃饱了，却还是能拿起一块，溜溜缝。
林笙看他吃的很开心，忍不住偷偷腹诽：“原来大少爷爱吃甜食啊。”
-
不过很快孟寒舟就吃不下去了。
以前在府上，还能和庶弟庶母斗智斗勇，再不济还能看看闲书……现在，屋里什么都没有，能看的唯一活物，只有林笙。
林笙在捣药。
孟寒舟抱着热乎乎的一碟蜜酥饼，似个无事闲人，又柴又废，而林笙却忙得不可开交。
“林笙。”孟寒舟喊了他一声，“这么多你一个人弄得完吗？”
这时候的药材还是一整块、或者一段一段的，还没有出现“中药饮片”的形式，这样一整段放进瓦罐里煮，药效不容易出来。药这么贵，不煮透了林笙舍不得，所以选择自己手工来处理一遍。
但是家里只有一个木臼子，切药也只能用刀，效率很低。
林笙闻声侧了侧耳朵，但太忙了没有回头：“我会尽快的，这些是你明天要换的药，一定要处理出来。你如果要睡觉嫌吵的话，我到外边去弄。”
“不是。”孟寒舟顿了顿，“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山采药？我看捣药也挺简单的，我也想试试。”
林笙愣了一下，旋即才明白过来，他是想帮忙。
而且，原来门口他和郝二郎说的话，孟寒舟都听见了的，看来是一直在等着自己回来。
见林笙不说话，孟寒舟低下头，摩了摩盘子边缘：“不让试就算了……”
“当然可以。”林笙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拽着那张旧木桌，三下五除二，把整张桌子给拖到了床边。木臼、木槌，推到孟寒舟脸前：“你能帮忙就太好了，这味药没什么要领，用力捣就行了，记得捣得碎一点。”
……
后院的草丛里，有啁啾虫鸣响起，一阵一阵的。
两人坐在床边，林笙先将药材切成小段，再把需要捣碎的药材交给孟寒舟，相互配合。轻巧容易些的，让孟寒舟帮忙，需要大力气用力研磨的，则是林笙自己来。
有了孟寒舟帮忙，虽说他因为生病力气差点，捣得速度慢一点，但上手挺快。不管林笙提出什么要求，只是说一遍，他就能听明白，还能按照分量挨个包起来，省了林笙很多事。
不过即便如此，等两人终于全部干完时，也已经月上中天了。
切药捣药看着没什么难度，实际还挺累人的。
今晚月光很亮，不知道月上的兔子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捣了一晚上药？
孟寒舟胡乱想着，他病虚体寒，也不免觉得有几分燥热。再转头一看林笙，脸色红扑扑的，面颊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在昏黄的烛光里闪着几分暖色的晶莹。
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孟寒舟攥起袖子，在那滴即将坠-落的汗珠上擦了一下。
擦完，才觉得自己此举不妥，林笙也随之偏头过来看他。孟寒舟仓惶收回手，抱着木臼空捣了几下，随口道：“我是怕你把汗滴到我要吃的药里！”
“知道了！”林笙没当回事，自己拿起布帕擦了几下，说着要起身把这些分好的药材拿去通风的地方保存。结果可能是坐了太久，又或者今天的疲累返了上来，他一抬手，酸痛得僵硬住了，“唔。”
孟寒舟：“你……受伤了？”
林笙揉了揉肩膀，深吸一口气，起身收拾干净背篓，将明日上山要用到的镰刀、喝水的竹筒、绳索都放好，靠在一边。收拾好了，精神就随之放松下来，忍不住打了个疲惫至极的哈欠：“可能背篓肩带是藤编的，有点硬……没事，过会儿用热巾子捂一捂就好了。”
孟寒舟看着他纤瘦的背影，不由拧了拧眉心。
“睡吧。”林笙不提这个，吹熄了灯火，强撑着精神打水洗漱一番，将被子给孟寒舟掖好，然后一沾到枕头，几乎顷刻间倒头就睡。根本忘了什么热巾子的事。
孟寒舟轻轻地挑开他一点衣领。
原本似奶脂般白皙无瑕的皮肤上，亘着两条又青又红的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伤本不应该出现在林家小公子身上……林笙是为了治好自己，才这么拼命。
“不疼吗。”孟寒舟试着碰了碰，指下的皮肤本能地瑟缩一下。“到底图什么，明明把我丢在这里就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自己的腿脚是好用的，或许还可以去打点热水，可……月色中，孟寒舟沉思了一会，在被子里将双手搓热了，然后覆在他勒出淤青的地方，缓缓地揉了起来。
“嗯……”林笙梦中呻-吟，肩头很快揉散出一片红云。
孟寒舟从未像此刻这样，期盼自己能立刻马上好起来。
-
翌日一早，林笙又恢复了活力。
早早起来煎了新的药，浓郁纯粹得令人怀念的药香味一飘出来，林笙心情放松下来——只要坚持下去，孟寒舟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他滤出一碗药，端到房中，递给神色尚且困顿的孟寒舟：“新的药会有点苦。如果觉得太苦的话，我可以给你搅一碗蜂蜜水……”
话没说完呢，孟寒舟二话没说，接过药碗仰头喝下，干干净净一滴没剩：“还有吗？”
今天怎么这么乖，反倒是林笙有点不适应了：“没，没了。”
“那我继续睡了。”孟寒舟好像没睡醒，又倒头躺回去了。
林笙纳闷了片刻，放下碗，到床尾去拎自己昨晚收拾好的背篓，突然一愣。
只见竹篓的背带上，被细致地裹上了厚厚一层旧衣布，还有针线细密地缝了起来，虽然针脚依旧粗陋难看，还打结出了无数个疙瘩，但缝得结结实实，恐怕背着它上蹿下跳、爬树下水，都不会散开。
“你什么时候……”
林笙惊诧间扭头看向唯一能做这件事的“田螺王子”，但王子已经回笼觉睡着了，墨似的睫毛疲惫地垂着。
背篓上身，肩膀被厚实地垫着，软软的。
“那我出门了哦。”
走在村道里，树是绿的，花是香的，风是暖的，心情是舒畅的。
-
林笙脚步轻快了几分，才走到山口。
突然从后边急急忙忙跑来个人影，身影一瘸一拐的，一边朝他招手一边喊他：“林医郎、林医郎！且等等，林医郎！”
林笙回头看了一眼：“李灵月？”
“林医郎！我去你家，你屋里人说你上山采药了……求你，我……”李灵月喘着气追了上来，满脸焦急，话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楚，就慌张地哽咽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银子她、她……”
“你别着急，慢慢说。”林笙缓声，将她扶稳，“银子怎么了？”
李灵月双手都在发抖，脸色又白又青，面颊满是泪痕：“你看看银子吧，银子、银子她掉进热锅里了！”
作者有话说:
白天睡觉，晚上偷偷做田螺王子（）
可公开情报：爱吃甜食
-
小孟：嗯……老婆给我做饼干，我给老婆缝肩带，怎么不算爱呢？
-

第20章 治疗烫伤
“别慌, 我跟你去。”林笙好言把李灵月安抚住，马上调转步子，让她带路, “你在路上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两人小跑着往李灵月家去, 路上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银子受伤的事。
说是清早起来, 李灵月惯例烧热水准备做朝食, 因为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持, 烧上水, 也没盖盖子，又到屋里去取要浣洗的脏衣服。然后不知怎么的, 银子爬到灶台上玩，结果脚下一滑, 就跌进了刚烧开的沸水里。
农家的灶台高、锅子大, 银子瘦瘦小小一个，滑进去后烫得剧痛，一直扑腾着出不来，李灵月是听到惨哭声连忙跑出来, 才把银子拽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李灵月家。
是在村子的另一头, 一个巴掌大的篱笆院子, 周围孤零零的也没个邻居。房子还是泥墙茅顶, 门洞都坏了半扇，斜趴趴地歪着半边。房顶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许是漏的厉害的地方，才勉强补了几片瓦。
挨着泥墙底下是用几根木头撑起来的柴火房, 旁边挨着就是惹祸的大锅，地上的水迹已经干了。
这种居住环境……林笙心下隐隐觉得不佳。
他随手放下竹篓, 微微躬身，从低矮的房门里钻进去。屋里倒是比想象中宽敞许多，但因为不够敞亮，弥漫着铺床用的稻草的味道，还有……
林笙耸了耸鼻子，怎么会有酒味？
半阴的小内屋里，银子脸色发白，疼得呜呜哭泣着。李灵月听到银子的哭喊声，眼眶立即又红了一圈，忙上前去：“娘回来了，娘回来了。好银子，不哭……”
“灵月！找见林医郎了没有？”门口传来一声急唤，林笙闻声转头一看，见是孙兰，便打了声招呼，“兰姐，你也来了。”
“可不，灵月妹子一早慌里慌张的来找，说银子烫了，我就让她赶紧去请你来。”孙兰看样子也才睡醒，衣服头发都是随便弄了弄就跑来了，面上也是忧心忡忡，“银子怎么样了？”
“我也刚到。”林笙迈进内屋，顿时竖起眉心，立刻走了上去，“胡闹，谁给她裹成这样的？”
只见银子身上紧紧缠了好几层布条，裹得孩子动弹不得。林笙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孩子在发烧。
李灵月被他突然变严厉的语气吓得一愣，战战兢兢道：“是、是我裹的，我见伤得厉害，就用了土方子给银子敷上……”
“拿剪子来。”林笙听见土方子三个字，就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家里还有烧好放凉的开水没有？”
李灵月忙说有。
林笙到床边，检查了下银子身上的布料，缠得太紧，已有液体渗出来。他试着揭了一下，才撕开一小口子，银子就痛得嗷一声大哭起来，林笙不敢生揭了，转头吩咐道：“用煮过的干净罐子盛凉开水过来，一斤水化开二钱盐，再拿一块干净的布来。”
李灵月不敢耽误，赶紧按他说的去取了，没多会，东西就都摆在了林笙手边。
林笙用干净帕子沾着淡盐水，先濡湿布条，让伤口与布面松解一二，再小心地慢慢撕开：“乖银子，忍一忍啊，马上就好了……”
这些布面粗糙，织物网孔疏松，很容易就与伤口渗出的液体黏在一起。小孩皮肤稚嫩，烫伤后更加脆弱，林笙不敢用力，加上屋里昏暗，很费眼神，他好容易分离了一块布条……眼前之景，却更令人咋舌。
李灵月所说的“土方子”，竟然是香油拌的香灰，厚厚地涂了一层。
林笙买过油，自然知道香油的价格并不便宜，可见李灵月有多心疼女儿，舍得用这么多来给女儿治疗伤口。
可是心疼归心疼，这东西不仅没有什么作用，反而会刺激伤口，引发二次伤害，造成伤口感染。
而且涂成这样，根本难以看清伤处的具体情形，甚至连烫伤的面积都辨认不清。林笙头都大了：“以后烫伤不要涂这些，远离热物后，用凉水冲洗，也不要裹这些布条，如果伤得严重，就及时送医。”
“兰姐帮我一下，我要把银子的伤口重新洗一遍。”林笙先用大量清水，把银子身上抹了香灰香油的脏污全部冲洗掉，这才逐渐暴露出原本的伤口，然后再用淡盐水细致地冲去干涸在伤口上的脏东西。
烫伤本就有组织液渗出，如果持续用清水来洗，容易引起组织的肿胀，使皮肤伤口处发泡发白。虽然暂且做不出生理盐水，但按一定比例兑出的淡盐水，也能大致做到与体-液浓度相似，有利于伤口恢复，尽量减少进一步糜烂。
只是期间盐水不免会渗入新鲜的伤口里，煞疼得银子哭叫不止，林笙不得不让兰姐帮忙按住银子的手脚。
终于全部冲洗干净，这一看不要紧，银子的下肢、后背，手臂，都已算得上中度烫伤，烫伤水疱也已经因为香灰和布条的摩-擦而破损了，暴露出红白相间的肉面。
左侧耳朵亦烫得红肿，后脑勺有一小块，甚至烫蜕了一层皮，头发也没有了。
小孩发育还不成熟，免疫力和抗感染能力都远不如成年人，皮肤又十分娇嫩。孩子的中度烫伤，往往在症状和预后上会比成人要严重得多。
伤口并不是特别的深，但是面积不小，现在最怕的并不是烫伤创口如何恢复、会不会留疤，而是要避免细菌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而且银子还在发烧，这很危险。
“家里有没有干净的白布？”林笙问，“涂上药膏之前，伤口暂时不包扎。所以需要两块干净的白布，一块垫在银子身子下面，一块之后用来铺在她身上，遮蔽伤口用。”
李灵月忙翻箱倒柜地了一番，找出了一块已洗得泛黄发皱的麻布，这是家里最好最干净的一块布了。林笙摸了摸，不行，太粗糙了，孩子疼起来闹腾，伤口会磨到的。
见李灵月家中困窘为难，孙兰道：“我家有新扯的几尺做被里子的棉布，拿来先给银子用！”
“这、这怎么好！”李灵月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还还什么，孩子事大！你等着，我这就回家去取！”孙兰风风火火的，一路跑着回去拿布去了。
银子疼得一直哭，哭得都有点累了，恹恹地呜呜咽咽着。李灵月不敢碰她，只能嘴上哄哄，哄着给她买糖吃，自己却忍不住直掉眼泪。
孙兰走了一小会后，林笙看了看银子，出声道：“你没有说实话，银子应该不是今早烫伤的吧？她烫伤至少有三个时辰了。”
李灵月一愣，视线往旁边闪了闪。
“不要试图欺骗大夫，这对你没什么好处。”林笙语气严肃了几分，“烫伤后并不会立即出水疱，至少也需要一个时辰。到伤口有液体渗出，需要三四个时辰——所以银子不是今早才烫的，而是昨天夜里就烫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李灵月嗫喏不敢说话：“没、没什么。都怪我，我昨天觉得不严重，今早起来才……”
林笙沉默了一会，又问：“你说银子是怎么跌进锅里去的？”
李灵月恍惚道：“银子饿了，自己爬上凳子想找东西吃，不小心翻进去……”
林笙听她不停地编织着新的谎言。
明明在路上来时，她还说银子是贪玩爬上的灶台，现在又变成了上灶台找东西吃。他叹了口气，瞧了一眼李灵月：“那孩子手臂上这个指形的淤青是怎么来的？你衣领里那块淤青又是怎么来的？”
更不说，这屋里还有没散净的酒气。
李灵月神色微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慌里慌张地赶紧将领口扎紧。
她这边还没说话，门外刚巧赶回来的孙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快步走了进来，板着张脸直冲着李灵月就去了。
林笙站起来，瞧她气势汹汹的，下意识拦了拦她：“兰姐……”
“林医郎，这不管你的事。”孙兰二话不说扒开一点李灵月的领口看了看，又去瞧银子的身上，顿时气恼道：“包财那个王八犊子，是不是又欺负你和银子了？！”
“没、没有。兰姐姐你小点声。”李灵月面露窘色，“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怕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敢欺负媳妇孩子，还不敢让别人说了？？”孙兰嗓门愈发激昂，“我早先说过什么，他就是个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你脾气越好，他越敢蹬鼻子上脸！”
孙兰道：“你就是性子太软了！他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李灵月低声道：“要钱。想要二十两银子去跟他表舅做生意。”
“二十两？！”孙兰瞪大眼睛，“你整天又是帮人下地干活，又是砍柴卖柴，给人做绣片缝补衣裳，累死累活的，拢共就赚那么几个铜板，都不够吃喝，他敢张口就要二十两！把他卖了他值不值这二十两？他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李灵月垂着头不吱声。
林笙琢磨了一番，想通了什么，也有点愤恨：“所以他是向你要钱不成，就动手打了你。他是不是用银子威胁你给他钱？”
李灵月见怎么遮掩也没用了，只好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昨儿个夜里，李灵月抱着银子都睡下了，没想到包财这么晚还会回来。他瞧不上这个寒酸的家，一般都是四处鬼混，要么是在别村和那几个混混一块，要么就到城里去找他能表舅打秋风。
一回来，包财就一身酒气，烂醉如泥，说要吃东西。
李灵月只好起身去给他下面吃，可是灶上热水刚烧好，包财就醉醺醺地问她要钱，二十两银子。
她听着都要骇死了，别说存了，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往日辛苦做活攒了点小钱，也都被包财三天两头地拿去挥霍了。她说没有钱，包财不信，就将屋里翻了个遍，确实没找到，就冲她发飙，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见无论怎么打李灵月都不松口，包财竟酒气上头，一把拎起了熟睡中的银子，一路提到了灶上，逼她拿钱，不然的话就把“赔钱货”扔锅里。
银子确实是李灵月的软肋。
可、可这么多的钱，就是打死她，她也拿不出来啊！
但她万万没想到，包财那个没良心的，多喝了二斤黄汤，竟然真的、真的敢松手……要不是李灵月眼疾手快，及时把银子拽出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灵月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情，说到伤心处，眼角直往下掉泪花。
包财在家里打骂了一-夜，李灵月抱着烫得嗷嗷直哭的银子在墙角躲了一整夜。男人最后只搜刮出了她藏起来做应急的十来文钱，见实在榨不出一个铜板了，才骂骂咧咧地拎着酒葫芦离开。
她这才能跑出来，找孙兰和林笙求助。
孙兰“砰”的一声，差点把桌子拍碎：“王八蛋，这不是杀人吗！我找他去！”
“兰姐姐，兰姐姐！”李灵月忙拽住孙兰，“你别去。你去找他有什么用，这事儿旁人又不管，回头他还不是要回来折腾我和银子？而且银子现在还病着，你要是把他又招来……”
包财一直不喜欢银子，觉得生的是个不值钱的闺女。
但李灵月生银子伤了身子，一直没再怀上，包财因为这个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银子命格不好，挡了他儿子的道。
村里经常会莫名其妙少小女娃，不会有人管，官衙也不当事，李灵月是千护万护才拉扯银子长这么大。
“你——”孙兰被她拽着胳膊央求，一时间又气又恨铁不成钢，“我说你什么好！”
“算了，现在先不说这些。”林笙插话道，“银子眼下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要尽快用上药才行。我是有个烫伤膏的方子，疗效不错，只是里面药味很多，配伍复杂，可能……会很贵。银子烫伤的面积不算小，每天都要换药，估计要用一个多月。”
“一个月的药？”李灵月一顿，气馁道，“我已经没钱了。”
孙兰也有点沉默，她家为了供柳山生这个病人，也早已经耗干了，现在元气大伤。虽说比李灵月家强点，能借出几个钱，可也远远不够一个月药的。
至于林笙……家里也有个药罐子。
三人一家比一家惨。
但是也不能不用药，银子现在就在发烧了，还在危险边缘徘徊。退一步说，如果就这么放着，伤口即便是万幸，能自己愈合，将来浑身是疤痕，让这个小姑娘怎么办？
林笙想了一会，突然站了起来。
孙兰：“林医郎？去哪？”
林笙拎起竹篓：“我知道一味药，可以给银子用。也许山上就能找到。”
作者有话说:
爱大家~
-

第21章 意外的收获
那药就是紫草, 又叫红石根。
这是一种性味甘寒的草药，有凉血、活血的功效，可以用来治疗恶疮、湿疹和水火烫伤, 对伤口有抗菌抗炎的效果, 可以促进烫伤伤口的恢复。是疮疡科常用的一种药材。
而李灵月用香油拌香灰的土方子, 也让林笙想到了这种草药的一种外敷用法——就是油膏剂。
只是不知道文花乡的山里能不能找到。
李灵月听着还有希望, 忙跟着起身：“林医郎, 我、我跟你一块去！”
银子是烧一阵疼一阵, 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她害怕娘走, 伸手紧紧地拽着李灵月的衣角，惊魂未定地哭着喊：“呜呜阿娘不要丢下我……”
孙兰看着孩子可怜, 便道：“还是我去吧, 再说你脚不好，山里你也不熟悉，就留下好好照顾孩子。”她转头对林笙说，“林医郎, 你稍等我一会，我回家去取个篓子, 带上刀。这会儿天暖了, 要是进的深了, 容易遇见野兽。”
“好，那山口见。”林笙点点头，将孙兰从家里带来的白棉布扯成刚好遮身的大小，叮嘱李灵月道, “孩子烫在背上比较多，尽量让银子趴着, 能哄睡着的话就让她睡一会，睡着了就不那么疼了。这块布，你用凉开水浸湿后拧干到不会滴水，铺在银子身上，别让伤口太干燥。”
李灵月忙接过布应下，又记了其他一些要领，林笙这才离开。
-
还是之前的那条进山的路，但这回要去的是更远一些的地方。
紫草虽然不挑地域生长，但是有几分娇气，怕热、怕涝、怕阴冷，又怕旱，反而挺耐寒，这意味着它一般会长在海拔高一点的山上，向阳的坡面。
文花乡后面的山连绵起伏，这样的地方数不胜数，孙兰虽然听林笙形容了那草的样子，但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只能往深处的山上寻一寻。
不过山中有没有，林笙也拿不准。
这种植物既是药，也能够作为紫色的染料。自古紫染就是金贵的代名词，好的野生紫草不容易寻，所以才有“满朝朱紫贵”的说法，官儿越大，衣服越紫，正是如此。直到之后人们开始种植培育紫草，这种颜色才慢慢进入民间，但因为工艺复杂，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
但后世培育种植的紫草，产量虽大了上来，但药性远不如野生的浓郁。
给银子找药这件事着急，所以林笙路上虽然看到了不少其他草药，但怕耽误时间便没有刻意去采，只偶尔歇脚的时候顺手挖了点脚边的，两人一路披荆斩棘地开路，也不敢大停，先后爬了两座小山，也没瞧见一株。
就连孙兰也累的找了块石头坐坐，拿手掌扇着风：“林医郎，你说的那个紫、紫草药，它还有啥别的特点不？这样找也不是办法啊……这后头数不清的山，咱也不能都翻了。”
日头高高地晒着人，林笙喝了口竹筒里的水，眉头也紧皱着。
这个时节紫草还没有开花，只是一派绿绿的狭长叶子，混在其他灌木丛中，泯然众草，很不好认。只有挖出根来，根是紫红色的，才是它最大的特点。
“唉，走吧！”孙兰挥刀劈开一丛拦路的藤蔓，迈过一条小溪，顺着山谷继续走。
林笙跟在她后头，顺着脚下这条涓涓细流，看向它的来处，突然问道：“兰姐，那边是通往哪里的？溪水是从那边的山上流下来的，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孙兰一瞧他指的地方，忙将他拽住：“哎，林医郎！那里可不兴去！”
“为什么？”林笙不解。
孙兰说：“那边的山叫嫁娘山，据说原来里头有个小村子，住了十几户人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村子里的人突然一-夜之间全死了！之后那片山里就……”她一顿，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是避着什么，凑过来低声道，“闹鬼！尤其是夏天，土里一股子死人味！”
她表情神秘兮兮的，林笙后背微微一凉，但说闹鬼，他是不信的：“这个……故事，传了多少年了？”
孙兰想了想：“我爹打小就知道啊。”
……孙兰的爹小时候就在流传的恐怖山村故事？那不是都好几十年了。
这下林笙更加的不信了，至于说土里有死人味，说不定是因为土壤的腐殖质层比较厚，天气一热，落叶和土里动植物残骸分解，就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腐败气味。
但这更加说明，这山里土壤营养丰富，适宜珍贵植物生长。
“那兰姐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一圈。”林笙握住镰刀。
“林医郎！哎……”孙兰叫了几声，也没叫住他，原地徘徊了几圈后，她实在放心不下林笙一个人，心下一横，也紧跟着追了上去，“林医郎，等等我！”
大概是这闹鬼的故事传的久了，这片山确实没有人的痕迹，林笙一边走一边用镰刀劈路。
倒是孙兰，这回抱着劈柴刀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偷偷咽了咽唾沫，左看看，右望望，一有点风吹草动虫子跳，就吓得一个激灵。
她见林笙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林林林医郎……你真的不怕啊？”
林笙没想到一向勇猛泼辣的孙兰，竟然怕鬼，不禁笑了下：“兰姐，小鬼是哪里来的？”
孙兰：“那当然是地府……”
林笙挑挑眉梢，翻过一块山石：“对呀，小鬼是阎王爷派来勾人的，我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我为什么要怕小鬼，应该他们怕我才对。”
“……”孙兰哑了一会，突然被他逗乐了，一直紧张兮兮的心情也不由放松了几分，“林医郎就是胆子大。”
正说着，林笙弯腰下去，拨开树下的一片草丛，突然喊道：“兰姐，快来！有了！”
林笙掏出铲子，一铲子下去，小心地把这两株连根一块挖了出来，抖了抖根须上的泥土。
果然露出了紫红色的根。
林笙贴到脸前闻了闻，果然闻到了极具特色的臭脚丫子味儿，不由松了口气：“没错，是紫草。”
有一株，就会有很多株，这个地方他们没有来错！
“太好了！”孙兰赶紧跟了过去，蹲下瞧了瞧林笙手里的东西，只见是几株迎风微微摇摆的小翠草，叶片上摸了摸，有一层细细的小糙毛，除了根须是紫的，其他地方看上去实在是很普通。
若不是林笙说这个就是，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就长这样？我刚看那边有好几簇叶子差不多的呢！”
“对，就是这个样子，兰姐你到四周看看，多挖一些。银子伤得厉害，这个用量少不了。”林笙赶紧取下背篓，一边找一边挖。到时候一炮制烘干，就更剩不下什么了。
孙兰应着，也忙走到另一边挖起来。
不多时，两人就挖了半篓子，大丰收，孙兰挖着挖着都忘了这里闹鬼的事儿，越走越远，一步留神就下了一片山谷。她刨药草没有林笙那么仔细，常常是挖出来一片，正从里头挑着，她捡起一株怪怪的紫草。
根须也很红，但比其他的要壮实，但是颜色没有那么紫；叶片上也有糙毛毛，但长得像薄荷。而且林医郎说了，紫草这个时节还不到开花，但她手里这株却开了紫色的小穗花。
拿不准，应该不是，孙兰怕采错了，便要随手扔掉。
那边林笙采得差不多了，便沿着野草倒伏的痕迹下来找孙兰：“兰姐，你挖得怎么样了，差不多咱就早点回去吧。”见孙兰正要扔一株草，他看见了，忙叫住，“等一下！”
他匆匆走过去，拿起孙兰手里的植物。
一尺长的带棱草茎，叶青而形似薄荷，花呈红紫色。根厚而色朱，也有一尺多长，表皮微皱，一苗多根。闻了闻，有微微苦涩的香味。
他没有认错，惊讶的问道：“这是赤参！是从哪里挖到的？”
赤参？
孙兰搞不明白，回身指了指往下稍走一段的谷里：“就那边那片阴凉地。这个是参？”
赤参虽说也叫参，但并不是大家所说的人参，是因为根须和人参似的膨大，也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才被人冠以参的名号，《神农本草经》把它列为上品。是补血、治疗女科、心疾等十分重要的一位药，而且它虽不如人参那样贵重，但也是一种珍品，不是什么薄荷、地丁这类草药能比的。
若是采一些去卖，价格是普通草药的十几倍也说不定！
林笙赶紧过去看了看，果然又发现了不少。
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了。
林笙高兴地挥动铲子。
不过要可持续性涸泽而渔，挖一些，留一些。
林笙小心采了一些，自己留了十来株给孟寒舟用，其余的都递给孙兰：“兰姐，这个药是你发现的，你带回去吧。可以拿去卖，虽然没有人参那么贵，但也是上品的好东西了。”
“这我不能要！”孙兰忙拒绝，“要不是林医郎你坚持走这条路，又认得这个，刚才我差点就当杂草给扔了。”
家里虽然紧巴巴，但是有出有进，靠自己双手可以吃饭过日子，现在柳山生也慢慢好起来了，日子有的是盼头。这还是亏了林笙呢，她不贪这些东西。
“再说了，草药这些我也不会弄，给我就是白瞎了。”孙兰把药草收起，放进林笙的篓子，“你都没收我家的诊金，我怎么能再白拿药草。”
两人推让了几回，林笙说不过她：“那这样，这么多药草我一个人也炮制不完，就当我雇你干活。回头卖了这些药，分你一些上工钱。这总行吧？总不能让你白来山里一趟吧。以后我还会上山采药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找你帮忙炮制呢。”
孙兰一想，干活行，不白拿，只好点点头：“……那行吧。”
两人说好了，便不再多留，赶紧往回走。
“林医郎，你那要是有活儿干不完的，找灵月也成，她干活可利索了。”孙兰说，又感慨了一声，“她日子过得挺难的，也是个苦命人。银子也可怜……唉。”
说起李灵月，林笙小心地问道：“她的脚跛了……不会也是他男人打的吧？她们娘俩这么受欺负，没有娘家人或者什么亲戚朋友帮她吗？”
“她哪有亲戚啊。”孙兰叹气，“灵月是被人牙子卖来文花乡的……”
李灵月生下来就发现左脚畸形，所以是生来跛脚。
亲娘病死以后，亲爹又娶了后娘。李灵月十一二岁时，家里新添了一对双胞胎弟弟，处处花钱，养不起那么多人了。后娘就怂恿着，名义上说是给她找婆家，实际上是把李灵月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又兜兜转转，把她卖到了文花乡。
因为跛脚，所以卖得便宜，正巧村里的破落户包财三十来岁了还没娶上媳妇，眼瞧着李灵月相貌水灵，心动了。找他那群混混弟兄、还有那个所谓的表舅，死乞白赖借了一笔钱，又跟人牙子讨价还价，最后按一贯钱的价格把李灵月买回去了。
李灵月性子怯懦，认命，跟了包财也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小媳妇。
转年，就怀上了银子。
“才十二三岁。”林笙听不下去了，“她自己都还没长大呢。”
孙兰也愤愤道：“谁说不是呢！”
村里的人成亲都早，可女娃子也一般会十四五才会相看人家。就是有的人家定童养媳，也都会把女孩儿养到大一点的年纪才办喜事，不然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看不起。
可跟包财这种痞子混混，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就是因为李灵月年纪太小了，难产，寒冬腊月的疼了两天一夜才把银子生下来。小丫头一出来全身发紫，只哆嗦也不会哭。稳婆说活不成了，还是个丫头，让他们早点准备后事，好好养身体将来还能再生儿子。
刚生完时，李灵月昏了一会，醒过来才知道男人要把孩子埋了。
她是从雪堆土坑里硬把孩子刨出来的，抱着襁褓捂了一宿，也亏得银子命硬，捂着捂着竟又活过来了……就是脑子不灵光了，有点傻，干什么都慢半拍，记事儿也都是乱的。
这些事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暗地里大家没少骂包财，可明面上，谁也不愿意沾他家的腥。
银子虽然不太聪明，却也是李灵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日夜护着，生怕包财又起歹心，可是千防万防，也没防住银子受这一遭罪。
“什么玩意……”林笙一肚子不干净的话。
一路聊着就回了村，远远的看见李灵月焦急地在路口张望。孙兰怕说起这些让李灵月听见，又是伤心，忙朝林笙使了个眼色。林笙也自觉闭上了嘴。
两人走回院子，孙兰换上一副笑容：“灵月妹子，放心吧，林医郎找到药了！”
“真的！”李灵月长舒一口气，忙朝他俩感谢，“银子又哭又疼的估计是累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要把她叫起来吃药吗？”
“先不用。”林笙道，“家里还有香油吗？菜籽油也行。我得先回去处理药材，做紫草油。”
李灵月一愣，竟然要用香油，她取出一个小罐子：“还有这点，不多了，够用吗？”
要是早知道用到这个，早上她就不该那么浪费，都和了没用的香灰。
李灵月一时懊悔不已。
“先用着吧，用完了回头再说。”林笙看了看余量，勉强能撑个十来天的。
又进屋查看了一下银子的情况，小丫头有点虚弱，烧也没有退，“如果看到银子嘴唇干了，就叫她起来喝点水。我那还有点药材，我回去再配点退烧的……”
话音未落，突然头顶扑腾一声，一块混着茅草的泥块从屋顶掉了下来，扑簌簌的灰差点落在银子身上。
林笙吓了一跳，孙兰出去看了眼，回头道：“没事，是个大鸟儿。”
别管是大猫儿还是大鸟儿，这不行啊，这时不时的往下掉灰，若是不小心接触了伤口，有细菌沾上，那可是要命的事情。林笙只好问道：“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能住，这里灰尘太多了。”
李灵月脸色难看。
孙兰豪爽道：“到我家去吧，我家有个没人住的偏屋。我还担心呢，万一那个杀千刀的回来，你家这么偏，打起来连个动静都听不见，太不让人放心了。赶紧，收拾收拾，带着银子去我家！”
“这合适吗……”
李灵月有点犹豫会打扰他们，可是说实话，她真的担心包财会再回来。
现在这个状况，银子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她都不用活了。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俩谁跟谁。”孙兰行动力惊人，不容李灵月推辞，已经开始帮忙拾掇东西了：“再说了，小冬昨儿个还念叨银子呢，两个孩子一块，能说说话。银子还能高兴点，你说是不，林医郎？”
“可以。让孩子心情放松也很重要。”林笙也说，“兰姐家离我家近，走动方便些，能随时去查看银子病情。”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其实也不用拿什么，就拿了几件衣裳，孙兰隔着干净棉布，小心地抱着银子回了家。
柳小冬在院子里自己玩儿，见是银子，先是高兴地跳起来。然后看到银子闭着眼睛在昏睡，又耷拉下耳朵，担心的问“银子怎么了”。
“银子妹妹病了。要在你家住一阵。”林笙摸摸他的脑袋，“男子汉要多照顾她一点，知道吗？”
“嗯嗯！”柳小冬用力地点头，跑去帮忙给偏屋扫扫地、洒洒水。
“灵月，还呆站着干什么，进屋喝茶！”孙兰把银子放在干净的床上，给李灵月倒了杯茶水，“晚上给你和银子包素馄饨吃，怎么样？”
内屋里柳山生正靠在床头练习抬手抬脚，见是李灵月来了，忙招呼一声：“是灵月啊，快进来坐！林医郎，你也坐下喝茶。”自从他能出声了，可喜欢与人说话了，只是说的慢一点，不太清晰。
早上李灵月着急忙慌来找孙兰，他自然是知道的，现在见她娘俩都来了，略微一想，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包财那个人，村里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笑着说：“我起不来床，招呼不了你了，有事就跟你兰姐说。就当自己家一样。”
孙兰也跟着附和。
一回头，见李灵月又在低头擦眼睛：“哭啥。”
她过去把李灵月搂进怀里拍了拍：“没事没事，你看，药草也找到了，干净地方也有了，银子现在不也没事吗。而且还有林医郎在……会好的，啊。”
李灵月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百感交集，他们对她，比亲哥亲姐对她都好。
林医郎也那么好，非亲非故的，哪怕是与她只见过两次面，都不辞辛苦翻了那么深的山帮忙找药救银子。
都比包财好一万倍。
会好的……
她恍惚地想，如果包财再也不回来，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别生气，点击就助月娘砍一刀，点得多砍得多
-
下章我们孟小狗就来，马上来，蹦着来（）
-

第22章 全身按摩
林笙一回到家, 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开始处理药材。
紫草不能过水浸泡来洗，否则会褪色影响效果, 要靠手工清理其中的泥沙和摘除杂叶。他刚将一大篓紫草倒出来, 就听见屋内响起剧烈的碰撞声。
忙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就见孟寒舟跌坐在床下, 正试图扶着墙站起来, 旁边是倾倒的床头小柜子。但他颤颤巍巍的, 又被突然推门进来的林笙一惊，虚弱的小腿更加不听使唤, 可又不想摔个屁-股蹲让林笙看见他出丑。
结果前后晃了晃，他身子一歪, 反而一脑门撞在了床沿上, “邦”的一声。
“嘶……”林笙都忍不住替他疼了一下。
不知道是撞懵了，还是觉得丢人，孟寒舟试了下，起不来, 又有点心浮气躁不高兴，干脆贴在那儿不起来了。
林笙看他生起自个儿的闷气来, 想笑又不敢笑, 走过去把他“揭”下来, 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看了看磕红的一块：“你这又是想干什么，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孟寒舟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 嘀咕了一声：“……听见你回来了。”
林笙没听清：“嗯？”
孟寒舟咳一声，又说：“早上有个女子来找你。”
“我知道, 是李灵月，在山口遇见了。”林笙将今天李灵月母女的事情和他说了，叹气道，“小姑娘伤得挺重，现在在兰姐家躺着，等我的药呢。”
他扶着孟寒舟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但钝痛让孟寒舟忍不住闷哼一声。
“是不是扭到了？”林笙将他摁回床上，提起他的裤腿。
没等孟寒舟说不用，自己的脚踝已经被林笙放在了膝头，他手掌贴了上去，捏了捏骨头，然后轻轻揉了几下：“没事，只是一点肌肉拉伤，过会拿凉手巾给你敷一下就行……”
孟寒舟的脚被他抱在温热的怀里，对方手指捏在他的踝骨上，轻轻几下，就捏得他微微发麻发热，不禁肌肉微微紧绷，有点心猿意马。
但还没想到什么，林笙语气就严厉了起来，还重重在他小腿肚上掐了一下：“什么时候能学会不逞强？你就算想下床，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体条件，冒进只会让自己受伤！”
“……”孟寒舟被掐得生疼，顿时拧起眉心看他。
林笙偏头：“有问题？”
孟寒舟抿了抿唇：“……知道了。”
林笙当然知道总躺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没什么事情可做，心情肯定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可他被金石之毒浸淫太久，不仅气血两虚，身体肌肉消瘦松弛，而且四肢已经有轻微的萎缩，还会神经痛。
如果在没人看顾的情况下自己行动，很可能摔伤。
摔了手手脚脚的还好说，要是像刚才那样，脑袋撞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很危险。
林笙瞄了孟寒舟一眼，见他心情低落，又有几分心软：“好吧，以后每天晚上我给你全身按摩一次，按摩过之后，你可以扶着我试着在床边走走，但是要听我的。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自己下床。”
其实下床走路这件事，最好要配合补气血的药物一起进行。
而林笙准备的近十天的药，都是驱毒的方子，用了大量的金钱草、甘草和土茯苓，这些都是解金石轻粉、银朱之毒的药，并配伍了其他一些排毒、补肝保肾的药材。等喝完这一个疗程，孟寒舟的身体应该会有不错的转变，到时候才会看情况再慢慢调补气血。
虚弱进补，要先祛毒后补益，否则会敛邪于内，使疾病更加迁延不愈。
这些林笙都是有计划的，不能乱来。
“按摩？”孟寒舟眼睫一动。
林笙说了一长串很专业的词语，孟寒舟听不懂，只听见“按摩”两个字……像刚才那样，在腿上揉揉捏捏。不，不只是腿，是全身按摩，还是每天。
“好，”他余光看了眼林笙秀气修长的手指，恍恍惚惚摸到自己衣带，“现在吗？”
林笙：“……”
他把孟寒舟的腿扔在一边：“晚上，睡觉之前！”
林笙拉过桌子在床边，出去将紫草给抱了进来，往桌上一放：“现在，要帮我摘紫草。如果弄不完，就没有按摩。”
孟寒舟抱着被摔疼的腿，看了看桌上铺开的一大堆紫草，又看了林笙演示的特别麻烦、特别繁琐的处理过程……这么多？
可是想想按摩……
孟寒舟立即坐起来了，伸手拢过来一捧紫草，瞪着眼一根一根地清理。
林笙看他做的挺好，用笸箩将摘好的紫草放在上面铺开，抖一抖，再抖去表面的浮尘和杂质，然后小火烘干。
香油甘寒，有润肌生肌的作用。
将除去泥沙清理干净、并且烘干以后的紫草，切成厚片，浸泡在油中，便可以慢慢地析出药草当中的药性，等药油变成浓郁的紫红色，便成了紫草药油。
浸泡法虽然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药性，但耗费时间太长，少说要泡两周以上才行。银子哪里等的了那么久，所以林笙选择了另一种用时更短的方法——蒸制法。
这种办法，是先将紫草浸泡在香油中半个时辰，然后上锅再蒸半个时辰，这样可以加速药性的萃取。只是这种方法会稍微损失一点药性，不过急着用，药也采得够多，也不差这点了。
处理紫草的间隙，两人还把饭给吃了。
很简单的一大碗青菜面，并两个小菜，两人再各拿一个小碗捞着吃。
孟寒舟其实不喜欢吃面食，京城人偏爱吃稻米。但看了看林笙吃得很香，好似这汤底有山珍海味一般……最后自己也把一整碗都给吃了，还把碗底的面汤也喝干净。
吃完饭，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锅一次性蒸很多药出来，所以林笙先做了一碗药油，拿去给银子用上。
去的时候，银子又疼醒了，正趴在床上哭闹，李灵月照顾她是正常的，倒是怎么把柳小冬这小子忙得脚不沾地，把家里的好吃的好玩的恨不能一股脑都搬进来，此刻他正拿着小拨浪鼓摇，趴在床边哄妹妹开心。
一时间哭声、哄声、摇鼓声起此彼伏，吵得林笙捂住耳朵。
看到林笙来了，李灵月忙起来接过药碗：“兰姐姐以前常帮我照看银子，所以这两个孩子是一块儿长大的，小冬和银子像兄妹一样。有点闹腾，不好意思啊林医郎……”
“闹腾点好，有活力。”林笙摸了摸银子的体温，还热着，但烧得不猛。伤成这样，完全不发烧也并不是好事，只要不是伤口感染性发烧，其他的，烧一烧可以激发自身的免疫力。
他告诉李灵月：“之前兰姐给你的那卷棉布，应该还剩一些，你用棉布裁成手帕大小的方块，浸上这个药油，敷在银子的伤口上。然后再包扎起来，一天换药一次。”
“这个不难，今天我教你一遍，明天你自己来就行。”
“好。”李灵月点点头，“谢谢林医郎。那个……”她顿了顿，捧着药碗困窘地道，“我听兰姐说，林医郎家里可能有些活需要人做，要是林医郎你不嫌弃，我去帮忙……偿还你的诊金和药钱行吗？”
林笙本就没想要她的诊金药钱。
可看李灵月的神色，这姑娘实诚，大概是不想亏欠什么，之前孙兰拿给她棉布用，她第一个念头也是要还。
林笙想了想，委婉地道：“那行，我确实有些药材要炮制。不过现在不用，等银子好一些吧。”
李灵月神色明显轻松了一下。
因为李灵月没有经验，又不敢在银子赤红的伤口上下手，怕她疼，又怕她哭，哆哆嗦嗦的，一开始学的并不快。所以林笙这次教得非常仔细，几乎是手把手的，耐心把每一点都讲得很明白。还教她银子如果夜里烧起来了，如何给银子降温。
孙兰一开始还陪着熬了一会，后来也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直到李灵月完全学会，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紫草药油有舒缓的作用，上完药后，伤口火辣辣的痛感会减轻一些，银子也终于能安稳地睡着了。
林笙也没料到会这么久，与李灵月说了些其他事情，便正要离开的时候，不知怎么，已经被孙兰提溜去睡觉的柳小冬跑了出来。他弯腰道：“怎么还没睡，担心银子妹妹？放心吧，已经上过药了。”
柳小冬探头往偏房里瞧了一眼，见银子已经睡着了，就没有进去，而是在袖子里摸摸索索一阵，偷偷往林笙手里塞了个东西，小声道：“这是我过年攒的，这个很好吃！医郎给你一块，你不要告诉我娘！”
林笙纳闷地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有香甜的味道，是一块油纸包裹的糖块，像冰糖，但是漂亮的红色，也许是加了某种果汁做成的。
他不想收孩子的东西的，但看见是小小一块糖，又问了小冬还藏了好几块呢，就默默地卷进了手心：“好，不告诉。快回去睡吧。”
柳小冬朝他咧开个笑容，怕被他娘发现半夜不睡觉，赶紧哒哒地跑回去了。
小孩子的心意，又简单又朴实。
此时已经很晚了，抬头是点点闪烁的夜星，村道上都已经没人了，连看家护院的狗都睡着了。
林笙打了个哈欠，回到小院，原以为孟寒舟那狗脾气，摘药这种事情无聊又繁琐，刚才就有点不耐烦了，现在过了这么久，肯定趁机先睡了。
结果走到窗外，从缝隙里看到孟寒舟还在老老实实地帮他处理药草，不过已经明显精神不济，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只见大少爷的眼皮慢慢地阖了起来，突然脑袋往下一坠，但没来及没磕在桌上，就突然醒了，然后努力地强撑开眼皮，又拿起另一束药草。
林笙去灶房热了属于他的那一碗药，端过去：“孟寒舟，孟寒舟？”
“嗯？”孟寒舟下意识想去揉眼，被林笙一把握住手掌，他神态茫然，“干什么？”
“别揉，染上药汁了。”指缝间都被紫草的汁液染得一片红，似上了一层蔻丹。这药很容易染色，林笙伸手够了一条巾子，沾湿了，仔细地把他手指擦干净，“困了就先睡就是，这些今天弄不完的，明天再继续。把药喝了就睡吧。”
孟寒舟看着自己被擦过的手：“还没有按摩。”他抬眼，“你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
林笙无语，就为这个在这熬夜？
孟寒舟端来那碗药，一如既往皱眉头，大概是加热了一遍，水分被蒸走了一部分，药液看起来更浓稠，闻起来也更苦了。他闭气喝了几口，把上边的稀的部分喝掉，就偷偷地想放下。
林笙按住，毫不留情地往全是沉淀药末的碗里又加了一碗水，兑了兑，道：“要喝完。”
孟寒舟：“……”
以前在侯府，心情好不想惹事的时候就喝，不想喝可以直接倒掉，没人会多说一个字。
但现在有林笙管着他了。
孟寒舟捏着鼻子全部咽下去，苦得倒了一口气，就这张嘴的功夫，林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东西，牙齿一碰，又硬又甜，是糖。不禁有几分诧异。
林笙也不解释糖的事情，只是推了推他：“趴下吧，衣服脱了，不是想按摩吗？”
孟寒舟含着糖块，心口跳了一下，突然多了点紧张，为了不让林笙看出来，他蹙着眉头慢慢解下衣服放在一边，展露出后背，然后面朝下四平八稳地趴在了床上。
他知道民间有按跷师，但并没有按摩过。
以前府上请的那些诊金很高的大夫，也都不会林笙的这些手法，也不屑去做。
因为这种方法要接触病人身体，前朝的时候，有很多按跷师屡屡发生以治疗为借口，暗中却行淫-秽的事情。连带着这项技艺也被冷落，常被京中贵族们认为是“有伤大雅”。
如今的按跷师，仍被叫做“贱技”，常是民间手艺人用来治疗小儿疾病的。
不过孟寒舟见过周氏为了争宠，找了个医婆教她，学来伺候曲成侯。
……温柔体贴，小意可人。
很舒服的样子。
他想，林笙可能也是这一套，捏捏手、捏捏脚、捏捏肩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趴下，孟寒舟已经琢磨不到那么多了，他镇定地问：“从哪开始？”
话音刚落，孟寒舟就感觉到林笙跪上-床来，骑跨在后腰靠下的位置。并没有完全将体重都压上来，所以并不重，轻得像枕头一样，只是很近很近，衣摆层叠地坠落下来，擦着他腰际的皮肤，还有温温热热的体温渡过来。
还有林笙身上淡淡的草药苦味。
孟寒舟耳根莫名一热。
没想到林笙会突然这样，但这、这样也不是不行……
孟寒舟长年不晒太阳，身上的皮肤白得发冷，后背上也没什么肉，薄薄地覆着骨头。
林笙思忖了一下下手的力度，慢慢将掌心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我要开始了，要忍住哦。”
“嗯……”孟寒舟暗暗咽了一下。
要忍住什么，忍住不要舒服地叫出来吗。
不过下一刻——
“嗷——！”
他翩然的心思还没飞出窗外，痛叫声就先飞出云际了。
作者有话说:
孟&#183;满脑子废料&#183;他会捏捏我耶&#183;寒舟：嗷嗷嗷嗷——！
林&#183;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吗&#183;笙笙：别叫，都说了让你忍住。
-
对不起今天出去玩了_(:з」∠)_
-

第23章 第一桶金
上次按摩完之后, 孟寒舟老实了很多天，再也没提过按摩的事情，甚至看向林笙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哀怨。
时至今日, 孟寒舟都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都是按摩, 曲成侯看起来那么舒服？而自己疼得嗓子都要哑了？是曲成侯特别能忍, 还是林笙的手劲太大？
孟寒舟不敢问, 他很怕林笙要给他再来一次。
不过有一说一, 按完之后, 除了第二天身体有点酸痛，但等这股酸痛散去以后, 肌肉骨骼好像的确轻快不少，仿佛那种长久压-在身体上的重量, 都被消除去了一半。
但不能再来了, 再来他真的会死。
这段日子，反倒是林笙过的很规律，采药、切药、晒药，偶尔和哀怨的孟寒舟斗法, 闲时就去看看银子。
之前采紫草的那座山，真是个好地方, 土壤肥沃, 每次都能发现不同的药草。后来林笙又去了几次, 先后采了很多草药回来，用之前买回的生姜和蜂蜜，分别细心炮制了一批姜制药和蜜制药，晒在院子里。
制药过后难免有一些剩余的蜜水, 林笙也丝毫不浪费，兹要是药性不伤身体的, 都兑上水喂给孟寒舟喝了。
既起到了节省的作用，又哄到了孟大少爷。
孟寒舟被勒令不许擅自下床，进不了灶房，虽然知道林笙每天忙忙碌碌是在制药，但是并不知道是怎么制的、用的什么工序，自然也不知道，这些蜜水其实是林笙制药剩下的刷锅水。
虽然蜜水里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但孟寒舟认为，这一定是林笙专门给他做的特殊的蜜药饮子。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喝了几天。
孟寒舟又被蜜水蒙了心智：虽然林笙手劲很大，按摩会把人捏得死去活来，但是……
看在蜜水的份上，算了，不记他仇了。
-
今天林笙又去看银子了，并带去了新蒸制的药油。
银子恢复的情况比他预计得要好很多。
经过每天悉心的换药照顾，小姑娘的伤口好转得很快，也没有化脓，除了后背和双-腿处的几个烫得很严重的地方，仍然看着很狰狞，其他比较浅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结痂了。
第一次蒸制的药油因为时间急迫，所以只用了紫草，之后再蒸制药油的时候，其实林笙又从之前从魏家医馆买的储备药材里，取出一点甘草、当归、白芷和没药加到里面，增加活血解毒、敛疮止痛的功效，所以效果更好。
但这件事并没有跟李灵月说，不然她知道了，又要慌张不安地想着还药钱的事情了。
李灵月按照林笙说的，不让银子挠结痂发痒的地方，而是掌心并拢，轻轻地拍打周围的皮肤，帮她止痒。
疼过最初那几天之后，人就会慢慢习惯了，痛感其实就不那么明显了。银子趴在床上，正在吃小冬拿给她的一块蒸糕，苍白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李灵月接过药油，正在旁边做针线活的孙兰也忍不住感慨道：“林医郎，你这个药真的很管用。这样好用的药，要是放到城里的医馆，这样小小一瓶，都要好几百钱！”
她这段时日也帮着照顾银子，是亲眼看到银子一天一个样，灵月妹子脸上的笑容都因此多了起来了。
林笙随口玩笑道：“是吗，那我可要靠卖这个发家致富了。”
孙兰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忙哎了一声：“林医郎，我可真没和你开玩笑。我们平常做活烧饭，时不时地就被热锅热油的燎着。还有冬天的时候，填柴火，一不小心就被热灰炭烫个包。要是有你这个药油涂一涂，没几天就好了，也不耽误干活，多好！”
林笙听她这么说，也不由沉思起来。
正好他新制的一批药材好了，尤其是之前那些赤参，刚好该到县城里走一趟。
不过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他收拾药材进城，魏璟就自己来了。他骑了匹小毛驴，出现在文花乡的村头，林笙从孙兰家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四处朝人打听自己。
一回头，魏璟远远就瞧见了林笙，忙鞭策着小毛驴颠颠儿地跑了过来：“小先生！”
“魏掌柜。”林笙与他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魏璟不多客套，一手牵着驴，一手从怀里掏出个册子来。林笙上次说过，如果他真心想学些什么，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来找自己，原以为，他是拿着医书来探讨的。
回到家，林笙擦了擦手接下册子，翻开一看……
“魏掌柜……”林笙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全是手写的字迹，并不是什么医书，他不确定地抬头看了魏璟一眼，“这整整一本子，不会都是你不懂的地方吧？”
魏璟满脸期待的笑容：“我怕我记不住这么多，专门拿纸写下来了。没想到越写越多，越写越多……”
林笙：“……”
你还挺自豪。
林笙捧着册子，看着上面的问题，他翻一页，就疑惑地抬头看看魏璟，又翻一页，再疑惑地抬头看看魏璟。然后默默地将册子阖上了，尽量平静地喝了一口水，问道：“你平日，都读了些什么医书？”
因为这些问题也太过于基础了，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医方典籍与自己世界里的不同？
魏璟回忆了一番，数道：“大约是《本经》、《汤液经》、《脉经》、《翼方》、《十四经拾遗》、《开宝本草》……”
林笙听他如报菜名一般，一口气数了足足好几分钟，没有一百种也有几十种，又多又杂，虽然有一小半没有听过，不过也不排除是书名与自己所知的不同，但足以说明他“博览群书”。
数完，魏璟歇了口气：“都背过。”
“咳咳……”林笙差点呛着，他放下水碗，谨慎的提出疑问，“背过？背过是指……”
魏璟道：“倒背如流。”
见林笙沉默了很久，不说话了，魏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小心翼翼地追问：“小先生，是我问的这些问题……不好吗？”
“倒也不是。”
这么多医书倒背如流，为什么连阴虚和阳虚的区别是什么都搞不清？这哪是好不好的问题，这是难以理喻。
魏璟这不是医书读的少，而是纯粹的没有在这一道上开窍，面对他这种问题，林笙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讲起。
林笙干笑了一下，“你的问题都比较，比较……”
他照顾到魏璟的自尊，斟酌了一下用词：“朴素。”
“嗤。”没见过魏璟，所以一直在内室暗中观察他们的孟寒舟，听到林笙这么说，忍不住笑出了声。魏璟吓了一跳，不知道背后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布帘将孟寒舟的身影隔开了。
孟寒舟最大的毛病，就是长了张得罪人的嘴：“他的意思是，你太笨了。”
魏璟：“？”
林笙回头瞪了孟寒舟一眼：“孟少爷，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今晚又该做按摩了。”
孟寒舟：“……”
立刻躺下装死。
林笙回过头来，问道：“那你平常，除了给人按方抓药，是怎么给人看病的？”
魏璟惭愧：“遇到风寒风热、跌打损伤，能看懂一些，就开开方子、卖卖金创药，别的……让他们去其他医馆。”
这不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吗？
即便如此，看在魏璟来这一趟不容易，是真心来求教的，林笙不好打击他，还是挨个地与他讲解了一遍。等把这一册子全部讲完，林笙是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而那边装死的孟寒舟，更是已经听昏睡过去了。
至于魏璟听懂了几分，林笙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他的笔记，倒是写了满满几十页，为此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巴掌大能随身携带的笔墨盒。三寸长的小笔，在迷你砚台上润一润，就能书写，很是方便。
林笙看中了这套笔墨，想着以后也要置办一套，他喝了口水，看魏璟将小笔收回，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药材，忙说：“正好你来了，我炮制了一批药材，今天刚晒好，你看看能不能收？”
“是吗？”上次林笙带来的药草品质都不错，魏璟听他这回把药都炮制了，很感兴趣，便跟他到院中瞧了瞧，“都有些什么？”
林笙将木架上的笸箩挨个拿下来给他看：“菖蒲，杜仲……这几个是姜制。骨碎补和远志，是砂烫，远志我还做了蜜炙。还有。”林笙摘下一块微遮蔽风沙的布，“赤参。”
“你采到了赤参！”魏璟明显兴奋了起来，拿起一株赤参仔细观察，根茎短粗而呈锈红色，断面疏松，气微涩，是上品的赤参，还是炮制好的！
魏璟很想知道他是从哪里采到的，但是转念一想，林笙也是靠这个生活的，没道理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他，便又咽回了这个问题。
“你想卖多少钱？”
林笙坦白道：“我不知道外面的价格，你看着给就行。”
赤参不是很珍奇的药，只是在上岚县附近不容易采到。药材从别的地方由药商运过来，翻一座山，就要涨一次价。其他大医馆要么财大气粗直接收购，要么就派底下人到外面去收。
魏璟缺人也缺钱，只能买下品。
就这，即便是下品药材，药商也要按中品甚至上品价格来卖，就是瞧准了上岚县不产赤参。偏偏这药又是血证里常常用到的一味，药柜上不可或缺，小医馆药坊只能忍痛捏着鼻子买。
“这个在上岚县可不好采……”魏璟比了个数，“你还有多少？如果都是这个品质，我按一株一百五十钱收。”
他开的价格是按赤参官价来的，不算低，甚至还比官价上品高出了一些，但自然是比不了药商那里的价格。毕竟药贩子反手一卖，坐地起价，就是三百文了。要是遇上雨季路不好走，这价格还要涨。
要是林笙也想卖三四百文一株，那魏璟就买不起了，下品赤参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疗效差点。
林笙原以为也是按重量算，没想到是按株。
赤参入药的部分是根茎，而它根茎质地疏松，不怎么压称。
林笙在心里算了一下，除去留给孟寒舟的那部分不提，这次采回来的大概有三十株左右，那可是四两银子！而那片山谷上零零散散还有不少呢，那哪是闹鬼荒山，那是聚宝盆啊。
他生怕魏璟后悔，忙与他击掌：“成交。”
魏璟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想到林笙这么豪爽，他也生怕林笙反悔，忙连带着其他的药材都一起收了，满打满算，结了林笙五两银。
不过他没带这么多现钱，就将身上全部的两贯钱先给了林笙，约好下次再来时，再把剩下的银两结清。
两人对这桩交易都十分满意。
不过魏璟收药的时候，才发现有一筐的远志是蜜炙的，方才好像林笙是提过，但是见到赤参太高兴了，就把这个给撇脑后去了。他犹豫了下：“小先生，这远志……是不是炮制错了？”
“怎么会错。”林笙道，“我做的是蜜炙远志。远志有草炙、蜜炙、朱砂制，还可酒蒸、姜腌，烧炭。”
魏璟有几分茫然，虽说他临证看病不行，辨药制药却是拿手的，从来没有见过还有蜜炙，更不说其他那些用法了，闻所未闻：“这远志只有去心草制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
林笙不信，魏璟也不信。
两人对峙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林笙道：“这样吧，这批蜜制远志我先不要你的钱，你带回去放在药柜上卖，或者推荐给其他郎中。你就说，蜜炙远志的化痰止咳作用更强，遇到痰粘不爽难咳的，可以与杏仁、贝母、橘红之类的药材配伍试一试，效果会比草炙的更好。”
“如果卖掉，你再付钱给我。如果到时候卖不掉，你把药材还给我就是。”
远志和蜜都没有毒，两个一起吃也没什么危害。那按理说，蜜炙的远志也不会有毒性。而且林笙临证很厉害，应该不会胡乱害人。魏璟沉吟片刻，便决定了：“好吧，那我带回去试试。”
“对了，我还做了一些紫草药油，能不能也放在你铺子里卖？”林笙问。
“药油？”魏璟道，“紫草本身不贵，恐怕卖不出什么价钱来，还白搭了油钱。”
林笙拿出一瓶来给他看：“不是单紫草药油，我改过配方。像是水火烫伤、小儿湿疹尿疹、皮肤溃疡、风沙皴燥，都可以用。”
魏璟倒出一点药油在手背上涂了涂，闻着是比普通的药油味道浓一点，还有点凉丝丝的感觉，很油润。至于好不好用，就不清楚了。
林笙说：“村里有个小丫头前阵子被滚水烫了，就是用的这个做油纱湿敷。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就是刚才咱们遇见的那一户人家。”
既然不远，魏璟索性就跟着他过去瞧了瞧。
一进门，他就先是被银子缠满棉布的伤势震惊到了，这么重的烫伤，竟然伤口处没有丝毫溃烂腐败。李灵月听说是意欲收购药油的老板，也为林医郎感到高兴，自然言无不尽，将银子先后的情况都与他说了一遍。
魏璟听着当即便有了几分心动，待走出来，他低声问林笙：“这个药油，你打算以什么价格卖？”
林笙想到先前孙兰说，这样功效的能卖一百多一瓶，他自动扣去当中吹捧的水分，算上油钱、柴火、配药、人工成本，再留出一些魏璟代卖的差价余地，试探地问道：“六十文一瓶……你觉得行吗？”
不算高，也不算低。
魏璟琢磨了一下，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卖出去，还是保守一点：“你先给我几瓶试试吧，如果卖得好，我再来找你定。”
“行。”林笙回去给他拿了多余的几瓶，“和蜜制远志一样，卖掉了再结钱就行。”
魏璟同意，他将药材装了满满两大袋子，药油也妥帖地塞进兜里，挂在了小毛驴的背上，然后揣上今日好学所得的小册子，像来时一样，又嘚嘚地骑着毛驴回去了。
和来时不一样的是，他是满载而归——不管是学问，还是生意。
而这一边，林笙掂量着新到手的两串钱，沉甸甸的，是肉眼可见的财富，挂在手上，好像连骨头都能被它缀低三分——这才是纯粹的靠勤劳双手致富，虽然每天累得闭上眼就能睡着，但是有收获。
林笙将魏璟送到村口，回来时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心情像扎了气球。
除了之前刚到手就花光的那次，这算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赚到的第一桶金，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桶的。
感觉以前发工资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他快乐地踢着小石子走回家门口，抬眼远远一眺望，人高兴时果然好事会接踵而来。
这边的小毛驴刚走，那边的小毛驴就来了。
是郝二郎，赶着妞妞车，载着他日思夜想的浴桶还有拔罐竹筒来了！
太好了，可以泡澡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所有人都很开心，很满足，很幸福——
小孟：他好爱，他每天都给我做蜜药饮子。
笙笙：卖钱，卖钱，卖钱买带温泉的大豪斯！
魏璟：真棒，我又涨学问了呢。
-
偷偷提前打个预防针，周一周二要出远门，我尽量更新，但是也要做好我这个呆比请假的准备QWQ
-

第24章 试试药浴
“林医郎！”郝二郎将车停靠下, 便得意地拍了拍身后的大木桶，“洗澡桶子做好了，还有你要的这些竹筒。多余的边角木料也没浪费, 给你打了两把小兀子, 算送你的。你看看, 这桶满不满意？”
林笙垫着脚看了看里面, 又这边摸摸, 那边敲敲, 又结实又紧密，还细心地打磨得特别光滑, 涂了一层木油，一点毛刺都没有, 阳光晒着, 散发着清香的木头味道。
木桶外边还贴心地做了两个可以拖拉的小把手。
送的两个小兀子也高度正好，可以放在浴桶里面坐着洗澡。
林笙都开始想象在里面舒舒服服泡澡的感觉了。
回过神来，又把玩把玩拔罐用的竹筒，也做的特别精细。
是按照林笙之前留的尺寸, 一套十二只，口径有大有小, 分别可以用在人体不同的皮肤部位上。不用时, 可以像套娃一样大筒套小筒收纳起来, 放在角落里只有两个茶杯的大小，不占地方。
林笙没有不满意的，当即便从装钱的布兜里掏出一串来，与他结清：“刚好我卖了一批药材, 你点点够不够？”
“你给的我放心。”郝二郎颠了颠钱串，也没怎么数就揣了起来, “这个不轻，我帮你抬进去吧！”
他说着就跳下车来，拽着把手一用力，就把硕大的浴桶给扛了起来，边扛还不忘吹嘘自家的手艺：“我跟你说，别的我不敢吹，这料子、这手艺，可都是实打实的独一份！不像别家做的那些盆啊桶啊，啧，一泡水没两年就沤了。我家这个，保管你用到成亲生娃、娃再生娃，都没问题！”
他个头不大，被浴桶衬托得瘦弱几分，显得摇摇欲坠的。
林笙哭笑不得，忙在旁边帮忙抬着：“知道了知道了，这浴桶我当传家宝好吧……小心点别砸了自己。”
“这才多沉。”郝二郎嘿嘿一笑，他家进山砍木材的时候，那木料像腰一样粗，可比这个沉多了。
进了门，他左右看了看，“你家……这不大啊。你想放哪里？”
堂屋要时不时面客，而东屋要住人，浴桶的水汽太潮湿，对身体不好。灶房更不可能了，那巴掌大的地方站两个人都得踩脚后跟。
林笙想了想：“先放西边房间里吧！”
郝二郎听他的靠墙放下浴桶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这才拍拍身上尘土准备要走：“林医郎，你要的那个轮椅子，我已经试着打了一个，我也说不好算成了还是没成，反正怪怪的，我再改一改，过两天给你送过来看看吧。”
“那太好了，如果做出来一版先用着也行。可以边用边慢慢调整。”林笙没想到郝二郎会这么快就琢磨出来，原本他都做好了一两个月都出不来进展的准备的。他忙从兜里又拿出一些钱来，“做这个肯定特别废木料吧。”
郝二郎见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跟林笙推让了几次，生怕被塞了钱，忙一步并做三步往外跑，不过才跳上了驴车，又忽然想起个东西来，忙又从车后掏出个小玩意：“对了，这个送给你！我自己瞎弄着玩儿的。这个是一对木摇铃，一个人在这头拉绳子，另一头的摇铃就会响，反过来也一样。”
郝二郎朝他展示了一遍摇铃怎么玩儿，又挤眉弄眼朝屋里暗示了两下：“有一次我爹腿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我就做了这个挂他床头，有事他就摇两下，院子里就能听到。我觉得你说不定也能用上。”
林笙明白过来，没想到郝二郎这么细心，而且他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挺在行的。
“谢谢你。”林笙道，“这个真的很有用。”
“你用得上就好！”郝二郎笑笑，挥挥手回去了，“林医郎，你过几天还进城不？我要去县城送货，你要是也去，可以准备准备，到时候咱再一块去！”
林笙捏着钱袋的边，现在赚到钱了，他也想再去置办点东西，点点头说“好啊”。
目送他消失在村道尽头，林笙摇了摇木铃，走回院内，从筐中挑选了远志、当归、香附、夜交藤等几种药材，准备烧水烧制一锅补气安神的药浴汤。
-
孟寒舟被一阵低沉的“铛铛铛”声吵醒的时候，视线正撞上林笙的一握细腰，正俯身在他头顶做些什么。
他睡眼迷蒙，记忆还停在林笙与那个魏什么的掌柜争辩医书上的事，枯燥得很。
林笙拎着木铃，左右比划了一下，挂在了床头他能伸手就够着的地方，拉绳垂落在他的枕边。
一低头，才发现孟寒舟正盯着自己看。
“醒了？”林笙道，“醒了刚好，热水也烧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就可以洗澡了。”
洗澡？
他顺着林笙腰身往上，看着他白皙的下颌，表情略感迷茫。
林笙挂好了床头的这个，便牵着连接两个摇铃的绳子穿过门缝出去，将另一头挂在灶房门口试一试。
那是他最常待的位置，这样以后只要孟寒舟有什么需要，摇一摇木铃，他这边就可以听到了。再也不会发生孟寒舟叫人，他却没有听到，急得大少爷摔枕头的事情了。
林笙在外边摇一摇，床头的木铃就跟着响，声音温和不刺耳，像是清脆版的小木鱼。
灶房的大锅里咕噜噜地煮着热水，空气里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郁的药汤的味道。
孟寒舟恍惚了好一阵，才突然被木铃声敲醒了：“洗澡？”
“我找郝二郎打了浴桶，今天刚好送来。”林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把新桶刷刷洗洗，还把小西屋给收拾了一下，把浴桶推到一个不怎么会漏风的角落里。
过了会突然想到什么，嫌弃地探头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想洗？再不洗就臭了。”
林笙不想和臭了的人睡在一张床上。
“不是……”孟寒舟咽了咽。
澡自然是要洗的，只是，他现在勉强能自己起身穿衣，但折腾久了也会气喘吁吁，更不说要去另一个房间里洗澡。如果洗到一半洗晕过去，比臭死还要丢人。
难道，是林笙帮他洗？可是……洗澡，是要脱掉衣服的。
孟寒舟听到自己的心在悄悄乱跳。
没一会儿，水就烧开了，林笙用水桶将混着药汤的热水转移到浴桶中，兑上小半桶凉水，调成略微有些烫身的温度，最后把药渣用布兜装起来，扎紧口子，也沉到桶底。
做完这一切，才过去掀开孟寒舟的被子：“起来吧，手搭在我肩膀上。”
“啊？哦。”孟寒舟有点愣神，好像四肢像新安装的一般。
林笙突然颤了一下，按住在腰侧乱抓的手，捏住试图将它提起来，但这手臂有些僵硬，竟然一下没有分离成功。他皱眉低头：“孟寒舟。让你搭着我肩膀，没让你扶我的腰。你这样我怎么使得上劲，带你过去？”
隔着一层春衣，林笙可以感到他指腹微凉，孟寒舟也能感觉到他发暖的肌肤。两人靠得这么近，好似林笙被他给搂住了，很软。
孟寒舟后颈一热，赶紧把他松开了。老老实实将手抬到他的肩膀上。
林笙一鼓作气，支撑着他大半重量站起来，扶着孟寒舟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往那边走。
好容易到了西屋，林笙将他暂且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便弯腰去解他的衣裳。孟寒舟长日病睡，穿的单薄，一个恍惚，上半身的衣物就被除去了，窸窸窣窣地堆落在凳下。
林笙还要伸手，吓得孟寒舟立刻攥住了自己腰带：“你干什么？”
“……”林笙食指上勾着一截腰带尾巴，纳闷道，“泡澡啊，不脱衣服怎么下水？”
“这个我自己能来！”孟寒舟攥着裤腰，“你别看！”
“好吧，你来。”林笙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抱着双臂闭上眼。心想也不知道大少爷执拗什么，裤子可以自己脱，那过会儿脱完了，进浴桶不还是得自己扶吗？有什么区别？
过了好一会，林笙觉得等太久了，就问：“好了没有？”
“快了！”孟寒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越是急躁，越是解不开。
林笙偷偷睁开一条缝隙，眼睁睁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拽错了腰带的绳头，生生给自己裤腰打了个死结，他正面红耳赤地跟那个死结斗争：“……”
“行了，我来吧。”林笙叹了一声，孟寒舟还要犟，他将孟寒舟的手腕抓在膝上，佯装气恼，“水凉了会影响药力。你不会想让我辛苦熬煮了一下午的药汤白费吧？”
孟寒舟盯着林笙半天，最终松开了手，撇过脸去，眼神看向别处。
林笙就在他面前，弯着腰摆弄他缠死的衣带。
他煮药时发丝间沾染的药味，让孟寒舟心不在焉。
如果是林笙帮他擦擦洗洗，这很好，可如果连脱衣解带这种事情也要林笙帮忙，却让孟寒舟感到羞耻。
随着一声簌簌落响，送了衣带的布料滑到踝边。
孟寒舟后颈的热直接就窜上了天灵盖。
他心跳加速，看不见的耳后红成了一片，禁不住地想：林笙看见了，会怎么说？
林笙下意识确实向下瞄了一眼——颇为可观，只是毫无波澜，静静地匍匐着，还挺粉-嫩。林笙还从没在哪个大男人身上见过这么白的，大概是从来没怎么用过吧，显得有几分秀丽。
毕竟大少爷十四五就病了，正是男孩子刚刚开始有那种野心的时候。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林笙没多看，也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礼貌地安抚道：“你身材比例不错，身形匀称，只是病瘦并不枯柴。以后稍微锻炼锻炼，就会比很多人强的。”
听到林笙夸赞，孟寒舟眼睛亮了亮，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在林笙面前遛鸟，又立刻红着脸移开视线。
“坐下。”林笙把他扶进了浴桶，坐在里面的小凳子上，便递给他一块布，让他自己擦一擦搓一搓泡一泡。自己则用水瓢舀着药汤往他肩头浇淋，“这个药汤要泡小半个时辰，趁这个时间，正好给你试试拔罐。”
浓色的药汤慢慢没过孟寒舟的腰腹。
“拔罐？”孟寒舟没听过，林笙怎么有这么多新奇的手段，“不是按摩吗……”
“一种可以驱寒排毒，调理经络的治疗方法。按摩可以泡完药浴后再看情况。”林笙去拿了竹筒，又端来一小盆烧着的柴火。他捡起一根细柴火棒，往竹筒里一燎，扣在孟寒舟的背上。
竹筒紧紧地吸住孟寒舟的皮肤。
林笙沿着后背的督脉连扣了四个，又沿着两侧手臂上的太阴肺经各扣了两个。他托着孟寒舟的一只手臂，在斟酌要不要在足少阴肾经上再来两个，思考中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视线难免地从水面上平坦的腰腹滑过。
沉思得有点久，所以视线停顿得也有点久，但实际上林笙是在脑海里想东西，并没有刻意地去看什么。
孟寒舟却以为他在打量自己那里，见他皱着眉头，或许还有点不满意。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粼粼的水声，还有孟寒舟的心跳，他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脑子里却嗡嗡的：“我十四五岁的时候，练了剑术和舞枪，还会骑射，底子应该不错……”
“嗯？”林笙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吗，那很好。”
“而且我应该还会长的，”苦涩药气中，孟寒舟被蒸得恍恍惚惚，“可以再长两三寸……吧？”
以前有人跟他说过，男子身形能一直长到二十二三岁。他还不到十八呢，两年长一寸，应该不过分……他的目光谨慎地往林笙脸上飘过去。
林笙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情，顺口就说道：“你年纪还小，不会只长两寸的。多吃一点，再长个六七寸也不成问题。”
孟寒舟眸中闪过一丝震惊：“要那么长？会不会太长了……”
再长六七寸的话，那可足有一整个小臂那么长了。
不太好吧？
“长？”林笙抬眸，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身高是用“长”这个词语。
两人视线相错，林笙从他欲闪不闪的神情、微红难言的脸色、还有他微微并拢的膝盖中，渐渐地反应过来，他俩或许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而且这人说的东西，更恶劣。
孟寒舟换了个姿势，趴在桶壁上，犹豫地搓了搓指腹，虽然不太赞同林笙的审美：“你非要那样的话……”
“啪！”一声，林笙把原本要扣在肾经上的小竹筒，扣在了他嘴上。
孟寒舟：“唔？！”
“好好驱驱毒。”林笙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昨天凌晨3点回来的，太困了睡醒才写，更了更了
抱头溜了，我继续去奋斗~
-
今天给大家发小红包，感恩
-

第25章 薄荷消肿茶
翌日晌午, 郝二郎又来了，这回他并没有赶驴车，而是自己腿着来的。
“林医郎！”进了园子喊了两声, 没瞧见林笙, 只有灶房里袅袅飘着热气, 门口的木铃随着微风微微地晃悠着。见屋门半开着, 便进去瞧了瞧：“林医郎, 你在家不？”
“嚯！”一探头, 就看见孟寒舟黑着脸趴在床上，嘴肿得跟鸭子似的, 唇边还有一圈紫红色的印子，“大舟兄弟, 你这是咋了, 被毒虫子咬了嘴？”
“……闭嘴。”孟寒舟没想到他连门都不敲，直接就进来，忙捂住肿痛的嘴-巴，幽幽地道, “怎么又是你？你自己没有家吗，天天来？”
郝二郎性子大大咧咧, 自来熟, 与孟寒舟打过两次照面以后, 便觉得着就算是认识了。孟寒舟虽然常瞪他，他也从不当回事：“有家也不妨碍来找林医郎玩儿吧？”
见孟寒舟嘴肿得像两根肉肠儿，所以说话也乌乌涂涂的，更好笑了。郝二郎凑过去看稀罕, 毫不留情地哈哈笑了起来：“大、大舟兄弟，你这好好笑啊……哈哈哈哈……”
孟寒舟手指触碰到肿起来的嘴唇, 就疼得斯哈斯哈的。昨晚直到拔得嘴都肿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和林笙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本来就很丢人了，今天再被郝二郎一嘲笑，更是恼羞成怒到两耳冒烟。
要不是腿不行，揍不到人，他现在就能跟郝二郎打到院子外去了，孟寒舟咬牙切齿地抓起床上的枕头。
“哎，哎你别动手啊！”郝二郎作势往旁边躲闪。
正要扔，一扭头，瞧见了抱着竹筐走进来的林笙。林笙拧眉看了他手里的枕头一下，孟寒舟瞬间偃旗息鼓，悄悄地把枕头放了下来，抚平上边的褶皱。
“林医郎。咳，刚才喊你你没应，我就直接进来了……”郝二郎踉跄一下也站直了，举起两只手自证，“我可没有打你兄弟啊！”
孟寒舟狠狠地瞪了郝二郎两眼。
“我去摘药叶了。”林笙是去了后边的小菜田。
——早先林笙闲着没事，不上山采药的时候，就把后面的小菜田给清理了，除了杂草，让孙兰教着把地给翻了一遍，然后将采回来的一些带根的药苗，在瓦盆里养活以后，移栽到了小田里。
这些药苗都是生命力强的，没几天就长得很茁壮。
昨晚，他给孟寒舟泡完药浴以后，把他丢回了床上，并在他背上留了几个罐，按理是需要停留一会的。他盯着莫名其妙脑子里整天不知道装些什么的孟少爷，故意没给他拔嘴上那个竹筒。
林笙想着等把桶里的药水倒了，再给他拔掉也不要紧，反正就一小会会儿，当管管他胡乱说话的嘴。
结果后来倒了浊水，又换上新的热水，就把大少爷的事给完全忘在了脑后——热气蒸腾的浴桶实在是很勾人。他便脱了衣服，沉入浴桶当中，还奢侈的给自己放了一点舒筋活络的药材，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直到趴在桶边舒服得快睡着了，才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来这件事：“坏了！”赶紧的水也来不及擦干了，匆匆穿上里衣跑到东室，啵一声，拔了竹筒。
当时孟寒舟怨妇似的盯着他，饶是林笙深知这是自己的失误，不该笑他，但看着他被吸肿的鸭子嘴，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一笑，孟寒舟的脸色就更黑了：“林笙……”
林笙怕他炸毛，赶紧找了块浸了冷水的帕子，贴在他唇边敷一敷，贼喊捉贼道：“你也有手，吸疼了怎么不自己取下来？”
孟寒舟注视着凑过来离得很近的林笙，头发还往下滴着水，水痕把他衣裳濡湿得如半透明一般，沉默了片刻，只得道：“你没说可以取。”
林笙：“……”
有时候大少爷脾气很坏，有时候又乖巧得令人咋舌，捉摸不透。
昨晚孟寒舟的嘴肿得很厚，就先给他涂了点有消肿作用的紫草油。好好安抚一阵，没有给孟寒舟大发脾气的机会。好在今天嘴唇瞧着消一点点了，并不严重，但是那一圈红印可能要两天才能彻底散去。
林笙自觉愧疚，又去小田里摘了点薄荷叶和车前草，给他泡点药茶来喝。薄荷叶能够清凉散痛，车前草消炎去肿，多少能够缓解一点不适。
他将两种药草叶子捣碎放进茶碗，又加了一点蜂蜜在水里，泡出药草香味后端到床边。见他肿得万分可怜，嘴都有点张不开，还是有点想笑，林笙想遍了平生伤心的事，这才调整心情，取了柄小勺子，舀起茶汤。
孟寒舟咬牙：“你想笑就笑。”
林笙淡定地说：“我怎么会想笑呢，我生性就不爱笑……来，喝药茶。”
孟寒舟看着林笙要翘不翘的嘴角，又恼又臊。可看着他亲自喂到嘴边的勺子，只好暂且压下去，张嘴小口地咽着勺里的茶汤。
“二郎，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林笙想起问。
郝二郎跑了这么远路，也又累又渴，看孟寒舟喝得津津有味，不禁咽了咽口水。听到林笙说话，忙拧回注意力，说道：“我来是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可以治羊角风的药？”
“羊角风？”林笙奇怪了一下，羊角风就是癫痫，可不算是小病，也不容易痊愈，“是谁要用？”
“算是我……侄子？就是我小雨嫂子的大姐家的儿子。”
徐小雨是郝大郎马上过门的媳妇，郝二郎已经叫上了嫂子，他盘了盘关系：“十岁吧，动不动就抽抽一下，有时候夜里还能把自己抽醒。几个月前一个游方的出家人经过我们村，看了说是羊角风。徐家大姐就买了他的药粉，可是吃了俩月了也不见好，最近还更严重了。我嫂子听说你治好了我爹的头疼，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卖药粉的出家人早已经游方走了，听说羊角风是要跟人一辈子的，徐家大姐愁得要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徐小雨就想着帮帮大姐，但是她马上要成亲了，不好到处乱走……郝二郎就自告奋勇来了。
“十岁的男孩儿……”林笙沉吟片刻，问道，“这病多久了，是打小就有吗？发作的时候是浑身抽，还是就抽手脚？”
自从郝大郎和小雨姐定亲以后，两边常常走动，大家是一个村的，和徐家的都算半个亲戚。郝家靠手艺吃饭，没有农田不用下地，所以农忙的时候，徐家几个年纪还小的侄子侄女自己在家不放心，就常常托郝家帮忙照看。
这两年，郝家都成了徐家小崽们的小饭桌了。
郝二郎回忆了一下，那小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了：“小时候没见有这毛病啊，就头两年突然有的。平常虽然也抽一两下吧，但是不明显，睡觉的时候抽得多。还经常喊膝盖疼、脚脖子疼……”
说到这，林笙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但还是多问了几嘴：“孩子多高？”
郝二郎在腰间比划了一下，一琢磨，又往下降了一段：“到这儿吧差不多。”
林笙一边听一边把薄荷茶喂完了，余光瞥了眼他手掌的位置，说道：“这小子是不是平常脾气也不好，头发蔫黄不是很茂密，挑食，不爱吃豆子，还特别爱出汗？”
郝二郎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可不就是你说的这样吗！”他一拍手心，“这小子难管的很，让他老实坐着干个什么比登天还难，只要他一来我家，我就头疼！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林医郎，这病好治不？你赶紧给他开点药吧……”
林笙：“不用开药，让孩子娘亲去弄点羊奶牛奶，每天煮熟了给他喝就行。如果奶不爱喝，就多给他吃豆腐，有条件的话也可以多吃鸡蛋、鱼汤和虾子。”
郝二郎一愣：“就行了？这么简单？”
“嗯。”林笙点点头。
缺钙而已。
这片山区的村子普遍不是很富裕，鸡蛋鱼虾可能并不能天天都能吃到，农家最常摄取钙的途径应该是豆类，如果徐家侄子挑食不吃豆子的话，也难怪会缺钙。
“他只是到了拔个子的年纪，营养跟不上。鸡蛋奶汁、豆子、鱼虾里面有骨头生长所必须的一种东西，孩子是一定要多吃的，不然就会腿脚抽搐。膝盖和脚踝的痛，更有可能是生长痛，慢慢长大就会好的。不要担心，总之并不是羊角风。如果疼得多，可以揉一揉按一按。”林笙说。
不用花大钱买药，这当然是好事了，郝二郎高兴道：“成，我回去就告诉小雨姐去！多谢林医郎你了！”
他正要兴冲冲回去，林笙叫住他问：“二郎，你知道这附近谁家有卖奶的吗？牛奶羊奶都行，我也想买一点。”
“你也要买？”郝二郎惊讶，他倒是知道有一户家里的牛才下了崽子，就是不知道人家卖不卖奶，“我去问问吧，要是他肯卖，我也帮你打两壶回来。”
林笙往他手里塞了一些铜板：“钱你先拿着，回头多退少补就是。”
“行。”郝二郎应下，数了数一共多少，另存在别的兜子里。
孟寒舟暗暗打量了林笙一会：“你喜欢喝奶？”
林笙纠正道：“不是我喝，你喝。”
孟寒舟拧眉：“我为什么要喝这东西？”
牛羊-乳-汁有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大梁，奶汁只会做成点心来吃。
生奶，只有两种人才会喝，一种是关外来行商的戎人，每天喝这玩意，喝得身上都一股子膻味；要么，是才生产完奶水不足的妇人，没办法，才会用牛乳羊乳喂孩子。
谁家郎君这么大了还喝奶的？
“喝奶怎么了？奶是好东西，生灵精血所化之物。”林笙瞥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腰际往下滑了几分，挑了挑眉稍，“你不是还要再长六七寸吗？不吃点好的，怎么长？”
孟寒舟：“……”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说完买奶的事情，林笙仗着有钱了，还想去再做一套被褥，整天和孟寒舟挤一床被子终究不是个事。他打算着，过会儿送郝二郎走后，就去找孙兰问问去哪里可以做被子。
突然：“啊——！”
就在这时，小坡下面传来几声哭嚎惨叫。
村子里宁静惯了，有牛叫、驴叫、狗叫，甚至狼叫都不出奇，但好端端的有人声惨叫就显得格外突出瘆人。
林笙却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
“怎么回事？”郝二郎耳朵一动，他腿比嘴快，话音未落人就跑出去看了。郝家给周边村子镇子做木匠活，常年东村西寨的到处乱跑，所以基本上这周围几个村子的熟面孔，他都认识得差不多。
他朝坡下边瞧了一眼，又匆匆跑回来，喊道：“林医郎，好像是你们村的那个流-氓无赖又在欺负人了！叫、叫……”
“包财！”林笙噔一声放下茶碗，立刻站起来，这狗东西又回来了吗，“二郎，抄个家伙！”
“对对，就是他……啊？！”郝二郎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但是林笙这么说了，他想也没想，冲回屋里四处乱看，找林笙家里的家伙什。
那惨叫很尖锐，孟寒舟都听见了，坐直问他：“外面怎么了，你们要干什么？”
郝二郎气势汹汹，屋里没什么好东西，回头才见灶房旁边的墙角里斜靠着一把药铲，他提起来颠了颠：“打人！”
孟寒舟诧异：“打人？”
谁？林笙？
“是啊。”不然为什么要抄家伙，郝二郎来不及多解释了，提起铲子就走，“我去了！”
孟寒舟下意识想跟着去，但是一离开床铺，就差点跌下去，他自知走不远，要是摔了，过会林笙回来要打的就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了……犹豫了一会，只好退了回来，坐在床边推开窗朝外面看。
但是除了一片平静的院门，什么也看不见。
孟寒舟若有所思，十分困惑：林笙要打人？
林笙不喜欢暴力行为，毕竟自己平常扔个东西摔个碗、捏断他的一根草药，林笙都要生气，而且生气都生得很平静，虽然不说重话，但是皱着眉抿着唇，莫名让人很有压力。
打人……这个词都好像和林笙是毫不沾边的。
床头喝完的茶碗留有余温，还有残存的药味，和林笙身上的味道一样，清香淡雅。
孟寒舟试着又往房门那边挪几步，慢慢挪了几次，就这样到了门口，再往外没有墙可以扶了，他恐怕很难走出院门。只好坐在了门槛上，靠着门框子望着院墙发呆。
等了很久，他俩也没回来。
孟寒舟拿起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闻了闻，又懊又憾：“我也想看他打人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老婆打人怎么能不带我？
-
磕头，昨天想日万的但是赶上姨妈剧痛qaq就……歇下了。
嗑药起来了，先发一章，有，今天还有，跪着敲字中
-
一边磕头一边发小红包~
-

第26章 暴力笙笙在线打人
林笙和郝二郎先后跑到惨叫声传出的地方, 不出所料，正是孙兰家的院子门口。
果然是包财回来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包财正一手抓着李灵月的头发, 将她拖在地上往外面拽, 她的衣裙领口都被地上砂石蹭得快要散开, 包财也丝毫不顾及她的体面。
孙兰似乎出去了并不在家, 只有屋里频频传出柳山生的怒斥声, 奈何他半瘫在床，实在无能为力, 而小冬则吓得战战兢兢，躲在偏房里不敢出来。
这个包财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地痞混混, 经常纠集其他附近村镇的流-氓一起鬼混。
那都是一群家里没田没地的破落户, 不想着怎么干活挣钱，反而盼着天上掉馅饼不劳而获，整天放刁撒赖，游手好闲。缺钱花了, 要么勒索家里人，要么去给人做几天打手挣点快钱, 或者就去偷鸡摸狗, 很多人瞧不起他们。
郝二郎先看不下去了, 远远就喊道：“喂住手！你干什么呢！”
包财理也不理，因为李灵月挣扎间抓伤了他的手臂，他不耐烦反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李灵月身材瘦小, 当即就被打懵了一瞬，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你！你没事吧？”
郝二郎赶紧想去扶李灵月, 都还没碰到她衣角，包财就又踹了她一脚，还故意恶狠狠地瞪着郝二郎打量：“这是我婆娘，你是什么人，敢碰我婆娘！”
“我只是想扶她起来！”
郝二郎不敢贸然上去扶李灵月了，生怕这个无赖又借口乱说话，惹人非议。他低头看了看伏在地上无故挨了一脚的女子，觉得她实在可怜，气不过：“既然是你媳妇儿，为什么还要打她？！”
李灵月呜咽两声，微微地动了两下。
“关你屁事！”包财满脸不屑。
郝二郎站在包财与李灵月之间，挡着他防止他再次动手：“我郝二郎平生最恨打女人的孬种，既然看见了，就关我的事！”
林笙挤开人群，也要上前，却被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给拽住了，悄悄地朝他道：“哎后生，你就是那坡上的小林医郎吧？兰儿跟我提过你。我说啊，你可千万别过去。你要是上前去，他指不定还要闹什么，到时候你招一身腥，说不清楚！”她语重心长地说，“这包家小子定是又在外边吃多了浑酒，正不痛快呢，撒一会也就散了。”
另一个村妇亦应和了两句，嫌弃地道：“可不是，他家的事儿谁沾谁晦气。都闹了这么多年了，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回，那是他自个儿媳妇，还真能打死了——哝，你看人家都不管。”
林笙环视四周，围观的村民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嘀嘀咕咕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上来将他们拉开的。
“昨日不管、今日不管、明日也不管，那什么时候管？难道好端端的姑娘就活该被他欺负？”林笙语气略带恼怒，他轻轻拂开婆婆的手，“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哎，这后生……”
郝二郎正急着不知道怎么跟包财理论，转头见林笙走近了，忙道：“林医郎！怎么说？”
“他们不管，我们管。”林笙绕过去，径直半蹲下来去扶李灵月。
听他这么说，郝二郎便来了劲儿，抖擞抖擞肩膀，横起药铲挡住了院门，不许包财再往里进。
林医郎这么文弱，打架这种事自然是他来！
李灵月被那恶徒又踹又拖的，现下昏昏沉沉的，林笙一碰她，她下意识抱头躲闪了一下，嘴里咕哝着浑身发抖：“别打我、不要打我……”
“是我，林笙。”林笙把她肩头快要松脱的衣服理好，“别怕，他打不着你了。”
李灵月恍惚睁开眼看了看，见真的是林医郎，眼角当即闪出了泪花：“林医郎……”可一抬头，瞥见了满脸皮肉狰狞的包财，又是一阵战栗，一直颤颤巍巍地往后退。
“小冬！”林笙朝里面喊道，闻声那小子就从偏房门缝里露出了一个脑袋，“去给你月姨拿件衣服或者薄毯子！”
小冬看看被郝二郎拦住的包财叔，又看看林笙，麻利地窜出来，跑去正屋里抱了一件他娘亲的外衣出来，递了过来。
林笙抖开外衫，将怕得颤-抖的李灵月整个罩了起来：“还能站起来吗，能的话就到房间里去。”
看不到包财后，李灵月攥着衣服边角，把自己裹起来，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过了片刻，她点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弓着疼痛的背，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臭婆娘！你敢动试试！”包财指着她叫嚷，李灵月本能地顿住脚步，“还不嫌丢人？！赶紧叫上那个赔钱货，给我回家去！别让我说第二遍！不然我——”
林笙冷冷地问：“不然你想怎么样？”
包财：“你……”
“你个姓包的王八蛋！你还敢回村！”一声怒吼传来。
包财见林笙和郝二郎都瘦，大半打得过，正忍不住要动手，远处得知消息的孙兰就赶回来了。
她似乎是去河边打水了，手里正提着个水桶，周围人一见是她，都自动避开了一条道儿，孙兰二话不说，冲上来一桶水直接泼在了包财头上，然后才转头去看林笙几人：“灵月，林医郎，你们没事吧？”
“兰姐你回来了。”林笙摇摇头，“快扶着灵月进屋去。”
见孙兰来了，包财只得暂且放下了抬起的手——这死娘们是猎户出身，有一把子力气，比男人都是不差的，据说以前冬天的时候还在山里搏过野狼。
原本就一打二，已经不划算了，现在又多了个泼妇，更吃亏。
“嘿？”包财抹了把脸上的水，叉着腰斜眯着眼盯了几眼他们几个，讥笑两声，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吊儿郎当地晃着道，“臭婆娘，我说你娘俩个怎么家也不回，敢情是在这儿攀上别的男人了是吧？屋里一个瘫子不够，这还一个外乡蒐，一个小白脸！”
“包财你……”李灵月又惊又恐，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包财翻了个白眼，嘴上越发没个边际：“李灵月，我说怎么你天天的跟这泼妇一块，敢情是早爬人家男人床上去了！我这才几天没回来啊，这都干脆住到奸夫家里去了！让四邻都来看看、来看看啊——看看你们两个婆娘一块伺候一个瘫子，恶不恶心？！呸，都没眼看！我听了都恶心！”
“姓包的，你嘴-巴放干净点！”孙兰指着包财大呵道：“你半个月前，把银子丢热锅里烫，还把灵月打个半死，要不是在我家好吃好喝地养伤照顾，这会儿银子早就死了！现在又跑我这来撒什么野，说什么狗屁话！”
“我怎么话不干净？怎么，你们奸夫淫-妇都睡一个屋了，还怕人说啊？”包财歪着肩膀，强词夺理，概不认账，“什么烫不烫的，我不知道！”
孙兰柳山生夫妇的为人，村里人都清楚，包财这番“奸夫淫-妇”的话自然没人信，但是碍不住围观村民们聚在一起说闲话看热闹。
“再说了，我花钱娶来的婆娘，生的我自己的闺女，有你什么事了？显着你了一天天的。”包财一说话，嘴都是歪的，面相丑陋、语气跋扈，更让人生气。
孙兰都给气笑了：“你花钱娶，你这话说的丧不丧良心？你是借、钱从人牙子手里买的灵月，就是这借的一贯钱，还都是灵月自己一文一文地靠给人砍柴犁地浆衣替你还上的！”
包财毫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婆娘挣钱给自家男人花，天经地义。”
“……”林笙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泼皮无赖，真是叹为观止。
郝二郎已经要忍不住了，捏着药铲的手都在攥红了，气得咬牙切齿：“林医郎，我能打他不？”
“二郎，能不动粗就尽量别动粗……”
林笙也很想打他一顿，但是作为牢记二十四字价值观的好青年，心里天然铸死着一把“打赢坐牢、打输住院”的思想钢印，一直握着拳头忍着。
包财如果就此罢手，别再来孙兰家招惹是非，他也不想闹得太大，毕竟银子还没有完全痊愈，万一闹起来收不了场的话，很可能会影响银子的治疗。
叫郝二郎带上家伙，只是以防万一。毕竟手里有枪，遇事不慌。
可是这个狗玩意真的，好、气、人、啊……
包财早就没脸没皮，根本不惧在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反而还悠悠地拿视线剐了林笙几遍，忽然想起来什么，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林医郎……我当谁呢，不就是被个丢出家门的假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吗？”
林笙：“……”
包财指着林笙，回头朝围观村民吆喝起来：“我上次说这孟家新来的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呢！前儿县衙里都贴出判罪的告示了！那个孟四儿和他婆娘，犯了大罪！混淆皇亲血脉，给流放了！——哎，混淆血脉，都知道什么意思不？”
周围有听懂的，有听不懂的，但大半都在摇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上赶着给他捧哏：“怎么个回事？你快说说！”
包财嘻嘻笑了几声，是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人群当中得到了万分的关注，得意地抬起下巴，说道：“那个孟四儿的婆娘，把他生的劣种，掉包到京城皇亲国戚家里了，啧啧，冒充人家当了十几年少爷！就他家以前那个孟槐、孟槐——”
说起孟槐，众人就都认识了，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秀才。
“孟槐才是真的皇亲少爷！”包财一顿添油加醋地比划，说的众人连连惊叹，“现在住孟家院子的那个，才是孟四亲生的那个，被赶回来咯！”
包财说县衙门前张了告示，他嘴上再是没个把门，官衙告示这种事也是不敢胡编乱造的。
这一下子，众人便信了七八分。
毕竟文花乡这种穷乡僻壤，突然来了两个少爷书生似的人物，本就是个稀罕事。
包财说着瞥一眼林笙，听着众人嘀嘀咕咕地议论起这个事了，话里话外就越发地龌龊：“假货带回来的狗腿子，能是什么好狗？我还听说，这假少爷在京城，男女不忌还玩死过人！啧啧，姓孟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孬货，骨子根上就是烂的！指不定这个什么林医郎，也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定跟那个假少爷有什么呢！指不定背地里……”
林笙正冷眼听他骂自己，忽然一皱眉：“——你说什么？”
包财猖狂地斜着眼：“我就说你这只狗腿子，跟那个假少爷……”
“不是这句。”林笙脸色变了，眉色冷竖，死死地盯着包财。
周围气温仿佛骤降，郝二郎正后背莫名发寒，林笙风似的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郝二郎只觉手里一轻，不知何时空了。他一个愣神，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林笙一把夺走药铲，径直一铲子挥了过去，包财根本毫无防备，砰的一声被拍倒在地上，顷刻间脑门旁边就流下来一串血珠，头昏眼花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倏忽一静。
还有大人捂住小孩的眼睛。
林笙扶着铲子，半垂着视线，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狼狈的包财，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你说谁，有娘生没娘养？”
“…………”
郝二郎惊得半张着嘴，半天才勉强闭上。
作者有话说:
林笙：呼，舒服了。
暴力笙笙，在线铲人
-

第27章 受伤了要包扎
“你敢打我！说的就是你和你的狗主子——”包财哪里肯服气, 捂着脑袋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林笙第二铲子挥在了膝盖后边的麻筋上, 他腿一软, 又被拍在地上。
他早不知不觉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这接连两铲子, 打得他脑子里都嗡嗡的, 趴在地上哎呦呼痛, “铿”的一声，闪着寒光的铲尖儿就扎在了脸侧的地里。
为了采药方便掘开石泥, 林笙的药铲是磨过的，边缘十分锋利, 不是刀胜似刀。
包财领口的布料被铲尖硬扎破个洞出来, 要不是他躲得快，耳朵可能都要被削掉半只。可是这么多人围观，包财哪里肯示弱，要不是姓林的拿铲子偷袭, 他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臭书生？！
他头昏、腿麻，脑袋上还流着血, 被铲得扑在地上阵阵发晕, 嘴里下意识还在骂：“狗娘养的……”
“二郎, ”林笙冷声道，“去端热水。”
“……哦！”郝二郎怔怔的，他朝孙兰望了一眼，孙兰给他指了指灶房的地方。郝二郎便捡起地上的空桶, 奔着就去了，把锅里烧着准备做饭用的热水倒了出来, 颠颠地提到林笙身边，“林医郎，热水来了！”
“郝家二郎。”
郝二郎清脆一声“哎”应了，林笙便幽幽问他：“你知道怎么给鸡鸭拔毛脱皮吗？”
郝二郎点点头，拍拍胸脯：“那当然了，过年家里大菜都是我做的！这鸡啊鸭啊拎着脖子，拿热水一浇——滋啦一声，然后拿手一呼噜，毛就全掉了！皮都烫得特别劲道！”
他说着顿了一下，瞄了一眼包财：“林医郎，你的意思是……”
林笙：“热水不仅能给鸡鸭退毛，还能收紧皮孔止血呢。没看见包大爷头上在流血吗，快帮他止止血。”
“泼，朝脸泼。”林笙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水桶，声调平淡，语气却很无情，“也让他自己尝尝热锅滚水的滋味——我倒要看看，是热水厉害，还是他的嘴厉害。”
郝二郎：“……”
“姓林的，你敢动我试试，我表舅在县城有人——”
发狠的话还没说完，眼见郝二郎当真拎着热水桶举起来，包财再混蛋，这下也看出林笙是来真的。当初他把银子丢热锅里，哪能没瞧见皮肉被烫了是什么模样，顿时就原地认怂，吓得边挣扎边大叫：“别别别，别浇！我错了我错了！”
林笙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包财只好再大声叫道：“我、我错了！”
林笙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郝二郎，蹙眉问道：“二郎，这里有几个人？这一声道歉，够用吗？”
郝二郎扭头，掰着手指头，数着院子里的无辜被辱骂的柳山生孙兰夫妻、被打得浑身是伤的灵月姑娘，一口一个被骂赔钱货的银子丫头，还有自己和林医郎……怎么可能够呢。
“要不还是浇了吧。”这回郝二郎已学会了，不用林笙教，自己就十分上道的又去拎那桶热水，“我瞧着包大老爷头上的血都要流尽了，一会儿水凉了就不好使了。”
“别别！兄弟！”包财咬了咬后槽牙，“忍辱负重”地喊了一连串的“我错了”，一口气喊完，包财咽了咽唾沫，讪讪地瞄了一眼林笙，“行了吧？”
林笙不满意：“还少一个。你骂孟寒舟的那份还没算。”
包财迷茫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孟寒舟是谁，他简直是气疯了，还没动一下，那刀锋似的铲子边就又横他脖子上了：“……那姓孟的又不在！我说什么他听得见吗！”
“我听得见。”林笙踩着药铲道。
包财看了看脖子旁边的铁铲子，再看看随时准备浇他头上的热水，只好咬牙切齿地又添了一声惊天震地的：“我错了！”
林笙捂了捂耳朵，这才勉为其难地拔起铲子。
“再有下一次，我要铲的就不是你的领子了。”
包财：……
看热闹的村民们好多人都被包财这个无赖混混招惹过，这家伙在村里偷鸡盗狗、调-戏姑娘、吹牛倒灶、满嘴造谣都是常事，仗着那所谓城里的表舅，还有一帮无赖弟兄，大家都不愿招腥。
这个林笙是外面来的，没什么家小，不怕包财，现在众人眼瞧他在林笙手里出丑，都觉大快人心，周围一片倒嘘声。
包财丢了大脸，站起来匆匆就要走。
郝二郎在后面拎着热水吓了他一吓，他脚底下一个踉跄，又左脚拌右脚摔了个狗啃泥，惹得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包财在一片倒喝彩中手脚并用爬起来，闷着头一溜往家里跑了。
林笙嗤一声，这才收了铲子回到孙兰家的院子里，去查看李灵月的伤势。
“散了散了！都各回各家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郝二郎朝围观的村民挥挥手，顺手带上院门，也跟进来，他眼睛里发着亮：“好痛快！林医郎，刚才你可惊到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铲了他呢。”
没想到林医郎也会打人，他还以为林笙只会读书写字看病，郝二郎笑嘻嘻地黏在林笙后边，一会儿递给他个帕子，一会儿递给他药油，像个迷妹：“林医郎，你好飒气啊！”
-
孙兰扶着李灵月坐在偏房的床边，帮着给她胳膊上的淤青揉药油，也道：“今儿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灵月，不是兰姐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等过几天银子好了，你们娘俩怎么办？”
她瞧瞧李灵月，可能是还没回过神来，李灵月神情略显呆滞，直到银子怯怯地凑过来钻进她怀里，她才眼珠转了转，伸手揽住闺女，有茫然又消沉：“我……我不知道……”
“今天闹这一出，以后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在外边胡说八道呢！”孙兰义愤填膺地道，“他不是天天嚷嚷要休了你吗，还不如干脆找人做个见证，早点分开呢。”
李灵月抱着银子没吱声，惶惶恐恐，愁眉不展的。
孙兰也知道她顾虑什么：“真要是那样，闲话吧……那肯定是少不了了。可是，那也总比三天两头被他欺负好吧？”
文花乡这种地方，人和人之间没什么秘密，还爱嚼舌根。屁大点的地方，不过是吃饭穿衣、娶媳嫁汉那点事，这里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休妻的，更不说和离了。
包财再不是个好东西，再是整天喝酒游荡欺负媳妇孩子，人家也只是跟着看个热闹。闹完了，李灵月这个包家媳妇，还不是要回去伺候男人？
谁家没有个拌嘴吵架、气急了动手的，也没见真怎么着了的。这两人要是真分开了，那才是稀罕景儿，足以够村里人茶余饭后聊上半年的，说不定还会传出更难听的话来。
包财一个男人好说，李灵月本来就是卖来的媳妇，在村里没有根基，要是损了名声，连带着银子将来可能都会受到影响，将来不好挑婆家。
想到这个，孙兰也不禁叹了口气，她就算可怜李灵月，能伸手帮帮她，也不可能帮一辈子。
“先养伤吧。办法总会有的。”林笙道，“人从来不是活在他人的闲言碎语里，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总之你和银子最近先不要回家去了。银子恢复得挺好的了，也不太需要人日夜照看了。正好我有点缺人手，你要是想挣点钱，可以过两天跟着我去上山采药，帮我处理处理药材……你要是学会这个，以后也算是个谋生的法子。”
不管怎么说，有了钱，才能有底气。
李灵月似乎被说动了，却还是有点不自信，更不敢相信林笙会教她这种学问：“我真能学？”
“这有什么不能的。”林笙温声道，“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熟能生巧的事情罢了。”
此时的林笙，又变回那个温润和煦，体贴温柔的小书生了。
-
林笙和郝二郎回来的时候，小院里，孟寒舟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他两肘支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等累了，就没模没样地歪靠着，正忍不住要垂头打盹，突然耳边听见“吱呀”一声门响。
孟寒舟睁开眼睛。
林笙带着一条兴奋过头的“尾巴”，一进门，就看到大狗似的蹲坐在门槛上的孟寒舟，不禁一愣：“孟寒舟，你怎么又在这里？”
孟寒舟似乎从他眼神中读出责备，立刻狡辩说：“我是一点点挪出来的，没有摔着碰着！”
林笙半信半疑地过去按在他的脉上，确实很平稳，不像是剧烈活动过的样子，看看手手脚脚，都没有摔伤导致的淤青，这才勉强放心。
孟寒舟欲言又止，很想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打起来了，战果如何。
郝二郎正是兴头上呢，抱着药铲兴高采烈地凑到孟寒舟身边去了，拿屁股挤了挤他，在门槛上挤出个地儿来：“大舟兄弟，可惜了你没去，可精彩了！”
“精彩？”孟寒舟拧眉，“怎么精彩？”
郝二郎：“我跟你说……”
有了孟寒舟捧场，林笙可算是摆脱了这个话痨小木匠，自己则脱身去舀水，洗洗手、擦擦脸，进屋换件衣服。
郝二郎好一番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听得孟寒舟是一愣一愣的，他渐感自己脑袋贫瘠，实在是想象不出郝二郎口中那个“三铲平无赖”的林笙是什么模样。
他甚至有些嫉妒，这样的画面，全让郝二郎一个人看了，自己是一丁点都瞧不着。
“那个无赖，他好端端的连你也一起骂，骂得特别难听。”郝二郎小声学了两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舌头，赶紧呸呸呸了几声。
“你都没看到林医郎有多生气！”说到林笙非让包财给不在场的孟寒舟道歉一节，郝二郎更是手舞足蹈，“他上一刻还拦着我不让动手，结果下一刻，自己啪一铲子就上去了，吓我一跳！”
孟寒舟面前，郝二郎喋喋不休地说着，嘴一张一合，话音像是风一样穿进耳朵，他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林笙……是因为他骂我，才生气打人的？”
“好了二郎，你该回家了吧。”林笙换好了衣服，抱着弄脏了的外衫，无奈地从两人身旁侧身挤出门槛，想把衣服放到盆子里去洗，“孟寒舟，你也是，这里有风。”
孟寒舟仰头看他，突然伸手一拽：“林笙。”
春日和暖，催着院中的杏树发出花芽，也催着心池里叠起阵阵涟漪。
林笙只能停下来：“嗯？”
……冲动了。
孟寒舟喉咙上下，其实并不知道想说什么，可又不想放开林笙。他手指松松紧紧几回，视线落在林笙的掌侧上，心里一亮。
“你怎么受伤了？”孟寒舟握着他的手腕，“我给你包扎。”
受伤？
被他这么说了，林笙才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手，红了一片，可能是挥舞药铲的时候，被粗糙的木柄倒刺磨到了。
这恐怕不能算是伤吧，根本不疼。
林笙眼看着孟寒舟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那是之前林笙用旧衣裁剪、洗干净，用来给孟寒舟发烧时擦汗的。
紧接着又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袖子里的药油。
孟寒舟沾了一点药油，涂在林笙手上，然后将帕子叠好形状，在他只是些微磨红了一点的掌根绕了一圈。
“不要碰水。”
他握着林笙的手，慢吞吞地系着结扣，一本正经地要求，好似这“包扎”底下真是个血流不止的伤口。
可是都“包扎”完了，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攥得久了，孟寒舟微微的体温渗透布帕传进来，林笙不自禁蜷了蜷手指，微微挣动了一下。
林笙看着被包扎的地方。
孟寒舟看着林笙。
郝二郎见状，卷起袖子，露出推推攘攘时被包财不小心挠出的一条伤痕，殷殷地凑了过去，挤开了黏黏糊糊不肯放手的孟寒舟：“大舟大舟，你看看我，我也伤了。”
林笙回过神，趁机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你给他包扎吧，我去给你煎药。”
孟寒舟手里一空，登时很不爽地拧过头，瞪着看郝二郎。
郝二郎丝毫没有注意到孟少爷要杀人的眼神，只顾着伸长脖子看他手里那瓶药：“什么好药，给我也用点呗！”
孟寒舟气的深吸一口气，瞟了一眼他手臂上的抓痕，堂而皇之地嫌弃：“这有什么可包扎的？”
郝二郎：“……”
可是林医郎的手连个皮都没破一丁点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老婆为我打架，我想和老婆贴贴。
郝二郎：？他为什么两幅面孔
-
不是缘更不是缘更，只是写完才发_(:з」∠)_但我今天发誓，要做个稳定的有规律的好人：以后早九点左右更新。
明天一定可以保住九点！保不住我评论刷猪。
-

第28章 大事，大事啊！
包财灰头土脸的回到家, 气得肺都要炸了。
想进屋洗洗脸上的血污，结果家里连点干净水都没有。李灵月好些日子没有回来，没人挑水打扫, 缸里都是空的, 床褥里藏了一窝窝老鼠屎, 灶上也一层灰。
自从买了李灵月回来, 包财好些年没过过这样脏乱差的日子了——这媳妇手脚麻利还能干活, 话还不多, 每次包财回来，总有热菜热饭, 还有热炕头。包财虽然不满她是个瘸子，但是看在能从李灵月身上要着钱, 让他出去继续潇洒的份上, 也就忍了。
谁想这娘们靠上几个外人，竟然脾气硬了，还联合外人殴打他！
包财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水缸和椅子, 把屋里的瓶瓶罐罐砸了个稀巴烂。这么一撒气，脑门上的伤口又崩裂开始往下流血珠子。
他赶紧坐下, 随手找了块布, 按在头上流血的伤口上, 咒骂道：“臭娘们！有本事就躲在人家屋里别出来！让我逮着，看我不打死你！”
骂得大声，气血往上涌，感觉又开始头昏了, 现在饭也没得吃了，他捂着脑袋径直躺下：“姓林的, 你们也等着……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
郝二郎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蹭到了药，走的时候，特意买了一瓶药油。
他们父子几个做木工活，手上皮肤常年都是毛毛躁躁的，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涂了林医郎这个药油以后，他觉得手上舒服很多，就想买一瓶回去给老爹和大哥也用用。
摆摆手送走郝二郎后，林笙视线停留在自己半举起的手上，孟寒舟给他包扎的小蝴蝶结，歪歪扭扭，笨笨拙拙，在斜日澄影中闪跃着金色的浮尘。
虽然这个包扎没有丝毫用处，还很碍事。
但林笙没有拆掉，而是带着它，去给孟寒舟煎药。
天气越来越暖，灶房里却越来越热，火一旺，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林笙额头上被密密烘出了一层细汗，碎发也被湿气黏在颊边。
灶火残存的余热被药味蒸着飘出来，熏得孟寒舟鼻子发痒。
心尖也痒。
林笙煎好药出来，看了一眼仍然坐在门槛上的某人，想了下，朝他伸出手。
孟寒舟反握住林笙的手腕，借了力气站起来，慢慢悠悠回到了床边，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自从最近喝了林笙新配的药方，孟寒舟觉得心口的凉气渐渐散了，感觉比以前更有力气。这种变化并不明显，是潜移默化中细微改变的，孟寒舟毫不怀疑地相信，这样下去，也许真的用不了太久时间，他就会恢复往日健康……
孟寒舟甚至有点怀念曾经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在侯府、在马车，他不舒服心悸时，疼痛得难以入眠时，林笙总是心软，会允许他躺在腿上、靠在肩上，帮他揉一揉脑袋和胸口。
以后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孟寒舟喝完药，眼睛转了一下，就抱怨被太阳晒得有点晕，头有点疼，嘴有点苦，就想往林笙身上靠一靠。
但林笙抬手将他推了回去：“很热，汗会沾到衣服上，很难洗。”
孟寒舟不是很高兴，他脱口说：“沾到就沾到，我自己洗。”
林笙的视线，落在孟寒舟的身上，眉梢微微一扬：“你说的。”
孟寒舟终究是得偿所愿，得到了想要的。
一盏茶时间的依靠。
代价是一盆子脏衣服。
……
歇了几天，这日林笙早上打开院门，就意外看到门口站了个瘦薄的人影。
是李灵月，包着头巾，穿了一身干练衣裙，如约来“上工”了。
前两日林笙去惯例看银子的烫伤伤口，给小丫头换药时，李灵月脸色还是煞白憔悴的，现下许是缓过来了，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有她嘴角边还有点没消去的淤青，还有卷到小臂的手腕上，露出的几道静待脱痂的擦伤痕迹，昭示着她才受过的暴行。
林笙今日刚好打算上山采药，便将她让了进来：“还早，你先进来喝口水等会吧，我还要收拾收拾。”
李灵月拧了拧袖中的手指，还是有点怯。
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多与外人接触，因为但凡做了什么令包财不高兴的事，传回家去，就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有时候还会连累女儿一起被打。
被打怕了，就更加不敢与人说话了。
她贴着门缝默默地走了进来，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但是才进来，就瞧见一个少年郎坐在里面的门槛上，正抱着个盆子，用力地搓洗着里面的衣物。
李灵月吃惊了一下。
林笙如常地从他身边走来走去，还不时地点评一下：“领口要仔细地搓，袖口也要用力搓。”
孟寒舟糊里糊涂地搓着衣领，总感觉自己吃了大亏，又被林笙忽悠了——那日他明明只是在林笙肩膀上靠了一小会，却已经连洗了三天-衣服了，这交易怎么算都不是很划算。
他甚至怀疑，林笙只是为了骗他洗衣服，才那样说的。
林笙背起竹篓，朝他摆摆手：“我们去采药了！好好洗哦！”
孟寒舟望着林笙出门去的背影，自己则一边阴郁，一边把衣领袖口搓得干干净净。
这件是林笙穿的。
-
林笙说教是真的教，他带着李灵月去了常去采药的山头，教她认了一些常见的药草。
虽然这些药草并不是很珍奇昂贵的品种，但是胜在用量大而稳定，生长周期短，生长环境也相对平和安全。以后如果林笙不在这里了，李灵月自己也来采药也不会发生什么危险，这些草药品种虽不至于让她一-夜暴富，但是至少可以保证她能养活自己。
李灵月记性很不错，草药见过两三次以后，基本上再看见就能认得出来。当教她如何辨认两株十分相似的药草时，林笙偷偷加大难度，只截了两张极为相似的叶片给她看，她也能从细微处轻松分辨二者有什么不同。
“你很厉害啊。”林笙由衷地夸奖她。
李灵月忙摇头：“没、没有的事，只是平日给人做绣活、补绣片，常常需要记不同的纹样和走线，所以记性好而已。记这些叶子花瓣上的纹路，和记绣片图案好像差不多……”
“这已经很难得了。”林笙真心道，“有的人学医好几年，都还分不清这两个呢。你很有记忆草药的天赋。”
李灵月很少被人夸赞，脸颊很快就羞成了一团。
意外得到一个“好学生”，林笙便忍不住带着她在山里多转了一会，想多教她些。
一只小鸟儿低低地从树梢间掠过，李灵月停下脚步，仰望了一会树缝里露出的云彩，弯腰在泥土里扒了扒，又伸手试了试山间的风，突然叫住他道：“林医郎，要下大雨了……不能再往里走了，可能会打起雷闪。”
林笙抬头看了看，确实觉得天色比刚才沉了几许。
山里树木茂密，又格外潮湿，如果真的打起雷来，十分危险。以前每年逢雷雨日子，总有倒霉鬼被惊雷劈死在山里，连着树根和人都烧成炭黑，吓人得很。
“听你的。”
林笙自然知道雷暴天气呆在户外的危险，他匆匆把脚边的最后几株药草挖了，放进背篓里，就赶紧和李灵月两人往回赶。
果不其然，两人才走回山口，天色就瞬间黑了下来，乌云压城一般。他俩还没走到家门口，雨幕就哗啦啦泼下来了，直接浇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林笙舍不得今天采来的药被雨淋坏，只得脱了外衣把背篓罩上，闷着头一路冲进了家门。
“林笙？”
一推开房门，没防备，直接撞在了正试图往外挪动的孟寒舟身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发黄陈旧的油伞。为了伞柄不戳着突然闯进来的林笙，他下意识张开手臂，但如此反而阴差阳错的，像是林笙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好大的雨！”林笙感慨了一声，头发都湿了，肩膀也全是水迹。
孟寒舟被撞得踉跄一下，用尽力气才稳住身形，若有若无地环抱着他，心里微不可及地松了口气：“嗯……平安就好。”
轰隆一声，春雷炸起。
“啊，你说什么？”林笙被雷声炸得脑袋里嗡鸣直响。
孟寒舟捂住他被雨淋得冰凉的耳朵，别开视线：“没什么！”
林笙：？
-
那边，李灵月自然也不敢多停留，跑回了孙兰家，也顾不上收拾自己，先将装有药草的背篓放在了温暖干燥的灶房里，生怕千辛万苦帮林医郎挖的草药淋出问题。
孙兰赶紧拿了条手巾给她擦擦水，愁道：“你说怎么突然就下了这么大雨，也没个征兆，也不知道田里怎么样，才种的苗，别给这雨打趴下了才好。”
李灵月拨弄着草药，突然想到了自家的房子。
泥夯的旧房，年年下雨年年漏，年年要补。去年进冬之前她才请人补的房顶，也不知道经不经得住这么大的雨，那房子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家，要是塌了……
“兰姐，我得回去看看房子。”李灵月不放心。
家里虽然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当真值钱的东西。但还是有些舍不得的家什，都是李灵月一个子一个子攒起来的，如果淋坏了，说不心疼那不可能。
她虽然也有点害怕遇上包财。
不过自从那日包财被林医郎打了一顿，吃了瘪，当时据说有人看见他回家去了。最近两天村里却没听见包财的动静，也许是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应该不在家。
孙兰也是想到这个了，便没有特别拦着她，只能匆匆往她手里塞了把伞，喊她小心一点，快去快回。
-
而与此同时，村尾的包家旧屋里。
从外边顶着雨，晃晃地溜进去个留着一圈小胡茬的胖子，流里流气地叫道：“包二哥！”
他进来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眼睛滴溜溜地瞎转：“小嫂子呢，快叫她出来，给兄弟下碗面吃吃，兄弟快要饿死了！”
包财在外边和一群地痞混混称兄道弟，学人家道上的，自封了个什么“绿林帮”，还排了兄弟辈分。包财年纪大，占了便宜，排上了个老二。
在外头厮混的时候，小流-氓们净天儿一口一个“包二哥”叫，捧得包财越发的心高气傲。此时来的这个眼睛都眯没了的胖子，叫石桩子，也是“绿林帮”里的好汉，在他们兄弟里排第五。
“唷，二哥，你这头是咋了，让人给开了瓢了？”屋里黑漆漆的，也没点灯，石桩子进去了才瞧见床上躺了个人影，惊得嗬了一声。
“别跟我提那个臭娘们！”包财捂着脑袋，他被林笙开了瓢后头懵懵的，一起来就想吐，所以一直蔫蔫地躺着睡觉。看见是石桩子来了，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自然不肯说是自己打人不成反让人给打了，掐头去尾，说成是李灵月在外头找了几个野男人不肯回家：“真是晦气死了！桩子，给我倒碗水喝！”
石桩子摸了桌上的壶，空的，他也不讲究，直接拿碗到外头接了一碗雨水，端进来给包财。
“还有这种事？反了她了！二哥，你辛辛苦苦在外头打拼，她竟然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回头我叫上几个兄弟，给他们点教训尝尝！”
不过就是这么说说，石壮子嘴上喊着二哥，实则也不怎么瞧得上包财，看他吃瘪，心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石桩子也孤到这个岁数了，除了城边破落巷子里那些做皮肉生意的暗娼，连正经女人的手都没摸着过。怎么包财这一脸癞麻子相的，就能走大运，买着李灵月这样水灵老实、还能给他挣钱花、生娃娃的婆娘？
嘴上表完“兄弟义气”，又顺便捧了包财几句，看把他捧舒心了，石桩子这才斜瞥着眼说起正事：“包二哥，小嫂子要是不回来，那说好的做生意的钱……？”
石桩子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的。
说好的包财回家拿钱，然后几人一块去做个“大生意”，去倒卖一种叫“黄庭丹”的药丸，一本万利，据说这个药吃了就赛神仙，停不下来，在南边是很赚钱的生意。
结果包财这一去不返了，石桩子只好来看看他是不是拿了钱又反悔不想干了。
包财咕咚咕咚灌完一碗水，扶着头坐起来，啐道：“那娘们不知道把钱藏哪去了！你想要，你找她野男人要去！”
石桩子暗自撇了下嘴，包财都被打成这样，他才不去自讨苦吃：“包二哥，你可想好了，好机会可不等人啊！”
“我不知道不等人？”可包财哪里有钱，那该死的娘们又躲在孙兰家不出来，他能怎么办，他盯着石桩子，没好气道。
正说着，包财忽的看到这屋里墙上，挂着个芦苇叶编的小风车玩具，好像是李灵月过年的时候花了一文钱买给银子玩的。他忽然计上心头，来了主意：“我有法子了，但这事你得帮我。”
石桩子：“咋帮？”
包财一把薅下了挂在墙上的风车，在手里碾了碾，眯起眼睛道：“你不是认识县城里开暗娼馆子的龟公吗？你问问……二两，他收不收？虽然这会儿年纪是小点，不过是个水灵苗子啊，养两年就能给他赚钱。”
“这真舍得？”石桩子很快就明白了，不禁咽了咽唾沫。
包财啧了一声：“舍不得啊，所以少了这个数我可不干！”
他算盘打的起兴，没有人注意到，此时密雨之中，有道人影从窗口闪过去了。
-
一-夜瓢泼大雨。
惊雷四震，万山浮动。
林笙擦干雨水，冷兮兮钻进被窝里睡了一觉，一夜过去，渐渐雨轻，他迷迷糊糊地从孟寒舟肩头醒来，正迷茫自己为什么会在他怀里——突然院外村落中喧嚣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林笙眼睛还困得掀不开，嗓音迷蒙微哑。
孟寒舟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笙被压弯的一簇睫毛，偷偷将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鬼知道，不要理他们。我们继续睡……”
但林笙还是从肩膀上拿开了他的手臂，困顿着坐起来了：“我还是去看看。”
孟寒舟：不爽。
林笙揉了揉眼睛，披了件衣服推开院门，只余细雨微蒙如雾，他随便拽住个步履匆急跑过去的村民，问他：“小哥，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林医郎？你还不知道呢吧！”那村民是去看热闹，语气多了几分急切，“大事，大事啊！”
林笙听他说完，一下子清醒了。
——包财竟然死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盒饭了！
我还保住了九点更新！
爽。
-

第29章 立女户
这一宿骤雨, 电闪雷鸣，连村口那条河都一-夜间猛然上涨了一大截，好几块田地都不可避免地被灌了水。
文花乡虽然湿润, 但也鲜见这么大雨的, 更何况是晚春下暴雨, 早两年的时候, 这边还旱过。所以大家都对这场大雨毫无准备, 只听着外头瓢泼下了一-夜, 一大清早，雨些微一弱, 村民们就扛锄头的扛锄头、提桶的提桶，匆匆忙忙下田地里去救苗。
包财出事的事儿, 就是一户早起去看田的村民路过发现的。
——说是包家的房子被暴雨冲塌了, 七零八落。那村民以为他家里没人，结果凑近去却看见一只手，当即吓了一跳，赶紧叫来人帮忙, 可等把包财刨出来的时候，人早已经凉透了。
不过这些也是去帮忙刨废墟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实际怎么着还不知道呢, 这小哥儿也是忍不住想去看看热闹的。
林笙听了这事, 本来惺忪的睡颜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谢过拦住的这名小哥儿，回到屋里。
孟寒舟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到底什么事？”
林笙道：“包财死了。”
孟寒舟冷笑两声：“死得好, 大快人心！”
恶徒再也不能作恶了，自然是件好消息, 只是这事来的太突然了，林笙思索着穿好衣服，决定亲自过去看一看。
-
小雨还细细地下着，但已经不似昨夜那般峻烈了。
此时包家周围已经站了不少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房子已经完全坍塌成了一片废墟，而且因为这旧屋是泥瓦夯成的，被暴雨一冲，满地都是泥泞。不禁房梁立柱全部腐朽断裂，屋里的家具床柜也都碎成了一片片的。
林笙撑着伞赶到的时候，村长已经通知官衙的人来了，包财也被蒙上了席子抬到一边。胥吏正披着蓑衣查看现场的情况，而仵作正掀起席子一角看尸首。
废墟中污淖遍地，仍肉眼可见淋漓不尽的赤红色，混着泥沙，形成了小小一片血泊。
林笙站在人群当中，听见周围人八卦着包家的事情。
原来这包家祖上也勤劳过，从赤贫攒起过一些家财，还曾经在村子里的好位置盖过房子，最辉煌的时候，后院养了十几头猪，吃穿不愁。只是后来子孙不争气，败得精光，最终只剩下这么一间破败的泥瓦旧屋混日子。
谁能想到暴雨冲垮了他家泥屋的房顶。
底下的木梁本就被耗子虫蚁咬得糟烂，这下一下子就撑不住了，直接断了开来。断裂的梁又砸下来，恰好砸在半夜躺床上睡觉的包财身上。
泥屋的位置不好，几乎是文花乡的尾巴上了，左右都没有近邻，包财为人又不好，也没人愿意跟他家来往。昨夜大雨之际，大家都忙着照顾自家不及，并没有在意包财家如何。
所以房子到底是啥时候榻的，包财是当即就砸死了，还是又挣扎了一会才死的，根本没人清楚。
林笙从人群中踮脚看了看，远远瞧见了孙兰，她撑着一把伞，身边站着衣着单薄的李灵月，正与村长说着什么。
然后验尸的仵作走过去，先是叫走村长聊了两句。村长便看了看包财的尸体，叹了口气，走回李灵月面前，摇摇头，大概是在朝她宣布包财的死讯，安慰她节哀之类。
李灵月听罢动也不动，只是闭着眼靠在了孙兰身上，似乎已经悲痛到麻木了。
林笙绕过人群，走到她们身边。
孙兰瞧见他了，目光似乎躲闪了一下，她搂住李灵月道：“林医郎，你也听见消息了。”
李灵月垂着视线，但并没有说话。
林笙点点头，见那仵作已验完尸收工要走了，他便过去掀开裹尸的席子看了一眼——尸体的头部并没有致命的骨伤，躯干上血迹更重，一侧的肋骨已完全塌陷，血肉模糊，想必便是致命伤所在。
尸体手指缝里全是混着血色的泥沙，包财并不是一击砸死的，他死前曾经挣扎过。
他起身，阖上席子，回头时刚好撞上李灵月的视线匆匆移开。
往日热情洋溢的家里蒸个馍都恨不得分林笙半个的孙兰，今日破天荒的没有与他多说话，而是与李灵月黏着形影不离的，跟着村长他们走远了。
-
村里死了人，官衙总是要派人来的，来验明正身、做个登记，然后销户籍。
胥吏也查看了房屋的垮梁和残墙，有些支柱都朽的一捏就粉，这样的破屋子，能坚持好多年不塌才是奇事。突发天灾，房屋腐旧如此，被大雨冲垮继而砸死了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主要是这回死的是个青壮年，就算是个无足轻重的村户，胥吏照例也需要多问两句，好记到簿子上回去交差。
因为外头下着小雨，李灵月如今又住在孙兰家里，村长可怜李灵月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现在淋着雨脸色还煞白，就做主叫他们到孙兰家去，喝上热茶再问话。
胥吏因为这桩事，一大早就出来干活，正有些不耐烦呢，有茶喝自然乐意，便跟着一块去了。
进了院子，孙兰就忙里忙外倒茶伺候官爷。
胥吏尝了口茶水，一股土腥味，就放下了，他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灵月，纳闷道，“李灵月是吧，你是包财的屋里人？你怎么住在别人家里？”
李灵月不安地抿了抿嘴，旁边孙兰立刻替她说道：“官爷，是这么回事——灵月的闺女，前阵子不小心伤着了，灵月身子也弱，她男人整天不着家。我担心她娘俩照顾不过来自己，就把她和银子接到我家来住了……就住外头那间偏房！”
胥吏被叫来得急，都没怎么提前翻看文花乡的户籍册子，又问：“那家里是做什么的？种地，还是做手艺的？”
孙兰忙说：“他们家里没有地，现在就是给人浆浆衣服、补补鞋子、绣绣花样什么的……挣点零碎钱糊口。”
补鞋绣花，听着都是女人干的活。
加上在废墟那边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胥吏大概是摸清了，死的那个包财，估计是个破落到没田没地，靠吃媳妇软饭的混混痞子。
事儿是这么个屁大点的事，不过他皱了皱眉，抬头看看孙兰，又看看李灵月：“怎么，她自己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这、自然不是。这不是，这么大的事，灵月她……伤心的都没回过神来。”孙兰讪讪地笑笑，赶紧戳了戳李灵月，“灵月，官爷问你话呢！”
胥吏瞧这个李灵月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是想为难寡-妇，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回头家里来个人到衙门去，把你男人的籍帐销了，就行了。”
他随便在簿子上记了几笔：“家里还有其他男丁吗？销了包财的籍帐，你是续你男人的户，还是归回父兄那边去？”
一直捏着手沉默不语的李灵月，此时突然抬起头来，虽声微弱蚊鸣，说出的话却令人十分意外：“官爷，我想立女户。”
胥吏一愣：“……你要自己立户？”
“灵月妹子？”孙兰也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按大梁律法，丈夫去世，寡-妇可以继丈夫的户，服丧三年期间，能免除包括田赋、商税、银钱税、劳工税等的税钱，出了丧期，只要一直不改嫁，依然能减免三成，要是遇上朝廷减赋，减免五六成都是有的。
所以在大梁，寡-妇一般都选择续丈夫的户，算是丈夫家里的人。若是再嫁，就改去其他男人的户里。这样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若是独自立户，担了“户主”的名头，那将来无论是种地还是做小生意谋生，都要像男人一样，税钱也一分不省，可谓是又苦又累。
胥吏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有寡-妇要自己立户的，这不是纯粹的自讨苦吃吗？他不由多看了李灵月几眼：“你确定？定了户，以后可就改不了了。”
李灵月两手紧紧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笃定地点点头：“嗯。我要自己立女户。”
自己立户，就可以自己做主，再也不用靠男人。
“真是年年都有稀奇事！”胥吏纳罕了一句，不过反正是她自己的事，懒得管，便起身拂拂袖子道，“那来衙门销包财籍帐的时候，再带二百文另立户的户纸钱。”
“二百文？”李灵月诧异，这么贵。
胥吏拧眉：“怎么，二百文都拿不出来？那还立什么户！”
李灵月咬牙：“我会带上钱去的。”
胥吏瞥了她一记，也没说什么，问完了就要走。不过刚起身就注意到后头的窗户底下，支了根横杆儿，挂了几件才洗的衣服鞋子。他多看了几眼，不禁狐疑道：“这下雨的天，怎么在屋里晾衣服？”
李灵月脸色微变：“这，这是昨天和村里医郎上山采药，弄脏了，怕隔久了不好洗，就顺手给洗出来了……”
胥吏也没多想，这文花乡又偏，路又不好走，一踩还一脚泥，他也不愿多在这种穷乡僻壤停留，最后又叮嘱李灵月记得带钱，就走了。
“地上泥多，官爷您小心点……”孙兰添着笑脸送胥吏出门，后头李灵月则快步走到窗下，将那几件衣鞋取下来团一团。
一推开门，孙兰一愣。
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外面，脸色怪怪的。
孙兰莫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李灵月，她先将胥吏送走，锁上了院门，就立刻匆匆几步走了回来，一把握住了李灵月的手腕，将她掖到了自己背后去。
她随着林笙的视线，看到林笙在盯着看李灵月怀里抱着的，还没来得及塞进箱子里的一团半湿不干的衣物鞋子。
“林医郎。”孙兰咽了咽唾沫，紧张地看着他。
李灵月肩膀细微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林笙看出来了。
从刚才林医郎去查看包财尸体的时候，她就知道，有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李灵月攥着手里的衣物，紧绷了一宿的心情，此刻便有些崩溃，喉咙突然哽咽道：“我不想再被卖来卖去了，也不想我的女儿也被卖来卖去——他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那屋子反反复复修补的房顶，就像一块块糊上的狗皮膏药，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因为房梁已经朽得厉害，除非全都推了重盖，不然无论再修多少次，都只白费功夫。
这些包财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家如何，也不在乎她和女儿。李灵月辛辛苦苦地攒钱修房，只是为了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而包财只知道要钱、要钱。
房顶的重量，全靠后来新加的支木勉强支撑，这么多年下来，大大小小的支木已交错在一起。
不碰还好，一碰，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不是听到包财说出那样的话，如果不是那个王八蛋，要把女儿卖给人去做暗娼——
李灵月不会抽掉房檐后面的那根支木。
她恨包财，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但是抽掉支木的那一刹那，李灵月却是异常平静——被父母卖掉的时候，辗转嫁给包财的时候，被揪着头发挨打的时候、被迫怀上银子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都是糊里糊涂的。
唯有将那根支木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这一刻终于清醒。
仿佛此时此刻，握在手里的并不只是一根细细的支木，更是决定自己能够掌握的新的人生。
房屋在暴雨中轰然倒塌。
她看着包财在垮塌的废墟中挣扎、流血，然后渐渐，沉寂于无声。
这一瞬间，一直压在李灵月心头的大山也随之崩散了，头顶的闪电，像是劈进她心底的光。
再来一次，李灵月也不后悔。
她只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清醒。
只是，这件事和孙兰没有任何关系。
孙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见她久久不回，放心不下，冒着瓢泼夜雨去找她的时候，看到她鞋边沾着血水而已。
“灵月。”孙兰握着她的肩膀，不得不看向林笙，此事到此，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林医郎……”
不过还没张嘴说下去，就被打断了。
林笙道：“我就是想问问，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钱。”
李灵月一怔。
“立户的钱。”林笙神色温和，“你和银子，再也不会被人卖了。”
作者有话说:
跟着笙笙过好日子去！
-
小寡妇课堂开课啦：老公打人的毛病老不好，多半是废了，重新投个胎就好了！
（咳咳，千万不可以学，要遵纪守法）

第30章 轮椅
林笙是发现了包财尸体上的破绽, 也看出了孙兰眼神中的端倪，而且李灵月半夜洗衣服鞋子的行为更加怪异。
但林笙并不想说出来。
公平正义自然是好的，可在这个连人都可以随意买卖的世道里, “正义”并不会倒向一个孤苦的小姑娘那边。
“等天晴了, 去立户吧, 做自己的主人。”林笙将钱囊递给她。
李灵月听完这句话后, 呆呆地站了一会, 眼睛忽的就模糊了。孙兰过去安慰了她两句, 不仅没有成效，反而惹的她大哭起来。
在压抑的日子里憋闷了太久, 如今终于得以解脱了。
李灵月抱着女儿哭了一下午，虽然眼睛肿了, 但是心胸是痛快的。哭舒服了, 又就着孙兰端来的一碗粥，吃了一大个儿馍饼，然后倒头就睡，怎么也叫不醒。
吓得孙兰又跑去找林笙, 以为她病了。
林笙为李灵月把了把脉：“没事，只是哭累了, 心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让她痛痛快快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那就好。”孙兰这才放下心来。
可不是吗，灵月以前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是该好好地休息休息。
从孙兰家出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林笙收起伞，甩甩上面的雨珠。
孟寒舟依然等在门槛上, 抱着只枕头，靠在木门框上打盹。
——自从那日孟寒舟发现了省力的窍门后，常常扶着墙借力走到门槛处。林笙每次出门回来，总能看到他坐在这里，仿佛门槛已经成了他专属的宝座。
孟寒舟虽然年纪小，但是身长腿长，已颇具挺拔身姿，若非重病耽搁了两年，只怕个头还会窜得更猛。小小门槛不够他伸展的，此时他委屈巴巴地坐在上头，又是穿堂风口，林笙看到总是要念叨他两句。
听见院门的吱呀声，孟寒舟抬起眼。
雨后的清风拂过门下少年郎的肩，晕得他发丝仿佛染开一层水墨似的韵。
林笙看到抱着枕头还能惬意打盹的孟寒舟，再联想到李灵月一家，便觉得，好像自己这边的日子也并没有多苦。
林笙将雨伞斜在门边，沉思着想要不要把李灵月的“事情”告诉他。
毕竟这种事情，其实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终于动手了？”孟寒舟看着他在院子里莫名其妙踱了两圈，突然开口道。
林笙眼睛忽闪了下，没出声。
两人对视了一会，但这种沉默便已算得上是心照不宣了。
孟寒舟明白利害，也不再问。若是论起心善，他还不如林笙呢，他冷哼一声：“活该。如果我是李灵月，早在那畜生第一次动手打人的时候，就一把菜刀抹了他脖子了，还容他放肆这么多年？”
林笙还不怀疑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当初在侯府，孟寒舟看人的眼神就像一只亟待血肉填胃的野兽，仿佛要狠狠咬碎所有靠近他的人的脖颈。
林笙那时还是有一点点怕他的。
不过现在……他觉得孟寒舟更像一只没有吃饱所以总在发脾气的大狗。
只要顺着他摸摸毛，再投喂一点好吃的，他就会偷偷收起獠牙，蹲在门槛上等你回家。
就像现在这样。
林笙想到这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孟寒舟：“？”
他笑什么。
既然林笙此时如此平静，看来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包财那种人，死了也并不值得人同情。
孟寒舟拍了拍怀里的枕头，想回屋里去，结果刚站起来，突然脸色变了一变，一只手紧紧地抠住门框边缘，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林笙！”
林笙提起心脏，赶紧走过去：“怎么了？”
孟寒舟面色微窘：“……我腿麻了。”
“……”林笙失笑，只好伸手抓住他，“所以好好躺在床上不好吗？”
“不好。”孟寒舟当然不会承认，这道门槛，是目前为止凭借自己力气能走出的最远的距离。
也是能第一眼就看到林笙进门的，最近的距离。
孟寒舟不服气地道：“我就想坐在这里晒太阳。”
“行行行。”林笙看看头顶虽然停了雨，但也并没有出太阳的天气，无奈地攥着他的手臂，一边将他往自己这边引，“你别乱动，像我这样勾勾脚，抬抬腿，很快就能不麻了。”
“慢慢慢点，要倒了要倒了！”孟寒舟龇牙咧嘴地攀着林笙，学了两下，但两条腿跟下了油锅一样酥，一阵兵荒马乱之中，林笙却往旁边退了半步，孟寒舟踉跄两下。
“你别松手啊。”他下意识叫道。
“放心，我不会松开你的。我只是……哎，哎！”话都还没落地，孟寒舟就在迈步中晃悠起来，林笙匆匆直起身子来接住他。
面前唯一的支柱和依靠，只有林笙。
孟寒舟来不及调整姿势，歪歪斜斜地颠了两下脚步，往林笙面前倒去，猝不及防的重量带着林笙一齐撞在身后的门板上。
“嘶……”林笙被硬邦邦的门板撞得吸了口凉气，“你急什么？”
他方才正想弯腰按一按孟寒舟膝下的几个穴位，这个莽夫就胡乱动弹！
不过即便嘴上抱怨，他也没有松手，在孟寒舟危急得要跌破脑袋的时刻，他的手臂刚好环过了对方的脊背，将他护在了怀里。
靠的太近了……略显嶙峋的胸膛与他若有似无地贴在一起。
孟寒舟立刻就要起来。
“你先别动。”林笙声音发紧。
孟寒舟一怔，只得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但心跳的越来越快……
林笙背后的肩胛被震疼了，门上凸起的门拴也刚好撞在他的后腰处，很尖锐的疼痛……一定撞青了，或许还被擦破了皮。
如果孟寒舟没有章法地乱动，越发疼得他难以忍受。
孟寒舟终于发现他的异样，也看到了那突起的门拴，他试探地将手伸过去，想要帮他隔开，或者……揉一揉。
手指才碰到一点他腰侧的软肉，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嘹亮地喊起一嗓子：“林医郎！”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立即心虚地将手指缩回。
林笙这会儿也缓过气来了，转头看向推门而入的郝二郎。
郝二郎把黑驴妞妞系在门口，欢天喜地的跑进来，一抬眼，就看到孟寒舟正半靠在林医郎身上，摆着一张冷脸瞪着自己，他犹不知觉，还没心没肺地感叹道：“林医郎，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你们是在一起晒太阳吗？”
郝二郎很羡慕，毕竟他和他家大哥虽然感情也还行，但是大哥木讷，满脑子都是木匠活，很少陪他玩耍，更不说兄弟两个黏黏糊糊一块晒太阳了。
林笙：……
所以到底哪里有太阳。
你们俩的脑回路难道是一样的构造吗。
林笙推了下孟寒舟的肩膀，将他推开，自己扶着腰站直了：“你这个时候来……是轮椅终于做好了吗？”
孟寒舟听到“轮椅”两个字。
没听过，是什么？
“噢！”郝二郎回过神来，兴奋地过去扯了林笙的手腕就往外走，指着门口的驴车道，“你快来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孟寒舟眼看着他将林笙带走了，自己却留在原地，眼神里快要射出小箭来。
林笙随他走到门口，看到板车上载着的东西，瞬间就忘了背上的疼痛，忙凑上前去仔细地看了一圈——有轮子，有靠背，有扶手，还有脚踏，单看外形，与林笙之前跟他描述过的已经相差无几。
“二郎，厉害呀！像模像样的！”
郝二郎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可不！快搬下来试试。”
两人忙活了一阵，把轮椅从车上卸了下来，林笙推着它走了走，比现代轮椅是沉很多，但在木制家具中已算很轻便的了。尤其是用了很多省力的木齿和机括，让轮子可以变得又小又灵活。
“孟寒舟！”
院内，孟寒舟正审视自己的手，就看到林笙推着个怪模怪样的椅子进来了。
林笙似乎是有些高兴的，因为语调听起来微微往上扬，他推着那东西径直到了孟寒舟面前：“试试，有了这个轮椅，以后你想去哪晒太阳就去哪晒。”
孟寒舟看了看他，又看看这个怪东西，半信半疑。
他勉为其难地坐上去试了试。
才刚刚坐稳，林笙就推着他动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动起来的时候，孟寒舟身体立刻就绷紧了，但随着骨碌碌的木轮碾过地面细小的沙砾，迎着扑面的微风，孟寒舟慢慢适应了，紧张逐渐转为兴奋，眼睛不由睁大。
郝二郎看着林笙推着轮椅跑了两圈，叉着腰自豪道：“怎么样？”
林笙停了下来，十分满意：“很省力。”
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颠簸，不过无伤大雅，回头缝个厚垫子铺上就好了。
他再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似乎已经惊呆了，正好奇地观察着轮椅上的构造，这里碰碰，那里摸摸。眼神也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大玩具。
郝二郎道：“大舟兄弟，这可是林医郎专门找我定做的！我做的！全天下独一份！别人见都没见过这个东西！”
他本意是想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
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复杂，孟寒舟很新奇，很想拆开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构造。可在听到这是林笙专门给自己定做的以后，他迟疑地收回跃跃欲试的手，只在扶手上摩挲了几下。
这时，林笙突然凑近了。
他拉住孟寒舟的手，把他两手牵到两侧木轮旁，然后松开，指给他看：“这里，你可以自己转一转试试……有了这个轮椅，即便我不在家，你也可以自己出门了。”
孟寒舟将手放在那两个固定在轮子上、像木圈一样的东西上，往前一用力——
“！！”没掌握好力气，差点连人带椅冲上南墙。
林笙下意识跟了一步，但见他没事，又退了回来。
然后就见孟寒舟自己转着轮椅，骨碌碌地滚回来了……到了林笙跟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滚走了，又滚回来，又滚走，不亦乐乎。
看他玩得起兴，又有郝二郎在旁边跟着，林笙扶了扶隐隐作痛的腰，想要进去坐一会，他的腰真的好痛。而且刚才又推了孟寒舟几圈，似乎在原有撞伤上又微微闪着了一下，感觉更加严重了。
“林笙！”孟寒舟突然叫住他，林笙只好回头，“嗯？”
孟寒舟拍一拍轮椅的扶手：“明天后天，我们到河边去晒太阳吧？”
林笙：……
郝二郎连忙举手：“我也想去！”
孟寒舟按下他的手：“你不想去。”
“我为什么不想？”
“没有为什么，你就是不想。”
“……”
林笙听着他俩像小学生一样拌嘴，脑袋里嗡嗡的，他扶着门边忍了一会。孟寒舟看起来很高兴，这很好，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值得庆贺，但是……
“去晒太阳之前，”林笙深深地换来一口气，“孟寒舟，先进来给我上个药。”
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陡然安静下来。
迟疑了一会，孟寒舟看了看他的腰，又看看他的表情，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又突发癔症，耳朵听错了话。他胸口里咚咚咚响了几下，又不确信地问了一遍：“我……给你的腰……涂药？”
“不然呢？”林笙疼得咬了咬下唇，只能微微躬着一点身子才舒服。
伤到的地方在后面，他自己看不到，只能找另外的人来帮他涂药。郝二郎非亲非故的，总不能劳动人家，那除了孟寒舟还能有谁。
而且，他撞到腰到底是因为哪个莽夫？
林笙拧眉：“你来不来？”
作者有话说:
孟：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_
那个，我想要一点那个，就是那个…白白的…甜甜的…营养液……（眨眼睛）
—

第31章 新的开始
“当、当然来！”孟寒舟不知道为什么, 变得有点紧张，说话都有些不自在。
他转着轮椅走到门槛，砰一声傻傻撞上去了。
林笙：……
“我来, 门槛我来！”郝二郎从驴车上抄起自带的工具, 这本是带着以防万一需要调整轮椅的。
他叮叮当当三下五除二就把木头门槛给拆了, 抹抹汗, “大舟兄弟, 怎么样, 大功告成！”
孟寒舟：。
这下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犹疑了。
现在唯一多余的是……
他看向郝二郎。
“这个轮椅你们先用两天，试试有什么毛病没有, 下次跟我说说。”郝二郎已经把轮椅送到了，见林笙扭了腰, 很自觉没有继续打扰, 就说好回去再做点小零件，下次来的时候给轮椅换上，“那我先走啦！”
家里又只剩下孟寒舟与林笙。
而此时，林笙已经扶着腰坐到床上去了。
孟寒舟恍恍惚惚地转着轮椅进去, 在堂屋突然一停，又骨碌碌地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出去：“我, 我去洗手。”
“嗯。”林笙, “顺便把木架上的那瓶药拿来, 就是系了一条褐色布条的那瓶。”
那是林笙新做的一瓶药膏，减去了一些紫草，加入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还有让药变得易于揉开的辅料, 更适用于跌打损伤。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竟然是自己。
孟寒舟洗干净手后，谨慎的擦干每一根指头, 确保没有任何一点污渍和泥沙，才带着他说的那瓶药回来了。
“这药浸的时间还有点短，要多揉一会才能更好的发挥药效。”林笙说着开始脱衣服，将被撞到的一侧肩膀和腰都露了出来。
肩膀上青了一片，而后腰那里则更严重一点，不仅有了淤紫，被门栓凸起重重撞到的地方，还有轻微的小血点渗出来。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倒错过来了，林笙在床上等待治疗，而他却在床边。
“在想什么。”林笙的声音将他拉回，“快点涂上药，很痛。”
孟寒舟赶紧取下药瓶的封口，伸手进去沾了一些。
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虽然之前也偷偷揉过林笙被竹篓勒伤的肩膀，但那时候林笙睡着了，并不知道这件事。人睡着以后，只要不是特别的用力，手法稍微粗拙一点，也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这回林笙醒着，孟寒舟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而弄疼他。
毕竟林笙看起来是那样柔软。
他看向林笙，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到他的后腰上方，犹疑了一下，先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又换个地方再碰一下。他不敢直接戳到淤紫渗血到地方，而是绕在周围轻轻点涂。
林笙后背的肌骨猛地收缩了一下，有细小的汗毛立起来。
孟寒舟一顿：“疼？”
林笙蹙眉：“不是……凉。”
而且一点一点跟蜻蜓点水似的，不仅起不到涂药的效果，还很痒。
痒得林笙都有点不自在了。
林笙嘀咕着抱怨：“你是在涂药，还是在我身上弹琴？不要乱摸别的地方。”
孟寒舟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我没……”
他并没有要刻意摸什么，可是不好解释，会显得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
“用手掌，不要用指尖。”林笙偏过脸来，伸手拿过药膏，又拽来他的手，倒了很多药在他手心，教他道，“把药多倒点在手里，整个贴上去揉，从中心开始揉，一圈都要涂到。”
药膏一点点在掌心融化，直到快顺着指缝流下来，孟寒舟回过神来，短短屏息了一下，才收回那些神游的思绪，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了林笙的腰上。
从后腰，一直揉到了肩胛。
“既然你也有了轮椅代步，也就不需要我时时刻刻盯着了。”林笙的声音从枕头间响起来，“你适应一下怎么灵活用它，以后只要不是太崎岖颠簸的地方，你都可以去了。”
解决了孟寒舟这个大问题，林笙的时间和行动也可以自由一些。
林笙说：“这段时间，我又存了不少药草，也做了一些便宜好用的基础药膏药油之类的，这几天再做些方便携带的药粉。我打算，以后单数日子上山采药、制药，双数日子就出去问诊。”
“问诊？”孟寒舟疑惑。
林笙点头：“在家等着别人来买药，总归是太被动了。酒香也怕巷子深呢。”上次托医馆魏老板卖的药，也一直没有消息，“先从附近村子里开始看起吧，总有人需要看病的。”
孟寒舟一边继续揉着，忽然道：“我也要去。”
林笙抬眼看他：“你去干什么？”
孟寒舟拍拍轮椅：“这个很结实，扶手上搭一块木板就可以配药、写字，后面的把手上还能挂很多东西。走累了还可以靠一靠。你的腰看起来淤青很重，恐怕不能背着竹篓走很远吧？”
好像有些道理。
但是并不充分，林笙只是暂时腰伤了，又不是永远好不了。
林笙沉思中，孟寒舟放下药瓶，补充说：“而且我不会做饭。”
“？”林笙疑惑，不会做饭这和不带他一同出门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走很远，三天两日回不来的话，”孟寒舟幽幽道，“我会饿死。”
林笙：……
他找的理由越发的荒唐了。
就这么想去吗？
“去可以。”林笙只好当他孤独太久了，终于有了“腿”能出门撒欢，还在兴头上，等他跟几天发现诊病这件事是如何的枯燥无味，自然就会放弃，“你要收敛脾气，听我的话才行。”
孟寒舟眼底一亮，立刻应允：“好。”
-
林笙养腰的几日，李灵月那边也逐渐休整过来了。
即便再厌恶宝财，她也还是要把下葬的事给操办了。
越是想之后与包家撇的一干二净，此时还是要忍一时，免得在村民口中落下什么话柄，影响李灵月立户的事。
包家旧屋全塌了，所有家什都被砸被淋，毁得一干二净，村里人可怜李灵月娘俩，每家三钱五钱的，勉强给办了一副极其普通的棺材，在废墟旁边的空地上扯了个布棚子暂做灵堂。
只是吊唁者稀少，来的也多是来安慰李灵月的。
包财的后事办的很潦草，至少在文花乡村民的眼中是这样。
大梁人因信奉神的缘故，流行厚葬，认为丧事办的越是风光，越是敬重祖先神灵，要是办得差了还会被人看不起。
以前上岚县就曾有个县令，爱民如子，还曾得过万民伞，但他倡行节俭，母亲去世后带头选择薄葬。此事不知怎么被人参到京中，被考功司知晓，这名县令最终在升迁考绩中只得了个“枉着人子，大不孝”的骂名，仕途最终止步于此。
有此前车之鉴，官员们就更加不敢葬得薄了，唯恐落下不好的名声。
民间也厚葬成风，哪怕穷得吃不上饭，也要大办，使得卖身葬父葬母的比比皆是。
不仅流行厚葬，还流行迟葬，大梁人相信人去世后魂魄不会即刻离去，而是仍然陪伴在生人身边，只是活人看不见而已，所以往往停灵很久才入土为安。
一般人家至少停七天，越是阔绰的人家，停得越久，以彰显依依不舍之心。先皇龙驭宾天之时，当时的太子，即是如今的天子，更是专门命人建了一间冰室，停灵了足足三年，才将大行皇帝迎入皇陵。
只是眼下天气渐热，包财的身子当时就被房梁砸得不像样了，还没停够日子，就渐渐有了难闻的味道。
而且包家停棺的地方又是整个文花乡的风口，尸体周围没有冰，也没有用盐，山坳里风一吹过，裹着臭味直往村子里飘。
反正尸体臭成什么样子，李灵月都无所谓。最后村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还是村长出面，一番好言婉劝，李灵月做足了“悲痛”的样子，才勉为其难同意提前下葬。
出殡那天，明日当空，是个绝佳的好天气。
李灵月在包家祖坟的山上，匆匆给找了个地方把宝财的棺材给埋了。坟头前插了个木板，就算作碑，也没有未亡人的刻字。
她不想再与包家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哪怕是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
-
下了山，她远远看见已经基本痊愈的银子正骑在一头黑色毛驴的背上，咯咯笑着。
牵驴的是那日曾帮她出头的隔壁村的小木匠，正一手护着银子别掉下来，一边和坐在轮椅上的小孟公子斗嘴打闹。
而林医郎靠在驴车旁，正满脸无奈地制止着两个少年郎。
孙兰则捧着一碗糯米水，匆匆地迎上来，用柳枝沾着糯米水往她身上洒：“快去去晦气，去去晦气！”
看见她下山来了，林笙也小心跳下车来，朝她招呼了下：“走吧，进城去！”
“嗯！”李灵月笑了起来。
今天是大家约好一起去县城的日子——卖药的卖药，扯布的扯布，还有家里要办喜事了所以要进城去割猪肉羊肉的。
而李灵月则要去立户。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又都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长生仙草
出村的时候, 阳光正是明媚灿烂。
远上翠微，田里青苗。
田埂边不知是什么的树上也开出了一簇簇的花儿，远远的像是一团暗香浮动的云, 相映出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安详清静, 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驴车晃悠悠地载着众人穿梭在林道上。
孙兰与李灵月坐在前边, 小声地说着柴米油盐的琐事。银子身体已大概痊愈, 只剩一些痂还没有脱, 小孩子似乎是最容易忘却苦痛的, 如今又是蹦蹦跶跶的活泼小女娘了。
郝二郎抱着她，看她满把抓着, 吃几颗从林道边摘来的小果子。
小果子长在林下，一大捧有黄有橙, 圆圆的像小珠子那么大, 摘下来后是一捧一捧的，像花束一样。村民们都叫它珍珠草，没有毒，有时候农妇们还会挖一捧回家去装点窗台, 如果养得好，可以保持几个月不败。
只是这小果子没熟之前是酸涩, 唯有成熟时的那几天才会有些甜滋味儿, 熟过之后颜色虽依然红红橙橙, 但实际上会变得酸苦。不好吃，所以除了贪玩的小孩子，还有路过的牛牛羊羊小鸡小狗，没有人会吃它。
银子不懂, 只觉得它长得好看，就非要尝一尝。二郎拗不过她, 才只好下车去摘回了一大捧，理所当然的，小丫头放到嘴里一咬开，酸得立刻眉毛眼睛都皱起来，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因为车上还载了许多药筐和竹篓，还有郝家要拿到城里去卖的精致小货，卖了换成钱，好给郝大郎过几天办喜事时买糖茶肉骨……对了，还有轮椅。
孟寒舟在吃了这段时日的药后，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恹恹地睡不醒，还都有精力跟郝二郎打闹了。尤其是有了轮椅以后，更是越发嚣张。
听说林笙他们要一起进城，孟寒舟也不由分说地要跟着。
他的轮椅体积庞大，所以不得不将林笙和孟寒舟两人挤到了车尾。
林笙抱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是他这次新做的成品药膏，一条腿垂在车沿外边。
孟寒舟在旁边，手里也拿着几支郝二郎摘多了丢给他的珍珠草，正把玩着圆溜溜的小果子，用余光看了看身旁的人，见他偷偷打了个哈欠：“你很困？”
林笙确实起得很早，一来是整理了一下药材，二来是去帮忙给李灵月写了一份要递给官府作过户用的文书，大概是表明家况身份，卖卖惨，为何要立户，再称赞一下青天大老爷云云。
他虽可以认字写字开开药方，但并不会之乎者也做文章，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娇养小纨绔。这文书让孟寒舟来写或许更容易些，要不是看孟寒舟睡得实在沉，一时恻隐没有叫他起来，这苦差也不会落在林笙头上。
一来二去的，多费了一点精力，加上驴车颠簸有序，便有些催人昏昏了。
“没有啊，我一点也不困……”林笙打起精神来，但他嘴上这么说，很快脖颈就显而易见地往下垂了一点，小鸡开始东倒西歪地啄米。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儿，悄悄回头瞥几眼，见其他人都没有往这边看，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努力地挺起胸膛，展开肩膀。
林小鸡啄了三四次米之后，终于胡乱之中啄到了这片肩膀，在一片山路摇晃之中，这片肩臂显得格外稳当舒服。他靠在上面，像找到个窝，很快就迷迷糊糊真的睡过去了。
孟寒舟支着肩膀不敢动，嘴角轻轻抿起，又马上绷紧，做若无其事的表情数着竹筐里药草的叶子。
微风拂过，扫着林笙一缕垂下的发丝，发丝在眼前鼻尖来回骚动，似痒非痒。
孟寒舟垂眸盯着看，一边绷着被他枕靠的肩膀，同时伸出另一只手，翘着指头捏住那一小撮碎发，小心翼翼地勾到林笙一侧的耳朵后面。
林笙睡着以后，路程多少显出几分无趣，孟寒舟看着手里的珍珠草，也不信邪，摘了一颗最红的果子尝尝，但依然被酸得打了个激灵。
他吐掉果子，转头看一眼林笙。
乌黑的发丝，衬着雪白的耳廓，总觉得有些单调——孟寒舟掐了一根带着橙红色珍珠果的嫩枝，悄咪咪地别进了林笙耳侧的发丝中——这才觉得好看，有趣。
孙兰不经意瞧见了孟寒舟自找乐子的举动，便偷偷叫李灵月看，李灵月回头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
因为不怎么赶时间，所以快到中午时，众人才慢悠悠到了上岚县的城门口。
虽然平日里城门也会排队，但今日不知怎么，队伍竟格外的长，不少人是大包小兜、背筐携篓来的，还有推着车来的，而且不仅有青壮年，甚至有须发斑白的老者、和背着幼儿的妇人……使得城门口乌央乌央的，只能调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门吏来维持秩序。
在打盹小睡的林笙终于被周围吵吵闹闹的动静扰醒。
他睁开眼看了看，被这热闹盛景给惊住了，不禁发出疑问：“这是城里在过什么节吗？”
孟寒舟肩膀骤然一轻，但因为僵硬地支了一路，有点麻痛，他慢慢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先瞄了一眼林笙侧脸上压出的粉红印记，然后四下望了一圈：“看样子都是来卖货的。”
卖货？可是看众人穿着，大半都是衣衫朴素的农户，甚至还有打满了补丁的游民和乞丐，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么多要卖货的人来？
又是什么样的货，一时间能在城里如此畅销？
林笙没有想通，这时跟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大哥，见队伍还有的排，便与他们搭起话来。
“哎，小兄弟，你们这一车来了这么多人，是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他凑上来说话，语气还有几分神秘兮兮的，似乎是在议论什么不方便被人听见的事情。
林笙纳闷了一下：“好东西……是指什么？”
那大哥探头瞧了瞧他们车上的竹篓竹筐，满满当当的，他眼神直勾勾的恨不得钻进去看，啧啧两声道：“你们挖了这么多啊？下老功夫了吧？让我瞧瞧呗，我跟你说，我都来三趟了，都没用！我先帮你过一遍，要是里面有我挖过的，你们也不用排队进去了。”
林笙呆呆的听着，很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但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我这里都是药草，是要卖给医馆换钱的。”林笙只好道。
谁想那大哥反而嗤笑一声：“这话说的，谁不是挖药进去换钱的？”他不屑地摆摆手，哼了一声，“不给看就不给看，说这么多，我还不稀罕瞧你那些干草破根的呢！”
林笙：……
因为人太多，进城的队伍滞留了很久，孙兰中途看到不远处，有以前在城里卖柴火时认识的其他村的妇人，便跳下车去找人打听了一下。
“林医郎！”孙兰跑回来，将打听来的事情告诉他，“我问了问，说是这几天从京城里来了几个人，奉命给上头的贵人找一种仙草……所以发了悬赏，凡是能找到、挖到，或者有这仙草消息的，可以赏赐黄金一百两！”
郝二郎忙问：“什么药这么值钱啊？竟然可以赐黄金！”
农家人连雪白的大银锭子都没有见过呢，这边竟然直接就赏黄金！要知道，一大锭银子就可以让普通农户吃喝享受一辈子了，这真要是找到了那什么“仙草”，岂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搁谁谁不心动？
孙兰也有些茫然，说道：“问了几个人，也没怎么说清楚，好像悬赏是说……会开白的、红的，或者紫的花，花底下是绿绿的杆子，有奇特的香味。”
“……”郝二郎听的一头雾水，“这，十个花草里边八个都是长这个样子的吧？这怎么找。”
“可不是吗！”孙兰也说，“所以这些人都是去山里挖了很多差不多的花花草草，然后拿来让京里来的大人给分辨，万一瞎猫遇上死耗子，正好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不就发财了吗？”
但是孙兰随即也忍不住嘀咕：“不过既然是仙草了，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被凡人找到？”
林笙问：“没说这草是做什么用的？”
那孙兰就更不知道了，悬赏怎么写的她也没见，外边这些人大半都不认识字，听消息都是话传话的，传来传去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就是吃一口能长生啥的……只知道这药应该是从南边来的，所以不仅咱们这边，南边别的县城也都去了很多人去搜找。”
这群京城来的人不知道会呆多久，反正到时候如果找不到，估计就要走了。
所以这些各地的村民才会蜂拥而至，带着各种似是而非的花花草草，企图能撞上大运。万一不成，除了来来回回跑山累点，也不损失什么。
因为这个，这几天来上岚县的人才会特别多，有的体力好的，甚至一天来一趟，夜里去周围山里挖挖草，白天就跑过来验草。
文花乡、下河村这几个地方，在上岚县下辖的众多城村里面，是最偏远的。而且村里人除非是逢年过节才进城一趟，平常都不爱跑山路过来，很麻烦。加上前阵子大家都被包财死了的事闹得，都窝在家里没动弹。
没想到不过是小一阵子没来，县城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热闹。
要是早知道，说不定后边的山，都能被文花乡的男女老少给挖空了！毕竟要是比哪个村子背靠的山多，谁能比得上文花乡？
那可是赏赐一百两黄金啊！
说不心动，多少有点虚伪。
孙兰望着林笙，试探地抱着一点希望道：“林医郎，你知道的药草多，你听说过这个仙草不？”
“……”林笙摇了摇头。
他实在想不到什么能对得上号的东西，而且长生之说本就是无稽之谈，有找这种缥缈仙草的功夫，还不如回家多吃两把芝麻、多喝点热水，对身体更好呢。
林笙在琢磨这劳什子莫名其妙的“长生仙草”。
而孟寒舟却有点纳闷，究竟什么“贵人”需要用到这种药草？又是什么人，能兴师动众的派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搜找？听孙兰说的意思，不仅派人来了上岚县，还广撒网去了很多其他地方。
这样的手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孟寒舟能想到的京城里能做这件事的，无非是那几个……
“先进城看看吧。”林笙的声音打算了他的思绪，也是，在这听风听雨也没什么用处，“先把我们几个的正事都办了，才是要紧事。然后再去瞧瞧这个悬赏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笙笙：让我看看是谁在搞迷信？
小孟：黏着老婆，给老婆睡肩肩。
-
食物中毒真的好难受呜呜呜，需要笙笙给我把把脉按按摩最好再抱抱才能好（）
虽然我这次被酱虾酱蟹背刺了，但是，真的好好吃哦，没关系，下次的一定新鲜（死不悔改）
-

第33章 诊先兆流产
好容易进了城, 郝二郎先将林笙他俩送到了医馆，之后赶着驴车分别去送孙兰和李灵月，然后自己也去老主顾家里送货。
林笙扶着孟寒舟坐到轮椅上, 这才进了魏家医馆, 但前厅没瞧见人, 他唤了一声“魏掌柜”, 没多会儿才从后面匆匆跑出那个名叫明路的药僮。
“来了来了！您是抓药还是看诊？我们郎中这会儿不在, 您要不——”他说着抬头, 一愣，“林医郎！您怎么来了。”
林笙与他打了招呼, 后问道：“怎么，魏掌柜出门了？”
“后面巷子里钱大爷的风湿腿又犯了, 我们少爷去给他送药去了。”明路许久没见他了, 欣喜地眨眨眼，他两手脏兮兮的，大概是在后院处理药材，一时间也没法招呼林笙, “林医郎你坐！”
他拿脚勾了椅子过来，忽听见两声不耐烦的清咳, 回头便见一个年轻郎君转着个奇奇怪怪的木轮椅子, 正徘徊在店门口, 因为铺子有一层矮矮的台阶挡着，他进不来，试了好几次企图强冲上来，最后反而轱辘辘地倒退好几圈。
林笙这才想起孟寒舟来, 忙道：“明路小哥，你铺子里有没有结实一点的宽木板？好让他进来。”
“有个旧门板, 我去拿。”明路跑去后院，搬来了一块废旧不用准备当柴火烧了的门板，搭在了台阶上。林笙踩着试了试，很稳当，才过去把孟寒舟推进铺里来。
明路稀奇地围着看这个会动的椅子：“林医郎，他是……”
“孟寒舟。”林笙道，“算是家里人吧。”
孟寒舟听到他说自己是家里人，刚才被台阶欺负的不痛快才散去几分，
就听这药僮恍然大悟一声：
“哦，哦！就是住你家里那个瘫痪的拖油瓶！”明路想起来了，少爷曾经提到过林医郎家里还有个郎君的事，说是病了很久，一直躺在床上，“没想到能下地啊？”
不经脑子说完了，才忽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明路瞬时闭上嘴，讪讪地往后挪了挪脚，似乎是生怕孟寒舟会从轮椅上跳起来打他。
孟寒舟：……
林笙眼见大少爷表情不悦，忙抬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安抚安抚：“嗯，他大病初愈，我带他进城走走逛逛。顺便我还带了一些炮制好的药材，做了别的药膏，看看魏掌柜需不需要？”
“我们少爷才去没多久呢，估计一来一回得有一阵子，”明路赶紧去后头洗了手，端了茶水出来给他们二人，“你们坐着等一会吧！先喝点茶，这是我们医馆祖传的三花枸杞茶，能润喉降火。”
他说着把那几筐药材拖到了旁边，辨药好坏的事他不懂，只能等魏璟回来再说了。
林笙点点头：“不急，你先去忙你的吧。”
“那有事再叫我！”药僮还确实手上有事忙了一半，后院里还有在炉子上翻炒烘制的药草，便寒暄了两句匆匆跑回去看火。
林笙端起一杯茶盏，清透的白盏里面，浮沉着几朵金银花、菊花、茉莉花，还有火红的枸杞子，香雅扑鼻。如今天气渐渐热了，人体躁火也随之上升，这确实是一杯不错的养生茶。
他才想喝，余光瞥到孟寒舟那杯，又放下手，将自己这杯换给他：“你喝这杯，这杯枸杞多。”
不过是多几粒枸杞，他都舍不得，特意给我喝……
孟寒舟接过来，交换杯盏的时候彼此手指交错过，他神色不禁洋溢起来。
“枸杞子对肝好，”林笙又偏偏多嘴一句，“对肾也好。”
“……？”
喝什么喝，不想喝了。
孟寒舟恶狠狠地盯着杯底的枸杞。
这时候，药铺门外来了个女子，朴素人家打扮，瘦瘦弱弱的，亦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进来后熟稔地叫了两声“魏掌柜”，见魏璟不在，才注意到坐在铺内阴影里的林笙二人：“请问，魏郎中不在吗？”
“他出门送药去了。”林笙看她脸色恍白，不知是不是身体太过纤细的缘故，“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的药僮在后面忙呢，我先帮你叫他出来……”
“明路！”林笙到隔帘处，朝后喊了一声。
女子抹抹额头上的汗，将背上篓子放下来歇了会：“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顺路买点金疮药，魏郎中家的金疮药特别好用……你们也是来找魏郎中买药的？”
林笙没来得及搭话，明路就跑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得眼前的女子：“是齐家娘子呀！又来买伤药？我给你拿。”
齐娘子夫婿是给人磨剪子戗菜刀补铁锅的，常常会不小心伤到手，所以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医馆买瓶金疮药回去备着用，已经是魏家医馆的老主顾了。
“多谢明路小哥儿。”齐娘子笑笑，“这回我想多买几瓶，给我哥哥带着。”
明路熟门熟路地帮她找药，听她这么说，稀奇道：“不是说齐家大哥去外头跑镖去了吗，回来啦？”
齐娘子有个长五六岁的兄长，两人相依为命。据说齐家大哥打小就跟着个老镖师学拳脚，会些不错的功夫，以前在城里给员外老爷做护院，后来齐娘子长大嫁了人，做大哥的放心没挂念了，就辞了护院的差事，跟着出去跑镖了。
听说在外面忙得很，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齐娘子瞧着也很高兴，语气都轻快几分：“也不是，只是这回要办的事刚好就在县里，可以多待几天。”
她接过金疮药放进背篓里。
背篓里是她今天一早去西城赶集买来的点心、蔬菜和肉，还有一些布料之类的杂物，都是买来招待兄长的，还有家乡的一些土货，想准备好了到时候大哥走的时候，让他带上。
付了钱，齐娘子弯腰再一次将篓子背起来。
不过才直起身子，她忽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了一晃。
“小心！”林笙眼疾手快，在她快要扑倒时伸手扶了一把，明路也赶紧凑上去帮她抱住背篓。
女子摇了摇脑袋，终于站稳，正要感谢他们，就听明路讶异地吸了一口气，低声惊道：“齐娘子，你、你流血了！”
“什么？”齐娘子一脸茫然地扭头，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唰的就红了，“这，我……”
林笙闻言视线扫了过去，只见女子后裙渗透出了些微血色，他皱了皱眉：“孟寒舟，帮忙把你手边的桌布拿过来。”
孟寒舟一愣，转头看到身旁茶桌上确实铺了一块布，只好抽-出来，摇着轮椅过去。他自觉没有去看女子的衣裙，而是别过脸：“给。”
他在虚空中胡乱递了几下。
齐娘子脸羞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匆匆忙忙接过桌布，在腰间围了一围，很有几分无地自容的神色。
……铺子里都是男子，她竟然不知不觉来了月事？
若是此时地上有洞，她恨不得立刻羞愤地钻进去。
“这、这个桌布，我回头重新缝一个……”齐娘子脸都不好意思抬起来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发生了这种事，都不知道之后怎么见人，“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林笙沉吟片刻，忽然跟上将她拦住，“齐娘子，能不能让我候下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几分疑虑。”
齐娘子脸都不知道往哪搁，本想拒绝赶快回家躲起来，但见林笙一脸正色，并无调笑之意。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抬起了手腕递给林笙。
林笙道了声“得罪”，便以手臂支撑，另手用三指探脉于她腕上。
片刻后，又让她换另一只手把脉。
他眉头微紧，问道：“齐娘子，冒昧问一句，你月事是不是已许久未按时来了？而且最近几月，总感觉头晕无力，时不时就会有小腹坠痛？”
齐娘子一怔：“你怎么知——”
她回过神来，忙捂上嘴。
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情，他怎么知道的！
果然如此，林笙隔着衣袖将她拽住在原地，郑重其事地道：“齐娘子，你不能再走动了。这不是月事，而是动了胎气，是先兆小产的迹象。”
“你已至少有三个多月身孕了。”林笙说。
齐娘子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我、我有身孕了？！”
林笙颔首：“但你现在气血亏虚严重，随时都有小产的危险，必须及时想办法安胎。不然……”若是齐娘子执意要走，这个胎儿恐怕会凶多吉少。
“明路小哥，内室可有收拾好的床，让齐娘子躺下来。”林笙问，他看向女子，“齐娘子？”
明路不懂看诊，魏璟不在，林医郎就是医馆的顶梁柱！
不对，就算魏璟在，这个医馆的顶梁柱也依然是林医郎。他都这样说了，明路哪里有一丝丝怀疑的道理。
“齐娘子，快小心着些！”明路也担惊受怕起来，忙扶着齐娘子去旁边的内室休憩。
齐娘子终于从有孕的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终于开始惊慌。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成亲好多年了也没能怀上一儿半女，对此一直十分忧虑，虽然相公一如往常对她很体贴，说怀不上也没什么。
但这件事终究是齐娘子心里一个坎儿。
这几年各种求子的药啊丹啊也吃了不少，也不见效果，她都以为自己命里没这个福分，怀不上了……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
齐娘子忙放下背篓，也不敢乱动了，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在明路的搀扶下一点点挪到了内室的病床上躺下。
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此时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才觉察到有细微的血流淌出来，她吓死了，一脸担心地望着林笙：“我的孩子不会真的掉吧？”
待她平躺下来，林笙又一次仔细地为她把了脉，并掀开她的眼皮、叫她伸出舌头看了看，眼睑发白、血色单薄，很明显是有点贫血。脉象细滑而缓，舌苔淡白，均是气虚血弱的表现。
又详细问了她之前身体的情况，更加逐步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齐娘子太纤瘦了，月事一直就断断续续、前前后后的不规律，又听她说后来难孕，还吃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丹药，都是寒性很大的石类药材——别说是不适宜女子，便是男子都能吃成宫寒了。
林笙是真的很讨厌这古怪的用丹风气，他收回把脉的手，说道：“现在还不好说，我先开两副药，让明路现在煎了先服下。你就放轻松躺着就行，不要太紧张，可以小睡一会。”
“不紧张……”可齐娘子怎么会真的不紧张，这个孩子得来太不容易了，可她却在孩子快要小产的时候才得知它的存在，她很害怕，“能不能，帮忙回家跟我相公说一声？”
“好。”林笙应下。
明路找了路边玩耍的小孩子，给了他们几块糖果，就让他们跑腿去传话了。
林笙则回到桌边，铺了纸笔准备写方子。
孟寒舟看他一言不发地思考，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他的思路，见砚台里是干的，便默不作声地往里面滴了几滴水，磨起墨来。
林笙斟酌了一番，提笔写下了杜仲、续断、菟丝子、地黄等药味，又添上黄芪和人参须补气，当归阿胶补血，以甘草调和诸味药性，并做一剂安胎保元的方子，交给明路抓药来煎。
还在煎药的时候，齐娘子夫婿还没到，倒是另一个男子率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芙娘！芙娘怎么样了！”来者身材高大，肩系一块护胸皮具，浑身穿得漆黑，因为很着急，脚步是大开大合的，一进来就火急火燎地四处找人。
内室里齐娘子担心得合不上眼，听到这男子的声音，忙欣喜地应了一声：“哥哥！是哥哥吗，我在里面的房间里……”
原来是齐娘子的兄长。
孟寒舟看着他大阔步从自己轮椅侧旁走过去，带动的一阵风微微掠起男子的衣摆。
一道铜黄-色的微芒闪过眼角——那似乎是一枚藏在里面的令牌。
孟寒舟神色一凛，突然想到什么，暗暗握住了林笙的手腕。
林笙正在磨一副可以贴敷在脐上的有温煦安胎作用的药粉，突然手就被孟寒舟握住了，他注意到孟寒舟的变化，奇怪地问：“怎么了？”
“你不是好奇仙草的事情吗？现在不用再专程跑去看悬赏了。”孟寒舟低声道，“贴悬赏的人自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笙笙：吃太多奇怪的丹药，会宫寒（）
《孟&#183;宫寒&#183;肾也虚&#183;舟》
-

第34章 下一任大梁皇帝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贴悬赏的人？”
林笙往内室瞧了一眼, 看到男子正一脸关怀地对着齐娘子嘘寒问暖，此人除了穿着利于活动的劲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最主要的是,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能掏得出一百两黄金的。
“我……就是知道。”孟寒舟不仅知道此人就是派来搜药的马前卒, 还知道他背后的主子是谁了。
要是再大胆一点, 甚至还能猜一猜, 要用这个仙草的究竟是哪一位。
“但事关重大。”孟寒舟高深地端起茶, 视线飞快地瞥了一下对面的林笙, 讳莫如深，“这件事牵扯甚深, 如果知道的太多……”
“那么……”如果事情很麻烦很复杂，林笙也完全可以不知道。
既然孟寒舟瞬息之间就看出了什么, 还说事关重大, 想必是那男人身上有什么彰示身份的东西，只是林笙不认得而已。而且孟大少爷能认得的信物，左右出不了京城的那些豪门贵族圈子。
那林笙知道或者不知道，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说话间他目光转向孟寒舟, 他看到对方眼中露出了一副“你快问问我，再多问一句我就告诉你了”、“如果你不问我, 我真的会闹”的鲜明神色。
“……”
好吧, 还是知道一下吧。
林笙于是放下了手里的药磨, 露出一个十分捧场的好奇表情，在他堆在轮椅扶手上的袖角扯了一下，轻言细语地小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告诉我吧。”
孟寒舟看着看着林笙, 顺着他拉自己袖子的方向靠了过去，蜷蜷指头让林笙凑耳过来。
林笙只好上半身朝他贴过去。
孟寒舟不知道他在磨的是什么药, 只觉得林笙身上非常香，是很浓的沁人心脾的药香。之前没有闻到过，可能这味药在文花乡的小院里是没有的。
他闪瞬间想到，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要给林笙买一间自己的药坊，让他天天磨这个药给自己闻。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林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孟寒舟忙回过神，贴在他耳旁说到正事：“他身上有兴武卫的腰牌……”
先皇时由一场山南道地区的史无前例的天灾为起-点，诸王相继不安于封地，爆发了几近五年的内乱，原本拱卫京城的京畿诸守卫司，有人心松散的，甚至被藩王策反一同逼宫——这场动乱，后来就叫做“山南之乱”。
最终，是当今的圣人对外以武定乾坤，在内与长公主相互策应，成功平定动乱，也谋取了太子之位。
登基后的圣人亦担心发生同样的事情，于是将原本京畿诸守卫司打散，重新设立了兴武、英武、广武、龙武、振武等共九个守卫司，加羽林卫一个亲卫司，分别交给自己的皇子和心腹们统领。一则是为了避免外人趁虚而入，二则可以用来锻炼皇子，三则还能相互制约平衡。
其中，兴武卫如今是归三皇子管。
“贺煊？”林笙皱眉。
他倒是隐约猜到背后找药之人可能是某些皇亲国戚，却没想到来头这么大，竟然直接就是三皇子。
虽然林笙没有看完原书的全部，不知具体过程，但书前简介中早已透露了这个世界的结局——如果林笙没有记错，正是这个三皇子，斗败了诸多皇子后，与真-世子共铸“君臣佳话”。
换言之，贺煊，就是下一任大梁皇帝。
孟寒舟见他能直接叫出贺老三的名字，不禁一愣：“你与贺煊见过？”
林笙回过神，忙遮掩一番：“没有……只是听说过。”
孟寒舟倒也没有多想，林笙好歹也是官家小公子，知道些官场上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但他对贺煊却没什么好印象：“这个贺三狡猾有心计，他派手下的兴武卫四处寻药，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
这个齐娘子的大哥，虽然带着腰牌，但是匆匆一眼形制粗糙，也没有兴武卫的制衣和制靴……估计只是三皇子在民间招募的私用人手——没有正式编制，在兴武卫是地位最低的一类人，会些粗浅功夫，做些跑腿活计。
在九武守卫司中，这种做法也不稀奇。
就单就找药这件事来说，论财力，三皇子母族是望族，也确实拿得出手黄金。
只是孟寒舟以前与贺煊接触过，他虽也偶尔随大流服食丹药，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狂热。比起仙药，他更偏爱美人。
黄金百两求长生仙草……这种事，倒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
“也许并不是给自己求的。”林笙道。
这也是孟寒舟隐约想到的。
如果他不是为自己求的仙药，那能让他动用亲卫不惜重金悬赏求找仙药的人……只有一个。
两人悄悄私语还没聊完，那边医馆的主人魏璟回来了。
魏璟不知为何蹑手蹑脚的，先探头瞧了一眼，见医馆前堂里没什么人，又瞧见林笙二人在，他先惊讶了片刻，赶紧走了进来，放下药箱道：“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是也听说悬金求药的事了吗？”
孟寒舟与林笙相互看了一眼。
林笙自然不会与他提多余的事情，只是道：“不是，我们是进城才知道有这回事的。我们来是照例来卖药的。”
“不是为仙草就行。”魏璟吁了口气，拎起茶壶咕咚灌了两杯水，才继续说，“你们都不知道，这几日那群百姓有多疯狂，每天都挖些花花草草来。在赏金那边验过不对，他们还不死心，满城找医馆试图当草药卖掉……简直莫名其妙！”
魏璟是个坚定的反对服丹之风的人，什么“长生仙草”他更是半个字都不会信。
奈何重金诱使之下，周遭百姓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一窝蜂地涌进城里，就连他这个长年生意落寞的小小医馆，前两天都差点被踩破了门槛。
魏璟都说了他们那些根本就不是草药，没有办法收，却总有人不依不饶，十分难缠。昨天，甚至还有人拿着半条已枯死一个冬天的树根找他换钱！
被折腾了几天，魏璟实在是受不了了，今早借着去给老主顾送药的机会，跑出去避一避。
他嘟嘟囔囔抱怨着，突然一回头，看到从病室里走出来的男人，惊得一口冷茶噎在喉咙里，凉气冲上来，他一张嘴就打了个嗝：“这、这不是验、验药的那个……嗝！”
魏璟不知道他就是齐娘子的哥哥，只知道他就是最近搅的上岚县不平静的“罪魁祸首”。
齐风也有些尴尬，没想到一出来，就听见魏璟的这番喋喋嘀咕，他搓了搓手背：“我是想问问，芙娘的药……快好了没有？”
林笙去后头看了一眼：“还需要煎一会，我先做了一些安胎暖宫的药粉，可以用蜜调了贴在小腹脐周。齐娘子现在的胎还很危险，必须要完全卧床，服药配合穴位贴敷，才有抱住胎儿的可能。”
齐风接过药，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紧接着医馆外又风风火火来了个男人，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有解下来，一边喊着“芙娘”一边冲进来，与刚才齐风的姿态不能说是如出一辙，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用想，这位肯定就是齐娘子的夫婿了。
来人打眼一看见齐风，急中又生出几分热泪：“大舅哥！芙娘怎么样了？”
正主来了，正好可以帮齐娘子敷药，毕竟妹妹已经长大嫁人，就算是亲哥哥也不太方便看她的身体了。
齐风把手上的药包交给他：“芙娘暂时没事，在里面休息，你稳当一点，先把药给她贴上。”
妹夫进去给齐娘子贴药去了，齐风这才回头看了看魏璟几个人，还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求药的事……是不是扰着你们正经营生了？”
“这倒也……”魏璟此时已明白过来眼前人就是齐娘子的兄长，那都是熟人了，话也不好说的太难听，“反正我这医馆平常也没什么人来。”
魏璟瞪着他看了一会，后来还是忍不住要多话，抿了下嘴嘟囔道：“就算你是齐娘子的家人，我这里也不是很欢迎你——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了能百病全消、苦痛骤减、逍遥自在的仙草。如果有那种东西，还用医士们干什么？你还是早点回去跟你上边的主子复命吧！”
“……”
话是挺不和善的，但齐风脾气还挺好，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都叠得卷边的纸来，打开给魏璟看一看：“也许它真的有，是长这个样子的。我们头儿说，上边的主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才没有把这个贴出去。但你们救了芙娘……”
魏璟抱着双臂勉为其难看了一下，见了上面的图画，更哼道：“我读过不下百本草木书籍，从古至今记载了上千种草药金石，就根本没有哪一本里记载过这样的花草！”
林笙见识过魏璟背书的本事，他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书上真的没有见过。
“多古怪啊，没有叶片也就算了，什么花儿还长这么大的肚子。”魏璟，“你们主子该不会是被什么术士给骗了，随便画个木槿花加个茎，就说是仙草吧？”
林笙突然站起来，过去看了一眼。
见到画上的图案，林笙眼底微微一动，睫毛跟着闪了两下。
“魏掌柜，从古至今，大梁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药草？”林笙问他，“你确定吗？”
别的魏璟不敢说，看书与认药这块，他认第二，别说上岚县，整个郡府他都不信还有人敢认第一：“除非是禁中秘药所栽培之物，否则全大梁，都不可能有这种药草。”
秘药所肯定是没有的，不然皇子也不至于跑到民间里寻。
那就奇了怪了。
如果全大梁此前都没有过这种药草，那三皇子又是从哪里听说它、知道它什么样子，又怎么知道要到南方来找的呢？
那么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这位小哥儿，你认识这个？”齐风看他神色复杂，不禁抱有一丝希望。要是这项任务完成得好，或许可以得到不少赏钱，他想多攒够一些银钱，就回来过安稳日子。
林笙忙敛住神色，摇头：“没有见过。”
他转头回到孟寒舟身边，便低头喝茶，不再说话了。
遮掩间，他拿错了孟寒舟那杯茶盏，喝了两口后依然没有发觉。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
自己则顺势端起了另一杯。
魏璟与齐风争辩了一会儿，齐风论不过他，况且齐风也只是拿人月银替人办事的糊口打工人而已，他甚至连上头的大主子究竟什么样都没有见过。
主子说要找仙草，他只是依命令行事，自己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罢了，齐风失望地收起纸张，默默回到病室去看齐娘子。
魏璟也不欢而散，到后院去看药。
……
前堂内又只剩下林笙与孟寒舟两人了。
孟寒舟左右看了看四周，悄悄碰了碰他的手，低声地问：“你认识那上面画的东西，是吗？”
“……”林笙蹙眉，迟疑一会儿。
孟寒舟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一言半语很难说清楚。
林笙正色，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大梁境内某个深山里，究竟有没有这个药草。我只知道，它是万万不应该出现在大梁市面上的。至少在全民服丹的风气下，一旦它出现，还被吹捧成长生仙草——绝对是弊大于利，后患无穷。”
一百两黄金固然诱人，却不知到时候买断的究竟是药草的下落，还是数百年的国祚。
孟寒舟其实不太懂。
但林笙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现在不管是谁想要这个药，是皇子还是什么其他人，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反正，只要林笙说不知道，嗯……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笙沉思了一会，后来决定算了，先不想了，他喝空了手里茶以后，突然一顿，狐疑道：“等等……我是不是拿错杯子了？”
盏里的枸杞看起来比之前多了。
孟寒舟一口连着菊花枸杞一起吞进嘴里，嚼一嚼咽了，让他无从比较。
然后放下手里空空如也的盏，道：“不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老婆说什么都是对的！
-
之前已经有人猜到了，嗯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东西（
-

第35章 特别炮制的远志
仙草的事先揭过去不谈。
内室中, 齐娘子夫婿回家取了身干净衣裳为她换上，然后帮她贴好了药贴。蜜调的药膏中又少许补益的药材，会让人觉得小腹微微生暖, 仿佛徐徐地晒着太阳。
敷上药后, 齐娘子听话地平躺着休息了一段时间, 她夫婿一直握着她的手, 安慰她没事的。
过了会, 男人看林笙他们一起进来了, 忙站了起来，怕吵着齐娘子所以很小声道：“敷上这个药后, 芙娘好像没有再流血了。”
魏璟跟在林笙后头，观察他是如何给人诊治的。明路则端着已经煎好的药,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病床旁边的小几上。
但齐娘子也并没有睡着, 只是强迫自己闭上眼养神而已，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来。
“别动，躺着。”林笙摆摆手让她躺回去, 叫她夫婿喂她把药喝下，又静心给她把了把脉：“你主要是素体体质不佳, 应该是年少时营养跟不上, 才留了气血亏虚的底子, 这才不易有孕。”
魏璟跟在林笙后面进来的，他虽然不喜齐风大哥领的这桩差事，但是对事不对人，尤其是林笙就在眼前给人诊病, 难得的学习机会，说什么也要挤进去看一看。
林笙给齐娘子把完脉后, 他又凑上去给人把了一次。
听林笙这么说，齐风不禁有些惭愧：“都是大哥不好，没带你过上好日子……”
这都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没用，才让小时候的芙娘吃不上好东西，养得瘦瘦小小的，现在就连在怀孕一事上也被拖累了。芙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这么多年了好容易有一个，却还要吃这些苦。
“哥哥，没有的事！哥哥已经很辛苦了。”齐娘子忙说，以前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全靠哥哥在外面挣钱糊口，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好在一家人和和睦睦，“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很好吗，还有元郎照顾我呢。”
说到这个，齐风也欣慰，好在妹夫是个体贴的。
林笙在今日应急所煎的药方基础上，稍稍修改了一二味，多加了一钱黄芪、一钱杜仲，使得药效更加稳固且细水长流：“你先照着这个方子吃五副，再配合贴外敷的穴位药贴，先把胎稳下来。如果这两天发现有丝血渗出，是正常的现象，只要不像今天这样突然多到染湿裙子，就不用惊慌。”
齐风看到他药方落款，一对横平竖直的秀气小字——原来是叫林笙。
“不过我也有话说在前头。”林笙提前与他们说清楚，“我并不是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下边村子里的医郎。你如果信不过我，也可以不吃我的药，再到别家医馆看看。”
这事要先说好，别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了什么，又跑来闹。
齐风一愣：“你竟不是医馆里的大夫？”
倒不是不信任，只是没想到林笙处事如此冷静沉着，把脉开方也看起来很老道，还以为他是哪位大家的徒弟……忽然间有些茫然了。
齐娘子先回过神来，林笙是第一个发现她怀孕的，用药之后的感受也是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的，虽然这个小医郎看起来很年轻，但并没有怀疑人家的道理。
而且什么坐堂大夫还是铃医的，她和齐风不是特别看重，年少穷得饭都要省着吃的时候，他们兄妹生了病，都是一个有街窜巷的老铃医好心给治的。
只要有真本事，什么坐堂医还是铃医，他们都不在乎：“我们自然是信你的！……元郎。”
齐娘子推了推相公，她男人“哦”了一声赶紧接过药方，也跟着点头：“信，我们信！”
男人将药方收好，一边握住齐娘子的手，回头连珠炮弹似的追问林笙：“那，还有其他要小心的不？吃喝上呢？能不能给芙娘炖点鸡汤补补身子？能泡泡脚不，我听人说，泡脚对女子好。还有还有……”
他神色灼急，啰嗦地问着一样样细微的小事，看来两人之间的恩爱并不虚假。
齐风真的是为妹妹挑了一个值得托付的好夫婿。
林笙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问题，只好挑一些重要的事情嘱咐：“可以少喝一点鸡汤羊汤，但是清炖即可，不要吃的太多，也不要煮得太久太油腻。饮食上注意不要吃生冷和辛辣的东西，不要吃过夜的食物，水也一定要烧开再喝。”
男人专注地点点头，将他说的都记下来。
“至于泡脚，”林笙略一沉吟，这倒是提醒他了，“可以给你开点暖身小方，泡脚的时候放在盆里，可以促进阳气升发。”
“不过有一点一定要切记！”林笙郑重其事地叮嘱他，“期间一定一定要绝对卧床，不要再操持任何家务和劳动。她现在的情况，一有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小产。”
男人如临大敌，立马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不让芙娘多动一下手指头！”
齐娘子含情脉脉地望着相公，一直紧张恐慌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下来，抿唇笑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待齐娘子喝药后，林笙让她小憩又观察了一会。
确定暂时不会有突然再次出血引发小产的风险后，她便由相公小心抱着，齐风拎上了五副的药包、药贴，还有泡脚用的小药方，背上齐娘子带来的背篓，一家人亲亲蜜蜜地回家去了。
临走前，齐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林笙目送他们离开，一回身，差点撞上神出鬼没的魏璟：“你怎么走路没动静？”
魏璟嘴里念念有词，林笙侧耳仔细听了下，大抵是在背什么脉经之类，不免有几分好笑：“你若只是背书就能学会看病，那老郎中们也都不用费劲地收徒弟了，随便大街上捡个记性好的，扔本书，两年后都是神医。”
“……”魏璟听出他是在笑话自己。
但在后面看药的时候，他听明路讲了齐娘子发现有孕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时又被震住了。试问要是在场的是他自己，别说是敏锐地发现问题，怕是等齐娘子昏倒小产之后，他还一脸懵呢。
他和林笙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太大了。
“你刚才也给齐娘子把了脉，可看出什么？”林笙不笑他了，至少他对待医术的心是真挚的，比某些只会搓丹药丸子骗人还自诩某某名医的假郎中，要强太多了，“把你自己看到摸到的感觉，整理整理，写下来，晚上睡觉前再仔细地琢磨琢磨……要写自己的体会，不要抄书歌。”
魏璟一怔，仿佛一瞬间梦回启蒙学堂，先生在布置课业一般。
他下意识应了声“好”，随即又冒出一点欣喜——林笙会这么说，应该也是不排斥教他的吧！
等回过神来，林笙已经转头去与孟家公子说话去了。
魏璟忽然想起件事，赶紧黏上去道：“林医郎，你待会留下来吃饭吧？正好跟你说说你留在我这代卖的药。”
这几天因为仙草的风波，铺子里来来往往人很多，魏璟走不开，不然他原本也有打算去文花乡一趟的。现在正巧了，林笙自己来了，那可以一起吃个饭，详细说说那个药油的事情。
“卖不动？”林笙其实心里做好了这种准备，“那没关系……”
“不是不是！”魏璟忙否认。
虽然那个药油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对于百姓日常中手手脚脚的小伤小痕、皮肤干燥，还有小儿红屁-股，都有很不错的效果——林笙真没有唬人。
药油拿回来后，他一开始是抓药时当做添头送给老主顾。后来，有人用着好，就回来问，这样一来二去的，就全都卖出去了。
“我是想，再找你定个二十……不，三十瓶左右。”魏璟一琢磨，“这样吧，你就采了药有多少做多少，我都收了放在医馆里卖，你看行吗？”
魏家医馆本来就因为魏璟差劲的诊病水平而萎靡，如今全靠卖药材和祖传的成药维持，但魏家祖传的药方其实也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只是个别的可能比旁家的效果好一点点。
就像金疮药，就是魏家的绝活之一。
如今如果能多添上林笙的药，那肯定是好的。
魏璟殷殷地望着他：“林医郎？”
“行。”林笙听到他要定这么多，自然也是有些小欣喜的，既是意味着有钱进账，也是对他制药的肯定。不过这样一来，家里用来蒸药的麻油就远远不够了，还需要去油坊里再多进一点。
“那你看看我这次带来的，新制的药，主要是活血化瘀治疗跌打损伤的。”林笙向他介绍，“还有今天给齐娘子开的泡脚小方，也都可以放你这里卖。”
“真的？”魏璟还没高兴一会儿，这时从医馆外来了个人，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魏家小子！魏家小子！”
魏璟定睛一看，竟然是华寿堂的崔郎中。
这个崔郎中不是上岚县本地人，而是舍不得唯一的孙女儿远嫁，家中也没其他人，就干脆跟着孙女儿孙女婿一家搬来了这里定居。如今受雇在华寿堂中坐堂看诊，擅长小方脉。
不过华寿堂家大业大，虽雇了崔郎中不错，却因他是外来的缘故，并不是很重视他。好在老人家也不看重钱财之物，只是图个有事情做，现在又添了曾孙，更是金玉满堂。他忙着享受天伦之乐，很少出来走动。
“崔老先生！”魏璟忙将他请进来看茶，“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崔郎中锤了锤腿脚，点点头：“就是上次，我从你这抓了几服药，你记得吧？”
魏璟回忆了一番，是有这么回事。
前阵子，崔郎中自己的曾孙病了，咳嗽不愈，因为他家正好就在魏家医馆后头，崔郎中着急用，就干脆来魏璟这里抓了几副止咳的药回去。
魏璟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忐忑了一下，难道是当时抓药出了什么问题？
崔郎中抓着他的手臂，道：“那个特别炮制的远志药材，你这里还有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笙：事业逐渐上道get√
舟：爱情遥遥无期sad&#215;
-

第36章 保举的机会
魏璟没想到他是问这个。
不同于还比较受人喜欢的药油, 那批蜜制远志，一直没有人买。每次他朝其他郎中介绍此药，都是嘘声一片, 没人会接受突然冒出来的新法药材。
想也能料到这个结果, 毕竟一开始炮制法是出自御药司的手段, 是专为宫中贵人们调制的精细药材, 近百年才逐渐传入民间, 如今仍有许多药材都只是生用或煅用。
制药存性, 是个关乎性命的大学问，一般郎中不敢随意改变, 都是照着旧法一脉相承。
这突然说蜜制药如何如何好，别说其他郎中了, 就是魏璟也是半信半疑的。
上次崔郎中来得突然, 时近打烊，柜上存的普通远志不足，来回去库房里取会耽误不少时间，他便试着向崔郎中推荐了蜜制的这批, 按林笙的说辞，说是特别炮制的, 专攻止咳化痰。
崔郎中着急用, 老胳膊老腿的又不想再去跑其他药铺了, 一时被说动，就糊里糊涂买了一些回去。
刚卖完时，魏璟也惴惴的，生怕那药吃了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被人找上门来讨说法。结果过了好几天，也没动静, 渐渐的他就给忘在脑后了。
没想到这会儿崔郎中又找来了。
“您问那药是想……”魏璟小心翼翼地试探问。
不会是要拿着药材做证据，告他去官衙吧？
崔郎中见他如此局促，不禁捋捋胡须笑了下：“小子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众人皆知，这远志可以祛痰开窍，可惜性味苦辛，戟人咽喉，即便去心草制后也常常有碍脾胃运化，尤其是小儿脾胃娇嫩，用时更是需特别仔细，否则纳差腹痛也是常有之。可是你这蜜制的配进药中，既柔化了其辛苦之毒，又增加了其化痰安神之效——妙，真是妙，妙啊！”
他连赞三个妙字：“小儿用此，事半功倍！”
今日曾孙的病已大好了，且好得干净利索，崔郎中在家对着这药越想越兴奋，实在忍不住，就过来找魏璟问问，“小子，这炮制法可是你琢磨出来的？你小子，大有可为啊！”
“这……我哪有这种本事。”魏璟惭愧地摸了摸鼻尖，他回头指了指林笙，“实不相瞒，这蜜制远志是这位林医郎做的，只是放在我铺里代卖而已。此前我也没想到，这药真的有用。”
“哦？”崔郎中闻言赶紧看向后面的林笙，只见是个面皮白净漂亮的小郎君，穿着不太合身的衫子，袖口都用针线卷边缝着。不过他从未在哪家医馆里见过林笙，“这药是你想出来的？你是如何想到，要用这蜜来炮制？”
这炮制方法可不是林笙自己想的，是先人医者几千年来总结的经验，林笙不敢独自揽功。
忙站起身回答道：“药是我炮制的，但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是偶然在古书上看到，自己试用后觉得不错，便想做来卖一卖赚点口粮钱。”
“不错，不错不错。”崔郎中满意地看着林笙，“你是谁家的子弟？如今在哪家开堂坐诊？”
林笙也老实说：“并未拜师谁家，只是看着古书自学而已。所以眼下还未曾拿到官衙凭书，只是乡野村医。”
崔郎中惊讶他竟只是村医，还是自学。
魏璟心头一亮，赶紧趁机道：“崔老先生，林医郎不仅擅长炮制药材，于临证上也颇有才学，比我可强不知道哪里去了！您老在华寿堂坐诊，可有办法帮忙说说，给林医郎谋个保举的机会？”
“比你强？你小子，我门下新收的十岁药僮如今都会看风寒了！”崔郎中笑了他两句，但还是端详起林笙来，“你想进城坐馆？想去哪家？”
林笙道：“还没想好，许是在魏掌柜这儿先做着……”魏璟一听，小鸡啄米点头，但听他紧接着又说，“将来的话，还是想开家自己的医馆。”
“自己开？还挺有志向。”崔郎中赞叹道，“新出师的郎中要开堂坐诊，需两人保举，老夫倒是可以做其中一人。不过，我只是见识了你炮制的本事，尚未见到你诊病的本事，单是听魏家小子吹嘘可算不得准，此事现下不敢满口答应了你。”
能炮制出这妙法药材，崔郎中心里已对林笙有所高看，但也仅此而已，究竟如何还是要眼见为实。
林笙却听出他话中留有余地，眼底微微一动，问道：“那依先生的意思……”
崔郎中斟酌了一番：“这样，你先在老夫身边做几个月的医侍，和老夫一块出诊，也算是在上岚县里露露面。若你真有本事，届时老夫自会为你书一份保举书。”
此事并不难啊，魏璟赶紧拽了拽林笙的袖子，飞快地眨着眼睛朝他使眼色。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魏璟都不知道再去哪里给他捡！
林笙是有些心动，但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就应下，而是问：“请问做医侍，可需要十二个时辰待命随行？”
魏璟着急地看了他一眼。
这叫什么话，历来规矩，药僮医侍那都是跟着医士学本事的，学得好了，成为人家的入室弟子，传承人家的家学，这重要性，跟人家亲儿子也没什么两样。
因为医士常常不分昼夜随时登门问诊，作为医侍自然要随叫随到。所以多是吃住都在医馆，或老师家里。
林笙虽然不是去正经拜师的，但毕竟有求于人家，就算有本事，谱也不能摆得太大了。
崔郎中也问：“小郎君可有什么顾虑？”
“这是我家中的兄弟，重病多年刚刚有所恢复，如今还不能完全自理。我若跟着到您府上去，就没有人照顾他了。他一个人回村子里……”林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轮椅上的人，“会饿死。”
孟寒舟：“……”
不仅是孟寒舟的事，如果住到崔郎中那里，很多事情毕竟不太方便。
众人目光便都落在了孟寒舟身上，尤其是崔郎中，炯目如炬，好似孟寒舟是与他争夺什么好东西。
孟寒舟恹恹靠在椅背上，虚弱地喘息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林、林兄，就不必，不必管我了。我一个人也……咳咳咳！”
他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肺都要吐出来了，苍白的脸色上咳出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林笙也没想到他突然装起来了，愣了一下，也只好跟着叹了口气，“唉。”
崔郎中算是看明白了，这意思是，不仅林笙要来，这病秧子也要跟着一起来：“罢了罢了，你也不是真来与我做学徒的。只白天来跟诊就行，医馆打烊之后，你便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每六日休息一日。到时给我留个住址，若是有急事，能找着你就行。”
林笙赶紧顺坡下驴：“多谢老先生。”
“刚才听你说，你现在是住在下边乡里。”崔郎中道，“那，这样吧，你也回家收拾收拾，十日后可能来？”
十天，还挺富裕的，林笙应下：“好。到时候一定按时来。”
崔郎中满意地点点头，那就不多说什么了，他又买了一些蜜制远志准备再研究研究，便与林笙约好了十日之期，提着药回家去了。
魏璟立刻开心道：“太好了，现在至少有了崔郎中做保举！林医郎你在崔郎中身边，肯定有机会崭露头角，到时候，另一个保举书也不难了！”
林笙也有些高兴，抿唇：“嗯，还要多谢你。”
“哪里哪里，”魏璟摆摆手，“还不是你的药好，不然他也不会专门跑过来问这件事。那……林医郎，你们不打算住在崔郎中家里，可是想好住哪里了吗，可要在城中赁房？”
赁房？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以去了解一下。
魏璟看他有这个心思，便热心地推荐了他两个专司房屋买卖租赁的牙人，写了那两名牙人的住址给林笙。说这两天闲着没事话，可以去看看。
怕他手头紧，也把这段时日代为卖药的钱，都与他结清了。加上先前去文花乡那趟没来得及结的，还收了这次林笙新带来的药材，总共是十三贯钱。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去采药了？”魏璟唯有这件事感到遗憾，林笙自己采来炮制的那些药，真的很好。
“还是会去的。”林笙说，毕竟保举一事还不算落定，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差错，比起将来未定之事，做药材还是此时最稳拿把抓的生意，文花乡山里的财富他还不想直接放弃呢。
听他这么说，魏璟就放心了，忙将结钱递到他手里，十三贯太重，还特意给换成了银两。
“那我们先走了。”林笙将银两收进荷包中，妥帖收好，就与他告辞。
-
林笙推着孟寒舟，去买炮制药材用的东西。
这回去修整的十天，林笙还来得及再赶制一批药材，到时候一并带过来。
城里的青砖路比乡下的碎石路要平整多了，轮椅在这里相对好走很多。
林笙推着不怎么费力气，只是轮椅轱辘辘的动静不小，人一多，周围人的眼光就变多了，大家都好奇地盯着这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在路上跑。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孟寒舟大概是长年不怎么见人了，突然晒在阳光底下，还被众人围观，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尤其是林笙需要进店去买东西时，店面狭窄不便轮椅通行，只能将他停在铺子门口。
就跟层层落叶里偷偷生长的蘑菇，突然有一天被人薅出来了，就瞬间炸开了，胡乱吐着孢子。
林笙提着醋罐和糖包出来，就见阴暗的孟蘑菇此时也拧着眉梢，凶巴巴地盯着来往朝他打量的行人。
街上不知所以的玩耍小童，三三两两地簇在一块，新鲜地瞧着他。还有胆子大的，用手里吃剩的花生壳往他身上丢，想看看他会不会动。
孟寒舟与他们大眼瞪小眼，突然一喝，吓得一群小孩子呜哇乱叫着跑开了。他本来就不满林笙将他丢在门口，让自己像个被人观赏的猴，这会儿更没好气，正眯着眼睛拂自己的袖口。
骄阳艳艳，斜照灵台。
一轮同样红艳艳的“小太阳”就突然从眼前悬了下来。
孟寒舟挑起眼睫向上看去，看到林笙突然探过来的脑袋，他指间拎着跟细线，捏着那轮圆咕隆咚的红色小球，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生气啦？”
“……”孟寒舟凝视着他鼻尖上淡淡一层被阳光渲成的金色绒毛，嘴角不由拉直，伸手拿过了那个小红球，冷哼一声，“这什么东西？”
林笙弯一弯眉，将买的糖与醋放进背篓，便推上他继续走：“说是灯笼糖。我买的东西多，店家饶我的。”
孟寒舟拆开看了一下，只是普通的糖块，用红纸包了一层，系上细线，做成了灯笼的样子而已。
“哼，哗众取-宠-罢了。”
“你如果不喜欢，那我就给其他小朋友了。”林笙作势要去拿回来。
不远处，还有蠢蠢欲动的小孩子扒着墙角偷看他们——这是家卖酱醋糖的调料店，香喷喷的，但凡有客人拎着糖走出来，小孩子们总是要馋几眼的。
“我的东西，岂能再给别人？”孟寒舟立刻护住了自己的糖。
他看看林笙，又看看这颗糖，又默不作声地将红纸恢复原状，重新系好，把它挂在了自己轮椅的扶手上。随着轮椅的前行，小灯笼也一摇一摇的，有几分可爱。
林笙无声地笑了他一下。
孟寒舟看着摇晃的糖果，尽管地面比较平整，但再平整轮椅加一个人的重量也还是会累。林笙额上也被晒出了薄薄一层汗，过了会，孟寒舟忍不住道：“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带着我。”
林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你说的吗，你一个人会饿死，病死，孤独死。”
“……林笙，”孟寒舟沉默了一会，问，“我是小狗吗？”
他并没有说过会孤独，而且，只有没人要的小狗才会孤独死！人不会因为孤独而怎样的！
林笙垂下视线看他，随着用药，孟寒舟渐渐愈合好起来的脸颊，已不似当初那样溃烂狰狞，越发展露出几分风逸俊美的本相。
“人会的。”林笙说。
孟寒舟觉得他又在取笑自己，不禁撇了撇嘴角，愤愤地抬头要与他理论一二——但出乎意料的是，林笙神色淡淡的，似在怅然出神。
不过一瞬，好似那抹怅然只是孟寒舟的臆想。
扶手上的灯笼糖晃了晃。
旋即，林笙就微微弯起眉稍，又温和得好似春风一般，看向他的眼里盛满了和煦璀璨的日光：“孟寒舟，我们去看房子吧！”
作者有话说:
哦救命，我以为我设定发表时间了，竟然没有
大概是困昏迷了（）
-
那，今天给前20发小红包~
-

第37章 租房之行
两人买好东西后, 顺着魏璟给的纸条，找到了庄宅牙人所在的梨花巷。
巷子尽头有一棵百十年的老梨花树。林笙推着孟寒舟摸索到倒数第二家的门前，只见门上还贴着过年时招财进宝的春联, 门下一旁墙角里亦摆了一只象征招财的石蟾蜍, 应该没有走错。
“应该是这里。”林笙嘀咕。
才要抬手敲门, 忽的门板从里面被人拉开, 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只大茶碗, 边回头骂道：“你、你个泼妇！早晚我把你休了娶个贤惠懂事的来！”
话音刚落，又一只茶碗从里面飞了出来, 那男人麻溜地一弯腰，躲过了。他正嘻嘻笑着“没打着”, 于是那碗咻的一声径直朝着门外二人冲了过来。
夫妻吵架, 路过的狗都要遭殃。
“喂！”眼见林笙要被砸中，旁边孟寒舟立刻伸手拉了他一下。
他不拉还好，一拉，令林笙失去了重心, 踉跄之际膝盖还又被孟寒舟的轮椅给绊了一下。
人在倾倒的时候会下意识用双臂支撑自己，林笙亦不例外, 他摸了两下没摸准轮椅扶手, 只紧急抓住了身边人一片布料, 堪堪扑到孟寒舟身上，但弯曲的手肘猛地撞在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孟寒舟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那躲避茶碗的男人看到这一幕，也不忍直视, 感同身受地皱起眉头：“噫……”
林笙意识到什么，忙站起身, 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孟寒舟：“你……还活着吗？”要不是孟寒舟多此一举，非要拽他，他顶多是被砸中个肩膀，现在好了，孟寒舟被砸中了未来。
孟寒舟喉咙一颤：“我很好，我没事。”他勉强抿了抿嘴角，咬牙切齿地关心一下，“你没事吧？”
“没有。”林笙心想，被砸中未来的又不是我。
“两位……”那“罪魁祸首”讪讪地朝他们搭话。
林笙只好回头，仔细看了看对方，是个长脸精瘦的男子，皮肤晒得微深，两颧发红，眼睛细长似挣不开一般，符合魏璟所说的相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郑牙人。
“我们是来看看房子的，不知阁下可是庄宅牙人？”
原是客人，郑牙人忙换上一副待客的笑容，殷殷地把他往院内引：“婆娘！来客人了，快看茶！”
林笙跟着牙人走了两步，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人，忙退了两步回来。他们交谈之际，孟寒舟在后头吸了几口气，疼得眉头抽搐，偷偷地揉了揉大-腿根，见林笙突然回转，又即刻端坐好。
小院内有张石桌，天气正好，郑家媳妇提着茶壶出来给他俩斟上，路过时还嗔了郑牙人一眼，忙赔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两位，我跟这死出拌嘴呢，不小心误伤了二位……”
郑牙人连连点头，见茶壶烫，还上来帮着接一接，这时候仿佛刚才吵架动手的不是他俩了。
倒上热茶，郑牙人好声问：“两位想买个什么样的宅子？我这有三进的大宅子，也有一进的小院子……能拴马的、带锦鲤池子的，都有！”
“谢谢。”林笙接过一杯茶，吹了吹，放在孟寒舟手边，“我们想看看赁房都有什么样的。”
一听是赁房，郑牙人的高兴劲儿就减了一半，但还是热情地介绍起来：“赁房，赁房也有！”他从屋内抱出了一沓图卷，都是各处待赁房屋宅院的详细信息：“梅东街张员外的宅子，芙蓉影屏、抄手回廊，还有花圃。”
见林笙不感兴趣，又换一卷：“糯米巷冯秀才的祖传小院，正屋三间、次房四间，还有一间书房、一间柴房和灶房。读书人，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立马就能搬进去住！冯秀才着急上京赶考筹银子，这个院子一个月只消六贯钱！”
“一个月六贯？”林笙瞪大眼睛，好是好，可是太贵了，他摇摇头，“还有别的吗？”
方才买东西，又花了好几贯出去，现在他俩全部积蓄总共就十来贯。
要是一个月花这么多租房，那其他方面包括吃喝穿用、还有买药材和各种炮制材料上的钱就会变得捉襟见肘，现在进项还不是很稳定，要是之后万一有个什么紧急事，他们连一点度过危机的钱都没有。
郑牙人做这行很多年了，惯会揣摩客人心思，见林笙这个表情，便知他手头不宽裕，于是撇去了那些大宅宽院，挑了间寻常民宅：“那这个怎么样，在玉带街上，周围二百步就是市坊，又热闹又方便，一个月四贯。”
“还有这个，在书墨巷里，只要三贯。别看这个院子小，周围住的可都是读书人，不远处还有书院。您二位成亲了没有，住这儿，娃娃将来读书可方便了！”
“那这个……”
林笙一直摇头。
郑牙人介绍得口干舌燥，一直舔着嘴唇，不停地灌水喝，十几个图卷都被过掉后，他也有点耐不住了，拧着眉头问：“你们两个，是诚心要租房吗？”
自然是啊。
林笙心想，只是没有料到，这城里租房竟然会这么贵。
郑牙人又灌了一大碗凉水，拎着衣襟扇了扇风，有点不耐烦道：“那你想花多少钱，有什么条件，你就直接说吧！我看看我这有没有。”
林笙犹豫了一下：“最好一个月五百钱以内……有两间能睡觉的屋子，要有窗，”他和孟寒舟可以一人一间，“有个小院子，和稍微宽敞一点的灶房，”用来晒药和炮制药材，“最好有个能洗澡沐浴的净室。要是还能晒到太阳，就更好了……”
“啊？！”郑牙人直接得从石凳上跳了起来，“五百钱，你是来消遣我的吧！你怎么不说，再要全套的家具呢？！”
林笙闪了下眼睫：那当然是最好了。
连孟寒舟也惊讶地看了林笙一眼。
房屋买卖租赁一直不便宜，若是放在京城，便是最普通的城门旁边的老巷子，一间开门即屋的小房子，月金也不止一贯，稍中心一些的，月金十几贯都是寻常之价。
这都不算贵，曾有边疆大吏进京述职，赁了一间繁华街巷的宅院供所随行妻妾奴仆居住，一日就要五千钱。
买就更不必说了，正经的一进小小院，基本都要花费数百两。若是稍宽敞精致一些的，几千贯乃至上万贯，都是稀疏平常。寻常不大不小的官吏，不贪赃枉法，得勤勤恳恳干上三十年，堪堪能在京城买个小院子。
曾经有一任吏司高官，花了五千贯买一处宅子，还被死对头同僚上书参他“仗势贱贸”，说他利用官职打压百姓，才能拿到这么便宜的价格。
即便上岚县只是偏远的县城，价格比京城便宜许多，要是满足林笙想要的那些条件……几百钱，除非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吧。
郑牙人也气得倒吸凉气，又灌了两大口水才忍住没有发火，他在院子里蹬蹬蹬踱了两圈，回来就把石桌上的图纸都卷起来抱走，摆摆手送客，没好气道：“我这里没有你要的房子，你不如去问问楼店务吧！和人合宿说不定还能更便宜呢！”
林笙转头看向孟寒舟，茫然地问：“什么是楼店务？”
孟寒舟道：“就是负责官房赁务的地方，楼店务的房子大多是一些从囚犯收来的房子，无主的房子，还有曾经给士兵建造后来空出的营房，被收为官房后简单修葺一番便租给百姓。大多比较破败，但胜在月金便宜。要是与别人合赁一间房子，最便宜的，一月几十钱的都有。”
官房虽然破旧，地势也不好，但奈何房贵，买不起房、赁不起房的百姓太多了，没办法，有的便宜房住，总比露宿街头要好。所以整个大梁，楼店务的生意一直很火-热，户司的一部分进项，便是来自于此。
林笙听罢心想，这不就是官方主导的廉租房吗？
对于贫苦百姓来说，官房的确也称得上是能遮风避雨之所，但就是……环境不尽如人意。
正好梨花巷出去不远就有一片官房，郑牙人带着林笙过去瞧了一眼——别说能有个能晒药的小院了，便是能有扇明亮的窗户，那都是赚的。有的房间，住起来还不如文花乡的小院子舒服呢。
而且因为月金便宜，住的人素质参差不齐，还有将溺桶随地倾倒的，卫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
房户之间因为紧挨着，有的干脆就是原本一个院子垒墙一隔，就成了两户向外租赁，所以家家户户之间基本没什么秘密。谁家打骂孩子，隔了三家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合宿就更不提了，就是群租房，东屋西屋之间扯个帘子就是两家。有相处融洽的自是不假，可相互指着鼻子骂的亦不在少数。
林笙看了一圈回来，就打消了租官房的念头。
郑牙人又带他去实地瞧了几处正经的待赁民宅，但凡是林笙一眼就瞧上的，就没有月金低于四贯的。
在文花乡的时候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赚的钱大半都能留住，便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大手大脚一点了……没想到今天这趟，又一次让林笙意识到，城里和乡下终究不一样，自己依然很困窘的事实。
回到郑牙人的小院，孟寒舟看林笙有些失落，低声出主意道：“你还是在崔郎中府上住吧，不过是几个月，我还是在文花乡……”
“不。”林笙难得倔强，但听着多少带点赌气的成分，“那就一起回去住，我每天早起进城就是了。”
孟寒舟：“……”
这么远，便是十天半月来一趟都指望着蹭郝二郎的车，自己翻山路来回，岂不是胡闹？
郑牙人已经把便宜一些的民宅都给林笙看过了，这还挑不中，那实在是有点难为人。他把图纸卷放回屋里，一边偷偷瞄着院子里凑着脑袋说话的两个少年郎，一边忍不住擦着汗咕哝：“没钱还要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
郑家媳妇端着针线活坐在旁边，也跟着瞧了几眼，悄悄跟郑牙人说：“哎，当家的，便宜的不是也有一户吗？白石巷里那家，不是三天两头地来问你……”
“你是说……”郑牙人一抬眼，但随即就摇摇头，“那地儿的房子怎么会有人赁？再说，就是那儿的房子，卢家人也要价一贯八呢！”
“啧，死脑筋。你不问问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郑家媳妇朝外撇了撇，“我瞧着他们俩像外地来的，万一人家不讲究呢？”
卢家人缺钱，屡次三番地找上门来，想让郑牙人帮忙给赁出去。
卢家那个小院稍微小一点点，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笙想要的那些基本上也都算有，单看是挺不错的，就可惜了是在白石巷里。
白石巷的房子，是出了名的卖不出、租不动，而且卢家人的营生也……让人忌讳。郑牙人可不想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计，所以一直没有松口接下这桩事。
要不是婆娘提起，郑牙人压根都想不到那里。
“再说了，卢家自己房子什么地段，他们心里没数啊，能租出去就不容易了。”郑家媳妇缝着针线说，“你带人上门，两边一合计，各自退一步，说不定就成了。到时候你白赚一笔保金，出去了还能跟人吹，你连白石巷的房子都赁得出去——这不风光？”
婆娘这么说，郑牙人心里就忍不住一动。
上岚县地盘小，拢共就那么些房子，可光官牙就四五个，更不说像郑牙人这样的私牙了。要是白石巷这房真能成，那说出去确实挺好听的。
郑牙人丢下擦脸的汗巾，来了劲头，跑出去叫住准备离开了的林笙二人，道：“二位客官留步！我突然想起，白石巷上还有间院子挺不错的，虽然他家要价一贯八，却还能谈。就是……”
他支吾一下：“就是他家的位置可能有点……偏。要不我领您二位过去瞧瞧？”
偏一点倒没什么，林笙看了孟寒舟一眼，见孟寒舟也同意去看看，便点点头跟着去了。
一路上郑牙人夸得是天花乱坠，然后七拐八拐的到了地方……
倒也不是很偏啊，距离魏家医馆也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要是抄小路过去，十来分钟就能见到魏璟了。
不过，林笙看看巷口随风招摇的一根根白幡，再看看时不时从不知谁家院墙里飘出来的纸钱、歪倒在墙根下的小纸马，还有偶尔哭哭啼啼从巷子里抹着泪、系着白额出来的行人。
“白石巷。”林笙沉默了一会，终于意识到真相，“……这地方应该叫白事巷才对吧？”
巷子里人家应该是经营白事纸扎生意的，怪不得之前郑牙人说起，表情有些支支吾吾的。
这一片儿原本就是干白事行当的人多，确实就叫做“白事巷”，以前这里还有卖棺材的。但后来方术神鬼之说大行其道，百姓们也越发忌讳这些了，官府这才出钱把棺材营生都迁到了城外去。
但纸扎白蜡行依然留了下来，毕竟百姓们每逢年节祭祖时，也需要买纸扎物什。
巷子也避讳地改名叫“白石巷”。
如今百姓租赁买卖宅院，不仅要看院子房子朝向风水，还要打听房主人是做什么的，要是房主人和自家人气运相悖，便是这房子再好，那也是万万不会再租买的。
像卢家这样做纸扎白事生意的，平日里人家见着都是避着走的，更不说租他家房子。
而且卢父卢母正值壮年，就患病没了，就是在这小院里走的。就连卢家次子后来住在这里，也莫名其妙生了病，这下卢家院子就被传得更阴了。
附近百姓别说租，就是从他家门口经过，回去都要用糯米水洗洗去晦气。
郑牙人讪讪地笑，到了这，再骗就骗不动了，他将二人领到了待赁的那家门墙外头，指了指道：“就是这家了。房子是个好房子，就是阴气重了点，那……还看不？要是看的话，我去叫他家人给开门。”
小院静悄悄的，从门缝看进去，砖瓦整齐干净，小小一方院子虽然不如乡下院子宽敞，但方方正正很亮堂。巧的是，院内也栽了一株杏树，生得枝繁叶茂的，枝梢上已经缀了很多青中透黄的小果子。
林笙自是不信什么阴气鬼气的，他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小院子，便回头，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正拧着眉头拂开飘落到肩头的碎纸片，抬头见林笙正在看他，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微芒，似乎实在询问，他一抿嘴，哼道：“看我干什么，我都是一条腿在棺材里的，再阴还能有我阴？”
“哪能啊！二位都是阳气十足的少年郎！”郑牙人听着有戏，便赶紧跑到一墙之隔的门口，拍了拍门板喊道：“卢家的！快出来了，有人来你家看房！”
没多会儿，小门被人打开，走出个眼下微微发青的青年，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涂浆糊的刷子，一脸疲惫样子。见到是郑牙人，才打起精神道：“有人来租我家房子？”
“可不是吗，赶紧拿钥匙开门！”
卢文似乎没料到，一脸惊讶，赶紧放下刷子，去取了钥匙把院门和房门都打开。
“这房子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置办的，本来是打算给我成亲的时候用，所以才修葺过，砖瓦都是新的。旁边就是我家的纸扎铺子，我和我弟弟吃住都在铺子里。不过这院墙很厚，门面开在另一头，客人也不是很多，平常我就在后院做做活儿……所以这边一点也不吵，读书写字都很静。”
“这屋里头的家具也都给你们用，虽然旧了点，但都很结实。你们随时能进来住，到时候带上锅碗瓢盆和被褥就行了。”卢文说道，“你们如果用水，我那边后院里凿了一口井，你们可以到我那去打。”
院内的情况比林笙从门缝里窥看到的还要好，室内也很干净，两间睡觉的屋子，还有一个空着的小偏房，灶房、柴房应有尽有，虽然小但确实是五脏俱全。
而且隔壁就有水井哎！再也不用吭哧吭哧大老远跑到河边去挑水了！
林笙越发地喜欢了。
孟寒舟看林笙如此中意，开口问道：“月金还能便宜点吗？”
郑牙人忙朝卢文抛了个眼色，叫他机灵点，如今好容易来了一个不嫌弃这巷子营生的冤大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卢文听他还要便宜，表情便有些犹豫，要不是今年生意不好，他又需要用钱，也不会想着把自家院子租出去。
郑牙人撮合撮合道：“卢家的你也是诚心赁，我看这两个小哥儿也是一眼相中了，这是难得的缘分啊！这样，我忝着脸充长辈说道说道，你看这小哥腿脚残疾，想必家里也是有困难的，你们都各自让一步，一口价，一贯三，成不？”
卢文：“可是……”
郑牙人干南京拽过卢文，小声劝说：“你可想好了，上岚县里肯租白石巷的人可没几个。这个不抓紧，下个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这会儿也是运气好撞上了不信邪的，不然你这户我是不敢接的……”
“什么叫不信邪，我家院子就没有邪！”卢文气愤道。
他声音高了些，林笙抬头看了看：“？”
“小点声小点声！”郑牙人瞅了眼林笙那边，把卢文拽得更远了几步，压低声音道，“那爱租不租是你的事，反正客人我是给你带到了，以后你也别再来找我了。再说了，你这空着也是空着，有一钱是一钱，给你弟弟买药不好么？”
卢文一下子被戳中痛点，神色瞬间就有所松动。
“那、那我也得考虑考虑。”
这是松了嘴了，郑牙人心里窃喜，伸手拍了拍卢文的肩膀，就赶忙跑去跟林笙嘿嘿一笑：“二位客官，嗐，这院子卢家小哥还有点舍不得呢！要不这样，我这边准备契书也得两天，您正好也回家琢磨琢磨。要是真定了，咱三天后再来这地儿，当场签契书，怎么样？”
“这样也好。”林笙正好可以回去盘算盘算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卢文也同意给他三天的时间纠结一下。
先就这么与郑牙人说好，林笙瞧着日头也快到了，还得赶着去和郝二郎、李灵月他们汇合，便与房主人也点头致意，推着孟寒舟离开了小院。
经过旁边卢家铺子的后门，突然门缝吱呀一响，一角灰衣呲溜躲了进去。
林笙奇怪了一下，想到卢文刚才提过他和弟弟同住，便以为是他弟弟胆子小不敢见人，就也没有上去打招呼。
郑牙人在后头与卢文又说了几句，卢文表情从彷徨变为麻木，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郑牙人便没有与他多说，摆摆手，随后就追上了林笙二人。
他舔了舔干燥口渴的嘴巴，正要跟林笙吹嘘自己是如何辛苦劝说卢文的，猛地“哐当”一声！
惊得林笙与郑牙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一个半佝偻着背的老头儿，被从前面一道门里推攘了出来，倒在地上“唉哟唉哟”地呼喘。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惊呼着追了出来，哭着喊“阿爷、阿爷！”
又一只大背篓也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砸在老头儿身边。
那扔背篓出来的是个年轻小厮，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尘土不耐烦地道：“我家掌柜的都说了，不收不收，你怎么就缠着不走呢？！今年是天谴之年，没几家做红事白事的，我们收你这东西有什么用！你求我们照顾照顾，我们去求谁？——赶紧走，赶紧走！”
老人又气又怆地望着那小厮：“今年明明风调雨顺，就连蜂蜜都比往年产得多！哪里是什么天谴之年！”
“你与我说，我与谁说？”小厮表情不悦，烦躁地一把甩上了门板。
“呜呜阿爷……你疼不疼？”小童抹着眼泪去拽倒地不起的老人。
“没事，阿爷没事的啊。”老头儿一手搂着年幼的孙儿，一手去拢洒落出来的东西。
林笙看到这一幕，忙上前去，想帮忙把撒了一地的东西捡回背篓里：“我帮您。”
那老者不断地朝他说着谢谢。
林笙拿起一块地上的东西——是一块一块，黄澄澄的布着蜂巢状的孔洞，摸起来有微微的砂砾感，但一捏就软化了，还有微甘柔和的香甜气味。
“这是……”林笙将团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蜂蜡？”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补昨天的更新。
-

第38章 这药能助你有孕
老爷子应了一声：“自家养的蜂剩下的蜂蜡。”
蜂蜡是个好东西, 可以用来制作蜡烛。与蜡虫制作的白蜡相比，这种黄蜡点燃后没有青烟，而且有天然蜂巢的甘香味。更不说, 蜂蜡还是一味有解毒敛疮、生肌止痛之效的药材。
这老伯的蜂蜡颜色淡黄, 清理干净, 虫尸杂质也不多, 可见蜂巢养得是极好极细致的。
林笙奇怪地问：“这么好的蜂蜡, 为什么这么早就割下来卖了？这到了秋冬, 还能再收一波蜜吧？”
蜜蜂天然筑巢缓慢，要是遇上时冷时热过干过湿, 工蜂更会消极怠工。能结出一板厚实规整的蜂巢并不容易。
老蜂农们养蜂是为了出蜜，并非是为了要蜡, 所以往往不舍得割蜂巢去卖, 都是反复利用好几年，将淡黄-色的新巢熬成黑褐色的老巢。
春天有春蜜，产量大，甜度高；但天气冷了还会有一波秋蜜, 虽然甜度没有春天的甜，出蜜也变少, 但总归是能多赚点。
而眼前这蜂蜡还是新鲜芬芳的淡黄色, 不是老巢, 应该是今年的新巢，只结了一次春蜜就给割下来了。
老伯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本来今年开春天气好，蜂子产得多，能卖上个好价钱。谁想税官老爷说什么天谴年, 今年不仅要交农税，还要交紫薇税……人家有地的能交粮, 我们蜂农果农没地没粮食，就要交钱。 ”
“我们就这么些蜂箱，卖完蜜还了家里的债，哪还有闲钱？”老伯一边捡一边叹气，“没办法，只能把蜂巢割了，先卖了凑钱交上税再说……”
可是他忍痛把蜂蜡收割下来了，结果到了城里，往年收蜡的铺子都不肯收了。要么，就把价钱压得很低，还不如往年黄蜡钱的一半，根本就不够交税的。
老头才收拾好背篓，那扇紧闭的小门又打开了，刚才那个伙计出来泼水，见他还在，立刻拧起眉头埋怨：“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走。”老头收拾好东西，颤巍巍地背上背篓，就要领着孙儿离开，回头朝林笙点点头，“谢谢你了小哥儿。”
林笙看着他被压得直不起腰的身子，思索片刻，又追上去道：“老伯，您这蜂蜡我全要了，您照常价给开个数吧。”
“你，你要？”老头愣住了，讶异地看着他。
那伙计见林笙一行是从巷子深处出来的，便以为他们也是哪家白事店的帮工，不禁嗤笑道：“你要收这么多黄蜡干什么？问过你家掌柜的了吗？”
林笙蹙眉：“我想收便收了，何须过问别人。”
伙计“呿”了一声：“装什么善人，小心擅作主张，最后都砸手里！”他说着将污水故意往几人脚下一泼，眼见林笙要生气发作，就迅速拍上门板缩回去了。
林笙重新看回蜂农老伯：“您给称一下吧，我也不是瞎买的，我买回去可以做药。”
听林笙这么说，老爷子才放下心来，忙把篓子里蜂蜡用麻布兜子装好了，按一斤二十文的寻常价格，打包卖给了林笙。两厢结了钱，老伯有点难为情地问：“我家里还有几筐，我这老胳膊老腿背不动，只背了这些进城，你看你还要么……”
郑牙人忍不住凑上来，小声地跟林笙嘀咕：“小伢子，这黄蜡不值几个钱，别真看他可怜，把自己钱都搭进去了！”
林笙沉思片刻，依然道：“我收。你估量家里总共有多少，我先给您结了，回头您休息好了，到乡里乡亲的蹭辆车运到城北的魏家医馆就行。”
“……”郑牙人都觉得他是疯了，收这么多黄蜡不说，还提前给钱。
怎么赁房子的时候没见他这么大方！
林笙自然不是头脑一热。
蜂巢已经割了，今年再也没有蜜能够采收，这已经是老伯一家最后的希望，倘若卖不出去，或者贱卖，一家子怕是要喝西北风。
蜂蜡是好蜂蜡，而且比起那些动辄千百钱的药材来说，蜂蜡并不贵。他有能力买下，也有办法、有信心做成药来卖。这不比老伯处处吃闭门羹要强？既然能双赢，何乐而不为。
对林笙来说，赁房是纯粹的生活成本，在满足基础要求上能省则省就行。而像是收黄蜡、买炮制材料都是良性支出，将来是能靠它们把好日子赚回来的。
老蜂农也没虚报，老老实实说了家里有多少。
林笙算了下价钱挺公道的，也没还价，就直接从自己背篓里取了钱递给他，然后将包好的蜂蜡放进背篓。
老伯喜出望外，连连朝林笙感谢，要不是林笙推辞，就差让孙子跪下给他磕个头再走了，直说过两日就把剩下的黄蜡一块都给他运进来。便高高兴兴地领着孙子回村去了。
看着林笙这么痛快地付了钱，最后郑牙人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这蜂蜡真能赚什么大钱不成？
他忍不住对身旁孟寒舟说：“你兄弟这么花钱，你也不说句话，不管管？”
孟寒舟斜睨了他一眼，自己摇着轮椅过去了，把凭空又重了很多的背篓接过来，抱在自己腿上。
心想，我管他？
他不管我就不错了。
几人出了巷子，林笙他俩要去城门那边，而郑牙人要回家，不同路了。
临走前，林笙叫住郑牙人，客气道：“今天多谢你帮我们介绍了这个房子，回头我的蜂蜡制成药后，到时候也送你一份。”
郑牙人拿袖子沾沾鬓角的汗，纳闷地看着他：“我要药干什么？”
林笙拢起手心在脸边，小声说：“这药能助你有孕。”
“我，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需要这种东西！”郑牙人立马脸红得跟被煮熟了一样，他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看他，就把林笙拉到一边，清咳了一声，舌头含混地小声问，“你说的是真的？”
“嗯。”林笙点头，“让你重拾尊严。”
“嘘，嘘！”郑牙人又瞄一瞄周围，他虽然不知道林笙是怎么知道的，半信半疑地道，“要是真行，回头保金我退你一成！”
林笙：“说定了。”
两厢告辞，林笙推着孟寒舟，孟寒舟则抱着背篓。
走在路上，孟寒舟抬头看了看林笙，好奇道：“你刚才跟那个牙人说了什么，他走时兴高采烈的。”
“就是看出他一点小毛病，与他探讨了一下未来。”
毛病不大，从一进郑牙人的院子没多久，林笙就注意到这个郑牙人挺瘦的。但并不是皮肉结实的精瘦，而是有些颧红消瘦。尤其今日太阳虽然灿烂，但还不至于到夏暑节气，他也没有做什么力气活，却时不时就热得要擦擦汗。
带着看房子的一路，他还一直无意识地舔嘴唇。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年纪了，院子里竟然没有任何小孩子的衣鞋物什，可见是尚未添一儿半女。但他家媳妇，明明体型健康，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这生不出孩子的问题……多半是出在男方身上。
如此多的证据，林笙虽没有把脉确证，但也基本上能肯定了。
这郑牙人有肾阴亏损，阴水不足的毛病。
林笙瞥了他一眼：“没什么，你还小，你不懂。”
孟寒舟：“……？？”
-
两人不紧不慢地到了城门口，郝二郎一贯喜欢约在的馄饨铺子里。虽然没第一时间点东西吃，但这会儿店里人不多，老板笑眯眯的也没有催促或赶人。见他俩走累了，还给倒了一壶粗茶解渴。
等其他人的时候，林笙想起件没来得及问的事：“对了，刚才忘了问，什么是天谴年？那蜂农老伯又说要额外交紫薇税……”
孟寒舟狐疑地看他：“你不知道？”
林笙心里空跳了一下，心想我该知道吗？难道这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孟寒舟也没有多追问，只当他窝在后院一味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随便喝了两口店里的粗茶，就嫌涩口而放下了，讲道：“圣人身边有位上师，每年除夕都会替圣人占卜国运。今年的时候，占卜出的结果不佳，说是天谴之年，或有灾乱。而为国消灾的办法，是要集万民之力在京城北边的龙脉阵心处，建造一座紫微宫，以镇厄气。”
建宫殿容易，可如何叫做“集万民之力”呢？
圣人苦恼，下边自然就有人献计献策，想出了捐紫薇钱的办法。
——万千百姓，一人出一份钱，汇聚成海，再用这个钱去建造紫微宫，不就是所谓的以“万民之力”起高楼了吗。天上神仙见了这座万民金殿，必会感动而降下吉兆，保佑大梁。
圣人闻之大喜，立刻同意，让千家万户“自愿捐献”，为国化灾。
豪门贵胄不差钱，为了吹捧圣人英明，一个个捐得比谁都积极。
那会儿，京中还冒出个排名，说谁家捐得多，就可以在将来紫微宫中得到一面雕刻而成的供奉金壁。捐得越多，金壁越大、越靠近主殿。
一时间众多贵胄一掷千金，就为了相互攀比，拿下最大最好的那扇画壁。
曲成侯自然也捐了，只是那时候，尚且不愁吃穿还是侯府世子的孟寒舟，并没有体会到，这场在京中席卷一时的攀比之风，这在世家望族之间聊起，不过是场谁家风头又盖过了谁家的热闹、不过一扇没有争夺到的区区画壁。
倒了下边，就成了几乎能压死一家老小的“紫薇税”。
不离开京城，离开侯府，孟寒舟可能这辈子也看不到这些。
林笙沉默了很久，竟也不知道该评价什么。
很荒唐，又似乎很合理。
自古以来世上就从来不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
他只能叹了口气，庆幸自己收了那些蜂蜡。
正暗自唏嘘，刚好遇上李灵月抱着银子也过来汇合了。林笙忙换了心情，朝她招招手，拽了个条凳过来让她们坐下。
“怎么样，立女户的事情顺利吗？”林笙问她道。
李灵月脸上洋溢着好看的血色，从怀里掏出官衙给开的文书：“嗯，已经弄好了。不过我也看不懂都写了什么……”
林笙偏头看了看，大概像是一份立户的凭据，上头印着衙门的章和李灵月的指印。那指印有些抖得模糊，大概能想象到李灵月当时紧张而兴奋的心情。
“太好了。”林笙笑了笑，“以后就是自由身了。今日好事连连，不如我做东，请大家吃一碗馄饨吧！”
“吃馄饨怎么不等我！”郝二郎扯着嗓子从外边进来，瞧着也挺高兴的，大概送货途中也遇上什么好事了吧，他朝馄饨铺老板挥挥手，“来五碗三鲜馄饨，多加汤多撒葱花！”
老板远远地“哎”了一声。
郝二郎一步跨坐在凳子上，趴在桌边挑了挑眉，低声道：“你们不知道，我去买肉的时候听见了什么热闹事？”
作者有话说:
郑牙人：他乱花钱，你怎么不管管他？
小孟：？这个家，你还没看出到底谁说的算吗？
-

第39章 贞洁
大锅滚水, 薄皮馄饨，一烫就熟了，没多会儿几碗浮着葱花的鲜香馄饨就端了上来。
李灵月给银子卷了卷袖子, 问道：“郝木匠又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林笙吹了吹汤面上的葱花, 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底,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郝二郎是真饿了, 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才抬头聊起自己遇见的那桩八卦：“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 城南有个专门做驴骡生意的齐老爷？我家的驴车就是从他那买的。”
李灵月没进过几回城，没听说过, 林笙和孟寒舟就更加不知道了，几人齐齐地摇了摇头。
驴骡马都是大件儿, 都能算是一种家产, 即便是城里的百姓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得起的。所以一般都是谁家要用得着了，像是红白喜事、搬家，或者进出山一趟，人们大多选择租一辆车, 或者直接租驴子骡子用。
那齐老爷就是做这个行当发家的，当然也卖, 只是买的人不多。
像郝家这样三天两头就要拉木材、送货的, 天天租不划算, 这才咬咬牙买了一头小黑驴。
齐家算是善商，虽是生意人，但要是真碰上十万火急要用车，但一时半会拿不出钱的, 他家也通人情，可以帮帮忙借用一回。所以在县城里名声很不错, 大家就尊称他一声“齐老爷”。
“这齐老爷有个儿子，这齐少爷打小就算过命，说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命里有一劫，要赶快找个好姑娘成亲才能化解。可是齐少爷谁也瞧不上，就是不肯成亲，急的齐老爷团团转！”
郝二郎一边嗦馄饨一边聊：“然后有一天也不知怎么着，就看上了菜肉街上一个卖酱菜的“酱菜西施”，天天到人家摊子上买酱菜、嘘寒问暖，还帮人家家里干活。一来二去的，那姑娘也对一表人才的齐家少爷有了几分意思……”
李灵月道：“这不是好事吗，鸳鸯成双，也解了齐老爷一桩心事……难道是齐老爷看不上她是个卖酱菜的吗？”
郝二郎也说：“齐老爷也没有看不起人家姑娘的意思，还上门去提亲了，就想着两家能快快办事，把齐少爷命里这劫难给过了去。可是，这不是今年风水不好吗……”
风水不好，就是指仙师占卜说大梁今年是天谴之年，诸事不宜。许多人家忌讳这个，所以今年喜事喜丧都办得少了，都要拖到明年再办。
不过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郝木匠家就不怎么信，所以依然选择今年给郝大郎娶亲。但齐老爷却是信的，可问题就出在，齐老爷又相信天谴之说，又相信命劫之说，一下子为难住了。
最后一合计，就说婚书啥的先写了，自家关起门来磕个头，先赶在齐少爷二十三生辰之前过门。等天谴年过去了，齐老爷再给两个新人补办一场正式的大礼。那姑娘家也同意了，前几天，就悄悄地把这事给办了。
本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
郝二郎啧啧称奇着说：“可谁知道啊，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那酱菜西施根本就不是西施！洞房花烛那晚，两人双双躺下，亲亲蜜蜜，齐少爷一掀衣服——竟然发现自己娶来的心上人，竟然是个男的！他一直男扮女装！”
“咳咳咳——”林笙被一口馄饨汤呛在喉咙，勺子里的馄饨也啪叽掉在了桌上。
孟寒舟：“……慢点吃。”
孟寒舟掏出手帕，递过去擦了擦溅在林笙颊边的馄饨汤汁。
郝二郎看着咳得脸都红了的林笙，纳闷道：“林医郎，你怎么了？”
“……只是烫着了。”林笙道。
“啊，天下竟然还有这种奇闻异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骇人听闻，令人瞠目结舌。是吧，林笙？”孟寒舟斜过视线注视着林笙。
林笙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难得见到林笙窘迫的样子，怪好玩的，孟寒舟莫名对这个八卦有了更深的兴趣，看向郝二郎追问：“那他们之后怎么样了？”
“这不就说到今天的事了吗？”郝二郎敲了敲筷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我到那附近买肉，刚好瞧见齐老爷带着人上亲家去讨说法，那亲家也不依不饶，非说齐少爷已经和人成了好事了，没有毁了人贞洁又退亲的道理。气得齐老爷在酱菜铺子门口破口大骂。”
他们两家吵得凶，周围人三两琢磨，就听出个缘故来。
那“姑娘”从小身子弱，怕养不活，乡里人流行把男孩当女孩养，能骗过勾命的阴差。这么养到十二三，反而出落得更加漂亮了，男生女相。这夫妻俩就干脆让儿子继续冒充“酱菜西施”来招徕客人。
这“酱菜西施”大概是穿女裙久了，也真把自己当女孩了。
那齐家给的彩礼够多，夫妻俩一时鬼迷心窍，问了儿子也愿意，就闷着脑袋把他当女儿嫁了。现在齐家找上门来，夫妻俩自然是不大愿意退还彩礼钱的，就一直在扯皮。
齐老爷带人冲动上门说理，齐少爷是随后才赶到的，到的时候这事已经被吵得路人皆知。
“你们这蛮不讲理放什么狗屁！”齐老爷被这夫妻俩气得七荤八素，“今天这亲退了，我们家就当这事儿是个误会，没发生过！我家是个儿子，你家也是个儿子，两个男子怎么能丢了贞洁？！”
齐少爷一直拽着齐老爷的袖子，面红耳赤：“爹，你别说了。”
齐老爷见他支支吾吾的，目光躲躲闪闪，表情变得大为惊诧，突然从骂亲家变成骂儿子：“逆子！你难道真毁了人家名声？！”
然后就抄起亲家门口捞酱菜的长柄勺子，追着齐少爷打了一条街。
最后竟变成了亲家夫妻反过来劝说齐老爷消消气。
郝二郎看得津津有味，但不得不离开菜肉街的时候，他们两家还在折腾着呢。他唆完最后一颗馄饨，咂吧咂吧味儿：“好久没见过这么精彩的热闹了！”
李灵月困惑了一会，突然说：“可是，他俩都是男子，哪里来的贞洁？”
“呃……”郝二郎眨了眨眼，倏忽也忡住了，他光顾着看吵架、八卦、揍儿子，没细想过这个事。他别说男子的贞洁，他长这么大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只能茫然看向孟寒舟：“大舟。男子怎么丢贞洁？”
孟寒舟看看郝二郎，又瞧瞧李灵月，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我难道懂吗？”
三个人又齐刷刷看向林笙。
林笙：…………
这三个人，孟寒舟和郝二郎，一个十七，一个十六，都还是未成年。李灵月虽然十九了也已经成过亲，但这么不干净的事情怎么能说给一个女孩子听？？
他冷静地站起身，对三道求知若渴、八卦不倦的目光视而不见，将馄饨钱放在了桌上：“郝二郎，你还小，有的事情要长大了才能知道。好了，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郝二郎仰天无趣地呜咽了一声。
孟寒舟虽没再说什么，但多看了林笙两眼。
付了账，孟寒舟抱着背篓慢悠悠的被林笙推着，见郝二郎他们在前头走远了，悄悄地道：“郝二郎小，不能听，你只告诉我一个人。”
他真的很好奇。
林笙瞥他一眼：“你也没有成年。”
“……那多大能听？”
“十八吧。”林笙道，这是底线。
孟寒舟掐指一算，蔫了，还有七个月呢。
-
郝二郎带他们走到停驴车的地方，挪了挪车上的东西腾出空地来，想起说道：“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碰见孙兰姐了。她说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了嫁到外地去的小姐妹回来探亲，说难得见上一面，要叙叙旧，就不跟我们车回去了。”
林笙点点头，几人便各自找了个地方在车上挤一挤。
回去的路上，轮到孟寒舟没精神了，不知道是虚了还是累了，没多会就趴在了林笙背上打盹。
依然是郝二郎在前面一边赶车一边喋喋不休，林笙找到个他说累了的空档，也跟他们说了准备进城行医的事情。
“啊？”郝二郎没有想到突然之间的，林笙和孟寒舟就要搬出村子了，甚至连房子都看的差不多了，一时间有点多愁善感起来，“那你们再也不回来了吗？我才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
林笙道：“只是为了方便才住在城里，没事的时候，我还会回来采药的……而且现在是这么打算，还没最后定下来。”
郝二郎吸了口气，挑起嘴角笑了下：“哎，去吧去吧！”他回头朝林笙做了个鬼脸，“我以后要是进城玩儿，能到你们家蹭着睡一晚不？”
“当然可以。”林笙微笑，“什么时候来都欢迎。”
“那我就放心了！以后我郝二郎也算是在城里有人了！嘿嘿。”
林笙又看向李灵月：“灵月姐，立完户，你想好做什么营生糊口了吗？”
李灵月沉默了会，这事她还没有仔细盘算过。
“那，我之前教你认的那几种草药，你还记得吗？”林笙问。
李灵月忙点点头：“记得。”
林笙道：“要是过几日我们俩搬走了，你就住在我们那个小院里吧。”不等李灵月摆手拒绝，他又说，“包家旧屋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你和银子也回不去。反正我们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总住在兰姐家里也不太方便，就当帮我们看房子吧。”
“而且，你要是一时半会没想好做什么，可以帮我采采药，晒晒药。之后我还可以教你做些简单的成药，到时候卖出去了，咱们分账，怎么样？”
李灵月干活手脚麻利，人又细心，林笙离开后，文花乡这边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够帮上忙的人。
“你就当给银子攒钱了。”林笙劝她。
李灵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被他劝动，答应下来。
她就是个农妇，此前能做的只是缝缝衣服、绣绣花，现在虽然没人拘束她了，可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擅长做什么。至少现在先跟着林医郎做事情，确实能够给银子一个更好的生活。
…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车子吱扭扭地回到了文花乡。
郝二郎离开前，邀请他们走之前去吃大哥的喜酒：“林医郎，我大哥四天之后在村里办喜酒，你和大舟都记得过来吃酒啊！一定要来！”
“好，一定带个大红包去。”林笙朝他挥挥手。
送走郝二郎，他回到屋内，揪住了正从轮椅往床上挪要钻进被窝的某人：“不可以，今天去了很多地方，要先洗澡，还要泡药浴。”
一听泡药浴，又苦又闷，孟寒舟就嫌麻烦不想动，索性抱着枕头耍无赖：“好累，明天洗也是一样的。”
林笙拽了两下没拽动，蹙眉盯着他，突然低声凑过去说： “你洗完了，我就告诉你一件成年人才能知道的事情。”
“……”
林笙歪了歪头，叹气，无奈：“又不想知道了？那好吧……”
他一转身，手边的袖子变得一沉，林笙眯着眼睛用余光瞧向对方。
孟寒舟咬牙坐起来了：“洗。”
作者有话说:
小孟：（叉腰）洗了这个澡，我就要做成年人了！
笙：哦？
-

第40章 梅花面霜
林笙给他烧了水, 煎了药汤，还顺手把两人的衣裳给搓了，都是浮灰, 随手一揉就能干净。
洗洗擦擦折腾了一个时辰, 孟寒舟才干干净净地上-床去。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 林笙才进来。
他挑了一支短烛头在床头, 还从灶下捡了一只烧了一半的木枝做炭笔, 在西屋找到的一张废纸背面, 靠在床头写写画画。
孟寒舟抬眸看林笙。
他披着件绀色的薄衫子，墨发半干地垂落在肩后, 被热水浸泡后的面容越显雪白漂亮。有水汽从鬓边凝聚继而滴下来，碎在秀丽的锁骨上, 让人想到月季花瓣上的清露。
折腾着泡完澡, 孟寒舟的困意已经散了几分，他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东西，像字但是很奇怪，还有不认识的符号, 他竟然看不懂：“在记什么？”
“算算账，看看最近的收支。之后要花的钱估计会很多, 还有郝家大郎成亲, 我们得随礼吧？”林笙继续写着阿拉伯数字, “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管我。”
孟寒舟张了张嘴，但看他眉心微皱，很认真还念念有词的样子, 就没有出声。
但孟寒舟也没有睡，他见林笙头发上的水汽快要把衣裳濡湿了, 便拿来一条布巾，把发丝捞了过来，裹在布巾里轻轻地擦拭。
头发很长，孟寒舟在旁边摆弄他的发梢，并不会影响他，林笙当他闲着无聊就没有管。
孟寒舟指缝卷起一绺墨发闻了闻，有种淡淡的草药香味，清爽好闻，吸到鼻子深处还有一点点的甘味。他捞起自己的头发闻一闻，是苦的，就是药浴的那种苦味。
“你为什么这么香？”孟寒舟忍不住问，但这问好像怪怪的，又补充，“用了什么？”
林笙随口说：“槿叶揉的汁水，还加了一些薄荷。”
南方山里，槿树漫山遍野都是，小院后边就有几棵。方才孟寒舟泡药浴的时候，他就去薅了一点用来洗头发。槿叶里有皂草苷，可以清洗头发上的污渍油脂，清热止痒，还有柔顺发丝的作用，是天然的洗护二合一。
这是曾经有一回，去一个山村医疗支援的时候，村子里一个老婆婆教给他的。
孟寒舟不高兴：“为什么我没有？”
这也要比？
林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药草的苦味吗？让你泡个药浴，都跟要抓你上刑场似的。”他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再理他，“你要是想要，下次也给你用。”
孟寒舟：“……”
过了好长时间，林笙终于理清所有账目，尤其是清算了一下采药、制药成本、买药之间的收支平衡，还要粗略估计一下生活开销，对于手上的钱粮大概心里有了数。
于是将写满了数字的纸张叠起放好，想探身去吹灯，然而头发却被拽得狠狠一痛。
“好痛！孟寒舟！”林笙微恼地回头看去，见孟寒舟半垂着眼睛，已经困得魂儿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手里却还机械地重复着擦头发的动作。
他抬手在孟寒舟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把人敲醒了。
“？”孟寒舟吃痛地捂住脑袋，恍惚了一瞬才清醒。
林笙捞回自己的头发，好容易用槿叶汁液柔顺的发丝，都被孟寒舟擦得毛毛躁躁。这么长的头发很不方便，保养起来也很麻烦，他心疼地顺了顺：“你是想把我头发搓分叉吗？”
他不许孟寒舟再碰，把头发拢在一侧，探头把灯吹灭了，就要躺下闭眼睡觉。
孟寒舟却挤了过来：“你还没有跟我说那件事。”
“什么事？”林笙很困，已经把之前说过的话都忘了，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可那本来就是他哄骗孟寒舟的说辞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深更半夜与没长大的青少年聊违禁话题？林笙装傻道：“什么事，我想不起来了，明天再说吧！”
孟寒舟立即用胳膊横在枕头上，不许他睡。
“……”林笙看着这道“天堑”打了个哈欠，朝他勾勾手，“那好，你过来，我与你说。成年人才知道的事情就是……”
孟寒舟往他这挪了挪，支起耳朵。
林笙小声且神秘地说：“成年人最会骗人，所以永远不要相信成年人的话。”
天真的孟寒舟：“……？”
林笙说完就直接一头栽倒，不管不顾的闭上眼睛，快速入睡。并不管此刻孟大少爷的内心是如何波澜，直接当头给了这个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人一点小小的成年人世界的震撼——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虚假且不讲道理。
还顺便报一报头发被擦到炸毛的仇。
孟寒舟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上当受骗。
林笙为什么每次总能骗到他？
他很生气，气的肺疼——话本上说的没有错，越是看着漂亮无暇的人越是会骗人，就像越美的玫瑰刺越多！
他很想把林笙揪起来，掐着他肩膀使劲晃一晃，想在他雪白的锁骨上狠狠咬一口，或者把他珍爱的头发剪成秃毛！
但是月光一摇，孟寒舟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
林笙躺下的时候，他的胳膊还没有抽回，此刻，这个漂亮的骗子正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得心安理得。孟寒舟正盯着他看，越看心里越生气，这时，林笙突然侧过身，面向他这边。
不知不觉，离他更近了几寸。
孟寒舟看着半搂在怀里的人，没有动手掐他，自然也没有去剪他的头发。而是挨着也躺下了，把被子理了理，嘴上恶狠狠地说：“你等着，这笔账——”
林笙隐约嫌他吵，微微一动。
孟寒舟立即收声，过了会，才压低声音继续说完：“我记下了！”
-
林笙睡了个好觉。
一起来就去煮了粥做早饭，然后就开始处置收来的那些蜂蜡。
他将这些蜂蜡掰碎，放在锅里加水融化，融成液体咕噜噜冒着细微的小泡泡，就趁热用粗孔一些的布做滤布，把蜡液过滤一边，以除去蜂巢中的虫尸和大杂质。
待晾凉后，再次切碎，放在锅上蒸，蒸化后还要再细滤一次。
这样经过两次蒸煮过滤，再晾凉结块后得到的，就是纯净的可以用来入药的黄蜡了。提纯后的蜂蜡色泽金黄，气味清淡，如果保存得当，可以用一两年都不会变质。
孟寒舟醒来的时候，满屋都是淡淡飘着的蒸煮蜂巢留下的甘香味……还有，茉莉花香。这时节，哪里来的茉莉花？
他将自己挪到轮椅上，探头到灶房门口张望了一下，他确信这花香味是从林笙这里传出来的：“你在做什么？”
“来的正好！”林笙用帕子拧了拧水，飞快地在孟寒舟脸上抹了几遍。擦得孟寒舟鼻子脸颊都被刮红了，不等大少爷发作，林笙端出个小碗，从碗里剜了一指像脂膏似的东西，抹在他脸上，“试试？”
顷刻间清雅的茉莉香混着其他草药的味道，钻进孟寒舟鼻腔。
“这什么东西？”
香喷喷的，涂在脸上后润润的。之前孟寒舟只涂过林笙配置的治脸上烂疮的药膏，都没有这回的这个好闻。
林笙道：“用蜂蜡做了点搽脸的面霜试试，加了白芷、白芍、茯苓、桃仁，一点养血活血的当归。为了提香用了一些茉莉，不过是药用茉莉，味道比较清淡，没有茉莉花茶那么香。”
孟寒舟拿指腹碰了碰。
这么早起来，就开始折腾这么复杂的东西？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香得刺鼻的茉莉花，但是既然林笙都已经做来讨好他了，那昨夜的事情就勉为其难翻篇……
林笙托着下巴沉思：“过几天郝大郎不是成亲吗，我想着是不是得带点恭贺新婚的礼物过去？我也不知道他们小夫妻喜欢什么。想来想去，不如做些面霜，美白润肤，还能当香膏使，新娘子能用得上。到时候去买几个好看的小罐子装起来，用红线一系，也更有诚意……你觉得呢？”
“……”孟寒舟脸色失望，“不是给我的。”
林笙歪头：“什么？”
“没什么。”孟寒舟转着轮椅要回屋里去。
木轮子刚滚了半圈，林笙嗤笑一声，伸手把他轮椅倒着拽了回来。
紧接着一只东西朝他丢了过去，孟寒舟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见是个小竹筒，巴掌大，一头蒙着布头，用细绳缠着口。隔着封布闻了闻，是一种缈缈冷冷的梅香。
“小气巴拉的。怎么连人家的新婚礼物都嫉妒啊？”林笙靠在灶房门口嘲笑他，“这个是给你的。里面配的药材更适合你，用的是梅花脑提香。”
孟寒舟那点才冒头的躁郁，很快就被梅花香压平填满了。
“不生气了吧？”林笙将一个瓦罐抱来放在他腿上，“那就帮我把这罐蜂蜡放到太阳底下去，找个干燥且通风的地方晾晒。里面还没有完全凝结，所以小心不要洒出来！”
“走吧。”林笙摆摆手，“我还有别的药要做。”
孟寒舟勉强原谅一下。
他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没有不满，老老实实“护送”宝贝蜂蜡到院子里，转了几圈，找到一个阳光最好最足的地方。
连着自己和瓦罐一起，晒起了太阳。
-
三天转瞬即逝。
到了和郑牙人约好的日子，林笙准备好了钱，还有“贿赂”郑牙人的治疗阴虚的药膏，这回没有带孟寒舟，而是自己去了趟城里，决定和卢家签赁房的契约。
卢文也下定决心要租了，虽然被杀了价，但所以还提前重新把院子洗刷整理了一遍。
三方一块在干干净净的新院子里签了字画了押。
契书一共三份，林笙和卢文各一份，郑牙人则拿最后一份还要去官衙登记报备。
林笙看着将要展开新生活的新家，也不禁生出几分兴奋。
卢文收下了第一笔月金，也没多说什么，只道：“院子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随时都能搬进来，这是这里的钥匙。要是屋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可以到隔壁找我，要是坏的不严重，我都能给你修。”
林笙忙说：“谢谢。”
卢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隔壁院子里突然传出咣啷一声，他警惕地回头听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告辞跑了回去。
院子太干净了，林笙甚至都没什么可提前收拾一下的。
他等了一会，卢文好像很忙也没有再过来，他就锁上门先走了，去了趟魏家医馆，把租好房子的事情告诉了魏璟。刚好前几日遇到的那个蜂农老伯，昨日也把剩下的蜂蜡都给送来了。
林笙查看了一下蜂蜡，都是和第一批一样的品相。
魏璟道：“白石巷那个地方只是营生比较招人忌讳，不过你要是不在意的话，那地儿倒是真挺好的，安静还便宜，也适合小孟公子养病……那你们打算哪天搬过来？要不要我把驴子借给你？”
“还没定，哪天收拾好了哪天过来吧，乡里也还有点事情没用安排完。”林笙摇摇头，“驴子就不用了，我们东西也不多，过几天跟着我朋友送货的车，几个包袱就来了。”
“好吧。”魏璟。
“对了，那个齐娘子怎么样了？”林笙问。
魏璟道：“昨天我去看了一眼，她吃着你的药，没有再出血，脸色也好了很多。”
林笙点点头，沉吟片刻，走到柜台写了几行字，交给魏璟：“她的药应该还剩两副，之后可以按这个写的加减一下，再让她吃五副。再之后我应该就搬过来了，到时候再去看她。”
“好。”魏璟接下药方，好好收起来，“那你现在是就要回去了？”
“嗯。”
林笙告辞后，去买了几个好看的装面霜的小罐子，又扯了二尺红纸一匝红线，好给郝家包随礼的红包。心情好，还奢侈地还买了两斤腔骨，打算回去吃顿好的。
腔骨便宜，但依然可以啃到肉，酱烧大腔骨，林笙想想都忍不住流口水，不比排骨差。
之后再拿骨头炖汤，又是一顿。
林笙提着东西翻了一个时辰山路才到家。
但心里轻快，腿也是轻快的，没怎么觉得累。
到了门口，见院门虚掩着，正要推门喊一声孟寒舟出来帮忙拿东西，就听到里面郝二郎在说话：“……真的假的？这么好的东西，也让我用一点试试呗？”
“那不行。”是孟寒舟略显得意的声音，“这是专门做给我的，只配我的脸，你用不了……哎，别摸，会脏。”
作者有话说:
郝二郎：秀，来，朝我脸上秀。
-
#舟，下个反诈app吧。
小孟：胡说！老婆不能算骗，老婆，感情的事，怎么能叫骗呢？有时候要反思一下自己，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没老婆？是不是没努力？
-

第41章 难以置信，离谱至极
林笙推门进去。
听见动静的孟寒舟下意识收起了东西藏在背后, 郝二郎转头看了一眼，没心没肺开开心心地道：“林医郎你回来了，大舟正跟我显摆他的宝贝——嗷！”
“……”孟寒舟朝他屁-股踢了一脚, “就你有嘴。”
虽然他小腿没劲, 全力踢一下也不疼, 郝二郎揉了揉屁股瓣, 转身就与他打闹起来。
“你们俩别打翻了我的药。”林笙觉得他俩实在是幼稚, 赶紧避让几步, 把手里的东西提到屋里去，把腔骨拿去灶房用清水泡一泡血水。
院子两人折腾了好一会, 最后以孟寒舟折损了一条腰带，郝二郎被扔出去一只鞋子告终。孟大少爷腿萎人虚, 但唯有扔东西一点练就得炉火纯青, 径直把二郎的鞋抛出了院墙去。
林笙刚好出来从水缸里舀水，孟寒舟后背一紧，突然想到林笙不喜欢他扔东西，立即把双手收回来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孟大舟！你等着！等我把鞋找回来的！”郝二郎单脚蹦跶着, 跳出院子去捡鞋了。
孟寒舟扭头看了看林笙，见他似乎没有生气：“城里的事情顺利吗？”
“嗯, 顺利。今晚炖肉骨头吃。”林笙端起那盆浮着血沫的腔骨给他看, 拳头那么大的腔骨, 看起来很新鲜，“所以你别老欺负人家郝二郎。”
“……”孟寒舟心想，我坐着轮椅，他有手有脚, 他扯我腰带都没说，怎么算我欺负他了？
林笙看着他被扯断的衣带, 开了线，衣襟快敞到了肚脐，于是走到屋里重新拿了一条出来，弯腰给他系上。孟寒舟后背贴在椅背上，腰际被他沾过凉水的手指时不时地掠过，心口扑扑扑地直跳。
“肚脐不能吹风，会受凉。”林笙把他层层包好，似闲聊说道，“对了，你能帮我装点一下喜篮吗？再叠几个红包。”
因逆着光，林笙整个人看起来金灿灿的。
孟寒舟只顾着看林笙了，恍惚地被塞过来几张红纸，还有一只小提篮。
郝二郎咋咋呼呼回来要单挑的时候，就看到孟寒舟脸色红殷殷的，正坐在屋檐底下剪红纸，剪成的纸条缠在小竹篮上，小媳妇似的，搞得没跟他打够的郝二郎有点不知所措。
“二郎，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林笙问。
郝二郎只好摸摸后脑勺，颠颠地跑进来道：“其实是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们有什么忌讳的没有？比如有什么能吃的，不能吃的……”
村里人办喜事都很热情朴素，一家办事，全村帮忙，桌椅碗筷请客当天用的多，都是大家借来的。
喜事当天来做客的也都是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习惯了邀请人去吃席的时候多问一句。有的人家在意那些，譬如有人属鸡，本命年介意与属狗的坐一桌，又譬如有人才在庙里许完愿不能吃荤。
主家办事也是图个吉祥热闹，也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所以尽量都会提前准备一下，把不同忌讳的人分开安排在不同的桌上。
“没有哦。”林笙没有那么多事，人家让他们去蹭饭，他们哪还能挑三拣四的，不过，“给我俩找个人少僻静的桌吧。”
孟寒舟还没去过下河村，但估计经包财一事，孟家那点事早传出去了。
他担心万一有听了流言蜚语言语无状的，惹恼了孟寒舟，到时现场那么多碗碗碟碟，这位大少爷怕是随手一拿，就能砸破好几个人的脑袋。
而且，林笙也喜静，他不太愿意和那些不认识的村民们一块寒暄。
“这没问题！”郝二郎拍拍胸脯，他说着瞄向孟寒舟，似乎想问问，“那他咧？”
孟寒舟不爱吃的多了去了，以前做堂堂贵公子的时候把嘴养刁了，很会挑食，不过他都还没张嘴，林笙就替他说道：“他什么都吃。”
“……”
“好吧。”郝二郎道，“那明天中午记得过来啊，拜堂是下午，吃席是晚上！没事的话我先去下一家了，你们村儿还有好几家要去呢！”
“快去吧。”林笙朝他摆摆手。
-
晚上，林笙的烧腔骨出锅了，还蒸了细面馒头。
不过腔骨里的血水是孟寒舟洗净的，火是孟寒舟看的，翻锅也是孟寒舟拿的锅铲。
林笙只是负责把食材倒进去，加加水、撒撒盐，动动嘴。
偶尔锅里油点溅出来，吓得从来没下过厨的孟大少爷张牙舞爪，好似要跟锅里的肉骨打架一般。
两人挤在狭小的灶房里，一起做完了这顿饭。
孟寒舟虽亲自参与了这顿饭的制作，但看着这一盘嶙峋怪状的骨头，还是有点嫌弃——这种骨头多肉少的东西，以前在侯府的时候连下人都懒得吃，更不说大少爷了，那是压根都不可能出现在孟寒舟视野里的。
尽管表面看上去的确汁水浓厚，可这都是骨头，有什么好吃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笙，见他直接用手拿起一个，放在嘴边啃。
啃不到的缝隙，用筷子尖戳一戳，连肉丝带汤汁一起吸溜到嘴里。然后又撕下一瓣馒头边，去沾烧腔骨的汤汁，一口泡汤馒头一口骨头。
很快就吃得嘴边油亮亮的，莫名看起来很香。
孟寒舟咽了咽口水，心想难道真的很好吃？
实在没忍住，挑了个小的，拿捏着姿态尝了一下，眼睛旋即就亮了。小火烹了很久，汁水都已经深入到骨头里面去了，浓红的酱汁里还有一种像是药味，但却让肉骨变得更加馋人的香味。
他啃了几口果然不得劲，也放下了筷子，像林笙一样下手抱着啃。
他们俩来了这文花乡，因为没钱而省吃俭用，大半的餐饭要么是面片汤，要么是菜粥，即便有偶尔孙兰家捎给他们的吃食，也只是解解馋。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吃上荤腥了。
“区区骨头，没想到还挺好吃的。”
孟寒舟舔舔嘴角咕哝道，看林笙吃的香，自己嘴里的也变得更香几分。
-
第二天，林笙将准备好的茉莉面霜装在小篮子里，推着孟寒舟去了下河村，路上还采了一些五彩缤纷的鲜艳小花装点篮子。
一进下河村的村口，整个村子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沿路的树干上都贴上了红纸条，还有成群的小孩子边叫边笑着在路上玩耍，好不热闹！
因为脚程慢了点，载着新娘子的驴车已经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哒哒地溜达进新郎家里了。林笙推着孟寒舟来到郝家院子门前，便瞧见黑驴妞妞扎着一朵大红花，趾高气昂地叫唤着。
“恭喜恭喜！”
“恭喜啊老郝！”
此起彼伏的庆贺声响起。
郝木匠穿这件新做的衣裳，满脸喜色地招呼着人。而郝二郎正在门口陪着新郎迎客，旁边是他们请来了一个秀才，正支了个桌子记账，谁家随了多少礼，写在喜簿上。
看见林笙两人来了，郝二郎赶紧挥挥手：“林医郎！”
林笙赶紧上前去，将小篮子放在迎客的桌上，把随礼的红包交给那秀才，便朝扎着红缎子的郝大郎道喜：“恭喜呀，这是我做的一点香膏面霜，希望不要嫌弃。”
孟寒舟也跟着道了声“恭喜”。
农家成亲没那么多复杂的仪式，待会儿吆喝着拜了堂，就一块热热闹闹地吃席喝酒就行。此时院外已搭了棚子，在起锅烧油做席面了。
郝二郎喜气洋洋地凑上来，指着小院里一处头顶有荫凉的角落：“林医郎，这院子里坐的都是我们自家人。你们可以坐那边那张桌子，我也在坐那儿！今天不喝好了可是不能回家的！”
他悄悄地说：“今儿买的酒可是上好的梨花白！贵着呢！得多喝点才不白来！”
“还要喝酒？”林笙皱眉。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喝酒啊？快来，离拜堂还有一阵呢，你们先进来坐！”郝二郎一手推上孟寒舟，轱辘辘地进去了，林笙只好快步跟上。
刚落定，那边门外又有人在“二郎、二郎”地叫，郝二郎忙得脚不沾地，只好匆匆招呼了林笙两句就赶紧跑了：“桌上有瓜子花生，还有炸好的酥肉和丸子，你们先吃点垫垫肚子啊！”
林笙：“……”
一回头，孟寒舟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已经去拿桌上的小酥肉吃了。
林笙叹了口气，只好先坐下来，他推着轮椅翻过山坳走过来，确实有些口干，见桌上有水壶，便拎过来倒了一杯，想也没想就一口喝净。
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下一刻，林笙脸色微变，突然咳嗽起来：“……咳咳！”
孟寒舟立马看向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被水呛住了？”
“……”林笙捂着嘴，一手抓着孟寒舟的小臂，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这，这壶里……”
孟寒舟疑惑，拿起杯子闻了闻：“酒？”
林笙咳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抱怨道：“怎么会在茶壶里放酒啊？”
桌上放了两个壶，一个里面是酒。
孟寒舟捞了另一只壶过来……一闻，还是酒。
方才郝二郎说是专门买的梨花白，但梨花白孟寒舟喝过，比这壶里的酒水要浓郁很多。或者说，这并不是正宗的梨花白，而是掺了水的……郝家这是被无良酒肆骗了吧？
不过，这大喜的日子，也没道理非要把这事说出来让主人家不高兴。
孟寒舟把壶放下：“可能是壶不够用。”
其他桌子上的壶具也是各色各样，大概是从乡亲们家里借来的，所以都不一样。他看着林笙异常通红的脸，“你没事吧，不然我喊一声，让郝二郎给你打点水来……”
“不用，只是呛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林笙摇了摇头，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来一口压一压！”
孟寒舟狐疑地观察了他一会，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直到见他被呛得通红的脸色确实慢慢平复了，再喝了两口，也没什么变化，这才放心下来。
“不要空腹喝酒。”他伸手夹了一条小酥肉，“你吃点这个。”
“……嗯。”林笙垂眸看着眼前的东西，眨了眨眼，突然探头过去张嘴咬住，齿间在孟寒舟的筷子尖上磨了两下，叼走了肉条，慢慢地咀嚼。
孟寒舟没想到他会直接从自己筷子上抢食：“你……”
林笙唇色被炸物上的油渍蹭得亮盈盈的，看起来很软很弹的样子。
孟寒舟心底一动，心虚地挪开视线，匆忙往自己嘴里塞了个丸子，没话找话地聊：“这个乍一吃还凑合，但是多吃了几口，有点腻。不如昨晚上的骨头香。”
“因为好吃的不是骨头本身啊。”
林笙一手托着腮，斜斜地看向孟寒舟：“是两个人，一张桌……”另一只手探出食指，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嗯，一起做饭，再一起吃饭。”
孟寒舟闻言看着他：“以前没有人陪你吃饭？”
林笙似乎是沉思了一会，抿抿唇，又摇摇头，但没说话。
孟寒舟心想，以前也没人陪我吃饭……除了林笙。
嗯，只有林笙。
“以后，我陪你吃饭。”孟寒舟郑重其事地道，“每一顿。”
林笙一愣，他看看孟寒舟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那么土俗的话他都说出口了！就换来林笙一个嘲笑，孟寒舟炸起毛来。
林笙不吱声，却突然站起来，抱起了自己身下的圆凳子。
“你去哪？”孟寒舟被他吓了一跳。
孟寒舟看着他不明所以的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凑到自己轮椅旁边，放下凳子。歪了，挪一挪，直到圆凳紧紧地贴住他的轮椅，贴得一点距离都没有了，然后林笙才满意地坐了下来。
“好，以后都……一起吃饭。”林笙笔直地坐着，说完，他就不动了，像一尊安静的玉像。
孟寒舟：“……”
虽然难以置信，尽管离谱至极，孟寒舟谨慎地注视了他一会，还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忍不住问道：“林笙，你不会是……醉了吧？？”
才两杯！还是掺了水的稀酒！
“醉？”林笙一把抓住在眼前瞎晃的东西，“什么是醉，我不会醉。我还能喝三百杯。”
话音刚落，他头一偏，结结实实地靠在了孟寒舟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要不是掺了水，一杯就倒了
-

第42章 异物卡喉
“林笙……林笙？”
林笙抱着他的手臂, 呼呼地吱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孟寒舟满脸震惊地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人，再看看桌上的水酒。
他拿起壶倒了一杯, 亲自尝了尝……和料想中的一样淡。连喝了四五杯, 也只是觉得腹中多了一股暖意, 连微醺的感觉都没有。
又拿过林笙的杯子, 贴着水光未干的那边, 将杯底残存的一点酒液喝了, 静候了一会——依然毫无感觉。
孟寒舟第一次喝酒是九岁，在长公主的寿宴上, 当时被表兄哄骗着喝了半壶甜甜的石榴酒，也没有醉倒, 只是头疼难受了一宿。随着年纪大一些, 酒量更似摸不着边了。偶尔被贵族子弟们叫出去交际，一群少年郎都趴下了，只有他跟没事儿人似的。
以前孟寒舟以为是自己天生酒量好，现在再想来, 许是随了他那个赌徒酒鬼亲爹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孟寒舟长这么大, 就从来没见过谁是真的一杯倒的。那些在酒场上三推四让, 谦让着说自己“不胜酒力”的人，往往都是唯一一个能从酒桌上站着离开的。
没有哪个像林笙这样的，嘴上自夸“能喝三百杯”，实际上径直睡倒。
要不是孟寒舟亲自尝了林笙那杯, 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他那只杯子上涂了麻药。
孟寒舟悄悄伸手，在林笙白白净净的脸上掐了一下, 还把他的嘴巴捏成小鸭子状。
——放肆了一会，没有被打。
这下，孟寒舟终于确信。
林笙只是单纯的……醉了。
院内院外一片喧嚣，小孩子争抢着果脯来回跑动大呼小叫，乡民们高声交谈放声大笑，吹着漫无边际的牛，还有嗑着瓜子的村妇絮絮叨叨地聊着家长里短。
只有这小小的角落，像是檐荫下的安静小世界。
没多久，有人喊着吉时到了，由村里儿女双全子孙美满的妇人领头，欢欢喜喜地去请了新娘出来，簇拥着去拜堂。院门外随即响起一长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穿插着黑驴高亢而兴奋的嗷嗤嗷嗤的叫声。
众人一股脑地涌去看新娘子了，一边起哄、拍掌、吹口哨，现场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大喜的背景下，阴影里还躲着两个人。
孟寒舟低头看了看林笙，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漫天飞扬的红纸屑落在两人身上。
把他们俩也映得红彤彤的。
新娘子是美是丑，孟寒舟也没有看着，直到年轻人们闹了洞房回来，太阳慢慢地斜过去，主家喊着要开席了，终于忙得差不多的郝二郎从新房里挤出来。
天气越发地热了，尽管有一角屋檐在头顶，却也拦不住日光的蒸腾。
被林笙当做枕头靠着的一半肩膀，已经有些潮湿的微汗。
“林医郎这是怎么了？”郝二郎道，“困了？”
孟寒舟支着手掌，挡着夕阳斜照进来的金芒，撇撇嘴：“喝多了。你家这会儿有能睡觉的房间吗？”
“啊？有倒是有……”郝二郎疑惑，赶紧帮忙把林笙架起来，送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可是席都还没开呢，他咋喝多的？自己喝的？”
孟寒舟本想与他表演一下林笙“醉倒”的过程。
这时被扶着才坐到床沿的林笙皱了皱眉，突然往郝二郎身上靠去。孟寒舟啧了一声，不乐意了，在林笙软绵绵倒过去之前，一把捞住了他的后领，将他一拽一带：“往哪里靠呢？床在这边。”
林笙晃了晃，坐直了，垂着脑袋在身边摸了摸，摸到一片滑溜溜的“巾帕”，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然后又是啪叽一歪，倒在床上。
郝二郎问：“他这是喝了多少啊？”
孟寒舟束起两根手指。
“两壶？……两斤？”见孟寒舟频频摇头否认，郝二郎大惊，“难道是两坛？！”
孟寒舟沉沉吸了一口气，都不好意思说出来：“……是两口。”
听到这个惊人的酒量，郝二郎难以置信地盯着林笙看了一会：“林医郎这也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啊……”
他弯腰戳一戳林笙的脸颊。
逗一下，林医郎就哼一声。
“干什么呢。”孟寒舟嫌弃地挥开了他的手，弯腰把林笙脚上的鞋子给褪下，“有醒酒汤吗，茶水也行。”
“有专门煮的桂圆红枣喜茶！一会儿我让做席的伙计再帮忙炖个醒酒的酸菜汤吧。”郝二郎啧啧称奇，不禁悠悠地摇了摇头，他都没见过能开席之前就把自己喝醉的人，感慨道：“唉，我家妞妞……”
孟寒舟抬眼，纳闷他为什么要提驴子。
“都能喝一盆呢！”
孟寒舟一阵无语，作势又要找东西扔他。
“哎，不闹不闹！”郝二郎赶紧笑嘻嘻地跳开了，收敛起忍俊不禁的嘲笑脸，好好地说道，“这屋里应该不会有人进来，就让林医郎在这儿睡吧。就是可惜了，席都没吃上呢！”
郝二郎听见外边又在起哄，忙说：“哎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给我大哥挡酒去呢！”
他给两人端了几碟子点心果子进来，又放下一壶茶水，就把门虚掩上，赶紧跑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孟寒舟看着被林笙攥在手中的自己的衣摆。
抽了几下，林笙反而攥得更紧了，还不高兴地嘟哝：“不要……不要抢我的枕巾……”紧接着就把这片柔软的“枕巾”垫在了脸庞下面，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痕迹。
孟寒舟：“……”
林笙一杯倒后也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发困睡觉，脸色不仅没有红一点，反而还比往日更白了几分。看着好像没什么事情，可摸一摸脉门，却跳得很快。
孟寒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担心林笙有什么问题，倒了一杯温温的红枣茶水，硬是把林笙拉扯了起来：“醒醒，喝点水再睡。”
“……唔。”林笙被生拽着坐起来了，两手撑在床沿，呆呆地垂着脑袋。
“张嘴，啊。”孟寒舟把水杯贴到他唇边，林笙反应迟钝了一会，还是听话地含-住杯沿，小口地抿着甜甜的红枣茶，只是喝了半杯就困住不动了，怎么也不肯喝了。
孟寒舟只好作罢，拧身放下茶杯的时候，就觉腿上一沉。
林笙居然放着正经枕头不睡，不知不觉直接倒在了他的腿上，身体微微半蜷着，两手揣在胸-前，像团团睡的猫咪一样。孟寒舟小心碰了他一下，林笙不仅不躲，还乖乖地和他贴贴。
手心被林笙侧脸贴着，孟寒舟一僵，丝毫不敢动，生怕他会从床上掉下来。
孟寒舟看着腿上的林笙，琢磨起为什么他酒量会这么差，醉酒后还会变得这么乖，乖得几乎称得上是任人摆布了……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孟寒舟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林笙还要睡多久。
这时，突然原本欢欢喜喜、笑声阵阵的窗外，极不合群地响起一道女人的惊呼声，突兀地穿刺进昏鸦鸦的房间里，一下子惊醒了孟寒舟。
“……小宝！小宝怎么了！”
“这，孩子脸都紫了！”紧接着窗外又响起板凳倾倒、碗盘摔碎的声音，还有众人嘈杂的喊声，“郎中……快去找郎中……”
一时间，郝家小院里慌乱无比。
孟寒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忽然原本安静睡着的林笙坐起来了，他望着窗户眨了眨眼。
“你醒了？”孟寒舟惊讶地看着他。
“谁在喊郎中？”林笙茫然地仔细听了一会，确信是真的有人在求救，就扶着脑袋站了起来，匆匆踩上鞋子就往外跑，直奔着最为嘈杂慌乱的方向去了，一边朝里挤，一边推开人群，“郎中在这，郎中在这！”
很快林笙成功挤了进去，就见到是一个女人正惊慌地抱着个两岁上下的幼童，旁边人七手八脚的，有拍孩子胸口的，有说要灌孩子姜汤的，有掐孩子人中的。
还有几只农家来蹭食儿吃的小狗，围着众人汪汪地乱叫，场面不可谓不乱。
郝家父子也被吓得不轻，这大喜的日子，人家孩子在自家席上出了事，不吉利自是不说，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都没处说去。郝家大郎身上还挂着大红的绢花，正手足无措地原地打转。
直到郝父扭头看到林笙，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林笙拽了过来：“对对对，林医郎在呢！林医郎，你快来救救孩子！”
“都让开，不要碰孩子！”林笙立即查看了孩子的情况，小童脸唇发紫，张着嘴喘不上气，“孩子是不是吃了什么？”
孩子母亲一脸惊慌茫然，吓得哭哭啼啼的：“我不、不知道啊，我刚才一直在和王婶说话……”
林笙顿时皱起眉头：“孩子这么小，你就坐在孩子身边，连孩子在干什么都不清楚？”
他飞快四下观望了一圈，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桂圆和红枣，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判断，立即从女子手中接过了孩子。他单膝跪地，将孩子翻过来面朝下趴在自己腿上，头向下低过身体。
林笙用左臂固定住头颈部，手指捏住孩子的两颧，让他张开口，右手快速地从肩胛骨往上冲击孩子背部。
冲击到第五六次的时候，孩子突然微微一搐，从喉咙里喷吐出了一粒黑溜溜的东西。
有人看清了，喊道：“是桂圆核！吐出来了吐出来了！”
林笙又拍了拍孩子后背，确认喉咙里没有其他异物了，孩子的脸色也慢慢地由紫转红，然后哇的一声大声啼哭起来。林笙拍背的力度放缓，转而轻抚了几下，便将孩子交还给了他娘亲。
“小宝！”女人一把抱住孩子，又急又心疼，“你吓死娘了！”
听着孩子嘹亮的哭声，林笙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道：“孩子没事了，下次注意点。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往嘴里放，一个没看住就会出事，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能及时救到。”
孩子娘亲忙千恩万谢：“谢谢、谢谢你，你是小宝的救命恩人……”
林笙摆摆手，一泄气，脑袋就嗡嗡的，他幽幽地爬了起来，拍拍衣服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
郝木匠见已经解决了，大大地放心下来，赶紧赔笑着招呼众人：“没事了没事了，惊着大家伙了！大家继续吃，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
因为院中已经吵成一锅粥了，孟寒舟见林笙冲过去之后，明知自己就算跟上去也帮不了什么，还不如老实呆在原地别给他添乱。
他正担忧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后林笙就施施然地走回来了，孟寒舟看着他进了门，扬声问道：“外面没事了吗？你……”
还没说完，下一刻，林笙鬼鬼祟祟地扭头关上了房门，笔直地朝自己小跑过来，途中着急得还差点被自己左右脚给绊倒。他做贼似的飘到跟前，凑到了孟寒舟面前，蹙着眉心，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嘘，不要叫——”
孟寒舟：“……唔。”
林笙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又朝孟寒舟贴近一点，盯着他看了好久，兴奋地叫他的名字，语气里还流露出几分莫名的神秘：“孟寒舟孟寒舟！”
孟寒舟唔唔回应两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手心从自己嘴上拿开：“……怎么了？”
林笙眼神天真直白，且异常炽热，像是烧着一把小火苗似的。
“我想要这个！我要这个！”
“什么？”孟寒舟没明白。
说话间，林笙偷偷地扯开了衣襟，高兴地叫他看：“你看你看……”
孟寒舟视线向下移。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章，欠1）
-

第43章 小狗会冷
一只白乎乎毛茸茸的小奶狗被他藏在衣服里。
衣襟打开一条缝后, 小东西冒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啊呜啊呜”叫了两声。
小狗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孟寒舟，林笙亦眨着亮闪闪的眼睛望着他。
孟寒舟：“……”
看这小狗一丁点大, 蜷在衣服里很老实也不怕人的样子, 应该是当地农户家里豢养的, 顶多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小奶狗。孟寒舟犹豫了一会：“这, 你从哪抱来的啊？”
林笙坐下把小狗掏出来, 放在自己腿上, 颇为得意：“院子里捡的！”
小奶狗也不害怕，追着林笙的手掌转圈圈, 咕嘟一下，把自己转晕软趴趴地差点滚下去, 林笙赶紧把它捞住放回来。
孟寒舟离得近, 小奶狗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舔他垂在一旁的手指。
“噫！”孟寒舟立马缩回了手，嫌弃地用手背顶开了小狗，掏出帕子擦了擦, “脏不脏。”
这种满地乱跑撒野，还会乱叫乱尿的小东西, 孟寒舟并不喜欢。或者说, 这世上除了日奔千里的宝马、和训练有素的猎鹰, 其他的动物，他都避之不及。
小狗被孟寒舟顶了个屁-股蹲，扭头就钻进林笙怀里，委屈地呜呜直叫。
林笙揉揉小狗的脑袋：“没事没事。”
“这狗不怕人。”孟寒舟将擦过手指的帕子都丢到一边, “应该是来吃席的人家养的，玩一会儿就赶紧还回去。”
林笙一听, 立马把小狗塞回了衣服里，生怕被人抢了似的：“要还的吗？我捡到的不就是我的了吗？”
“……但这不是小野狗，是有主人的。”
有主人，那就不叫捡到，叫偷，被人家发现是要挨骂的。
林笙无辜地扁着嘴巴，撒娇似的唤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一愣，后脊梁的寒毛都被他叫得竖了起来，只是迟疑了片刻没有回应，林笙就生气地抬起下巴，抱紧了怀里的小狗，蛮横地耍性子：“我不……我想要，我就要。我要带它回家睡觉！”
“……”
林笙哼了一声，揣着小狗要偷偷走掉。
孟寒舟就吃亏在没腿上了，只能赶紧转动轮椅跟在他背后：“不是，不是不让你带走，是万一人家找来……”
即便是喜欢想要，也得找到人家的主人，问人家愿不愿意割爱。
刚才看林笙冲出去救小孩，还以为他已经清醒了，可看他现在这不讲道理的模样，孟寒舟又糊涂了。
话音未落，紧闭的门板外就响起一阵爪子刨抓的声音，还有另一只小狗在外面“嗷呜嗷呜”地狂叫。
打开门缝，一只黑色的小奶狗迈着小短腿把脑袋挤了进来，尾巴还留在外面，扑棱棱地摇。
林笙低头看看这个踩在自己鞋子上的小黑团子，眼睛一亮，立即又回头去看孟寒舟。
“……”孟寒舟直感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林笙就打开门，把小狗抱起来，喜出望外地道：“孟寒舟，这个我也想要！”
他把啊呜啊呜叫的小狗揉了一顿，试图往衣服里藏。
孟寒舟扶着脑袋，觉得头一疼。
“小三，小四？”一个少年拿着根吃剩的骨头，嘴里还嚼着丸子，找了过来，“咦？奇了怪了，刚才还看到在院子里呢？小三，小四！小——”
少年经过门口，一低头，正好撞上蹲在地上慌里慌张往衣服里藏小狗的林某人。
小狗虽然只是才出生一个月的小奶狗，体型很小，林笙的衣服很宽松，但藏一只遮遮掩掩还勉强能看。藏两只，显然是塞不下的，小黑狗的胖屁股还挂在外面。
且随着少年熟悉的声音唤起，之前听话的小白狗也窸窸窣窣钻了个脑袋出来。
林笙眼见被发现了，一把抱住两只小狗，呲溜一声躲到了孟寒舟的轮椅后面。
少年：……
孟寒舟：…………
-
一刻钟后，孟寒舟与林笙，那少年，还有方才救治的小童的娘亲，齐聚在这一方小屋里。
地上放了个大木盆子，里面放着两只赃物……小狗，前爪趴在木盆上好奇地摇尾巴。
林笙低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小狗。
那少年告状道：“小姑！他偷咱家的狗！”
那才被林笙救治了孩子的农妇赶紧把侄子拽了过来：“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人家怎么可能偷狗？”她朝众人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我侄儿，哥哥家的。他们家今儿没空来，侄儿就跟着我来热闹热闹……小孩子瞎说话。你们别见怪啊！”
“不是，他就是要偷狗！”少年不服气，“我亲眼瞧见，他把狗往衣服里藏！”
这时窸窸窣窣一阵，大家回头一看，林笙又去抱小狗了。先是抱起了小白狗，犹豫了一下，又想要小黑狗。抱起了小黑狗，又舍不得小白狗……像昏君沉迷美色挑花了眼。
最后，干脆两只都要抱走。
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小狗往衣服里放，甚至还给小狗取好了名字。
“汤圆，白白圆圆的，你叫汤圆！嗯……那你就叫芝麻。”林笙坐在地上一手一个，把脸埋在毛茸茸里蹭了蹭，开心地道，“汤圆芝麻，不要理他们，他们好吵哦，还是你们乖……”
“啊呜！啊呜……”
“……”场面一度沉默。
那少年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你看、你看你看！”
“林笙。”孟寒舟拽了拽林笙的衣服，握住他的手往他先把小狗放下，只好解释说，“他这是喝多了，在发酒疯……你们的小狗肯不肯卖？我们把它俩买了行不行？……过会儿等他醒了，肯定让他给你们道歉。”
农妇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两只小狗而已。这就是我们家里自己养的狗生的狗崽子，这窝生了四个，本来早晚也是要送人的，说什么买不买的。林医郎才救了小宝一命，我们都没报答呢，要是林医郎喜欢这小狗，就给抱走吧。”
刚才小童被桂圆核卡住的时候，少年没在，所以没瞧见，是回来听其他人形容，才知道如何危急。
这会儿听见这个“偷狗贼”就是救了小表弟的林医郎，只好道：“那，那给你们吧！”但还是嘀咕了两声，“想要可以直说的嘛，不用偷偷摸摸的……”
林笙怀里揣着两只小狗崽，晃晃悠悠，一边开始发困，一边咕哝道：“唔，想要。”
孟寒舟：“……”
孟寒舟还是拿了钱塞给他们，就算是把小狗买下了。
“……林笙。”事情解决后，孟寒舟拽了拽坐在地面、抱着小狗不撒手的某人，两个小团子挤来挤去从他衣襟里冒出脑袋，又好笑又无奈，“起来了，小狗已经是你的了。”
眼见小黑狗要从里面掉出来，孟寒舟一手接住，拎着后颈丢进了木盆里。
然后拽了半天，因为使不上力气，没办法把林笙给弄起来。
两人拉扯了一会，林笙嫌他吵，还推了他一巴掌——虽然并没有推动，反而把自己推得踉踉跄跄，结果啪叽一屁股摔在地上，干脆趴在孟寒舟膝上不动了。
郝二郎进来瞧见他俩，一个抱着小狗缠着孟寒舟耍性子，一个被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他笑得前仰后合。
孟寒舟瞪他一眼，要不是被林笙缠得脱不开手，就想拿东西丢他了：“还笑！”
最后，席还没散，宾客们正喝得上头呢，院子内外一片划拳吆喝的吵闹声，郝二郎就赶着驴车把两人送回了文花乡。
天已经黑透了，两只小狗被装在铺了稻草的背篓里，林笙也已经闹累了，在山路规律的颠簸中，枕在孟寒舟的腿上昏昏欲睡。
“早知道是个一杯倒，一口酒我都不会让他碰！”
这一个下午，把他十几年来的脸都丢得差不多了。孟寒舟嘴上说着要把林笙捆起来打一顿，还要把他的两只小狗都丢下车喂狼。
郝二郎挥着小鞭子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他解了外衫，盖在了林医郎的身上，还左手把林医郎往身上拢一拢，拍一拍，右手抱住快要颠翻装小狗的背篓。
也不知道刚才那个语气凶得要吃人的，究竟是谁。
终于回到了文花乡的小院。
郝二郎帮忙把林笙给架到床上去，因为家里还有很多杂事，老爹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没有多留，赶紧又回去了。
孟寒舟把自己挪到轮椅上，慢吞吞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林笙正掏出两只小狗往被窝里放。他顿时脸色一变，呵斥道：“林笙！狗不许上-床！”
林笙吓得一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捡来的，就是我的了……”
孟寒舟又被他撒娇似的眼神唬住，只不过沉默了片刻。林笙就默认他同意了，高高兴兴把两只小狗放在原本属于孟寒舟的枕头上，然后自己跟着躺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啦……”
“……”
这是它们的家，那我睡在哪里？！
孟寒舟深深吸了一口气，脾气已经在要爆炸的边缘。
他气得要去把狗扔掉，手还没碰到一根狗毛，林笙又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发了会呆，把两只小崽子拿起来，放到了床的里面，这才重新躺下。
小白狗换了新地方，气味有点陌生，趴在被子里面呜呜叫唤着。小黑狗则皮一点，还踩着林笙的身体乱跑，想去刚才软软的枕头上睡。
林笙一手指把它按住，抱回来，哄它说：“不可以，那里是孟寒舟的位置……”
小黑狗：“啊呜……”
林笙揉揉它的头：“嘘，不要乱叫哦。他是个小气鬼，你弄脏他的枕头，他会生气的！”
在说谁小气鬼？
孟寒舟攥起拳头，是真的要生气了。
他冲上床，去掀林笙的被子，今晚说什么也要把两只小畜生给扔到大门外。
“孟寒舟他……”林笙揣着小狗，跟小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孟寒舟暂且停了下来，他要听听林笙还能跟狗说出什么能气死自己的话来。
林笙扯了扯被子，含混不清地说：“他也是我捡来的，唔……我捡来的，也是我的……”
孟寒舟竖起耳朵，贴近，没下文了。
低头一看，林笙已经沉沉睡过去了。
“……”
孟寒舟坐在床边气了好大一会，气得把鞋脱下来重重扔在地上，然后钻进被子躺下，一翻身，把被子都裹到了自己这边。他要冻死林笙！
天气几近入夏，没多会，孟寒舟都要捂出汗来了，林笙终于凑过来，贴在他的后背上，来拽他身上的被子。
结果孟寒舟还没满意一点，就听林笙梦话里说：“小狗会冷……”
孟寒舟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冷冷道：“我也会冷！”
林笙不知是真听到了，还是在梦呓，他犹豫了一会，咕哝着放开了手，“好吧。”他翻身回去，摸到已经团在一起熟睡的小狗，把自己的袖子盖在了小狗身上：“他没有毛。没有毛很可怜的，你们让让他吧……”
孟寒舟：“？”
孟寒舟七窍生烟，气得根本睡不着。
他把被子一掀，丢回林笙和两只狗身上，起身从床头的矮柜里面抱出一只筐。
他怒从心头起，暴躁地从里面掏出一根银光闪闪的缝衣针！
孟寒舟扭头看了看睡得格外香甜的林笙，和他的两只狗宝贝，然后——
咬牙切齿地开始缝狗窝。
作者有话说:
笙：我捡了三只小狗。
这是狗三。（芝麻：汪！）
这是狗二。（汤圆：啊呜！）
至于狗大……
舟：？？你们看我干什么？
-

第44章 离乡之日
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林笙觉得身边很热，身侧的被角底下还一直有东西乱动。
他以为屋里半夜进了老鼠, 一下子醒了, 小心翼翼地去掀开被子。
“啊呜！”一黑一白两只奶狗团子正在里面打架。
被子一掀开, 小东西就迈着小短腿, 扭着小屁股, 踩着林笙的肚皮过河。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摔到床褥另一边, 然后翻个身跳起来继续打。
林笙茫然地看着两只小狗，海里只勉强浮现出了零零碎碎的画面, 但大多是模糊的，救治了一个窒息小孩子的事情倒是还有印象, 但是后面的事情, 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哦对，自己昨天喝酒了。
……可是为什么家里会有狗？以及, 他不是在郝二郎家吃席吗，为什么肚子还是饿的, 又是怎么回来的？
林笙正抱着其中一只小白狗, 与他二脸懵逼的时候, 孟寒舟一脸阴寒地进来了，林笙看他眼下挂着两轮明显的乌青，一时有点纳闷：“你没睡好吗？”
“……”他还好意思问！连夜缝了只狗窝出来，任谁能睡好？
孟寒舟磨了磨后牙, 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吃饭。”
“哦。”林笙揣着小白狗下床，另一只小黑狗就吧嗒吧嗒地跟着跳下来, 尾巴似的跟在后头。他走到桌前探头看了看，惊讶道，“你自己煮的粥？”
“不就是水里加米，有什么难的。”
小黑狗跑过来咬孟寒舟的裤脚，孟寒舟恶狠狠盯着他，想把它踢开，又怕踢重了林笙要生气，只好忍了又忍，感觉眼神尖锐的下一顿饭就要吃烤狗肉了。
林笙尝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头，他沉默片刻，觉得还是要鼓励一下大少爷：“挺好的……熟了。”
“？”什么勉为其难捧场式的评价，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炖了一早上的粥！孟寒舟立即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林笙伸手没有拦住，就见他嚼了两下，嘎嘣一声。
孟寒舟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粥里会有沙子？”
“因为你没有淘米。”林笙道，“最好的除去沙子的精米我们还买不起，而普通的米里多多少少会有些沙子和尘土，下锅之前要用水淘洗几遍。”
他说着，便从碗里挑出了几粒小碎砂。
孟寒舟没听说过竟然还有这种事情，没想到落魄以后，要洗衣服就算了，吃饭前还要先洗米。他按住碗，拿过来替他挑里面的砂砾，豪言壮语道：“以后我会赚钱，让你不再吃带沙子的米！”
林笙挠了挠怀里小狗的脖子：“好啊，那你可要快点，我真的要饿死了。”
“那怪谁？明明随了礼，结果一口没吃上，还弄了两个拖油瓶回来……”孟寒舟忍不住把他昨天干的那些事，一样不落地都说了，尤其是“偷狗”一节。
林笙听完“嗷”一声捂住了耳朵，哀嚎道：“你怎么不拦着我？”
孟寒舟震惊于他倒打一耙：“我拦得住吗，你连狗的名字都取好了！”
“……”林笙抬起头来，“叫什么？”
“白的叫汤圆，黑的叫芝麻。”孟寒舟不情不愿地回答。
“你记得听清楚嘛。”
在地上玩耍的小黑狗拿孟寒舟的鞋面磨牙咬着玩，被孟寒舟抬脚攘开了，嫌弃地威胁它：“不要以为林笙护着你们就可以嚣张！再咬我，我就把你们都扔了！”
芝麻什么也不怕，也不怕孟寒舟的威胁。
它打个滚爬起来，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嗷嗷叫着朝床底下钻了进去。
汤圆听见芝麻的叫声，也想跟着去玩，可是林笙的腿很高，它胆子小不敢跳。可怜巴巴地啊呜啊呜着急叫了几声，林笙只好把它拎到地面上，扭头看它俩要去干什么。
只见芝麻扭着屁-股，从床底下拽出来一个硕大的厚布垫子，用很多碎布头拼凑在一起的，远远看去像个五颜六色的荷包蛋。两只小狗爱不释口地咬着玩，又跳进去打滚。
“那是……狗窝？”林笙问，“你缝的？”
孟寒舟顿时脸色挂不住，昨夜缝完他就有点后悔了——熬夜通宵缝狗窝，说出去像什么话？！
可是怎么他都塞到床底了，还能被狗扯出来？
“我是怕它们睡我的枕头！”孟寒舟板着脸，避重就轻，“我嫌它俩脏。以后它俩只能睡这个，不许再上-床！”
床明明是他和林笙的。
“哦。”林笙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好，以后它俩只睡你亲手缝制的狗窝。”
孟寒舟：“……”
算了，反正以后不管怎么说，再也不可能让林笙碰一滴酒了，尤其是在外面！
-
林笙吃了点孟寒舟挑过沙子的粥，勉强管住空荡了一天一-夜的胃。
他想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再休息了，先去院子里查看那些剩余的装蜂蜡的罐子，将它们密封好口，堆到阴凉的地方放着。
虽然是个一杯倒，但是无论如何也能算作是宿醉了……吧？
孟寒舟还想让他多躺会，却被林笙摆摆手拒绝了。
离他与崔郎中约好的日子也没几天了，文花乡里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好呢。
林笙先去了趟孙兰家，观察一下柳山生锻炼得怎么样了，又交给他们夫妻俩一套新的动作，让他们继续再练习。
顺便看看银子身上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林笙留了一副新的祛疤药方，让李灵月之后抓了药，自己碾成药粉，用蜂蜜调成药膏给银子涂抹。
小孩子新陈代谢快，表浅的地方只有脱痂后鲜嫩的淡粉色了。重的地方还是有些疤痕增生，不过好在都是不会轻易能露出来的地方。
只有左耳侧偏后脑勺的一小块，因为接触滚水很早，皮肤又稚嫩，毛囊破坏很严重。林笙之前还侥幸地想，也许小孩子生机旺盛，连毛囊也能顽强地挺过来……现在看来，是真的被烫死掉了，估计很难能再长出头发。
李灵月听完也叹了口气：“没事，不过是些头发，什么都不如把命保住了好。”
银子的小脑袋比同龄孩子的笨一点点，但不意味着她觉察不出娘亲的心情变化。她抬头看看娘亲，又去拽拽林笙，小声地问：“是因为我这里没有头发，腿上还有虫子爬，变丑了，阿娘就不喜欢我了吗……”
她说的虫子爬，就是指那些攒生的疤痕，蔓延在腿上像蚯蚓一样。
“没有的事。阿娘永远喜欢你的呀！”林笙蹲下来，温声说，“银子，小姑娘的美丽不在头发和疤痕上，你自己每天觉得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就好了，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银子似懂非懂，想了想，依然不懂。
“林哥哥和小舟哥哥过几天要搬家了，送你个礼物好不好呀？”林笙看她不开心，便哄一哄她，“我们漂亮的小银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银子眼睛亮起来：“可以吗？我想要一个新的头花！”但她随即又有点难过，“……可是阿娘说头花很贵，我们买不起。”
林笙看她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黄糙，扎着的发绳也旧得都褪色了，于是摸摸她的脑袋：“过两天林哥哥送你一个，好不好？”
“小舟哥哥的针线活可好了。”林笙自豪道，“让他用布给你缝一个，不要钱的。”
“哇！好！”银子高兴地拍手，“布头花，布头花！”
在家里看小狗打滚的孟寒舟：觉得鼻子怎么痒痒的。
林笙哄开心了小丫头，这才抬头对李灵月说：“这两日-你有时间吗？方便的话白天到我那去吧，我教你一些常用的炮制药材的方法。你不用担心，都是很简单的。因为有些药材采下来不经放，需要及时炮制存放才行。”
“我们走了以后，这边还需要你给帮衬。”
李灵月忙应下：“明儿一早我就去。”
林笙点点头，想着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就回了小院，把答应银子送她一个小头花的事情，告诉了孟寒舟。
孟寒舟正揪开两只打架的小狗，闻言震道：“我哪里会缝头花？”
“头花嘛，不就是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林笙瞎比划了一阵，“就成了。你不是都缝出狗窝了吗，区区头花，应该不在话下呀……”
孟寒舟：“……”
倘若沉默可以听见，此时孟寒舟的心声早已震耳欲聋。
林笙，你把我当绣娘使唤吗？！
我不要给小姑娘缝头花！谁缝谁是狗！
“可是我都答应她了。小姑娘缺了一块头发的话，会很难过的。”
林笙蹙着琥珀似的眼睛望着他，只是这样看着，眼底的澄澈晶莹就让孟寒舟缓不过神来，好像不答应他的话，这对漂亮的眼睛随时都会碎裂。
“孟寒舟……”
孟寒舟愤愤把手里一只狗丢给了他。
林笙抱住汤圆，看到孟寒舟转身去拿针线筐，旋即笑起来，凑到他身边去坐着。
“好熟练，好厉害……”林笙支着下巴看他穿针引线，小白狗就趴在他胳膊上，把狗下巴搭在他臂弯处。
“闭——”孟寒舟又恼又羞，脱口而出闭嘴两字，但还没吐完，看到林笙笑吟吟的脸庞，最后闭嘴的成了他自己。
……
孟寒舟研究了三天的头花怎么做。
两只小狗因为总是在药筐里捣乱，尤其是芝麻无法无天，带着汤圆各种撒欢，被林笙拎着后颈丢到了屋里。
“如果炮制材料用完了，就让人进城顺路跟我说一声，我再采买一些送回来……”
林笙在院子里教李灵月收拾药材。
“活该。”孟寒舟看着委屈巴巴趴在自己脚边的小狗，忍不住嘲笑它，“失宠了吧？等我缝出这个头花，就把你俩炖狗肉火锅！”
芝麻汤圆齐齐哆嗦了一下，馅儿都要抖出来了。
孟寒舟好似终于扳回一局，满意地缝了个很完美的一针。
不过，等孟寒舟真的缝出来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朵形状的头花时，已经是要离开文花乡的日子了。
林笙把并不算多的家什放到驴车上，回头看了看这个小院子。
虽然住的不算久，但回头看来，也觉得有几分舍不得了。
这里是他和孟寒舟的开始。
小院里，银子踮着脚，趴在孟寒舟的轮椅扶手上，眼巴巴地瞧着他手里的头花。
那朵花花竟然是能拆下来的，即可以当做头绳扎头发，也可以只用花花别在耳朵上，还能当做手环套在腕子上，同村的小姑娘都没有这样的。
“哇！哇！小舟哥哥好厉害！”银子高兴的拍着手，以前她还挺怕孟寒舟的冷脸的，这会儿一口一个小舟哥哥，笑的好不开心。
孟寒舟被捧的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李灵月帮着林笙收拾东西，见状感叹：“刚来的时候，总觉得孟哥儿不好相处，还挺怕他的。现在……”她笑了一下，尽在不言中。
林笙望着孟寒舟的侧影，弯弯唇角：“只是个脾气倔点的少年郎。以前没有人好好待他，所以不知道怎么交朋友罢了。”
“我们走了以后，小院就拜托灵月姐了。”
李灵月：“一定帮你们打理的干干净净，想回来随时回来。”
驴车那边，来帮忙的郝二郎数了一下车上的东西：“应该是最后一个包袱了吧！”
“嗯。”林笙应了一下，起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孟寒舟，走啦！”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咯
.

第45章 有女鬼
驴车顺利地进城, 到了白石巷。
林笙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郝二郎第一次来，好奇地进去张望了一圈, 瞧着是中规中矩的一间小院子, 青瓦白墙精致是精致, 但是比起乡下宽敞的大院子来说, 还是有点憋屈了, 连头驴都没地方养。
“怎么能跟乡里的院子比。”林笙笑了笑, 把几个包袱拎进屋里来，他自己倒是没觉得院子小, 毕竟以前刚毕业时租合租房的时候，也就七八平米的落脚地, “有一个能晒到太阳的院子, 就很好了。”
郝二郎帮忙去拿东西，感叹说：“你真是知足。”
放下行李，他看到墙边散落着几枚纸钱，虽然心里也明白, 既然人家林医郎都不忌讳，他个来帮忙搬家的也没道理忌讳啥, 但是看到家里院子有纸钱, 还是觉得有点不吉利, 便拿了扫帚扫出去。
那边孟寒舟腿上摞着几个包袱，转着轮椅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房子。
这点也是林笙当初相中这个院子的原因之一，这间院子进出很平坦，也没有什么门槛, 不知是房主人刻意这么设计，还是什么原因……但总之, 是方便了孟寒舟进出。
小院和旁边院子之间的墙不算很高，林笙正好出来，郝二郎小声问：“听说墙那边就是房主人的白事铺子？他们平常就在院子里做纸马纸船吗？”
他从来没去过白事铺子，每年给娘上坟的时候，都是大哥去买祭拜用的物件，不肯带他，总推脱说他太小，容易被阴气沾身。对于能用一双手就扎出各色纸物件的地方，少年人难免会有一点好奇。
有的白事铺子手艺特别巧，扎出来的纸马纸人甚至可以动，惟妙惟肖就像真的一样。
郝二郎蹦起来能看到对面一点，但看不真切，勉强瞧见角落里一口井沿，还有靠墙捆着的一摞竹子。
“偷看人家院子像什么样子？”林笙道，“小心对面有鬼把你抓走。”
郝二郎知道他在说笑：“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有鬼？”
林笙摇了摇头，蹲下看墙边的一溜空地。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卢家人住的时候，曾经栽种过花。向阳的这边墙根下面，有大约一步宽的长条形地面没有铺设石砖。
他拿铲子翻了翻，还是水分充足的泥土，可以用来种点花花草草，或者小菜苗。
“啊！”郝二郎突然叫了一声，一下子冲到林笙身边，差点把蹲在地上的林笙给撞倒，哆哆嗦嗦地指着院墙，“有有有……那边有鬼……”
林笙拍拍土站起来，嘲笑他道：“不是你自己才说的吗，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有鬼？”
“……不是！”郝二郎急道，“那边真有个东西飘过去了！长、长头发，白衣服！”
林笙道：“别大惊小怪的，许是卢家兄弟在院子里走动呢。”
“他们家没有人吧？”郝二郎探头出门瞧了一眼，“这小门都是上锁的。”
他说着，不经意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只见井边赫赫然背对着门口站着一只“长发白衣女鬼”，他正被吓得后颈发凉，突然就见那“女鬼”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井里。
噗通一声！
郝二郎怔了片刻，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跑回小院，喊道：“林医郎！林医郎！女鬼、女鬼她——”他一把拽住林笙，“跳井了！”
林笙：“……”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郝二郎也说不清楚，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这么高的女鬼，穿着白花花的衣服，飘到井边，好像、好像是想打水喝……然后脚下一滑，就进去了！”
林笙看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女鬼是如何脚滑的，越听越是离谱。
女鬼怎么可能需要喝水？更不可能会脚滑。
只有人才会……
林笙一愣，骤然反应过来——是人！可能是人掉进去了！
他跑到隔壁卢家铺子的后门，果然锁链把门栓得死死的，他喊了两声“卢文”的名字，里面也没有人回应。倒是再隔两间有邻居出门，听见他们在喊人，不耐烦道：“别喊了，卢文一早就出门去了。我亲眼见他锁的门。你们要是找他有事，就多等会，别瞎嚷嚷了！”
林笙赶紧问道：“他家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那谁知道，他弟弟一般不出门，可能是又病着了吧。”那人随便说了两句，就挥挥手回去了。
林笙更加觉得不对劲，他抬脚踹了几下，门上锁链岿然不动。城里院门不似乡下的篱笆门，一踹就容易烂，这门板厚实得很，震得脚都麻了也没用。
郝二郎去拿了个铁铲，朝着锁链用力砸了起来，但也只是砸掉了锁上的一点锈色。
他们砸门这么大动静，就算是个病人也能听见了，好歹是该问一句的，结果现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笙返回小院，正好孟寒舟跟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他顾不上解释太多，让孟寒舟将轮椅转到墙根下面。
“卢文的弟弟可能出事了，我翻-墙过去看看。”林笙借着踩着孟寒舟的轮椅，终于爬上了墙头，然后又踩着那边几层摞起来的杂物往下爬。
“你小心点！”孟寒舟喊道。
话音刚落，墙那边传来稀里哗啦一阵杂物倾覆的动静，还有一声似有似无的痛呼声。
“林笙？”孟寒舟瞬间心里一急，“林笙！”
过了片刻，孟寒舟都急的要跳起来了，隐约才听到墙那边响起林笙的说话声：“我……没事！”
林笙揉了揉膝盖爬起来，堆摞的杂物不太整齐，他一下子没踩稳，不小心弄塌而摔了一下。还好，院墙不高，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而已。
他一瘸一拐地换了几口气，赶紧跑到井边朝下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林笙也吓了一跳——果然有个人泡在井底！白衣，黑发，面容还看不清，但总之肯定是个人。
他喊了两声喂，那人也没有回应，只是在井底浮浮沉沉，看起来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井不算很浅，靠林笙自己很难把他捞上来，只能扬声喊道：“郝二郎，别砸门了！速速翻-墙过来！井里掉进个人！”
郝二郎一听，哪敢耽搁，赶紧丢了铲子，跑回来一脚踩着孟寒舟爬上了院墙。他整天上山下水灵活得多，三两下就蹦了下去，冲到井边：“真的有人啊？！”
“林医郎，你别动了，找个结实的地方把绳子栓住。”郝二郎捡起井边应该是用来下桶打水的粗麻绳，一头交给林笙，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你捆紧了，我下去把他弄上来。”
“好，你小心点。”林笙点点头，把一头绳子系在一个重物上，自己也紧紧攥住。
他才准备好，那边郝二郎就毫不犹豫地从井口下去了。
没多会儿，郝二郎从井里喊：“林医郎！真是个人！快拉绳子！先把他拉上去！”
林笙赶紧往回拽绳子，郝二郎也在下面帮忙托举着。
终于看到一头湿发从井口冒出来，林笙忙把绳子先拴住，然后快步到井边，一把抱住了对方的双臂，把人给拉了上来：“我拉住他了！”
把这人拽出井口，解了他腰边的绳子，重新丢给井下的郝二郎之后，林笙立即仔细打量起落水者。
是个和郝二郎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模样倒是清秀，但面色发青，身体被阴寒的井水泡得冰凉。
林笙用力拍了拍他：“喂，醒醒！听得见吗？”
喊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回应。
郝二郎拉着绳子从井里爬上来，身上水也不顾及，赶忙凑上前去，伸手试了试鼻息，吓得不禁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死、死了，不喘气了……”
“别乱说！”林笙听了下心跳，眉头逐渐紧皱，忙立即将他放平，双膝跪在他身侧，两手交叉做心肺复苏。
郝二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忙也帮不上。
孟寒舟在院墙那边听到什么死不死的，高声问道：“怎么了！”
郝二郎看了看死人，又看看林笙，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卢家后门响起了拨动门锁的声音，郝二郎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下意识站到了林笙前面去，手足无措道：“林医郎，怎么办？咱们是好心救人，待会儿别说不清楚……”
说罢，小门就被从外面打开来。
孟寒舟听到动静，也赶紧转动轮椅过去。
正好看到刚刚回来的卢文一脸震惊地望着里面。
卢文一下子就冲了进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和呼吸，眼睛顿时就瞪红了，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们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做！”郝二郎反驳，“是他自己掉进井里，我们好心翻墙过来救他！”
卢文悲愤交加，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话，一把推开了林笙，抱住弟弟就要出去找郎中。
“站住！”
孟寒舟刚好进来，闻声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立即把轮椅横在了门口，挡住了卢文的去路。
林笙道：“你把他放下，他现在心跳骤停，最近的医馆离这里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但他但凡耽搁半盏茶，就救不回来了！我就是郎中，你如果能信我一点，他还有救治回来的希望。”
郝二郎担心地看了看林笙。
虽然他一直很信任林笙的医术，可现在他亲手试过，人已经不喘气不心跳了，怎么救回来啊？万一到时候……怕是要吃官司的。
卢文心急如焚，那表情恨不得要从孟寒舟身上踩过去了。
可是林笙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
白石巷附近没有医馆，即便抄近路能去魏家医馆，可那里的医术烂到整个上岚县都有耳皆闻。
别说能起死回生，就是个厉害点的咳嗽头痛，魏家医馆都看不明白。大家去魏家医馆，多是去抓抓药，买点他家祖传的金疮散。
犹豫了片刻，林笙已经走过来接过面色隐有发绀的溺水少年，扔将他放平在地上，继续做复苏。
卢文急的团团转，脑袋却一片空白，他已失去了阿爹和阿娘，不想再失去弟弟这唯一的亲人……
他以前也帮着救过一个掉进河里的人，那人被捞上来后也是绝气了，送到郎中那里，郎中连药也没开一副，直接摇了摇头让家里人带回去准备后事了。
卢文恍恍惚惚的，望着地上浑身湿透的弟弟，越发觉得绝望。
此刻，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家里风水真的有问题，还是自己命里就克亲人？
正胡思乱想，突然——
地上的少年身体一弹，向外呛了一大口水。
郝二郎震惊万分，大喊道：“醒了！醒了醒了！”
卢文一下子被喊醒了，马上回过神来：“阿钰！”
林笙微微喘着气，看少年接连呛咳出好几口混着血沫的水，脸上绀色渐渐退去。他摸了下少年颈侧的脉搏，大松一口气，往后瘫倒时，忽然感到后背多出一处结实的倚靠。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孟寒舟出现在身后，并拢了双膝给他当靠背。
“阿钰，你真的活了！”卢文喜极而泣。
卢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卢文一下子给抱住了，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一边低声咳嗽，一边偏着耳朵听了听，好半天才出声：“哥、哥哥……”
心肺复苏很累人，林笙靠着孟寒舟的腿歇了口气，才缓过来道：“人醒了基本就没事，先给他熬点姜汤去去寒。”
据林笙观察，井水还是挺清澈的，但仍不能断定会不会后续发生吸入性肺炎。
林笙：“我给他开点清肺的药吃，这两天再观察一下咳嗽和喘促会不会加重。”
卢钰依然很虚弱，因为呛水，肺部剧痛，还因为井水冷得瑟瑟发抖，衣角往下淌着水，看着极其可怜。
郝二郎见状好心掏出了条巾子，递给他用：“你刚才吓死人了。给，赶紧用这个擦擦脸吧！”
卢钰听到他的声音，很陌生。
“谢……咳咳，谢谢。”卢钰喘了两声，伸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拿，但颤巍巍地抓了几下，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总抓空到旁边。
郝二郎半举着巾子，奇怪地看了他一会，终于反应过来。
“你……看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暴盲症
“看不见”三个字似乎刺痛了卢钰, 他剧烈咳嗽起来，郝二郎顿时闭上嘴不敢乱说话了。
卢文把弟弟抱进屋里，想帮他换一身干净衣服, 但被卢钰摇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来……”卢钰接过衣物, 忍着胸口痛非要自己换衣服。他不想被人当做没用的瞎子看不起, 还倔强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让卢文帮忙。
卢文拗不过弟弟, 只好叹了口气, 转身又去拿了套衣服，给同样下过井浑身湿淋淋的郝二郎用。
郝二郎大大咧咧的, 也不避讳，道了声谢谢, 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利落地把湿衣服脱了下来。
他俩在里屋换衣服, 卢文则去泡了茶水给大家喝。
孟寒舟正捏着林笙的手掌看。
那根麻绳很粗糙，林笙的手却很嫩，拉拽绳子的时候，两边掌心都被粗麻磨出了一道红痕, 最薄弱的虎口处被磨破了点皮，有轻微的渗血点。
刚才忙着抢救卢钰, 没顾得上在意这些, 这会儿被孟寒舟碰了几下, 才后知后觉有点疼。
林笙的掌心真的很软，很好捏，孟寒舟很想多捏一会，就像林笙自己很喜欢抱着小白狗捏它的爪爪一样。
但是因为磨红了, 孟寒舟没敢多碰，身边也没有药, 就用巾帕帮他轻轻擦了擦，再吹一吹。
卢文端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林笙突然抽回了手，孟寒舟拧着眉抬起头来，才发现卢文进来了，虽然有些不满，也只好把帕子收了起来。
“林郎中，喝点茶吧。”卢文给他俩斟了茶水。
“你弟弟眼睛不好的话，后院里的东西还是应该多防护一下，不然太危险了。尤其是那口井，井边湿滑，就是正常人都有可能不小心踩滑，别说是盲人了。”林笙提醒卢文道，他们院子里的危险因素不只有井，还有凌乱摆放的尖锐工具，和各种用来扎纸的竹篾和绳索，“你这自己出门就算了，还把门给锁了，要不是我们偶然看到他掉进去……”
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今天可能是掉进井里，下次也有可能不小心撞翻火苗，或者被锐器刺伤，太危险了。
卢文也觉得后怕，他苦笑了一下：“唉，不锁门也出过岔子。”
当时有年天旱，闹了灾，粮食歉收，卢文早早出去排队买米，并嘱咐弟弟不要随便出门。但城里多了很多流民和乞丐，有的就会挨家挨户上门乞讨，也有两人讨到了卢家来。
卢钰性子温和，就拿了个饼子想分给他们，结果那两人见他是个瞎子，便心生歹念，不仅推攘间打伤了卢钰，还抢走了家里的粮食和钱财。
卢钰因为看不见，摔在地上急得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他们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直到卢文回来告了官差，这才抓住了这两个恶徒。钱财倒是没损失什么，但卢文打那起，就不敢不锁门了，生怕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没想到防了外贼，防不住家里的祸端。
孟寒舟好奇插了句嘴：“他天生就看不见？”
“不是，阿钰是后来生病才瞎的。”卢钰脸上露出几分懊悔，重重锤了下自己的腿，叹息道，“都怪我！我就不该催促他读书参加什么科举！我总觉得，我们家这行当，天天要遭人白眼，干到我这就够了。我想着，阿钰读书出人头地了，去做个小官，再不济当个教书先生，也比没白没黑的继续干这个强……”
“阿钰说他头疼的时候我也没有在意，结果有一天早上，一觉醒了，先是觉得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有重影，我还只当是他读书太累了，就让他休息两天。”卢钰摇头，“没想到，就越来越严重，等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阿钰已经看不见了。”
这些年，卢钰一直十分愧疚，他总觉得，要不是自己一门心思想让卢钰读书改换门庭，也不会逼得弟弟落下这种残疾。
尽管瞎了以后，卢钰也没有发过什么脾气，但弟弟越是如此懂事，卢钰就越是难受。
他一直在给卢钰买药吃，再贵的药，但凡有一点希望，他都舍得买回来试试，还想多多挣钱，到府城去、京城去，找更好的大夫给弟弟看病。
前两年的时候还好，家里营生还供得上，今年因为天谴说，白事生意也不好做，以前一些常做祭拜的大宗祠也不来采买纸活了。但药钱却翻了好几倍，家里一下子就变得紧巴起来。
卢文这才动念头，想把旁边的小院赁出去，多点进账。
谁想白石巷的房子难租，价压的都没有其他地段的三成，这点月金，也就够卢钰煮药的一点柴火钱罢了。
卢文只好再想想别的路子，譬如他听说今天城外的寺庙办素斋法会，会有很多女子小孩去上香，就赶紧连夜扎了些风筝和小风车，想过去卖掉补贴家用。
就这半天的功夫，卢钰就差点出事了。
卢文很疼爱这个弟弟，一想到刚才弟弟差点在自家后院溺死，顿时后背生寒。他暗暗蹭了蹭眼角，见林笙手磨伤了，忙借口起身：“家里还有之前买的金疮药，我去拿来。”
-
此时，里屋。
郝二郎麻利地换上了干燥衣服，袖口稍微短了几寸，估计是卢钰的衣裳，毕竟他俩瞧着年纪差不多大。
拽了拽袖子，郝二郎想出去时，注意到床帘子里面还在窸窸窣窣地响动，时不时还有急呛的咳嗽声。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好声问道：“那个，你要帮忙吗？”
里面静了一刹，才响起声音：“我自己能行……”
郝二郎等了一会，见他依然没有好，不像是“能行”的样子。他到底性子粗犷一点，忍不住去掀开帘子，只见小瞎子把衣服穿的歪歪扭扭，衣带也系错了地方。
卢钰听见了掀帘子的声音，但没来得及说话，郝二郎已经自来熟地凑上来帮他整理衣服了，把卢钰急得脸红了一大片。
“扭捏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伤着腿的时候，我哥还扶着我去尿尿呢！”郝二郎打小乡野里混，不拘小节，三下五除二就把卢钰衣服整好了，“好了！你是要躺着，还是要下来？”
这人语气熟稔，好像是跟他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一样。
“我想下来……”卢钰恍恍惚惚的，小声说，“你让开一下，我要穿鞋……”
“妥。”
卢钰从没有被卢文之外的人照顾过，被郝二郎莫名的热心弄得一惊一乍的，因为看不见，郝二郎无论做什么，他都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他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脚。
“我、我自己……”
郝二郎弯腰瞟了一眼，见床下有鞋，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见大小合适，就直接给卢钰套上了。
卢钰：“……”
郝二郎把胳膊伸给他，还嘀咕说：“你这床也太不方便了，这床边上怎么还多一层台阶啊？麻不麻烦，这大半夜起来上茅房，不得摔个满头包？”
卢钰：“这是脚榻……”
乡里大床没有这东西，这么多余，摆在床边除了好看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郝二郎一边嫌弃一边自告奋勇：“我给你拆了得了！你要是嫌床高，回头我给你打个带缓坡的，不会绊脚。”他见卢钰一脸茫然，“哦，我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老木匠！我也会木工活！”
卢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好久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郝二郎见他迟迟不动，这才想到他可能是看不到自己的胳膊在哪，要么就是不敢。于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你握着我的胳膊，放心，我给你当眼睛，保管不会摔到你！”
卢钰想说不用，他瞎了好几年，屋里已经很熟悉了，并不会摔倒。
但郝二郎已经把他拽了起来，丝毫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讲话：“哎我跟你说，刚才你在院子里，也不梳头穿个白衣服，我还以为瞧见女鬼了，大白天走路跟飘似的，吓我一跳。”
“……”卢钰忍不住道，“我只是刚睡醒，想去找口水喝。”
结果井边有水迹太滑了，就掉进去了。并不是故意要吓谁。
外面卢文听到了他俩的交谈声，忙推门进来看一看，正见弟弟握着郝二郎的手腕，小步小步地走着。他担心地把卢钰扶住：“阿钰，怎么就下床了，多躺会吧！”
“哥，我没事了……”卢钰侧了侧耳朵，但他没力气，只能被哥哥按回了床上，盖上被子。
郝二郎摸了摸头，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该让小瞎子下床。
林笙进来见郝二郎讪讪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又自来熟跟人套近乎了。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卢钰，正好这个房间是迎着光的，明亮的光芒照进床帘，映进卢钰的眼中。林笙发现，卢钰两眼外观都是正常的，没有任何变形，瞳孔虽因盲而有所放大，但虹膜颜色很干净澄澈。
卢文所说的“生病而盲”，应该并不是眼球本身发生了疾病。
“介意我帮他看看吗？”林笙问。
卢文忙说让林笙随意，他可是才救了小钰性命，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小钰的。
林笙到床边给卢钰把了脉，又用手指撑开卢钰的眼皮检查了一遍，然后道：“伸舌头出来看看。以前眼睛好的时候，平常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卢钰想了想，摇摇头。
舌黯淡，苔薄，边上还有细小的瘀点，脉有弦涩之意，都成一派瘀滞之象。
林笙问：“你眼睛出问题之前，是不是曾经受过外伤？撞到了眼眶或眉骨？”
“是啊！这能看出来吗？”卢文忙点头，“那之前几天，阿钰出门买笔墨，差点被一匹惊马冲撞，摔了一跤。不过就是这里伤了个小口子，流了点血，很快就好了。”
“难道……和这个有关？”卢文一愣，“不是夜里读书读的吗。”
林笙道：“他这么年轻，寻常挑灯夜读，即便伤眼睛，也是日积月累变得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而已，一般不会突然间失明。他这个，应当是那次摔伤所致的瘀血阻络，眼脉受阻，引起的暴盲。”
若是用现代医学解释，极大可能是视网膜动脉阻塞，导致急性缺血性失明。
“你现在眼睛是什么感觉？”林笙问，“胀痛吗？是一丁点光都感觉不到，完全漆黑？”
“刚瞎的时候还疼过，现在早就没感觉了。”卢钰小声说，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左边这只眼睛，如果夏天太阳特别亮的话，能知道太阳在哪个方向。但是在屋里，就什么也看不到。右边的就不行，什么都没有。”
林笙想，那意味着卢钰左眼还是残存了一点光感的。
卢文忙追问：“林郎中……你能治吗？”
林笙也不敢说，瘀滞型暴盲应该在两个小时内紧急处理，否则就会引起缺氧视力下降。到四个小时以后，就会导致广泛性的不可逆损伤，直至失明。
换言之，卢钰这个早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不知道多久了。
右眼极大可能是没什么希望了，但卢钰左眼还有光感，不好说一直用药，再配合针灸的话，能否恢复一定的视觉……毕竟隔年太久了，很难保证能有多好的效果。
最好的结果，是能让左眼模糊看到一些轮廓，但要想真正恢复视力，恐怕悬。
林笙也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卢家兄弟，即便他能试一试，也不希望病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这对卢文卢钰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骐骥了。卢文忙激动地握住林笙的手：“我们治！我们愿意试！花多少钱都行！能让阿钰看到哪怕一丁点，我倾家荡产也给他治！”
林笙无奈摇头：“还犯不上倾家荡产。”
“我之前不知道你弟弟是这个情况，还压了你家房子的租金。说来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的。”
卢文摆摆手：“这两码事，这里房子本来就不好租，不是你们来杀价，也会是别人。你要是能治好阿钰，那房子送你们都行！”
“哥……”卢钰赶紧叫住卢文，要是真为了治这个病要倾家荡产，卢钰宁愿瞎一辈子。
卢文难得没有依着弟弟说话，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家人更重要的。钱和房子，没了都可以再赚，只有家人，一辈子只有这一回，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笙看他要给弟弟治病的心情不假，便点点头答应下来：“那等卢钰身体养两天吧，他肺部才呛了水，多休息几天更好。等他胸口不疼了，可以找个平坦的地方多散散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眼球。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利于眼睛恢复。”
卢钰抿了抿嘴，失明以后，他心情一直很低落，不太愿意出门。
一是不愿意见人，二是外出很不方便。
卢文平日忙着赚钱，也没太有空陪着弟弟，看他这样，也不禁叹了口气。
“下次来，我给你做个竹杖吧！再给你带点我自己做的小玩意。”郝二郎开开心心邀请他道，“我平常在家还挺闲的，就帮家里送送货、买买炭火啥的，三天两头就要进城。到时候我做完事情，就来找你玩！我知道城边上一片空地，阳光特别好，还有很多花，我们可以去采花。”
卢钰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不用，我……”
“就这么定了！”郝二郎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以示约定。
卢钰：……
郝二郎回头看了一眼，热情地再次邀请：“大舟！你也一起去啊！”
孟寒舟折身就跟着林笙出去了：“谁要跟你去采-花。”
郝二郎凑上去道：“为什么不去啊，那里每年花都开的可好了，去采点花回来装饰你和林医郎的新家，不好吗？”
“……”
作者有话说:
触发关键词#你俩的家
舟子：去！马上去！
-

第47章 点拨魏璟
因为卢钰需要休息, 几人没有多待，林笙留了一副清肺汤的方子，让卢钰吃两天观察观察, 便拎着郝二郎和孟寒舟回去了。
一出了卢家后门, 汤圆和芝麻两个小家伙就颠颠地迎了上来, 大概是家里没人, 它俩顺着气味闻着跑出来了。
林笙立即蹲下去抱住小狗, 捏捏耳朵, 揉揉下巴。小芝麻活泼好动，让摸摸肚子就打个滚自己跑回家了, 汤圆则赖在地上不走，直到林笙将它抱进怀里。
他抱了小狗, 就推不了轮椅了。
孟寒舟眼睛里要射出刀子来, 狗能翻开肚皮寻求关注，孟寒舟却不能，只能自己滚着轮子回了家。
因为中间穿插了卢家的事，车上东西还剩了一点没卸完, 郝二郎一股脑地都给拎了进来，最后没忘记老爹吩咐的事情——拿出了一条腌肉给林笙, 当做乔迁之喜的礼物。
那日郝家办喜事, 林笙给帮忙救治了差点在席上噎死的孩子, 算是帮了郝家大忙，结果林笙还没吃到什么好菜。郝爹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特意留了一挂腌肉，让郝二郎捎过来聊表心意。
乔迁之日, 邻里朋友间送些礼物是象征求个吉祥顺遂的，林笙也就没推辞。
而且晚饭就用这块腌肉做成了杂酱面, 重新喂回了郝二郎的肚子里。
他吃了个肚儿滚圆，见天色不早了，就拿随车带的一兜干草野果喂了喂驴子，便跟林笙他俩告别：“我得走了，不然一会儿山路太黑，妞妞会害怕的。”
“……”林笙逐渐习惯了他对黑驴爱-宠-般的体贴，抬出手掌在颊边挥了挥，“拜拜。”
郝二郎奇怪地问：“拜拜……什么意思？”
林笙也吃饱了有点脑子生雾，一时嘴快，竟然跟他说byebye，思考了一瞬，强行解释说：“就是期待下次再见的意思。‘再见’太生硬了，熟人之间才会说拜拜。”
“哦……”大概是京城时兴的俗语吧，郝二郎也伸出手朝他挥一挥，现学现卖，“我也拜拜。”
走之前，郝二郎还记得又跑去隔壁卢家，跟新交的朋友卢钰打了个招呼。
“对了，你喜欢什么花纹吗？”郝二郎问半靠在床上正在喝药的卢钰，“到时候给你做竹杖的时候，给你雕上好看的花样！”
卢钰捧着药碗，听他数着什么蝙蝠纹、祥云纹、喜鹊纹，摇摇头低声说：“不用了，你刻了我也看不见……”
“那是两回事。”郝二郎道，“刻上好看的花纹，尽管看不到，但是可以摸到，心里也会高兴的！”
卢钰睁着空洞的眼睛，朝他说话的方向慢慢眨了一下。
郝二郎看他半天也说不出个字来，急性子实在忍不住，就自己把事情包圆了：“那我看着给你刻个好看的吧——你快喝药吧，林医郎的药特别管用，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那我先回家啦！拜拜！”
卢钰喝完药，郝二郎已经走了，他都没来得及问“拜拜”是什么意思。
-
收拾完新家，第二天，林笙就去了魏家医馆，和魏璟一块去看了在家养胎的齐娘子。
城里路平坦，孟寒舟就一块跟来了，他一来是不愿意自己在家呆着，二来一想到那个齐家大哥齐风是三皇子的人，虽然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喽啰，但他还是信不过，难免警惕一些。
一进齐娘子家，林笙就差点被绊一脚，定睛一看，地上堆了数个箱子。
“林医郎，你来了？快进快进。”齐娘子的夫婿坐门槛上挑豆子，见状赶紧跑出来，收拢收拢东西，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这是我大舅哥暂时放在这里的。”
有箱子半敞着，林笙随便瞥了一眼，见是些稀奇古怪的花草，但古怪归古怪，都是些不知名的植物，里面没有三皇子想找的“那个东西”。
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天了，齐风这么忠心，还在寻药。
林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关心询问道：“我们是来看看齐娘子身体怎么样？”
“多亏吃了林医郎你的药，芙娘最近气色好多了，饭量也变好了。”男人忙领他们去了卧房，齐娘子正靠在床头给未出世的宝宝绣小衣服，看到林笙来了，忙放下活计打招呼。
林笙叫她不用乱动，自己上前去给她把了脉。
上次齐娘子脉象很是细弱，孕脉也不明显，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卧床休息和吃药调养，已经有力很多。他起身，让魏璟也过来摸一摸，同时对齐娘子夫妻道：“齐娘子脉象好很多了，暂时不会轻易小产。”
夫妻俩露出笑容，林笙继续叮嘱：“但她身体太纤瘦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到胎儿四个月前，还是要继续吃保胎方，卧床保胎，以免发生意外。”
“好，好。我肯定什么活儿都不让她碰。这不，我还打算中午给芙娘磨点豆浆喝！”男人高兴地搓搓手，“多谢林医郎。”
魏璟那边把完了脉，大概是没摸出什么名堂，直到离开齐娘子家，眼神都是迷茫的状态。
拐出了齐娘子家所在的小巷，到了另外一条没人的巷子，林笙停住脚步，问道：“刚才你给齐娘子把脉，指下是什么感觉？”
魏璟沉默了一下：“理应是如盘滚珠……”
“什么叫理应？”林笙不满意地说。
魏璟：……
理应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摸到的究竟是什么。他觉得脉诊好复杂，尽管书上的东西都背了个遍，真的去摸脉，却总是一头雾水。
他知道孕脉是滑脉，滑脉替替，往来流利，盘珠之形，荷露之义。
但让他具体说为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笙手心里握着刚才从齐娘子家里随手抓的一小把豆子。他挑出几颗浑圆饱-满的，又让孟寒舟伸出手来，把几颗圆豆子排排坐放在他手里，让魏璟用三指按在上面。
饱-满的圆豆子从指下滚过，林笙道：“闭上眼感觉一下，这就是如盘滚珠，圆滑，流利，像波浪一样交替出现。但这是气血充实的滑脉，应指有力，而不失弹软。”
他又挑出几颗有些瘪软的小豆子，放在孟寒舟手里，仍让魏璟去按：“这是齐娘子的脉，确是孕脉不错，但她气血虚亏，所以她的脉象也会呈现出偏细弱，就像豆子软趴趴不饱-满了一样。”
“就像不同的豆子、放在不同的面上，按上去会有不同的感觉。”林笙把饱-满的豆子从孟寒舟的掌心挪到轮椅扶手上，硬邦邦的底，让豆子按起来也变得很硬，“诊脉是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之一，它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能够用来验病，因为它验的不是病症本身，而是人的气血。人的生、老、病、死，说白了就是气与血的相互作用。人的血脉贯通全身，是最好的洞察内里气血的窗口。”
魏璟每次听林笙说这些，都觉得他很厉害，好像能把他看了那么多书都不懂的东西，用三两句话讲明白，不禁沮丧地低下头：“我是不是太笨了，天生不是从医的料子，背了这么多书，却连最基础的脉学也搞不懂……”
林笙摇摇头：“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大夫。”
“就比如，你买水果挑选哪个新鲜，难道是圣贤专门著了一本书，让你去菜市的时候一边背书一边买吗？不是的，是你在一次次买水果中，发现了什么样的颜色更鲜嫩，什么气味更甜脆。并不需要什么书，久而久之，买了酸果子也不要紧，酸上几次之后，你再看到这种果子，就知道它好不好吃了。只是，这种办法比较慢。”
“如果恰好有个婶娘，偷偷告诉你，哎小伙子，集市里有一种屁-股上有三个瓣的果子，很甜还有奶香味。婶娘也不是天生就知道它好吃，而是和你一样，多吃了几次才懂——脉学也是一样的道理，圣贤书，就是那个热心肠的婶娘而已。或许集市上还有其他果子，屁-股上也有三个瓣，你认不出哪个才是婶娘说的那个。那又如何，都买回来尝尝，哪个有奶香味，哪个就是。”
林笙看向他：“魏璟，我再问你，黄瓜清甜、苦瓜苦涩，但它俩都是绿色的，你怎么知道哪个是黄瓜，哪个是苦瓜？如果它俩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外形都一样，你会把黄瓜错买成苦瓜吗？”
“那当然不会了。”魏璟想也不想，“苦瓜皮是颗颗粒粒的，黄瓜皮上有小尖刺。”
“对呀。”林笙耐心地跟他说，“所以，你要搞明白本末，并不是瓜的颜色、气味、模样，决定了瓜的味道。而是它的味道具象于外，呈现出了种种表象。即便某一处表象相似，也会有其他不同的表象。找出它们的不同，然后区分它们，这是买瓜的过程，也是诊病的过程。”
魏璟一怔，原地沉思了很久，突然一惊一乍：“原来如此！林医郎，我懂了！我、我要赶紧回去写下来……”
经过林笙生动的一点拨，他忽然想明白一些东西，好像脑子里堵住的孔窍松动了一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记录下来，也来不及跟林笙一块走了，匆匆忙忙就抄了近路回医馆。
林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低头问孟寒舟：“中午想吃什么？”
孟寒舟手心里还滚着几颗豆子：“被你说的，想吃黄瓜了。”
“那我们去买吧！”林笙道，“顺路再去买点便宜的笔墨。”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在星罗棋布的民宅巷路中间，往集市的方向走，经过一条小路，孟寒舟突然轮椅一停，把林笙也给拽了回来，避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林笙被拽得蹦了两下，差点坐在孟寒舟身上，皱眉问：“干什么？”
孟寒舟让他看前面：“齐风。”
不远处，应该是一个酒家的后门，门口拴着匹高头大马。看马匹矫健的身形，还有鞍鞯上的佩饰，它的主人绝非是平民小户。齐风正捧着一握草料喂食大马，另有一人站在看不见的门内与他说话，好端端的不知道门内的人说了什么，齐风忽然面露惊恐，回身朝他屈膝行礼。
那人随即走出来，连个好脸色也没有，抬起一马鞭就朝齐风抽去：“废物！让你们找个东西，找了这么久也没点动静！主子养你们还不如养头猪！”
马鞭尾巴扫过齐风脸颊，啪一声就是一道血红的伤口。
齐风被鞭风甩得倒在地上，又匆匆跪起，一直抱着拳头诚惶诚恐地朝他告罪：“属下办事不力……”
那人嫌弃地擦了擦鞭子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问：“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知道仙药消息的人？”
齐风脸上的血直往下流，滴进青砖缝隙里。
他一瞬间想到林笙见到仙药画像时的表情，迟疑了一下，仍道：“没有。这里药材铺老板都说，根本没有这种药……”
“一群废物。”那跋扈的人又踹了齐风一脚，就没耐心地翻身上马，骂骂咧咧地拧过马头，“再给你两个月时间！若是再得不到一点消息……呵！”
林笙看得直拧眉，他脚下一动，却被孟寒舟紧紧扣留在身边，怕他过去。
齐风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直到对方骑马走远消失在路口，才敢从地上站起来。
孟寒舟这才松开林笙：“那是三皇子贺煊身边的心腹之一，他认识我。也最好不要让他看到你，贺煊心狠手辣，仗着母族横行无忌，还闹出过人命。他如果知道你认识那个东西……”
没想到三皇子竟然还派了身边的人下来敦促，看来是真的很急迫要找药。只是三皇子又没有病，他母妃那边也都很健康，没有道理花这么大功夫找什么仙药治病。
但三皇子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他已是几个皇子里比较受重视的了，母族煊赫，他自己也身领要职。自从前太子被废后，他风头无两，却还是不知足，不知道如今又想通过这个所谓“仙药”谋划什么更大的利益。
以贺煊的脾性，如果得知林笙可能认得此药，就算是只有一点点得到消息的可能，他必然会派人来抓住林笙，不择手段逼问。据说他自己在隐秘处弄了一间地牢，专门用来做些不干不净的事情，曾经有个与他关系密切的世家子弟，喝多了提起过这件事，说里面到处都是断肢和血泥，看一眼就回去吐了一宿。
孟寒舟脸色沉下来，心里腾起一种阴鸷狠毒的想法。
还好刚才齐风什么也没说。
如果林笙被伤到一根手指头，他不会放过齐风，更不会放过贺煊。
但只是想到这里，孟寒舟就开始烦躁起来，因为此刻的自己，太无力了。别说是要对三皇子如何，就是跟郝二郎动手，他都是被撂倒的那个。一想到林笙的血有可能滴落在贺煊的地牢里，孟寒舟胸口就像被柴火烧灼一样。
林笙见孟寒舟脸色不好，一时间有点莫不着头脑：“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心疼齐大哥挨打了？”
“……”孟寒舟真是气不住了，“我心疼他干什么？我是——”
他抬起眼睛，看到林笙一张白皙漂亮的脸，清澈明亮的瞳仁里面，倒影着孟寒舟自己的模样。
林笙朝他歪一歪头：“是什么？”
孟寒舟不肯说了，哼了一声：“总之不是心疼他！而且，你才是心疼他的那个吧？”
林笙奇怪：“我哪里心疼他了……”
孟寒舟呼呼地倒退着往后转轮椅，要换条路走：“那看他刚才挨打，你那么着急，都快冲上去了。”
“我没有着急啊，我只是觉得对方打人不对。如果他打的是你，是郝二郎，是别的什么人，我也会上去的。”林笙只好跟着他走，走了一小段，突然叫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停下，余光瞥一瞥。
林笙指了指另一个岔口：“走错了，菜市在这边。”
林笙根本就不懂。
“……我不想吃黄瓜了。”孟寒舟桀骜不驯地说，“想吃苦瓜。”
林笙三两步上去把他拽了回来：“苦瓜也在这边！”
作者有话说:
舟：吃苦瓜吗，吃一个大苦瓜，送我一个这样的小苦瓜
-
大家中秋快乐！
今天有小红包~
-

第48章 男子汉大丈夫
两人去菜市, 随便买了点经放的蔬果。
林笙听不懂话，真的买了苦瓜，这可把孟寒舟气得够呛。
孟寒舟脸色像苦瓜也就算了, 还要帮着林笙拿东西, 轮椅的靠背角上、扶手上, 自己腿上, 都是林笙买来的萝卜白菜和大葱, 肩膀上还挂着一串辣椒。
回去的路上又去买笔墨。
林笙想到之后肯定会常常跟着崔郎中出去行走, 身上备着笔墨还是必须的。
进了文房铺子，店里伙计丈量了他一眼, 见他面白衣净，瞧着像个不事劳动的书生公子哥儿, 当即喜笑颜开迎了上去：“小公子想买点什么？文房四宝我们这都有！”
见林笙直奔着墨锭那边去了, 伙计赶紧跟上来介绍：“公子想买墨？是作画还是习字？习字的话您试试这个乌纱墨，不仅墨色好，寓意也好，用了乌纱墨, 将来早登科！”
“这个多少钱？”林笙问。
伙计：“这个不贵！一笏才五百文。”
林笙瞪大眼睛，什么, 这还不贵？
官制的价值五十两的一个银锭子, 与它类似大小的条块状的东西, 俗称一笏。也就是说，一个银锭子那么大的墨块，就要五百文。
他忙放下了这款能保佑升官发财的“乌纱墨”，又看别的。
伙计惊呼一声：“嚯！您眼光真好, 这是雪斋墨，一年只产一百斤, 可是别处排着队也不一定能买着的上品墨啊！”伙计笑着搓搓手，“这墨衬您的气色，我给您算便宜的，一笏只要千文。”
林笙：“……”
他不敢碰这边柜架上的东西了，怪不得说农门难出状元，先不说师资力量，也不算其他纸笔消耗，光是三天两头买墨的钱，都能压得一家人直不起腰来，那可真是砸锅卖铁供儿子上学。
所以民间便有很多穷苦书生，为了能够继续读书将来改换门庭，选择入赘到商家小姐家里去。
林笙觉得自己还不至于为了一块好墨去入个赘。
他摇了摇头，随便在铺子里看看，经过其中一个单独的柜架时，看到上面只陈列了一盒墨，盒底用正红色的丝绸铺垫包裹着，里头只躺着一块食指长的小墨，但这墨乌中发金，阳光下隐隐有着星芒般的光泽。
林笙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伙计眼珠一转，热情介绍：“哎哟，您这眼光真是没的说！这可是被誉为‘人间万金值’的黑龙髓，是我们掌柜私藏了十年的镇店宝墨！不仅色若星夜，还有幽远清香，以此墨作画书写，香气逸于书房三日不散啊！”
“……那你等等我。”林笙道。
伙计疑惑：“等什么？”
林笙皮笑肉不笑说：“等我赚了万金，就来买这块墨。”
伙计消化了一会，可算是回过劲儿来了，原来这位不是阔气的主儿，在这儿打他的镲呢。伙计收了收笑，问说，“那您有多少钱买笔墨？”
林笙翻出钱兜，拎出了一串八十钱，想了想，又抠搜地撸下来二十个，把剩下的递给伙计：“就这些。”
伙计：“……”
最后，林笙得到了一块最便宜的混烟墨，和一只还没用毛毛就已经有些分叉了的小羊毫笔。
走之前，林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块发着星光的黑龙髓墨锭。
孟寒舟浑身上下挂满了蔬菜，慢吞吞地跟上来，就看到林笙走出店门时依依不舍的表情。他随着林笙视线瞄了一下，便也看见了那块高高架起的墨锭。
回去的路上，林笙也没有提起在笔墨铺里发生的事，回来试了试墨就放进了布兜里，然后真给孟寒舟炒了一大盘苦瓜当午饭。却把之前吃剩下的腌肉的肥边边绊了饭渣，给小狗们吃。
孟寒舟看着两只狗吃的都比自己荤，这下子觉得不仅嘴里苦，肺心管里都是苦的。
吃过饭，林笙说下午要去拜访一下崔郎中。
一个是既然已经进城安顿了，出于礼貌，也应该拎点东西去串串门。二来，他其实想管崔郎中借一副针包，卢钰的眼睛单用药物效果不佳，要配合针灸才能更好。
林笙打听过，银针是精细工艺，一般的匠人难以打造，加上用量少，所以价格十分昂贵。
暂时买不起，能借一副用是最好的办法。
他以为孟寒舟肯定还要跟着去，没想到林笙才提了一嘴，孟寒舟洗完碗，把碗碟根据林笙习惯的按大小、颜色依次排好晾晾干，就擦了擦手爬上了床，懒洋洋地说：“不去，我要睡午觉。”
孟寒舟说着往床里面挪去。
放以前在侯府时，孟寒舟都是一个人占一张大床，从来不会与人同-眠。初到乡下，他病得厉害，下床都困难的时候，是林笙睡外边，方便起夜倒水照顾他。
后来这样睡习惯了，即便林笙不睡午觉，只有孟寒舟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规规矩矩躺在里侧去。
正在拼果篮的林笙悄悄拿起一个枇杷果咬一口，已经熟得快要过季了，甜得腻人。闻言，他放下枇杷盯着孟寒舟看了好久，突然站了起来，一条腿爬上床沿，凑过去要摸他。
孟寒舟刚躺下，就被林笙袭击了，他一把握住林笙冲过来的手：“你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发烧了？”林笙稀奇地说，“怎么不黏人了？”
孟寒舟耳后础一下微微红了：“什么黏人，我什么时候黏人了！”
“好，不黏人，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在家。”林笙换了种说法，他细细观察了一下孟寒舟的脸色，越加古怪，他抽回手腕，往孟寒舟后颈伸去，“是不是病了，我摸摸温度。”
“没有病……你起来。”
“没病为什么不让摸？”
两人一上一下，孟寒舟仰面躺着，而林笙一只腿跪在床上，为了能够到床内侧的人，他用手俯撑着身体，几乎是悬在孟寒舟的上方。
一低头，墨发就从林笙身后滑下来，乌绸一样铺在孟寒舟的肩头。
林笙与他争执了几下，最后成功把手伸进了衣领，贴在孟寒舟的颈后。
寻常家庭一般习惯摸额头，但有时人在低烧时，额头的温度会受很多外在因素干扰。体温最明显，波动较小的地方，是颈部、腋下和腹股沟，摸这几处感受比较准确。
孟寒舟确确没有发烧，但经过一番斗法以后，林笙一手摁着他的胳膊，一手钻进他的领子。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林笙呼吸时吞-吐的热流，很细微，但又铺天盖地。
此刻，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发烧。
林笙摸了他的体温，又试了他的脉：“确实没有发烧，只是脉有些数……为什么脉搏这么快？脸这么红？”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沾了枇杷汁水的唇-瓣上。
“你跟我动手，我脉搏能不快吗？”他也闻到了果实香甜的味道，本来没有任何不舒服，闻到近在咫尺的甜味后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他把林笙推到另一边，翻了个身，停了须臾又说道：“以后不能随便碰我。”
林笙只好下床站着：“不让碰怎么给你把脉治病？怎么推拿按摩，怎么给你药浴？”
“……”孟寒舟不答。
这时两只原本趴在窝里睡觉的小狗，听见动静以为他俩在打架，都摇着屁-股跑了过来，一个往林笙脚踝上蹭，一个在底下撕咬孟寒舟的鞋子。
林笙弯腰把鞋子从芝麻嘴里拔-出来，朝小狗耸了耸鼻子：“狗脾气。”
没多会儿，林笙就拎着果篮走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孟寒舟也睁开眼睛，他坐起来看了看沾了狗口水的鞋子，嫌弃地套上，然后坐上轮椅也出门去。
-
孟寒舟回到了晌午去过的那家文房铺子。
那伙计正在柜台上打盹，听到了一阵吱呀呀的木轮子滚动声，朝柜台外边一看。因为孟寒舟的木轮椅子是从没见过的稀罕物，所以伙计对他还有印象，记得他是和那个看上黑龙髓的穷书生一块来的。
“怎么又回来了？”
孟寒舟径直去了摆放黑龙髓的架子，单刀直入地问：“实诚一点，多少钱？”
伙计张口便是：“先前不是说了，这是人间万金值……”
“这是假的。”
伙计声音断住，盯着孟寒舟看了一眼，然后才笑：“您说笑了不是，这可是黑龙髓，您不能因为没见过这么好的墨，就说它是假的……”
孟寒舟道：“黑龙髓墨早绝迹了，全大梁总共也只剩不到十块，如今都在一些名家、世家手里珍藏，不会轻易流出。你这块，只是掺了些珍珠粉、贝母、银朱所仿制的假黑龙髓。你们这块……还是早年间的造假手艺，烂大街了，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土大户。”
伙计沉默了一会，将门掩了一点：“你等会，我叫我们掌柜的来。”
孟寒舟随便拿了支笔在手里把-玩：“那快点。”
伙计匆匆而去，没多会，从后面掀帘子走出来个胖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孟寒舟，才低声道：“就是你？你想怎么着？砸场子？”
“这块墨，我想要。”孟寒舟说，“我就是想听个实在价。”
掌柜狐疑道：“知道是假的，你还要？”
孟寒舟抬眸：“知道是假的，但我家里人喜欢。”
当年书墨行当里有一阵特别追捧这种墨，当年掌柜也是贪便宜，被人怂恿了买回来的。正如孟寒舟所说，这墨在手里搁了没多久，这造假工艺就被捅破了，闹得整个行里人尽皆知。
这块墨就直接砸在了手里，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没办法，就带回来小地方摆着充充门面。
万一遇上一个冤大头，他就顺势脱手。
孟寒舟提醒他：“你不要乱开价，假墨的成本你我心里都清楚。”
掌柜撇了下嘴，没想到冤大头没遇上，遇上个眼尖的：“行行行，我看着这东西也糟心，一千钱，你拿走。”
“二百文。”
掌柜的差点一口气噎死过去：“就算是块假黑龙髓，它也是块墨！还是上好的松烟墨，不是个石头蛋子！”
“不行，九百钱。”
“这么小一块！”孟寒舟掐着手指头比划，也不松口，“二百五十钱……再加我身上这件衣服。”
“……我要你衣服干什么？！”掌柜没见过这么砍价的，“八百五十钱，不能再便宜了。我就当上品松烟墨卖给你了。”
孟寒舟摇了摇头：“大梁律法，诸造古品珍品之伪者，仗八十，徒二年，凡有商户知伪售伪者，与制伪者同罪。”
“别念了别念了。”掌柜忙捂上他的嘴，又把门掩上了一点，左右看了看，还好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这也是几千钱买回来的，你总不能二百就让我卖了。”
孟寒舟眨眨眼示意听到了，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掌柜的看了一眼，痛心疾首：“五百！五百给你！”
他伸手问孟寒舟要钱。
孟寒舟能说话了：“等我一会。”
“等什么？”
孟寒舟骨碌碌扭头去了对面的书局，进门前，他看了看门口张贴的纸张，探头进去问：“你们还招抄书的吗？”
文房铺子掌柜远远见他竟然去应聘了，一时间无语至极：“……”
没钱，现挣啊？
孟寒舟喊了两声，一个留着山羊须的老头儿，才从书堆里冒出头来，还有点耳背：“啊？哦！招、招！你会写抄经体？”
抄经体一开始是寺庙道观当中为了誊抄经书而演变而来的字体，并不是为了要多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更多追求横平竖直、干干净净，每个字都像框在模子里一样。
所以后来人们抄书，不管是圣贤书，还是小话本，都用抄经体。
“会。”孟寒舟道，“大观寺经体和玄诚体，我都会。”
大观寺经体和玄诚体，都是抄经体的一种，是一南一北最风靡的字体。大观寺经体厚重平稳，玄诚体则更细窄秀静一点，只是偏好不同的区别而已。
这书局中午路过的时候，孟寒舟就瞧见了他在找佣书人，还是急招。
老头儿走出来，见他坐着会滚动的椅子，还讶异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他可能腿脚残疾，年纪轻轻的，就失了腿，不禁有点可怜起孟寒舟来。
他找了张废纸，铺在木板上让孟寒舟写几个看看。
孟寒舟用两种经体随便写了几个字，老头儿眯着眼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嗯，你小子写的还不错，是这么回事。你都读过什么书？我这要求可严，错得太多，你可是要倒赔我笔墨钱的。”
“自小在京城的书院里读，课业还可以。后来身体不好，就在家养病。”孟寒舟也没说的太详细，“一般的书我都能抄。我就是想挣点钱，补贴家用。”
“要不是我这腿……”他说着微微掩面。
老头儿看看他的腿，又看看他衣着干净整齐，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想来，也许是突然双-腿生疾，断了前途，又看病吃药花光了钱财。
这世道，药比命贵。
“唉，你也是可怜人。”老头儿叹了口气，“行吧。这批书是一个热衷藏书的老员外托我帮忙的，他想将一些常翻常看的书抄一份，大概二百来本。”
“但是规矩要跟你讲好——纸墨都一律用我这里的，按一本五十钱，厚的另算，纸面上不许涂抹修改，每本可以有十页纸的耗费，写错超过十页的，每多一页，倒扣十钱。行不行？”
孟寒舟立即点头：“行。”
老头儿看他字写的不错，还爽快，就让他留了地址好找人，就去给他拿试抄的书和纸张去了。
孟寒舟见是几本前朝古籍，也不是很难。
他接过，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我能不能先支一百钱？”
“你干什么用？”老头儿问。
孟寒舟回头看了对面的文房铺子一眼，低声朝老头说：“我腿废了，没有前途了。但我家里兄弟还在读书，他因为我的病，日日照顾我，什么也舍不得用，笔都是分叉的……我想给他买块墨。”
年轻的时候，谁还没有过窘迫的时候。
老头儿当年家里也不富裕，浮浮沉沉几十年，年过半百的时候才攒下这间书局，过上了稳当的日子。
其中的苦，经过的人才心有体会。
老头十分感动，拍了拍孟寒舟的肩：“行，老头子我自己提前支给你一百钱。千好万好，都不如兄弟和睦好啊！”
孟寒舟随之潸然点头。
……
又小半个时辰后，文房铺子掌柜面若寒云，看着孟寒舟捧在手里的一串百钱。
掌柜深吸一口气：“现挣就算了，还要分日子给？你当我这里是菩萨庙了？要不你求求我，看我能不能答应？”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求求你。”
掌柜：“…………”
他活了三十几年，当真第一次见如此嚣张、厚脸皮，还能屈能伸的人。
作者有话说:
舟子：为了老婆，能屈能伸一点怎么了？
你们没老婆的人是不会懂的！
-
（今天出去给家里老太太过寿了）

第49章 简单跋扈的感觉
之前崔郎中没有告诉他府邸的地址, 所以林笙提着果篮直接去了华寿堂。
门口的伙计还是当初林笙第一次卖生晒药时的那个，只是过去太久了，早已把他忘了。伙计看他拎着水果说找崔郎中, 就以为他是来谢医的, 就叫了个闲着的小药僮上去问了一声。
崔郎中倒没想到林笙会这个时候来, 听了传话, 便点点头, 左右这会儿也没有病人：“让他上来吧。”
伙计多瞅了林笙几眼, 这才把他放上去。
林笙由小药僮领着进到里面，走过的时候大概四下观望了一圈：华寿堂有上下两层楼, 一楼主要是卖成方、抓药和候诊，二楼才是坐堂大夫看病的地方, 后边还有个用来当仓房和煎药的地方。
结构不错, 如果将来有机会开家自己的诊所，也能按照这样装修，后院要是能再宽敞些最好了，可以隔一圈小房间, 当做临时安置病人的观察室。
“崔老在里面第二间，乙字号隔间。”小药僮朝他指了一下。
林笙谢过药僮, 掀开隔帘走了进去。
崔郎中桌上摆了几册古书, 面前也铺了笔墨, 似乎正聚精会神在写着什么。林笙也没敢打扰，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不时地抬头看看贴在墙上的经络图。
看到一张图卷了边，林笙才想用手指压一压, 崔郎中这才注意到他已经进来了。
“林小郎君，进来怎么不叫我一声。”崔郎中忙放下笔, “坐。这还没到约好的日子，你怎么就来了？”
林笙挨着旁边的凳子坐了：“看您写着东西，怕打扰您。乡里也没什么事了，我们兄弟在白石巷赁了个小院，就提前来收拾收拾。想着今天没事，就挑了几个新鲜的果子，过来看看您。”
他放下果篮，偷偷将崔郎中手边的东西瞧了一圈。
笔墨就不算了，桌上还有软包脉枕、洗眼瓷杯，银篦子，巴掌大的铜药杵，还有个没有打开的药奁。
崔郎中见他带来了水果，虽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但可见这年轻后生是个心细知礼数的，暗暗赞赏地点了点头，也客气道：“来就来了，还带着东西……”
他端着热茶喝了一口，瞧了林笙两眼，又笑说：“送果子是假，我看你专门跑这一趟，其实是有事要说吧？”
“倒是被您一眼看穿了。”林笙微微抿唇，只好将卢家兄弟的事情跟崔郎中讲了，提出想要借一副针包用，“卢钰的眼疾是多年顽疾了，需要用针刺激经络，才能有好转的希望。”
崔郎中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打量着林笙道：“卢家小子的病我知道，卢文曾经来找过我。可惜老夫医术有限……”
林笙这才想起，崔郎中擅长的是小方脉，也就是儿科，卢钰初病时年纪还小，卢文来找过崔郎中倒是有可能的。他摇了摇头，谨慎道：“也没有把握，只是想着试一试也好，卢钰还年轻，若是就此双目皆盲，实在可惜。”
“这倒也是。”崔郎中应和了一下，却也对林笙能治好卢钰没报什么期待，那小子他去诊的时候，眼脉早已枯敝，能治好的希望实在渺茫。
不过林笙，年轻人么，意气扬扬是好事，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的。
“等等，你竟会用针？”崔郎中突然念头一转。
他与这林笙不过是一面之缘，出于提携后生的念头才允许林笙跟在自己身边，对于这林家小子的医术、人品知之甚少。更何况，林笙要借的是针。倘若林笙在外面鲁莽施为，闹出人命来……自己多少也脱不了干系。
做人都有私心，崔郎中清静从医一辈子，虽没出人头地成为举世闻名的名医，却也没砸过手里的招牌。要是因为林笙毁了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得不偿失。
林笙正要应答。
外边小药僮踩着木质的地板咚咚咚地快步来了，掀开门帘道：“崔老先生，外面来了一个浑身抽搐的小孩子，瞧着不太好，但是底下药柜上……”
还没说完，一名男子就抱着个孩子冲了进来，一把攘开了堵门的药僮，火急火燎地朝崔郎中喊道：“郎中！快看看我家囝囝！”
崔郎中赶紧站了起来，一摸孩子身上：“怎么这么烫！快去拿退热丸！”
那药僮在原地踟躇了一下，崔郎中又催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药僮只好说：“退热丸已经卖光了，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事……”但是还没说完呢，就被那抱着孩子的男人给打断了，“现在后院里正抓紧现做呢，但是等做好，也得晚上了……”
华寿堂每天来来往往很多病人，用药量大，所以柜上会提前备着很多常用的药膏药粉，万一有急症来，能直接拿来就用。
但是就是这样不巧，前两天有一味制作退热丸的药材缺货。之前做好的药丸勉强撑到今天，实在是没有了，药商上午才迟迟把货送来，药僮们赶紧制作，但怎么着，今天也是用不上了。
“晚上？！”那抱娃的父亲急了，“等到晚上，我娃都没气儿了！你们华寿堂不是上岚县最好的医馆了吗！怎么连药都没有？！我囝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话音刚落，他怀里的崽崽就脑袋后仰，又是一阵抽搐，两只眼睛直直地往上看，口中还发出怪叫，很快小娃娃腿间也尿湿了。吓得孩子他爹脸色煞白，急得原地团团转。
“真是误事。”崔郎中只好赶紧开一副方子，拿给药僮，“速速抓药去煎。”
药僮接过药方匆匆跑去了，林笙端详了一下小孩的面色，出声道：“可否让我来？”
孩子父亲立马大叫：“你谁啊？”
“别急别急，这是小林郎中。”崔郎中拦住男子，打了个圆场，他回头朝林笙瞥了一眼，用眼神质问他，“你真的能行？”
林笙点点头：“此乃急热惊风，可用针定痉。”
小儿疾之最危者，无越惊风之证。
孩子年龄越小，发病的危险程度越高。而且稍有处理不及，病情变化十分迅猛，常常会危及小儿的性命。当暂时无药可用时，针刺解高热、止惊是非常有效的。
崔郎中考虑了一番，确也想看看林笙有几分本事，便从药奁中取出了一个卷包：“拿去吧。”只是又不放心，将针包递给他时还小声叮嘱了一句，“经脉乃是人体气血之眼，万不可鲁莽施针，误人性命。”
林笙忙点头称是。
他快速展开针包，见里面排排插着二十几根金银细针，由粗到细各有不同。他一边准备针，一边让男子将孩子抱住不要乱动，并叠了一块巾帕塞到孩子牙齿之间，避免让他抽搐间咬伤自己的舌头。
林笙取了最细的几根，点了蜡烛微微燎一燎针头。
便取太冲、涌泉、百会、印堂下针，行泻热手法，略一思考，又加合谷、内关二穴。并以稍粗一些的针刺大椎、十宣放血，以缓解高热。
男子见孩子的十根手指头全被扎破，一滴一滴的血珠被挤出来，又心疼又忐忑，但那么多针插在囝囝身上，他动也不敢动，只是急得不停地念叨：“你、你这行不行啊？你别扎坏了我家囝囝。”
“稍安勿躁。”林笙平静地道，放过指血，他起身去洗了洗手，拿帕子擦干净，然后才回来继续运针得气。
崔郎中一开始神色严肃，背着手紧紧盯着林笙的每一个动作，防备着稍有不好，就立刻补救。但瞧着他这一套有条不紊一套行针下来，竟是半点慌乱都不见，好似早已身经百战一般。
那父亲束缚着孩子的身体，以防小孩乱动被针误伤，没多会，他忽然惊道：“好像……好像有用！”
男子松了松手，孩子没有像刚才那样猛烈惊搐，只是还有些烦躁不安，摸一摸身上好像也没有刚来的时候那样滚烫了。
林笙取下了百会、印堂的针，只留着其余不太危险的针，又捻提刺激了一会儿，到孩子不再紧咬牙关，能够正常地嗷嗷大哭，这才将所有针全部取下，放在一旁，并拿掉隔在牙齿间的小帕子，说道：“已经止搐定惊，用凉手巾给孩子擦一擦降降温，先不要走，观察一下，等药煎好正常喂药就可以了。”
他轻捏孩子的嘴-巴看了下：“孩子之前几天，是不是给他喂了很多大荤大肉吃？发病之前，应该还吐过吧？”
那男子一愣，回忆了一番，惊奇地啊了一声，忙说：“正是正是！孩子在后院玩水染了风寒，病了好几天。家里老太太说囝囝亏了身子，要炖点人参鸡汤，煮点鸡蛋、酱肉，给孩子补补……”
林笙用小帕子角在孩子舌头上一揩，抹下来一层黄腻厚苔：“本来只是风寒，避一避风，吃些疏风汤子就行了。小孩子身体本就阳气壮实，并不需要额外进补，他一下子吃了太多大热的荤物，湿热之邪由口入腹，食积化热，郁结胃肠，火入心包，所以引动惊风。”
“此次回去后，要清淡饮食。你闻闻，孩子口中已有食腐之臭，之前呕吐过，就已是给你们警示了。”
男子闻言忙凑近一闻，果然如此，但他随即想到，这话不是把罪过都怪在老母亲身上了吗？
他反问：“怎么吃点好东西还能吃死人？我娘养了我们兄弟姊妹八个，都是这样养过来的，我们各个儿身强体壮，也没见有这毛病。你不要乱说。”
林笙皱眉：“每个孩子体质都不同，你若不信，便可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但孩子若是再惊搐几次，就很有可能伤到脑袋，将来变成痴傻儿。”
“我囝囝可不能傻啊！”男子吓了一跳，忙扭头看向崔郎中以求证实。
崔郎中跟着点点头：“小林郎中所言不虚。养病期间，勿要大鱼大肉。”他出房间叫来经过的一名药僮，让他领着这对父子到楼下找个地方休息观察，等着喂一遍药再走。
“请跟我来吧。”药僮指引他们下楼去。
林笙因为摸了小孩的口舌，又洗了一遍手。
崔郎中在旁边不住地打量他，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林小郎君，你别藏着掖着，实话告诉老夫，你是金针派谁家的子弟？”
“崔老何出此言。”林笙想找帕子擦水，才发现已经都用光了，他看看多少都已经脏了几条帕子，虽然没有严重的洁癖，却也说服不了自己继续用那些，只好等着手上的水珠自然风干。
什么金针派，他听都没听过。
崔郎中摸了摸胡须：“我观你下针配穴，都极为精妙，非金针后人出身难有此等沉着老道……”
大梁擅药者多，撇去那些自诩神医的金丹方士不谈，南北声名显赫的一些名医多是擅长大小方脉者。疡医骨医干的是血肉活儿，多是边疆随军医户里出名得多，却也是少之又少。
而像是会针的，那更是凤毛麟角。大半郎中都只会用药，不会用针。
只有汾平周家、江东柴家、泉昌穆家，能以祖传针术婓名大梁。而这三家，往上倒一百多年，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家。
百十年前，江东横空出世一名叫柴阳的医者，靠一手针法活人无数，被人誉为“金针圣手”。可惜柴阳一生未娶，只收养了三名孤儿，传授他们针法——便是后来的周柴穆三家。
学医嘛，各人体会不同，这三家就逐渐分成了三个流派。三家都以针法行世，相互较劲，谁也不愿意将各自的绝活教给族外之人，也都自称自己才是“金针正统”。
后来大家干脆统称这三家叫金针派，除了周柴穆三家，其他零零散散的小针医，就都不值一提了。
崔郎中能会些针术，也是当年柴家一个族人暗自教了他几手，虽不多，却也令崔郎中受益匪浅。不过他并不精谙针道，所以遇上合适的症状，也只是按柴家人教的，用固定的针方行针，不敢妄加改动。
但林笙这一手，精妙灵活，稳准快，毫无犹豫，便是同等年纪的三家子弟，也未必能使得出来。
崔郎中甚至怀疑，他是否是三家的嫡系子孙，跑到这里来埋名历练。
林笙听罢缘由，不禁失笑：“原来还有这些典故……不过我确实不是这三家的人，我的医术和针法都是一些您不曾听过的老先生教授的，您就当，是一些隐士吧。”
他的老师，这里人必然没有听过。更何况，林笙所学到的东西，已经是几千年发展下来的精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由无数先人一代代试错后得来的经验。不值得在努力探索了一辈子的崔老面前洋洋得意。
“崔老，我也是偶然侥幸学得了一些而已，您若是感兴趣，我可以写下来给您。”林笙道。
“真的？”崔郎中喜出望外，随即忙压下嘴角，摆摆手，“不可不可，这不可，我怎能偷学你个小娃娃的东西，要是让你师门知道了……”
林笙忙说：“这岂能叫偷，从医本就是要博采众长，医者学会的东西多一些，病人才会少些痛苦。如果我的师父知道，高兴都来不及呢，他要是在这里，肯定自己就背着包满地乱跑，到处办讲座给大家分享他的学术理念。”
崔郎中听他这么说，心里又高兴了几分，不过听他意思他师父可能“不在了”，一时又惭愧提起人家的痛处，忙清咳了两声，从药奁中另取了一副卷包。
“这是我备用的针包，你拿去用吧，不急着给我。”崔郎中道，比起针术，林笙年纪轻轻却不知比他强到哪里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要我说，卢钰的病恐怕难治。”
林笙高兴地接过针包，放进自己的布兜里：“试试吧。”
-
借到了针，林笙等着观察了一会那惊风小童的病情，见吃了药已经退热了，便不再耽误，挎着布包回家。
一进门，两只小狗嗷呜一声扑了上来。
院子里水桶翻仰，芝麻一身湿漉漉的，连一向雪白乖巧的汤圆都不知道打哪沾了一身泥水，变得脏兮兮。汤圆跳起来要抱，被林笙嫌弃地拎着后颈拿起来：“不行，你们太脏了。”
孟寒舟呢？
怎么让两只小狗乱成这样，总不至于睡到现在还没醒吧？
林笙一手一个小脏狗，用脚尖轻轻顶开了虚掩的房门，往里一看，又看到了另一只……小脏狗。
孟寒舟正趴在桌子上写字，垂下来的袖角黑了一块，不知道是不是被墨染了。
他轮椅高大，身形高瘦，之前吃饭没觉得有什么，一板正经写起字来，却显得高度不那么合适了。写上两行，他小心地放下笔，端起手腕来甩一甩，然后又继续写。
因背对着门口，即便门微微响了一下，加上有小狗嗷嗷乱叫，他只以为是芝麻汤圆跑了进来，头也没回地道：“不许乱叫！待会要是害我写错了，就拔光你们的毛！”
“你要拔光谁的毛？”
林笙突然从背后凑了上来，在他耳旁说话。
孟寒舟肩膀一抖，一个激灵把手里的笔杆子扔出去好远，下意识手忙脚乱就要胡拢起面前的东西。等“啪”一声林笙拍在桌上，他顺着这只手往上看，这才发现，甩起的墨点子飞到了林笙脸上。
他瞄一眼林笙的脸色，伸出拇指去揩了一下，想补救一番。
没想到一抹，只是个泪痣大小的墨点，愣是让他摸出一条墨痕来。
黑的墨，白的肤，反衬得他愠色之下的这张脸艳若桃李。
“……”孟寒舟立即先声夺人，“你不要突然在我耳旁说话。”
“？我没有突然，我是正常走进来的。而且小狗都叫了好几声了，你没听见吗？”林笙气笑了，“是你自己心虚。”他伸手拿来孟寒舟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纸张，“你在写什么？你哪来的纸张笔墨？”
孟寒舟抢了两下，没有抢到。
没想到林笙这么早回来，他原本打算，先抄一会，在林笙回来之前收拢好。
林笙举起看了一会，就是些枯燥的古文，其他的都被孟寒舟藏得差不多了，他不好去抢，也不屑继续动手，又询问了一遍孟寒舟还是不肯说，不禁有点生气：“不说算了。”
他丢下纸张，抓起满地乱跑的两只小狗，去给它们洗澡：“脏得要死，今晚不许上我的床睡觉。下次再乱跑，打烂你们的屁股！”
孟寒舟隐约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狗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饭随便对付了几口，林笙就揣着针包去隔壁给卢钰扎针去了。
孟寒舟和两只洗得干干净净在窝里相互舔毛的狗面面相觑。
直到天快黑了，林笙才与卢文有说有笑的回来，两人走到门口依然难舍难分，卢文握着他的手又聊了好长一会，还往他怀里揣了一个兜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林笙回来也不与他说话，抱起小狗玩了一会，洗漱后便上-床去歇息。孟寒舟匆匆去擦了下脸，回来忙跟着也要往床上爬，林笙正没好气想踹孟寒舟一下，却反而被抓住了脚背。
“……放手。你又发什么疯。”
孟寒舟抓得更紧，他受得了被侯府所有人冷落，但受不了被林笙冷落：“我今晚的药还没有吃。”
林笙一只脚陷在他手里：“药就在厨房，你自己去煎。”
“我不会。”孟寒舟说，“我会把厨房烧了。”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这人真的能干出烧厨房的事来。他不想崭新的院子被烧成灰烬，气得只好自己亲自下去给他煎药。蹭到床边，他扭了扭脚尖，示意孟寒舟把手放开。
孟寒舟松了松手，林笙顺势朝他身上踹了一下，起身就溜。
林笙气呼呼地进了厨房，从架子上取下按日子排好的药包，就听到骨碌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低头去看，见是一只巴掌大的精雕木盒。
他不记得家里有这种东西，一弯腰拾了起来：“什么东西放在这……”
一打开，林笙眼睛立刻黏住了：“孟寒舟！”
孟寒舟揉了揉被林笙气急败坏踹了一脚的胸口，还没反应过来，林笙就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一双眼睛闪啊闪：“这是你放在架子上的吗？”
“……不清楚，不认识。”孟寒舟死鸭子嘴硬，“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林笙再不明就里，大概也能猜到一二这墨是怎么来的。
中午那会儿他就觉得孟寒舟突然要午睡，怪怪的，就像小狗不出声必在作妖的真理一样。不过当时要去拜访崔郎中的事要紧，便没有理会孟寒舟。
没想到他是去弄墨了！
拿到手，这墨比摆在柜台上时看起来更好看了，亮闪闪的掺杂着不知道什么做成的碎粉，像群星闪耀的夜空一样好看。林笙很高兴，拿着墨想试一试，却又舍不得，捧着看了一会，越看越喜欢。
林笙把墨条拿出来欣赏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弄到的，这墨这么贵……不会是卖身给什么人了吧？”
“……没有！”孟寒舟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卖身，“其实也没有那么贵，这块墨没有那么正宗，所以我稍微跟他们砍了一点价。”他见林笙目光狐疑，忙说：“我找了个书局，给人抄书，没有拿家里的钱……只是看你很喜欢。”
他说着说着也拿不准林笙怎么想，怕林笙说他胡乱花钱买一块不正宗的墨锭而生气。
林笙觉得他像蔫巴巴怕人责骂的小狗，有点好笑：“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也一定非要有。我今天喜欢，明天或许就不喜欢了，难道样样都要买回来？”
看孟寒舟刚才写字的样子，恐怕那份抄书的工作并不轻松。
只是为了一块徒有华丽外表的墨，没有那么实用，倒也不至于如此费劲。
“虽然只是一块不很正宗的墨，但是你喜欢。”孟寒舟有点不满他嘲笑自己，横气道，“你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可以有？我就想看你拿到它高兴的样子，不行吗？你想要小狗的时候，不也有了吗。”
林笙一顿，盯着孟寒舟看了好久。
父母没了以后，他辗转在亲戚家里寄宿，一年换一家。
最先学会的一件事，是漂亮的东西看看就好，喜欢的东西也不一定要拥有。除了必要之外的花里胡哨的东西，买回去只会变成多余的累赘。
彩色的橡皮，和别人用剩一半的橡皮头是一样的。印着卡通人物的作业纸，和之前的作业纸翻过来写，也是一样的。
林笙曾经看着亲戚家的孩子有一只漂亮的背带水杯。
他告诉自己。
它只是一只用来喝水的水杯而已，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并不重要，不会摔坏才最重要，所以我并不是很想要。
直到长大工作，有了充足的积蓄，林笙也会在琳琅满目的缤纷商品当中驻足，观察比较哪一个更新奇、更漂亮，拿起来摸一摸。但是最后，依然会下意识选择最实惠最经用的那个，哪怕它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
而孟寒舟理直气壮地说：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可以有？
为什么呢，林笙也不清楚。
“我想给你，让你高兴。”孟寒舟说，“如果你明天不喜欢了，可以再扔。如果你今天还喜欢，那就值得买回来。”
林笙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有，但孟寒舟知道为什么可以有。
——因为有了，就会高兴。
多简单的道理。
孟寒舟真不愧是个跋扈的大少爷。
但林笙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种“简单而跋扈”的感觉——很奇妙，这是一种，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被人重视，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用心对待取悦的感觉。
这一切都不凌驾于任何计较思量之上，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会高兴。
林笙看着因不服气而与他据理力争的孟寒舟。
也许节气快要入暑了，林笙也觉得有些热了起来。
他弯腰，伸手把孟寒舟揽过，往怀里抱了一下：“谢谢你，我很高兴。”
孟寒舟喋喋不休的嘴一下子止住了。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孟总看着不停买买买疯狂败家的林笙，回忆往昔，吐出个烟圈：唉，这一切都要从我年少无知说过的一句话讲起……
小林总：老孟！过来刷卡！
孟总：哎，来了来了。
-
二合一，补昨天的更
迟来喊一声国庆快乐，今天前20小红包~
-

第50章 裱字摘花
晚上孟寒舟辗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在懊恼。
当时林笙过来抱他，他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身体也轻飘飘的, 都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 林笙就将他松开了。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 他肯定要把手放到林笙背上去。
越想越气, 孟寒舟左手给了右手一个巴掌, 骂它俩道：“怎么腿不好用，你俩也不好用吗？”
林笙睡得好好的, 冷不丁听见“啪啪”两声响亮的巴掌，他以为孟寒舟大半夜发疯在打小狗, 迷迷糊糊伸手揉了揉“小狗”, 又把孟寒舟两只胳膊拿到了被子里，按住，还拉了拉被角：“不要欺负它们，快睡吧……”
按住他的手后, 林笙紧接着就继续睡了，手也没有拿开, 就这样搭在了他的腕上。
天已经开始热了, 孟寒舟也不像之前重病那样害冷, 被被子蒙了一会竟然有点出汗。他顶着一头莫名被林笙揉乱的头毛，很想掀开被子透透风，但因为林笙还握着他的手，又觉得天气也不是很热。
孟寒舟忍不住转过头偷看林笙, 只是送了一块小墨，林笙就和他抱在一起, 如果送更大更好的一块……
想到此，孟寒舟很想再去讹那掌柜几块宝贝。
这样看了一会，最后孟寒舟带着一头汗睡着了。
接下来两日没什么事，孟寒舟抄书还债的事也被林笙问了个底儿掉。两人就哪儿也没再去，窝在家里，孟寒舟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就趴在桌上抄书。
林笙也在写东西。
卢家自带的是一张八仙桌，不算很宽敞，孟寒舟那里又是古书、又是纸笺，摊子铺得很大。他书写很快，看一眼原书，就可以默下大半页的内容，几乎没有停顿迟疑，连字也十分工整。
林笙这会儿才相信，他以前是真的读过书，且曾经成绩优异。
孟寒舟的墨下得飞快，林笙时不时停笔思考时，就顺手帮他续水研墨，省得他来回倒腾，再不小心弄污那些价值不菲的防虫纸笺。
为了还债，孟寒舟要压着性子抄这些枯燥的文字。
一连写了十几张，砚里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墨，孟寒舟古怪地抬头看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林笙在帮他研墨。
孟寒舟蘸了蘸笔，心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红袖添香吗？
一下子，枯燥中就冒出一点点惬意来。
抄了好一会，孟寒舟才想起来问：“你在写什么？”
“我向崔郎中借了针包，崔郎中对针灸术感兴趣，我答应给他写一些。”林笙斟酌着纸上的内容，下意识咬了咬笔尾，头也不抬地说。
“哦。”孟寒舟探头瞧了几眼，不是很懂，“那怎么不用昨天那块墨？”
林笙抬起脸，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这些东西写了是要给崔郎中的，那不是相当于白送给崔郎中了？
林笙才舍不得。
孟寒舟怂恿说：“买了就是要用，再不济也要试一试吧？人家乔迁新屋都是要写点什么喜联的，我们也写一幅什么东西挂在家里吧。”
“有这个规矩吗？”林笙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反正自己是个外来户无从分辨，“那好吧。”
于是裁了一条纸张，小心地取出那块伪黑龙髓墨锭来，小气巴巴地就磨了一点点小角，就够写几个字的。他蘸着墨，落笔前又犹豫了一会：“写什么？”
孟寒舟随口道：“随便你，什么都行。一般都是祝福话之类的吧……”
祝福的话……
林笙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星光熠熠的八个大字。
-
翌日晌午，笔墨铺子掌柜正靠在自家柜台上，与人一块儿看几副画，一抬头，又瞧见孟寒舟转着轮椅来了。他顿时如临大敌，立马把画儿卷起，戒备道：“扫把星！你又来干什么？！上次讹得还不够多吗？”
孟寒舟从怀里提出一串钱：“先还你五十。”
掌柜有些意外，半信半疑地接过钱：“只是还钱？”
孟寒舟沉默了片刻：“还想问问你家有没有不要的硬绢，帮我把这幅字裱一下……”
掌柜的跳起来，果然，果然是来讹人的！
但这次掌柜的没有售假也没有违律，没有道理再被他讹一次！他推上孟寒舟的轮椅，就把他往门外“请”，然而轮子才转了两圈，就听孟寒舟道：“假的。”
掌柜现在听不得“假”这个字，顿时倒吸一口气：“又是什么假的！除了那锭墨，我这里没有其他假货了！”
“我说的是那幅画，赝的。”孟寒舟指了指柜台，“那副《临渊飞鹤图》几年前就被一个西戎使者高价拍走，带回去了，据说是那使者的夫人酷爱仙鹤，所以收藏了很多鹤图。”
“……”掌柜的停住了脚，心里一骇，他刚才差点就要把那画买下来了，赶紧骨碌碌的又把孟寒舟推了回来，搓了搓手喜眯眯道，“你再帮我看看其他几幅图真不真？”
孟寒舟也不说话，抚了抚抱在怀里的纸卷，掌柜忙讪笑着接过来：“不过是裱副字，我家伙计就会，不值一提。”
四幅画都是几个名家画师所做，名气大的三副都是赝品，且赝得不是很高明。
最后一副的画师名气小些，不算完全赝，但却是在一副破损残画上面额外修补出来的，补作的部分不管是笔法还是技艺都与画师有天壤之别，令价值大打折扣。
伙计在那边给他裱字的时候，孟寒舟就每幅画跟掌柜的讲了讲，说得那上门卖画的人脸都青了，辩驳不出来，只能干巴巴指着孟寒舟骂他污蔑。
掌柜看他狗急跳墙，一看就是心虚，赶紧把那卖画的赶走了，连着他的假画一起扔了出去：“这人还说什么跟文画院沾亲带故，要典画救父才忍痛卖画，原来是骗子，幸亏没有真的给钱……”
文画院是太府寺下设的一个官署，太府寺总百工技巧之政，文画院就负责其中的文墨书画，里面聚集了大梁最炽手可热的画师名家和书法大家，一副字画可谓是千金难求。
民间画师都以将来能进入文画院为荣。
掌柜平素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买买字画，今儿个遇见个落魄公子，听说是文画院出来的画作，这才把人叫到店里来详细聊聊。
他把骗子丢出去的时候，气得连着骗子和文画院都骂了一串话，回到店里突然念头一转，好奇问：“你怎么认得出这些画是赝的？”
“……”孟寒舟瞥了他一记，“我与文画院也沾亲带故。”
这话不假，这任文画院的院使是出自曲成侯孟家旁族里的，算辈分，还是孟寒舟的堂兄……当然现在已不是了。那人虽辈分上是堂兄，但年纪却比孟寒舟大一轮，十分有才华，年纪轻轻就被举荐接掌了文画院。
孟寒舟少年时在太学念书时，有文画一课，便是那堂兄负责教授，不时的他便请文画院里的诸多书画大家来教导众人。
孟寒舟在孟家过得不顺心，寻常课业再努力取了任何名次也高兴不起来，唯独这个堂兄的课不拘一格，能让人放松下来。
只可惜孟寒舟对书画并不感兴趣，只学了点皮毛，但得益于此，诸位名家的画作是真是假他却还是认识的。
掌柜的还在尴尬，又在琢磨这个讹人精到底什么身份，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认得。
那边伙计已把字裱好了，拿来还给孟寒舟。
孟寒舟见他柜上有茶，闻起来挺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渴。刚进口，就眉头一皱，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掌柜回头一看，得意地炫耀：“这是仙洲香雨！”
所谓仙洲，就是东去海上三百里，有一座海上孤岛，岛上常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岛上山巅盛产一种香茶，每逢雾后都要茶农乘船上去，掐尖采摘，经过十道工序制茶，入喉后香气弥漫，如春后细雨笼罩肺腑，所以这茶被称作“仙洲香雨”。
那茶产量不低，所以在海边的几座城里不算做特别珍贵的东西，但是卖到内陆就不便宜了。
孟寒舟十分无语，把茶盏放下：“也是假的。普通毛尖加香料熏了几遍伪制的，仙洲香雨不是这种味道。”
掌柜声嘶力竭：“怎么可能！！”
“你不要再买什么好东西了，一买一个假。这样早晚要把你这个铺子都败光。下次再让我鉴真假，我要收钱的。”孟寒舟都忍不住嘲笑了他两句，“这幅裱字不算讹你吧，就当是今天帮你鉴画鉴茶的报酬。”
掌柜的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刚刚孟寒舟还帮他免去了一场被骗的危机，但讹墨之仇怎能轻易忘怀，不禁也出言反讽他：“那你有这么大本事，做什么不好，怎么还沦落到去给人抄书还债？”
两人相互嫌弃了一番。
孟寒舟被推出笔墨铺，抱着字，又去了对面书局，取了二十来本要抄的书，这才回家。
只是在路上，他又忍不住回忆起掌柜说的话……
做什么不好？
孟寒舟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不像郝二郎有一手好手艺，也不像林笙懂得治病救人，甚至还不如李灵月和孙兰有一身好力气。他懂的，只是一些贵族子弟如何奢靡生活的东西，似乎是毫无用处的。
一进白石巷，远远的就瞧见停在门口的一辆驴车，就知道郝二郎又来了。孟寒舟收回思绪，凑上去看了看。不过怪的是，驴车栓在卢家门口了。
孟寒舟推开院门进来，见林笙正在院子中收拾药材，只有两只小狗围在他身边啃咬一株紫草。
“郝二郎呢？”
两只狗嘴都被草药根茎上的汁水染红了，林笙给了两只小狗一脑袋一个巴掌，终于把草茎从它们嘴里取出来，又拿了条巾子给小狗擦擦嘴边的毛毛，朝隔壁挑了一下下巴：“一来放下药材，就去那边了，还带了很多玩具。”
“玩具？”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里响起一阵欢笑声。
听着嗓门大的那个确实是郝二郎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卢钰一直在笑。
林笙把药材铺了满院子都是，孟寒舟轮椅宽大，尝试了几次都会压到他的宝贝药草。他挑眉看了一下，竟然连屋里都摆了一筐筐的药材，他无处下脚，只能停在了林笙身边：“为什么这么多药材？”
“李灵月能干……”
林笙也没想到她这么能干，这一次就采了林笙两次的药，而且每种都是按照林笙留下的办法给炮制了，林笙只需要再晾晒上两日，就可以直接拿来用，或者卖掉。
只是单纯卖药材有些可惜，卖原材料是永远不能发家致富的，林笙想着能不能做一些成品出来，至于做什么，还没有想好。
孟寒舟想给他看裱好的字，还没张口，外边郝二郎就连蹦带跳跑了进来。
他只好把字重新卷上。
“大舟，林医郎！我们去上次说过的地方采-花吧？”郝二郎笑嘻嘻地喊了一声，不等他们回应，就已经率先把孟寒舟推出去了，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孟寒舟扛上了驴车。
孟寒舟气得叫嚷：“郝二郎，把我放下来！”
林笙怕他俩又打起来，只好放下手里的药草，把两只小狗关在屋里，也匆匆地跟了上去。
出了院子，林笙一扭头，看到了安安静静站在卢家墙下的卢钰，怀里抱着一根竹竿，竹身上通体雕刻着摆尾的锦鲤。乍一眼看去，那竹子打磨十分漂亮，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法，仿佛一根碧玉一般。
卢钰似乎听到动静，偏了偏耳朵，小声地问：“是林医郎吗？”
“嗯。”林笙与他打了招呼，“你今天怎么样，肺不疼了吧？”
“一直在按时吃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卢钰点点头，拿竹竿朝前面戳了戳，试着迈了一步。
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门了，对于院墙外的世界已经陌生得很，走了两步后，就又站在了原地，彷徨地四下听了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郝二郎见状把孟寒舟一丢，大步走过去，拽着一脸惊慌的卢钰到驴车旁边：“你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妞妞，可乖了，它喜欢吃苹果和萝卜。”
卢钰被驴子甩甩耳朵的动静吓了一跳，然后才在郝二郎的指引下，摸了摸妞妞的后背。
妞妞似乎也不讨厌他，没有朝他喷气，只是扭过头来顶着他的衣襟蹭了几下，痒得卢钰笑出声来。
逗了会驴子，卢钰才上了车，郝二郎挥舞着小鞭子去了城郊。
“这里原先是一个富商买的地，想盖庄子来着，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了变故，就起了一小片矮墙后就停工了。已经很多年了，也没人管没人问，就长出了一大片的野草野花。”
卢钰侧过头闻了闻：“好香啊。”
林笙闻言看去，果真是姹紫嫣红一大片。
郝二郎把车找了个草地茂盛的地方栓上，让驴子自己随便吃草，就把卢钰扶了下来，喊他去摘花：“那边的花开得好，而且是没有刺的，我领你去！”
卢钰答应出来走走，但是也没想着去摘花，毕竟眼睛看不见了，花开的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郝二郎语气中是兴高采烈的，似乎丝毫不觉得他坏了眼睛和能不能采-花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催促着卢钰快点去，说一会儿太阳毒了，把花儿晒蔫了就不好看了。
卢钰犹豫了一下，只好握住了他手臂。
“大舟，快点！”
郝二郎真的是管杀不管埋，他领着卢钰跑了，孟寒舟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车上挪下来，坐到轮椅上。要不是刚才轮椅挡了下车的口子，恐怕他连轮椅都不会帮忙抬！
这里的土地也不如城里的地平整硬实，轮椅在土里转起来很费力，孟寒舟压塌了好大一片花草，才勉强跟上他俩。再往里土壤更软，孟寒舟不想陷进去出不来，就在外围摘了一大束白白黄黄的小野花。
看到一簇很稀奇的凌霄花，明明是攀援类的花，竟然长在这里，他折下了一支缠在小臂上，下意识回头想给林笙看，却发现林笙并没有跟着来采-花，而是自己坐到了旁边一棵大树底下乘凉。
“林笙！”孟寒舟轱辘辘地转了过去，抱着花和字去找他说话，结果想开口时，发现林笙背靠着树干，正在闭目养神。
昨晚孟寒舟抄书到很晚，实在坚持不住就睡了，但是睡下的时候林笙依然在写东西，他并不知道林笙最后写到了多晚。
孟寒舟等了一会，把花束上的蔫叶和小刺都除掉了，林笙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扶着轮椅站了起来，小心挪动了两步，把一大捧鲜亮的花束放在了他怀里，自己抱着怕被风卷走的字画，挨着林笙一起坐在了草地上。
阳光很灿烂，已有盛夏的势头，斑驳的光芒透过树梢穿下来，落在林笙脸上像是一块块的金箔。
美则美矣，但亮光刺得林笙眼皮不停地跳动。
孟寒舟思索一阵，举起袖子遮在了林笙头顶，直到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偏过去一点。
林笙似乎感觉到了，但被晒得暖融融的，懒得睁眼，而是贪图舒服往孟寒舟身上靠了一下。他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看了一下，见自己怀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大捧鲜花，而孟寒舟手上缠着一支艳丽的花藤：“这是什么？”
“凌霄花。”孟寒舟抬起手给他看，“京城有种凌霄酒，就是用这种花酿制而成，酿成的酒液就像晚霞一样好看。”
“哦……凌霄。”林笙想起来了，它也是一味药材，只是不怎么常用，药效也有很多可替代的更好的药材，所以暂时忘记了，“挺好看的。”
说完，林笙就又阖上了眼睛。
没多久，他听见窸窣细小的声音，林笙又睁眼，发现孟寒舟在心不在焉地掐花，他把孟寒舟的手打开了：“不要掐，掐秃了就不好看了。你又是有什么心事了，说来听听？”
孟寒舟摆弄着花枝，迟疑片刻，忍不住问他：“林笙，你为什么去学医术？”
孟林两家做姻亲，孟寒舟自然是暗中叫人去查了林家的底细，挺干净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寒门小官，一代一代都挣扎着在县令的位置上，只有到了林笙父亲这代，才出息了，苦熬资历终于进了京官。
据孟寒舟所知，林家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做郎中。
“嗯？”林笙懒洋洋地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孟寒舟有点心烦，“只是觉得你有想做的事情，二郎也有，连魏璟那样的笨人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好像只有我什么也不会，腿也一直好不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生病的时候荒唐了好几年，连仅剩的一点名声也都败光了。
如果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他肯定会在床底挖个洞，藏一大箱子金银珠宝，等出来就全部送给林笙。
林笙把花枝引到了自己手上，不想它继续被孟寒舟糟蹋：“人活一世，没有人是白走这一趟的，只是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我从医其实也有机缘巧合的成分，并不算是一开始就笃定要做这个，只是我没有试错的资本。后来开始学了，逐渐发现乐趣和成就感，才坚定心志。”
他抬起眼睛，把孟寒舟扁成一条线的唇角往上捏了一下，笑了笑：“你很聪明，不会一直这样的。只是眼下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路而已，若是找到了，必会一飞冲天。就像这支凌霄花一样，盘石托根，身向碧霄，终有一日可向白云问自由。”
“不知道做什么，你可以一样一样地试，直到找到为止。”林笙道，“不管做什么，我会为你托底。”
手腕上缠-绕的殷红的花朵在暖风里微微摇动。
可向白云问自由，孟寒舟心里一动。
孟寒舟的脸被他捏得很滑稽：“你当真信我？”
“信。”林笙没有犹豫，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就罢手靠了回去，抱着一大捧花闭上眼睛，“往前一点，那边好晒。”
孟寒舟挪了挪屁-股，用肩膀替他把刺眼的阳光全部挡住。
林笙抱着花，靠在树干旁睡着了，很惬意的样子，像一副静谧得让人不忍心打扰的画。
一阵裹着花香的风横扫过来，将两人的发梢缠在一起，也把放在身边的那副字给吹开了。孟寒舟悄悄地伸手去拿回来，却发现右上角多出了几个小字，他都没注意林笙是什么时候写的。
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林笙写完这很普通甚至有些俗气的八个字后，就叫孟寒舟去拿剪子，要把多余的纸边裁掉。再回来，林笙已经把纸卷起来了，他帮着将那一点空白剪掉后，就直接拿着去笔墨铺裱起来，也没有再细看。
许是拿剪子那个时候加上去的。
林笙在八个字前，加了三个字——愿寒舟。
因为很小很小，远看像米粒一样，并不起眼，所以并不妨碍整幅字的整洁美观。
真正的黑龙髓，墨迹干掉以后，是一种淡淡泛着微光的沉稳大气的颜色。
而这块假的黑龙髓，因为混杂了贝粉金屑，还有一些调色的颜料，所以字迹干掉以后，呈现出的是一种珠光宝气的黑紫色，阳光一照，有种波光粼粼的错觉。
对文人骚客来说，这很庸俗，但对于孟寒舟来说，华丽得刚刚好。
郝二郎用手腕牵引着卢钰，踏过一片花海朝他们走了过来。
卢钰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怀里亦捧了一大束鲜花，比林笙怀里的那束更大更艳丽更好看，几乎快要把瘦弱的卢钰给淹没了。好在他本就看不见路，花束再大再遮挡眼睛，也没关系。
“大舟，你怎么就摘了那么点小花啊？”郝二郎一身香喷喷的，很嫌弃他那点花，“还不如我给小鱼摘的呢！是吧小鱼！”
郝二郎喊卢钰叫小钰，喊快了加上乡下的口音，听起来像小鱼。
卢钰好久不活动，走得气喘吁吁的，也没听清郝二郎说了什么，就隔着硕大的花束点点头。
孟寒舟看着他那束不知道哪里采的大花，再看看林笙怀里略显枯瘦的那一束，攀比心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抬手，啪一下不小心打到了身边没合拢的字画。
字轴的另一头哗啦啦地随着风滚了下去，一副大字瞬间铺了满地。
“哎呀。”孟寒舟赶紧抓住字画，“你怎么知道这是林笙写给我的？”
郝二郎：…………
作者有话说:
谁问你了？
-
二合一继续补，对不起放假了我也玩嗨了_(:з」∠)_，今天一定调整作息
依然前20小红包~
-

第51章 蜂毒
“谁要看你的字了？”
“也没人要看你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 孟寒舟与郝二郎两个人，三两天不见了还会念叨，但是真的见到面了, 没多久就会掐起来。
卢钰因为看不见, 也不熟悉他俩的脾性, 只听着还以为他俩真的生气了, 一直在旁边劝说。林笙的一番春困, 被他俩斗嘴吵得睡不着, 从地上薅起一大把野草，朝两人扔了过去。
“不过是一幅字, 一束花。”林笙起身去摘了一大把，分作两束, 给孟寒舟和郝二郎一人一束, 很公平，“好了，谁再多嘴，我就用针把谁扎成哑巴。”
两人瞬间就闭上了嘴, 只能用眼神相互攻击。
卢钰依然担心他俩会继续吵起来，就借口说自己想要更多的花, 让郝二郎带他再去摘一趟。
郝二郎笑眯眯地说好。
孟寒舟看着他俩喜笑颜开手牵手去摘花, 虽然这是因为卢钰眼盲没办法, 但心里还是不是滋味。明明已经正经成亲的那个是自己，结果他连林笙的手都不敢碰。
因为被闹了一顿，林笙也不困了，就起来整理花束。
孟寒舟突然把手伸了过去：“林笙, 给我把把脉，看我什么时候能好？”
什么时候能好, 并不是把一次脉就能决定的，而且孟寒舟现在脸色白中透红，没有丝毫问题。
林笙手上都是土屑，转头就把孟寒舟的爪子拍进了草堆里，还说：“你之前不是说，不让我随便碰你吗？自己给自己把吧！”
“……”孟寒舟被噎得哑口无言。
谁能知道，好几天前的石头，还能突然掉下来砸自己的脚。
真是可恶，明明林笙才是喜怒无常的那个——刚才还笑着说信他会一飞冲天，转头就因为吵了他小憩，就翻起旧账，现在不仅连个脉都不肯给他摸，还把他摁进地里。
换了别人，孟寒舟一定撕烂他的花。
但这是林笙的花，他不敢撕，也不舍得。
-
郝二郎两人这一去，走的远了，竟出了事。
本来两人依旧是到之前那片地方摘花，卢钰摘花要用手摸一下，摸到大的才会摘，没开的花苞都会留在那里。郝二郎看他身体弱，怕他蹲地上晒久了再晕过去，就把他领到一片矮墙底下遮阳，自己去给他摘。
卢钰闻到一股很奇特的花香，好像是从附近传来的，郝二郎听了就去帮他寻。
在另一面矮墙底下，确实找见一簇盛放的花丛，他闷着头摘花，却没注意墙缝里筑了个野蜂巢，里头的野峰被他惊动，呼啦啦飞出来就追着他蛰。
郝二郎打小就爬树掏鸟蛋捅蜂窝，倒是不怕这个，只是才跑出去一段，忽然想起来卢钰还在原地。要是自己跑了，卢钰看不见路走不脱，那群野峰报复心强，肯定要回去乱蛰卢钰。
他又立马调头回去，脱了衣裳把卢钰罩了起来，叫他趴在地上别乱动。
自己则捡了根树枝挥打着蜂群，引着它们跑了，因为里头没再多穿一层，被活生生咬了满身包，最后狼狈跑到了一个臭水塘跳进去憋了一会，这才摆脱。
郝二郎也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过后从水塘里爬出来，还不忘回去牵上卢钰、捡上花。
卢钰也看不到他怎么样了，就要把衣服还给他。
“你披着吧。”郝二郎疼得穿不下衣服，拒绝说，“万一还有回头蜂，能挡一挡。”
两人这样脏兮兮地走回来，把林笙吓了一跳，忙起来看了看，问他这是怎么了。因为一路走过来，身上的泥水差不多都干了，郝二郎嫌丢人张不开嘴，还是卢钰说，是被蜂群追了。
林笙仔细看才看到大大小小的红包，碰了一下，疼得郝二郎嗷嗷叫。
孟寒舟坐在轮椅上，专门凑上前来幸灾乐祸地问他：“郝二郎，你怎么不笑了，是天生不爱笑吗？”
气得郝二郎要跟他决一死战。
“别乱动。”林笙吓唬他道，“这蜂也不知道什么品种，万一有毒就不好了。你再乱动，毒发更快。你这有的包上还有刺，我出来没带任何东西，也没有药，要赶快回去用针给你挑出来。”
郝二郎一听立即收敛起来：“啊？我不会死吧？”
卢钰闻言更加着急了：“都怪我非要那个花……”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低着头没瞧见墙缝里有东西。放心吧，没事，我小时候成天被蜜蜂追着咬。”郝二郎忙安慰他。
话未落地，郝二郎突然觉得头微微有点沉，半边身子也使不上力气。
孟寒舟嘴上最毒，郝二郎倒下来，他却是第一个伸手接的——只是没接住，被郝二郎一屁-股砸在了腿上。
现在一个半瘫子，一个盲人，一个被野蜂咬得站不起来，就算林笙从来没有驾过车，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坐到前面去握住皮绳。好在妞妞听话认路，刚才一顿自助餐也吃饱了，载着这一车老弱病残回了白石巷。
卢家大哥正坐在门口扎纸人，见一辆驴车歪歪扭扭地驶进来，忙上前去帮忙握住了缰绳。
郝二郎在路上的时候，半边身子就肿起来了，到了家门口，连脸蛋都胖了三圈，甚至嘴唇都肿了起来，舌头更是麻得说不出话来。
卢文力气大，赶紧把郝二郎给抬进院子里，林笙先用清水把他身上的泥冲洗干净，这才让卢大哥把人抬进偏房的床上。自己则抓了一把皂角，用温水揉搓出了一大盆皂水，端了进去。
卢钰敲着竹竿，围着驴车绕了三圈都没找到路，急得快要哭了。
孟寒舟只好调头回去，让卢钰扶着他的轮椅一起进来。
“怎么蛰得这么凶？”卢文拿着条巾子在旁边，“这是毒蜂吧？”
林笙顾不上回答他，取来针包，打开窗把光线引进来，就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挑伤口上的刺。
因为肿起来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了，所以针尖刺进皮肉里，郝二郎也不觉得有多疼，只是他也是第一次被咬成这样，有些后怕会被毒死，嘴里不知道呜呜哇哇念叨着什么东西：“哇哇唔哇……唔唔哇，哇哇哇唔唔……”
卢文听了半天：“这小兄弟说什么呢？”
“鬼知道。”林笙头也没抬，“都咬成这个样了，还这么有精力。”
卢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小声插话道：“他说，他在床底下藏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有私房钱，是偷偷卖木玩意儿攒的，如果他被毒死了，让林医郎把这事偷偷告诉他大哥……”
郝二郎凄怆地流泪点头。
林笙惊诧地回头看了一眼。
孟寒舟心有灵犀，替他惊叹了一句：“这也能听懂？”
“现在知道怕了。”林笙挑出几根细小的刺，把针尖清洗了一遍，再继续挑，挑好刺的地方，让卢文帮忙用皂角水给郝二郎洗一洗，“别哭了，你暂时还死不了。”
郝二郎可怜巴巴地朝他眨眼睛。
林笙说：“你都被咬了小半个时辰了，既没有无法呼吸，也没有伤口发黑，只是头晕和肿痛，说明这蜂即便有毒，毒性也不大，要死你就早死了。不过今晚家你肯定是回不去了，待会把刺给你挑干净，再磨些药给你涂上，就睡在这观察一-夜吧。”
郝二郎巴不得呢，闻言赶紧点点头。
就算撑着回去了，在乡里也找不到比林笙更好的郎中。他惜命，别说可以睡在这里，就是林笙要赶他走，他都会把自己拴在林笙的桌腿上。
“还有你，怎么他哭你也哭？”林笙回头看卢钰，见他脸蛋也脏兮兮的，神色可怜，好似天错地错都是他的错的模样，语气都忍不住柔和了几分，“你的眼睛之前才施过针刺激脉络，要多多放松才有利，把脸擦干净，回去歇着吧。”
卢钰担心郝二郎的病情，徘徊了几回不想走，还是卢文劝他留在这里也没办法照顾病人，还要劳烦林笙反过来照顾他，这才无奈离去。
林笙挑了些家里现有的药材配药，但还是缺了几味，又专程去魏家医馆买了一点半边莲和两面针，这两味药材对治疗蛇虫咬伤有奇效，能够解毒消肿止痛。
他将配好的药磨成粉，用大青叶煮成的水调和成药膏，涂在郝二郎的伤口上。
等全部涂完药，郝二郎已经在又麻又晕当中睡过去了。
孟寒舟把剩下的药膏放到一旁，跟着林笙一块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窝在厨房煮了点面片汤吃。孟寒舟注意到他挑刺挑得指腹都红了，就用干净帕子泡了热水，把他两只手包起来，解解乏。
“今晚还要再看看，一会你先睡吧。”林笙道，“蜂群蛰咬比三两只蛰咬更危险，他的肿这会儿还没到巅-峰，得看后半夜情况怎么样，就怕肿得厉害会有呼吸困难。”
哄郝二郎没事的那些话，多少有几分安慰在里面。
孟寒舟虽然很不悦郝二郎要霸占林笙，但他也知道这是治病上的事，不应该无理取闹。
但是林笙昨晚就没有睡好。
“他这会儿应该问题不大吧？”孟寒舟沉思了一会，“你先睡会，我替你盯着，正好我抄会今天的书，过两个时辰我再喊你起来。”
林笙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突然小院的门被人拍响了。
“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纳闷这大晚上的是谁，便起身去开门，推开一条缝后，他微微惊讶了一下，竟然是齐娘子家的男人。
看他满眼焦急的，林笙心下便以为是齐娘子怎么了，忙打开门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是齐娘子怎么不好了吗？”
“我是问了魏郎中，他说你住在这里。”对方火急火燎地道，“不是芙娘不好，是我大舅哥！他烧得昏迷不醒，林郎中你能不能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上岚县第一纨绔
林笙回到屋内, 拿上针包和一些现成的药和工具，装在篮子里，孟寒舟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风病了, 只说是发烧,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齐风？”外面夜色深沉, 那身结体实的男人提着个油皮灯笼, 在门口焦急徘徊, 孟寒舟很不放心林笙独自去, 想跟他一起出门，“夜深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家里，帮我照看一下二郎。”
林笙心想, 这是城里, 有衙役更夫夜巡，不会出什么大事。再说即便当真路遇歹徒，孟寒舟这种路都走不成个儿的能有什么用，难道跳起来扛着轮椅打人吗？但林笙惯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 便按住他的小臂，语气温柔和缓, “我去去就回, 好吗？”
孟寒舟耳边发酥, 看了一眼肿成个猪头，睡得混事不知的郝二郎，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林笙嘱咐了两句二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这便跟着去了。
原以为是跟着去齐娘子那里, 没想到男人领着他去了附近一间客栈，倒是不远, 只是有些七拐八拐。
“齐风不与你们住在一起？怎么住在客栈。”林笙纳闷，跟着他一起上了楼。
男人推开一间房门，屋里昏昏黄黄点着一盏豆烛：“本来是与我们住一起，不过之前他说要与同僚商议一些事情，不便回家，就自己住在了客栈。我们都知道他是给大人办差的，那些事情我们不方便问，也就随他去了……”
“林医郎，你来了！”魏璟正拿着冷水帕子给齐风降温，瞧见林笙来了，赶紧迎上去。
“你也在？”林笙跟着走进房间，迎面便是一阵浓烈的药味，齐风正躺在客栈床帐内，双眼紧闭，但呼吸粗重。他忙加快两步凑到床前，见齐风一侧脸颊缠着纱布，脸色通红，他伸手一探：“怎么会这么烫？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男人连连叹气，“我前两天来瞧过他，那时候就见他神色不好，有点发烧，脸上还伤了，他说是染了风寒，练刀的时候头晕才不小心把自己划伤了。我看着确实是一点不严重的外伤，大舅哥向来身体壮实，也没多想，给他拿了金疮药用后，就回去了。他怕芙娘担心，还不许我跟芙娘提这事。”
“今晚家里蒸了一些菜肉包子，芙娘记挂着大舅哥，我就过来给他送点包子吃。没想怎么敲门也不应，闯进来一看，就……就已经这样了，叫也叫不醒。”
他赶紧去敲最近的魏家医馆的门，但魏璟听说烧到昏迷，不敢出诊，就叫他赶紧来找林医郎。
男人去请林笙后，魏璟也担心齐风会出事，就先跑过来瞧瞧：“林医郎，我觉得是伤口所致，但我试着揭了纱布，和脸上有些黏在一起了，我就没敢贸然撕开。”
林笙觉得这脸色红赤，眼睛也肿了起来，的确不像是寻常风寒引起，便拿剪刀把他缠在脸上的纱布剪开了。
揭开层层包裹的纱布，顿时一股淡淡的臭味飘了出来。
林笙顿时皱眉，放下剪刀靠近去看：“劳烦，帮我照点亮。”
男人闻声立即去点了一支大点的蜡烛，端过来给林笙照明，他跟着凑前去一看，也被吓了一着：“这，这流脓了！”
齐风半侧脸颊高高肿起，细长的一条伤口从眼下斜着撇过脸颊，此刻裂口略显苍白，久不愈合，附着着黄黄白白的脓液——果然是伤口化脓。
魏家祖上是看金创出身，魏璟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林笙用赶紧帕子揩去表面一层脓液后，魏璟见了底下伤口的细节，下意识便说：“这不像是刀伤啊……”
林笙当然知道这不是刀伤，那日他与孟寒舟撞见齐风与三皇子心腹在酒楼后门密谈，那心腹因他找药不力，甩了齐风一鞭子，这就是当时鞭风划伤的伤口。
人脸上的皮肤新陈代谢快，越小的伤口愈合得越快，就像偶尔起个痘痘、或者被指甲眉刀划伤而流血，可能就一-夜的功夫，伤口就愈合了。
但齐风这个伤的位置不太好，太靠近面部的中心区域。
人的大血管里的血液一般只会朝着一个方向流，但面部的细小血管却没有这种功能，所以这里有危险三-角区之称，即便是很小的疖肿、痤疮，如果脓血随着血反流，细菌也会跟着进入深处。
也有表面看似愈合，实则却把脓液憋在里面，也能使细菌反流入血。
总之，严重的会危及生命。
每年医院里都会有很多因为挤破痘痘而引起颅脑感染的倒霉蛋。但是一般情况下，就算有一点化脓，只要妥善清理、好好用药，不要刻意挤弄伤口，不会轻易发生这种重症。
林笙猜想，可能是齐风不在意这一点小外伤，伤口感染后，就想将脓液挤一挤好得快，没想到反而加重了病情。
“前两天我看着就是皮外伤，怎么会这么严重啊？以前他受了比这重很多的伤，也不过是躺了几天就好了，就这一点小伤口，怎么……”男人焦急地想帮齐风擦脸，沾了生水的帕子还没碰着，就被林笙及时拦住了。
“不要再碰生水，他伤口不干净，感染了。”
想来马鞭在驱赶马匹时，有可能沾上不干净的泥水或者马的排泄物。
林笙看着齐风这道略显脏污的伤口，转头问魏璟：“你祖上是做金创的，那家里有没有金创刀具？”
魏璟回忆了一圈，忙点头说有，赶紧跑去医馆翻找出来。
齐娘子男人光听着有性命之忧，一直坐在凳子上慌神，又怕齐风死，又怕将来没办法给芙娘交代。林笙想要些烧开的水，喊了他几声他都没回过神来，只好自己下楼去厨房讨。
这个时辰客栈早就熄锅了，林笙找到守夜的伙计，说明来意。
那伙计不敢放他进后厨，一脸为难地看了看他，小声地说：“倒不是不肯给您，后厨确实留了一口小灶以防有客人想吃宵夜，但是这会儿方小公子正占着那口灶，我们惹不起……”
林笙不解：“他弄他的宵夜，我只是想烧一壶热水。实在不行我自己另生一口灶，又不妨碍他的事情。”
“这……他也没有在做宵夜，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伙计畏惧地摸了摸脸颊，刚才他就是觉得方小公子进去太久了，想过去问候问候有没有要帮忙的，结果方瑕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可再不敢进去讨打了。
林笙这才留意到他脸上有个红印，这什么小公子，怎么还带打人的。
见林笙还要去，伙计赶紧拽住他，竭力劝说：“您是不知道方小公子吗？那可是方瑕，县里有名的混世小魔王，你去招惹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林笙清洗伤口必须要用干净的热水，不就地在客栈烧水，难道要千里迢迢回家去烧吗？
他屏开伙计道：“我自己进去与他谈，再混世魔王，也没有占着灶自己不用还不许别人用的道理。既然是世家公子，总要讲道理的吧？”
眼见林笙朝着后厨去了，伙计可不敢跟上去自讨苦吃。
道理？方家小公子，上岚县第一纨绔，可不喜欢与人讲道理！
伙计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远远的揣着袖子躲到前面去了，就算林笙真挨了打，也是他不听劝自找的。
伙计说那小公子霸占着厨房，然而林笙到了门口却发现后厨里是黑的，挡油烟的竹帘被放了下来，靠近门口的两口灶都是冷的，更里面的情况就看不清了，但能听见叮铃哐啷的动静，还有阵阵的咳嗽声。
林笙拿了盏油灯照亮，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点光芒将后厨一角映亮，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以为又是那不长眼的伙计，当即就怒站起来一巴掌甩了过去：“混账，谁让你进来了，滚出去！”
这人蹲黑暗里太久，猛一起来头有点发晕，林笙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就着他的手臂往后一推，对方踉跄了两步竟然没有站稳，直接一屁股跌了下去，摔在了一堆木柴堆上。
林笙发誓自己真的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但摔都摔了，且是因为他先动手林笙才反击而已，怪不得自己，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方瑕一身鲜艳的银红袍子，脖子上挂着珊瑚珠子，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最亮眼的就是腰带上的一串金银玉石，瞧着十分浮夸。
就是脸蛋上全是灰烬，黑花花的。
林笙怀疑他是不是钻进了灶台里面。
长这么大，方瑕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还没被人欺负过，整个上岚县没有敢跟他对着干的。他捂着被木柴硌疼的腰，恼怒地爬了起来，又要故技重施，赏林笙一巴掌。
手抬了一半，方瑕看清了林笙的模样。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雅静美人，举着油灯，修身玉立，点点火光将他周身蒙着一层橘色的圈晕，黛眉瓷肤，看起来温柔和顺。
夜色朦胧，灯花如蝶，照影频飞。
方瑕心上蝴蝶也翩翩要飞，神色不由微转，把手收了回去，款款地问道：“美……兄台你来厨房，是深夜饿了吗？”
“我需要一壶热水，要用这里的灶台。”林笙看他突然变得礼貌起来，也不好继续与他动手，若是能用嘴巴沟通就解决，当然是省事的，“方公子漆黑一片在这里做什么？”
方瑕一向奢靡任性，无顾无忌，尤其喜欢漂亮的男子。
但他品味挑剔，单是漂亮也不行，还要干净端庄，他不喜欢妖艳多情的，像是南风馆里那些倌儿他就瞧不上。
林笙不仅样貌赏心悦目，身上还带着清幽淡雅的药香气，像是笔笔画画都照着他心上描一样。方瑕看着就不肯挪开眼睛了，魂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脑袋里空空的全是浪花。
林笙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我……我要放火烧客栈。”
“那、那你先烧水。”方瑕翩翩然地让到一边，十分风度地让他先用灶台，“我待会再放火……”
林笙觉得自己耳鸣了，荒谬了片刻，又重问一遍：“……你要烧什么？”
作者有话说:
假期结束了，不能乱搞了，明天恢复九点更新
-

第53章 月刃刀
问了两遍, 方瑕都说是要“烧客栈”。
要不是他说的过于理直气壮，林笙几乎都以为“烧客栈”是一道什么地方菜。
林笙觉得更加荒谬了，沉默了一会, 他问：“方公子, 你知晓这间客栈里住了多少人吗？”
方瑕还当真掰起手指算了算：“知道啊。不年不节也没有大事集会发生, 这种破店, 约莫住不上三成, 可能有个十来个人吧？”
如果他当真放火, 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分，众人包括伙计们大多都在睡觉, 烧起来也很难被人发现。这周围店铺又是联排的，墙共用, 瓦相连, 等火势大起来就晚了，如果救火不及时，那可不只是十几条人命，周围几十间店铺都可能被焚毁。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瑕却不服气：“这出去二百来步就是一座望火楼, 怎么可能连烧几十间店铺？我只烧这一间，烧了我再赔他们就是了！就是可恶, 那伙计竟然骗我, 明明说留了一口灶火的, 结果根本点不燃！”
林笙看看他脸上身上的黑灰，再看看唯一一口留夜的灶也熄了，灶膛内塞满了粗壮的木条。
守夜留灶，实际是将灶内明火压下, 只留灰堆里一点木柴处在半燃半灭的状态，如果有人需要用灶, 扒开灰堆，用些轻薄的木枝引燃，随时就可以复燃成明火。
但这位方小公子显然不懂，他意图放火烧后厨，直接就用粗木条扔进去，结果不仅无法复燃，反而压灭了那点火星，熏得自己满脸都是灰烬。
由此可见，这位纨绔公子或许很混，但是着实脑子不太好使。
如果真要放火，直接拿房间里面的烛灯往床上一扔，不比从后厨里引火简单？
林笙自然不可能把这个简单的道理，讲给这位潜在的纵火犯听：“所以你为什么要放火，你跟这间客栈的掌柜有仇？”
“没有啊。”方瑕见林笙一直在与自己聊天，现在根本没心思继续弄火，殷殷地就往林笙身边凑去，“我就是想弄点大动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火是我放的……哎，你叫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为什么？”方瑕看着他。
林笙指了指头顶道：“因为我就住在这层楼的上面，如果你要放火，待会第一个烧死的就是我。就算侥幸没烧成一块黑炭，我也会被浓烟熏死呛死，总之是要第一个死。”
方瑕立马把手里的木条给丢了，脚边的柴火也都踢得远远的：“那我不烧了！”
“真不烧了？”
方瑕赶紧点点头，指天发誓。
那林笙就要烧水了。
他叫方瑕让一让，站到门口去，自己蹲下来把灶膛里过多的木柴都抽-出来，用手里油灯点燃了几根细木枝后，丢进去，待火苗稳定，再一根一根地往里添柴。
没多会儿，水就烧好了，林笙提着铜壶要走。
方瑕见他要回房间去，飞快地擦了擦手和脸，整理了一下衣襟，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和他一块上了楼。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笙在楼梯上问。
方瑕瞥向左右：“没有啊，我就住你隔壁不行吗？”
魏璟已经取了金创刀具回来，正在屋里挨个擦拭，用火烧燎一遍，放在木盘上一字排开。
他听见似乎是林笙上来了，一抬头，竟然看到大名鼎鼎的上岚县一害——方小公子，跟在林笙身后，堂而皇之地就这么跟了进来。
他骇然地盯着这一前一后的两人，表情像见了鬼一般，那边林笙一放下热水，他立刻冲上去把人拽到一旁，悄悄地问：“林医郎！你怎么把他给招来了？”
方瑕探头探脑地向屋里张望，见林笙回头朝自己看来，立马矜持地站直了，朝他眨眼睛。
林笙神色复杂，有点一言难尽：“算了，不要管他了，还是先管管齐风。”
他看了一下魏璟带来的医工刀具，不亏是有祖传渊源，各种形状的剪、刀、钳、凿，一应俱全，还有形似镊子的工具。他端上木盘和热水，让魏璟掌灯，同时按住齐风的脑袋。
林笙则坐在床边，用细长的月刃刀切开齐风脸上久不愈合的瘀腐，将边缘的苍白死肉除去，又一点点刮尽内里的脓。这是细致活，脸上皮肉比肢体薄很多，需要万分小心。
齐风因已经高烧意识不清，一番操作下来，即便刮肉除脓很痛，他也感觉不太出来了。
“魏璟，平刃刀给我。”
方瑕起先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见到床上躺着个男人，屋里人也不少，还有些生气，凑近了一看床上那人面目狰狞，血红脓白的模样，当即捂住口鼻，退后三丈远。
这才后知后觉出来，原来这个文静标致的美人竟然是个给人瞧病的郎中。
他虽然想亲近美人，却又不敢靠近，生怕那人的恶病沾染到自己身上，可是又不甘心离去。
等了不知道多久，林笙终于完事了，他将几把都沾污了的刀扔在木盘里，给齐风再次把了脉，才起身道：“脓肉已刮去了，再用清水把他脸擦一遍，给他覆上一层你家的金疮药。我再给他配些凉血的药方，不要煎成汤子，磨成药粉用水调一调，浓稠一些给他灌下去，然后把他枕头垫高一点再睡。”
魏璟应下，那边齐家男人也忙焦灼地问：“怎么样了？”
林笙去洗了手，登时一张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他下意识接过擦了擦：“只是清理了伤口，还要灌药后再看看，看看高烧能不能退下来。”
如果高热一直不能退，就会很棘手，恐怕还要想别的办法。
男人战战兢兢地点点头，赶紧跑到床边去查看齐风的状况。
林笙擦完手，才发觉这帕子过分细腻，一抬眸，正撞上方瑕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他皱眉：“你怎么还在这里？”
方瑕很想收回那张真丝帕子，但是又觉得它沾过脏了，犹豫了一会，只好放弃，答非所问地说：“我也觉得眼疼腿疼脑袋晕，喘不上气了，你给我也看看吧，帮我揉一揉……”
他说着就一边扶着脑袋，一边哀声着往林笙怀里凑，那不安分的手爪子才偷偷绕过林笙的腰。
下一刻，方瑕就“嗷”一声跳了起来，举起莫名被扎了三根细针的手臂。不知道扎了什么穴位，他整条手臂又疼又麻，动弹不得。
林笙好在随身携带了针包，这回他要是再看不出这个方瑕揣着什么心思，他就是瞎。林笙微微一笑，恐吓他道：“方小公子，这针上有毒，你再动，这毒不知道会流到什么地方去。你也不想废条胳膊废只腿吧？”
方瑕闻言立即后退半步，低头一看，被扎的地方正在渗血，当即疼得眼泪汪汪。
林笙开了药方，在纸上涂涂画画一阵，最终拟定了，将方子拿给魏璟去取药。写完药方，林笙抬头看了一眼，见方瑕凄凄楚楚地贴着墙角，托着扎满了针的胳膊动也不敢动的模样，又一时心软，走过去道：“不许再碰我，不许去放火烧楼，听懂了吗？听懂我就给你拔针。”
方瑕赶紧猛猛点头。
林笙确认他听进去了，这才帮他拔出了几根细针，用火燎了几遍消消毒，收回针包当中。
扎了好一会，胳膊早就麻透了，方瑕只觉得是毒没有解，忙追问：“解药解药？”
哪有什么解药，林笙随便从自己的篮子里摸了点什么无伤大雅的药粉，选最苦的那种，往茶里撒了一小撮，冷着脸往他面前一置：“喝。”
正好魏璟带着药回来了，有几味时间紧张来不及处理，只好连着工具一起揣了回来，林笙就接过来当场磨药。
魏璟看看方瑕，又看看林笙，欲言又止。
方瑕不敢质疑，二话不说捧起茶盏仰头就灌，连着枯黄的茶梗都不敢放过，一起嚼吧嚼吧给咽了，被当中的药粉苦得龇牙咧嘴。
林笙看他年纪小，恐怕比孟寒舟还要小一点，只当给他个教训，看他知道老实了，就又给他倒了杯水，从篮子里取出一小瓶药，丢给他没好气道：“喝完了就赶紧回家，深更半夜的别在外边七搞八搞。这是化瘀的药油，回去自己涂一涂。”
捧着心上人给倒的茶，方瑕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多会又被林笙娴静的脸蛋给迷住了，心里又开始痒痒——虽然心上人会扎人，但是他温柔似水啊，扎过了还记得给自己药，连冷脸都这么好看。
显然美人郎中还是心疼自己的，一定是嫌自己过于轻佻了，所以才闹脾气。
他顿时就不生气了，完全被自己臆想中的林笙给迷得七荤八素，觉得自己又行了，晕晕乎乎地解了外衫，柔情蜜意地披到了林笙肩上。
方瑕衣服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料，在风里一抖，刺激得林笙当场打了个喷嚏。他看看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衣服，再看看脸色红扑扑的方瑕，沉默无语：“你又干什么？”
“夜深了，怕你冷……你不感动吗？”方瑕切切地献殷勤。
冷夜孤灯，披衣添烛，再冷硬的一颗心，在凄冷的夜晚被披上衣服，也会将心融化，继而感动地与他相拥依偎、共赴温柔……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林笙因为磨药，累出了一脑门的汗，越发觉得这个方瑕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点什么问题。
方瑕被他面无表情地瞪了一会，直到看到他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愣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只好不甘愿地把衣服收了回来，呆呆地说：“那你冷了我再给你披。”
“……”林笙忍不住气笑了。
“你朝我笑了！”
方瑕只看到他对自己笑，一点也揣摩不出来这笑背后的喜怒，更是飘乎乎要上天了，心里也跟着乐，觉得机会近在眼前，要赶紧把握，于是又没心没肺地凑上去，想去拉林笙的手，又怕被扎，只好握住他的袖子。
方瑕直勾勾地瞄着林笙瞧，满心欢喜地问：“那，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林笙：“？”
作者有话说:
舟子在杀过来的路上
-

第54章 这人有病
在旁边默不作声帮忙切药的魏璟, 闻言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林笙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成亲。
方瑕却已经开始盘算起聘礼来了，要多少鹿, 多少雁, 多少多少箱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快进到婚礼上要磕几个头……
林笙放下药杵：“你是不是又想挨针了？”
方瑕马上抱住了自己的两只手, 瞅了瞅林笙的脸色：“为什么又要扎我, 是我给的聘礼不够多吗？”
这是聘礼多不多的问题吗？
林笙眉毛忍不住挑了挑：“我是个男子, 你也是男子，而且你我从见面到现在, 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叫什么。究竟是哪一点, 让方小公子认为, 我们可以成亲了？”
方瑕痴痴地看着他，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甚至心中巴不得今晚就直接拜堂，热切得耳朵都红了：“我喜欢你不就行了？以前不认识没关系啊, 成了亲再慢慢认识嘛！”
“……”林笙气极反笑。
他伸手去摸针包，准备直接朝这小登徒子的脸上来几针。
不过还没抽-出针来, 客栈的楼下大堂传出了一些骚乱声, 似乎是与守夜的伙计嚷嚷着什么。没多会儿,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就沿着楼梯跑了上来，一伙人直奔着里头来了，一掌推开了他们的房门。
领头的是个精壮挺拔的汉子，瞧着足有近两米身高, 威慑力十足，但穿着打扮像个护卫。随后从他身后冒出个娃娃脸的小厮, 探头瞧见了方瑕，登时一脸焦急地扑了上来：“少爷！可找着您了！”
林笙听着，是人家家里人找来了，只好默默把针包放了回去。
不过方瑕姓方，这护卫的腰牌上却刻着个周字，不知是什么关系。
方瑕显然对他们的出现很不高兴，抱起双臂，撇着嘴角没好脾气地说：“你们来做什么？”
“少爷您再怎么着也不能不做声就离家出走啊，快跟我们回去吧，周老太爷听说您不见了，都急死了。”小厮动手拉了拉他的衣服，还朝那人高马大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得到暗示，也忙上前来，走到跟前，突然动手抄起了方瑕。
方瑕年纪小，比林笙还矮一个眉毛，猝不及防就被人像拔葱一样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们好大的胆子！”方瑕叫嚷了几声，连踢带踹地挣扎，那护卫铁着脸当没听到，架着他就往外走。
那小厮倒不怎么跋扈，临走匆匆朝林笙他们行了个礼，就赶紧追上去好声哄着他家小主子：“少爷，大晚上人家都睡了，别喊了……”
“心肝儿，美人！”眼见是摆脱不了，方瑕扭头朝林笙胡乱喊道，“等我回来娶你！”
林笙：“……”
这群人扛着小祸害吵吵嚷嚷地离开以后，客栈终于安静下来了，连楼下的伙计都松了口气，打发着出来看情况的客人们纷纷回去安歇。
林笙也舒心地坐了下来，配制了一会药粉，仍越想越离谱，忍不住发出感慨：“这人有病吧？”
魏璟应和地点点头：“这个方小公子是平西府方家的独子，性情顽劣，一向不着边际，平常就没人敢惹。今天也不知道发的是什么疯，竟然要和你成亲……”
他斜斜瞄了林笙几眼，虽然林医郎确实隽秀美貌。
这个方家位于平西府，在京城的西边，祖上出过三个皇后，一个宰相，曾经煊赫一时，虽然那都是前朝的事了，但如今族中仍有不少人在做官，在平西一带很有影响力，家世深厚。
这边的上岚县，则是方瑕外祖父的老家——周氏一族。
周氏也是个望族，族内出过不少名师大儒。大梁重文，所以对这些文人很是推崇。虽然如今周氏一族无人做官，但靠着百年积累的偌大家产，蒙荫之下，仍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知怎么，两姓结合竟然生出个文理不通、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出来。
周家子嗣不丰，壮年一代都没了，府上只剩下年逾八十的周老太爷，一群女眷，还有一个体弱多病、随时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长孙。
因此，上蹿下跳、活泼无比的外孙方瑕，就显得越发珍贵。
所以这方瑕，既是方家那边的掌上宝，又是周家这边的心头肉，不管是平西还是上岚县，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将他养的十分骄纵，无论要什么都会满足他。
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周家老太爷都能撑着八十岁的老骨头去爬梯子给他摘。
往常不过是逢年过节，这个方瑕才会来上岚县祸害一阵，不过十几天就会走了。大家不敢招惹他，忍忍也就算了。
这次也不知道是平西府那边出了什么变数，竟然已经一年多了，也没有派人来接方瑕回去。
这个方小公子无人管教，就越发横行无忌，砸人家的店、杀人家的马，那都是寻常事，反正他家有钱，赔得起。
但这可苦了上岚县百姓，谁家要听说方小公子又出来逛街了，那恨不得闭门墐户，奔走相告。
“林医郎，惹不起咱还能躲不起，你以后尽量避着他走吧。”魏璟提醒道，“下回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避一段时间，他喜新厌旧，很快就把你给忘了。”
林笙重重捶了几下药。
他已经被迫和一个脾气不好的瘫子成了一次亲，完全不想再和一个脑袋不好的傻子再成一次。
想到孟寒舟，林笙又忍不住担心，留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白石巷小院。
孟寒舟当真无事可做在抄书，只是夜深了，久等林笙也没有回来。他不肯上床去睡，可精力又不足以继续支撑，抄抄停停，还掐了自己几下，但最后仍然撑不住，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
直到被笔摔跌到地上，惊醒了在他脚边团团睡觉的小狗，嗷嗷叫了几声。
孟寒舟皱着眉睁开眼，迷茫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砚中的墨早晾干了，窗外静悄悄的，虽然尚看不到天光浮起，但已经有苏醒的小虫在蛰鸣。
林笙竟然一夜未回？
孟寒舟登时有些焦躁，他甚至不知道林笙究竟去了哪里，如果真的不见了，应该去哪里找……是齐家，还是魏家医馆？
见不到林笙，孟寒舟把气撒在了他心爱的小狗身上，一只赏了一个爆栗，把尚睡得糊糊涂涂的小狗崽子提了起来，逼问它们：“去，别睡了，叫你们主人回来。”
小狗莫名被敲了脑壳，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寒舟一松手，它们两个就撒腿往门外边跑。
“跑，看你们往哪跑？”孟寒舟支着下巴，没形没状地歪着，看它们扒拉紧闭的院门，“跑得慢的那个，待会抓你回来包狗肉饺子。”
话音刚落，院门就开了。
林笙在外边一推门，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就一个兜头滚了出来，撞在他的鞋子上。他忙蹲下抱起委屈巴巴的两只小狗，一个揉揉屁股，一个揉揉脑袋，抱在怀里往里走去：“谁又欺负你们了？”
“……”孟寒舟唰一下就坐直了。
林笙抱着狗进来，看到孟寒舟仍坐在桌前，眼下扫着淡淡一层青晕，有些吃惊。这时间，差不多凌晨四点钟：“你没有睡？”
孟寒舟不肯说是为了等他而熬了一宿，反而将罪责推到那边的郝二郎身上：“他打呼噜，吵得人睡不着。”
林笙转头看了一眼，郝二郎白日动如脱兔，睡觉却好老实，姿势和他之前走时一模一样。两人说话这功夫，郝二郎撅着肿成腊肠的嘴，连一个呼噜都没有打过。
孟寒舟岔开话题：“怎么去这么久，不是说去去就回吗？”
林笙把小狗们放进它们的窝里：“齐风病情比想象中重一点，而且遇到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纨绔，耽搁了。”
没等孟寒舟追问什么叫脑子有问题，林笙过去查看了一下郝二郎的情况，看他无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到另一边屋子一头栽在了床上，偷懒地往里一滚：“睡觉吧……”
孟寒舟：“衣服不脱了？”
“好困……”林笙闭着眼咕哝了一声。
他先是聚精会神地刮了伤口，后来又是捣药又是降温，折腾了几乎一-夜，现在连胳膊都不想抬起来。
孟寒舟还记得下午扰了他闭目养神，惹他生气了的事，一时没敢继续吵他，而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躺在了林笙身边。
孟寒舟转头看看，看他困倒连睡姿也不讲究了，犹豫了一会，想帮他把外衣脱了。
低头去解他衣带的时候，离近了，忽然闻到一股香味……这味道虽然淡，但十分甜腻，和林笙身上清苦的药味格格不入。
孟寒舟眉头一皱，顺着香味往上闻去，一直嗅到了林笙的颈间，味道最浓。
林笙困得都睁不开眼了，只觉得脖子有点痒，被吹得热热的，他伸手推了推：“别闹了，芝麻，汤圆……”
孟寒舟被推开少许，只好躺了回去，以为是在齐家沾染了什么齐娘子爱用的香料，但躺了一会，又狐疑起来，他见过几次齐娘子，那女子似乎并不爱熏香。
而且这股香气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他又凑近仔细闻了一个遍——终于想起来了，会用这种熏死人的甜香的场所，不是赌场就是乐坊，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孟寒舟喉咙收紧，直挺挺坐了起来，抓着林笙的手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别人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了罪（）
-

第55章 扫晴娘
“什么别人……”林笙呢喃了一声, 推开孟寒舟，翻了个身背对过去继续睡觉。
孟寒舟低下头贴在颈边又嗅了一会，确信自己并没有闻错, 这就是花楼歌坊赌场里爱用的那种香。他实在想象不到, 要靠得有多近才能把香味弄到衣领上去。
林笙都已经睡着, 又被他闻来闻去的给弄醒了, 睡眼朦胧地听了好一会, 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香？哦, 可能是方瑕那件衣服吧……”
孟寒舟捏着他的手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凤霞？她还脱衣服了？！”
林笙困意正浓, 耳边却不停地被孟寒舟念叨着什么。
后来被捏疼了，也冒出几分起床气, 嫌他吵, 径直拿枕头拍在他脸上，然后掀起被子捂上头，甚至从被窝里还踢了他一脚。
孟寒舟：……
孟寒舟捂着被踢到的小腿，难以置信地瞪着林笙：“你踢我？你为了那个凤霞, 竟然踢我？”
凤霞到底是哪个楼里的？名字这么俗，林笙也瞧得上？
但林笙不再理他, 孟寒舟怒火中烧, 想把林笙提起来逼问一番, 但因为力气不够，抱不动林笙，只能作罢，反而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这火气足足烧了半宿, 孟寒舟气的睡不着，睁着眼直到天亮, 在脑海中把那个凤霞撕成了一百八十瓣。
林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后，就看到孟大少爷正顶着一双黑眼圈，脸色阴沉得快要凝出冰来，在抱着针线筐扎小人。
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有睡。
昨天困极的时候，孟寒舟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事，但是想不起来了。
他看了看孟寒舟手里的小人，才做好一个圆脑袋，小人光溜溜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歪歪扭扭绣着“凤霞”两个字。
凤霞？谁是凤霞？
林笙正要问，那边房间里面郝二郎呻-吟着醒来了。
他只好先下床去查看对方的病情。
经过一夜的修养，郝二郎身上已经不那么麻木了，但脸依然肿着，想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窜过一阵针扎一样的细细密密的痛，所以忍不住呼出了声。
“你身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林笙把他扶起来半躺着，给他把了脉，“还头晕吗？”
郝二郎两片唇还红肿充血，张不开嘴，只好哼唧了一下以示不晕了。
正说着，正团在窝里仰着肚皮玩耍的小狗忽然跑了出来，冲着院门嗷嗷叫了几声。
林笙喊了声“芝麻，回来”，小狗摇着尾巴过来蹭，他这才听到一串微弱的敲门声，跟小鸡啄米似的。要不是有小狗叫唤提醒，险些就要听不到。
林笙打开门，果然不出所料：“卢钰？你来看望二郎吗？”
好在两家紧挨着，卢钰敲着竹棍摸索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篮，怯怯地道：“林医郎，二郎醒了吗？我家蒸了几个山药甜糕……不知道二郎能不能吃？”
“可以吃，进来吧。”林笙让他进了院子，自己在前边带路，还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好让他听到方向，“昨天忘了仔细问你，你身上没有被蜂蛰吧？”
卢钰赶紧摇了摇头：“二郎用衣服罩住了我。他没事了吧？”
“应该问题不大。”林笙说，“再涂几次药，吃几副消肿的方子，两三天应该可以恢复。”
卢钰听到这个，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蜂群咬成这样的，如果出了什么事，卢钰会惭愧死的。
郝二郎看到卢钰来了，为了彰显气概，努力坐直了忍着肿痛朝他招招手。晃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又噘着嘴巴说话：“小鱼，早……”
“二郎，你身体好些了吗？”卢钰往前走，脚尖踢到床沿。
“我好着唔！”郝二郎用力把舌头捋清楚，“你坐！”
卢钰迟疑了一会，感觉到郝二郎似乎在拽他的衣服，只好顺从地挨着边沿坐下：“我带来一些山药蒸糕，你吃一点吧？”
“林医郎，你也吃，哥哥做了很多。”卢钰找不到林笙在哪里，捧着篮子胡乱递了个方向。
林笙探头看了一下，确实不少，肚子里确实咕咕在叫，他谢过一声后不客气地拿了两个。
回到里屋，把其中一个递给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兀自生气的孟寒舟。
“我不吃。”孟寒舟冷哼，和你的凤霞去吃吧。
“芝麻，汤圆。”
两只小狗欢快地凑上来，林笙各自撕下一个小角丢给它们。一点点碎屑而已，填不了牙缝，小狗们吃完又争相来讨第二口。林笙又撕下一个大角，从眼巴巴的小狗头顶虚晃了一圈，送到了孟寒舟脸前：“张嘴。”
一-夜之后林笙身上的熏香味终于散了，原本清爽微苦的药味又逐渐占据上风，孟寒舟扫了眼他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腕。
“不张嘴我就要给它们了。”
在林笙作势又要丢给小狗的时候，孟寒舟一口咬住了，不仅咬走了这块蒸糕，还在他手指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林笙看了看指腹上的牙印，也没生气，笑吟吟问他好不好吃。
孟寒舟抿唇：“……凑合。”
林笙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好甜！”
他吃不了很甜，咽下这口，感觉舌头都掉进了糖罐子里，赶紧把剩下的都塞给了孟寒舟：“既然爱吃，回头我问问卢大哥配方吧，我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孟寒舟看着手里被咬了一个月牙形缺口的糕点，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是转头一看到凤霞小人，心里郁气又凝结起来：“哪里有那个凤霞身上的香味甜？”
“……”林笙一头雾水，终于逮到机会问他，“你这一大早阴阳怪气……究竟是哪个凤霞招惹了你？”
孟寒舟怒气冲冲：“你问我？”
林笙伸手勾起他缝了一半的大头娃娃，盯着它脸上的丑字看了又看，想了好一会，从香味回想到“凤霞”，才终于串起了来龙去脉，恍然“啊”了一声：“难道是方瑕？”
孟寒舟目光注视着林笙，就说，果然是有吧！
林笙笑出声来：“那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耽误了我很多时间的小纨绔，叫方瑕。齐风暂住在一间客栈里，刚好遇上的，可是他脑子似乎不太好，非说我冷，要给我披衣服，我捣药出了一身汗，香味也是那时候蹭上去的……你不会以为我昨晚跑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了吧？”
孟寒舟：“赌场花楼……你都没去？”
林笙坦坦荡荡，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似笑非笑道：“我是去诊病的，哪有空去那种地方。魏璟昨晚也在，回头你一问就知，那小纨绔是真的脑子有病。……你就为了这个气得一晚上没睡啊？”
孟寒舟听到魏璟也在，那个呆头鹅就是个说不出谎话的实心眼子。
看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一把将大头娃娃抢回手中，哼道：“我的意思是，那都是些不干净的地方，你也还没有及冠，去那种地方沾染财色之气，会掏空身体，还会留下脏病！”
“比我还小一岁，还学会教育人了。”林笙去拿了一条泡了热水的帕子过来，叠成长条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被掏空的黑眼圈吧！你也太能气了吧，为了这点事跟鼓了肚皮的青蛙似的。”
“谁像青蛙了……”
孟寒舟一动，被林笙用手心盖在了眼睛上，把他脑袋按了回去：“不许动。我好容易才拿名贵药汤养出来的一点好看血色，让你一晚上给熬回去了。”
“……”孟寒舟在他手心里扇了两下眼睫，老实地躺回去了，但还是不忘多心，“你不能去那些地方！”
林笙把热帕子贴在他眼睛上，敷了片刻，再用拇指隔着帕子，用力揉了揉他眼周的穴位，把他捏得不敢动弹解了气，语气才松软下来：“知道了……放心吧，我对那些事情也不感兴趣。即便以后有闲了有钱了，我也不去那种地方。”
大梁遍地都是各种画楼歌坊、赌场红馆，鲜少有人能经受得住诱-惑。
单是孟寒舟知晓的许多表面恩爱的夫妇，外面传得多好听，私底下一打听，都爱出入这种地方与人应酬。
孟寒舟被他托着脸颊揉来搓去，觉得他这算是向自己誓言，应该有所回应，脸色逐渐地泛红了：“……那我也不会去。”
“知道了。”林笙将他眼下的淤青揉开，“补会觉吧，这娃娃不要再绣了。”
孟寒舟被他抚平了炸毛，按得整个人晕晕乎乎，手里攥着的大头娃娃也被林笙悄悄地收走了。
林笙握着凤霞小人摆弄了一会，越想越无奈好笑。
又觉得缝都缝了一半，扔了怪可惜的，孟寒舟这针线活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于是找根绳子在脑袋上穿了一圈，挂在了窗外旁边，做扫晴娘。
挂完娃娃，他去瞧了一眼隔壁偏房里的郝二郎。
见两人不知道偷偷说着什么好玩的事情，卢钰弯着眉梢一直在笑，也很和谐。
本来还想凑机会给卢钰再扎一次针，看他俩玩得正开心，便没有进去打扰，转而到院子里整理整理药材，又抱着笔墨跑到院中树下，找了个太阳晒不着的阴凉处，写了一会针灸体悟。
毕竟马上到了该去做正经医侍的日子，答应了崔郎中的事情，也不能够食言。
接下来几日倒是安详了许多，林笙每天抽空去看一下齐风的情况，他高烧了两天，硬是灌了几副浓药之后，渐渐有所好转，只是脸上伤口化过脓，愈合比正常的慢了很多，需要勤换着药。
中间齐风偶能苏醒一时半会儿，也不是特别清醒，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反复念叨着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齐娘子，以免她担心影响胎儿。
齐娘子夫君一向听大舅哥的话，只好继续留住在客栈里，白天回家照料齐娘子，晚上再跑来看顾齐风。
林笙去了客栈几回，都没有再碰见那个方小公子，加上到了去给崔郎中做医侍的日子，他便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把齐风托付给魏璟。虽然魏璟诊病差，但换药之类外伤的事情，他有家学渊源，还是能做的很好。
做医侍的头几天，崔郎中收到了林笙熬了好几夜写出来的第一部分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并没有外出诊病，林笙也只是在医馆里面帮忙碾碾药，记录记录药方，都是些简单的头疼脑热的小病患。
但经手的杂事多了，心思也就顾不到其他的事了，很快就把方瑕那段离谱的小插曲给忘得差不多。
直到一个天色灰沉的天气，似要落雨，空气里潮乎乎的。
那个娃娃脸的小厮突然找来了华寿堂，顾不上药僮们的阻拦闯了进来，见到屋内的林笙，二话不说扑通往地上一跪，哭道：“林医郎……你看看我家可怜的少爷吧，他都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方瑕又死了（捉虫）
林笙这天好容易闲下来, 正琢磨一个避虫止痒的小药方——
上岚县靠山，蚊虫本来就多，最近天气一热, 到了晚上一点上灯烛, 小蚊子嗡嗡地直绕着光亮飞, 没多会就能咬人好几个包。孟寒舟矜贵, 咬出的包要很久都不会消散。
他就想着做些随身携带的药包出来, 防防蚊虫, 这才有了一点头绪，就被这顿哭声给打断了。
林笙拧眉, 仔细看了来人好几眼，才终于认出他是方瑕的贴身小厮。
瞧着, 好像不如上次见的时候脸蛋圆润了, 神情中也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疲累。
“小的同心，是方瑕方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忙介绍自己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笙纳闷。
那方小公子虽然思路清奇，还喜欢自说自话，但除了言语无状之外, 实际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林笙着实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直接找上这里来。
同心跪在地上不起来, 只好答道：“华寿堂崔郎中新招了一个帮忙的医侍, 姓林, 这件事情只要派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周家在上岚县根须深厚，查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崔郎中招医侍这件事在华寿堂里是走过明面的，而周家人又是华寿堂的老主顾了, 林笙都没有刻意隐藏过行踪，找到他并不费功夫。
同心左右看了看, 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往林笙袖子里塞了块银锭子：“只要林医郎肯上门医治我家少爷，诊金好说。”
林笙不为所动，也没接下钱财：“既然是病了，华寿堂多的是名医大家，不管是大小方脉还是外科疮疡，都很拿手，你随便找一个就是了。我只是个还没有在官署登记造册的普通医侍，出诊不合规矩。”
“这，我家不看重这些，只希望少爷能好起来。”同心忙说。
林笙看他哭了这通，脸上实则也没几滴泪，更觉得其中蹊跷，于是顾自抱起一罐捣好的药材绕过他，婉言推辞：“方小公子金尊玉体，我水平实在有限……要不还是把你家主子抬过来，让各位名家一起看看吧。”
同心一听就急了，见林笙要走，赶紧爬起来跟上，支支吾吾了一会，见他无论如何都不松口，只好硬着头皮道：“林医郎，实不相瞒，少爷他被禁足了。他太可怜了，出门会被老太爷打死的。我是趁护卫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说完，他就开始嘤嘤哭泣。
林笙纳罕道：“他被禁足出不来，一出门就会被打，难道我进去就不会被打了？”
“……”同心没想到这茬，一时之间嘴皮子绊住了，飞快思索了一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再说，“我家少爷的病，只有您能治！没有您，他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呜呜呜……”
同心哭着跟他下了楼，一拐弯，嘭一声，一头撞在个硬邦邦的椅子背上，鼻子瞬间撞出了血。
他捂着脸，手指缝很快被奔涌出的鼻血沾湿，疼得头晕眼花：“谁把椅子堵在楼梯口？”
林笙都替他觉得疼，仔细一看，这位堵楼梯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孟大少爷。
“孟寒舟，”他讶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继而看到被孟寒舟抱在怀里的油伞，便明白过来：“来给我送伞的？谢谢你，我正愁待会飘起雨来怎么回去呢。”
孟寒舟斜瞥了同心一眼，才转头把伞交给林笙，还多带了一件可以披的薄衫：“我去给书局送书，顺路带来的……这是谁？”
林笙低声附耳说：“之前跟你说过的，方瑕，的贴身小厮。”
孟寒舟闻言就沉下脸来，千万分警惕地盯着同心看。
其实他一点也不顺路。
只是送完书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眼皮一直跳，进了院门，跳得更厉害了。孟寒舟见头顶乌云密布，转念就抄起了伞出来了。
怪不得眼皮一直跳，这一进来，就听见什么“没你就活不到月底”……
明明已经入夏，孟寒舟的手指却有点凉，林笙接伞的时候摸了一下，不禁皱皱眉，难道是湿气太大的缘故？
“既然来了，就等会我吧，过会一起回去。”林笙折身去给孟寒舟倒一杯温水。
林笙一走，孟寒舟立刻变了脸，眯起眼睛去瞧满脸血痕的小厮，脸色和外边的天气一样阴：“你家主子，离了他就活不了了？你们少爷叫什么来着……方，瑕。”
方瑕两个字，被他念出来，好像是被记在了斩立决刑册上一样。
同心捏着鼻子，对上孟寒舟的眼神，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鼻血都瞬间就不流了：“你、你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也不过是一个……没他就活不了的人罢了。”孟寒舟把手伸到了袖子里，“反正都活不了了。他不想跟你去，你要是再纠缠，非要带走他，那我只好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孟寒舟眸中阴森，冷冷看他，袖中寒光微现。
明明是个坐在椅子上的瘸子，同心却不知为什么被他冷峻的神色吓到了，后背微微发凉，感觉面前像是一只呲牙的野兽。
平常他和少爷出门都有护卫撑腰，但今日同心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他以为孟寒舟袖中有刀，瑟缩退了半步后，心中叫苦不迭——不过是想请林医郎到家中去做客，哪里犯得上赔条性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同心飞快认怂，捂着受伤的鼻子跑了。
看着他跑走后，孟寒舟才从袖中摸出一件小东西，冷声嗤笑一下。
“你把他赶走了？”林笙端着温水出现在背后，突然看到他手上有个亮闪闪的小玩意，便伸手拿了过来，是个巴掌长挺精致的细铁片，一头雕刻着飞蝉，一头镌着魁星赐福四个字：“哪来的书签？”
“书局老板给的。”孟寒舟坐直嗯了一下，眼底的阴霾立即散去，而后抬眸望向林笙，“你喜欢的话送你。”
林笙拎起来晃了晃，沉思几许，也掏出一件东西放他手里：“那我用这个跟你换。”
孟寒舟看着手里用小帕子包裹着的一小把药材，他随手拨弄了几下：“这是什么？”
“驱蚊虫的香药。”林笙道，“刚配好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如果不想要的话……”
“要。”孟寒舟二话不说收了起来。
-
小厮同心跑出去后没多会，天上就落了雨。
他冒着密雨跑回周府，从宅邸后门窜了进去，一路直奔向宁心居。沿路有负责看守宁心居的家丁护卫，瞧见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心居是方瑕的居所，周老太爷-宠-他爱他，但也免不了嫌他过于跳脱，所以专门着书法大家写了这块“宁心居”的匾额，希望熏陶熏陶方瑕。
然而事实证明，在纨绔子弟面前，这些都是徒劳。
方瑕正没规没矩地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翻着闲书一边吃瓜。
是新鲜从南边运来的第一茬寒瓜，切成漂漂亮亮的三角形，摆在盘子里红红绿绿，那叫一个好看。
一点也不像是个在禁足的人。
看到精彩处，忽然听到外边的脚步声，他忙得瓜仁都来不及吐，匆匆咽了下去，把碟子往床底下一塞，话本子往被窝里一捅，拉起被子就躺了下去，嘴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没多会，同心擦擦鼻子，抖了抖肩上的水，推门进来了，看到自家少爷嘴边上还黏着粒瓜子，忍不住撇嘴道：“少爷，别装了，人家压根就没有来！”
“……”方瑕顿时睁开眼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怎么没来？你没跟他说我病得要死了吗？美人郎中那么温柔可善，听到我要死了，怎么会舍得不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按我教的说的？”
同心无语了一会，正是按少爷教的说，才觉得不可能成功！
现在他鼻子还剧痛呢。
同心把原原本本说了什么，都跟方瑕讲了一遍，且道：“林医郎家里有个凶神恶煞的瘸子，差点要把我宰了，您还是不要招惹他了。不然只怕明年就没有人陪您吃瓜了。”
“我要你陪我吃瓜做什么，我要他陪我吃瓜。”方瑕气得抄起手边的话本朝他扔去，“去，你再去一趟，就说我马上、马上、马上就要咽气了……”
“说的是什么胡话！”同心还没接茬，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厉声呵斥。
同心一个激灵，忙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去拜了拜：“……老太爷。”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方瑕：“让你好好地在屋里反思，你就反思出个这些？！你就不能好好的，读个书写个字……”
方瑕别过头去，丝毫不肯示弱：“外祖要是想让我好好的，就放我出去。不然就给我准备聘礼，我要把林郎中娶回来！只要林郎中能做我的娘子，我肯定天天读书写字！”
“你！”周老太爷胡须倒竖，“你这说的什么疯话！哪有娶男人回来的！”
“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男人！”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周老太爷被他气得捂住胸口，同心生怕少爷把耄耋老头给气死了，赶紧凑上来扶住老太爷，又是给他胸口顺顺气，又是给老太爷倒茶，好声找补道：“老太爷您别和少爷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周老太爷敲了敲拐杖，“我像他这个年纪，举人都考下来了！他爹在他这个年纪，大小也已经是个荫官儿！你再看看、看看他，草包一个，人家连荫官都不屑给他一个！”
老太爷对方瑕疼爱归疼爱，嘴上却向来严厉，屡屡骂得贼凶，过后又后悔，再送来很多好东西来给外孙赔罪。
方瑕就是拿捏住了老太爷这点，所以脾气也越发的蛮横：“你这么欣赏我爹，那让我爹来给您做孙子呗！”
同心：“……”
老太爷差点被他的胡话给气厥过去，老头胸口起伏了几回，狠心冷下脸道：“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指着你光耀门楣，以后别再说什么娶男妻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情！”
方瑕长这么大就遇上这么一个可心可意的心上人，是一定要弄到手的，闻言瞬间就不乐意了，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哪有爹？！”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忙着去攀附什么三皇子四皇子的妹妹，就等着圣人病死了，他好做新的大驸马！他定是又和别的女人又生了一个，把我丢在这荒山僻壤不要了！”
“啪！”一声。
一道干脆利落的巴掌落在了方瑕脸上。
老太爷勃然大怒，厉声怒斥：“混账！谁教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有几个脑袋，敢说这种话！”
方瑕被打愣了。
“……少爷！”
从小到大，就是方瑕走路撞一下脚指头，老太爷都是抱在怀里哄着说“打死这咯疼了我们瑕瑕的臭石头”。他在外头闯了祸，砸坏人家的店面，老太爷也是笑眯眯地去帮他收拾烂摊子，他从来没有朝方瑕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甩他巴掌了。
同心都吓傻了。
方瑕捂着脸，眼睛迅速地红成了一团，他又害怕又委屈，转瞬就哭得死去活来扑进了床褥里面。
周老太爷虽有几分懊恼打重了，但这小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方瑕再任性，也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圣人最慕长生，最忌讳生死之事，要是方瑕这两句让有心之人听去了，传到圣人耳朵里，周家方家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老太爷怒极，一杖掀碎了桌上的茶壶茶盏，扭头就离开了，还吩咐几个护院将院门看牢，不许方瑕和同心再离开宁心居半步。
方瑕闻言哭得更凶了，屋顶都要被他哭翻。
先前禁足还只是做做样子，同心进进出出护院们也只当没看到。
这回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不敢懈怠，哗啦啦把院门上了锁。
离宁心居隔了两道墙，是个叫添寿堂的小院子，一个精壮精壮的小仆捧着壶药汤，站在床边伺候着主子喝药，一边与他讲着那边院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您没瞧见，老太爷走出来的时候脸都气绿了，表少爷这回怕是要吃苦头……”
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家真正的小公子，周兰泽。
“咳咳……”周兰泽面色苍白，口唇发青，无力地喘嗽了几声，他手抬了一半，又重重地垂在了被子上，恍惚了一会才问，“同庚，还有多少药没喝？”
同庚忙打开盖子朝里看了看：“快了快了，还有小半壶。”
小厮同庚也是周老太爷精心给他挑的，专门请算命先生选了个八字旺主、命格长寿的，还起名叫“同庚”，就是指望他能旺一旺周家长孙的命，盼着周兰泽能多活几年。
但眼看着，药汤吃的是一年比一年多，周兰泽却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
府上的人都觉得，自家少爷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很多人都对周兰泽的病情不抱有希望。
还有不少心思活络的，擅长阿谀奉承，早早都跑去巴结吹捧方瑕。他虽然只是表少爷，但将来如果周家真的后继无人，以老太爷对方瑕的-宠-溺程度，说不定以后这整个周家都会交给方瑕。
到时候周家，恐怕也要改姓方了。
周兰泽心思敏感，怎会察觉不到这些下人们的想法。他看着同庚端过来的一碗浓药，喉咙里反酸，侧身往里偏了偏，恹恹道：“不想喝了，根本就没有用。倒了吧。”
“少爷……”同庚想劝他再喝两口，但周兰泽已经闭上眼睛。
……
白石巷。
孟寒舟当晚回去就缝了个香囊，把那一小把药材都倒了进去，挂在身上。
戴好香囊后，他抬头看见了挂在窗户底下的“凤霞”。
林笙说挂着这个娃娃做扫晴娘，可以驱散阴雨天气，但孟寒舟看见凤霞就会想起方瑕的事——前前后后他这才明白过来，林笙说的“脑子有病”是怎么个有病法。
虽然林笙没有回应那小厮的要求，似乎并没将那个方瑕放在心上，但孟寒舟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爽。
此时林笙在偏房里给卢钰扎针，给郝二郎涂药。
孟寒舟暗戳戳滚着轮椅到了窗前，冷哼一声，抬手就给了凤霞一拳。
林笙看见了：“……”
忍不住嘲笑他真幼稚。
-
原本以为，方瑕主仆吃了瘪，知道无趣，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平平静静过了十来天。
倒是郝大郎先找来了。
之前二郎被蜂群蛰咬的事，林笙已经托人传了消息回村里。但是过了这么久，也没见郝二郎回家，大郎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敢跟家里说，或者在城里给林笙添麻烦，特地跑过来看看。
结果发现郝二郎早已大好，只是因为跟新朋友卢钰玩得热火朝天，不愿意回家而已。顿时气得连踹了他两脚，揪着耳朵把他拽回了家。
林笙把他们哥俩送到城门口，顺便又去看了看齐风。
在魏璟一丝不苟的换药之下，齐风的高热终于降了下来。大概是四五天的时候，逐渐恢复了清醒，幸好齐风身体底子强，这么折腾了一圈还能硬撑了过来，要是放到一般体质弱的人身上，只怕邪毒早已入脑，回天乏术了。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林笙估计，他脸上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美貌，自然还是保住性命更重要。
“多谢你了，林医郎。诊金和药费回头我都给你补上。”虽然齐风大致已脱离了危险，但身体还很虚弱，他看着林笙垂着眼睛认真地给自己把脉。
要是没有林笙，恐怕自己此刻早就在九泉之下了。
林笙应了一声：“这次是侥幸，下次可未必能这么幸运了。齐大哥，虽然这话我说可能不那么合适，但希望你还是能多斟酌斟酌这个差事，你如果出了事，齐娘子该多伤心……”
齐风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林医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笙没有明言：“这不是个好差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主子。”
下令寻找那种药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齐风何尝不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年上头的主子性子越来越急，稍有不如意，就对底下的人严加责罚。曾经的许多相互依靠的兄弟们，没有倒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而是倒在各种无端的责罚打杀里。
只是离了这个差事，齐风也不知道还能去做什么，他咳了两声：“……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林笙言尽于此，留了些药离开客栈，顺路去买了些新鲜的菜和嫩豆腐，想着时间刚好，可以回家去给孟寒舟炖一锅豆腐煲，香喷喷的软烂又开胃。
回到白石巷，远远就看到孟寒舟守在巷口，林笙刚想喊他，便发现他正黑着脸与一伙人对峙。
还有一段距离，林笙就瞧着那为首的两人身影格外眼熟。
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
矮小的那个不是同心是谁？而同心旁边的，就是一开始在客栈遇到的，那个倒拔方小公子的大高个护卫。其余的零零散散垂头丧气的，应该都是周家的人了。
怎么又来，还阴魂不散了？
还这么大阵仗。
林笙微不可及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尽可能保持平和走了上去，把一脸不高兴的孟寒舟往身侧拽了拽，才问他们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总不至于上次没成事，现在改动手抢了吧？”
“今天又是什么理由，方瑕又死了？”
没想到同心红着眼眶，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道：“林医郎，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的。可、可是这次是真的……”
“我们少爷真的要不行了。”同心哭得凄凄惨惨，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少爷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他没有别的愿望了，就一直念叨着再见您一面，与您说几句话……林医郎你心善，圆他个梦吧呜呜呜，让他走得高兴一点……”
那大高个护卫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见同心如此，也有些动容，揪起片衣角给他擦擦脸上的泪。
同心把脸埋在这片衣角上，立刻哭得震天动地。
林笙：……
作者有话说:
舟子：回家再给凤霞两拳！
-
二合一补更
-

第57章 周家邪门
林笙一开始并不相信, 没有理他们，推着孟寒舟回去了。
同心见状急急跟了两步，又怕真的惹恼了他, 一直跟到离小院十几步路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却也不走, 站在墙角一边默默流泪, 一边巴巴地往他们门口望。
头上艳阳高照, 暑气渐生, 没多会就把人晒出了一身汗。
到了傍晚，阳光偏下了远处山巅, 白日里蛰伏的蚊虫又跑了出来，聚在有光亮的地方嗡嗡不停。
卢文家里吃过晚饭, 去给林笙送点自家做的红糖小圆子, 一出门看到他们几个，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听说外边那些人是周家的下人们，他不禁有些惊讶，不过倒是想起什么来, 跟林笙闲聊说：“说起来，昨天有个周家的管事, 到附近几个铺子里打听丧物纸件儿的事, 脸色很是难看, 不过最后也没订，就拿了几个纸样回去了。”
“我还以为是他家的周小公子……没想到是方小公子？他家也真是多灾多难。”卢文随便感慨了一下，“他们来找你是什么事？也找你看诊的？我刚才过来，他们还在外边站着呢, 也不知道要站多久。”
林笙刚好煮了些薏米甘草水做凉饮，有清热润肺健脾的功效, 添上几个红糖小圆子在里面，便成了一道舒爽小甜水。
闻言有点诧异：“他们还没走？”
卢文点头：“在外边喂蚊子呢。”
林笙把手上甜水碗递给孟寒舟，听着卢文的话沉思了片刻后，又起身拿了个大碗，去灶房舀了一碗薏米甘草水。
白石巷里都是些民宅，围墙普遍不高，没有什么能遮阳的地方。晒了一天下来，人都是瘪的了。有其他跟来的周家下人觉得林笙不可能再出来了，早想要回去，却也不敢张口。
同心这两日几乎没怎么睡觉，哭得眼睛一圈都是泡的，眼下晕晕乎乎，胳膊腿上被咬了好多蚊子包也没感觉了，没多久脚下就虚虚发晃，正想找个地方靠一靠，面前就多出了一堵阴影。
他抬头一看，见是高个儿护卫站过来了，抬手挥赶着蚊虫。
同心刚想说什么，突然小院的门响了，一道人影走了出来，他忙站直看过去。
只见林笙走了过来，端着一只大碗递给他们。
护卫迟疑了几分，确认是给他们的，这才接过碗，先递给同心喝，待他咕咚咕咚解了渴，才接过剩下的几口喝完，将空碗还给林笙：“多谢。”
同心眨了眨红肿的眼皮：“林医郎……”
林笙看了看同心，又仰头去看那沉默寡言的护卫，问：“你们方小公子是当真生了重病吗？”
护卫张了张嘴，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笙皱眉道：“因为什么？”
也不怪林笙狐疑，毕竟上次见方瑕那小纨绔，虽然不怎么着调，处处气人，但是面色红润、活蹦乱跳，又能踢又能打的，这才多少日子，说病重就病重了？
同心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大夫都说是得了和泽少爷一样的病，但是我们公子病势猛烈，怕是不好。林医郎，上次是我们少爷不对，但这回少爷恐怕真的时日无多了，他吃不下也喝不下。他现在最喜欢您了，您去跟他说两句，他便是好不了，能多用些饭也是强的。”
林笙一回头，看到孟寒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林笙还没出声，他倒是冷哼一声先张口了：“你如果要去，我也要一起去。”他狠狠瞪向同心，“但你们要是再骗我们……”
“没有没有！没有骗你们！”只要林笙肯去，别说是带一个孟寒舟，就是连家里的鸡鸭猪狗，同心都能叫人一股脑地给他们抬府上去，闻言赶紧点头，合掌哀求道，“林医郎，求你了……”
刚才看到林笙出来送水，孟寒舟心里就知道，如果那姓方的是真的要病死了，林笙肯定会动恻隐之心。他深知，林笙从来都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毕竟当初也是因为林笙心软，孟寒舟才能活到现在。
与其摔锅砸碗不让林笙出门，还不如跟着一块去瞧瞧真假。
林笙犹豫斟酌了片刻：“好吧，那我们就去一趟。”
同心大喜过望，赶紧叫人去牵来车马。
林笙回屋挎上自己的布包，就跟着同心他们一块去了周府宅邸。
-
天色黑尽，周府灯火通明。
一进门，林笙便觉察到周府上下气氛紧张，来来往往的仆役们各个儿脸色惶恐，还有捧着水盆、药罐匆匆不知去往哪里的仆妇。
见林笙打量那些人，同心叹气说：“林医郎别见怪。自打我们少爷骤病，老太爷急火攻心，也突然倒下了。府上现在一片混乱，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了。”
同心领着他们绕过游廊，直接去了后面少爷们住着的一角。
越靠近，忙碌的仆人们越多。
进了方瑕所在的宁心居，外边更是候着一堆伺候的下人，还有端着食盘、拎着食盒的厨娘们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时林笙瞥了一眼，见里面饭菜已经凝出了一层油脂，看来放了很久，几乎都没怎么动。
卧房内似乎有数人在争执。
同心一早就出门了，这会儿不知是什么情况，只好将他们安置在外面一间小茶厅，先进去看了一眼。
茶厅的镂花偏窗敞开着，能隐约看到小院里形色遑遑的下人们进出，外边有几个洒扫的小仆，未注意到林笙他俩进了茶厅，还以为里面没人，便抱着扫帚抹布靠在窗户旁边偷懒，低声碎嘴着主家的杂事。
“……我看周家气运败了，还是早做打算，投奔下家吧。”
“我听说，早年就有算命的批周老太爷八字太硬。要我说啊，还真不能不信邪。你瞧，老太爷自己倒是活了八十多没病没灾，身子骨比那些六七十的都硬朗，可惜啊，都是拿子孙运换来的……”
“这怎么说？”
“你新来的，不知道？这周家啊，邪门！”那人悄声道，“一开始啊，是周家大爷，年纪轻轻就突然中风没了，大夫人伤心欲绝，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尚在襁褓的泽少爷一个，打小身体就不好。后来，是二爷，在订亲筵上喝酒喝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再后来，是三小姐，倒是安安稳稳出嫁了，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生了瑕少爷后没几年，也生病没了。”
他说着连连叹气摇头：“这老太爷接连白发人送黑发人，硬是挺过来了。谁承想，咱们泽少爷，周家唯一一根独苗，得了治不好的怪病，现下是有一天熬一天地过。如今连外家的表少爷也患上了一样的怪病……唉，你说，这不邪门吗？大家都说，许是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前两天也听跟着管事干活的毛六说，管事们正商量着，要不去请些道士来驱驱邪。”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战战地环顾四周：“周家文传百年，一向清正，怎么会遭这种邪事？”
“这谁晓得，说不好是不是私底下做过什么亏心事，破了风水，惊了土里的地仙……”
几人说着说着，竟聊到府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归结于是鬼怪作祟。
见林笙拧着眉头，有点不高兴了，孟寒舟突然咳嗽了几声——外边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几人这才发觉茶厅里竟然有人，忙吓得哄然散去。
“别听他们瞎说。”孟寒舟瞄了林笙几眼，悄悄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这种话都是捕风捉影，说来故意吓唬人的，但你要实在害怕……”
也可以握住我的手。
孟寒舟翘了翘自己的手指头，疯狂暗示。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嫌他们嘴碎。”林笙径直没有看到他飞舞的手指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神鬼鬼，更不该拿别人家的苦难随便编排。”
孟寒舟：……
林大郎中真是不解一点风情。
孟寒舟郁闷地收回自己的爪子，没多会，同心跑过来，引着林笙到卧房去见面。
周家真是家大业大，单是卧房又用珠帘隔成了里外两间。林笙进去的时候，外间桌旁正坐着两三个人，他倒是认得，是华寿堂的门面，只是他们并不认识林笙罢了。
——这都是往常不怎么去医馆坐诊，只挂着牌子，等病家重金请求出诊的“名医”。
这些名医，都得三请四叩，先掏百两出门辛苦费，再付诊金、药费和车马钱，要是额外还扎针动刀，那又是一笔另算的费用。
平日里就是请其中一位，对寻常百姓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周家，竟然将他们齐聚在这里，只能说的确是财大气粗。
“老夫诊治周家公子多年，既然同是弱症，自然要用老夫的方子。”
“你治了多年也没见好，可见需要换换药了！”
“两位就别再吵了，方小公子病势比周家公子迅疾，如何用药，还应早做决断……”
方才林笙听见的争执声，正是这几人在争论究竟该听谁的法子下药。
同心扑到床边，晃了晃方瑕的手道：“少爷，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此时的方瑕，一点也不见当日的神采飞扬，正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神色低迷。似乎是睁着眼，但目中无神，半恍半惚，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俨然从一颗水灵灵的绿白菜，变成了蔫黄的枯菜叶，瞧着可怜兮兮的。
竟然没有撒谎，真的是病了。
听见同心的话，他乏力地扭头看去，模模糊糊见是林笙，立即睁大了眼睛想要坐起来：“林、林美人，你果然是舍不得我……”
“……”真是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
林笙抿了嘴，把床边的凳子往外勾了勾坐了下来，让他看得见但摸不着：“方小公子，怎么病的这么厉害了？”
方瑕心急，但一动就头晕眼花，只能让同心扶着半靠在床头，他气喘了一会，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虚汗。
睡了很久，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忙说：“同心，给林美人端一盏好茶来，要年初才从西境运来的那个……那个……”
明明就在嘴边，他一时却想不起叫什么了。
“不用了。”林笙摆摆手，“你的忠心小厮在我门前站了一天，非要我来看看你，让我劝你吃饭。”
方瑕又有点开心，又有点低落，被子底下两只脚搓了搓，小声道：“我现在不好看……”
林笙看他这么热的天，却盖着这么厚的被子，看来是虚得厉害，这才几天，脸颊都凹下去了，脸蛋上一点华彩也无：“同心，去给你家少爷端点清淡好消化的东西过来吧，我看着他吃。”
同心见方瑕虽然拧着眉毛，但却没有出言反对，忙高高兴兴地去小厨房，要了一碗少爷最爱喝的牛乳燕窝粥。
林郎中一来，少爷也肯吃饭了！果然林郎中最是管用了！
方瑕看着同心端过来的一小碗燕窝，勺子到了嘴边，他又后悔了，不想吃。
他往常每天睡前都要来一碗这个，现下却只觉得腥甜，抿了一小口后就想吐掉，转眼看到林笙正在看他，才忍着反胃给咽了下去。
林笙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他的手指，眉心蹙了蹙，忽然起身走到床边，用拇指压了压他的下眼睑。
方瑕忽闪了几下睫毛，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但就是很欣喜他愿意靠近过来，所以生怕林笙跑了，就动也不动地随他摆弄。
林笙又同样翻看了下另一只眼睑，突然问道：“你最近如厕有没有便过血？”
作者有话说:
舟子：老婆你害怕可以握我的手~
笙：（正气）不，我相信科学。
-

第58章 笙哥哥
“啊？”方瑕被突然问愣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何况谁解了手还会去看那么恶心的东西？
林笙提出想看看方瑕的溺桶。
同心倒是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什么样的叫有血？反正特别显眼的鲜血是没有的, 不过那也是前几天的事了。这两天少爷胃口不好, 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所以一直没有出恭, 溺桶是空的……”
方瑕咳了两声沉下脸, 不叫同心说下去了, 在心上人面前怎么可以提这种肮脏的东西！
“那他近日可有吐血，或者可曾跌倒撞伤、与人打架斗殴过？”
“没有没有。”同心摇摇头, “少爷一直被关在宁心居里禁足，哪里都没有去, 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发发脾气，摔摔东西。就算是砸了物件，也是下人们来收拾，哪里有人敢和他动手。”
都没有？
林笙若有所思, 用手背触碰了一下方瑕的颈侧和肘内，感觉潮湿微凉。
遇到了看似奇怪的症候, 他一时犯起职业病, 顺势就将三指搭在了方瑕的脉上, 垂眸感受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其他大夫怎么说？说他这是什么病症？”
同心看他竟然把起了脉，这才记起林笙也是个郎中，不过他觉得少爷病情又不是什么机密, 告诉他也无妨，忙回答道：“说是和泽少爷一样的虚劳弱症。就是什么……阴阳亏损, 五脏衰退之类之类的话，林医郎，我就记着这么些词儿，咱也不懂。”
林笙侧头：“虚劳？”
所谓久病为痨。
先天禀赋不足，或者后天失养、邪毒内侵，所致亏虚日久不复，久而久之才发展成虚劳。是消耗性的病症，但方瑕之前还活蹦乱跳，怎么可能十来天的功夫，就患上虚劳？
林笙翻开方瑕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指甲又松开，过了好片刻，甲床才恢复成极淡的粉色，淡得几乎要与月牙痕融为一体。
“病程太短了，虚劳有些牵强……”
正沉思着，许是把琢磨的心声说出了口，被珠帘外的郎中们听见了。
一个方脸老郎中多瞧了林笙两眼，见他眼生，却也在给方瑕把脉，扬声道：“你也是来为小公子看诊的？小友师从何人，难道对小公子的病情有什么见解？”
林笙发现方瑕指缝里布着奇怪的小红点，没来及细看，只好先起身应对：“晚辈是崔郎中新招的医侍。方才查看方小公子的身体时，发现一些奇怪之处，可能……”
话还没有说完，那郎中就摆摆手将他打断了，语气不免带上几分高傲：“哦，崔鸿维新记在名下的那个就是你啊。”
还以为这小子是周府从外地请来的什么名师高徒，原来只是崔鸿维手底的跑腿仆从，那崔鸿维自己也不过一个外乡来的看小儿病的平庸大夫罢了。
郎中身边跟着自己的药僮，闻言也讥讽说：“区区才入门几天的医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什么时候华寿堂的规矩，轮到医侍也能自己出来看诊了？”
同心忙解释说：“林郎中是来看望我家小公子的。”
“怪不得，原来是来抱大-腿的。”药僮低头忝笑道，“先生，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了，周老爷那边还在等您请脉，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林笙：“……”
林笙当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所以才尊尊敬敬好声说话。
面对病情，即便是才翻三天医书的门外汉，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啊，就算说的不对，大可以心平气和探讨，对方反而无缘无故就张口指责，一副高师下凡的姿态，好生让人讨厌。
“既然大家说是虚劳，敢问各位大家，何为劳？”林笙掀开珠帘走了出去，问道。
那药僮瞪他一眼：“你竟然敢顶嘴？”
林笙将他攘到一边：“因虚致病，因病成劳，以病致虚，久虚不复，五脏亏损，是为劳。那么又请问，方小公子因何致病，因何成虚，亏损何脏？——既无由致病，无病可虚，无脏可衰，那劳从何来？”
“……”那高高在上的“名医”被三连诘问，张了张嘴，又踌躇闭上，只说，“他与周家小公子是同一种病。”
方小公子病情确实颇为怪异，但他与那个周兰泽一样，都是毫无缘由的出现脉象弱而不及，继而头晕心慌，卧床不起。那周兰泽本就娘胎带弱，后来就患上这虚劳怪病，与他病情相似的方瑕，自然也应该是。
只是周家小公子从能走能跳，到卧床不起，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而方瑕却只用了十来天，病势更为迅猛。
林笙还没有见过周家公子，自然无从比较两人病症。
他只相信眼前所见。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是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大夫，听他们争论了一会，才出声和稀泥道：“那依小友所见，这方小公子的病是什么缘由？可说来听听。”
林笙道：“病本尚未可知，但标象乃是失血过多所致的气血亏虚。”
先前的名医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忍不住笑了一声：“黄口小儿，此处又非战场，何来的失血过多一说？”
“方小公子面黄头晕，动则气短，如今触之皮肤湿冷，双睑发白，指甲亦按之苍白，脉象也细弱无力……这都是血亏之象。”林笙，“加之他总共病了不过十来天，亏虚得过于快速，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失血过多。”
“各位想必几天前就来诊治了，可见了方小公子的便溺情况？”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均没有出声。
方瑕的病像乍一看几乎与周兰泽一模一样，周府又有那样的病史，几乎所有人都是先入为主地认为，方瑕是发了怪病。
问倒是问过一嘴，但谁也没想到亲眼去看方瑕的溺桶。
林笙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方瑕粪便的情况，就不能判断究竟有没有便血或者黑便，毕竟同心只是个小厮，描述的也不会很准确。且方瑕也没有受伤的病史，内脏出血的可能性也不大……没办法找到失去的血去了哪里，这就是怪异之处。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生病，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贫血。
林笙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忙走回床边，拿起方瑕的手仔细地翻看了一遍，又让同心将他软袜褪下，看了看脚趾的缝隙。果然发现了和手缝里一样的小红点，像是什么疹子愈后留下的印记。
他喊同心过来辨认：“这个红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同心抱着方瑕的手指看了一会，也有些迷茫，大概是太不明显了所以没有留意：“少爷，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方瑕神色懒懒地说：“这已经好些日子了，起先还挺痒的，后来没几天就自己好了，就没管它。这不是痱子吗……”
“对啊林郎中，少爷常有夏天起痱子的毛病。”同心也跟着点点头。
不对，这不是痱子常起的位置，也不是痱子的形态。
林笙托着下巴，在房间里徘徊了几圈，脑袋里一直在转，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方瑕被禁足没有出过门，他手脚间莫名出现又能够自愈的疹子，突如其来的奇怪贫血，还有下降的食欲和进食时的反胃……整个府上，不算那个周兰泽，只有方瑕突然生了这个病。
“！”林笙灵机一现，“同心，十几天前，你家少爷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同心疑问：“奇怪的东西？”
“就是之前的食谱上没有，临时加的，而且很珍贵稀少，或者很贵……总之，只有方瑕一个人吃了，且他还很爱吃。或者这院子里有没有进了什么新物件？”
新物件是没有的，少爷被禁足后，老太爷就断了他的月钱，想要磨一磨他的性子。所以只是没有短他好吃好喝，别的什么都不叫下人给他，连个新话本子都没进过院子。
但少爷赌气，跟老太爷唱反调，闹着不吃也不喝，要绝食明志。
老太爷也生怒，说既然不吃就饿他几顿。
只不过，才绝了两天，少爷就坚持不住了，大半夜偷偷爬起来，摸黑到小厨房找吃的。可他并不会做饭，又拉不下脸来喊厨娘……
等同心发现他不见了，找到小厨房时，方瑕正蘸着酱生啃了一堆菜叶子和瓜果，因为厨下太黑，他又太饿，连瓜皮都吃进了肚子里去。
“……等会，”林笙突然一顿，“他吃了什么？”
同心：“额，生菜叶子和瓜皮……”
林笙问：“哪里来的瓜果生菜，是本地的吗？”
同心想了想，摇摇头：“少爷吃不惯山里的菜，他爱吃的都是南边那些脆脆甜甜的蔬菜瓜果，还有这季节南方刚下了第一茬的寒瓜和黄皮果，都是少爷喜欢的，所以一贯是从外面专门运来。”
“这菜只给方瑕一个人吃了？”
“是……也不全是。”同心说起来有点赧然，“我们少爷有的，隔壁的泽少爷也都有，只是泽少爷身体不好，饭量少。他见我们少爷爱吃，就把他那份也给送我们院子里来了，可能泽少爷自己只留了一点点吧。”
其实大半还是让方瑕这个馋嘴子自己吃了。
林笙此时心里已冒出一个想法，只是还需要更多证实，他问同心：“你们另一个少爷，能不能叫他身边的人过来问问，或者让我过去看看？”
周兰泽一向避人喜静，不喜欢被人打扰，而且他生病的事本就在府上十分敏感，大家能不提起就不要提起，所以没有老太爷发话，同心不敢擅自做主让他过去。
方瑕可不管那些，他就喜欢看林美人为自己关心的样子，只觉得满心欢喜，林笙说什么他就跟着应和什么，让同心去把在泽表哥身边伺候的同庚给喊了过来。
“同庚，这是我未来要娶的夫人，林美人……”方瑕扶着发晕的脑袋，嘴里乱叫一气。
林笙沉默片刻，实在受不了他夫人美人的一通胡说：“我叫林笙，笙簧的笙。如果不出意外，比你大。你再乱叫——”
方瑕凄凄惨惨地道：“我都要死了，不能叫两句吗……”
看他又去摸腰间的布包，被针扎手的可怕犹记在心间，方瑕立马住嘴，乖乖缩在被子里：“知道了，笙哥哥。”
林笙：……
不然还是扎死他算了。
方瑕咳了咳，虚弱道：“同庚，笙哥哥他问你一点问题，他问什么你直说就是了。”
同庚瞄瞄林笙，又看看方瑕，忙低头：“是。”
林笙问了问周兰泽的吃食，得到的回答与同心所说的相差无几。
周家小公子因为久病卧床的缘故，院子里对他的饮食格外留意，都是少而精致的小火慢煮，一点冷食都不敢给他吃。
那车外边来的蔬果，他们只留了一颗小寒瓜，同庚瞧着瓜水灵，洗得干干净净后切开给周兰泽挖了一点点瓤心吃。
寒瓜性寒，不敢给他吃太多，后来天气热放了太久有些坏了，干脆直接扔掉了。
同庚说，周兰泽一直就是体弱卧床，还是那样，最近也没有特别加重的迹象。
但方瑕却是实实在在吃了那车蔬果之后，才有了病症。
那方脸的一向瞧不上崔郎中，自然更看不起一介医侍，没多久就冷哼一声，拍下一张治虚劳的药方，携药箱离开了宁心居：“你们就跟着个医侍胡闹吧！老夫还要去给周家太爷诊脉，告辞。”
没几会，另一个左右看了看，也说要去给周兰泽诊日常脉，匆匆也走了。
屋内便只留下那擅长和稀泥的老大夫。
“小友，你事无巨细地盘问起饮食上的事情，可是有什么想法了？”他虽也不觉这么年轻的小医侍能有多少见地，但这小伢子有意思，反正无事，听听也无妨。
林笙又拎起方瑕的爪子看了看，按了按他的肚子，问他疼不疼。
方瑕点点头，又犹豫地摇摇头。
“到底疼还是不疼？”
方瑕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会：“……也说不上疼不疼，好像疼，又好像不疼。笙哥哥，你多揉一揉，我就不疼了。”
“……”林笙一针扎在了他的中脘穴上。
方瑕嗷嗤一声，眼泪汪汪。
林笙这才回身，对那老大夫道：“我还是以为，这不是虚劳，更不是什么将死的重病。方小公子之病，显然是有诱因的，不出意外就是那车外地来的蔬果。”
老大夫微微皱眉，一斟酌，忽然抬起眼：“你意思是……”
林笙点点头：“是虫，嗜血的虫。”
“虫子？哪里来的虫啊？”同心和方瑕都一脸的不可置信，两人面面相觑。
比虫卵污染的蔬果，如果沿途温度适宜，寄生之虫甚至能苟活三四个月之久。方瑕绝食偷吃的时候，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很可能就会被吃进肚子里去。
方瑕手脚柔嫩处的红点，也像是虫蚴引起的皮炎。
林笙道，“我建议用些打虫的药。”
老大夫沉思片刻：“你这么说，是已经有了把握？”
这驱虫药常用的下法和吐法，好将虫排出来，难免会伤身体。方小公子眼下这般体弱，如果用了猛药，万一……
“没有。”
“？”老大夫犹豫，“那……”
林笙回头看了方瑕一眼，见他脸色虽枯惨，却还能坚持不懈地调戏人，哥哥哥哥地乱喊，可见还有富余精力：“没有把握，有没有虫打打就知道了。”
“方小公子。”林笙坐在床边，偏头一笑，“愿意吃点驱虫药吗？”
林郎中长得貌美，声音也温柔，问他吃药好像问他吃不吃糖一样。
方瑕一见林笙过来，早被迷得找不着北，林笙说什么他都只想点头答应，蜡黄的小脸上泛起红晕：“嗯……吃。”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养血驱虫丸
这老大夫哪里做得了方瑕的主, 他一向明哲保身，劝了几声不要胡乱吃药后，便趁机一溜了之。
他虽然对方瑕患虚痨这件事有些不同想法, 但至于林医侍所说的腹中有虫的说法, 他也心存疑虑。而且, 这种虫此前上岚县从未出现过, 倘若方瑕因为吃打虫药而出了什么问题, 他可担待不起。
周家这祖孙三人, 统统都病着，尤其是周老太爷, 自从急火攻心病倒后，如今府上的事, 全靠几个管事相互支撑。
听到方瑕闹着非要吃一个无名医侍的药, 不让吃就继续绝食寻死。管事们劝也劝不及，这位小祖宗平时就我行我素，连老太爷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更别说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他们的方小公子, 之前被禁足就是为了娶男妻一事，如今更是了不得, 痴到命都不要也要博红颜一笑。
把几个管事闹得头疼万分。
方瑕闹了一晚上, 终于得偿所愿, 喜滋滋地睡了。
虽然这一番折腾，也把自己这本就破落的身体折腾了个七荤八素，躺在床上眼花喘促了大半宿，但是一想到接下来林笙会到府上来专门为他治病, 瞬间就不难受了。
不过这些林笙都没瞧见，因为要准备药, 他当晚就与孟寒舟回家去了，让同心多多注意方瑕的便溺情况。
回到家，林笙与孟寒舟说了方瑕的事。
孟寒舟一听是肚子里害了虫，在胃里肠子里啃噬吸血，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乐得直呼活该。当听到林笙之后还要去他家给方瑕治病，脸色很快就垮了下来，哐哐给了凤霞两拳。
“我怀疑是虫，虽没有确切见到虫，但也有个六七成把握。其他郎中认为我资历低，并不相信我的话。可若是照虚痨病治下去，人只会越治越虚，最终心脏衰竭而死。”
林笙泡在浴桶里，朦胧的说话声从氤氲热气中传来。
因为接触过方瑕，怕带回虫卵，他一回来就去沐浴了，浴桶里特意也放了一些驱虫的药材。
孟寒舟探头瞄了瞄，突然一声淋漓水响，他猝不及防看到一抹白腻后背，心下一乱匆忙挪开了视线。
林笙洗得干干净净，宽松披了件衫子，就把一直在抠轮椅扶手的孟寒舟给拽到了床上来：“今儿个瞧他病得挺可怜的，人枯了一圈下去。这小子是顽劣了点，但也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也不至于明知病因，还看着他去死。”
孟寒舟冷哼一声，只是不爽林笙在方瑕床前待了一晚上，自己却留在茶厅吃了一晚上冷茶。
但林笙在不清楚方瑕病情时，也不放心让孟寒舟进去，万一有传染性，孟寒舟现下身体仍比常人虚，很容易中招的。
“过来，我看看你的腿怎么样了。”林笙伸手去撩他的裤腿，让他将腿脚放到自己身上来检查，“你也吃了我这么多药了，应该有些起色才对。”
林笙身上药香淡淡，沐浴后泡过热水的手也暖呼呼的。
贴在孟寒舟微凉的腿上，烫得他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笙修长秀气的手指，沿着自己的骨骼经络游-走，又觉得，方瑕那小子肯定没有这种待遇——只有自己才能与林笙同床共枕，还把腿放在他身上，这样一想，心里又多了一丝愉悦。
“太久没有活动，大-腿上的肌肉已经有些紧缩虬结，用些针吧。”林笙指下摸过一圈，说着就取了针包，亮出一根寒光四溢的针，“疏通一下经络。”
“这就不用了……”孟寒舟脸色骤变，想抽回腿却来不及了。
上次他贪图按摩，结果被按得鬼哭狼嚎的事，现在想起都还觉得丢人。要是再被针扎出眼泪，他也不用做人了。
林笙夹着细针，感受到手里肌肉紧绷起来，抬头看到他时白时青的脸色，似笑非笑道：“你不会是……怕扎针吧？卢钰都不怕的。”
他阴沉沉道：“谁会怕这个……！”
“放心吧，只是用针得气刺激经络穴位，我手艺很好，不会疼。”林笙一只手掌托在他小腿下面，拇指在要下针的穴位上揉了揉，“如果扎疼了，我随你处置。”
孟寒舟眸底微潋，因他不经意的这句话而胡思乱想之际，那道细细的寒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穴位当中，没入寸余，甚至都没来得及觉察到针尖是如何刺破皮肤的。
须臾之后，从大腿至脚踝，就出现了一排针。
林笙食指并拇指捏着针柄捻转几下，像是拨弦一般，孟寒舟只觉得有酥麻的感觉从下针处扩散开来，似有似无的沿着经络上下游窜……但真的是不疼，只是有些酸酸胀胀。
确实不疼，孟寒舟又有点失望。
第二天过了晌午，林笙取道魏家医馆，来取让医馆帮忙捣的药。
是用厚朴、苍术、陈皮、甘草各六钱，煅青矾五钱，以及榧子、槟榔五钱，和着打烂成泥的大枣肉，捏成一堆绿豆大小的药丸。
药中前几味是为了调脾和胃理气。
其次煅青矾入心入血分，能够补血敛疮、燥湿杀虫，这味药中含有铁元素，可以治疗缺铁及失血性贫血，只是它性极寒，且有毒，会引起胃肠反应。大枣则是为了养血益胃，让药丸口味变好一些，也能够减少青矾带来的副作用。
只有榧子和槟榔这两味药，是真正用来打虫的。
“你这药是给谁用的？药方我从未在书上见到过。”魏璟将药交给他，又让药僮明路取了个小药瓶，同时有些担忧和好奇地问，“这药是不是太伤胃了？”
“给方家小公子的养血驱虫丸，他不干不净吃了一堆虫进肚子。”林笙将药丸收进小瓶子里，“伤胃也没办法，药不猛不足以把虫打出来，今天看看吧，如果反应得厉害，今晚说不好要守一夜。”
林笙收起药就去往周府，同心已经焦灼地等在门口了，见到林笙忙凑上去道：“林郎中！果然如你说的！上午少爷心情好，多吃了一点，没多会就出了一次恭，虽然不多，但颜色确实是黑油油的！不过还没有找到有小虫子……”
黑便，林笙想，那就对了，胃肠内有出血。
“知道了，你们去熬些粘稠养胃的米粥，再准备一点软烂有口味的小菜吧。”林笙嘱咐，“今晚辛苦厨娘值守，灶下的火不要灭，夜里可能随时要用水用食。”
同心赶紧点头，吩咐其他人去通知小厨房。
知道林笙会来，方瑕今天一早就起来了，让同心给他换上了一套艳丽的锦绣华服和珠宝头饰，照了照镜子觉得脸色有些枯黄，很不美，还特意去向府上后院里的女眷们要了一盒胭脂，扑在脸上显气色。
然后就摆好姿势靠在床上等着。
所以林笙一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方小公子穿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头上金光璀璨，脸上红云萦绕。
见林笙来了，方瑕眼神发直，忽闪忽闪地朝他眨眼皮：“林美……笙哥哥。”
林笙蹙眉看了一会，走过外间时顺手抄了一块巾子，一把拧在方瑕脸上。
“唔！呜呜……”方瑕鼻子嘴都要被他拧掉了，引以为豪的漂亮睫毛也被蹭掉了好几根，脸上的脂粉都变成擦疼的红痕。
同心见状赶紧跑上来接过巾子，心疼地继续擦了两下才发现这是抹布。
他赶紧丢到一边，重新拿了丝绸的软巾，给少爷擦脸。
“以后我来复诊，不要往脸上涂奇怪的东西。”直到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林笙才满意，抱臂道，“我看不到真实面色的话，会误诊。”
方瑕被拧得捂住鼻子，含泪点点头。
林笙从药瓶中倒出五六粒药丸，确认此前方瑕已吃过一些东西，这才让他服下：“现在先吃几粒，让肠胃适应一下，过一个时辰，再吃十五粒。”
方瑕闻着林笙身上香，连他做的药都比别人香，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接过吞了，美滋滋地道：“这药竟然还有些甜味，笙哥哥一定是心疼我，才把药做的这么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笙皮笑肉不笑，心想也就嘚瑟这一会儿了，现在觉得好吃，过会儿只会觉得好拉。
吃下第一次药的时候，方瑕还笑嘻嘻地跟林笙套近乎，甜甜唤着“笙哥哥”，只是觉得嘴-巴里涩涩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等吃完第二次药后没多久，方瑕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他捂着肚子，隐隐觉得好像有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胃，一直拧来拧去，恶心难受得紧。
可是紧闭着嘴，也抑制不住反胃的感觉。
方瑕想要些茶水压一压，但是一张嘴，就觉得有东西要从喉咙里冲上来，同心早就准备好了唾盂，见状赶紧捧上来。方瑕头一伸，哇的一声就吐了。
吐过两次，脸色很快又虚白了一层，再次蔫了。
同心一会给他喂水，一会哄他说话，担心得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趴在床上恍惚了不知道多久，方瑕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擦汗，他以为是同心，颤颤地睁开眼，却一愣，竟然是林笙。
“同心去给你温粥了。”林笙折了折巾帕，声音变得轻柔温和，“待会起来喝一点粥水。”
方瑕缩成一团，眼睫湿润：“好难受，我不想喝，我不要治了……”
没多会，同心端着粥跑回来了，方瑕一看到吃食就神色苦闷，别说是粥，就是喝点水他都想吐。他脾气拗，要把脸转过去抗拒，但是看到林笙从食盘上接过了碗，又默默忍住了。
林笙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
“别说胡话。这药是有些毒副作用，胃里越空，就越难受，再坚持坚持。”林笙搅了搅粥水，水米交融煮得柔滑无比，他吹一吹，“来，喝一点，几口也行。”
方瑕捂着胃，张开了紧闭的嘴巴。
林笙顺着他意喂了他两口，之后稍微松手，方瑕糊里糊涂就自然接过了碗，自己坚持把小小一碗粥给喝光了。
然后也顾不上心上人了，兀自抱着被子难受伤怀。
反胃呕吐、再补充粥米，反反复复了几次，终于捱到了天黑时，方瑕又垂头丧气的被逼着起来吃点东西。不过同心才帮他布好碗碟，他就忽然感到下腹一阵绞拧，忙叫道：“同心，我肚子也痛……”
林笙上前查看了一下：“当是药效终于起来了，扶他去如厕试试。”
同心忙搀扶着他去更衣。
便后，同心按照林笙吩咐的，让人用浓盐水倒进便桶中，寻找有没有可疑的漂浮上来的东西。
先后拉了两次，倒把方瑕给拉惨了，回来的时候腿都是打颤的。躺回床上，不仅下面沉坠胀痛，上面还依旧绞痛想吐，上下一块折磨之下，方瑕一个没忍住，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
大概是方小少爷此前养得太精细，过于娇弱了，所以身体对药物毒性的反应格外大。
林笙见他这样，就知道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得留在这里随时观察，以防出什么意外。
“天啊——林郎中，少爷！真的夹出一个虫子！”
半个时辰后，同心惊叫着跑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密封的盒子，唯恐里面的东西跑掉。
林笙打开看了一下，洗得还挺干净，确是虫，半弧形，食指长，已在方瑕腹中大快朵颐吸饱了鲜血，把自己撑成了半透明的淡红色。这小细虫被浓盐水杀过，不太活泛了，但并不会彻底死去，还会微微蠕动。
“看来没有下错药。”林笙阖上盒子，“烧了吧。千万不要再让他排泄的任何东西直接倒到地里掩埋，或者卖给净夫。让人往便桶里也撒上石灰，过会也要烧了。”
城里有专门收粪的挑粪工，叫做净夫，这还是一桩很赚钱的买卖，所以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就会有净夫推车挑担进城，吆喝着收粪。高门大户里人口多，净夫们尤其爱来。
这虫是从南方来的，原是因为方小少爷挑食的缘故，所以整个上岚县目前还只有方瑕一例。如果不消杀处理，任由粪便流通出去，进入当地的田地菜园，后果不堪设想。
“等会，同心，让我也看看……”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方瑕绝不会好奇，非要叫住同心，闹着去看自己拉出来的东西。
他探看了一眼，瞧见那细细一只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虫，还会动。
方瑕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被吓得眼前一黑。
在听到林笙说，这只是开始，依他失血的程度，肚子里至少还会有十几到几十条虫，而且比这还大还粗，一只只此时都正钻在他的肠肉和胃肉里饱餐的时候，他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
林笙摸了摸方瑕的额头，有些低烧，又吩咐同心去准备些热水过来。
方瑕昏睡了一会，梦里身体不痛了，但是心里痛。
因他噩梦连篇，先是梦到自己约了几个公子哥儿在山珍楼里吃席，据说是新上了很多菜色，结果一盘盘的菜一端上来，保温的瓷盖子一打开，里面赫然密密麻麻一堆虫在蛄蛹，还有几只会飞，冲到他脸上来。
“啊——”吓得他脑子一空白，尖叫着醒了过来。
一只手拿着布，盖在他脸上擦来擦去。
方瑕连番受惊，就算林笙粗鲁地给他擦脸，他也觉得亲切又怀念，总比大虫子袭脸要强吧！
他凄怜地握住林笙的手：“笙哥哥，还是你对我好……但是，或许也许可以轻一点。”
擦脸的手虽然停了下来，却没有躲开。方瑕心里一喜，捏着他的掌心、指头摸了摸，有点纳闷：“笙哥哥，为什么你的手变得这么大，这么硬，还有茧子？”
他把脸上的布揭了下来，甜蜜蜜地抬眼一看。
孟寒舟铁着张要杀人的脸，朝他冷声一笑：“手不大不硬，怎么掐断你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舟子：没想到吧.JPG
-

第60章 英年早婚
昨日这两人没有打上照面, 所以方瑕并不认识孟寒舟。
屋里也没有同心的身影，他以为是家里进了歹徒，张嘴就要叫, 被孟寒舟一巴掌给捂住了, 狠狠道：“林笙在暖阁睡着了, 你要是再叫, 吵醒了他, 我就真的把你掐死。”
“……”方瑕慌忙眨眨眼睛表示听懂了, 孟寒舟这才松开了手。
他小声问：“你和笙哥哥认识？你们是什么关系？”
孟寒舟嫌弃地擦了擦手心：“成过亲的关系。”
“不可能！”方瑕听这一急，立即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血流猛地往虚弱的天灵盖一灌，他气短发昏, 又晕晕乎乎地倒了回去, 但嘴巴还是不服，“笙哥哥那么好看，又温柔又贤惠！你这么丑，他怎么会和你成亲！”
“哼。你敢说我丑？！”孟寒舟眯起眼睛, 挑了挑眉梢，“不然他和谁成亲, 你吗？”
方瑕耳根一红：“要是笙哥哥愿意的话……”
“做梦吧你！”孟寒舟把抹布摔在方瑕脸上, 他目光落在这纨绔水灵灵的看起来就很会哭的眼睛上, 蓦然笑了一声，“你如果不信的话，改日可以到——我和林笙——的家来，我给你看看——我和林笙——的婚服。”
他重重地咬字在“我和林笙”几个字上, 还强调了好几遍：“我和林笙睡在一张床上，他每晚都会给我按摩。还会给我做驱虫的药包。”
孟寒舟拎起挂在腰间的驱蚊香囊, 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方瑕伸手去抓，没有抓住，眼看着香囊被孟寒舟远远拿走挂回身上，不禁面露焦色，叫道：“我不信！你骗我，不可能！”
孟寒舟把玩着香囊，饶有趣味地道：“不信明天你问他。”
方瑕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盯着孟寒舟瞧了一会，见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一点也不怕与林笙对峙。心里顿时难受极了，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许哭！”孟寒舟又冷脸，“林笙照顾你半宿，他很累，才睡下，再哭就拔了你舌头。”
方瑕听到前半夜都是林笙照顾的，心里旋即开心起来，他不想吵醒林笙睡觉，于是慢慢闭上了嘴。可是一想到林笙和面前这人成过亲，又越发难过，拿起手里的抹布贴在眼睛上吸水。
“你这么凶，就算成过亲又怎么样，肯定是你逼迫笙哥哥，他不会喜欢你的！”
孟寒舟被他无意间戳中痛点，眉心一竖，抬手就要打他，方瑕吓得立刻躲进了被子里。
要不是林笙要睡觉，孟寒舟才不会在这里照顾他！
今儿傍晚，孟寒舟照旧去书局还书，恰巧遇上了出来采买的魏璟。魏璟就顺嘴跟他提起了方小公子的病情，言语间颇为仰慕林笙胆大心细，医术高超，敢给病人开从没见过的猛药。
但孟寒舟只听到，林笙有可能今晚要留在周府。
他哪能容忍林笙与那个方瑕共宿一-夜，当即开拔去往周府。周府位于街景繁华的上岚县东北角，昨日坐着同心叫来的车马都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孟寒舟自己一个人，勉强在天都黑了，周家门房都要落锁时才赶到。
那时方瑕发着烧，小厮同心忙里忙外，床前只有林笙自己守着。
林笙惊讶他怎么会来：“本想着过会儿让周府的人跑个腿，告诉你一声……你怎么来的？”
孟寒舟才不会告诉他，自己把轮椅都搓出火星子了。
他看了眼床上的病号，不满地问：“病这么重，非要守着吗？”
“嗯。也不是重。”林笙解释，“只是我的药方有副作用……你可以理解为以毒攻毒？其他人都不熟悉，万一夜里出了什么症状和意外，我能随时调整。”
说着话，同心就忙中出乱，不小心跌倒摔在院子里，在小花圃石栏上抢破了头，流了一脸血。林笙只好给他包扎了一下，让他去休息了，只留了两个人帮忙送送水。
方瑕夜里发烧，还说梦话胡话，林笙忙活了半宿，孟寒舟好几次看他撑着脑袋打盹打过去。
院子里都知道林笙是方瑕的座上宾，自然不敢怠慢，早就整理了旁边一间小暖阁。只是林笙怕下人们粗心大意，偷懒忽视了病人的症状，而耽误病情，一直不肯去歇。
孟寒舟虽然不情愿照顾方瑕，可更不情愿林笙为了方瑕熬夜。就提出自己来看着方瑕，一个时辰后，他再去叫林笙起来。
林笙想着一个时辰而已，不会影响孟寒舟的身体，这才同意去睡一会。
五更的时候，林笙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才发觉自己平静地睡了一-夜，孟寒舟竟然骗人，并没有中途把他叫醒。
他忙去了方瑕的房间，就看到方小少爷已经起了，正靠在软枕上喝粥，眼圈通红。
孟寒舟则坐在桌案旁边，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勾着腰上的香囊玩。
“孟寒舟，你去暖阁睡觉。睡醒了再找你算账。”
林笙过去瞧了一眼，见方瑕眼睛又肿了起来，反复核对了几遍自己的药方，纳闷道：“我药量下得没错啊，为什么眼睛肿得更厉害了？”
方瑕被气得在被子里哭了一夜，能不肿吗？
孟寒舟低声嘲笑了一下，转着轮椅往外面去，到了门口又回头说：“林笙，床褥里是不是很凉。”
林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月份了，热还来不及呢：“我才睡过，床上怎么会凉？你要是再转快点，热气都还没散！”
隔着珠帘，孟寒舟朝方瑕挑了下眉。
方瑕听到他俩如此熟稔，虽然端着粥，却好像端着醋，噎得一口都吃不下了。
孟寒舟嘚瑟地离开后，方瑕仍不死心，忍不住问：“笙哥哥，你真的和他成过亲？”
“……”林笙不知道他怎么问起这事，估计是昨夜这两人闲聊了什么，便随口答道，“算是吧。”
“你给他按摩，还给他做了药包？”
林笙也点头，按摩推拿是为了治病，驱蚊虫的药包不仅孟寒舟有，卢文卢钰两兄弟也有：“嗯。”
“那、那你现在真的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林笙逐渐觉察到不对味了，这才意识到孟寒舟那厮肯定是跟方瑕说了什么鬼话。
但他越是不说话，方瑕越是看懂了，于是嘴角越撇越往下，最后微微一抽，泪珠子顺着眼角就砸进了碗里——原来他看上的心上人，早就与别人成亲了。
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林笙也觉得，趁机借此摆脱方小公子的痴缠，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嘛。他叹口气，故作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等方小公子的病好了，还可以去追求别人。”
方瑕抽抽鼻子：“……可我喜欢男子。”
林笙沉默了一会：“你是真的喜欢男子吗？还是只是图新鲜，好玩。”
“难道还有假的吗？”方瑕鼓起脸颊，“我不喜欢那些小姐们，她们不好玩，也不好看。”
“如果真的喜欢，那就去追求男子。”林笙道，“但是不可以再动手动脚，也不要再随随便便就说什么成亲的话，太轻浮了，人家不会觉得你是真心。等你们心意相通，彼此欣赏，自然会愿意携手一生。”
方瑕委屈道：“可是爹爹和外祖都觉得我在胡闹。他们不让我找喜欢的男子玩，会把我禁足，不许我出门。”
林笙：“他们为什么觉得你在胡闹呢？”
方瑕想了想，低落地说：“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做什么都不行吧。读书也没什么名堂，对做官也不感兴趣……我爹早就不想要我了吧，所以把我扔回外祖家来了。”
林笙问：“为什么这么说，你爹对你不好？”
方瑕也不知道怎么说：“挺好的啊。但我听说他最近想给我找个高贵的后娘，再生个听话的弟弟。不然为什么这么久了，他都不来接我回家？我杀了人家的马、砸人家的店，还差点烧楼那次，闹那么大，他连问都没有来问我一次。”
“……”原来他烧楼是为了引起远在平西的老爹的注意。
林笙无语了片刻，但还是耐心地说：“你亲眼见到，还是你爹亲口说的，要给你娶个后娘？”
方瑕拧眉，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好多人都这么说！还说我爹年轻的时候，在平西山里射猎救过一个小姐，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和我娘成亲了之后，才知道那小姐是宫里的公主。现在我娘死了，那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爹就嫌我累赘，要去娶她……”
“照你这么说，这公主如今也就十六七岁。你爹驭马射猎少年时，最多也不过及冠吧？且不说公主金尊玉贵，怎么会去平西的山里，就说当年即便她真的出现在山上，也才两三岁。你爹怎么会对一个吃奶的小娃娃念念不忘，还非要求娶？”
“这……”方瑕有些怔住了，可是那些人都这么说。
林笙摇了摇头，去端了今早的药来给他：“外头传言真真假假，凡事动动脑子，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爹不来接你，也许是另有要事，也许是别有隐情。没有亲眼所见之前，怎么能随便相信外面的谣言……”
方瑕接过药碗：“那他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问出这话，方瑕也后悔了，这种事还用问吗，自己只会吃吃喝喝，就算爹爹真的有要事，跟他说有什么用？
林笙看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顺势道：“你如果真的在意这些，就更不应该整日鬼混，惹他们生怒了。你应该自己先做出一番事业出来，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日子也蒸蒸日上，不需要长辈为你操心，你也要挺直腰板，自己解决所有的困难和麻烦——当你能够这般独立的时候，不管是家族的事，还是娶妻的事，他们自然会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会重新审视你的要求。”
方瑕看着林笙，愣了一愣，嗫喏问：“真的吗？”
周老爷子和方父的确-宠-溺他，要什么给什么，但如果不听话，也只有训斥和禁足，从来不会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这些话。
在他们眼里，方瑕是不经人事的孩子，一切出格的行为都是被-宠-坏了而已，都是孩子的胡闹。
林笙颔首：“真的……喝药吧，喝完药再闭上眼睡一会，不要再哭了。”
方瑕咕咚咕咚把药汤喝干净，然后乖乖地躺下。
林笙真好，就算生气也从来都不对他大呼小叫，连讲的话都这么动听，还有道理。
甚至冒出几分发愤图强的念头来。
林笙收走空碗，顺手扯了扯他的被子，又摸了一把方瑕的额头，还好，已经不发烧了。
方瑕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轻柔地从脸旁拂过，那些不愉快又很快散去，心里变得甜滋滋起来，满脑子都是：他好温柔，我好喜欢。
飘忽了一会，方瑕才隐约记起——林笙已经成亲了。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英年早婚了呢！
唉，可恶，他什么时候跟孟寒舟和离啊？
-
自从第一次用药后，就打下了一条小虫，接下来方瑕连吃了十天的驱虫药，兼顾补血养胃。
几乎每一次更衣，便桶里都能找出新的虫来，最多一次，竟一口气找出了十几条的虫，各个形如弯钩，大的像绣花针，小的只有指节那么长。
让人觉得瘆得慌。
这下府上再也没人敢质疑林笙的治疗，管事们更是对他有求必应，府上的东西都随他取用。还听了林笙的建议，专门派人去南方那车蔬果的产地，果然打听到当地陆陆续续出现几名和方瑕症状极为相似的病人。
这下就更加证实了，方瑕的虫病是来自于那车蔬果。
经此一遭，方瑕也不敢挑嘴了，老老实实吃一些自家田庄里栽种的干净蔬菜。
随着药量从小变大，再慢慢减少，方瑕排出的虫也逐渐从吸饱血的淡红色变成了淡白色，个头也不如前几日了，这意味着这些钩虫已渐渐失去了活力。
如今驱虫即将进入尾声，之后再加几副养血补益的药方，好生调养一段时日，应该问题就不大了。
隔壁的添寿堂，同庚将这段时日的见闻讲给周兰泽听。
“他真的治好了方瑕？”周兰泽问。
“可不是吗！那个小林郎中，真的是有些本事的。”同庚给少爷盛了点排骨汤，稀罕道，“当初那么多名医郎中，都说表少爷恐怕是不行了，我那时候被叫去问话，瞧着表少爷脸色比您还白呢！府上差点都给他备丧事了……这才几天，表少爷都能下地乱蹦了！”
“当时还有好多人觉得那个小林郎中是个骗子……”
周兰泽歪靠在一旁，听着同庚念念叨叨，他则望着窗外的兰草出神，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同庚把骨汤端到他手里，劝他用一些，看着周兰泽因整年不晒太阳而白淡的面色，他忽然说道：“少爷，那林郎中既然能治好表少爷，是不是也能治好您啊？——对，要不趁他还没走，我去把他请过来吧！”
周兰泽眼底微微一动。
“算了。”但随即，周兰泽又轻轻叹息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疲惫地道，“换了那么多大夫，吃过那么多药，也不见好……”
同庚忍不住嘀咕：“可是多一个人看看也不费什么，万一……”
话音未落，添寿院外就传来一阵热络的喧闹声。
“什么人！”
同庚刚想出去叱责是哪里的下人，不懂事竟然跑到少爷院子外头打闹——
突然半掩着的小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巴掌推开了。
“表哥！你醒了吗？”已经重现春-光的方瑕冒出头来，不过他大病一场，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仍有些萎黄，但精神头却很好。
“表少爷？”同庚一愣。
方瑕扒着门缝往里瞧了几眼后，就兴致冲冲地跑了进来，趴在窗口，朝里面歪躺在床上的周兰泽打招呼：“表哥，你今天好些了吗？我把笙哥哥带过来了，他很厉害，让他也给你瞧瞧吧！”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周兰泽乏力地睁开眼。
“周少爷。”一身清秀书生打扮的人站在窗外，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介意我进去给你把把脉吗？”
作者有话说:
凤霞：名花虽有主,我来松松土（）舟子哥，我这边建议您尽快和离呢。
舟子：？？
-
有问凤霞是什么虫的，钩虫（但有演绎成分）
可经过被污染的食物、水、粪便，通过人的皮肤、毛囊、口进入人体，主要寄生于消化道，咬附消化道吸血进食，部分前期有钩蚴性皮炎，部分症状更加隐匿，只有上腹部隐痛。会造成人慢性失血、急性消化道出血，严重者影响心脏功能。（顺便建议不要去百度）
-
昨天被叫去加班 欠了一章 看以后找机会补回来
-

第61章 消失的脉搏
周家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规矩, 添寿院也并非是什么不能来的地方。
只是周兰泽病了好几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初时他还能出来走动走动, 后来多走两步就气喘, 干脆躲在小院中不见人了。
周老太爷自然是心疼老周家这根独苗的, 请了无数名医来给他诊治, 可都收效甚微。
周少爷生性敏感, 病后更加容易自怨自艾, 周家的下人们都生怕哪句话说不好，触碰了他的伤心处, 所以除非必要，都不到添寿院这边来惹他难过。
以至于这小院子常年冷冷清清的, 除了贴身伺候周兰泽的小厮, 院子里连个人声都没有。
不过方瑕却是个例外，这位表公子没心没肺的，才不管那些，回回都是想来就来了, 围着周兰泽表哥长表哥短。
挨罚遭禁足的时候，还常常堂而皇之地搭着梯子翻墙过来, 找周兰泽蹭饭吃。
俗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瑕嘴甜, 周兰泽看他活蹦乱跳，好像没有忧愁一样，既嫉妒又羡慕，却也从没让人把他赶出去。
“好香啊！表哥你在开小灶啊, 我能尝一口吗！”此时方瑕见他桌上有炖得浓白的骨汤，顿时嘴馋, 不请自来跑进去，想要蹭一碗。
周兰泽其实刚准备卧下，只好让同庚扶着坐了起来，朝身后垫了几个靠枕。
“阿爷是没给你饭吃吗？那是我吃剩下的。”周兰泽掩嘴咳嗽了几声后，动动手势，示意同庚过去。
同庚忙上前伺候：“表少爷，我再去小厨房给您热点新的吧。”
“不用不用，这不是都没怎么动嘛！”方瑕摆摆手，自己舀了一块肉骨头要啃，才张嘴，余光就瞥见了林笙。
林笙正拧着眉盯他，视线里充满警告——因为他胃肠还没有完全恢复，林笙不许他吃得太油腻，也不让他吃辣、吃冷，不能吃的太甜，连这个季节他最爱吃的鱼脍也不许吃了。
他看看近在眼前的大肉骨，撇撇嘴，讪讪放了下来，只小小喝了两口白汤，尝尝味。
周兰泽看他竟然因为那个林郎中的一个眼神，就乖乖地听话了，不禁有点讶异。
要知道这小魔头可是出了名的难管教，谁也不服。
周兰泽在看着林笙发愣的时候，林笙也在观察周兰泽。
这位周小少爷的样貌与方瑕截然不同——方瑕是没什么棱角的脸蛋，圆圆的杏仁眼，睫毛弯弯的，像颗活泼水灵的蜜桃。周兰泽却比想象中更文弱一些，下巴病得有些尖了，细长的直睫毛半压着一双桃花眼，好看也是好看的，只是多了几分阴柔忧郁之感。
林笙看他床边层层叠摞着许多书籍，有些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而且大多都是一些名字就很枯燥的经史子集。
看来和方瑕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同，这位周少爷还是个爱读书的小公子。
林笙过去又一次问他请脉，周兰泽没说行却也没抗拒，大抵是同意了。
他卷一卷袖口，才触碰到周兰泽的皮肤，第一个感觉就是周兰泽的手很凉。仿佛旁人都在过夏季，而周兰泽却在过初冬。
又或者，像是一具日渐失去温度和生机的……冰冷躯壳。
林笙暂时将此按下不表，把手指搭在周兰泽的脉门上，浮切一会又取重切……他眼底细微一动，抬头看了看周兰泽，又去拿了另一只手来探脉，直接重切到底。
沉默片刻，林笙又顺着两只手的腕侧，往手背合谷穴的方向细细摸去，这回，脸上的轻松敛起，表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怎么会……
指下无脉，寸关尺皆是一片死寂！
有些人因为天生的生理性变异，桡动脉不在腕关节的内侧，会出现在手臂背侧，叫做反关脉。这是正常的，只是此时切脉，要到手背那侧去切。
但是怪了，林笙已经挨处摸过，周兰泽的手背上依然没有任何跳动。
——所以周兰泽也不是反关脉，他竟然是真的没有脉搏？！
林笙在脑海里思索着可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边周兰泽也看出他的为难了，默默收回手道：“林郎中不必怀疑自己，我确实是没有脉搏。头两年还能摸到一点，如今……”他苦笑了一下，“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周兰泽久病成医，书看多了也懂一些简单的医理，自然是知晓自己的身体。
林笙摇了摇头：“这和大限没有关系。”
将死之人亦有各色各样的脉，除却脉，也会有很明显的临死之兆，显然周兰泽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神态自若，但并没有达到生命垂危的地步。
“唐突一下，我要摸一摸你的脚踝。”林笙让他露出两只脚来。
同庚忙帮忙掀开被角。
如今的脉诊多用的是“寸口诊法”，即以三指切手腕处的寸、关、尺三个部位，便可以得出脉象，此方法简单易行，只是触及手腕，也不会因为所谓的男女之防而产生什么误会，所以更加通用。
但其实早在《黄帝内经》中，就记载着一种更加古老的脉诊法，叫做“三部九侯脉法”，是说人有上中下三部脉，每部各有天、地、人三候，以九为数，可决断死生，诊断百病。
只是此法过于繁复，也不好操作，所以后世便多摒弃。
但特殊时刻，自然应该捡起来用。
林笙取上部颈侧的脉，以及下部脚踝处的脉，按了一会，不禁松了口气——就说，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脉搏。
颈侧似有似无，脚上的脉搏虽也很弱，但的确是好端端存在的。
所以古怪的只是上肢摸不到脉搏而已。
“为何不能下床？”林笙问，“是腿脚有什么疼痛？”
周兰泽缓缓摇头：“可以下床，只是没有力气，走不远。”
同庚也在屋里比划了一下：“少爷就从这里走到房间门口，就会头晕气喘……”
没力气？
如果他没记错，那几名曾给周兰泽看过病的名医，说他是弱症。
但弱症一词，本身就很笼统，所有日渐衰弱的病，查不出病因的，都可以叫做弱症。仅凭这个，无法判断周兰泽究竟是什么病因导致的虚弱。
林笙在周兰泽身上这里敲敲，那里摸摸，除了肢体冰凉，身材消瘦，没有脉搏之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得这个病之前，有什么不好吗？”
同庚忙接过话来：“少爷他打小身体就不好，有时候不知吃了什么碰了什么，就会浑身难受。小病小灾不断，我们伺候着也就习惯了……后来，也怪我们没在意，少爷有段时间总是觉得疲累，食欲也不好，当时我们只以为是少爷熬夜读书累着了，便叫他多吃点补品，多多休息……”
没想到，周兰泽越修养越虚弱。
仿佛身体里附了只贪吃的邪物，不管周兰泽吃多少补品都石沉大海，不仅没有一点效用，反而让他更加脆弱。
一开始，只是走着走着会感到头晕气喘，还有日渐严重的乏力，此外记性也变差了，常常是才亲笔写过的文章，过了几天竟都想不起来内容。
后来，体力越发不足，每走一小段就要停下来歇很久。
有一次周兰泽与同窗们相约去吃茶，结果那二层茶楼才登了一半，就觉得胸闷气短，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吓得几个同窗连忙把他送了回来。
打那起后，周兰泽虚弱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脸色也越发苍白，还会怕冷。
再之后，就算是从小院走到周府大门，他都坚持不了，两只手臂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抬起都变得费劲，更不说继续读书习文了。
这中间吃了无数的药，换了无数的名医，都是刚开始有点效果，后来都没什么起色。
甚至病急乱投医，还找过法师道士们过来驱邪，吃了很多符水血水的，也都没有作用。以至于那所谓上师神神道道，说是周少爷身体里附了个上古老妖，需百斤童子血才能驱除，气得老太爷直骂他妖言惑众，让人把他打了出去。
后来众医束手无策，找不到病由，只是给周兰泽开了些不温不火的调养药，哄他卧床休养，静待转机，实则是等着油尽灯枯罢了。
周兰泽一直有个读书入仕，正志为民的宏愿，而且他继承了周家的文才，三岁能诗，七岁能文，还写得一手劲秀好字，是个读书入官的料子。
周府百年文儒积累，难得再出一个天才。周老太爷自然欣喜，将族内所有资源都倾倒在了他身上，助他能够在科场上一举夺魁。
那时候的周家小少爷，可谓是风采飞扬，还曾有人赌他将来会成为大梁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谁也没想到，周兰泽会平白无故得了这个治不好的怪病。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周兰泽不仅与科举无缘，甚至连出门都做不到……每日只能歇在家中，偶尔翻翻旧书、看看窗外的花草度日，连提笔书画的气力都没有了。
状元郎成了笼中折翼鸟。
任是再风姿特秀的少年郎，经此一疾，也会在病情逐日的磋磨当中，变得抑郁消沉。
“怎么人家都好好的，就我们少爷这么倒霉，摊上这种事……”同庚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同庚是周兰泽初病那年被买进府中的，也跟了周少爷好多年了，小主子虽然病弱，但是对下人们很好，他自然希望周兰泽能够早日康复。
表少爷之前病重，吃药打下密密麻麻的虫子来，同庚也瞧见了，看得人浑身发麻，头皮发紧。
那时候表少爷的症状也是体弱无力，头昏食少，和自家少爷是一模一样的。
方小少爷是得了虫，万一自家少爷也是得了什么罕见的虫子呢？
“林郎中。您，您怎么不看了？”同庚见林笙收手不再查看了，急急地缠上去追问，“我们少爷是不是也是肚子里遭了虫，是不是吃您几服药也能好？”
周兰泽也不由抬起眼来。
这个年轻的林郎中把方瑕治好了，前阵子，周兰泽可听说，大夫们也诊断说方瑕得了和自己一样的病——说心里一点骐骥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连方瑕也管住了贪吃的嘴，眨巴着眼睛看向他们。
林笙蹙着眉擦了擦手，朝他们叹了口气，道：“抱歉，我暂时也没看出周少爷的病因，但……周少爷和方小公子，肯定不是一种病。”
众人神色眼见地垂丧了下来。
周兰泽闭了闭眼睛，心里忍不住苦笑，果然如此，明知如此，怎么还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还未及冠的小郎中身上……
林笙斟酌了一会，又突然道：“我想见一面周老太爷。周少爷的病，或许他会知道一些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检测血沉
周老太爷已至耄耋之年, 说的不好听，是半边身子都要进黄土的人了。自从方瑕也被诊断成了弱症，一双孙儿竟然都先后病重, 这是叫他绝了根啊！
老太爷一时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 起不来身。
后来下人跟他说, 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医侍治好了方瑕, 他听后惊讶又高兴, 这才好转。倒是一直想要见见这个医侍，只是身子大不如前了, 精神差得厉害，总没寻着机会。
方瑕领着林笙去往外祖的院子时, 周老太爷正拖着病体喝药, 听到管事说是林郎中，忙叫人将屋内收拾了一下，起身迎客。
“外祖……”方瑕进来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苦药味，他自己就才大病了一场, 终于亲身感受过病痛不起的滋味，如今倒乖顺许多, 不像以前那样对着老头儿张牙舞爪了, “我来看您, 您今天好些了吗？”
唉，自己在吃药，表哥在吃药，连外祖也在吃药。
方瑕颠颠地跑过去, 给周老太爷捶腿捏肩。
“周老爷好，打扰您休息了。”林笙规规矩矩行个礼, “晚辈林笙，在华寿堂崔郎中身边做医侍。”
周老太爷发须银白，面相和善，略有些消瘦但并不邋遢，瞧着是个颇具儒气的老者，只是神色露出几分萎靡，想是伤了根骨元气。
看心心念念的外孙身体已大好，还变得如此乖巧懂事，周老太爷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去看林笙：“你就是治好瑕儿的小林郎中吧？他的病多亏你了……别站着，坐吧！”
“快坐快坐。”方瑕殷勤地跑去搬了椅子在床边，转头就把老爷子给抛在脑后，自己也搬了小圆凳期期艾艾地靠着林笙坐了，显宝似的撒娇道，“外祖，笙哥哥医术可好了，做的药也不苦，以后不要那些郎中了，就要笙哥哥给我看病！”
“……”林笙耳朵快要被这一口一个甜甜的“笙哥哥”给腻死，比起日日涂蜜开屏的方孔雀，他还是更喜欢当初在客栈里桀骜不驯的方小纨绔。
林笙现在生怕他在周老太爷面前说出什么浑话来，把老头儿给气死，立即严肃道：“方小公子别乱说话，怎么能盼着生病，以后没病没灾才好。”
方瑕撇撇嘴。
“坐好了。”林笙看他在长辈面前没形没状，一段身子拧了九曲十八弯，低声提醒了他一下。
“哦。”方瑕笑嘻嘻坐好，“都听笙哥哥的。”
“……咳。”周老太爷咳嗽了一声。
方瑕院子里的事，下人们多多少少会讲给他听，方瑕整日口无遮拦，追着撵着想娶林郎中的碎话自然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方才林笙来时，他还在担忧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眼下看这个林郎中脾性温和，行事清正，不像是那种攀权附贵的狐媚作态，最离奇的是……他竟然能让方瑕听他的话。
老爷子忍不住多多打量了林笙几眼，吩咐管事：“去给小郎中取些诊金来……”
管事称是。
“诊金先不提。”林笙还有正事要说，正色道，“周老爷，我是从周少爷院子里来的，已经为小少爷把过脉。来打扰您也是为了周少爷的病情。”
周老太爷听他去看了兰泽，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他看向一旁的方瑕道：“瑕儿，你跟刘管事去库房，给林小郎中取两支上好的人参，再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好物，你去挑一挑。”
方瑕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应了一声，赶紧去给心上人挑礼物去了。
支走了外孙，周老太爷将视线落回林笙身上：“你去看过兰泽了，可看出什么了？”
林笙答道：“周少爷院子里的下人们知道的都不多，仅凭周少爷身上的症状，还不好判断。究竟是什么病，要看周老爷您能不能为我解惑。”
周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问道：“你想问什么？”
林笙：“我之前偶然听说了府上几位公子小姐的往事，不过传了几道口，估计有真有假说不清。晚辈不是有意要提及您的伤心事，但此事或许与周少爷的病情有关，所以想先问问周老爷，您几位儿女，都是如何病故的？”
周老太爷听他说了此前听来的流言，无奈道：“大差不差吧。我这几个孩子，都是老来得子，平日一向娇养着。老大确是中风，走时才三十来岁。老二酒后吐血而亡，也不过刚及冠。小幺儿去的时候，比你都大不了多少。”
幺小姐就是方瑕的母亲，周兰泽的姑母。
“那三小姐是如何去的呢？”林笙追问，“来时我也试探问过方小公子，不过他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清了。”
“幺儿……只是产后伤了身子，过于虚弱。”周老太爷说罢，半晌没有再言，似乎并不愿提起这件事。
倒是林笙开口道：“周老爷，我观周少爷的情况，恐怕病情已经累及心脏，如果再不去除病根，长久地拖延下去，恐怕不出三年就会心脏衰竭而亡。”
周老太爷神色一动，有些动摇。
林笙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周老太爷的脸色倏然一变：“既然周老爷不愿说，那晚辈斗胆猜一下……恐怕您府上根本不止三小姐和周少爷得了这个病吧？是否在三位公子小姐之前，您早就曾经有过因为此病而幼年夭折的孩子。”
周老太爷如今年逾八十身体还如此硬朗，想必年轻时也是十分强健的。大梁人如此重视子嗣，他不可能一把年纪了才想起来要生孩子。但周府的三个公子小姐却几乎称得上是晚晚晚育了。
林笙便推测，或许他之前有过孩子，只是半途夭折了。
咣啷一声，门外一个老仆人来送茶水点心，听到这话也哆嗦了一下，险些打碎了托盘上的茶盏。
他胆战心惊地把茶盏扶了扶，看了看老太爷的脸色，赶紧放下东西离开。
林笙偏头看了一眼桌上歪倒的瓷盏，还有那惶恐离去的老仆背影，再看看周老太爷发白的面色——心想，看来是猜对了。
“你年纪虽轻，还当真是有些本事。”
周老太爷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靠在床头，神色怔忡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出实情：“唉，你猜的没错。我和内子成亲时，我尚在北边的五华书院做山长。确实有过一个女儿，那是我和内子的第一个孩子，叫芷儿。好生养到七八岁，也不知怎么，就变得日渐衰弱起来，就像兰泽一样，摸不到脉……”
他黯然伤神地说起当年的事来，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每每提起都心痛无比。
当时周老太爷给女儿请了很多大夫，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小丫头，苦熬了好几年，到底也没有留住。
死前那段时间，芷儿异常消瘦，四肢冰凉发肿，又咳又喘口中出血，小脸都是发紫的。
女儿死状凄惨，周夫人日日哭泣。后来周老太爷便辞了山长，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回到上岚县老家。这里山清水秀，休养了多年周夫人才终于振作起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二子一女。
芷儿的事，夫妇两人都心有灵犀地不愿再提，所以上岚县这边除了几个一直跟着他们夫妇的老仆，后来的下人和管事们都不知道芷儿的事。
日子也算和美。
只是没想到，后来三个孩子也是命薄的。
而且三小姐竟也出现了和芷儿一样的病症。周夫人因愧疚没有照顾好芷儿，所以对三小姐格外疼爱，她病殁的时候，周夫人宛如失了魂，很快积郁成疾也跟着去了。
周老太爷潸然道：“我周恒一辈子没有作过奸犯过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周家遭上这种不治怪病。如今竟然连唯一的孙儿兰泽也——”
他懊丧地锤了锤身侧，无奈地看向林笙：“不是老夫瞒着这个怪病不说，实在是不方便说出去。我这一支周家血脉虽然眼瞅着要断了，可我周氏还有若干旁支，上下也有几百口人。若是让外人知晓，我周氏怪病不断，还因此接连没了三个孩子，这种话传出去，恐怕会影响旁支的那些孩子们的婚嫁大事。”
林笙能够理解他的顾虑，颔首道：“我问起这个也只是为了探究周少爷的病因，不会胡乱出去传言。那这病只有您这一支出现过，其他那些旁支里都没有过吗？”
周老太爷想了想，摇摇头：“尚未听说过。”
旁支没有，周老太爷自己也没有，甚至周家两个儿子也不是因为这个怪病死的。出现这个怪病的，只是周家的女儿……这是巧合吗？
可如果是只遗传女儿的遗传病，那周兰泽怎么也会发病。
林笙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周小少爷得这个病之前，是不是身体比较敏感，经常会莫名突发瘾疹、红肿，每次忽冷忽热或有伤寒小疫时，周少爷总是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而且一生起病来就缠绵难愈。”
“不错！瑕儿每次冻着了，一碗姜汤就活蹦乱跳，兰泽却常发烧，要咳上半个多月才能好。兰泽这孩子娇弱得很，不能吃的东西一大堆，像是虾子、核桃、带毛的东西……他碰都碰不得。屋里但凡多点灰尘，他就浑身发痒，太阳晒多了，皮肤还会红肿。”
周老太爷忙问：“这和这个怪病有关吗？可是只有兰泽这样，许是生时难产，胎里带出来的。芷儿和小幺得病前都挺康健的。”
林笙托着下巴思考良久，逐渐找到头绪：“周老爷，我也给您把把脉，可以吗？”
周老太爷便把手伸了过去。
林笙一边把脉，一边思索，这么听着，周兰泽是个过敏体质，有免疫系统紊乱的情况。
周老太爷的脉象，是端直以长，如按琴弦，是明显的弦脉，左关尤甚——这是肝阳亢的脉象，周老太爷应该是有点高血压，但不是特别严重。
而且周家大爷三十岁就中风病故，周家二爷刚及冠就饮酒吐血而亡。看来是普遍的心脑血管不怎么好。
周家早夭的芷儿，死因听着像是心衰。
除了一些先天性心脏病，或者暴发心肌炎，鲜少见有这么小的孩子患上心衰的。
这一家子，生病都像在叠buff一样。
周兰泽的病，林笙推测也是出在心脑血管上，倒是能根据现有症状给他开药调理，让他糊里糊涂地活。但是始终理不清病因的话，就无法专门克制，即便当下好转，日后也很难保证再不发作。
这应该也是之前那些名医们初用药有所起色，久了都归于平淡的原因之一。
看周兰泽的身体状况，如果病情控制得不好，恐怕当真是活不过两三年光景了。
望闻问切四诊，前三诊得到的信息模糊两可，而最关键的脉诊，也因为周兰泽没有明确脉搏而无法明确。
这般情况，放在当下条件，对于其他郎中来说还真的十分棘手，简直是一桩无头案。
要是有些检查手段就好了……
林笙转头看到屋内多宝阁上，摆着一个细长的用来插花的琉璃小瓶，突然灵机一现。
“周老太爷，我可否取一些周少爷的血？”他思考片刻，“再请人看看能不能去找几条大蚂蟥，再借那琉璃细瓶一用。”
周老太爷自然是不愿孙儿也病殁的，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咬咬牙同意了林笙的要求，让下人们分头去准备。
-
一个多时辰后，下人们去城外找了经验老到的柴夫，去山涧里抓了几条肥大的蚂蟥回来。仆妇们则按照林笙的要求，把那琉璃细瓶给擦洗得干干净净，送了过来。
林笙回到添寿院。
方瑕也挑完礼物，跑过来东看看西看看，缠着林笙好奇个不停：“笙哥哥，这些是什么？你要用这些给表哥治病吗？”
他掀开小盒，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结果看到里面盘绕着数条大蚂蟥，吓得差点一屁股拍在地上。
林笙拍掉他的手：“再乱碰它们就咬你。”
方瑕赶紧躲得远远的。
林笙用熟蛋黄、磨碎的地龙粉和一点化开的糖浆滴到盒子中喂食蚂蟥，待它们吃饱，又将蚂蟥夹出，放在浸了酒和盐水的棉布上。
蚂蟥被盐酒刺激而脱水，不停地吐出唾液企图润湿自己，林笙就叫人及时将这些唾液收集起来。蚂蟥唾液当中含有的水蛭素是天然的抗凝血剂。
“周少爷，我接下来要取你一些血，不多，你不要害怕。”林笙取出一只粗针，“可能有些疼，稍微忍一下。”
“嗯，来吧。”周兰泽点点头，卷起袖口，将手腕递给他。
林笙用布条扎紧在周兰泽的上臂，稳准狠地在手腕处的静脉扎入，刺开了一个小口，周兰泽眉头一皱，抿紧嘴唇。
血液慢吞吞地流了出来，同庚战战地捧着琉璃细瓶接住。
“啊……”方瑕没见过放血，害怕地捂住眼睛。
林笙顺着小臂捋了几下，待放出足够的血液，然后松开了扎紧的布条，将准备好的撒了止血金疮药粉的棉布按住伤口：“压一会，等不出血了再松开。之后再给他包扎。”
下人旁捧住周兰泽的手腕，一丝不苟地按着。
林笙将蚂蟥唾液也滴进琉璃细瓶中，防止血液过早凝固，晃一晃摇匀了，记录下此时的红色液面位置：“等两炷香吧。”
周兰泽看了一会，也觉得有些稀奇，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诊病方法，不禁问道：“林郎中，这样就能知晓我患的究竟是什么病了吗？”
“至少可以缩小范围。”林笙道。
这其实是一个简陋的检测血沉的办法，林笙也是突发奇想，试一试，也说不好能不能成功。
琉璃细瓶就放在避光的桌上，旁边立了把木尺，方瑕一直趴在它面前，瞪着眼睛看里面的血液，过了一会，他突然奇道：“笙哥哥，它好像分层了！好神奇，像池塘里的淤泥一样……”
林笙转头看了一眼，看来这方法能行！
不过窃喜之外，眉心又不由蹙起——这才过了一炷香，血液中红细胞层的沉降速度就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刻度。
即便这实验过于粗糙，会有很多误差，但红细胞沉降得如此厉害，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但林笙还是耐心等足了时辰，再看那细瓶里的红细胞层，这都不需要木尺来刻度，肉眼就能看到它俨然已沉降超过了两段指节。
血沉异常增快，说明周兰泽身体里有炎症。
周兰泽的寸口脉及神门脉消失，双臂厥冷乏力，不堪握物，行动乏力喘促，动则黑晕。取血显示他有炎症，但却没有其他更为显著的症状。
这炎症只能是从血管里来。
林笙细细思考了一会，突然豁然开朗，猛地一拍手：“我知道了。”
想了一大圈，答案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怪病确实是一种少见的疾病，发病率很低，只有百万分之三。但且极具迷惑性，即便是后世也常有误诊失诊的情况发生。而且发病隐匿，很多人在病情失控或检查偶然发现前，甚至都不以为自己得了病。
然而这种病到有明确的诊断标准，也不过林笙那个时代近三十年的事情。此前，它曾经被当做无数其他疾病治疗。
按中医来说，它的病机是经脉失畅，营卫不通，邪气内侵阻遏脉道，酿成此证。
如果按现代医学来说，它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风湿免疫科疾病，还有个极其简单直白的名字，叫做“无脉症”。是一种自身免疫系统发生改变，攻击人体免疫系统，导致血管壁出现反复不愈的炎症反应，继而引起动脉血管狭窄，血流微弱甚至闭塞的疾病。
最终呈现的结果就是——脉搏消失。
它本身只是个慢性疾病，单若是合并其他心脑血管或脏器损害，却极易发展成为高危重症，继而导致死亡。即便没有合并症，若是一直迁延误诊，直至出现严重缺血时再治疗，往往为时已晚。
这并不是遗传病，但却具有家族聚集性，如果家族中有人患有这个病，受遗传因素的影响，其近亲患同样疾病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因为九成的病人都是三十岁以下的东方年轻女性，这病又被叫做——
“东方美人病”。
周兰泽和他两个姑姑患上的怪病，应该正是这种致残率极高的东方美人病。
找准病根，林笙就可以对症下药。
作者有话说:
点击专栏，点击收藏！你一票我一票，救救状元郎！
-
没人在乎的小课堂：
本病是少见病，发病率（1.17~3.24）/100万，好发于东亚年轻女性，男女发病比例约为1:（8-9），发病年龄为5~40岁，30岁以前发病约占90％，40岁以后较少发病。死亡平均年龄38岁，可因并发症而大大降低其死亡年龄。
病因迄今未明，据观察，遗传因素、感染、妊娠生产、雌激素水平波动，都可能是本病的诱发因素。
本病可累及多血管，致残率高，患者常丧失基本劳动能力。死因多为本病直接或间接诱发的心脑血管疾病、心肌梗死、心衰肾衰、动脉瘤等。
-
祝大家身体健康~
-

第63章 温针灸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只有方瑕托着腮，满脸仰慕地望着林笙。
哎，不愧是他方瑕看上的美人, 连这么难的病都可以看出来！
林笙无视这小孔雀, 到床边, 抬起周兰泽的手臂, 沿着手臂血管的方向顺了一遍, 将周围大动脉的位置都触摸了一下, 试图判断大约是哪段的血管病情最为严重。
但隔着骨骼皮肤，细微的触感并不能很好地让林笙得出答案, 他心里忍不住想，若是有听诊器就好了, 可以听一听各处动脉的血流声……
看来回去以后还要跟郝二郎再琢磨琢磨, 看看能不能搞一把简易听诊器出来。
林笙想得有些入神，周兰泽犹豫了一会，开口道：“林郎中，我这病还能治吗？”
……说能也能, 说不能也不能。
因为这病无法根治，只能控制缓解, 若是病人能够早发现, 早治疗, 倒是有超九成的病人都能恢复正常，加以调养、运动，有的身体素质好的人甚至十几年都不会再发病，并不会影响工作和生活。
但周兰泽几年来病情反反复复, 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已经对身体造成了难以修复的损害。
“如果病能好, 你将来想做什么？”林笙问。
病得太久了，周兰泽都快要忘记当年好友二三、煮茶徇书的时光是如何自在了，怔忪片刻，他缓缓道：“我想到朱雀楼上晒晒太阳……”
“这还不简单？”方瑕回过神来，兴致勃勃问，“朱雀楼在哪，是什么酒楼吗，难道上头的阳光很好？那明天我就找人背表哥上去！”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方瑕扭头看去，一瞧见是孟寒舟，立即像鹦鹉示威一样全身毛都竖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你管我，我就是要来。”孟寒舟朝他冷哼一声，转着轮椅就往里进，结果哐一声撞在了门槛上，耍酷不成，还差点脸盘朝下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门上为什么有门槛？！”
方瑕被他恶人先告状惊得目瞪口呆：“门槛不长门上，难道长你脑袋上吗？”
“我们家就没有门槛。”
又来炫耀他和林笙的家！方瑕要气死了。
“……好了。”林笙只好过去将孟寒舟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同时一用力把轮椅给弄了进来，“不是让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吗，你怎么又跑来了？”
方瑕眼瞧着孟寒舟搂着笙哥哥脖子，酸得后槽牙直打镲。
“看你饭点了还不回来，卢家兄弟说，应该给你送点饭。”孟寒舟掏出捂在怀里的一块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你尝尝？”
“你自己做的？”林笙惊讶于孟寒舟竟然会下厨了，他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陷入沉默，“……”
“我家是穷的管不起饭吗？”方瑕气鼓鼓，非要看看孟寒舟能掏出什么好吃的来，让笙哥哥眼睛都看直了，他凑上去一探头，“……这是什么？”
巴掌大，形状诡异，颜色漆黑，质地梆硬。
“烙菜饼。”孟寒舟道。
方瑕倒吸一口气，赶紧让林笙把这玩意扔了：“笙哥哥，这个恐怕有毒！你别吃，待会我让人用燕窝煮汤，剁人参鹿茸包饺子！吃我的。”
孟寒舟冷冷一撇，与他针锋相对：“吃我的。你那馅料这么补，别把鼻血吃出来。”
方瑕叉起小腰，梗着脖子：“那也比吃你这块黑炭要强！笙哥哥，吃我的！”
一个咬牙切齿：“吃、我、的。”
一个张牙舞爪：“吃我的！！”
邦邦两声，林笙一人脑门给了一个爆栗子：“你们俩加起来有三岁没有？我谁的也不吃。”
“唔……”方瑕捂住脑门，脸颊鼓成个包子。
周兰泽这儿冷寂久了，也忍不住摇头被逗笑了一下。
林笙教训完两个少年郎，无奈地呼了一口气，手里这块炭饼自然是不能吃，他将油纸叠回去，放进了怀里，警告两个人：“不许再吵了，再吵把你们俩都丢出去。”
方瑕哼一声，也不理孟寒舟了，转头继续去跟周兰泽聊天：“表哥，你继续说那个朱雀酒楼的事。”
“都说了那不是酒楼。”孟寒舟揉了揉被林笙弹出个红痕的额头，“你难道没有听过那首登第诗？九万抟扶排羽翼，金榜高悬姓字真，朱雀腾云方出众，青龙驾雾得高迁——朱雀楼，就在皇宫门前朱雀大街的尽头，那是一座状元楼！”
三甲登科，簪花游街，两旁鼓声震动，状元登高题诗，一抒心中自豪兴奋。
站在朱雀楼上，梁京风光尽收眼底，好不风光！
方瑕一听，有点失望：“难道非得考上状元才能上那个楼？不能多花点钱贿赂贿赂看门的老头，偷偷放我们进去看看？”
孟寒舟鼓鼓掌：“不愧是你。这个‘看门的老头’正是当今圣人，你准备出多少钱贿赂？”
方瑕：“……”
那是有点不太好贿赂，但不是有句古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只是说笑罢了。”周兰泽看方瑕神色凝重，别不是真的在考虑如何去贿赂圣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瑕弟也不用放在心上。”
想要上朱雀楼，自然是得先三甲及第，传胪唱名。
周兰泽现在连提笔都艰难，形如残疾，又如何能去参加科举呢。
而且他已过了及冠之年，已经没有多少年头可以虚度。
“我们少爷以前可是最有前途的，要不是后来得了这个病，身子垮了，如今说不定都……”同庚给大家侍茶，小声伤怀地叹气。
林笙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周兰泽，拍了拍他的肩：“周少爷，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周兰泽自嘲道：“总不能还有更坏的了，先听坏消息吧。”
林笙道：“坏消息是，这病是难以根治的慢性病，会伴随你一生。”
周兰泽听罢也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扯了扯唇角，垂眸道：“我还当是什么，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至少林郎中你还看出这是什么病，让我能死个明白，也不算亏。”
同庚塞了块糕点到少爷手里，不叫他说这些丧气的话，急急地催问：“林郎中林郎中，那好消息呢？快说点好的吧！”
“好消息是，你的一生还很长。”林笙声音和煦，像拂面扫过的春风，“你会站起来，亲自走上朱雀楼，看尽梁京繁华盛景。”
周兰泽指尖微微一抖，他立即抬起眼来，眸底澜光微荡。
似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林笙点点头，朝周兰泽弯了弯眉眼：“我虽不能将你完全治愈，但可尽可能保你寿元，让你能走能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甚至娶妻生子。”
“但是你恐怕没办法做像骑射那样的激烈活动，身体也会比常人更弱一些。而且，极有可能需要终生服药。”
周兰泽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想要坐起来，结果起猛了，眼前昏花，不住地喘息。
终生服药算什么，这些年他吃的药难道还少了吗，如果能用一辈子吃药换重返科举的机会，就是把他泡在药罐子里都行。
同庚忙揉了揉他的胸口：“少爷您快躺下，别激动。”
“这个病娇贵，中途不可擅自停药、减药，服药之外，饮食和起居上也要做好自我管理，过会儿我把平日里要注意什么教给同庚。”
林笙让周兰泽张嘴看了下舌苔，舌淡、苔白，为气血不足之象。
便要了笔墨，写下一付方子。
以黄芪、桂枝、当归、赤芍为主，辅以川芎、干姜、大枣养血活血，另加一些地龙、鸡血藤利四肢。
“这病急不来，这副方子先吃半个月。如果汤药喝腻了，可以制成大蜜丸来吃。”林笙将药方交给同庚，又取出针包，“药方你先拿着去抓，今天我先给周少爷施一次针。以后每隔七天，我都来施针一次。”
所谓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周兰泽脉道失营而滞，气血匮乏，所以脉微弱消失。他又久病卧床，导致心肺气虚。气主煦之，血主濡之，气血运行不畅，所以肢冷乏力。
林笙准备以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少阴心经上的穴位为主，以针灸刺激。
他将针火烤一遍，让人去准备一些艾绒。
然后取尺泽、太渊穴，疏调肺经之气。取内关、极泉、神门穴，流调心经和心包经之气而补心气。加人迎穴，这个穴位属阳明经，多气多血，刺之可补气养血，通调经脉。
周兰泽气短喘咳，常有眩晕，又加刺了天突穴和百会、风池穴。
均捻针得气后，林笙将艾绒捏成一个个小指头尖那么大的圆锥形，插在了针屁股上，依次点燃。
艾香袅袅升起。
同庚看着那些闪着火星的针屁股们，直冒冷汗，担心道：“这、这不会掉下来烫着少爷吧？”
“不用紧张，这是温针灸。这些艾绒不会掉下来，烧尽后它们也依然会是这个形状，到时候弹一弹才会松解。”林笙解释道，“不过每个人的体感不同，如果你觉得针感过于热了，要跟我说。”
温针兼具针与灸之长，十分适合肢体痹冷类的症状。
周兰泽下意识想点头，但突然想起自己脑袋上还插着好几根针，忙僵住了不敢动：“还好，只是感觉温温的，不是很烫。”
因为常年血流不畅的缘故，周兰泽一直很怕冷，夏天手脚都是冰凉的，冬天就更加难熬。连带着脖颈和后背也很僵痛。
这会儿随着艾绒的燃烧，热度随着针脚慢慢地渗入肌肤骨骼，像流淌过一股暖流，一点点融化着他身体里的冰层。
周兰泽也从没有扎过针，一开始还挺紧张，但被温针烤着烤着，竟舒服的有了几分困意。
待两炷小艾柱烧完，周兰泽已经闭目休息了一会了，林笙将针拔了下来。
“试试转一转脖子，抬抬手。”
周兰泽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又大胆地左右转了转脑袋，欣喜道：“没有酸痛的感觉了……”
他继而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似乎多了几分血色。他转头看到床边堆摞的书册，尝试拿起一本自己最爱看的古籍——两寸厚的书，竟然真让他拿了起来！
要知道昨晚上，他还连最薄的册子都托不起来，只能让同庚代为举着书给他看。
周兰泽捧着书到眼前，纸上写了什么也没有看清，他颤抖着翻了一页，只觉得视线很快被水雾蒙住了。
多久没有这样翻过书了……
一年，还是两年？
同庚也喜极而泣：“林郎中，你真是神了！就扎了一次针，药都没吃，少爷就能拿起这么厚的书了！”
“只是通过针灸将淤堵的经脉暂时疏通了。”林笙摆摆手道，“这个效果不会很持久，以后还是要坚持吃药，配合针灸一起，才能长久地维持。”
同庚高兴得团团转：“我一定按时看着少爷吃药！”
周兰泽还在研究自己的手，林笙觉得，他脸上的光彩好像又回来了。
林笙怕他稍有好转就跑去悬梁刺股，忙叮嘱道：“治疗这个病是场持久战，需要做好长久的准备。周少爷，你还年轻，二十多岁才是一辈子刚开始的时候，做什么都不算晚。所以平日切不可以操之过急，不能过于劳累，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出去晒晒太阳，不要总闷在家里。”
心情好对这个病的恢复也有很大助益的。
常年不见阳光，身上骨头都会变脆的。
少爷还没说话，同庚先立誓道：“我定好好监督少爷，到点就让他吃饭睡觉！绝对不会让他再乱来了！”
周兰泽无奈地笑了。
不过说起晒太阳，方瑕看向孟寒舟：“哎，你这个带轮子的椅子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在城里见到有卖的。瞧着怪好用的，多少钱，给我表哥也来一个呗？”
坐上这个，孟寒舟这种瘫子，都可以变成一个灵活的瘫子。
到时候就能推着周兰泽上街去玩。
“我不叫哎。”灵活的瘫子睨他一眼，“我叫孟寒舟。你叫声舟哥哥来听听，我就告诉你。”
方瑕跋扈多年，怎么可能朝情敌低头，叫嚣道：“那我把你扔下来，这椅子就是我的了！”
他刚要动手，孟寒舟顺势往前一避，一头撞进了林笙怀里，捂着手道：“林笙，他打我。嘶，好疼。”
“？”方瑕举着摸都没有摸到他的手，瞪大了眼，“你，你……我，我……”
林笙扶了扶孟寒舟的腰，把他揽到身侧来，分开这两人：“好了，不要闹了。”
“这轮椅是我们乡下一个朋友做的，他手艺很好。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再做一个，送到府上来吧。”
周兰泽也有些心动：“多谢。”
他让同庚去取诊金给林笙，将治病这件事禀告周老太爷。
林笙歇在一旁等着，拿起孟寒舟声称被打坏了的手，正反看了两遍，又看看那边被气得眼角都红了的方小公子：“你做什么老欺负他。”
孟寒舟冷哼一声，把掌心又往林笙手里递了递：“谁让他老盯着你看？他是不是还在肖想娶你？”
“我早与他说明白了，但眼睛长在他身上，我又不能把他眼睛挖出来。”林笙道，“不要理他，过阵子自然会冷下去。”
方瑕看他俩腻歪在一起说话，愤愤地直跺脚。
没多会，同庚领着人，端着几个托盘过来了。
除了诊金之外，还有些名贵药材和上好的布匹，说都是周老爷子高兴给的。
林笙眼睛一亮，客气了两句，就照单全收。
周家两根独苗的命，费了他这么大功夫，收点礼不过分吧？
“哪里哪里。”
“客气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
林笙言语仪态都很端庄，言笑晏晏，一派恬淡静好，但往兜子里倒钱的动作可是一点也不拖沓。
两人抄上药材，抱上布匹，婉拒了周老太爷邀请共进午餐的盛情，离开周府一块回家去。
——回家数钱！
出了门，孟寒舟突然一停：“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林笙正沉浸在算银子的快乐中，闻声也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方瑕。
方瑕舍不得林笙走，黏了好几步追出来：“笙哥哥……我外祖没有食欲，表哥也喝两口水就饱了。你不在我家吃饭，家里都不做饭了。我没有饭吃……”
林笙：“？”
他眨眨圆溜溜的杏仁眼，“那个，你家桌子大不大？我能上你家吃饭吗？我吃的不多，就吃几口！”
他咬了咬牙，能屈能伸，可怜巴巴地看向孟寒舟：“舟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凤霞：是你先茶我的
舟子：《欺负呆瓜情敌的一百种方法》
笙：要打去练舞室打，我去数个钱。
-
凤霞，很难成为舟子感情路上的绊脚石，他只会把舟子的脑仁创飞（）
-

第64章 我给你看样宝贝
两人带着条甩不掉的尾巴回到白石巷。
卢钰正抱着竹竿在他们门口听动静, 刚要抬头敲一敲门——
“卢钰！你找我有事？”
林笙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猝不及防惊得卢钰一个激灵，他忙回身转过来, 弱弱道：“林医郎, 今天是要扎针的日子, 我等了好久你也没有来, 就过来看看……”
林笙一拍脑门, 差点把这个事给忘了, 他忙掏出钥匙开了院门的锁，让孟寒舟先回家去：“我这就过去给你施针……你这两天眼睛是什么感觉？”
两人说着去了卢家那边。
孟寒舟推开院门, 自己还没进去，方瑕就率先一蹦一跳地跑进去了, 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东张西望。
地方很小，不用挪脚就一眼望尽了。院子里药香扑鼻，一筐筐全是药材，还有捣了一半的药粉摆在张简陋木桌上。但东西虽杂, 却并不乱，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看就是有人日日打理。
方瑕一低头, 两只绒球似的小奶狗踩着他的脚面朝他汪汪叫, 一只黑，一只雪白。
“好可爱。”他弯腰想抱起一只来，然而小狗们不熟悉他的气味，扭头嗷嗷狂奔向孟寒舟。
“现在想起我来了。”孟寒舟伸手捞起一只, 另一只也顺着裤腿蹦到他身上，两只小狗平常老与孟寒舟相互欺负, 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知道谁亲谁远，一对黑白双煞蹲在他腿窝里，跟找到了倚仗似的，狐假虎威又开始朝陌生人狂吠。
“这是林笙的爱宠。”孟寒舟摸了摸汤圆的背，“它们不喜欢外人。”
“不稀罕！”方瑕撇了撇嘴，虚张声势踢开房门走到屋里，“你就住这里？真寒酸，这都没有我家柴房大！连床都这么小——”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床上铺着的，有且只有一张的，龙凤呈祥大喜被。
孟寒舟去到木柜子前，朝方瑕招招手：“你来，我给你看样宝贝。”
……
林笙取下卢钰眼周的针，用拇指揉了揉被针感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穴位：“今天刺得深一点，可能会有些肿胀的感觉，过个把时辰就会好。我教你几个穴位，你平常闲着没事可以自己揉一揉。”
“嗯。”卢钰乖乖点头，感受着林笙手指的位置。
林笙点了十来个位置，同时告诉他穴位叫什么名字，用怎样的手法，有什么样的效果：“能记住吗？或者等你哥哥回来了，再让他跟着记下来？”
因为有几个穴位不在头上，而是在手脚上，他担心卢钰看不见而拿捏不准位置。
“我记住了。”卢钰依次揉了过去，竟一字不落地将刚才林笙教给他的东西复述出来，倒是给林笙听愣了，半天没说话，“……林医郎，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没有。”林笙道，“你记性很好，说的都正确，手法也学的很不错。”
卢钰被夸赞了，忍不住有点高兴：“眼睛没坏之前，都是我帮哥哥做纸人纸马，客人们常夸我手巧。”他想了想，还有个不情之请，便趁机提出来，“林医郎，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揉手？哥哥为了养活我每天从早扎纸扎到晚，手都很酸，我想学会之后给他揉一揉。”
“可以呀，那我教你一套缓解疲劳的穴位。你握住我的手。”林笙将自己一只手递给他，牵引着他的手指摸到相应的穴位上，“这是阳明经的合谷穴，拇指与食指分开，展开虎口，把你拇指的第一道小关节卡在虎口处，拇指向下按，点到的地方就是。这里是疼痛万用穴，像头痛、手痛、牙痛，都可以按一按这里。”
卢钰点点头，林笙又领着他去下一个穴位：“将我的手指蜷起来，中指指尖碰到的地方，掌心这个位置，是手厥阴经的劳宫穴，可以促进睡眠。”
“你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肘尖。拇指能够按到的地方，是手阳明经的曲池穴。”林笙与他两手交握，“同时，握手的这只手，与肘尖的手一起配合，将我的小臂慢慢向外旋转。这个要注意力度，转到有阻力感后停顿一会就放手，再向内转……”
林笙接连教完一套：“你试试？”
卢钰仔细感受了一会，小心地握住林笙的手臂，思索着做完一整套。林笙教的时候还挺轻松的，没想到一连贯做下来，还把卢钰给累得出汗了，他揉完最后一个动作，歇了口气：“我做的对吗，林医郎？”
“很对。就是力度轻了一点，不用这么小心，人的身体没有这么脆弱。”林笙活动活动手腕，“你可以多练习练习，等这套熟练了，你还想学的话，我可以再教你别的。”
卢钰欣喜，赶忙点头：“嗯嗯！”
“对了林医郎，二郎最近不来了吗？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林笙也有一阵子没瞧见郝二郎了，上次他病好了还贪玩赖在这里不回去，气得他大哥亲自跑到城里来抓人，耳朵都快被揪掉了：“估计这会儿正被按在家里干活吧？”
卢钰哦了一声，有些低沉，他光想郝二郎陪他玩耍说话，却忘了人家有手有脚没病没灾，是要给家里干活挣钱的。不像自己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家里吃白食。
“你想他了？”林笙随口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这两天会回去一趟，你有什么想说的，到时候过去看看他在做什么，我帮你传个话？”
卢钰拨浪鼓摇头：“没、没有。”
林笙收拾了针包，正要起身回去，突然从自家院落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摔门声。他一皱眉，以为孟寒舟那厮又和方瑕打起来了，赶紧拔脚往回走。
他俩打架不要紧，要是敢砸了家里的盘盘碗碗，弄翻了他的药筐药箩——林笙就把这两人的脖子扭断！
刚出了卢家，一道风似的小绿人抹着泪，从眼前础一声跑了过去。
可不正是穿着碧衫子的方小公子。
林笙纳闷了一下，这怎么，难道大好个四肢健全的人，被孟寒舟一个残疾给打哭了吗？
他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孟寒舟正怡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捧着大陶碗在喝水，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邪魅笑容，似旗开得胜、阴谋得逞的小人。
看到林笙回来了，孟寒舟赶紧放下陶碗，又两手抱着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坐端正了。
“他不是非要来吃饭吗？”林笙左右看了看，家里完好无损，连一个破碎的碗片都没有，“你怎么把他弄走的？还把人惹哭了。”
孟寒舟哼道：“你以为他真是来蹭饭？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
“咳。”林笙清咳。
孟寒舟停住了说排比句的嘴，立即说：“他就是不服，想来看看咱俩是不是真的住在一起。他想看就给他看呗，我就勉为其难的把我们的婚服拿出来，让他欣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就哭了。现在伤心欲绝，估计不会再来了。”
“这不怪我吧？”
林笙：“……”
行吧。
说完，孟寒舟肚子里就咕噜一声，林笙沉默，只好转身去往灶房：“你在家里烙饼，难道没有给自己做点什么东西吃？锅里是什么，怎么还盖着盖子？”
孟寒舟脸色一变，赶紧往外追：“林笙！别——”
林笙啪一下打开了木盖子。
一阵黑灰扑面而来。
“……”孟寒舟咽了咽唾沫，转着轮椅就想往外溜，人还没逃出房门就被林笙一把给薅了回来，指着锅里一团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质问他，“孟寒舟，这是什么？”
孟寒舟心虚：“烙饼。”
林笙气死：“你是在烙饼，还是在炼丹？”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掖了一个罪证，掏出来对比了一下，好家伙，原来这块饼已经是这一锅里唯一还像个饼的了。
林笙拿起锅铲，捣了两下试图把扒在锅壁上的黑炭铲下来，结果一个用力，嘭一声，锅底漏了个大洞。
孟寒舟：……
林笙：……
彼此沉默了很久，林笙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这是烙了多久。”
孟寒舟掰了掰手指头：“一……两个半时辰吧。”
之前林笙曾经在旁边指挥他做饭，孟寒舟觉得自己明明做的很好，下厨也不过如此，谁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从面到柴都不听他使唤。
两个多时辰，别说面饼，人都能炼到碳化了！
“做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林笙按着额头，觉得血压都窜上来了，他从周府结的诊金里抓了一把，放进挎包里，起身就要走。
孟寒舟赶紧跟上：“你去哪里？”
去哪里，还用问吗。
当然是去买新的铁锅了！不然今天两人就要没饭吃，一块喝西北风了！
林笙噔噔噔的在前面走。
孟寒舟自知理亏，也不敢吱声，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但往铜铁集市的路常有拉货的重车来往，将路面压得坑坑洼洼不平整，三步一个坑，五步一道沟。
轮椅颠簸不说，滚进沟沟坎坎里，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出来。
孟寒舟眼看着林笙越走越远，心里一急，手边重了。他突然吃痛一声，抬起看了看，掌心横亘着磨出了一道伤口，被木刺扎破了，正往外渗血。
他懒得管，正要继续往前。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他握住了，竟是林笙回转过来。
他从挎包里取出针，把扎在孟寒舟掌心的木刺挑了出来，又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轻轻缠在他手上，语气却很凶：“待会到了铁匠铺，讨点清水给你洗一洗——别瞎折腾了，听见没有？”
“哦。”孟寒舟看着手上的小扣结，在林笙转头又要走时，他一把抓住了林笙的手。
林笙想甩掉他，又发现他用的是磨破的那只手，挣扎了两下也没抽出来。
“林笙。”孟寒舟当然觉得手心疼，也就是攥着他不放，“你能不能走慢点，我跟不上。”
明明把锅烤漏的是他，现在他反而可怜巴巴的像只伤心小狗。
“不能。”林笙抽出手，冷酷地道。
但是冷酷的只有嘴，身体却很温柔，走出去了好几步，见孟寒舟没有跟上来，还刻意放慢了脚步，东看看西看看，好像等着他。
林笙见旁边小摊子上有卖漂亮小瓷碗的，他拿起一个对着阳光看，碗上绘着盛开的玉兰。
卖碗的小哥儿忙热情地吆喝：“您眼光真好，这个上头的花，是我家专门请了个画师，仿前朝画圣的名作，描的玉兰花！不贵不贵，带一对回家吧！”
孟寒舟闻声眺目看了看，玉兰束素亭亭，浅晕如丹。但阳光笼罩下的人更清美无瑕，他觉得林笙比碗上的玉兰还漂亮一百倍。
他转着轮椅凑上去，低声道：“林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搞砸的，我只是想给你做饭吃。”
分明针线活也做得，狗窝也缝的，就是下厨一事，好像怎么也搞不明白。
林笙转了转碗，一问确实不贵，便掏钱买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孟寒舟跟了上来，才随口道：“……我知道。”
傻狗。
孟寒舟一怔，反应过来赶紧高兴的跟上，与林笙并排走在一起，他又想去握林笙的手，又怕被林笙拒绝，犹豫了一下，只拿手指勾住了林笙小挎包的绳带。
力度刚好，既不会被林笙轻易落下，也不会拽得太紧而将他勒疼。
他将林笙勾在自己触目可及的范围里。
林笙将一对玉兰碗放在孟寒舟腿上：“抱着我的宝贝，要是摔碎了，我不会让你再进门！”
孟寒舟立即用两腿将碗夹的死死的。
林笙才转过身去，突然身后“哗啦”一道迸裂的碎片声。
“……孟寒舟！”这才说完一秒钟不到，林笙怒气冲冲地扭头来看，却见孟寒舟好端端地夹着碗，一脸无辜。
而不知道打哪飞来的一个酒坛，正摔碎在他脚边。
“黑心玩意！我说怎么卖的这么便宜，原来是毒酒！”
街边，一个满脸抖着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个瘦弱小哥儿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是好好酿的酒，怎么会有毒！”那小哥儿哆哆嗦嗦地道，“这是我家祖传的酒方，都卖了几十年了……”
“那我兄弟怎么喝完你的酒，头疼了一晚上？！”
作者有话说:
滴，新事件
-

第65章 小曲酒
壮汉比他高一个头去, 胳膊上都是大块的肉，小哥儿被拽得脚都快沾不到地了，惊惶道：“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壮汉一脚踢翻了他的担子, “大家来看看了啊, 这个卖散酒的黑了心肠, 拿有毒的坏酒卖给我们兄弟, 害得我兄弟差点连命都丢了！”
那扁担两头捆着两个又深又大的竹筐, 两个筐子里刚好嵌着两个大酒坛。篾条结实但又柔-软有韧性, 被人一脚踢翻后，酒坛虽没碎, 但里面的酒液却汩汩地流了一地。
酒味一下子飘得到处都是。
“我的酒……”小哥儿心疼得眼都红了，他去扯自己脖子上的手, “我没有卖毒酒,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兄弟喝酒海量！怎么就喝了你家一点酒，头就又晕又疼？肯定是你这酒里掺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壮汉一说话，身上的肉就哆嗦，“还敢说你的酒买了几十年, 我在铜市街上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你！”
小哥儿挣扎了几下, 壮汉突然将他往外一丢, 小哥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得头晕眼花。
壮汉又一脚把另一只酒坛也踢碎了，不耐烦地抖抖手，道：“赔我们兄弟医药钱！不然我就抓你去见官！”
小哥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的，竟忍气吞声地从怀里掏出装钱的小布囊来：“你, 你要多少？”
“拿来吧你！”壮汉劈手就夺了过来，掂量掂量还破不满意, “你卖了一天，就这点钱？”
“我只是多吆喝了几圈，并没有卖出去几瓢。这些不是我卖得的，是从家里拿来的，你还给我……”小哥急急地想去抢回自己的钱囊，但那壮汉随手就推搡了他一把，又把小哥儿从上到下翻了个遍，确实是一点钱没有了才作罢。
“呸，寒酸死了！”壮汉面不改色地将钱囊揣进了自己怀里，“以后小心着点，走路避着我们兄弟！再在铜市街卖酒，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就全然不够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周围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也散去，最后只剩下小哥一个，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破碎的酒坛碎片。看着自己两大坛酒，还没怎么开张就淌了一地，他偷偷捏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忽然面前多出一片阴影，小哥以为是那壮汉去而复返，忙捂住脑袋道：“你还要干什么，我一文钱都没有了！”
过一会也没有挨打，他睁开眼看了看，见面前递过来一条干净帕子。
小哥抬头一瞧，是两个气度不俗的年轻郎君。
他怔了怔，眨眼看看，自己手上全是灰土酒渍，也不敢去碰人家的白帕子，他随便将手在裤腿上抹了抹，站起来道：“两位郎君不好意思，我的酒已经全洒了，你们要是想买，我明天先给你们留点。”
他说着弯腰去挑扁担，刚抬起往肩上放，就忽然疼得手臂抽搐了一下，扁担连带着另一只酒坛也哐一声落在了地上，差点摔碎。他捂着突然剧痛的手肘，倒吸一口气。
林笙将帕子放他手上，左右看了看：“应该是推搡的时候就把肌筋拉伤了，你一猛挑扁担加重了伤情。回去热敷一下，用些活络药膏，这两天还是不要再提重物了，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
小哥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
旁边铺子里看热闹的大叔倚着门框道：“小良啊，要我说，你就回去歇着吧！你都卖了这么多日子，这酒也没卖出去几斤，干脆别折腾了，还不如回家躺着，拿你家祖传的酒方去卖个好价钱。哎，要不，你把酒方添做彩礼，我正好还有个没出嫁的姑娘……”
“你别胡说八道！”秋良急了，“再穷我也不会去卖酒方！”
大叔听他一顿志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回去了：“不卖拉倒，秋家酒到你手里……那算是完咯！”
秋良又气又恼，却又反驳不了，气出了一脑门汗，用手里帕子擦了擦脸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帕子是人家郎君的，忙搓了搓上面的汗渍：“这，不好意思，我回去洗了给您送回来……”
林笙摇摇头表示不急，不过看这小哥儿木木楞楞的样子，不会是个奸商，那壮汉反而像是个恶霸，不由纳闷道：“那混混明摆着是来讹你的钱，你怎么不和他去官府？”
秋良叹了口气：“郎君您不晓得，那壮汉外号仇六。我先前都在别处卖酒，生意不好才溜达到这边……我就在这卖了几天，也就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之前有个混混，拦住我要用一文钱拿走我整一坛子酒，我自然不肯，还被他骂了一通。之后才有好心的担郎告诉我，那是仇六手底下的人。”
“他们说，铜市街是仇六的地盘，我之前没来过这边所以不知道，这些走街串巷摆摊挑担卖货的，都得给仇六交开张费。我卖了好几天都没去给他们孝敬，所以肯定记上我了。算我傻，我想着我老老实实卖酒，他们再不讲理能怎么着，大不了去官府说道说道……谁知道他们在官府有人，我都没见着官老爷，外头的恶吏收了仇六的钱，把我打了一顿。”
这下哪还敢再去官府找苦吃，挨打不说，还会耽搁一整天的买卖，秋良家里还与一个体弱做不了活的老娘，一屋子没长大的幼弟幼妹们，他要是出了事，一家子就要完了。
秋良吃了亏，本来是不敢再来这边的，可是铜市街上汉子多，能饮酒的也多，在这边多少能比其他街市上卖得多一点点。他特意托其他担郎打听了说这两天仇六一伙人不在城里，这才想着过来卖一会就走。
没想到又被仇六抓个正着，还说什么酒有毒，不过是借机抢他的钱。
那些钱是他从家里拿出来，想给弟弟妹妹们买身衣服鞋子用的，结果现在全被仇六抢了去。
“那仇六这么嚣张，公然在城里收保护费，还唆使手下强买强卖，就没有人管？”
秋良无奈：“他们也不敢去找那些店铺的麻烦，只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我们又没权没势的，有的还是拖家带口出来沿街叫卖，不敢跟他硬碰硬。就算是哪天遇上一两个硬茬子，他们就回去叫山帮的人，乌泱泱十几个人大晚上把你堵在路上，套麻袋一顿殴打。被打服了，也就不敢跟他们作对了……”
“山帮？”林笙皱眉，什么地痞流-氓组织，竟然这么凶。
秋良点点头，想了想：“他们自称是绿林好汉，劫富济贫。领头的人称蔡老大，据说前阵子，他们被雷劈死了一个老二，耽误了帮里的一个什么大生意。仇六一直想去争那个二把手，所以最近总不在城里……我也不清楚哈，这些都是其他摆摊的闲聊给我听的。”
“要我说，他们就是活该，应该多劈几道天雷给他们！唉，郎君，你们俩也不要多打听了。”秋良好心提醒他们，“小心着点他们，别惹祸上身。”
被雷劈死的老二……
林笙：“那老二不会是姓包吧？”
秋良睁大眼：“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林笙给听笑了，原来是包财那个所谓的绿林帮，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没事，就是听说过。”
这时几个看客经过，瞧着秋良叽叽喳喳，大概是在八卦刚才的什么毒酒什么的。
“你们别乱说！我的酒只是口味不太好，肯定是不会喝死人的！”秋良立即掂着脚叫道，“以前那些老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秋家酿酒酿了几十年，是实实在在做手艺，绝对不会卖有毒的酒！”
人家也都不理他，把他当个笑话。
孟寒舟一直没吱声，似乎是对那个空酒坛子挺感兴趣，他晃了晃酒坛，用手指沾了沾坛子底部的残液，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在嘴里微微一抿，皱眉道：“你的酒杂质太多了。”
“啊？”秋良回头，“杂质？什么杂质，我都是按着我爹留下来的酒方一步步酿造的，一点都没有改！酿出来的很清澈啊。”
孟寒舟又仔细尝了尝，依然摇头：“我的意思是，不是后期酿造产生的那种沉淀杂质……你家的酒都是自己发酵酒曲？那这坛酒是小曲酒吧？”
秋良惊讶于他竟然只是尝了尝残液，就能说出这些事来：“你连酒曲都能尝的出来？”
不过林笙这种一杯倒的，却茫然：“什么叫小曲酒，是酒的名字吗？”
“大曲是用麦子发酵酿出的酒曲，小曲是用新米发酵的酒曲。还有一种是麸曲酒，是用麦麸、米糠一类的东西做的酒曲，口感上远远逊色于前两者。”
孟寒舟擦了擦手指，对秋良道：“你的酒之所以味道不好，是因为发酵小曲的时候，温度太高了，酵得太急。虽然乍一看得到的酒曲是一样的，但其实里面已经有了很多杂质，行家叫杂醇。这些杂质在酿造中即便加再多香料调味，也去除不了。”
“如果想要小曲酒味道甘美，制酒曲时温度应该低一点，让它慢慢地发酵。这样之后入坛酿造得到的酒液，才甘醇香美，而且即便宿醉也不会上头。”孟寒舟仔细说道。
秋良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些酒方上都没有写……”
孟寒舟：“酒方只是酿造配方，用什么水、加什么料、调什么味，自然不会提及这些。这些事是酿酒时注意到的细节，一点点积累的经验。”
林笙也感到诧异，他偏头看向孟寒舟，还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舟子：点亮技能树+1 √（想得到老婆的夸夸）
-

第66章 往事
对于林笙来说, 只能尝出是白酒、啤酒还是红酒，再进一步，也就能品出酒味的浓淡, 什么香味甘味他是一概无法理解的……在他的味觉里, 酒就只有苦味和辣味。
至于能轻而易举分辨酒的好坏, 还能品出缘由的人, 林笙总抱以独特的好奇心。
孟寒舟这个年纪, 是怎么知道酿酒的事的呢？
“你真的懂酿酒？”秋良也问道, 他一动，受伤的胳膊就抻得剧疼无比, 只好吃痛捂住，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这回倒是谦虚很多：“只是略知一二。”
“不不不, 你好厉害！”秋良忙说。
如果他这种还只是略知一二, 那秋良这样的，只能叫作一窍不通。
秋良虽然不认识他，但是他说的话听起来就很靠谱。
大梁虽不禁酤酒，大梁人也爱饮酒, 但制酒曲也并非是易会之事。酿酒之法向来都是家传不世之密，一种酒的味道和口感怎么样, 酒曲好不好是头等大事。
酒曲发酵手艺十分繁复, 单是秋家自己的酒, 光要十六道工艺才能成曲，据说一些名酒烧坊甚至要几十道工序才行。
所以大部分酒楼酒肆都不会自己酵酒曲，是从烧坊里买现成的头酒回来，然后再添以不同的香料和水后, 入坛再酿一段时间，就成了各自的招牌酒味。至于一些名酒的酒曲, 得是当传家宝代代相传的。
而这个郎君竟丝毫不避讳地将制作酒曲中的要点告诉秋良。
可见是个难得的好人，秋良不禁对孟寒舟产生了几分莫名的崇拜。
孟寒舟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秋良心中的大善人，秋良谢过孟寒舟的提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赶紧道：“那我回去就按你说的试试！……对了郎君，这手绢回头我洗好了给您送回去吧，您住哪儿？”
林笙想说不必了，但拗不过秋良，只好说：“那你若有空，直接送到北城的魏家医馆就行。”
“得！”小哥兴奋得顾不上手臂的疼痛，换了只肩膀挑上空担子，晃晃悠悠地跑了。
林笙二人便也去铁匠铺，想着钱花都花了，自然要挑一个好的，林笙被铁匠佬一顿忽悠，看上了一个据说千锤百炼打出来的锅，说是不容易糊锅和留味，也不容易生锈，质量好到能传给儿女做嫁妆。
一问价钱，竟然要十五两，骇得林笙差点把锅丢到地上。
搁以前，林笙买个米面都要几钱几钱地省，一听区区一个大铁锅竟然要十几两银子，心疼死了。纵然这回周府给的诊金挺豪爽，真想买也能买了，但林笙向来喜爱囤钱，没道理为个铁锅破大费。
人要未雨绸缪，林笙默默地放下千锤百炼锅，还是选了最普通的一口大铁锅，只要八两钱。
“劳烦您，有没有清水能借用一瓢？”林笙还没有忘记孟寒舟把手磨伤的事，临走了又回去要了一瓢水，找个角落把孟寒舟的掌心冲干净，再用帕子重新缠上，“先这样吧，回去再给您涂点药。”
孟寒舟抱着买来的八两锅，也不敢吱声。
回去的路上，林笙推着孟寒舟走，在街口看到那泊还未完全蒸干的酒渍，又想起他突然展露的本事，忍不住好奇，低下视线问他：“你是怎么会懂酿酒的？原来侯府里有人会酿酒吗？”
孟寒舟指腹搔弄着掌心帕子的结扣，沉默了一会，神色多几分闪烁：“以前……荒唐过一阵。”
“有多荒唐？”孟寒舟没接话，林笙略带不解地看向了他，“很私密的事情，不能说？”
也不是，只是孟寒舟一直不太想提这件事，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这事就显得自己越发矫情。但是如果林笙想知道，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孟寒舟在酝酿着如何开口。
林笙突然道：“你在这里的等我一下，我去买点菜。”
孟寒舟张了张嘴，只好嗯了一声。
林笙将他停在一处阴凉底下，跑去旁边菜铺买了一些菘菜角瓜和鸡蛋，准备回去让孟寒舟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烙饼。
出门时，不远处一群小孩子簇拥着个卖果脯蜜饯的老头儿经过，嘴里吆喝着“酸甜可口的果脯咯，杏李桃儿枣儿，海棠果子蜜黄皮嘞”。
他想了想，跑过去叫住果脯老头儿。
这老头儿卖的果脯色泽澄亮，个头都比寻常的大，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一打开竹筐，酸甜的果香味就飘出来，勾得人口舌生津。
“给我来一点……一斤！”
老头儿喜笑颜开，用大油纸各样都抓了一把，凑了足足一斤多，给林笙包好递给他。
“哇！”周围的小孩子们吃着手指，眼巴巴地瞅着他，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林笙随便拿了两颗给他们，其中一个孩子王伸手接过，嘴甜地谢谢林笙，就带着孩子们跑去一旁的树底下，每个人给掐一点吃，一大帮孩童很快就把两块果脯分完了，大家都尝到了甜味，津津有味地舔舔手指。
回到小院已经是傍晚，等林笙按照铁匠的说法，给新锅抹上一层油，大火烧了一会算作开锅。然后和面调馅，做了四块角瓜菘菜鸡蛋馅的烙饼盒子。
两只小狗闻到香味，馋得围着灶边团团转，林笙看看它们，将之前孟寒舟唯一做成的那块烙饼掰开，掏了掏内里还不算完全糊掉的萝卜馅面皮给它们。
汤圆闻了闻，直接跑开了。
芝麻来者不拒啊呜一口吞掉，又突然吐了出来，嫌弃地拿前爪刨了刨土。
“有这么难吃吗？”林笙端详了一会手里的东西，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后，他连忙也吐了出来，“好苦，皮也苦，馅儿也苦，怪不得狗也不理！”
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他端着一盘馅饼，还有用剩余的菘菜叶子切碎搅了一锅菜末汤，与孟寒舟分着吃：“一碗汤，两个饼，如果汤不够的话锅里还有一点。”
孟寒舟坐在灯前，脸色有些不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像是又有什么郁结。
林笙拿来自己的挎包，掏出一大把果脯，他挑出其中一颗黄橙橙的，也不知道是哪种果做的，剥了糯米纸推进孟寒舟口中：“我闻着特别甜，就买了一点，你尝尝是不是？”
孟寒舟含着果脯，看到林笙将那层沾了果脯味的糯米纸吃进嘴里。
果脯异常甜美，孟寒舟连吃了三块，还想吃时，被林笙按住了手。林笙从兜里掏出一大捧出来，小山似的堆在一只空盘子里：“先吃饭，没有人跟你抢，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只有在林笙这里，孟寒舟才会觉得自己正被人偏宠骄纵。
还小的时候，孟寒舟一直很迷茫，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那些想要的东西。
一开始是从不看他一眼的母亲，后来是日渐对他厌烦的父亲，再后来……他一直敬重喜爱的以为能陪伴自己很多很多年的-乳-娘，也被以“世子大了不再需要-乳-娘”为由遣出府了。
他小时候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获得他们的青睐。
后来他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弟弟孟文琢贪玩，有次冬天逃学，和纨绔子弟们出城打猎玩儿，结果兔子没打着一只，自己却染了风寒。曲成侯听说后，虽然嘴上训斥着，却专程带着补汤过去看他，还送了狐裘和兔毛手套给他。周氏会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温言细语地哄他吃饭喝药。
后来，双胞弟弟文瑾和文瑜出生，两人眼睛还没睁开，脖子就都挂上了一把沉甸甸的刻着生辰和名字的生肖金锁。曲成侯抱着他们两个，笑的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
可是这些，孟寒舟都没有。
就连给他取的名字，都孤凉得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林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酿酒之事吗？”
林笙眨眨眼，他这会儿都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孟寒舟道：“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跟一个从了良的舞姬学的。”
十三岁那年深冬，风雪大作。
他夙夜匪懈，勤学苦练，终于如父亲所愿的拿下了文武双科的首名，当他迫不及待地捧着文章、和先生奖励的一把牛角弓，想要去向父亲炫耀时，以期获得夸奖时，却被正与周氏作乐的曲成侯不耐烦地将牛角弓斫断，扔出窗外，文章也揉成团丢进了温酒的泥炉。
孟寒舟失落地离开，还没走出檐廊，就听到曲成侯与周氏醉醺醺地说话……
“侯爷不留留世子？”周氏娇美的声音传出来，“听说他最近学业骑射都拿了头名，在京城子弟当中大出风头。其他夫人做小宴的时候，都跟妾说她们羡慕得紧呢，还说世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假以时日，前途定不可限量……”
众人皆知，曲成侯虽体型魁梧，但并不善于武艺骑射，虽然热爱结交墨客儒人，但不精通诗文。可他的儿子，却大有文武双全之势。
周氏这一番话，让曲成侯烦怒骤生。
“管他作甚！”曲成侯去握酒杯，碰得叮当响，厌恶道，“这个孽子恐怕根本不是我的种！当年我就纳闷，那明-慧郡主那么贵重的身份，怎的我一求娶，长公主就同意将她许给我了，怕是早就与人珠胎暗结，找我做冤大头呢！”
周氏抚着曲成侯的衣服，添油加醋地细声说：“妾也听说，郡主出嫁前就有个心仪的郎君，两人还私下见面多次……这事儿妾出阁前好多姐妹都已听说了呢。如今郡主孤居佛堂，什么也不管，难道是还没有将那个人放下？”
这丑事竟然那么多人知晓，曲成侯听了更是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那个没眼色没风情的女人！要不是为了顾及长公主那一脉，为了仕途，老子怎会容忍将世子封给她的这个野种？！”
周氏娇柔地笑了起来，趁机顺杆往上爬，撒娇地问：“不给他，那侯爷想给谁？”
曲成侯虽未答，但调戏笑弄着与周氏追扑闹起来。
孟寒舟猝不及防听到这些，一时间呆若木鸡，他愣愣地去雪地里捡起自己的断弓，抱着它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回去后，孟寒舟就大病一场，他不相信自己是父亲口中的那个野种，病勉强好一点后，他立即去找了很多当年的旧仆，有曾经孟府的，也有以前伺候过郡主的。
他们先时都沉默不语，但孟寒舟逼问急了，都陆陆续续承认了“郡主出嫁前有心上人”的事，至于世子究竟是那男人的，还是曲成侯的，却没有人知道。
反正郡主说是曲成侯的，最后曲成侯也是认了的，至于是真是假……
孟寒舟不信，还跑去佛堂，问在母亲身边陪了她很多年的宫女李姑姑。
李姑姑脸色不善，然后进了佛堂内室。随即孟寒舟便听到，他那一向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淡漠的母亲，罕见地动了怒，将木鱼摔砸在了地上。
“世子走吧，郡主不想见你。”李姑姑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
孟寒舟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但种种迹象仿佛都隐隐揭示着，孟寒舟身世有疑。闹到后来，孟寒舟在查当年郡主旧情这件事被曲成侯知道了，一下子打痛了曲成侯的脸面。
好像是本就楔在暗处的一根利钉，被猛地锤了下去——父子间最后一点温情也被昭然撕破。
曲成侯更加厌恶他了，认为他就是那野男人的种，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既然彼此都知晓了怎么回事，就连基本的父慈子孝都懒得演了。
周氏也闻着味儿，仗着曲成侯的偏宠，仗着郡主根本不管问孟寒舟，也越发指手画脚没有顾忌。
俨然已觉得世子名分就该是她儿子孟文琢的。
孟寒舟自从大雪那日病后，一直拖拖拉拉好不干净，他的身体逐渐疲痛，却觉得脑子好像一下子清明了很多——原来过往自己那么努力想要得到父亲母亲的认可，就像个笑话，那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过是个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依然感到痛苦难过，因为年少，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心绪也逐渐的变了。
有狐朋狗友见他苦闷，哄他去花楼看舞玩女人，实则是想骗他去付账。孟寒舟看着水蛇似扭动的腰肢，只待了一炷香就受不了跑了出来，浑浑噩噩中进了个酒肆。
据说酒可解万愁，他向小二要了数坛最烈的酒。
一个人饮了一下午，喝到晕晕乎乎什么都想不起来，确实觉得痛快许多，第二天第三天，他就又跑来……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初现端倪，只是被酒气遮掩，当时不察。
酒肆的老板娘是个从了良的舞姬，见过形形色色买醉的客官，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小就心思这么重，还这么能喝的少年郎。
见他小小年纪，一连半月，日日来喝酒，其他的什么都不做，每次都喝到头昏眼花才肯走，有时候一大早就来，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酒量好是好，酒品也不错，比那些一进画舫就胡说八道、动手动脚的男人们强多了。
但再怎么说，这个年纪做什么都行，哪怕火气旺盛出去打架斗殴也行，无论如何也不该沉溺酒色。
有一日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叫人端走了孟寒舟的酒坛，给他送了一碟小菜，笑吟吟地倚着门框问道：“小兄弟，你有什么心事，跟姐姐说说？你年纪这么小，酒喝多了小心会不长个子的。”
“不长就不长了。”孟寒舟冷面冷声的，“酒，我付了钱的。”
舞姬盯着他琢磨了一阵，忽然将他拉了起来，同时朝伙计喊道：“伙计，帮我套个车！姐姐告诉你，喝酒哪有酿酒有趣呀！你跟我来，姐姐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事情。”
孟寒舟没明白要做什么，但去哪里都无所谓，甚至就算这女人是人牙子，要把他拉去卖掉，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被拉上小马车后，他们一路去了城郊一间小庄子，孟寒舟又被拽着往后院走。
她笑盈盈的推开一间院门，一阵温暖湿润的谷粮味道扑面而来：“进来瞧瞧，酒是怎么变出来的！”
孟寒舟一进去，只看到铺了满地的金黄麦芽，还有深处一个一个的深坑，正有手脚伶俐的女子们挥舞着长杆，在翻搅查看坑里的东西。
“掌柜的你来了！”
“掌柜的你快来瞧瞧这批麦子，多漂亮！”
“掌柜，这回的水似乎不怎么好……”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活，说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那舞姬说话。她们有的人脸上带着疤，有的人缺了几根手指，有的人其貌不扬，但她们满面笑容，脸上仿佛始终带着万丈光彩。
“姐姐我以前是个烧坊家的女儿，跟家里阿爹学的酿酒。后来家逢巨变，被迫落籍了。”舞姬挨个去看了麦子和水，她也有着婀娜的身姿，爽朗明艳，“但手艺我从没落下，落籍时我攒了很多的钱，找机会赎身后，就开了这间小烧坊，请了这些姑娘们做活，一起酿酒去卖。”
她语气释然，好像落过籍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
“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当亲眼看着一粒粒麦子、一颗颗米，在自己的手里，调成多种多样的滋味，最后变成甘醇美酒，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她抓起一把麦子，如金黄沙漏一般流向孟寒舟手心：“你要不要试试，酿一小坛自己的酒？”
于是糊里糊涂的，孟寒舟消解苦闷的方式从喝酒变成了酿酒。
他酿出的第一坛酒其实失败了，很难喝，又酸又苦，他永远记得那个味道，也记得那个下午，众酒娘还有舞姬掌柜一边笑话他，一边嫌弃得四散奔逃的画面。
孟寒舟还给那坛酒取了名字，从封坛的那日就取好了，只是开坛后过于难喝，他实在羞于提起，也就作罢。
舞姬从不藏私，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其他酒娘，即便是最细节的东西，她也会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地讲。
就这样，孟寒舟往来烧酒坊大概半年多，从酒是粮食做的都不知道，到亲手酿出一坛甘美芬芳的酒，仿佛心情也在慢慢变好。
但一直隐匿在暗处的病魔在不知不觉中正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身体，孟寒舟逐渐咳喘不止，而且感到头脑昏沉，四肢疲乏，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昏倒在去往酒肆的路上。
不知是谁，将这件事传得黑白颠倒，说曲成侯世子日日跟一帮女人厮混在一起，关着门也不知做些什么害臊的事情，还跟一个赎了身的老-妓-女不清不楚，所以年纪轻轻被掏空了身体，昏倒在大街上实在丢脸。
流言传到曲成侯耳朵里，他勃然大怒，叱骂孟寒舟仍是侯府世子，应自知身份，即便色胆迷天任性胡来，那也是私下的事情，要将尾巴藏好。如今却被人传出这样难听的闲话，实是笑柄。
他不问缘由就让人把孟寒舟强行关在院里，丢给周氏看管，禁足了半月有余。
等孟寒舟终于找到机会，让人去那烧酒坊托句话的时候，却被告知酒坊早已人去楼空——在他禁足的第二天，城外的烧酒坊就被人砸毁，连城里的酒肆也因“意外走水”而塌成一片废墟。
舞姬一生心血毁于一旦，实在扛不过去了，被迫带着那群无辜的女子们离开了京城，另谋生路。
从此了无音讯。
对那时的孟寒舟来说，那是一群温和体贴像阿姊一样的女子，也是一段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的日子……那是他最后一处避风的港湾。但这些好像水上一个泡沫，啵的一声就碎了。
随着健康一起崩溃的，是孟寒舟逐渐阴郁偏执的性情。
他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了当日乱嚼舌根的人，说来可笑，那不过是府上一个负责给周氏备车养马的马夫，知道她向来不喜嫡子，所以某日周氏乘马车外出上香回来时，他接过缰绳，就随口胡说八道诋毁了一番，指望周氏一高兴，给点赏钱。
周氏听后也确实一顿暗喜，随手甩了他买糕点剩下的十五文铜钱，暗示他去门口再等着给曲成侯牵马。
为了十五文，他们毁了人家积攒了半辈子的心血所经营的酒肆酒坊，毁了十几名无辜女子的生计。
孟寒舟让人把被五花大绑的马夫扔进院子里来，当着美其名曰来“探病”的周氏母子的面，从床前的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一刀剪下了多言者的舌头。
在那人撕心裂肺的嚎叫中，舌根的热血瞬间涌了出来，喷在孟寒舟的手和身上。
他将割下来的舌头丢到了周氏的脚边，又掏出同样染了血的十五枚铜板，扔给地上的马夫。
孟寒舟靠回床塌上，血珠还顺着袖口往下流，他直接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沾落在杯沿的血珠顺着弧度滑进了杯底，血色瞬间在澄澈茶汤中晕染开来。
雪白的茶盏上烙着鲜红的血手印。
“你不是喜欢赏钱吗……十五文，买你条舌头，应该够了吧？”
周氏吓得瘫软在地上，孟文琢也被骇得脸色如纸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陪领导出去应酬了，喝得大醉，今天上午人还是傻的
下午起来赶紧开干，补上更新 二合一_(:з」∠)_
-

第67章 透穴针
据说孟文琢还因为那条血淋淋的断舌吓病了, 回去就发了烧。
而孟寒舟在府上一疯成名。
反正讨好也没有用，他一改往日小心翼翼的姿态，开始随心所欲, 任性妄为。以前为了不令父亲厌烦, 对于周氏那些小动作, 他大多忍气吞声, 认为退一步做个宽宏大度的长子, 兴许能够得到父亲的赞赏。
如今, 他也懒得继续去忍，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谁撞上来，他就整治谁, 谁找他的不痛快, 他就数以十倍地还回去。他不爽，其他人也休想过的舒服。
如此一来，那群不长眼的反而怵了，院子里那些被周氏安排进来的眼线和仆从们, 纷纷求着要到别处去做活，生怕一个不留神, 就被动不动发疯的孟寒舟给剜了眼珠子。
很快他阴鸷暴躁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孟寒舟不怕做, 自然也不怕被人说，真真假假也懒得辩解。
世子院里的下人们只见着小主子性情大变，但大都不知缘由，所以后来能求管事调走的都调走了, 只剩下一些老的老、小的小，还有笨口拙舌只会做苦力的杂役们。
孟寒舟反能落个清静。
不用再与府里的妾室恶仆斗来斗去, 病得深了下不来床，也不用再去和外面那些权贵子弟们争强斗胜。他就躺在床上，偶尔看看云彩，偶尔耍弄一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然后等着自己大限将至就可以了。
直到在前堂与宗正寺对峙的那天。
孟寒舟原以为，是曲成侯终于有了与长公主相抗衡的底气，戴不住这顶绿帽了，想要将他这个郡主与其他野男人生的私生子，逐出孟家。却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场真假世子的闹剧。
孟槐才是流落乡野的真-世子，而孟寒舟甚至连郡主的私生子都不是。
卷宗上虽没有写明调查的经过，但字句确凿地认定，孟槐就是曲成侯与郡主的亲生之子，是孟家血脉，是毫无疑问的两姓结合之果。
一切真相大白，郡主出嫁前有过心上人不错，但根本就没有红杏出墙，没有与人暗渡陈仓，更没有珠胎暗结。这些不过是曲成侯被郡主冷淡而生出的腌臜臆想……
他的心结解开了，或许还会多一点点懊悔。
所以孟槐一回来，便代替孟寒舟，成为受曲成侯喜爱器重的嫡长子。
孟寒舟很难控制不住地想问：……那我呢？
……我那么多年因为私生疑云所受到的冷待、陷过的泥潭、挨过的打骂和磋磨，究竟算什么？
……只是映衬我有多不配、而真-世子就应该过得有多好的垫脚石吗。
如果能重来，孟寒舟也不想做这个世子，他宁愿长在赌徒之家，做个整日打架斗殴、放泼撒豪，痛快自在的市井无赖。
“孟寒舟，孟寒舟。”林笙的声音轻轻地穿进脑海，孟寒舟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发现林笙正将他揽在怀里，“好了，不想了，已经过去了。”
林笙不知道原来在书上不过短短几行字的孟寒舟，其实却有过这么多的挣扎，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本该怀着这些不甘病死，原本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摸一摸孟寒舟的背，帮助他平复心情：“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不会过的比旁人差。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对你不好。”
“……嗯。”孟寒舟缓了缓神，扯住林笙的衣襟，趁机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林笙，我头很疼。”
林笙摸着他的后背，听他说头疼，又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温声道：“不疼了。”
原本只是好奇酿酒的事，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来，早知道是孟寒舟的伤心事，他就不问了。
林笙轻叹了口气，转而扯开话题，问道：“所以你就是从酒坊的那些姑娘那里学来的酿酒……后来她们怎么样了，过的可好？”
这又是孟寒舟的另一桩伤心事了。
酒坊被毁的事他一直很愧疚，一直想要补偿她们。曾经也让人四处去打听过舞姬的消息，但或许是她们有意躲着京城的人，又或许早已隐姓埋名，孟寒舟一无所获，只知道她们离开京城往西南去了。
后来病重，身边也没了可用的人手，这件事也只能作罢。
她们究竟去了哪里，如今以何谋生，孟寒舟至今也尚不清楚。
林笙听罢，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拍拍孟寒舟安慰说：“那舞姬听起来也是个心思豁达之人，定不会因此灰心丧气的，说不定另寻了一门生意，日后我们多留意一些，慢慢地打听，会找到的。”
“好。”孟寒舟伏在他肩膀，将他的手拿上来放回脑袋上，眯着眼睛说，“别停，头还是很疼。”
林笙：……
林笙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脑袋，琢磨道：“你头疼就算了，为什么腿一直没有起色？药吃了我不少，按摩针灸也没少做，怎么感觉反而更严重了呢？”
以前孟寒舟那倔脾气，没条件还非要强撑着下床走动，屡屡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常常自己走到门口晒太阳。怎么最近经脉应该有所疏通了，捏着腿上肌肉也硬了几分，不似病重时那般软趴趴的了，按理可以试着拄拐自理了，他反而整日窝在轮椅上，跟真瘫了似的。
“……”孟寒舟睁开眼，视线转了一下，“可能只是疏通了一小截，还没有完全通吧……”
“是吗？”林笙恍恍惚惚地想着，他揉了一会，就让孟寒舟到床上去。
孟寒舟还没有被揉够，颇有些不满意，他躺在床上捂住脑袋按住胸口，正要呻-吟，一转眼，就看到林笙掏出了针包，取出了一根几乎有半个手掌长的针。
“许是之前刺激的力度不够。”林笙将针过火消消毒，“今天试试透穴法。”
孟寒舟看着那硕长的针，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是透穴……”
林笙撩起他的裤腿，一抬手，长针从脚踝上面一点的位置穿进，没等孟寒舟反应过来，小腿的另一侧眼见着被顶出一个尖包，倏忽，针头就刺了出来。
——竟直接一根针从小腿的左侧直贯穿到右侧！
孟寒舟哪里见过这场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笙用指甲拨一拨针尾，问他：“有感觉吗？疼吗？”
“……”孟寒舟咬了咬牙，“不疼，没什么感觉。”
林笙纳闷：“这里气血应该恢复大半了才对。”他又加大一点力度，捏住针尾捻了捻，又往深处刺了一寸，“现在呢？”
孟寒舟看着横穿在自己腿骨之间，来回拧动的这道寒芒，冷面冷情地摇头：“不疼。不疼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没有好，还得坐很久轮椅？”
“不应该啊。”
林笙拧眉，他正要将针全部刺进去，忽然院子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一时间惊醒了鸡犬无数，连在脚边舔爪子的芝麻和汤圆都一个骨碌挺了起来，朝外面汪汪乱叫。
“什么怪动静？”孟寒舟问。
林笙也不知道，他起身出了房门，扭头看到隔壁院子里卢家点起了灯，许是也被这巨响给惊醒了。卢文趿拉着鞋走出来，抱怨了一声“大晚上是谁”，准备要出去看看，林笙听他也出来了，便想着开门出去瞧一眼。
万一有什么不对，两个人还能互相帮忙。
而此时屋内，孟寒舟淡然地目送林笙走出去了，拧头见他走远了。
忙龇牙咧嘴地蜷起腿脚，一阵折腾后，终于把这根骇人的长针给拔了出来。
孟寒舟抱起腿揉了揉：“嘶，谁造出来这么长的针，太歹毒了！”
两只小狗一路嗷嗷叫着，到了院门，林笙在抬门栓的时候，它们反倒不叫了，欢快地吐着舌头，将前爪趴在门板上呲呲地挠。
小狗们这个反应，林笙忽然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门栓，推门朝外望了一眼，卢文同时也探头出来——只见门外巷子里，乌漆嘛黑散落了很多木头，还有个手推小平板车歪倒在一旁，车上层层叠叠堆积木似的，摞了很多东西。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正擦着汗，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杂物。
卢文提着个灯笼，将门前这一小块地方照亮。
林笙看清这个人影，觉得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虚惊一场地叹了口气：“郝二郎，怎么是你？你怎么大半夜地跑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话音未落，郝二郎将手里的木头哗啦一声都丢到车上，扑过来就把林笙给抱住，立马干嚎起来：“林医郎——！”
林笙：……
林笙：“撒手。”
那边卢钰也担心哥哥，慢吞吞地跟出来，却听到二郎的声音，他有些惊讶：“二郎？”
“小鱼——！”郝二郎抱着林笙哭了几声，转头又去抱住卢钰，又是一顿哭嚎，吓了卢钰一跳。
“二郎，你怎么了，哭什么？”卢钰脾气好，也不生气，扶住竹竿稳了稳身形，腾出手来拍拍他的后背，“你身上都湿了，先进来坐，换身衣服吧。”
郝二郎嚎完一阵，跟着卢钰进了他们家。
林笙凑着卢大哥手里的灯看了看他那车东西，什么都有，木头板子木头片子，鸡零狗碎的锤子锯子，还有做了一半的奇形怪状的小玩意，还有些木勺木筷子，几身用旧布打包的衣裳。
这是把家当都搬出来了吗？
卢文和林笙收拾完地面，回到卢家时，郝二郎已经洗了一把脸，用湿巾子擦过身上，只披着一件干净外衫，胸怀大敞着，也不哭了，正坐在凳子上大口吃茶。
“二郎，你饿吗？”卢钰摸了摸，把柜子里新买的糕点拿出来给他吃。
“你不要对他太好了。”林笙忍不住说道，这小子干嚎了一顿，眼泪都没见掉几滴，他将那包了衣裳的包裹丢给郝二郎，“你的衣裳。还有你那车木头，先推进卢大哥院子的角落了。我们那边地方小，全是药材，放不开。”
郝二郎接过包袱，说着一起身，又要去抱住林笙大哭。
被林笙嫌弃他身上的汗臭，推开后躲到了一边。
卢大哥耸着肩膀在一旁，郝二郎看了看，不敢抱，讪讪地跑回凳子上坐回去了。
“到底大晚上跑来做什么？”林笙问他，“家里出事了？”
不说还好，一说郝二郎又搓了搓眼睛，凄惨地道：“林医郎！你好心收留收留我吧！我爹要把我卖给老富婆做赘婿！”
卢钰皱眉：“伯父怎么可以这样？”
林笙看他把眼角都搓红了，也没搓出个泪珠子来，笑了一声却道：“还有这种好事？恭喜你了，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哪日吃酒，我去蹭个席面。”
卢钰：……
郝二郎：…………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男人的尊严
郝二郎被噎住了一会, 望着林笙道：“林医郎，你变了，你的善良和人性呢？我都要被卖了, 你竟然还恭喜我。”他回头朝卢钰卖惨, “小鱼, 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卢钰虽然也觉得林医郎这样不对, 可那毕竟是林医郎, 他欲言又止,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把糕点又往前推一推：“要不, 二郎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郝二郎大呼：“小鱼！你怎么也不为我说话，你忘了我给你摘花, 讲笑话, 陪你玩的日子了！”
卢钰面露为难：“二郎……”
“得了。你嘴里有实话，我身上才有人性。”林笙抱着双手看着郝二郎哀嚎，“你也就哄着卢钰傻，你说什么他信什么。要不换孟寒舟过来试试, 让他听听你这说辞真不真。”
“那算了……”郝二郎抿了抿嘴，他也就嚎给大善人听, 要是大舟来了, 信不信的另说, 一准笑话死他。
郝二郎抠了块糕点上的枣肉吃，扭捏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说：“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是他一个故交家的姑娘，比我大一岁, 家里是开小织坊的，不是很富, 吃喝倒是不愁。那姑娘也有手艺，已经是他们那边小有名气的织娘，也挺好看的。我小时候还经常去他家玩。”
“那不是很好吗？”林笙道，这年头男女成亲都早，郝大郎娶了媳妇后，郝家开始自然会开始操心二郎的婚事，“虽然你年纪是还小了点，可以等两年再成亲也不迟。不过这姑娘听着倒是不错，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
卢钰点头：“嗯嗯。”
郝二郎继续说：“他家就一个姑娘，织坊生意好的时候照顾不过来。我爹的意思是家里已经有大哥忙活了，让我到她家去帮衬。”
林笙看了一眼那糕点，瞧着很香甜，还镶嵌着火红的枣肉，过会儿一定要问问卢大哥是哪里买的。
“这也很好，男女若是得了眼缘，能成了姻亲，本就不分什么你的我的，谁家需要帮忙，自然要搭一把手。”林笙好声说，“不要乱想什么赘不赘的，那都是没出息的男人才在意的事情。婚后她做织坊，你做木活，小两口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卢钰又点头：“嗯……唔。”
“小鱼你不要再应衬他了！”郝二郎崩溃地拿糕点堵住卢钰的嘴，“我要是真成亲了，就不能再来找你玩了！”
卢钰听这，才默默闭上嘴巴。
郝二郎抱住头可怜道：“这根本不是入赘的问题！去她家帮衬可以，可问题是我对她没有眼缘啊！我打小追着她后边叫姐姐，跟她要糖吃，我对她根本生不出那种心思！你们会娶姐姐吗？”
正嚎着，门外传来孟寒舟的声音：“谁要入赘了？”
“你怎么自己把针取了？”林笙见到他，立刻纳闷。
孟寒舟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出去了就没动静，还以为你被大老鼠抓走了。”
郝二郎一见孟寒舟来了，立马把嘴锁死，把手里的点心塞给了林笙，贿赂他不要说。
没想到漏了卢钰这个傻的，眼睛虽然又大又俊，但是因为看不到郝二郎的眼色，张口便说了个干净：“是二郎。郝伯父给他说了一门亲，是比他大一岁的很能干还给他糖吃的漂亮姐姐。二郎不愿意。”
“嘘，嘘！”郝二郎捂他的嘴都来不及。
林笙耸耸肩，意思是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看了看孟寒舟，转头又把手里的甜点心塞给了对方。
郝二郎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他不想听到孟寒舟过于放肆的嘲笑声。
孟寒舟看看被林笙投喂的点心，松松软软，一看就很甜。他捏了捏点心的软边，心想，大一岁，很能干，给糖吃，还很漂亮……
“这有什么不好？”孟寒舟感不同身不受，他瞄了眼林笙，“为什么不愿意。能娶到这样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郝二郎崩溃了，趴在桌上连声惨叫，“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呜！”
卢钰摸到郝二郎，无奈地安慰着他不要难过了。
林笙忍着乐，鼻息间发出笑意。
孟寒舟一抬眼，看到林笙半倚着门框，双目含笑，整个人连带着地上的影子都变得温软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润润干渴的喉咙，将那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很香甜，忍不住又插郝二郎一刀：“你不懂，你娶了就懂了。”
“我不要我不娶！要娶你去娶！你走开！”郝二郎才被卢钰安慰好一点点，听闻他这句，又惨哭起来，“反正我离家出走了！这辈子也不要回去了！”
还不如让孟寒舟把他嘲笑一顿呢！
孟寒舟被他一脚踹在轮椅轱辘上，朝外边滚出了几步远。真是活见鬼，我都娶了一个了，怎么能娶第二个？他按住轮子：“是很好啊，到底哭什么。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笙乐够了，赶紧倒拽着轮椅把孟寒舟拖回家去，不然恐怕出不了几句话，郝二郎就要跳起来咬人了。
当晚郝二郎气得也没有回来住，是卢大哥跑过来说了一声，大意是二郎要跟孟寒舟怄气，要和他绝交，不愿与他睡在一个屋檐底下。
孟寒舟哼了一声：“谁稀罕他过来住了。”
林笙抬手把孟寒舟的脸摁进了枕头里，转头对卢文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二郎就麻烦卢大哥了。”
卢文憨厚地挥挥手：“没什么，毕竟也是阿钰的小友嘛。我那边空屋子多，收拾收拾就能睡人。……那你俩歇吧，我先回去了。”
卢大哥走后，孟寒舟把自己从枕头里挖出来，偏过脸庞。林笙在床边坐着理才洗好的头发，余光瞥到他正用半边眼睛偷看自己，他放下梳子回头问：“看我干什么？有话要说？”
“没什么。”孟寒舟撇过头去，过了会，林笙才拿起梳子，他就按捺不住又转了过来，冷不丁地问，“你喜欢年长的还是年幼的？”
林笙搞不懂二郎说亲，管自己什么事。
大概是小男生的睡前闲聊吧，这个年纪好像是挺喜欢打听这些事的。以前林笙读高中时，宿舍里熄了灯，聊的大差不差也都是这样话题——从喜欢哪个美-艳女明星，聊到暗恋哪个同学。
不过那时候林笙一门心思念书，并不爱参与这种话题，没想到这会儿了竟然还陪孟寒舟聊这些。虽然有些莫名，但他还是对孟寒舟有回有应：“没想过……应该都行吧，主要看眼缘。”
“那什么叫眼缘？”这也太笼统了，孟寒舟追问，“就没有确切的喜好？你没有心仪的人？你心仪的是什么样的？”
孟寒舟支起半个身子，既怕林笙说没有，又怕林笙说有，还怕林笙说的是别人。
没来这个世界之前，林笙平常忙都忙死了，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时间去谈恋爱。来了这个世界……额，当然也很忙。不过身边除了孟寒舟这种炸药包，就是二郎那种傻大个，根本没有闲心去琢磨那些事。
而且林笙本来就不重欲，这方面的心思很淡。
不过既然孟寒舟问了，林笙随口道：“二郎有句说的对，眼缘么，至少得看到对方时有那种心思才行。”他将发尾用一段布条绑上，这样第二天起来不会打结，然后把孟寒舟按回被窝里，起身吹了灯。
孟寒舟很多话都还没问完，譬如，那种心思是指哪种心思？怎么知道你没有那种心思？万一你有呢？
他摸黑凑过去还要和林笙说话。
郝二郎这大晚上的一顿搅和，孟寒舟看起来也不伤感了，竟然还有闲心缠着他聊午夜情感频道。
年轻人就是好，烦心事倒头就忘。
林笙翻个身，捂住他的嘴巴：“好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睡前闲聊到此为止，该睡觉了，明天还有很多事。你要是再多话，我就灌你安眠汤。”
孟寒舟把林笙的手摘下来，捏了捏，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很快林笙自己睡着了，孟寒舟睡不着，拿起林笙的手又闻了闻。过会有探身过去把小烛头点了起来，随便摸了一本书来看——书局的书抄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几本，并不是古籍，只是书主人喜爱的一些时兴小书，所以让他抄一本做收藏。
他翻开了几页，发现是个闲情话本，免不了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
孟寒舟端着书悄悄看，看到烛头将灭，书中男女喜结连理，他终于感到困了，往林笙那只枕头上靠了靠，不自觉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聊了那些有关娶亲的事情，又看了那种闲书，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孟寒舟恍恍惚惚入梦以后，竟然回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眼前是极为熟悉的侯府前厅，不过却没有侯府那些讨厌的人，只有吹吹打打的戏乐班子，红红火火的八抬大轿。他也没有卧床不起，而是手里握着一团喜结，站在满堂贺喜的宾客中，沿着耀眼的红绸看过去，喜结的另一头是一身喜服的……林笙。
他头上笄着珠钗步摇，珍珠流苏微微摇晃着垂在耳畔，温和秀美。
是孟寒舟睁开眼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只是那时屋内昏暗，病气浓重，没有这么亮堂喜庆……原来满室灯笼、明亮烛光会将他映衬得这般明艳悦目，孟寒舟愣愣地转不过眼。
直到梦里的林笙莞尔一笑，唤他：“夫君，帮我把头饰摘下来吧？很重。”
孟寒舟浑身一个激灵，醒神再看，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回到了卧房内，身边的“新娘”面带霞光，殷殷笑着看他，去握他的手：“夫君？”
他手忙脚乱地取下了林笙头上的珠钗，还不小心弄断了他几根发丝。
但林笙没有生气，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将手搭在他的膝上，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桌上的粗壮的喜烛，语气温柔甜腻：“时辰不早了，我们……歇了吧？不然怕是时间不够用……”
“什，什么不够用？”孟寒舟被他唇间的香气迷得一团乱，糊里糊涂地被摁在了喜被上，林笙握着他的手按在胸口。
在孟寒舟瞪大的眼神中，他牵着自己的手剥开了层层赤红的衣裙。
“夫君，你怎么脸红了？”林笙的呼吸声黏糊糊地绕在耳畔，“良辰美景，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孟寒舟胸口猛一悸动。
紧接着，床幔无风自动落了下来，慢慢阖闭……
孟寒舟急急喘促了一阵，好像感觉到人影起伏，但是又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下腹微紧——至鸟鸣犬吠，他倏忽睁开了眼睛。
转头一看，林笙已经起了，似乎正在院子里喂小狗。
他脑子里还是恍恍惚惚的，很不真实。
满脑子唯一记得的，就是梦里的林笙一袭红衣趴在他身上，朝他吹气。但就像千千万万梦境一样，床幔放下后干了什么，怎么干的，竟然全都看不清楚，只隐约记得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
不过床幔放下之前发生的对话，总觉得好像也在哪里见到过。
孟寒舟努力回想了一番，终于在枕边压着的闲情书上找到了答案——那不就是昨晚书中男女喜结连理时说过的对白吗？
为什么床幔放下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因为虽然是闲情书，但不是春情书，重在氛围，所以床幔后面发生的事只是一笔带过，压根没写。
书里没写，孟寒舟也没经历过的事情，梦里怎么可能想象得出来？
可恶。
孟寒舟抬手按了按眉心，身体疲累，但心情郁结。
他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想起身下床，却隐约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微风从掀开的被角里灌进去，吹得腿边阵阵湿凉。
“……”孟寒舟揭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
这个时候，林笙端着一个装着狗饭的豁口小碗进来，后面跟着两个颠颠儿的狗子。
孟寒舟慌张把被子盖了回去，想到昨晚自己梦见的事情，面对林笙更加心虚了。
林笙听到了房间里的声音，走过来叫他起床：“醒了就快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小狗都比你起得早。”
他动手去掀被子，却不料被孟寒舟死死地按住：“我一会自己起！”
“什么一会儿两会儿的，天气又不冷，你不盖也不会冻着。今天太阳好，正好挂到院子里晒晒被子。”林笙道，“一会太阳就斜过去了。”
“那明天晒也不迟，明天。”孟寒舟拽着被角不松手。
“今日事今日毕。”林笙抬眼看向他，忽然疑惑，松开被子朝他脸上摸去，“你怎么脸红了？”
孟寒舟下意识去攥他的手腕，却一下子想到梦里林笙也说过这句话，但却是为了……他脑子里轰得一声，赶紧把林笙的腕似烫手山芋丢开了。
经过一番挣扯，林笙终于发觉了他衣物的异常。
孟寒舟脖子通红，热气差点从耳朵里蒸出来。
元气禀于先天，藏于肾中，若久病体虚，无精化气，无气化神，自然肾气亏而元阳寝弱。
孟寒舟年纪当时，有这种事才是正常的。
以前没有，是因为生病，如今药效积累，引起质变，自然就有了。
说明他的身体在好转。
这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笙沉默了一会，轻咳一声，转身走了。
不一会，他拿了身干净衣服，递给孟寒舟：“恭喜你，找回了男人的尊严。”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舟子：谁不想娶知性大姐姐呢（穿女装的大哥哥也一样的）
舟子：梦到好事情了，但没有完全梦到（可恶）这尊严不要也罢！
-

第69章 异食癖
昨儿个夜里还扬言要和孟寒舟绝交的二郎, 今早就跑过来蹭早饭吃了。
他见院子里晾着被子衣服，孟寒舟头发上还带着水汽，纳闷道：“怎么一大早就洗澡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寒舟手里捧着个红枣馒头,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林笙, 一想到夜里他妄想林笙给自己做的那些事, 就变得有点不自然。
最郁闷的是, 这件事只有孟寒舟自己觉得别扭, 而林笙问也没问，只面色寻常地说：少年郎都这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放在心上。
难道遇到这种事, 不多少都会乱想？
少年同窗有人十三四岁时就有了这种事, 若是被其他人知道，免不了一番说笑打趣。林笙为什么这么平静，一点起伏都没有。
林笙多想，他不高兴；林笙不多想, 他也不高兴。
孟寒舟愤愤地撕着馒头：“太热了，想洗就洗了。”
林笙似笑非笑, 并不说话, 只是盛了粥递给二郎：“二郎, 你打算怎么办呢？”
郝二郎拿馒头夹了点小菜，几口就填进了肚子里。昨天他和家里吵了一架，驴车还要给家里拉货，他自然不能牵走, 只能推着自己以前打的板车、靠双脚翻山越岭跑来，好久没跑过这么多路, 脚都有点磨破了。
昨晚到了以后，累得头昏，也没吃什么东西就困过去了，现在正饿得要死。
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他才觉得肚子里有人气了，只是林医郎捏的馒头太小了，两个还不赶家里蒸的一个大。
他擦了擦嘴，颇不服气道：“我反正不会回去，我也有手艺，能自己赚钱！”他一顿，赶紧求林笙，“我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我爹他们！”
“……”林笙心想，你这大包小包推着车，直奔进城的方向来，是投奔谁的这还用猜吗？我不说人家也会知道。
“林医郎，我肯定不白吃白住你的。我在城里找找活，我手艺虽然不如我哥，但是打打小物件还是没问题的。”郝二郎拍拍胸脯，“还愁能饿死了。”
说到这个，林笙倒是想起来：“那正好我也想找你去呢，你既然来了，就当个生意做吧。”
他将周兰泽需要一副轮椅的事告诉二郎，又比划了周兰泽的身材，让二郎给帮忙再打一个轮椅。
郝二郎一愣，惊讶道：“周老爷家的少爷？就一阵没见，林医郎你都搭上周家人了！”
“什么叫搭上。”林笙道，“只是碰巧见过他的怪病，所以给开了方子。”
林笙不与他闲说了，起身收拾了挎包，用帕子包了一只馒头放进包里，见孟寒舟一脸郁闷，忍不住在他还带着点湿气的头发上摸了一把：“今天我要陪崔郎中去上门看诊，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在家不要打架。还有轮椅的事，二郎也要好好琢磨，别只顾着玩，把正事给忘了。”
孟寒舟抓住了林笙的手，箍着他的手腕，不满道：“林笙，你能不能不把我当小孩了？”
明明林笙也没有那么大，孟寒舟在他面前，却总有种低他一头的错觉。
林笙有点好笑，便收回手没有再揉他：“好，知道了。那记得把头发擦干，不然容易得风寒，会头痛。”
“……”孟寒舟更加郁闷了，这算哪门子知道，八岁的小孩都不用爹娘提醒洗澡要擦干了。
林笙走后，孟寒舟瞥了眼还在狼吞虎咽的郝二郎，一把将他面前的小菜拽走了。
“你干嘛？”二郎夹了个空气。
孟寒舟：“你那个漂亮姐姐……”
“什么我那个，不是我的！”郝二郎立刻反驳。
“好好，人家家里的那个漂亮姐姐。”孟寒舟重新说，“她对你什么想法？”
郝二郎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也是把我当弟弟吧。”
孟寒舟：“怎么说？”
郝二郎：“我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追在她屁-股后头玩了。后来都长大了，她家有时候有货要运到别处去，都是我去帮忙，有次回来的时候妞妞踩滑，把车带翻了，我摔在地上衣服裤子都撕了个大口子。她看见了，二话没说就让我脱了，帮我缝补起来。”
“要不是把我当弟弟，多少会有点避讳吧？她看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跟我哥看我差不多。不是姐姐是什么？”郝二郎气道，“这都是我爹和她爹瞎撮合！她脾气好，就算不愿意，也不敢跟她爹呛声。那就我呛呗！”
说着他又凑近小声道：“我觉得，她其实有心上人了。我有时候见她给不知道什么人纳鞋底，那眼神是不一样的，一看就看得出来，戏文里叫什么来着？哦，深情！——哎，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
就是觉得，林笙看狗的眼神，都比看自己深情。
难道在林笙眼里，自己只是个弟弟？？
孟寒舟把手里的馒头撕了个稀巴烂，发泄了一通，又不想回头挨林笙骂，把桌上的馒头渣捡起来给吃了。
-
崔郎中平日挺清闲的，今日倒是有三家请他上门诊治。
林笙帮忙背着药箱，跟在后头。前阵子因为治疗方瑕和周兰泽而耽搁了几天，没有来上工，这会儿自然要乖巧老实一点。
上门诊治的，一个是小儿子犯了哮喘，一走动就会加重，所以只能请郎中上门。另一个小子吃错了东西，拉肚子拉得出不来门。
这两家都是崔郎中的老主顾，拉肚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药箱中就随身带了常用的药丸药粉。林笙按着瓶身上标记的，取了药丸融在温水里，喂孩子喝下，很快就有了好转。
倒是第三家，略有些远，崔郎中毕竟年纪在那，腿脚慢，与林笙二人登门的时候，已近午时，正是人家里用饭的时候。
一进厅，就见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正哄着孩子吃饭。
桌上有鸡有鱼，有汤有菜，瞧着家境就很殷实。那小儿却看都不爱看一样，反而一边哭闹着躲避母亲，一边手里捧着个土豆在啃。
林笙走近了一看，那土豆还是生的，一头泛绿，快要发芽了。
连崔郎中都忍不住说：“怎么能给孩子吃生土豆？”
小孩跑着跑到了林笙身侧，被林笙一伸手把土豆给夺走了。小孩空着手，一愣，抬头看了看抢走他土豆的大坏人，张嘴就哭起来，小拳头朝林笙身上一顿捶打：“还给我，还给我！”
妇人忙跑过来抱起孩子，不好意思地朝林笙道：“抱歉抱歉，孩子不肯吃饭，最近闹得厉害。您没事吧？”
林笙摆摆手：“没什么。”
小孩子的拳头能有多重，且不说这孩子面黄肌瘦的，脸上没有光彩，头发也枯枯燥燥，一点也不像殷实家庭里长大的，反而跟穷得吃不上饭似的。
直到孩子爹来了，把孩子呵斥了一顿，他这才老实下来，坐在桌边上抱着一碗白饭发呆。不过饭也不吃，就拿筷子拨着玩，没多会就撒了满桌都是。
气的孩子他爹差点动手打人。
妇人叹气道：“崔郎中，您给瞧瞧，我儿就是这样，他不吃饭。一开始以为是积食了，就直接在药坊里买了不少消食的药丸，结果也没用。”
小孩硬着头皮坐在饭桌上，揉了揉眼睛，巴巴地盯着林笙手里的生土豆。
崔郎中掏出脉枕来，给孩子把脉。
林笙则在一旁逗孩子玩，插空问道：“他很爱吃土豆，还是生的？快要发芽的生土豆有毒，人不能吃。”
妇人更加唉声叹气了：“我们岂能不知道。可这孩子就非要吃这个，越绿越发芽他就越爱吃。先前已经吃得上吐下泻好几回了，吓得我们把家里所有土豆都给扔了。结果这孩子，没土豆吃，就吃院子里的花泥，抠墙皮吃，不给吃就大哭大闹。我们只能依着他……”
“我们想着，这吃土豆总比吃泥吃墙好点吧……”
崔郎中已诊完脉，示意林笙也来看看。
孩子手腕都是细细扁扁的，林笙将手指搭上，把了一会，又趁机看了孩子的舌头，对崔郎中道：“脉缓无力，当是脾虚失运导致的厌食。用人参、白术、茯苓、陈皮、甘草，加一点肉豆蔻和焦三仙，应当可以促进食欲。”
崔郎中思索了片刻这方子，满意地点点头。
想到这少年人之前还救治了差点被判了死局的方小少爷，还有那么多年都没有起色的周公子，都被他几针扎得能动了，不禁生出几分感慨……现在的少年人可真是不容小觑。
“那便如你所说开方吧。”然后又对孩子爹娘嘱咐，“平日要按时用饭，小儿贪嘴，管不住自己，吃了别的自然也不想吃饭了。你们是做爹娘的，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孩子娘赶紧点头。
林笙没有着急写药方，小孩子吃发芽土豆、吃泥土和墙皮，这是异食癖，他握住小孩的胳膊看了看，见他肘尖和上臂内侧有些红红的，还起皮了。
小孩讨厌抢他土豆的林笙，挣脱以后又揉了揉眼睛。
“你眼睛痒？”林笙见他眼角生着一些红血丝，像是轻微的炎症，“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土豆还给你。还会给你开甜甜的药。”
小孩都是最怕吃药了，噘着嘴犹豫了一会，老实地点点头。
林笙问：“再张嘴看看，把舌头卷起来。”
小孩照着做了，林笙扶着他下巴仔细观察了一圈，发现他舌根处长出了两个小溃疡：“是不是嘴巴疼，不想吃饭？”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巴有时候疼，不疼的时候也不想吃……饭不好吃，土豆好吃！”
小孩子有异食癖，多半是缺了微量元素，尤其是缺锌。缺锌会让味觉减淡，吃什么都不香，味同嚼蜡，而异食里刺激的味道，常会刺激孩子的味蕾。
之所以爱吃发芽土豆，也许正是那种辛辣麻舌的刺激口感，让孩子欲罢不能。
这种情况光解决脾失健运是不行的，林笙道：“那我教你阿娘一些好吃的饭，晚上做给你吃，好不好？”
“比土豆好吃吗？”他眨眨眼睛。
林笙笑：“那当然了。”
小孩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林笙揉了揉小孩的脑袋，他不禁想起出门前他也这样揉了孟寒舟，孟寒舟气的跟包子似的。那家伙最近是越来越不好哄了。
他收回手，将药方写下来，先前提到的那些药味可以健脾益气，佐助脾运，不过又多加了乌梅和石斛两味，既可以培胃阴，也能让药汤的口味不苦，像甜甜涩涩的饮子，更容易哄孩子喝下。
然后另取一张纸，写下了几道菜谱，有蚌肉炖笋、肝泥芝麻饼、虾皮肉丸、山药豆沙羹。都有健脾运气，养血补锌的作用。
林笙将两张方子都交给孩子父母，道：“孩子饮食有所偏衡，所以爱吃奇怪的东西刺激口舌。平日要多给他做些瘦肉、海鲜，还有肝脏、蘑菇一类的食物，可以炒些南瓜子、山核桃，给他当零嘴吃。加上这个汤药，孩子肯定会有所改善。”
药食同源，其实这些食物当中都有丰富的锌元素，食补也是药补。
夫妻俩忙接过药方，感谢过他二人，奉上诊金。
出了门，林笙便仔细将这家孩子的情况跟崔郎中说了，补上缺失的微量元素，加上健脾开运，才能从病根上让孩子爱吃饭，长身体。
身体缺什么就要补什么，若现在不注意这些，将来孩子身体瘦弱是小事，万一成了侏儒——中医称这种病叫重子痨，脑袋大身子小，像个小老头，就悔不当初了。
凡是称痨的东西，在古时多半是指治不好、或者很难治的病。重子痨在小时候还能吃药健脾壮骨，促进发育。等错过了青春期，骨缝闭合，吃再多药也不可能好了。
崔郎中琢磨了一会，愈觉惊诧。
他诊小方脉诊了一辈子，当真见过几例重子痨。但大多数重子痨都出自贫困人家，早年他也接过一例富贵人家之子患了重子痨的，家里又溺爱，一直当做孩子娇养，直到快要及冠了，因为身材矮小找不到妻子，才找他上门诊治。
用了无数药，始终没有效果，崔郎中自觉医术不精，早早辞去让他家另寻名医了。
重子痨因为形容畸形的缘故，很多人家都会嫌弃。
在大梁，大多模样好看的重子痨，少时就会被当做礼物送给权贵，调教成杂艺伎子，供人戏耍赏玩。样貌粗陋些的，也能卖进民间的杂耍班子，被当做畜生一样观赏，挣一笔钱财。
重子痨骨骼脆弱，本就不适合做这些，所以大多人根本活不到及冠就会死去。
肯好生照顾着长大，且能用心给治病的，崔郎中一辈子也就见着了不足十例。
林笙这小小年纪，不仅懂得重子痨这种病，还说的轻描淡写，可见并不觉得此病稀奇，仿佛这病和头疼脑热一样，只是很寻常的一种疾病罢了。
这种阅历，也远非一般郎中能比。
崔郎中越觉他深不可测，将这家的诊金给了林笙，林笙忙推辞：“这不可。”
崔郎中将诊金塞他的挎包里，笑呵呵道：“你小子有才，藏着拙呢！诊病的经验怕是比老头子我都老道！怪不得能一看看出周府那俩位小公子的病。今儿个你给开的方，这诊金我收了才是受之有愧。就当给老头子积个人情，以后恐怕我还要向你请教呢！”
林笙推让了几次，只好收下了一半：“崔老言重了。”
那人家吃了十来天的药，菜谱也照着喂孩子吃了。
一开始孩子还偷偷地去啃绿土豆，后来随着食欲越来越好，那些菜也愿意多吃几口了，加上闲着没事娘亲给他炒了些坚果磨嘴，小孩吃异食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挑着猪头肉来谢医。
林笙没见过挑着一整个猪头来感谢大夫的，这猪头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都给看傻了。许是当地风俗，崔郎中倒是见怪不怪的，他割了一部分带回去给女儿女婿吃，剩下的都让林笙给拿回去了。
虽然但是，这也太多了，一锅怕是炖不下。而且林笙这力气，也扛不回去啊。
林笙只好雇了个小脚夫，十几文钱加一对林笙不敢吃的猪眼睛做酬劳，用扁担帮他挑回去。
路上顺道买了些五香大料，一些辣椒，准备回去之后拆解了，做成卤味。天气热，卤味好做还放的久，不容易坏。
走着走着，又想着这么多恐怕吃不完，又绕道去了趟魏家医馆，分魏璟和他那小药童一扇猪耳朵，顺便看看托他卖的那些药材怎么样了。
小脚夫力气大，不怕远，加上有猪眼睛做诱饵，满脸笑嘻嘻的，林笙说去哪他就颠颠的跟去哪，尽管天气热，也一点怨言也没有。
林笙才进了魏家医馆。
一旁就窜出个人影，将他攥住了：“小郎君！可等着你了！”
这人左右看了看，见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正在冲着猪头傻笑的脚夫，不禁有点失望：“小郎君，怎么只有你，那个没有腿脚的郎君呢？”
林笙：……
林笙看着他，好一会才想起来，是那天那个卖酒的秋良小哥。
又忍不住心想，孟寒舟要是听见，你说他没有腿脚，你家别说酒坛，家里盖酒窖的砖头都能给你砸光了。
作者有话说:
舟子在线求助：漂亮姐姐（划掉）哥哥，把我当弟弟，而我想太阳他，怎么办？
在线等，很急的！
-
我今天很粗哎，不夸我吗（）
-

第70章 酿酒的生意
魏璟见到林笙来了, 赶紧上来抱怨道：“林医郎，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来就拿着条帕子说要找个没脚的郎君。我听着像是在说小孟郎君。可是我都不晓得他是什么人, 怎么敢将你们的住址告诉他？结果这人就不走了, 一直赖在这里……”
“没事的魏掌柜, 这是之前偶然在铜市街上认识的, 酿酒的小秋掌柜。”林笙应和了一声, 转头对秋良道, “你要找孟寒舟？他在家里休息，没有跟我出门。”
秋良急着忙问：“那我能不能去你家, 问他几个问题？上次回去以后，我按着他说的改了酒曲的温度, 结果非但没有滋味更甘醇, 反而还变酸了……”
他虽然只是试了几张曲床，可无一例外都坏了，这些曲床原本能多酿出几十坛酒，现在只能全部扔掉。
母亲不懂这些, 弟妹们还是只会偷吃蒸米的年纪，只有秋良一个人心急如焚。家里生计全靠这些酒, 这一批坏了一小半, 等下一批酒重新酿出来, 又要很多日子以后了，所以赶紧跑来想再问问孟寒舟，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林笙看他面色焦急，想他为了养活老小也不容易, 便点点头道：“那好吧，你等我一小会, 我这边跟魏掌柜说几句话，一会儿你跟我回去吧。”
秋良赶紧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到一边去等着了。
林笙让脚夫将扁担挑到后院去，歇歇脚喝口茶。告诉药僮明路割点猪耳朵和猪脸肉去吃，不用太客气，魏家就他们主仆两个，敞开肚皮割也吃不了多少。
“正好林医郎你来了，我前几日看了一个肺虚的男子……”魏璟也是好容易等到林笙有空过来，赶紧掏出平日积攒问题的笔记出来，让林笙给他答疑解惑。
林笙翻了翻，似乎问问题的水平上来一点了，大概是真的领悟到了一点窍门。
素问中说，医之道，诵而颇能解，就足以治群僚了。想要更进一步，则要解而能别，别而能明，明而能彰，才可至侯王。
魏璟书读得多，背书是强项，东西其实都在脑子里只是不会用。日积月累下去，真能量变引起质变，哪天突然醍醐灌顶开了窍也说不定，达到诵而颇能解的境地，也足够传承家里的小医馆了。
主要是林笙现在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没太有时间管顾魏璟，不然应该带着魏璟一块出诊实习，见得多才能悟得多。
林笙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跟诊跟过来的，那时候单是跟着老师抄方，笔记都写了厚厚的十好几本。
林笙从来不怕笨的人，只怕笨还好高骛远的，于是耐心地跟他讲了一遍，又写了一些问题让他继续思考。
说完笔记的事，林笙又跟魏璟问了问药材的情况，先前一批药还是做了点常用的烫伤膏和驱虫止痒膏，加上一开始就做的紫草膏。魏璟盘算了一下，倒是卖出去不少，但大多买的都是一些常来的老主顾，买别的药时顺手稍带了一瓶。
魏家医馆位置偏，又在巷子里，诊病水平差这件事还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新客登门的太少。
其他的炮制药材么，就还是那样，毕竟也不是人人有病人人吃药，用量有限。
林笙算了算进项，刨去分给魏璟的代卖费，还有答应给李灵月的工钱，最后能到林笙自己手上的，也就管个菜肉油粮房租钱，倒是能吃上肉了，但离衣食不愁还差得远。
要是像之前周家那样，遇上难得的豪爽病人，天降烙饼，突然拿到一大笔诊金，倒是不错。但也不能全靠这种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机会。更何况家里还有孟寒舟这个吃钱大户，每副药少则几百钱，多则上千钱，吃了这么久站都不会站，都不知道药效都吃到哪里去了。
林笙拿了自己那份银子，掂了掂放进挎包：“我回去再想想其他能卖的好方子吧……哦对了，我想从你药柜上买点药材回去炖肉。”
“炖肉能用几个药材，还说什么买不买的。”魏璟直接让他随便抓，这点药材要是还计较，都白亏了林笙给他答疑费的那些心思了。
林笙也没推辞，随便抓了一点丁香、白芷、当归、党参和黄精，用柜上的芦苇纸包起来，打绳扣的时候，他看到角落里摊晾着一堆乌梅果：“这是新收的乌梅？”
魏璟点头，又喜又愁：“今年雨水足，阳光也好，乌梅倒是不错，烘烤乌梅很简单，各乡都烤了好些来卖。可是卖的人多了，这价也下来了……这回收的这些，恐怕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唉，要是最后实在卖不掉，我和明路干脆当梅子干儿吃了得了。”
乌梅是采了半黄不绿的没有完全成熟的梅子，用稻草灰熏焙，干燥变黑之后而成。主要是用来敛肺涩肠，生津安蛔，平常药方里用的还真不是很多。
林笙抓起一把看了看，放了一颗在嘴里，酸香醇正，这品相是真不错，但委实不能干吃，药用乌梅是极酸还带着涩味，当梅子干吃会吃出反酸胃痛。
“实在不行，不如卖酸梅汤？”林笙突然想到，方才来的路上就看到不少路边小摊开始叫卖酸梅汤了，天气热了，这种饮品老少咸宜，“可以调一下配方，加些清热透表的药材进去。”
倒是个消耗乌梅的好办法，只是，魏璟有点为难：“酸梅汤？在医馆里怎么卖，主要是我这后院的药炉还要给一些主顾们代为煎药，怕是炉子不太够用……”
秋良听见了，微微地插个嘴：“那个……我家有很多空闲的炉子。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你们煮了，挑去卖。你们给个柴钱就行。”
林笙：“……这合适吗？”
秋良摸了摸脑袋，有点惭愧地道：“我爹去世以后，我家酒坊就不景气了，其实大半的炉子和窖坑都是闲着的。这次给曲床改温度，又让我弄毁了一半酒曲，估计接下来也没多少酒可卖了，反正担子空着也是空着，帮你们捎带手卖卖饮子也没啥。”
秋家酒以前颇受人喜欢，常常供不应求。但现在……秋良的手艺确实不行，很多酒最后卖不出去，只能贱价卖给食肆后厨烧菜用，这件事他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实在有辱门楣。
“而且……”他朝林笙眨眨眼，越发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林笙明白，这是看上孟寒舟了，想用示好换取孟寒舟指点他制曲。
没想到这位孟少爷还有这么有用的一天。
那边明路已经高高兴兴割好了肉，脚夫也痛快歇了一会，林笙怕天气热那肉会臭，也不多留了，带着秋良赶紧回家去，早点把猪头肉给卤上。
到家的时候，刚一进门，就听到一声杀猪似的哀嚎，把秋良给吓了一跳。
林笙探头看了看，见发出这鬼动静的是郝二郎，逼他发出这鬼动静的竟是卢钰。此时二郎赤-裸着上本身，趴在椅背上，后背上都是红痕。卢钰正手忙脚乱，惊恐万分，连声地问：“你、你没事吧二郎？你还好吗二郎？”
“他俩这是干什么呢？”林笙道。
孟寒舟看他俩看得直吸冷气，耸肩道：“卢钰说是你教他的，他想找人练练手，郝二郎就自告奋勇冲上去了。”
林笙：“……”
郝二郎咬着牙偷偷伸手揉了揉后腰，故作轻松道：“没事啊！你这点小力气，能有什么事？来，再来。”
孟寒舟：“啧。”
他拧头看林笙，才发现他身后还带了个人回来：“你怎么出去一趟，又捡了个人回来？”
林笙抿唇：“什么叫捡的，这是来找你的。你俩聊吧，有家病人送了我和崔郎中一只猪头，我得赶紧把它处理了。下午吃卤肉盖饭——二郎，卢钰，你们都留下来吃吧，到时候把卢大哥也喊过来。”
卢钰腼腆地笑笑：“谢谢林医郎。”
“小哥，你来，我给你剜猪眼睛。”林笙招呼着帮忙挑担的脚夫进来。
小脚夫兴高采烈地跟进来，搓了搓手，等着林笙给他将一对肥美新鲜的眼睛给割了下来，用油纸简单包了一下。他们这种在城里干力气活、帮忙给人跑腿为生的，平日里吃不上几口荤，偶尔主家多打赏了几文，才能去城头巷尾点一碗肉馄饨打打牙祭。
他馋肉馋得直流口水了，捧着猪眼睛和十几文跑腿钱，朝林笙谢了好几声，才蹦跳着出门去：“郎君，下次还有这种好活还叫我！我就常在今天那块儿走动！”
秋良看到孟寒舟，就跟看到行走的秘方似的，赶紧凑上去，一把抓住了要跟着进灶房的孟寒舟的轮椅靠背：“小郎君小郎君！你不要走，我有问题要问你！”
孟寒舟看看林笙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朝他眨眼皮的秋良，恨不得现在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忍了忍，没好气道：“说。”
秋良把酒曲全都酸坏了事情告诉孟寒舟，问他怎么办。
孟寒舟不解：“只是略微调一下温度，你若不动别的东西，至多是出酒变少了，怎么会坏呢？是不是你进进出出，带进了脏东西，长了杂毛？”
“……什么脏东西？”秋良茫然，“什么样的是杂毛？”
“……”孟寒舟无语，“你真的会酿酒？怎么一问三不知啊？你之前卖出去的那些酒，难道都是侥幸才成功的吗？”
秋良无奈地承认：“我酿的酒，一直都有三四成是坏酒，我都是挑的好的那些去卖的。”
三四成？孟寒舟震惊到了，这么高的失败几率，他们家真的能赚到钱吗。
孟寒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跟他说。最后只好道：“你这什么都讲不清楚，我怎么跟你说？这估计要见到你家酒窖的情况，才能下定论。”
秋良高兴地道：“那你来我家酒坊，帮我看看吧！不远的，就在城边上。”
灶房内传出热油呲啦一声，孟寒舟朝里面看去。
“小郎君，行不行？”秋良又追问一遍。
肉上洗过带了水珠，下锅时被热油一溅，蹦得到处都是，林笙手背上也被溅到了两滴，他下意识抱住手背吮了几下，吹了吹。
孟寒舟没有回应秋良，而是左右找了条帕子，在水缸里浸湿了想拿给林笙。
秋良瞧瞧孟寒舟的轮椅，也是，没腿，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办不了，这件事恐怕还要林郎君做主。他拿起孟寒舟手里的湿帕子，跑进去递给林笙，把事情又跟林笙说了一遍。
孟寒舟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你……”
林笙忙着切肉下锅，也没多想，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闻言道：“好啊，明天左右也没事。你把地址写下来，明儿一早我们就过去，顺道把乌梅汤的材料也带过去。”
秋良高兴：“好！”
孟寒舟看林笙左顾右盼好像找什么，他拿起被脚夫随手放在门口的辣椒，进去递给了林笙：“是找这个？”
林笙：“嗯。”
秋良留了地址，将写好的纸条拿给孟寒舟，兴致勃勃地说：“小郎君，你家郎君哥哥答应了，明天一定要来啊！”
孟寒舟这些天正因为“弟弟”的事情烦躁，听到秋良这么说，当即否认：“你不要乱说，他不是我哥哥。”
秋良皱皱眉头，左右看了看，林郎君瞧着漂亮贵气，不似一般人家出身，这满院子里残的残，瞎的瞎，不禁感慨万千：“难道是你家少爷？唉，这世道确实不好，我家也中落了……没想到林郎君年纪轻轻就要养活这么一大家，真是不容易。”
孟寒舟：……
秋良说着灵机一动：“哎，不如小郎君你干脆和我一块干酿酒的生意吧！我家出窖场出粮，你手艺比我好、懂得多，咱俩一块干，肯定能成！”
孟寒舟抿唇，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来。
“哎不说了，你考虑考虑这事儿啊，我先走了。明天一定记得来，你来帮我酿酒的话，挣了钱分你一半！”人家家里开荤吃肉，秋良一个外人，不好跟着蹭饭吃，赶紧知趣离开。
孟寒舟看秋良走出小院，又回头去望林笙。
他之前并不怎么想去帮秋良改良酒曲——自从当年间接毁了舞姬的酒坊之后，孟寒舟再也没有酿过酒，每每想起总有一些愧疚和抗拒——可秋良说的也很有道理，他早该多为林笙分担一些。
锅里已经开了一轮，满锅煮得白-花-花的肉香飘出来，薄处已经熟了，大块的还冒着点生。林笙捡着熟的部分片了两片，丢给一直围在身边朝他哈赤哈赤吐舌头的小狗。
林笙热得擦了擦汗，正又片了一片肥瘦相间的，沾了一点盐，想自己偷着尝尝，却觉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他往外瞥了一眼，见孟寒舟在灶房门口坐着不走，便以为他嘴也馋了。
想了想，这片肉都到了嘴边，还是没吃，转而递到孟寒舟脸前：“好吧，先给你。”
孟寒舟将筷尖一转，把肉片塞进了林笙自己嘴里：“刚才秋良问我要不要同他一块做酿酒的生意，林笙，你怎么看？”
林笙嚼着肉片，愣一愣，温声道：“你觉得呢？”
孟寒舟虽没吱声，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心动的。
林笙想，他可能还是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放不下：“以前的事都是以前，应该翻篇了。既然你喜欢这件事，又擅长，何妨去试一试？我相信你一定能做的很好。”
他嗓音徐徐，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给人莫名的力量。
林笙眼底笑一笑，畅想道：“等你重新再酿出一坛酒的时候，我能做第一个尝它的吗？应该会很好喝吧。”
他抬起手，又下意识想去触碰孟寒舟的头发，才触及一点发丝，突然想起孟寒舟此前严肃说过，不许他像对小孩子一样对他了。
孟寒舟挺着脑袋，都快要将脑门送上去了，结果林笙欲摸不摸，最后竟然还将手收回去了。
孟寒舟：“？”
林笙将大料药材还有酱料倒进锅里煮，盖上盖子：“好了！洗洗手，一会儿就吃饭了！”
说完他转身抱起地上的汤圆，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舟子：（磨刀霍霍向狗子）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今日你我之间必有一个……
笙笙：吃饭了宝贝！
狗子和舟子：来了~~
-

第71章 百果香
翌日一早, 家里吃的是手擀面，用的卤肉汤做浇头。
昨儿晚上睡前林笙将灶里的火压低了一点，但留足了够微微燃烧的柴火, 经过一宿的慢焖, 早上起来时肉更加入味了, 瞧起来是赤油浓酱的, 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二郎起得早, 一醒来就跑去卢家那边继续给周家少爷做轮椅了, 这会儿闻见越过院墙飘过来的卤汤味，馋的肚子里咕咕直叫。
卢大哥一早就出去买纸进货了, 最近丧葬行生意不好，卢大哥现在都是做风筝去卖。卢钰看家, 此时闲着没事, 坐在屋檐底下背林笙教他的穴位，抱着个枕头练手法，二郎直接拽上他就走：“背了一早上啦！闻见香味没，走, 去蹭一碗！”
“哎……”卢钰慌里慌张地被他拉起来，“天天去蹭饭吃, 这不好吧？”
林笙听见他俩的动静了, 隔墙道：“二郎, 过来吧。把卢钰也带过来吧。”
“哎！”二郎乐滋滋地领着卢钰跑过来了，“林医郎，你真好，你院子里有什么活, 随便吩咐，除了缝衣服不会, 打水洗衣服扫地刷碗我都能干！”
林笙端着两碗浇好汤汁的面条到桌上，偏偏头，忍俊不禁道：“没关系，缝衣服他会。”
二郎朝里一看，孟寒舟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抱着针线筐，黑着脸给林医郎补袖口。
小狗芝麻团在窝里，委委屈屈地呜呜叫，一副挨了揍的模样。
——昨夜睡前，林笙把外衫叠好放在了床旁的凳子上，没想到夜里被小狗扒拉下去，拖进狗窝当做玩具又抓又咬。早上林笙捡起来一看，袖口上都是狗口水，还被咬烂了一个洞。
他生气地把芝麻屁股打了一顿，拿剪刀把它的指甲尖尖给铰了，连带着没有犯错的汤圆的指甲，也一起剪了。
衣服破了洞，先补好才能洗，不然可能会越洗越烂。这件事只好交给孟绣郎，毕竟在缝缝补补这件事上，孟寒舟无师自通、造诣深厚。
四碗面，有汤有水香气扑鼻，还衬着烫熟的青菜叶。
二郎迫不及待先嗦了两口，吸得呲溜响。
刚出锅的面还很烫，卢钰看不到，只能等凉了再慢慢吃，他侧耳听着动静，抿笑问他：“好吃吗？”
“唔好吃！”二郎夹了一根面条团在勺子里，吹一吹，递到卢钰嘴巴前，“你尝一口。”
卢钰张嘴吃进去，咸香满口，热乎乎的汤汁里还有碎肉末，也开心地点点头。
“我就说香吧？林医郎以后实在不行，开个面馆也能发家！”二郎放下筷子，把卢钰那碗拿过来，盛出一部分到空的小碗里，用勺子边将面条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呼呼地吹凉了一些，放到他手上，“你快吃，我给你切短了，你直接舀着吃就行！”
卢钰捧着小碗忙说：“你先吃吧不用管我，你吃饱了回去还要干活。”
“这有啥费功夫的，三两下就好了。”
孟寒舟看着他俩推来让去，你来我去，肚子里不仅不饿了，还咕噜噜冒酸水。想到林笙已经六个时辰没有摸过自己了，更别说喂饭，他脸更黑了，手一抖，直接把针尖插进了自己手上：“嘶……”
吃完早饭，林笙借了二郎的手推车，推了两筐乌梅，还有一筐要用到的其他药材配料，与孟寒舟两人就照着地址去了秋家酒坊。
出城后往北走了大概一炷香就到了。
远远瞧着是个挺气派的小庄子，围了一圈青砖墙，走近了才能看到围墙上都长了杂草，还有雀鸟在墙洞里做窝，可见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地打理过了。
门口正坐了两个孩子在玩沙包，小的那个女孩儿看着才四五岁，大的男孩儿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两人看到有陌生人朝他们走来，沙包也不要了，一溜烟怯怯地跑了回去：“哥！哥！讨债的来了，讨债的来了！”
大的喊，小的也跟着叫，学舌的鹦鹉似的此起彼伏。
“你们两个躲起来！”秋良抄起木棍就冲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林笙他俩，松口气之余，赶紧把棍子藏在门后，讪讪一笑，“林郎君，孟郎君，是你们啊！都怪川儿、萝儿乱喊……”
秋良把他们迎进去，到前厅给泡了茶，端了盘点心。
林笙四下环顾了一周，屋子房子都是青砖黑瓦，主梁上甚至还绘了牡丹彩雀，虽然已有些念头，大半颜色已经起皮脱落了。庄子是个好庄子，但屋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是很普通的糙木，茶具杯盏也都是灰扑扑的粗瓷。
秋良的两个弟弟妹妹，脸蛋挺白嫩的，身上的衣服却打着补丁。
秋良让弟弟妹妹出去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位郎君别见怪，之前分家加上我爹去世，家里欠了外债，常有讨-债的上门，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知道你们要来，这是我娘专门给你们捏的豆沙小饼，你们尝尝。”
“不用麻烦，我们吃过早饭来的。”林笙只喝了点水，秋川、秋萝一左一右从门框外冒出头来，扇着眼睛朝他张望，林笙顺着他们视线看了看手边的豆沙饼，“给孩子们吃吧……过来拿吧。”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见秋良没吱声，呼啦一声跑进来一人拿了一个，又呼啦一声跑出去了。
林笙道：“我带了两筐乌梅来，你们可以留一斤用蜜渍几天做果酱吃，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这怎么好意思，我这还没帮上你们什么忙呢，就先拿了你们东西！”秋良连连摆手，“小孩就是嘴馋了点，不用惯着他们。”
“我见两个孩子可爱，送他们的，不要紧。就当先垫个人情，做个朋友，以后也许有的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呢。”林笙不与他继续客气，转而道，“那先去看看你们的正事吧，回头我再把酸梅汤的煮法告诉你。”
秋良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这一直叨扰麻烦小郎君，林郎君不仅从不厌烦，还彬彬有礼真心相待。就算自家酒卖不动，林郎君这个酸梅饮子，他必定要给卖得红红火火的。
秋良忙领着两人往后头制酒的院子去。
不往后走不知道，一逛，林笙发现这秋家庄子着实比想象中大多了，过了一道隔门，先是一大片铺了平砖的晒粮场，现在空了大半，只有四分之一的角落晒着层雪白的米粒；沿墙一排水缸，旁边一溜小瓦房，是浸饭、蒸饭的地方，粮食蒸好以后，也要抬到晒粮场上来晾。
再往后面，是曲床温房。温房里冬暖夏凉，可以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不同的粮食、酒药落缸发酵后，转到温房中，或捏成球形，或压制成饼和方块，在曲床上继续培养，得到的就是酒曲。
酒曲只是第一步，做好的酒曲再和蒸好的米粮，还有各种拌料一起，要到更后面的酒窖里贮藏、发酵。第一遍发酵是在用黄泥平整抹出的窖坑里，先出头酒酒母，然后再用酒母匀到酒坛中酿出成酒。
这些只是秋良给简单介绍了一下，当中细说起来前前后后有十六道工序，才能酿出秋家人引以为豪的秋家酒。只是如今，这偌大的庄子，大部分地方都吃着灰，秋良自己能顾过来的，只是东边的这一小块罢了。
酒窖里满是浓郁的酒味，空气也不怎么流通，秋良打开一坛舀出一勺来给孟寒舟鉴鉴味道，林笙在旁边闻了一会，感觉浓烈的酒气直往天灵盖上飘。
孟寒舟抿了一口酒，正皱着眉感受，转头看到林笙飘飘忽忽的，忽然想到他那不堪一击的酒力，忙叫秋良：“你送林笙到前厅去坐着等我，他喝不了酒，别给熏醉了。”
“谁说的？”林笙瞪圆眼睛，啪啪，拍一拍手边的大酒坛，“我酒量很好的！这一整坛我都能喝得下！”
孟寒舟看他拍着的是圆板凳，忙催促秋良：“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秋良笑的，赶紧请林笙去通风的地方待了一会，把他送回了前厅坐着。
“不去就不去。”林笙抿着嘴很不满，但也老实呆着喝茶没有动。
秋良嘱咐了两句在厅外玩耍的秋川秋萝，让他们不要烦闹，要好好照顾客人。便回去后面了，带着孟寒舟去看那些坏了的酒曲。
两个孩子在门口台阶上继续玩沙包，林笙跟着凑了会热闹，正把两个小孩逗得咯咯直乐，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个妇人。虽布裙荆钗，面容憔悴，但身形姿态如闺秀一般端庄。
林笙想到之前秋良提起过，家里有个身体不好的母亲，忙起身行礼：“夫人。”
“娘！”两个孩子也甜甜叫道。
“你们两个，怎么能让客人和你俩一起坐台阶上？”她温声责备了两个孩子，朝林笙抱歉道，“你就是良儿提起的那个，会酿酒的郎君吧？没事，你快坐。我就是躺的乏了，出来走走。”
林笙与她一块回厅里坐下，道：“会酿酒的是我家弟弟，他们正在后面酒窖里谈事情。”
夫人点点头，紧跟着叹了口气：“都怪孩子他爹走得早，家里又闹了乱子，如今才平静下来。这一家老小的担子就全落在良儿身上了，他先时一直在书院里读书，没怎么学过酿酒，现在全是从头来。我一个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原来如此。”林笙道，怪不得秋家酒落到这个田地。
夫人见林笙脾气温和，招人亲近，觉得与他聊得来，反正两人闲着都没什么事，就忍不住与他多说了一会秋家的往事。
秋家早辈并不做酒业，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为生。
酒方是一个贵人赠与他们的。
那是先皇初登之时，天下发过一次百年难遇的旱灾，田里颗粒无收，闹了大粮荒。粮荒之后，自然就是匪患。秋家人口众多，实在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忍痛把地卖了，换了粮食。
秋良的爷爷心善，曾经收留了一个躲避匪徒逃难来的旅人，把自家仅剩的一点口粮匀给了他，救了他的命。
后来饥荒过去，那人回来寻恩，秋家人才知晓，他原是一座烧酒坊的少东家。见秋家失了田地后生活艰难，贵人便留了一大车粮食，并赠给秋家人一张酒方，教会了秋家爷爷制酒曲的办法，秋家由此便以酿酒为业，成了后来的秋家酒坊。
那张酒方本只是人家烧酒坊最普通的一种酒，并不算什么机密。所以一开始，秋家酿出的酒味道也是平平无奇，后来是秋良的父亲突发奇想，又将酒方改良了一番，才有了现在独树一帜的秋家酒。
日子越过越红火，秋家便不再种地了，在县城边上置办了个庄子，专门做酒坊。
然而秋家人心不齐，不过是这点家产，就引得几房之间亦争来斗去。本来秋老爷子想培养几个儿子一起酿酒，同心协力兴旺家族，可惜小一辈里，只有大儿子这一房在酿酒上有天分，也肯潜下心来，所以难免受到老爷子器重。
其他几房看着这生意眼热，想分一杯羹，可掺和了几回，都差点惹出事来，还有险些把酒坊给烧了的。
后来老爷子一气之下，再也不叫其他几房碰这个，酿酒一门全权交给了大儿子，即秋良的父亲。
老爷子在时，还能震住所有人，几房眼看动不了这块好肉，退而求其次都各自去找了些其他营生做，也有举家去外地走商的。
这些年，秋良父亲一直牢记着老爷子的嘱咐，说都是自家兄弟，万不能做分家的事情。所以即便后来弟兄们都各奔东西，酒坊赚的钱他也没有私吞，而是每年都分红给其他弟兄。
陆陆续续的，弟兄们都置办上了宅院，花着大哥给的钱，过着娇-妻美妾衣食不愁的日子。一有困窘，就来质问大哥，是不是偏心私藏了钱财，说酒坊是整个秋家的，大哥理应掏钱给他们。
秋良一家，多年来却吃住都在酒坊，根本没有其他住所。
后来老爷子没了，众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没过几年，秋良父亲也积劳成疾而病逝，这些人一个个的，又都跑回来，赤口白牙的就要分家产、分庄子，还要他们把酒方和制曲法都拿出来。
秋夫人才没了夫君，就被一群小叔子连手逼迫，气得直接就病倒了。
一家没了主心骨，秋良只能从书院回来处理家事。到了这个地步，分家已经是势在必行，但秋家酒是父亲操劳了一生的心血，秋良深知这些叔伯的品行，如果将酒方拿出来，他们转头就会给卖了。
酒坊是不可能分的，酒方更不可能给。
为了彻底分家，并且保住酒坊和酒方。秋良清算了所有的账目，加上房子、院子、酒方，全部换算成银两价值，举债把家产分了个干干净净。众叔伯拿到了钱，见确实无利可图了，这才偃旗罢去。
但分家不难，难的是如何重振旗鼓。
秋良以前只跟父亲学了一点皮毛，就跑去读书了。秋父也发觉了秋良志不在此，也并未打算强求他继承酒坊。好在后来秋川和秋萝出生，秋川这小子倒是很喜欢跟着去酒窖里转，秋父本觉得，日子还长，等秋川长大了，叫他传承酿酒手艺也不错。
但是计划哪有变化快，最后回来继承的，还是秋良这个半吊子。
秋良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失败了无数次，才算是弄明白酿酒的整个流程，勉强算是能酿出酒水来了，可滋味却远差于父亲所酿，甚至还不如酒棚里那些供穷人家的杂酒。
可即便是这照本宣科得来的酒，秋良也根本没有本事、也不敢对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做任何改动。
但家里要吃饭，欠债还要还，秋良只能挑着担子上街去吆喝，能卖多少卖多少，实在不行就卖给食肆炒菜用……虽然卖来的钱，也就仅仅够买粮食再酿下一批酒的，好端端的品质上乘的秋家酒，在秋良手里，只图个薄利多销，能糊口。
秋良不是没试过去别的酒坊求教，可家家都有密料密法，谁肯平白无故地教给他一个外人？也不是没想过去做别的，可他读了十年书，做别的还不如酿酒，他也有点不舍得丢了秋家的根，就想着，先坚持着，到实在撑不下去了，再寻别的出路。
所以这一遇到孟寒舟这个懂酒的，还肯大方地告诉外人，秋良就立刻黏了上去，希望孟寒舟能多教他一点。
此时，制曲温房。
孟寒舟和秋良两人已经从南转到北，从东溜达西，将酒坊整个都看了一个遍，现在又回到了制曲房。从所见中指出需要改善的地方，孟寒舟说了一路，秋良记了一路，两人都有点口干舌燥的了。
半途渴了，秋良就去打一瓢没完全酿成的酒，反正酒味很淡，你一碗我一碗，算作解渴。
孟寒舟喝了一碗水似的淡酒，捏着一小块从曲饼上掰下来的碎渣，继续说道：“现在是夏天，天气热，温房里虽不必太过保温，但也不要前后大敞着。加道竹席做帘，遮蔽风-尘。人进出的时候，身上衣物一定要干净，如果摸了其他的曲种，再查看不同的曲种时，要先净手，免得把其他杂毛带进来……”
秋良嗯嗯地点头，感动得都要抹眼睛了：“你说的这些我爹都没来得及教，你要是年纪能大点，我就认你当干爹，跟你学手艺……我也不白学，将来肯定给你养老送终！”
“……”孟寒舟离他远点，“谢了，倒也不必。”
两人说着话，突然一道人影急急忙忙走了进来，秋良抬睛一瞧：“娘？您怎么过来了。”
秋夫人很不好意思地道：“良儿，小郎君。我方才在前厅与林小郎君闲聊，中途茶水没了，就叫川儿和萝儿去拎些水过来。结果这俩孩子把百果香给抱过来了。我想着，孩子喜爱亲近林郎君，想把百果香分给他喝，便也没阻拦，谁知道竟然……”
秋良：“竟然怎么了？”
百果香能喝出个什么大事来？
秋夫人拧了拧帕子，有点难言。
孟寒舟问：“百果香是什么？”
秋良道：“自家泡的一点甜果子酿，是川儿萝儿爱喝的。尤其是天热了，百果香一直用绳子吊在井水里湃着，沁凉可口，十分解暑。孟郎君你放心，这没什么酒味，跟甜水似的，萝儿都能喝好几大碗……哎，哎？孟郎君你着急忙慌去哪啊？”
孟寒舟轮椅都搓出火来。
放心？这更不可能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舟子：老婆我来了！
-

第72章 甜甜笙
孟寒舟一路冲到前厅去, 却没看见人，只看到桌子上一只大肚白瓷坛，还有若干个瓷杯。
“川儿, 萝儿！林郎君！”秋良跟上来, 左右看了看, “咦, 人呢？”
“哥！哥！哥你快来！”秋川的声音从屋后角传。
秋良听见动静, 赶紧从窗后绕了过去, 孟寒舟立马跟上。两人过去一看，地上倒着一把竹节梯, 满地的水痕。秋川正原地急的团团转，而秋萝一脸茫然地捧着一只毛都还没长出来的小粉鸟。
林笙正席地而坐, 背靠着一只防火用的大水缸, 偏垂着脑袋不停地呛咳。他衣衫凌乱，衣襟斜开，身上都湿透了，发丝也湿淋淋地流着水, 像是掉进缸里才爬出来的水鬼。
“这怎么回事？”秋良揪起弟弟的耳朵，问他们是怎么把客人招待到水缸里去的。
秋川一脸冤枉, 秋萝撅着小嘴, 指了指头上的屋檐, 奶声奶气地辩解：“不是我们呀，是有小鸟从上面掉下来……”
秋良听了半天两人七嘴八舌的比划，才终于搞明白。
起因是屋檐下被不知道哪只傻鸟做了个窝，窝里有一只才破壳的小鸟, 在扑腾间滚出了草窝，被粗硬的草茎缠住了小脚丫, 可怜兮兮地倒挂在窝边上。
两个孩子听见了小鸟的叫声，想要救小鸟，林笙于是就找梯子爬了上去。
前些日子下雨，庄子里一些旧屋漏水，秋良扛着梯子到处补瓦来着，补到前厅，临时有别的事情要忙，就暂且搁置，随手把梯子靠在了墙后。
林笙用的正是这把梯子。
但是这竹梯也有年头了，好几节已经有些脆朽，秋良天天用倒是熟悉，会刻意避开那几条竹杠不踩。但林笙却不清楚这事，小鸟倒是救下来了，往下撤的时候，却不小心一脚踩断了脆弱的那节，猝不及防，直接栽了下来，掉进了下面的水缸里。
幸好是前几天下过雨，缸里满满当当的水，不然若是直接脑袋拍进空缸里，命都要摔去半条。
只是林笙喝多了果子酿，头脑有点沉，扑腾了几次都没能出来，反而呛了自己好几口水。
还好秋川这小子还有把子力气，赶紧拽着一角衣服，把林笙给拽出来了。
——如此这般，就有了如今这副凌乱的画面。
孟寒舟想到林笙可能会红着脸发酒疯，可能胡言乱语，却没想到是这副场景。他沉着脸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林笙身上，低声唤道：“林笙，林笙？”
林笙听到他的声音，压下两声轻咳，抬起头眉眼一笑：“在呢……”
他见孟寒舟皱着眉心，心里虚，趴在他腿上示弱道，“你要骂我吗，我没有捣乱哦，我在乖乖等着。”
孟寒舟有点不适应林笙这样，膝上的腿肉都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他镇定地掏出帕子，给林笙擦擦脸：“……没有说你不乖。”
“那个甜水很甜，我给你留了一盏呢。”林笙又得寸进尺，“你会给我奖励吗？”
孟寒舟：……
平日里林笙总一副兄长做派，瞧着温柔如水，但真有人没皮没脸地贴上去，他又会透着些许拒人于外的冷清。
但一喝酒就不一样了，好像就会变得很爱撒娇。
上次撒娇向他要小狗，这次撒娇问他要莫须有的奖励，喜欢黏着人让人哄，会让人触碰。
孟寒舟捧着他的脸，揉捏搓团，林笙也没有避让，眯着眼睛看他……像猫咪。
往常都是林笙拿捏他，只有这时候，孟寒舟才错觉可以拿捏林笙。
秋良实在是过意不去，教训了一双弟妹，赶紧跑过来对孟寒舟道歉，满面愧色：“孟郎君，真的是对不住！这事怪我们。川儿萝儿觉得百果香好喝，才拿给林郎君。那果子酿味道酸甜，沁凉后根本尝不出酒味来。小弟小妹说，林郎君解渴一口气喝了很多，想是不知不觉中就上头了。”
秋家人打小就是闻着酒香长大的，百果香这种各房都会的小甜饮子，孩子们就没当做是个酒。
秋良也没想到，孟寒舟说林郎君喝不了酒，是这么个喝不了法。
“这缸里水脏，我赶紧烧点水，给林郎君洗洗吧。我家酿酒的水都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甘冽清甜，对皮肤还好。我娘去煮了茶汤，洗了点水果，洗完澡让林郎君歇一会再走吧？”
林笙满身湿漉漉，衣边发梢还泞着缸边的青苔，也着实不能这样回去。
孟寒舟摸了摸他发凉的脸庞，低声哄他：“洗个澡，再给你奖励。”
林笙依着他的掌心，眨眨眼：“嗯。”
甜甜美美，让人蠢蠢欲动，欲罢不能。
秋家庄子大，秋良专门给找了间干净屋子，摆上浴桶热水，拿了身自己还没穿过的衣裳，放下东西后就匆匆离开：“孟郎君，要是添热水你喊一声就成！”
“嗯，好……”孟寒舟背着身，纠结了一会要不要去看林笙脱衣服，恍惚了一会，听见扑通一响水声，他回头一看，见林笙早脱完了，正趴在桶壁上昏昏欲睡，正往下滑。
“不能睡，洗完了再睡。”孟寒舟一把将他提出来了，抱怨道，“都知道自己没酒量了，还乱喝别人的东西，下次要是人家放倒你，把你拐去卖了怎么办？”
“可是你在啊，我怎么会被人卖掉……”
孟寒舟帮他托着下巴，听着这话又觉得舒服，又气他不吃教训，蹙眉反问：“那要是我卖你呢？”
林笙晕晕乎乎地枕着他的手心，湿眼迷蒙：“你要把我卖给谁？”
“卖给……”孟寒舟一恍神，“我。”
“那我本来不就是你的了吗，为什么还要再卖一次……”
林笙觉得这话说的逻辑很有问题，可他这会儿脑子转的不快，正想不出应该怎么反驳，就从孟寒舟身上也闻到了酒味，而且比自己更浓。
林笙突然凑上去，揽过孟寒舟的后颈，将他拽过来，贴着唇缝闻了好一会，鼻尖一耸一耸，距离近到只要稍微一动，就可以亲到他的唇：“不对，你也喝了。”
这也能比，孟寒舟什么酒量，他什么酒量？
顺着林笙向自己俯身的姿势，能一直看到水里面，孟寒舟一下子忘了刚才想说什么，心口砰砰地直跳，脸也热了几分：“你，你别动，下来。”
他一动弹，身下的水纹就哗啦地响，窄细腰身向下收紧，若隐若现，林笙迷惑了一会：“到底是不动，还是下来……”
孟寒舟已经是个正常的男人了，不可能对这种画面无动于衷……想看，又不敢看。感觉如果看了，等林笙脑子醒了，会把他胖揍一顿。
林笙伸着两条白皙光洁的胳膊，毫不避讳地挂在他身上，偏着头看他。
孟寒舟抿了抿变干的嘴唇，转过视线不去看，喉咙微微地滚，坚定道：“下来。”
林笙听话地松开手，孟寒舟将擦身的巾子丢他头上，逃也似的去了外面。如果再不走，被林笙继续纠缠一会，他怕会在人家家里露出失态的一面。
“可恶，他怎么可以这样！”
孟寒舟滚着轮椅，在外边转来转去，胸口的热气始终消不下去。
如果上次的醉酒，让孟寒舟只意识到林笙会撒娇，那这次，尤其是做过那种黏腻的晨梦之后，孟寒舟已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林笙是有欲的。
一被他撒娇，孟寒舟就浑身发烫。
散了会热气，猛又想起来刚才林笙说给他留了一盏百果香，便跑到前面去找，结果发现那盏果子酿早被收走了。
他郁闷地回来，薅了几根墙底下的杂草。
突然沐浴的房门打开了，孟寒舟一回头，见林笙披着秋良的衣服，哒哒跑到自己跟前，朝自己伸手。
孟寒舟看了看他的动作，不知道要做什么，犹疑了一会，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林笙想要的不是这个，他甩甩胳膊，重新伸手。
孟寒舟不懂，又把另只手搭了上去。
林笙气到了：“我不是要跟你玩小狗握手！我的奖励呢？”
孟寒舟两只手都搭在他手上，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忙恼羞成怒地把手抽了回来。可是本来就是哄他的，上哪去给他找奖励去？
左右看了看，孟寒舟见墙边漫漫长着一沿儿杂花，便过去掐了一把回来，摘了扎人的茎尖，团成了一个杯口大的小花环，套在了林笙手腕上。
林笙看着花环，并不嫌弃，笑了笑倚在孟寒舟身边，他心满意足地摸着手上的小花，突然问：“孟寒舟，你今天开心吗？”
“嗯？”孟寒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他又有了什么新的胡言乱语，光是看他又是爬墙又是掉缸的，已经很糟心了，怎么可能会开心。
林笙道：“你今天不一样，在酒窖里的时候……好像眼里有光。你找到想做的事情了，对吗？”
孟寒舟盯着他看了一会：“你醒了？”
“那一点果子水，难道真能放倒我？”林笙哼了一声，“所以你事情都谈完了吗。”
孟寒舟点点头：“说完了。”
已经把要改的地方都说明白了，接下来要秋良将这些整体调整一下，然后再试一窖。
林笙起身：“那我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孟寒舟觉得哪里怪，可是又想不出来破绽，只好遂着林笙的意先回去再说。他拿上林笙的脏衣服，一块到前面去告辞。
前面秋夫人正准备了茶水和果子等他们，甚至还想着连饭都一起留下吃，结果却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说已经收拾好，就不再叨扰了。
秋川和秋萝已经把这段插曲抛之脑后，又跑去门外玩起了沙包。林笙见状丢下孟寒舟，也凑上去跟他们一起玩。
“林郎君已经没事了？”秋良远远上下打量了林笙几眼，有点担心，“要不还是休息会再走吧。而且林郎君还没有告诉我，他那个酸梅汤要怎么做……”
孟寒舟看向林笙，提醒道：“林笙，酸梅汤。”
林笙刚拿到了最大的那颗沙包，说要给他俩玩个厉害的，回头忽闪着眼睛疑惑：“什么酸梅汤，不喝了，喝不下了。”
说完，啪一脚，把沙包给踢飞了。
秋萝正欲鼓手欢呼，就看看大沙包又高又远地被抛进了远处的树林里，她呆呆地愣了一会，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接着就哇的一声哭起来。
“是不是很远？孟寒舟，夸我！”
孟寒舟：“……你真棒。”
见他还要踢秋川手里的那个，惹哭了小的，还要惹哭大的——欺负小孩，根本不是林笙所为，这分明是自己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十岁之后，自己也不干这种事情了。
所以这个根本不是林笙，还是醉笙。
孟寒舟赶紧把人拽了回来，哄他说一会儿再给他编个大的花环。
林笙转瞬就对沙包失去了兴致，他比划了个大的：“要带头上的那种。”
孟寒舟咬牙应下：“好。”
“要两个。”
“行。”
“芝麻和汤圆也要。”
“行。”
“想要一个绣熊猫的针包套。”
孟寒舟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熊猫，但还是点头：“绣。”
“孟寒舟……”
“你说什么都行，只要我能办得到，粉身碎骨也给你弄来。”孟寒舟虽然觉得他在讲醉话，但还是句句有回应，“还有想要的吗。”
林笙斜坐在轮椅扶手上，凝看了他良久，便没有话要说了，孟寒舟什么都会答应他：“真好。”
但我并不需要粉身碎骨那么痛的东西。
“什么？”孟寒舟没听清。
“没什么，回家。”林笙指指前方。
孟寒舟一时间都忍不住迷茫起来，到底那个成熟稳重、温柔似水的是林笙本性，还是这个撒娇耍赖、要奖赏要夸赞，比自己还幼稚，才是林笙本性。
他甚至搞不清楚，下一步，林笙会干出什么事来。
自己卓然已经被林笙摸透，且拿捏了。
可孟寒舟觉得，自己离彻底摸清拿捏林笙，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秋良也沉默了一会，试探地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还是让他休息会吧。”
“不用了，他想回家，也不远，走一走或许酒就醒了。”孟寒舟说，“酸梅汤的方子下次我给你送来，还有手推车，明天再来取。”
秋良只好点头。
-
回去的路上，孟寒舟沿途摘了花，走走停停给他编花环。林笙左手戴一个，右手戴一个，安静等着孟寒舟编那个大的。
孟寒舟仍觉得他不对劲：“林笙，你现在是醒的还是醉的。”
林笙坐在树墩上晃着腿，看他编花：“醒的。”
孟寒舟反而不信，上次他这么说，结果搂着小狗醉了一宿。他将编好的大花环举起来，从百花盛放的圆圈中看着林笙那张笑吟吟的脸。
他还挺喜欢林笙喝醉的模样的，他喜欢林笙黏着自己。
林笙跳下来，将脑袋伸过去。
孟寒舟把其中一个花环放在他头上，最大最好的那朵露在前面。但另一个却不知道放在那里，就像他不知道，林笙为什么非要两个花环。
或许他喝晕了，觉得自己有两个脑袋。
“你才有两个脑袋。”林笙把另一个花环扣在孟寒舟头上，“你不要说我坏话，我听得见。”
孟寒舟哼道：“反正明天醒了，你也会把今天的事全部忘干净。我说过什么，你都不会记得。”
……
明明嘴上说着不会记得。
第二天早上，林笙还是得到了一只难以言喻的熊猫针包。
狗熊脸，狸猫身，尖獠牙，蛇一样长长的尾巴，翠绿的眼珠子里冒着诡异的光。一整个趴在针包上，感觉随时要生吃小孩。
林笙捧着针包，抬头看看孟寒舟。
孟寒舟也很不解，林笙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丑东西。
这东西可爱吗？
作者有话说:
#试赏析，熊眼睛里为什么会闪过一丝诡异的光（bushi）
笙：你给我向熊猫道歉！
-
无奖问答：笙什么时候醒的呢（）
-

第73章 愁云将散
再去秋家的时候, 孟寒舟没敢再叫林笙一起，生怕他又糊里糊涂喝奇怪的东西，而是叫上了郝二郎, 将酸梅汤的方子带过去, 并把手推车给推了回来。
转眼就是小暑, 天气炎热, 若是放在京城, 早已闷得人汗流浃背。上岚县地势高一些, 早晚的还有穿谷风过，还算凉爽, 但午后至傍晚时候，暑意也是势头不减。
所以外边早早就有人卖起了凉饮子, 酒楼里有卖给富贵人家的荔枝膏水、沉香水、漉梨浆和金橘雪泡, 而普通人家则多是在路边买些苦水和酸梅汤解热。
一般摊子上的酸梅汤，只是乌梅、山楂和黄糖三味，细致些的加个桂花。林笙则调配了薄荷、陈皮、甘草、佛手和药玫瑰进去，解暑之外, 更添降火理气之效。
佛手和玫瑰气味芬芳怡人，加到酸梅饮子中, 会增加汤底的醇厚, 让口味更加丰富, 饮后还会口颊留香。这方是林笙导师自己配的，口味经过多届师兄妹们的认可，算作导师给每个人的小小的入门礼物，不可能会和其他人撞味道。
秋良按照孟寒舟的指点而重新酿制的酒还没有成型, 所以头几天两个担子里挑的都是酸梅汤，走街窜巷地去卖。自己酿的酒什么味儿他心里有数, 叫卖都没底气，可林郎君的饮子他和母亲弟妹都尝过，虽然乌梅下的没比人家多多少，可口味就是比别人家的香浓。
于是连吆喝都理直气壮起来，逢人就说是独一家的滋味，喝完气也顺了心也宽了，唬得不少人心动。
“哟，这不是秋家小子。”有县里的老人是以前秋家酒的常客，认得秋良，忍不住笑他两句说，“怎么，你家终于不卖酒了，改卖甜汤了？”
秋良擦了擦汗：“酒还卖，只是还没酿好。我这是帮人卖的，和一般的酸梅汤不一样，是人家的独家秘方，您来一碗不？”
老头儿之前捧场买过秋良的酒，那个滋味确实不敢恭维，但这会儿见他蹲在巷口，一瓢又一瓢地往外卖，心里又忍不住动了动，左右酸梅汤能难喝到哪儿去，就叫打了一碗尝尝味儿。
这汤子秋良昨夜就熬好了，封口后一直吊在井里沁着，还冒着丝丝的凉气。
一进口，一股酸甜清凉的味道从舌头流过喉咙，回味一品，还有说不上来的香气，一碗下肚神清气爽，怪不得秋良敢吆喝说是独一份的滋味。就连这汤子的颜色，都比旁人家的浓厚红润。
老头儿咂咂嘴：“嗯还别说，这还真不孬！来来，再给我来点。”
他回屋径直取了个茶壶来，叫秋良给打满。
卖了十来天，比他卖酒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每天煮的汤子都能卖光，还有了回头客跟他预定第二天的。虽然知道这是替林郎君卖的，挣了钱也不归自己，但眼见着生意好，秋良还是乐得喜笑颜开。
天越热，汤子卖得越好！有时候不到中午，两担子的酸梅汤就都卖光了。
秋良收工早，打算去给林郎君结一趟，别看只是区区酸梅汤，这一碗一碗卖出去，积少也能成多。人家的钱他攥在手里不安心。
不过到了小院里才知道，林郎君去给周家少爷复诊去了，他便将钱系数给了孟寒舟。
没想到孟寒舟点了点钱后，竟折了四成出来递还给他：“林笙料到你这两天可能会来，他出门前说了——”
孟寒舟清了清嗓子，坐直了，摆出一副微笑的姿势，照林笙的语气说道：“你这又是煮汤又是卖汤，吆喝一天又累又热。你家有老小要养，我们也不能白让你干这些苦活累活，以后日子还长，你若一直帮我们卖凉饮子，卖的钱都与你四六分，我们赚个方子钱。”
虽然钱不多，但是个长久合作的意思。
秋良看上了孟寒舟的知识，林笙自然也看上了秋家的设备。
林笙也不是没有小心思的人——秋家那么大块庄子，晒药、炮药、制药、煮药，那是现成的好去处，而且虽在城外，却并不远，去一趟只消半小时。以后李灵月来送药，也不用再交那笔进城的税费。
秋良听孟寒舟学林笙说话，一愣一愣的，还忍不住笑了。
这口吻，还真挺像林郎君的。
“这不行这不行。”但秋良还是摆摆手，“酒不是还没酿成吗，我闲着也是闲着，之前说好了只收个火钱，哪能临时变卦。”
孟寒舟把钱塞他手里：“拿着！你不拿，林笙回来要是知道了，会揍我。”
……孟郎君，你还真的是很怕林郎君啊。
“对了，酒窖里情况怎么样了？”孟寒舟问。
秋良有点不好意思拿这钱，既然孟寒舟问起，便详细跟他说了说窖里的事情，顺便等等林笙回来当面感谢他。
孟寒舟说：“这一批不必酿得太久，再过三天就启封看看，先试试酒味。启得早味道肯定不浓厚，可以便宜些做清醇酒卖。”
“好，听孟郎君的。”
两人说到太阳西斜，林笙也没回来，秋良还要赶着回家，只好下次来时再说。他将钱收进兜子，揣进贴身的衣物里面，便挑起空担子朝他告辞。
出了白石巷，秋良心情也很不错，只觉得愁云都将散去，事情都好起来了，脚步都一走一蹦跶。
“哎呀，差点忘了！”想到出门前，还答应了秋萝给她扯根新头绳，便赶紧扭头往集市去。
他才过去，没有注意到墙角蹲了两个混混。
一个叼着根竹签儿，另一个在阴凉处躲着扇风，远远瞧见秋良挑着担子走远，他挠了挠大腿根，戳戳旁边的人道：“哎，那个是不是秋家那个？个子不高，小白脸，扁担上挑两个坛子。”
“啊，哪儿？”竹签儿扭头去看，眯了眯眼睛认了好一会，“我没见过秋家的啊。哎，哥，这个羊舌签不孬，咱再去整两串去？”
“……”扇风那个气的朝竹签儿脑袋上暴打了两下，“吃，就知道吃，大哥让你来干啥的了！人都不认识！”
竹签儿抱着脑袋东奔西窜，又朝那背影看了两眼：“不是，那你认识？”
扇风又踹他一脚：“老子上哪认识？”
“那不结了！”竹签儿捂着屁股，吐出竹签儿，再回头一看，那人影早走没了，“哎算了，走吧哥，再去街上整两串羊舌！”
“馋死你算了！”
-
此时，周家添寿院。
房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书墨香味。
林笙从周兰泽身上收回针，擦拭干净后插回针包。周兰泽看到他那个绣着狰狞怪异猛兽的针包，忍不住咳了几声。
林笙问道：“周少爷，今日右侧的手臂已经能摸到一些脉搏了，左侧还差一些。最近头晕乏力的感觉怎么样？可好些？”
曾经多少名医，都说他脉闭则死，时日无多。
如今周兰泽按着自己的脉口，感到指下的跳动，虽然很微弱，但有根有韧。他面上不显，心中实则也是万分高兴的：“吃了林郎中的药，又每日拿艾草熏着，乏力已经好很多了。若是不猛地起身转身，头晕也不会经常发作。如今已经能坐起读些书了，也能自己端着碗筷用饭了。”
搁以前，这都得同庚伺候才行。
林笙沿着手臂和小腿上的经脉揉过去，点点头：“那就好。喜爱读书可以，但不能总闷在屋里。若是体力能支撑，每天还是要下床走两步，不然身上的肌肉会萎缩退化。而且总躺着，也会影响肺气，你这咳嗽久久不愈，就是如此。”
周兰泽轻咳已成了习惯，此时听林笙这么说，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将咳声压下。
林笙从挎包里取出一盒药丸：“这是用桔梗、百部、陈皮、杏仁和甘草配制成的止嗽丸，若是觉得轻咳不止，可以含一两粒，能够压制一二。”
周兰泽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绿豆大小的棕黑色小药丸，他谢过林笙，捏了两粒放入口中。药味慢慢地融开，微甘微苦，过舌有淡淡的凉润之意，果然很快就压住了喉咙里的痒意。
同庚欢欣地感慨道：“林郎君的药果然很管用！”
林笙笑了笑，回头叫了一声：“二郎，进来吧。”
“哎！来了。”郝二郎正在门外张望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闻声赶紧推着轮椅进来了，一见到正主，竟是个俊俏的公子，显得十分贵气，他家平日来头最大的客人就是某某员外，哪里见过这种金雕玉琢的真公子哥儿。
周兰泽看到他手中推着的，正是那日孟寒舟所坐的可以轮行的靠椅，眼底又不禁一亮。小厮同庚也凑上去看，新鲜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去扶周兰泽：“少爷，我扶您上来试试！”
周少爷身形比想象中高挑纤细一些，郝二郎按照他的身高和习惯，当场掏出工具来修修改改了一下，然后又教了他们平日要如何保养，小的机括要涂松脂油润滑，小问题要如何修缮之类的事。
说完，二郎难得拘谨起来：“周、周少爷，您记住了么？您再试试，看看有哪里坐的不舒服的地方，您跟我说。”
周兰泽举止斯文，眉眼柔美，点点头朝他笑了下，叫同庚取了银钱递给他，连说话声都似细雨微风一般：“多谢，这个很好……额，可以教我怎么用吗？”
二郎捧着银两，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忙将他推到院子里，教他如何前行。
林笙跟着嘱咐道：“周少爷，虽然说要适度地散散步，但是不能太过勉强，身体好转之前，平日可以坐这个出行。吃茶会友，逛街赏景，都没问题。”
明艳的阳光洒到周兰泽的脚边，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明明是每天都隔着窗在看的东西，此时再瞧，竟有种新鲜感。
周兰泽试着转了下轮椅，他体力臂力都没有恢复，虽能转动，但还是比较费劲，不似孟寒舟那样灵活自如，不过已经很好了，“此物甚好。城中还有不少不良于行或久病难行的人，若是此物能售卖，想是他们也会高兴的。”
林笙笑说：“小周大人还未考到状元，就已经开始为民所忧了。”
“林郎中，你莫要打趣我了……”周兰泽脸色微红，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二郎没心没肺的，听了这个爽快道：“我早就想做点东西卖了！省的在林医郎家里白吃白喝。这轮椅我做了两把，已经手熟的很，倒是可以多做几把拿去卖。不过我是逃婚躲到林医郎家里的，也没有铺门可以摆它，不知道卢大哥的店里……”
也不太行，卢文家是白事铺，外人忌讳得很，哪有人会到白事铺去买轮椅的。
“这倒是个问题……”林笙咕哝了一下，这木头玩意又大又沉，也不似药丸药汤、甜水饮子小吃食，可以挑着担子吆喝。
二郎最近一直在家里敲敲打打的，林笙瞧着他还做了些别的小玩意，那就更不适合放在白事铺里卖了。
在上岚县，他们除了卢大哥的铺子，就只熟悉魏璟的医馆，都不太适合卖这些。
正琢磨着，便听着院门吱呀被人碰响了一声，他抬头看去，见一角碧衣跟做贼似的，扭头跑走了。
林笙打开院门一探头，只见到同心抱着一沓东西，讪讪地朝他笑了下，然后也呲溜脚底抹油，溜了。
这周府里爱穿翠绿色小衫子的，除了方瑕也没有别人了。
最近倒是真没怎么瞧见方瑕，自从上次他被孟寒舟拿婚服给气哭以后，林笙再也没见过他，就连几次来给周兰泽复诊，都没听见他动静。
就一件婚服，就给他气转性了？
“方小公子这是怎么了？”林笙随口问了句。
周兰泽也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知，瑕弟和同心近来鬼鬼祟祟的。往日他还爱来我这里吃小灶，最近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同庚突然拍拍脑袋，想起来：“我上次去老太爷那儿送东西，听见表少爷正在院子里哭诉呢，像是想管老太爷要千八百两银子，老太爷怕他拿了钱胡乱挥霍，就没有答应。”
“要那么多？”周兰泽讶异，“他平日月钱足够他玩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同庚摇摇头：“那不知道，同心私底下也朝我们借钱来着，这么估摸，也是给表少爷借的吧？不过我们能有多少钱，就那仨瓜两枣的，要是给了表少爷，下个月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府上人谁不知道方瑕花钱如流水，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最擅长的只有招猫逗狗，下馆子泡歌坊调戏小琴师，什么都干，唯独不干正事。
什么钱到他手上，都得打了水漂。
作者有话说:
怕老婆，什么怕老婆，这是标准老攻的传统美德。
-

第74章 去做新衣服
林笙和孟寒舟吃着花生, 闲着说起方瑕这个事。
——先前卤肉有大料没用完，林笙就煮了一锅花生，五香味的。山里花生便宜, 既能当菜也能当零嘴, 满满的一小盆端到桌上, 还烫手着, 一捏一包汁水先爆出来。
花生虽然挺香的, 但还是觉得有些噎了, 孟寒舟更喜欢脆脆的口感。在从前的食谱里，花生只是菜里的点缀和陪衬, 膳桌上从没有出现过煮的花生，更别说抱着盆吃了。
孟寒舟吃了几颗, 也嫌剥壳麻烦, 就放下了。
他才懒得管姓方的死活，听到说方瑕没有再去勾搭纠-缠林笙，心情就大好，恨不得多鼓几下掌。
林笙似乎很喜欢煮花生, 一会儿就吃了一把，花生里的汁水弄得他满手都是, 他吃一会, 汁水就顺着掌心纹路流下来, 便忍不住拿帕子擦擦手指。
小狗在脚边捡他们漏下来的吃。
孟寒舟不喜欢这个味道，但看着林笙指间欲滴不滴的卤汁，却觉得香。
他看了看，把自己剥开的胖花生米放到了林笙面前的碟子里：“管他干什么, 反正也没乱花我们的钱。估计不是看上什么金银古玩，就是想打赏哪个伶人歌女吧。”
“也是。”林笙也没注意, 顺手就拿起来吃了，“对了，你和秋良酿的是什么酒？就只是入坛发酵就行了吗？烈不烈？”
孟寒舟一边给他剥花生，一边点头说：“这一批只是试试改后的酒曲，所以只是普通的淡酒，不算烈，一般男子的酒量喝个一坛半坛的，应该问题不大。”这个一般男子，显然不包括林笙，他马上道，“即便很淡，你也不能喝。”
“……”林笙抿抿嘴，谁要喝了，“我不喝，我就想问问能酿很烈的酒吗？”
既然孟寒舟开始酿酒了，林笙自然而然会想到一件好东西——消毒酒精。
孟寒舟问：“很烈要多烈？如果要烈一些的酒，需要用特殊的办法制曲，还要反复的增味发酵。所以大多口味醇烈的好酒，都是多年的陈酿。之前郝家大郎成亲时，把你喝醉了的兑水梨花白，就是这类的酒。”
正因为陈酿好酒价贵，一般百姓喝不起，即便有愿意破费的，也都是逢年过节或者红白喜事才咬牙买几坛应景，自然品不出什么好坏来，所以才有奸商敢兑水，以次充好。
林笙摇了摇头，他想要的其实是蒸馏酒，并不是这种坛酿：“我说的烈，是颜色透明清澈，毫无杂质，闻起来很呛鼻。一般人不能喝，喝了会脱水而死。即便是酒量特别好的，喝一口也会觉得万分烧心，如刀割喉。”
孟寒舟疑惑：“人都不能喝，那酿来做什么？不过我倒是听说过，北境苦寒之地有一支异族，会酿一种特别烈的金刀酒，用来抵御风雪，不过那酒也不是透明的，而是琥珀色的。”
林笙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形容酒精可以消毒这件事，便说：“烈酒可以清洁伤口，让伤口不会腐烂。”
这个孟寒舟知道，军中受了伤，没有药，都是直接拿酒一浇，衣服一捆就继续厮杀。不过这法子要靠运气，有时好使，有时不好使。
京中有位老御史，儿子却偏喜武不喜文，跑去从军靠荫庇混了个校尉，结果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外族人拿箭射穿了腿骨，当时情形急迫，便拿酒冲后用了草药，但后来腿也没留住，从膝盖往下全都截了，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那老御史就这一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往后见人就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圣人观他年纪大了，体恤着礼让了两年，最终也被他哭烦了，将他打发到文阁校书去了。
林笙道：“那是因为酒不够烈，也不够纯净。需要蒸馏几次后，才能用来处理伤口。”
“蒸什么？”孟寒舟听到个陌生的字眼。
林笙想了想该怎么描述，当年下乡时，他在一处山村里面见过一套土法蒸馏的设备，但琢磨了一会也想不起那东西叫什么，只好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起来：“就是下面是火灶和大锅，中间是个加高的木壁，木壁上有一个小管子引出来。最上面又是个大铁皮锅。用的时候，粗酒和酒米倒进最下面的锅里，上面的锅里不断加冷水，就会有白酒从管子里流出来……”
孟寒舟看着他画的东西，直到桌上水痕干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样流出来的，叫白酒？能喝吗？”
林笙听他这么问，便有些失望，这时候大抵还没有出现蒸馏酒这个东西。
坛酿酒即便再陈，酒精度也有极限，想要得到高度的酒精，必须要用到蒸馏法。
但林笙只会实验室那套，真要就地取材实现蒸馏，只能说他理论上懂一点，但实际做起来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究竟能不能行，他心里也没底。而且即便这法子能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林笙根本进不了酒房。
虽然不知道林笙为什么突发奇想，想要这样的东西来酿酒，孟寒舟也不知道，这样流出来的酒是什么滋味，但既然林笙想要……
孟寒舟将剥好的一碟花生推到他面前，说道：“你说的这套看起来不难，中间的木壁，看着像蒸酒粮用的饭甑，让二郎帮忙用饭甑改一个。回头我跟秋良说说，借一个房间，帮你试试。”
“嗯！”林笙朝他笑了下，将手里剥好的一颗花生递他嘴边，“那先谢谢你。”
“不用跟我道谢，你我……”是成了亲的，关系自然不同。但孟寒舟不敢说，林笙纳闷地看他，他咽咽口水，张嘴把林笙手里的花生给吃了，慌张道，“这个煮得不错。”
“是吧，我也很喜欢，以前休息的时候常自己煮来吃。配粥配饭都很香。”林笙又剥了几颗喂给他。
“在说什么让我帮忙的？”二郎一直在卢家院子里打木工活，这会儿脖子上挂着条汗巾回来了，在门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进来就瞧见桌上的卤花生，两眼放光道，“哇，有好东西吃怎么不叫我！”
林笙转而将手里的花生要递给二郎：“那给你吧。”
孟寒舟是真的不爱吃煮花生，但眼见二郎伸嘴过来，他哪里肯，张嘴就接连吃下。林笙剥了放他盘子里，二郎伸手去抓，也被孟寒舟一巴掌打掉了爪子。
二郎矗矗鼻子，只好搬了凳子自己去剥着吃：“这还这么多呢，怎么还护起食了。你瞧瞧，芝麻都比你大方！”
地上的两只小狗等着林笙给它们丢两颗下来吃，但林笙只顾着跟孟寒舟说话了，半天都没给一粒，还是剥蹦了一颗滚到地上，被芝麻拿爪子给逮住了。
旁边汤圆也想吃，但是它慢吞吞的抢不过芝麻，呜呜地趴在旁边卖委屈。小黑狗舔了两下花生，把这粒让给它了。
林笙笑得眼尾都弯了。
吃到晚上，孟寒舟一打嗝都是五香花生味儿，直到躺下了还觉得胃里难受。加上天气热，更觉烦躁，夜里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林笙被他吵醒了，听见他跟身子底下生了虫子似的，便坐起来挑灯看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孟寒舟哑声道。
林笙看他将手臂压-在腹部，伸手一摸，额头上都是湿汗，不多时便明白了：“是不是胃里不舒服？”他下了床，临时找了几味对症的药，简单一磨，用热水煮了一滚，便端过来，“胃不和则卧不安，别硬撑了，起来喝些消食茶。”
“不用，毛孩子才用得着喝消食……”孟寒舟还嘴硬，但余光一瞥，见林笙眼睛微微眯起来了，立刻闭上嘴-巴，老实地爬起来，凑到林笙手边饮了两口。
林笙在脉上搭了片刻：“是不是有点隐痛？让你非要跟二郎抢食吃，你脾胃还虚，不该睡前吃那么多花生，不好消化——你等着。”
他去用麦麸、焦山楂、陈皮和木香炒制了一剂消食贴，用布抱起来扎紧口，回来后将孟寒舟拽过来靠着，趁热伸进他衣内，将药贴敷在他脐腹部，来回滚动。
炒过的药末混着麸皮的麦香，有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孟寒舟靠在他肩头，被药包滚得很舒服，慢慢的终于有了困意：“林笙……”
“嗯，别说话，困了就闭上眼睛。”林笙半靠在床头，将肩膀当做他的靠枕，“睡着了很快就不疼了。”
孟寒舟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踏踏实实地陷入了梦境。
药包滚得孟寒舟开始发汗，待里面药变凉，孟寒舟也睡沉了。林笙用手巾给他擦去了被热药逼出的汗意，然后拿了把小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动。
不过最近确实太热了，纵使上岚县被半山包围，也渐渐抵挡不住暑热之气。
从侯府带来的衣服都偏厚，即便穿得再薄，也还是闷热。
林笙开始怀念有空调的日子了。
上次周府送给了他两匹细布做谢礼，一直没想好要怎么用，一匹荼白色，一匹涧蓝色，现在一想那料子摸着轻薄柔-软，应当很适合做两身夏衫。
林笙打着扇：“我们明天去做新衣服吧……”
搅动起的微风徐徐地撩拨着发丝，孟寒舟眉间不知不觉地舒展开了，他沉沉地唔了一声，脑袋又往林笙怀内靠了几分。
月上中天时。
睡在偏房里的郝二郎迷迷糊糊起来解手，隐约发觉林医郎那边的屋里竟然还有烛光，他走到对面门口，打着哈欠问：“林医郎，这么晚了你们还醒着……”
一掀开竹帘，只见林医郎和大舟相互依偎着，肩捧着肩，头贴着头，大舟一只手搭在林笙的腰上。两人斜靠在床上就这样睡着了。
二郎捡起旁边掉下来的扇，嘀嘀咕咕颇为羡慕：“哎，感情真好，我和我哥都没抱在一起睡过。”
……
说去就去，第二日林笙就带着布匹，和孟寒舟一块去制衣坊量体裁衣了。
制衣坊见他们拿来的料子细滑如水，很是上品的好料子，自然将他们当做贵人好生招待。先是领着挑了挑样式，又问了袖口、腰带、领口要什么样的间色，说他们店里可以给配金银丝线的、也能缀各色珠石。
林笙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便只选了最简单大方的款式。
伙计略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取下脖子上挂着的皮尺，让二位起身给量尺寸。
“先给他量吧。”林笙朝他伸手，将他拽了起来，还怕孟寒舟腿脚使不上力，一只手虚虚地挽着他的腰。
孟寒舟站直了身体，伸开手臂让伙计测尺。
林笙看了看尺子，又看看孟寒舟，意外的很修长挺拔，宽肩窄腰，如一颗俊美的青松。
他抬手在孟寒舟头上比了比，自己竟然只到他眉毛，实在是小瞧他了：“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好像也胖了一点。”
孟寒舟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坐着或躺着，真要说哪里长肉了，那一定是两条手臂。
天天搓轮椅，孟寒舟觉得自己胳膊上的肉一捏都是硬的，很有力气。
不过林笙这么一说，孟寒舟不由也向他看过去。
他常仰望林笙，鲜少以这个角度凝视林笙，此时再看，竟觉得林笙也没有印象中那么高……很柔软，看起来就很好抱，搂在怀里刚刚好可以缠住他的腰。
孟寒舟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光天化日，手心都烫了起来，他撇过头，对伙计道：“我穿涧蓝的那匹布，衣领袖口用黑色。”
伙计量完尺，取了黑色的布条过来在他身上比量。
林笙忍不住抱怨：“年纪轻轻，穿那么黯干什么？”
孟寒舟脱口道：“因为我想你穿软白色，你穿那个好看。”
林笙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说什么，忽然从门外簇拥着进来几个少年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模一样的小书生似的淡青色衫子，大约是一个书院的同窗。
几人进来，便直接到绫罗绸缎那边去挑挑拣拣。
“麟生，你看这个怎么样！”
林笙本能地回头去看，却发现人家不是叫他，而是叫一起同行的一个少年郎。
孟寒舟听见那小子也叫“林笙”，就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姜麟生一脸忧郁，只扫了一眼，便颇不满意地摇头：“太艳丽了，玲珑不会喜欢的。我过几天要走了，要给玲珑挑一个最好的礼物。”
他在架子上翻了几匹料子，都不是很喜欢，便问伙计有没有文静又活泼，淡雅又华丽，颜色要素美，但又不失尊贵的。
伙计被为难到了：“这……”
连他的一伙好友的都听不下去了，仍捧着一开始相中的那匹桃花色布劝道：“这都走了三家制衣坊了，成衣店你也看过了，都没有满意的？我们瞧着这匹就很好，玲珑妹妹身体不好，穿些艳丽的才好衬气色。”
麟生还是觉得这布不好看，摇了摇头给放下了，挑来挑去，最后只买了几张绣花帕子，还嫌人家的绣工不好。
付钱的时候，一个肉嘟嘟的小郎君凑过去，吞吞吐吐地道：“麟生，我那日偷听到姜伯父说，本来两家的娃娃亲就是当年随口说的，也没有真的立婚书，你还小，玲珑身体又这么弱，多半以后不长命。过几天，你们家就要举家去往郡府了，那边有的是更好的千金小姐配你，姜家与谢家的婚事怕是要吹……”
“不可能！我爹才不会这么说！我爹明明说，等我们在郡府站稳脚跟，就回来给玲珑下聘！”姜麟生瞪圆了眼睛，他左右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脸色又红又白，忽然心里一沉，“这事你们都知道？”
“这，也不是……”
“麟生……”
一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扭扭捏捏不说话，姜麟生倏然炸毛起来：“你们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
他当即要去和父亲对峙，肉肉脸小公子拽了两把，却没有拽住，被他挣脱了去，径直往外跑。
姜麟生心急，冲到门口时慌慌张张的，撞到了门边的林笙。
林笙脚下不稳，一下子被撞得趔趄两步，孟寒舟伸手把他拢进怀里，将林笙抱住了。
“麟生，麟生！你别这么冲动——”
“都怪你，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就是啊，好容易才说动麟生，让他同意跟着姜伯父往郡府去，你现在说这些，不是火上浇油吗？”
那肉脸小公子嘴笨，被几人一块指责着说了几句，急得都不知道先看谁，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可、可是，也不不……不、不能……”
没可是完，一伙少年郎便不想与他说话了，拔腿跟着去追姜麟生。
孟寒舟低头看看怀里的人：“撞疼了吗。这群小子撞了人也不会道歉？我去揪他们回来。”
“人家少年意气，为情冲动，情有可原，算了。”林笙按了按他的手臂，弯腰把相撞时飘落在地上的一张手帕捡了起来，上面绣着一对斑斓的蝴蝶，应该是那个叫麟生的小少爷着急忙慌间遗落下来的。
他左右看了看，将手帕递给那个还没有跑走的肉脸小公子。
小公子一脸沮丧，嘴里嘀咕道：“也不能骗麟生呀……”
他捏着帕子闷闷不乐地朝外走了一段，才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朝林笙谢了下。
林笙看这一群争争吵吵的小郎君，忍不住感慨一声：“年轻真是好。”
“……”孟寒舟坐回了轮椅上，“说的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林笙抱臂看着他：“总之比你大。”
孟寒舟蚊子似的还嘴：“也不是处处都比我大。”
付完裁衣的钱，林笙听到孟寒舟在那边自己念念有词，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过去再问，他却把嘴锁上，眼神飘忽，不肯说了。
林笙纳闷了一下，也没往深处想，就与他往外走。
才没多远，走进一段闹市，就又遇上了那伙小郎君，先前跑走的那几个少年已经将那个性子急的麟生小公子给逮住了，几人正在街边劝说争执。
随后的肉脸小公子也迈着小胖腿追了上去，拉开两边的人道：“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姜麟生嫌他们不够朋友，其他人就反过来埋怨小胖立场不坚定，背叛他们，反倒把小胖给说的里外不是人，眼眶都红了。
孟寒舟看他们吵来吵去，跟唧唧喳喳的麻雀似的，不禁觉得脑浆子疼：“我之前……不会这么烦人吧？”
林笙失笑：“你还好，只是摔摔东西而已。”
孟寒舟：……
几人说的不可开交，推推嚷嚷，眼看要动起手来——
“麟生，子柏，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几个毛小子先是一惊，然后霎时安静下来，赶紧又乖又老实地站成一排，一个个半垂着脑袋，面面相觑了一会，纷纷招呼道：“小周先生……”
“兰泽哥。”
“兰泽哥……”
林笙定睛一看，竟是周兰泽，一身如霜似雪，墨发束在玉冠里。他脸色虽还很白，但许是心情不错，便也显得没有那么苍淡了，颇有些儒雅出尘的风姿。
同庚帮忙推着轮椅，而跟在轮椅旁边的，竟是多日没见的方瑕。
方瑕瞧见了林笙，脚下动了动又收回去了，人虽然没有跑上来纠缠，眼神就不住地往这边瞥。
孟寒舟“啧”了一声。
冤家真是路窄，这么宽的路也能遇上。
周兰泽远远朝林笙颔首打了个招呼，便先看向这一群吵闹的少年：“你们这个时候不好好在书院里读书，怎么会在这里？跑出来在街上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虽嗓音很温和，声音也好听，但莫名的几个小郎君都很怕他，各个鹌鹑似的抿着嘴巴，谁也不愿意张嘴。
周兰泽没生病时，便在他们这个书院里读书，因为学业出众，才华横溢，也帮着先生们管教下面的年幼学子们。
所以在这群少年心里，周兰泽既是学长，又是小先生。他外表看着温柔，脾气也温和，逢人都似春风一般，但其实管教起人来也十分严格，很会刚柔并济。
小郎君们既喜欢他、尊敬他，又有点害怕他。
有时候周兰泽说话，比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老先生们更管用。
虽然后来周兰泽病得厉害，不再去书院了，但大家还是不敢造次。
周兰泽看向那个小胖：“子柏，你说。”
林子柏心头咯噔一下，周兰泽似是想起他一紧张就会结巴的毛病来，又放缓了语气：“慢慢说。”
“麟、麟生家要离开上岚了，我们陪、陪他出来给玲珑买礼物。”林子柏老实交代道，“我们没有逃课，先生同、同意了的……”
周兰泽同他们说话，方瑕在一旁踢了踢脚底下的石子儿，后来实在没忍住，颠颠地跑过来找林笙：“笙哥哥，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很好。”林笙礼貌微笑，“方小公子呢，你最近在忙什么？”
方瑕已经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现在巴不得朝林笙炫耀，忍不住扬起小脸来，高兴道：“我在忙着赚钱！”
林笙：“赚钱？”
这么稀奇的话，竟然从擅长败家的方小公子嘴里听见。
“嗯嗯。”方瑕踢踢脚尖，羞赧道，“笙哥哥，上次你跟我说过的话，我回去仔细想了好几天，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有事业、有钱的男人！”
林笙上次是与他说过，男儿若要成家，需先立业，诚然林笙也的确很喜欢事业、喜欢钱，可似乎并不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
方瑕真心实意道：“笙哥哥，我会赚很多很多的钱，做大梁最有钱的男人！买好大的宅子，一整个屋子的漂亮衣服，还有华丽的马车，和几百个奴仆。如果你以后不喜欢他了，与他和离了，可以再来嫁我吗？”
他微微红了红脸，不想被林笙一口回绝，在林笙张嘴前就赶紧补充道：“我不着急，我还小，可以慢慢等。”
孟寒舟：“……”
孟寒舟不假思索道：“我会比你更有钱。”
作者有话说:
若干年后，记者采访孟总：请问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呢？
孟总转着红酒杯，搂着林大夫：“要想得到长久的宠爱，要学会将压力转化成动力，卷死竞争对手，才会取得胜利，抱得美人归。”
记者：不是，我是问在集团经营方面……
孟总：老婆早上起来总是腰疼，一定是床不够软，所以我让人新研发了一款床垫，它【哔——】而且【哔——】还有【哔——】的功能……十分畅销。做生意，要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灵感，这很重要。
记者：……
-
二更合一，补昨天的。
预告：舟子的感情生活将迎来巨大的进展（）
-

第75章 谈情说爱有什么难的
一个两袖空空, 一个败家成性，林笙都不知道这两人就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在虚空攀比什么。
好在周兰泽跟那几个小郎君说完话，将他们各自打发回家, 由同庚推着过来, 打断了孟寒舟与方瑕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林郎中, 这么巧, 你与小孟郎君出来采买？”
林笙应道：“托上次周老太爷的福, 送了我们两匹好布料, 便想着裁两身凉快点的衣服。周少爷，你与方小少爷这是……”
周兰泽看了看方瑕, 无奈地说：“瑕弟说要做生意，看中了一个铺子, 便来找我借银子。缠了我一晚上, 我实在拗不过，就干脆给他了。原本没指望让他还，他却非说是算我入伙的，一定要让我来看看铺址。”
实则, 是方瑕一说要做买卖，就吓得老太爷闭门称病。
上岚地远城寡, 远不如中原那些大县繁华, 他在这里吃喝玩乐、挥霍钱财, 撑死也不过那些银两。在上岚县包下最红的舞女，也不过是别处郡府里花销的零头。
周府家底厚，供得起，哄他玩耍别惹事也就罢了, 但若是做生意，那就是个无底洞。
方瑕那点本事, 老太爷还不知道？一旦给了他钱，怕是家产都要全被他败光。
周老太爷狠心赏了他一碗闭门羹，方瑕这才巴巴地跑来求周兰泽——铺子他都相好了，定金也交了，就差几百两尾款。
林笙想起那日，方瑕与同心抱着厚厚一沓东西来找周兰泽，结果见了他就跑，想必就是为了这件事。
到底还是周兰泽心太软，就连周老太爷都扛住了，没有给这小纨绔掏银两，最后还是周兰泽这个表哥当了冤大头。
不过周兰泽愿意出来走走，自然是好的。
方瑕撇撇嘴，求表哥不要说那么多糗事。
他也不是不想干别的，可他读书不行，不像表哥一样是天生的才子；做官更没指望，只能从他最擅长的吃喝玩乐上下手了。
他转而又对着林笙笑得似蜜一样甜：“笙哥哥，来都来了，一起去看看嘛？很近的，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了！”
他朝周兰泽挤眉弄眼一阵，想让表哥再帮他说说好话——他真的很想和林笙再聊会天，再待一会。
周兰泽拿他这个黏糖一样的表弟没办法，只好卖着老脸道：“既然与林郎中遇见了，不如一起多逛一会吧。正好我这轮椅总用得不是很顺手，想与小孟郎君请教请教有什么诀窍。”
孟寒舟那有什么诀窍，大力搓就完了。
但原本林笙二人回家也要走这条路，刻意避开绕路反而显得有些奇怪，便与周兰泽同行了一段。
这条街名洒金街，算得上是上岚县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了，两旁尤其以酒肆食铺、衣饰诸玩居多，来往还有不少客商，便是过路的行人，衣着都普遍比白石巷所在的西城要讲究。
那两匹布料细嫩，若是做坏了林笙会心疼，这才愿意多花一点工费，找一家手艺好的制衣坊。二郎介绍说，他大哥大嫂成亲穿的喜服，便是洒金街上这家给做的，一分价钱一分货。
几人闲谈着就到了前方的路口，街边矗立着高高低低数座小楼。
此处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交汇处，已密布了两家酒楼、一家客栈，与一家首饰铺，眼下正是上客的时辰，人还真不少。但却有位置朝向最好的一间，此时却分外安寂静，楼上还挂着数道酒旗没有卸，但楼下已经门头紧闭，只余一扇板半开着，门口坐着个瘦瘦巴巴的伙计看门，因为过于无聊，都打起了盹。
方瑕掏出房契和约契来，朝那伙计抖了抖：“起来了！你新东家来了！”
那伙计一个激灵跳起来，嘴里正奉承着，抬眼一看，竟然，竟然是方小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老掌柜不做了，叫他今儿来等新东家，没想到竟然不吭不响将楼面和伙计们打包卖给了这位小佛！
听说这位浑得很，是上岚县里最出名的纨绔子弟，铺子盘给他，他们这群伙计们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磋磨！
伙计只觉未来日子不好过，只能苦着脸领方瑕到楼里盘验。
这个铺子是整个上岚县位置最好的门面之一。
方瑕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指指点点地道：“这都什么呀，换了换了都换了，桌椅全换成香檀木的！这灯架子也太丑了，给我换成金包铜飞鹤踏雀的！”
话还没落地，同心赶紧凑上去拽拽少爷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少爷，快别说了，咱盘这门面的钱都是借的，兜里哪还有钱换这些装饰！”
“……”方瑕什么时候吃过没钱的苦，闻言懊恼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说，“那好吧，那先将就用着，以后赚了钱再换。”
孟寒舟冷笑了一声：“怕是还没赚到钱，就赔光了。”
林笙掐了他肩膀一把，不叫他乱说话，好奇问道：“方小公子打算做些什么买卖呢？”
众人都看向了方瑕。
方瑕张开双臂，豪言壮语地道：“我想开一间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的店铺！上到首饰衣服、胭脂水粉，下到剪刀针线、碗筷杯盏、果脯蜜饯，只要想得到，就可以在我这里买！再也不用买个东西还要去遍各种集市了。”
周兰泽：“……”
林笙沉默了一会，有点不太确定，转头低声与孟寒舟窃窃私语：“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孟寒舟笃定道：“就是杂货铺。”
方瑕急于辩驳：“什么杂货铺，我这个可比杂货铺厉害多了！你见过这么大的杂货铺？！”
孟寒舟点点头：“现在见着了。”
方瑕：……
很气，为了不叫孟寒舟小看他的商业帝国，方瑕连说带比划地为他展示自己的规划：“这边，靠窗这一排，到时候卖冰酥饮子，里边这块就各色零嘴吃食、茶酒糖果，这半个摆些杯杯盏盏小玩意。二楼就卖漂亮衣服鞋子，还有首饰、胭脂水粉之类的。南北万物齐聚一堂……等楼下逛累了，还能上楼去喝杯茶，吃个点心。要是买的多，可以包送到家……”
林笙越听越耳熟，忍不住插话说：“是不是还能在柜台先花钱登记，办个凭证，买一两钱的东西就可以积一分，积分还能兑钱用，一人办-证，全家能用……”
方瑕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还是笙哥哥懂我！那这凭证就叫……”
林笙脱口而出：“……会员卡。”
方瑕念叨了两遍，很是高兴：“这个好，就按这个办！我决定了，这个铺子就叫——万物铺！等以后，我还要把铺子开到郡府去，开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方瑕的铺子！”
林笙：“……”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方小公子的“商业头脑”，说他有才，他在巴掌大的山中县城里开连锁超市。说他没才，他搞的还是会员制的一站式购齐大超市，甚至还有冷饮档口，精神状况领先大梁三千年。
方瑕巴巴地望着林笙：“笙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很难评。
林笙是没有生意脑袋的，卖卖药卖卖甜水还凑合，这么大的盘子，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方瑕的钱已经花出去了，也不愿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平和地笑一笑：“方小公子的想法与众不同，好好干，许是能做出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方瑕只当他在夸赞自己了，开心地摇头晃脑，指挥着同心和店里的伙计们去收拾桌椅货架。
林笙看他跑去忙碌，忍不住在楼里面走了走。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堂，当中一个丫字型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因为原本是做酒楼的，又临着街口，所以北面东面都开着大扇的雕花窗。
上了楼，从楼上窗口向外看去，上岚城尽收眼底，近处是旗幡飘摇、曲绕交错的城街巷陌，三两行人穿行于青瓦灰墙之间，吆喝声隐约起伏……极远处的小城背景，是青黛墨晕一般的层峦叠嶂，天幕之下，白云蒸腾，山水朦胧。
林笙奔波来往，还从来没用从这个角度观望过这座小城。
原来也挺美的，居高临下地远眺着这副风景，一时间觉得也不是很累了，偶尔的疲惫只是时光遗存的片羽而已，用来装点忙忙碌碌的生活刚好。
他趴在窗口看风景，而孟寒舟在楼下仰头看他。
“林笙。”孟寒舟在底下唤道，“这么久不下来，上面有什么？”
“没什么，空的。”林笙托着腮，随口应了一下，“只是这里的风很舒服，云彩也很漂亮。”
高处是会凉爽一些。
两人就这样隔窗相望，林笙轻轻阖着眼，被微风吹拂着很惬意的样子，孟寒舟上不去楼梯，又不忍打扰他难得的清静，只好找了个荫凉的地方默默地等，无聊地看那群伙计们搬东西。
没多会，方瑕在后面指手画脚了一番后，擦了擦脸上的汗凑过来了，他先是仰头也看了下林笙，才背着手嘚嘚瑟瑟地走到孟寒舟身边，嘻嘻笑道：“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笨男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笙哥哥厌弃，到时候笙哥哥就是我的了！”
孟寒舟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盯他看。
“瞪我也没用，你腿残疾，长得没我好看，嘴还不甜。等新鲜感没了，他就不会喜欢你了。”方瑕跳上他旁边的窗台，坐着吹吹风凉快凉快，得意道，“人嘛，不管男男女女，都喜欢嘴甜还主动的小情人，像我这样的。”
残疾不说，长相不好看，孟寒舟只当他在放屁，至于嘴甜……
这家伙嘴特别甜是真的。
方瑕这么烦人的小东西，林笙虽然虽然嘴里说他有毛病，可回回方瑕凑上来黏糊，笙哥哥长、笙哥哥短的，林笙也只是礼貌避让，实则并没有当真说过他一句重话。
周兰泽都被他黏得愿意花几百两打水漂，哄这个傻弟弟玩儿。
“就像刚才，你这样等有什么用啊，像个呆瓜。他看天看地、看山看云，也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谈情说爱都不会，呆瓜，呆瓜！”方瑕吐着鬼脸嘲笑孟寒舟，气得孟寒舟很想抬手把他脑壳揍成扁的。
但脑子里囫囵一转，孟寒舟按捺住了打他的冲动，混不在意地冷笑一声：“我好歹是正经成了亲的，你连亲都没成过，就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会谈情说爱，鬼才信。”
方瑕被激到了，跳下来叉腰道：“谈情说爱有什么难的，就是缠着他，勾着他，让他眼里时时刻刻都有你。哼，这都不会，没用，我要是你，肯定天天被笙哥哥搂在怀里！”
怎么缠？怎么勾？
孟寒舟天天与林笙睡在一起，也没见勾着！
真的比呆瓜还呆瓜，方瑕与他争辩：“那长嘴做什么用的，长嘴就是要说的啊！不说话怎么能勾到他呢？”
孟寒舟也反哼回去：“你也不过是说大话。他现在在楼上，你要是我，也没有腿，你说什么能勾到他？”
方瑕气性也不小，自然不能忍受被看扁，当即道：“要是我，那我就说……”
林笙睁开眼，注意到底下那一向见面就相互冷嘲热讽不对付的两个人，此刻竟然凑着脑袋在一块嘀咕什么。孟寒舟的表情先是鄙夷，后是怀疑，最后半信半疑。
离开铺子，回去的路上，太阳有些毒，晒得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孟寒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了一会，忽然心一横，仰头唤道：“林笙。”
“什么事？”林笙垂眸回应。
孟寒舟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天上那么多的云彩，那你知道，你和云彩有什么区别吗……”
云？
林笙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他，摇头：“不知道，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吗。
孟寒舟忍着臊意飞快地道：“区别就是，云在天上，而你在我眼里。”
说完，他脸色逐渐变红，几能煮虾。
林笙：“……………………”
作者有话说:
质疑凤霞，理解凤霞，成为凤霞（）
-
大梁出版社近日出版了最新力作《小霞恋爱学》，欢迎广大读者来社购买！前100名可获得凤老师亲笔签名一套！
欲购从速！
-

第76章 本性
孟寒舟也没有说这种甜言蜜语的经验, 脸憋红了半天，才敢偷偷抬头瞄一眼。
林笙安静了一会，只说道：“以后不要跟方瑕学些奇怪的东西。”
“……”孟寒舟还没张嘴, 林笙就拧身走了, 直到他背影快要埋没在人流中看不见, 孟寒舟才回过神来匆忙地追上去, “林笙, 林笙, 你走那么快……”
边追赶，心里边忍不住骂方瑕。
什么嘛, 根本就不管用。
那个假风-流真愚蠢的纨绔脑袋，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勾-引人？现在好了, 林笙不仅没有上钩, 反而一耳朵就听出来，这鬼话是从方瑕那儿学的。
他怎么就信了方瑕的鬼话！方瑕如果能勾引到人，母猪都能上的了树！
回到家的时候，二郎正在给卢钰读话本, 一推门，便听见他磕磕绊绊地念道：“无心说话有心听, 听到惊、惊……哦, 惊慌梦也醒。云娘羞恼地推开王生, 言道，少年人不……不……”
卢钰手里玩着二郎闲手用碎木料做的一只鲁班锁，不过他瞧不见，也只是握在手里瞎摆弄听个响儿罢了, 听二郎打磕绊，便顺上道：“少年人不患其无情, 而患其情不耐久。乍欢乍喜，若亲若近，冷冷疏疏，此流荡轻薄之徒，我所最恶。”
“啊……”郝二郎哀嚎一声，撇了下嘴将手里的书阖上，便似泄了气的泡囊一般，趴在椅背上抱怨：“这本你都能背下来了，还要叫我来念！我爹就送我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读了两年千字文，会看个账本算个数罢了，这上头的字我总共认得都没有一半！”
卢钰一笑：“这本结局最好，才子佳人风平浪静恩恩爱爱相守一生，我最喜欢这本。”
“唉。”
郝二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本子盯着上头的方块字瞧，忽然便见林医郎他们回来了，他赶紧如蒙大赦地放下书上去打招呼，没想到林笙见到他与卢钰又在一起玩，拧了拧眉道：“二郎，你打算在我这里躲多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啊。”郝二郎不晓得他出去一趟，怎么一回来冷不丁就问这种事情，下意识就朝旁边的卢钰求助地看过去，卢钰半垂着眼睫，似心有灵犀一般，朝他茫然地摊了摊手。
卢钰看不见，但听得清楚，隐约觉得林医郎的语气与往日不太一样，他把鲁班锁揣进怀里，溜着边迈着安静的小步子，就默默地往外潜。
凭记忆走到门口，一脚踢在了一个半硬不软的东西上，惊得叫了一声：“呀！”
被踢一脚的正是跟在后头要进门的孟大少爷。
“坏了坏了，小鱼你脚一定踢疼了！快回家看看，涂点药！”二郎伺机就跑了出来，一把握住卢钰的手，夸大其词地领着他开溜，“疼死了疼死了，走了走了。”
“我这是腿，又不是铁板。”孟寒舟缩回脚，看着他俩莫名其妙，“我都没叫，你们叫什么？”
林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纸边都被翻得卷了角。
孟寒舟看看他的脸色，觉得不太妙，只好跟上去，将脑袋挤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什么书，好看吗？”
林笙还没看到内容，他瞧了眼快伸进自己臂弯里的毛脑袋，手一松，将书本随手递给他：“那你看吧，我去做饭了。”
孟寒舟：……
他将想往他腿上跳的两只拦路小狗扔到一边去：“去去去，一边去，现在没空搭理你们。”
然后拿起书当真翻开看了看——什么破书，全篇就是“王生与云娘”是如何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拉拉扯扯、腻腻歪歪，从头甜言蜜语说到尾，最后喜结连理，三年抱俩。
看了这本书，孟寒舟更是噎得慌，连饭都吃的没滋没味了。
他端着碗心不在焉地喝汤，忍不住歪歪头去瞄林笙，殊不知这是刚盛出来的热汤，碗底很厚摸不太出来，结果一口进了嘴里，孟寒舟瞬间差点跳起来！
他被烫得浑身一抖，热汤又泼出来洒在手上，下意识又差点把碗也给丢出去。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又生生忍着痛，将手稳住了，热粥米覆在手背上，顷刻将他烫红了。
“松手。”林笙一把接过碗丢在一旁，速速去端了一盆凉水，拽过孟寒舟的手摁进了水里，“烫着了还不松开，你这皮是铁做的吗？”
在水里泡了一会，林笙把手捞出来看了看，又摁回去，并新浇了一瓢凉水往他手背上冲：“手红成这样，待会怕是要起水泡。……舌头呢，张嘴我看看。”
孟寒舟蔫蔫地吐出舌尖，却还唔唔逞强：“我尝到烫就吐回碗里了。我没事！这碗是上次你新买的一双绘花碗，你不是很喜欢这两只碗吗，要是碎了一只，就凑不齐一对——唔。”
没说完，林笙就捏住他下巴叫他闭嘴：“别说话。”
他俯身在轮椅旁，朝孟寒舟口腔里看了一圈，也是殷红一片，于是起身又打了一瓢冷水回来，愠恼地道：“用凉水漱漱口，含到水温了再吐出来，多漱几遍。”
孟寒舟老实地含着凉水，咕噜咕噜地漱了一会，吐掉。
等一瓢水都漱完了，林笙再看了看他的嘴里，最容易烫伤的颊膜和上颚都没有水泡起来，这才卸了口气，忍不住出声责备道：“碗只是碗，是死物，碎了就碎了。这嘴里要是烫出个泡，知不知道有多疼？会好几天连喝水都难受。吃个饭，脑子是落在门外了吗？”
孟寒舟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林笙，眼底冒出一点笑意。
林笙看他不说话，抬头瞧了一眼，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笑，被烫了还笑，看来是没有烫疼。”
“还行，只是觉得……”孟寒舟眸光微亮，“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花碗重要一点了？”
……什么人会拿自己跟一只碗比。
以前只觉得这人脾气不好，现在看来脑袋也有点问题。
林笙拿了治烫伤的药膏，厚厚地涂在他手上，没好气地说：“对，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花碗怎么比得上你。”
孟寒舟赢得了这场与花碗的较量，得意地举着手，看药膏一点点融化在指缝里，不过没多会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嘴-巴里确实开始反疼了，饭也吃不下了。
林笙叹了口气，去抓了一把金樱根，与冰片一起，捣烂出浓浓的一小勺汁液，舀着递到孟寒舟嘴边：“把这个含在嘴里滚几圈，疼的地方都要滚到。有点苦，忍一忍。”
孟寒舟听他语气软下来了，忙乘势追击：“不苦，你给的都甜。”
“……”林笙把勺子塞他嘴里，“你若再跟方瑕学胡说八道，就出去与小狗坐在一起。”
两只小狗摇着尾巴蹲在门缝，巴巴地等着投喂，孟寒舟已经是地位比花碗还要高的了，不可能再沦落到与小狗一桌，只好强行闭上嘴，含着药液，郁闷地看着林笙吃饭。
不是说这世上不论男女，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吗，怎么到了林笙这里，就不起效用？
林笙一盏茶前就被他目光烤得后背发毛，于是放下筷子，将他脸扭到另一边：“不要盯着我看。”
孟寒舟更烦闷了，他不仅不吃这套，现在连看也不让看了。
难道就因为两句话而生气了？
可是孟寒舟说手疼，他又会耐心温柔地过来查看。
又可是，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熄了灯，孟寒舟转头想与林笙说说话，林笙平日都是习惯面朝上平躺着睡的，这会儿却故意朝外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对着他。
孟寒舟屡次想找借口张嘴，一会儿是蚊子太吵了，一会儿是月亮太亮了，林笙闭着眼无动于衷。
等一宿将尽，残月西斜，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身体虽躺着没有动过，但心神却在辗转反侧。他侧身看向林笙，从后边捞起他一绺头发勾在手里，又不敢拽得太紧，怕把他弄醒了。
他想了大半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林笙会突然翻脸。
还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让人捉摸不透。
在他觉得林笙已经很近的时候，他一靠近，林笙就飘远了，像一只逮不着的风筝。
天气太热，林笙没有盖被子，只用衣服搭在腰上。
屋内一片寂静，二郎也没有回来睡，整片夜色里只有他们两个，蒙蒙月光里，能看到林笙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孟寒舟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睛。
心想，都怪方瑕，等天亮了，他定要去把方瑕打一顿。
-
不过还没等到他去打方瑕，秋良便找来了。
孟寒舟差点忘了这是他与秋良约好要启酒的日子。
这一窖的酒曲最终出了二十来坛的酒，秋良将他推到酒窖里，兴冲冲地敲开一坛的封泥，趴在坛子口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个气味真的比我酿的好很多！很清新醇正！”
他迫不及待地取了长柄竹筒，舀了两碗出来递给孟寒舟。
孟寒舟几乎一宿没睡成，端着碗喝了一口，还没品出味道来，酒液就把嘴-巴里昨日烫伤的地方刺激痛了。倒吸一口气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用舌尖舔了舔微微发痛的内壁。
在秋良期待的眼神中，他只好重新尝了一口新出的酒液，品了一会，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还行，味道算干净，但是香味上还不够，不过可以拿去便宜些卖了回本。哦，你不是想重现你家祖传的秋家酒吗，还有留的酒样吗，拿来我尝尝，看看差在了哪里，慢慢调。”
“就知道孟郎君是我家的大救星！”秋良咧嘴笑了，高兴跑去酒窖最深处，搬出来了一坛一看就尘封了好些年的老酒。他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感慨道，“这是萝儿出生那年，我爹酿的，本来是给萝儿准备的出嫁酒……唉，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
封泥一拍开，一股独特的酒香就冲了出来。
原来这才是正宗的秋家酒，孟寒舟萎靡的精神被短暂地拉了回来，他坐直一些，看秋良舀了一瓢出来。
酒液清澈中透着些许珀色，入口柔滑浓醇，虽比不上声震古今那几味名酒，却也是值得酒饕们反复回味的上乘佳作了。怪不得秋家仅靠这一味酒便可以发家，打下这般大庄子的基业。
“你既然是按着酒方做的，那和酒料用量应该没有关系，还是下料的时机、还有温度湿度有关。”孟寒舟本就有点心情郁闷，这酒又如此香，忍不住多喝了几碗，“下一批的酒曲还是这样制，酿酒母的时候你……”
“嗯嗯。”秋良赶紧记下来，“那我今晚就先把米蒸上，晾晒起来，明早我就先把这批酒挑到集市上去卖。”
孟寒舟想了想：“别去集市。上岚县有哪里是做力气活的人最多的吗？”
秋良道：“那就是南城了，那边马行脚行运货的多，还有扛大包的。”
“就去那边卖。记得把酒坛吊进井里浸一-夜。”孟寒舟思索道，“要价不要太高，多备几个空碗。明天哪里人多去哪里，尤其是中午歇工吃饭的时辰，去他们避阳的阴凉地里多转转。他们若是不信你，就不要钱给他们舀一点尝尝味道，切记不要舀太多，半勺即可。”
秋良一琢磨，便知他什么意思了，忙应：“成！——那我现在就先搬两坛酒吊井里去湃着！”
孟寒舟点点头，却没有跟着去，外边热，酒窖里爽快，他又给自己舀了两碗秋家好酒，端着酒碗一边喝，一边溜着查看其他的酒，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些。
井在前头的院子，离酒窖不算近，等秋良吭哧吭哧搬完回来，孟寒舟已自己喝了半坛下去。
秋家酒厚重，秋良担心他喝太多伤身体，强留他吃了顿饭，没想到饭桌上秋母尝了新出的这批酒后，也万分高兴，又拉着孟寒舟喝了几盅，说了好一会有的没的家常，还塞了他一食盒自己做的零嘴。
待孟寒舟脱身出来，都已是下午了。
秋良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娘平日不出门，所以遇上聊的来的就会话多一些……孟郎君你喝了这些，没事吧？”
“无妨。”孟寒舟摇摇头，本来不想要这盒零嘴，但打开一看还有上次林笙没吃成的豆沙小饼，据秋良说很好吃，和外边做的不一样，他便默默地收了下来。
今日林笙又去跟崔郎中看诊了。
豆沙小饼还带着余温，秋良说现做的皮是酥的，会更好吃一点，不知道林笙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笙也没跟他说话。
孟寒舟抱着食盒往回走，刚进了城门没多远，旁边便跑过去两个年轻女娘，穿着围襜，像是干活干了一半就跑出来了。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催促着：“走快点走快点！”
“倩倩！”两人停在一处包子摊，朝里面喊了一声：“听说六疾馆今天开馆了！来了个给人看病的新郎君，好看得紧！倩倩，你去不去，你头前儿不是说眼睛不舒服吗？”
那倩倩正在揉面，闻言笑道：“瞧你俩这凑热闹的，六疾馆的新郎中，再好看那不也是个小光头吗？”
“什么光头，是个正正经经的医郎！”两个女娘捂嘴笑着去拽倩倩，“人家不仅医术好，说话还特别温善好听，上午雯娘去看牙疼，一针就给扎好了，回来念叨了一晌午，怕是魂儿都被迷了去！”
倩倩一听也来了兴趣，忙擦擦手上的面粉就跑出来：“真的假的，那我也要去看看！”
六疾馆原是前朝旧时，官家建立的机构，取“六气生六疾”之意，置于郡县，用以安置收容无家可归、或身染重病无钱医治的贫病者。每月官府会定期拍遣医者与赈济官，在六疾馆内行惠举。
六疾馆确是个惠民的善行，不过之后朝代迭荡，局势混乱，当时的朝廷连国都要破了，自然无力再支撑其他，六疾馆大多便破败荒置了。直至后来大梁定国后，圣人们忙着征战、忙着纳后宫，又忙着大兴丹道求长生，迟迟不复六疾馆。
不少佛庙心怀慈悲，不忍贫民苦痛，便陆陆续续地接手了各地的六疾馆，时不时地便派些寺中的僧医下山，为贫苦百姓治病。
不论疾病轻重，每人只受三枚铜板做香火钱，若实在家贫，为寺庙洒扫三日也可，这已是六疾馆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民间不少穷苦人平日瞧不起病的，便会盼着等着哪日六疾馆开门，他们便去蹭个医药。
孟寒舟听到六疾馆今日开馆，又听他们说新来了个会扎针的郎君，心里便不由一动，恍惚地跟了上去。
上岚县的六疾馆早在百年前的战乱中烧没了，如今的六疾馆 ，是借用了慈济院的地盘。所以那拐弯抹角才到的小院子外，不仅排了等着看病的长队，那院子里头还有一帮稚气未脱的孤儿在闹腾。
孟寒舟不是来看病的，只想去看人，转着轮椅就往前走。
结果被前头人给拦了下来：“大家都是来瞧病的，你怎的要插队？快到后面去，你就算没了腿比别人重，看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
“……”前面乌央一片人头盯着，孟寒舟只好到队尾去排着。
院子里，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孤儿扯着嗓子喊道：“下一个！”
“小郎中，你给我看看，我这肚子疼，已经疼了半个多月了。”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苦着脸坐下来，捂着腹部。
“手给我。肚子是哪个位置疼，是白天疼还是夜里疼？”林笙为他把脉，看了他的舌苔，那男子一一说了症状后，林笙提笔写了几味木香、砂仁、醋香附、槟榔、陈皮、厚朴等药，交给一旁帮忙的少年孤儿，“不要紧，你这是湿浊中阻、脾胃不和所致的胀痛，我给你开一副顺气汤，这药吃上三天，便好了。最近莫要吃生冷的东西，你跟着去那边拿药吧。”
“哎，哎！”男子往盒子里投了三枚铜板，跟着去取药。
紧接着面前便坐下来一个妇人，边主动将手腕递上，边愁眉苦脸地说：“大夫，我这一到下午，就心烦意乱，心里慌，头晕还爱出汗，不仅什么活儿都不想干了，还记不住事儿！晚上吧，多盖一件嫌热，少盖一件又嫌冷，睡也睡不着。唉，儿女又嫌我烦嫌我吵，我里外不是人，都不想活了……”
林笙把了她的脉，脉象细数而弦，是很明显的心肾不交，于是轻声问：“您多大年纪了？这两年的小日子可正常？”
那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今年四十有五了，去年的时候，小日子就有时有，有时没有。”
林笙点点头，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乃属百合病：“您年纪到了，这是很正常的过程。我给您开些酸枣仁汤，配些桃仁、当归，让您调调气血，晚上可以睡个好觉。平素多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妇人感怀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也放下铜板离开了。
靠围墙那边的小屋子里摆满了带过来的药材，有寺庙里下来的小和尚帮忙按方子抓药，还有几个听话的孤儿们跟着忙里忙外。
林笙今日也是突然得知六疾馆的事，原是一位百姓上寺庙里去求神拜佛，说家贫母病无以为继，被诵经的大和尚听见了。那大和尚心中感慨，便冒夜下山，求助崔郎中，能否代为坐堂一次六疾馆。
崔郎中与那大和尚算是知音老友，老友相求，自然应允，只是崔郎中擅小方脉，若是各色病人多了，他恐怕心有余力不足，正好重开六疾馆一事，是个很好的立名望的好机会，便揪上了林笙一块来看诊。
只是没想到病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完，一个接一个的，林笙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饭也没吃上。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凉茶，草草喝了两口，便赶紧放下给下一个病人诊脉：“……眼睛痒？是不是还会觉得口干？你这是肺经风热上行，喝些桑菊饮吧，这个味道甘甜微苦，平日可以泡在碗里当饮子喝。回去以后，用干净的煮开后的温水洗脸，不要用手去揉。”
“好，听郎君的，一定不揉了……”女娘望着秀气俊朗的年轻郎中，羞赧地收回手腕，在同伴的打趣声中依依不舍地走了。
林笙听着她们的笑声，也失笑地摇摇头。
面前又添了一道人影，咣啷往盒子里扔了三枚铜板，便不吭声地将手搭在了脉枕上。
林笙闷头整理着纸张，一边喝茶提了提神，一边伸手把脉，问道：“你怎么不舒服？”
“……”对方沉默了片刻，“心中虚浮有惑，茫然不解。能治吗？”
听着耳熟到骨子里的声音，林笙一顿，抬起头来一看，无奈道：“……孟寒舟。”他收回把脉的手，“我是看病，不会看相，更不能算命。别闹了，到我这边来，后边还有很多人呢。不然就先回家。”
后头捂着头的、捂着脖子捂着腰的，各个儿苦痛万分地望着他俩。
孟寒舟抿抿嘴，选择了到林笙身侧去。
林笙问了下一个病人的病情，思考时扭头看了他一眼，伸腿把他轮椅往后面踢了踢，踢进了屋檐底下的阴影里。然后就不再看他了，专心致志地给病人们看诊。
“您这个腰痹是多年累下的，我先给您施次针，可以立时缓解一下，然后开副膏药，您回去用热气暖化了贴在最痛的地方……”
孟寒舟抱着食盒，几寸几寸地往前移，移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林笙了，才停下。
过了晌午没多会的时候，崔郎中早就体力不支先回去了，余下的百十号病人都是林笙一个人看完的。
太阳很快就在煎熬中斜了过去，病人才终于渐渐的少了，帮忙抓药的小沙弥们是三个人轮番休息，忙了一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更不知道林笙在桌子后头钉了一天，晒了一天，得有多疲惫。
孟寒舟打开食盒看了看，拿手指头戳戳豆沙小饼的酥皮。
唉，已经不是很酥了。
他抱着食盒，单手撑着脑袋，看林笙温眉善目地给每个人看病、把脉、开药、施针，年纪大耳背的会附到对方耳旁大声说清，妇人抱着哭闹小童的，会哄一哄孩子；年轻的女娘朝他眨眼，他也温和礼貌地笑一笑回应。
每个人他都有妥帖温柔的应对之策，唯有不肯回头看看孟寒舟。
最后一个病人终于在千恩万谢中携家带口离去。
小沙弥领着慈济院的孤儿们去收拾院子、整理药房去了。
孟寒舟的声音终于有机会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肯理我？”
林笙几乎快忘了身后还有个孟寒舟了，本来挺累，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又打叠起了精神，一边收拾纸笔一边叹气说：“我没有不理你，只是病人太多了，顾不上。你总不至于像个孩子一样，要在家长干活的时候，闹着让我哄吧？”
孟寒舟听到不爱听的话：“我没……”
林笙意欲起身，却兀地捂住了侧腰坐了回去，脸色变了又变。
孟寒舟看看他屁-股底下这把硬邦邦的木板凳，想是坐了一整日没挪窝，把腰坐痛了。
林笙按着腰，一时间僵着使不上劲了。
正这样缓口气，突然一只手臂从侧边缠了过来，绕过后腰按在了他捂着的痛处，掌心微微使力，揉了起来。林笙一激灵，想走，但走不脱，只能先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可抽出来了又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我歇一会自己就……”林笙一扭头，不知何时，孟寒舟已凑得这么紧，将下巴虚虚地搁在了他左侧的肩头，几乎一凝神就能看清他乌黑的睫毛。
孟寒舟嘀咕道：“你绷那么紧，揉都揉不动。”
林笙有痒痒肉，不喜被人摸腰腹一圈的地方，他气息一断，恍惚了一下，突然从气流中闻到了鲜明的酒味。
“你喝酒了？”林笙仿佛找到了他变得如此唐突的原因，“还喝得这么多。”
孟寒舟揉着他僵硬的腰肉，却借机将他往自己那边揽：“喝了，喝了怎么样，你又生气了？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生气。你如果不喜欢那些轻浮的话，以后我不会再说了。以后你喜欢什么，我说什么，但是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林笙去掰他的手，“松开，我现在不跟喝多的小鬼说话。”
孟寒舟皱眉，看了他一会，不仅完全不肯松开一毫，还将这一把细腰收得更紧了，林笙几乎要被他揽进怀里。这姿势过于亲密，林笙伸手推他，没想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体魄，竟然推不动，反而被他将手腕攥住了。
“我会松开，但你不要挣扎，我手疼。”孟寒舟可怜道，“昨天烫的，今天还没有好。”
林笙拧巴着的力气，不自觉松了几许。
“林笙。”孟寒舟确实松了一下，但只松了他的手，依旧揽着他的腰不叫他逃走，还近到他脸前道，“你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孩子？你那天帮我洗里裤的时候，就应该清楚，我不是孩子了。”
浑郁的酒气吹拂过脸颊，他这举止，已完全属于轻薄和调-戏。
他比见第一面就嚷嚷着要成亲的方小纨绔还要过分。
“孟寒舟。”林笙用脱出的那只手，仓促从桌上摸到了针包，抽出几根针来。针无法把人扎清醒，但足可以把人扎疼，把手脚扎软，扎得他下次再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孟寒舟只看了一眼他那针包，气更不顺了，控诉道：“你姓林，我姓孟，我们拜过堂，我不是你弟弟。哪个弟弟会早晨梦到你，会扎破了手指头给你绣我从来没见过的熊猫，更不会连你沐浴的时候都不敢看……林笙，你如果只想让我当弟弟，一开始就不应该对我那么好。”
“你……”
孟寒舟突然袭近，挺翘的鼻骨几乎贴近了林笙的鼻梁，呼吸都在咫尺间反复交错。
这么近的距离，一下子让林笙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无法将视线凝聚起来，半晌后只干巴巴地道：“孟寒舟你不要太过分。”
孟寒舟乌瞳一动，看了看他微张的唇缝，眼底滚着一些澎湃得显而易见的情绪。
“搞清楚你在做什么！”林笙胸口停跳了一瞬，在他尺寸之息放着狠话，“别以为我不敢扎你。”
孟寒舟须臾沉默：“我又没有缚着你的手，你想扎哪里，随便扎吧。但我也想明白一件事，我是不是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让你明白，我已经不是个随便敷衍两句就揭过去的孩子了，才能让你把我当做一个正常男人一样看待？”
林笙捏着针，针尖悬在他颈侧不过一寸的地方，在夕阳下折着橙红的微芒。
孟寒舟根本不管那针的位置，顾自抬手摸了下林笙的脸，略显粗糙的指腹拂过他颊边细腻的肌肤，那儿晒了一天后起了干燥的红色。
指腹擦过去，微有晒伤的地方泛着酥麻，有点疼，林笙睫下抖了抖，持针的手迟迟地没有动作。
“林大夫。我今天不想做个乖弟弟了，可以吗。”
孟寒舟换了一种很陌生的唤法，让林笙一瞬间觉得他也变得很陌生，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一面一样。
这问句让林笙怎么回答，说不可以，难道他就会做回一个乖弟弟吗。
林笙明明早就知道，孟寒舟压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谦谦君子，乖这个字和他毫无关系，他本性就是个疯魔的人，只是之前在林笙面前表现得稍加收敛了几许而已。
孟寒舟递上自己的脖子，随便他处置。
林笙心里很乱，反而将锋利的针芒往回缩了一寸。
“林大夫，你还扎我吗？”孟寒舟直勾勾盯着林笙的眼睛看，嗓音也染上了几分低哑，“你如果不舍得下手的话，那我要继续了……”
——你知道继续是什么意思，应该不需要我解释。
孟寒舟每近一寸，就迫得林笙将针后退一寸。
直到最后针脱手掉在了地上，林笙也没下去手，他垂下眼睛，罕见地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孟寒舟微凉的唇若有似无地贴着林笙的颊边，他停住，忽尔笑了一下：“你还不躲吗？ ”
作者有话说:
站起来了，狗子。
-
下面请欣赏二位新人的拿手节目——
舟子：《我不会勾引人》
笙笙：《他只是我弟弟》
还有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却迟迟不能有姓名的新晋投资业翘楚小方总，非要表演一个《谈情说爱都不会的呆瓜之我来教教你》
-
呜卡了两天，终于写到这里了。
人固有一卡，骂我轻点，多爱一下舟宝笙宝吧
笙&#183;擅长付出的温柔大哥哥，但是感情里的被动者，需要舟子这样的野狗（）上去搓把火
温水煮青蛙没有用，爱拼才会赢！
-
今天孟总高兴，给大家发红包庆祝一下，都有，同喜
-

第77章 吃软也吃硬
林笙脑子嗡嗡的, 里面有一大片都是空白，直到被孟寒舟揶揄了一句，他才倏地找回神魄。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去, 视线里就闯进一双形状锋锐但却显幽深的目色。
这么近, 孟寒舟还要盯着他看……
突然感觉到唇角蹭到一种柔软的触感, 林笙胸口如鼓擂, 咚咚响了两下, 仓惶间将脸往旁边偏了偏。
孟寒舟的唇锋便擦着林笙紧抿的嘴角而过, 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抵在了林笙的耳垂边。他皮肤白皙, 除了颊边肤薄，被太阳晒过的地方会浮出红, 余的却有种越晒越白的错觉, 连汗意里都带着淡淡的草木味道。
林笙感觉到孟寒舟的鼻梁在颈间掠过，呵出的气流带着未散的酒意。
“林笙，你身上热热的。”孟寒舟感到他从耳垂到脖颈，都很热, 连臂间揽着的腰身，都似生烫一般, 灼灼地烧着孟寒舟的手。
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林笙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抿着唇, 回避孟寒舟的视线而已。
他这样说，惹得林笙恼羞成怒，不自在地挣扎了两下，便听孟寒舟喟叹了一声, 额头隔着一层薄衫贴在他的肩膀上：“我有点头晕，靠在你身上很舒服。”
林笙听到他微醺的呼吸声, 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躲。
视野远处慢悠悠地飘过一团棉花一样的云，两相安静了一会，孟寒舟也没有再捣乱，他抱着林笙的腰，觉察到怀里这具紧绷着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还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院外人来人往，这处虽不至于被人一眼看到，但总归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一个慈济院的孤儿小童握着一把蒲公英跑出来——
林笙早些来到这里时，趁着沙弥们要洒扫整理六疾馆，就给慈济院的孤儿们挨个瞧了身体。后来，年长听话的孤儿可以出来帮忙，他们这群年幼的小童，则被嬷嬷们关到了内院，怕他们出来捣乱。
漂亮哥哥答应他们，等外面看病结束了，可以陪他们玩。
小童瞥到林笙的背影，便想叫漂亮哥哥看手里的绒绒花，还没叫出声，孟寒舟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一下子被他吓住，立马扭头缩了回去，跑回院墙那边藏了一会后，他不死心再冒头看看。
只见新来的郎中哥哥被那个凶神恶煞的人困在怀里，漂亮的白衣被揉出了很多皱痕，那人环着郎中的腰腹，半张脸都埋在白衣褶皱中，只从肩头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半压着眉睫，死死地盯着他看。
小孩子天生直觉，惧怕吃人的猛兽和野狼。
这个人，也像护食的大狼。
他瑟瑟打一个冷战，丢下一把蒲公英，跑回去再不敢出来了。还有其他的小童也想出来玩，也被他拽住，煞有介事地同他说：“不要出去，外面有恶霸！”
林笙隐约听到一点动静，想回头看看，但转头的动作被孟寒舟哼咽的两声给止住了，他听起来似乎是被酒气害得头痛。
孟寒舟最近身体的情况虽好转很多，但酒毕竟伤身，属实不应该狂饮。
林笙看了看俯在自己肩头的人，终究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孟寒舟闭上眼，又偷偷将手臂收紧一点点。
直到沙弥整理统计完剩余的药材，出来告诉林笙，孟寒舟才意犹未尽地将他松开。
买药的钱都是用的寺庙里的香火善款，沙弥回去要向师辈和住持交代，所以林笙按规矩跟着去存放药材的屋子里对着账簿核对一下。
孟寒舟靠在椅背上呆了一会，看着林笙被自己弄得有些皱的背影，再低头审视了一会自己的手，因为搂得够久，也染上了相似的草木温香。
不过此刻孟寒舟眉眼清明，并无醉色。
怎么会醉呢，早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他酒量就已经摸不到底，轻易不会喝到失态。别说只是区区的半坛秋家酒，便是再来三坛，他也只如喝水一般。
不过借着这场唐突，他似乎有些搞明白林笙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林笙吃的是这一口。
所有人都清楚林笙心善，看着是一副温软可欺的模样。
孟寒舟之前脾气不好，动辄要打要杀，旁人都惧怕，但林笙不仅不怕还敢板着脸教育他。孟寒舟潜意识自然也以为，林笙吃软不吃硬。
所以一直收敛本性，克制地做着听话的好弟弟，小心翼翼地不敢碰他，不敢乱说话。
怕将他吓跑了，怕一碰，林笙就碎了。
但今天孟寒舟多少有点郁闷，毕竟他难得想进一步，用些甜言蜜语勾一勾他，再徐徐图之，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林笙的回避和后退。
得不到还想不通，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一下，却惊喜地发现，好像有的时候，是可以适度的硬一下的……林笙也吃。
只是硬要有度，不能太硬了。
就譬如刚才，自己做的就很好，既得到了林笙的怜爱，又抱到了林笙的身体，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亲到了他的嘴唇，而且没有被打！
这种好事，昨天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不过估计以林笙的性子，吃硬是有底线的，正所谓过刚易折、强极则辱，最好是再探一探林笙的深浅，做到软硬结合，刚柔并济，虚实相间，张弛有道……
“你在念什么咒？”
孟寒舟霍然回神，看到林笙已经清点完药材库存回来了，正站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唇都抿得有些红了，似乎是怕他又袭上去似的。
现在是该硬，还是该软呢。
孟寒舟沉思了好一会，说实在的，刚才做得好不代表接下来还能做得好，他从来没想过，为了能抱上新婚妻子，竟然还需要用上兵法。早知道如此，当初在太学就应该多听几节武谋课，而不是去练什么字。
“嘶……”孟寒舟一拧眉，“头疼。”
这回是真的有点疼了，虽说那点酒不至于醉人，但是一口气喝了太多，这破身体还是有些不大舒服，好像脑袋里突突地跳。
林笙眼神微闪，思考他说的是真是假。
踌躇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去，将孟寒舟拢在身前，手指穿进他发中，摸索找到风池和风府穴位，轻和地揉了几下，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下次不要再喝这么多的酒了。”
“嗯。”孟寒舟心中一动，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机顷刻就散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两人离开六疾馆后便回了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今天的事。
因为接触了诸多病人，不干不净的怕沾回来什么病菌，林笙一回去就烧水准备沐浴，还挑了一些清凉解暑防止痱子的药草，摘洗干净，先行泡在一旁。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一天没有回来，锅里也没提前预留什么吃食。
林笙烧了水，想想，简单洗一下也不费什么时间，等洗干净了再找东西吃吧。
将热水倒满浴桶，林笙伸手试了试觉得刚好，然后起身解衣服，等外衫已解了一半时，孟寒舟端着一个小盆子唤道：“林笙，你泡好的药草忘了……”
林笙似乎才想起什么来，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进来的孟寒舟，他趿着来不及穿稳当的鞋，快步过去，药草也不要了，哗啦一声，将门口的竹帘子放了下来。
竹帘子打在孟寒舟头上，又弹跳着晃了两下，才落下。
孟寒舟：……
这屋子小，窗也不大，浴桶的热气一蒸，整个房间会变得特别闷。所以林笙泡澡都不怎么爱放帘子，反正这院子里都是一帮男子，没有外人，他也不怕被人瞧见个一星半点的。
而且有时候林笙会使唤人，丝毫不顾及孟寒舟的心事，叫孟寒舟给他送个巾子、递个皂珠。
所以猝不及防被竹帘子打了脸时，孟寒舟还恍惚地怔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之前总是孟寒舟望着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雾气而浮想联翩，兀自苦恼，恨林笙是个木头。
如今苦恼的人竟成了林笙。
虽然被竹帘隔了起来，往日白皙柔腻的美貌“春景”是一点也看不见了，但孟寒舟心情却变得不错。林笙懂得避嫌了，这说明，今日一番破釜沉舟奏了效，在林笙眼里，自己应当已经不再是年少无知的小弟弟了。
至少已经是洗澡不能随便乱看的关系了。
孟寒舟敲敲怀里的木盆，道：“那药草我放在门口，你伸手来拿。”
片刻，林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林笙听着他轮椅的木轮声响过，当是走开了，才披着薄衫到门口，果然看到盆子摆在那里。他将竹帘从底下卷起来一点点，伸手去够。
不过这盆放得有点远，他伸长了胳膊才摸到盆边，孟寒舟突然从旁边探出来，林笙猝不及防与他相撞，又惊又慌的吓了一跳，身上半披的衣裳也掉在了地上：“……”
孟寒舟忙顺着他的手稳住骨碌作响的盆子，视线不由瞥见他细腻起伏、未着一物的胸口。
再往下，是纤细的今日才亲手搂过的腰身，被松松垮垮解了一半的裤腰遮掩着。
他不敢细看，匆匆往上，定在一双薄唇旁，将盆推了过来，解释道：“里面有药汁，我只是怕你弄翻了。不是在旁边刻意要吓你。”
“不要了，你自己用吧！”林笙认准他是故意的，恼羞成怒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缩回去了，把竹帘死死地放到最末。
“……不是，真不是故意的。”孟寒舟隔着竹帘小声嘀咕了一声。
林笙不吭声了。
孟寒舟探头探脑地从竹片缝隙瞄了两眼，但到底还是没敢再冒头进去惹他生气。
浴桶里。
林笙听到他的轮椅声是真的远了，才松懈下肩膀，长长地吐了口气，将脑袋向后靠在了桶壁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房梁。
可越是试图不去想，孟寒舟近在咫尺的锋利眉眼就越是浮现在眼前。
林笙抬手摸了下嘴角，哪里曾被孟寒舟匆促地掠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太短暂了，发生在一瞬间，记不很清，好像……凉凉的，有些软。
他心里太乱了，乱到完全不愿整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笙浑身疲惫，坐了一整天，身体像灌了铅一样，还被孟寒舟这般轻薄，但他现在不想纠-缠理论这件事，也暂时不想出去面对孟寒舟，索性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先泡舒服了再说。
竹帘外，孟寒舟将被林笙“抛弃”的一小盆草药水端回了桌上，百无聊赖地掬着里面的水，跟着林笙过了这么久日子，一些常见的基础的草药他其实也认得一些了，他挑出几支林笙最常摆弄的根茎和药叶，放在脸前闻了闻。
都很熟悉，但都不是林笙身上的那种味道。
孟寒舟回味着六疾馆的药香，手虽泡在清暑的药汤里，不知怎么心腹却越泡越燥热。
虽然今日抱到了，但还是有点不知足，人果然是贪婪的，得到过银子，就想继续拥有金子，他想沾上更多的、更浓的林笙的味道……
孟寒舟把每一株药草都把-玩、揉搓得快要烂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恍尔才冒出一点疑虑，林笙进去多久了，今天是不是泡澡泡得太长时间了？
即便是盛夏，待了这么久，浴桶里的水都该凉了吧？
孟寒舟在竹帘门外徘徊了一会，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进去看看。
方才回来的时候，林笙脸色是有些不正常的红，他觉得那可能是晒伤的，又或者是被自己气出来的红。
“林笙？”孟寒舟试着挑起竹帘一点缝隙，因为怕林笙又生气，才瞥见一握肩头，便能赶紧闭上眼睛，道，“林笙，你泡的太久了……”
良久，里面的人也没有回应。
孟寒舟狐疑地睁开眼，刻意弄出了不小的响声，轱辘辘地往里面进，偷偷瞥了一眼：“林笙，我进来了，你的水是不是已经凉了？”
“林笙，”他伸手摸了一下林笙搭在桶沿的小臂，走近一看，突然脸色一变，“林笙！”
……
林笙睡了很沉、很黑的一觉。
中间半醒了一回，但眼皮还很沉重，眨了几下后，隐约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便又安心而昏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一个回笼觉也结束了，他才解了乏，缓缓地睁开眼睛。
林笙揉了揉眼，翻身坐起来，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自己竟然睡在里侧，可他丝毫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里面，难道是睡着了滚过来的？他甚至有些记不清楚睡着之前的事了。
不对，睡着之前他在泡澡。
泡着泡着，因为暑气太盛，又腹中空空，便觉得头很沉很沉，意识也渐渐地往下坠去……没怎么费功夫，林笙很容易便得出了，自己大概是泡澡泡晕过去了的丢人结论。
那自己后来又是如何上-床来的呢？
好像隐隐约约的，有一点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似乎是有一双手惊慌失措地将他抱出了浴桶……但只是短短一两瞬的记忆，那时他实在是太难受了，看到的东西都是断断续续的。
林笙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正在瞎琢磨，郝二郎的声音突然从外面响起：“大舟，火够了够了，快抽出来点，再烧下去锅就干了！你到底会不会做饭啊？！”
啊对，林笙拍了下手，瞬间释怀，一定是二郎帮忙的。
不然呢，难道是发生了医学奇迹，半瘫男子孟寒舟从轮椅上跳起来，将他抱到床上的吗？
作者有话说:
你猜呢？
-
舟子的恋爱笔记：他吃软，也吃一点硬，但是不吃很硬。
（其实很硬的东西也能吃，你试试呢）（划掉）
-
赶上了赶上0点之前了救命
-

第78章 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林笙一手掩在眉间, 大抵是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即便是睡足了，仍觉得有些头沉耳鸣, 胃里还有些若有似无的拧痛。
二郎在灶房里又怪叫一声, 实在是嫌弃得看不下去了, 便径直端了用盐酱拌好的小菜进来, 一扭头, 就看到刚睡醒的林笙正扶着额头愣神, 高兴道：“林医郎，你醒了！”
“嗯, 二郎，谢谢你……”
郝二郎一脸茫然地看向林笙, 不明白林医郎突然要谢什么。
没来得及说话, 随后孟寒舟也跟了进来，膝上放着一张食盘与两只碗。林笙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他颊边蹭了灶灰，两三条杠抹得像花猫胡须一样。
见他这幅模样, 林笙有些无奈，便从袖口里摸帕子, 他习惯性地将干净手帕放在袖子里随取随用, 可是两边都掏了个遍没有摸着, 低头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孟寒舟的寝衣，且寝衣下面什么都没有。
而自己的衣裤被叠在枕边，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 孟寒舟主动开口道：“你那件昨天不小心掉进桶里弄湿了，我给洗了, 今早才干。”
林笙丝毫不记得昨日浴桶之后的事情，他拿起衣裤，闻到新鲜的太阳味道，确实是洗过……虽然有点别扭，勉强只好接受了这个说辞，避着他们将衣服穿上，磨磨蹭蹭地起来。
他一下床起得有点猛了，身形晃了晃，腰侧就被人虚揽住。
“你还是不要起来了，躺着吃吧。”孟寒舟若有似无地扶了一把，在林笙回神前就收敛住，将他摁回了床上，“你昨日在浴桶里晕过去了，我只好叫了魏璟来，他那个废……咳咳。”孟寒舟及时调整用词，“他学艺不精，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只是被热气闷晕，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林笙本来就白，不吃不喝躺了一-夜之后，带了几分蔫然病态，显得气色更差了一些。
孟寒舟道：“要不还是去找个正经郎中……”
“不用了，我只是低血糖而已。”林笙按了按胃部，视线瞥向他膝上的食盘，“吃点东西就好了。”
说起吃东西，孟寒舟看了看自己膝上的碗……虽说做了饭，也熟了，但是卖相属实不太好，不禁有点拿不出手：“魏璟说应该给你吃点清淡好克化的，就想着面片汤最好克化……”
“什么面片汤，你那能叫面片汤吗？”二郎忍不住吐槽，“麦粉听了都要从锅里蹦出来打你。”
孟寒舟投去一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眼神。
林笙定睛看了一眼，确实不能称为面片汤，已被他煮成了黏黏糊糊的一坨疙瘩汤，闻着还有些淡淡的糊味。
“……算了，别吃这个了。”孟寒舟也知道自己厨艺不行，要端走再去卢家讨点像样的饭食给他。
还没动身，林笙已伸手将碗给端走了，他胃里实在是空得难受，亟需补充一些能量：“没事，疙瘩汤也挺好的，能吃。”
孟寒舟神色好了一些，瞥着他看，殷勤地去桌上拿了二郎端的那份小菜，捧过来让他夹点下饭吃。
面片汤虽然难看，小菜却还可以，毕竟只是青菜切一切用热水焯熟了以后，加点咸酱拌一拌就好……不过似乎有点咸了。
林笙隐隐皱了下眉，也没有说出来，就着这菜喝了两碗疙瘩汤，吃得肚皮微微鼓起，这才觉得通体舒服了许多。他轻轻吐了口气，正欲发呆，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就起来找鞋：“糟了，六疾馆……”
六疾馆要连开三日，这才第二日，林笙就失约。
床边的鞋不知去了哪里，林笙一着急，直接光脚踩下来。
“何必这么急。”孟寒舟一把握住他的脚，一边道，“先休息到晌午再说。”
林笙被强行按回枕上：……
怎么觉得，自昨日孟寒舟生了贼胆以后，力气也陡然变得大了很多？
“一早你没有去，崔郎中就叫小沙弥过来问了，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今日身体不适，替你推了半日。”孟寒舟将他脚踝置于膝上，掏出帕子仔细将他的脚底擦干净，“你脸色很差。”
只要吃过东西，林笙就没有大碍了，他低头看到自己一只脚在孟寒舟手里，对方微凉的指尖不时地划过肌肤，以前偶有碰触时不往这方面想，现在却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立马将腿脚抽了回来，躺在床上，两眼一闭：“算了，再睡会也行。”
林笙面朝里躺着，没多会，就感觉到背后的床褥微微一沉。
似乎是孟寒舟也跟着躺上来了，本想将人踹下去，可不知怎么想到他手上的凉意，盛夏的天气他还不怎么热乎，一时不落忍，沉默着往里挪了挪。
孟寒舟试探着沾了个床边边，见林笙竟然给他让位置，不仅大喜，紧跟着往里凑了凑。
林笙闭着眼装睡，觉察出孟寒舟跟耗子似的，轻手轻脚地不断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胸膛几乎贴在自己的背后。许是这气息太过熟悉，林笙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他，却不知不觉中又睡熟了。
睡里有一种安心的包裹感，连胃部都暖暖的，林笙得了一个很好的短梦，仿佛有人将他柔-软地抱在怀里。
等恢复了精气神重新醒来，孟寒舟并不在床上，正很普通地在院子里与小狗打闹，就像以前一样没正形，捏着小狗嘴巴不许它叫：“吵着他睡觉，我就把你们炖成狗肉汤！”
林笙伸手在身边的床褥上摸了摸，还有没消散的温度，他隐约知道，那应当不是个梦。
下午，林笙照常去了六疾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沙弥们致歉。
“自然是身体重要，昨日也确实是太过劳累林施主了。”沙弥们朝他行个礼，听他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才安心地诵了声佛号，“今日人没有昨天那么多，崔先生一个人尚且应付得过来。”
林笙点点头，忙去自己那张桌，收拾收拾开始看诊。
他铺好纸笔，正要拿墨条，一只手先行伸过来替他磨起了墨。
林笙看了眼非要跟过来的孟寒舟，也没说什么，兀自朝排上来的病人道：“把手给我吧，您说说怎么不好？”
接下来两日，孟寒舟都跟着过来帮忙，时而给他磨磨墨，时而给他撑撑伞。
因为头一日六疾馆涌来了太多百姓，寺庙知晓后专门又安排了几个沙弥下山帮忙，本没有什么杂活了，全靠孟寒舟，没活也要创造活出来找存在感，不断地在林笙眼前晃悠。
林笙想不注意他都不行。
最后半日的下午，太阳不烈，病人也逐渐变少，他终于不折腾了，老实地靠在轮椅上，在林笙的侧后方窝着。慈济院那边割了些芦草竹条，带着孩子编竹筐竹篮卖了换钱补贴慈济院的开销，孟寒舟捡了点他们不要的下脚料，闲着没事叠草蜻蜓和草兔子。
他手不巧，编了一堆出来，也只有三两只能看的，草蜻蜓长得歪七扭八，草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但孟寒舟偏很得意他的作品，编好了就摆在林笙的诊桌上显摆，半个下午就靠着空白桌沿摆出了一溜，惹得来看诊的百姓们瞅着那一堆张牙舞爪的草编丑物面面相觑。
“幼稚不幼稚。”林笙嘴里嫌弃了一下，但从这一排里挑了一只，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怀里。
傍晚眼见着天色黯了，恐怕夜里要落雨，沙弥们见也没人来了，便张罗着收拾东西关门回寺。林笙挎上布包刚要走，一个男子扶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婆姗姗来迟。
林笙瞧他眼熟，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他是第一天就来过，看的是腰部痹痛。
男子搀着那老妪，见林笙似乎是要走了，忙快上两步道：“林医郎，还好赶上了，您能不能给我娘也看看？我娘也是腰腿疼，我就把你给我开的膏药给了我娘用，没想到特别管用，当晚她就不怎么疼了，还睡了个好觉！您给看看，再给开点吧……”
林笙皱眉道：“这药是一人一症，怎可胡乱用。”
“啊？”男子也不懂，不都是腰腿疼吗，而且他娘贴了之后也确实起效了，“不、不能用吗？”
林笙没说话，先给老太太把了脉，问清楚了病情，才道：“你们两个虽然都是痛症，但实际上并不完全一样，开给你的膏药是按着你的情况下的药量，若给你娘用，初时看好像有效，但她年纪大了，用多了反而会加重病情，让痹痛更加深入。”
男子顿时有些后怕：“那、那您快给我娘看看吧！”
林笙见他们衣着朴素，袖口裤脚常磨损的地方还打了补丁，想到接下来六疾馆可能要关闭，于是重新开了几贴药，还特意避开了那些昂贵的药味，选的都是便宜好用的药材，让他们拿回去用。
沙弥按着方子给他拿了三四日的药，用完之后，若是还痛，只要省顿口粮钱，这一贴药钱也能买得起，不至于苦熬着。
男子一口一个感谢。
老妇人瞧见和尚，便心生尊敬，忙朝他拜了拜：“大师慈心，要不是有六疾馆，我们这种人平常哪敢看病。贵人们倒是吃着长生药丸了，我这老婆子买不起药，却只能熬着。唉，可惜这六疾馆不常开……”
“当不起，当不起！”沙弥赶紧将她扶起来，他也只是个未受具足戒的小和尚罢了，哪里配得上叫大师。
沙弥道：“今次也是多亏崔林二位郎中援手，若多些他们这般的医者，这六疾馆又何忧一日不开。”
“谁说不是呢，唉，我还有个小儿子，前阵子打柴划伤了脚，一直没好。我催他去看看，他也舍不得花钱，这几日又忍着痛出去做脚夫给人运货去了。早知道这几日六疾馆会开，我就不叫他去了！”母子二人唉声叹气了一阵。
沙弥也没有办法，寺中毕竟人手不足，僧医更是稀少，有时候确实是有心无力，实在没法日日看顾六疾馆。
他们母子还没踏出院门，外边又来了两个想看病的，火急火燎生怕六疾馆落了锁：“大夫，大夫，还看吗！”
来都来了，林笙也不忍心赶他们，只好将收起的笔墨又掏了出来。
就当加个号算了。
结果林笙一加号，直接给加到了晚上。
直到天色黑尽，六疾馆内还点着灯，已经是戌时。他才觉得有点累，孟寒舟就伸手按在他腰上揉了两下：“要不歇一会。”
林笙看了他一眼，怕他又会做什么轻浮的举动，但孟寒舟当真只是帮他活动活动肌骨，并没有额外的举动。
面前来看病的小姑娘身材清瘦，闷热的天气却围着条薄围巾，小声地问了一声：“林郎中，我这个好几天了，会不会破相啊……”
林笙收回心绪，去看她围巾下突起的肿块，他用指腹试着摁了摁，又硬又热，旁边还有流下的汗渍和挠痕。
应该是抓痒时挠破了，引起了感染，还好是刚起来，并没有到漫肿无头的地步，就是民间常说的火疖子。
“不要担心，只是个疖肿，不会留疤。”林笙开了副金黄散，“这药你带回去后，每次一包，用茶叶水调成糊，早晚涂在这个肿包上。你这是手上脏东西进到皮肤里引起的，以后做活的时候身上带条帕子，出汗太多时就用清水擦一擦。家里如果有绿豆，就煮些做汤水喝，不要加糖。”
听到不会破相，姑娘放心地松了口气，忙收起药方：“谢谢林郎中！”
林笙朝外看了一眼，见院外哜哜嘈嘈的，零星灯火星星点点，明明下午那会儿已经没几个人了，怎么这会儿又排起了队来？
他疑惑，大沙弥也疑惑，忙叫人去外边打听了一下。
沙弥的小师弟一回来，就愁眉苦脸地说：“林施主，师兄，也不知道谁在外面胡言妄语，说六疾馆今天关了以后再也不开了，结果周围百姓们生怕错过，想看病的都跑来了……”
林笙：……
门口好容易排到的几人，都扶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些人都不富裕，各个儿都是灰麻衫子，补丁鞋，衣服上露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破洞。
虽说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常见毛病，却也架不住一直这样看下去。
林笙又挑着几个看起来重的，还有疼得嗷嗷大哭的婴孩看了，余下这么多人，也有些乏力。
思索了一会，林笙商量道：“要不这样吧，近日崔老先生那里也不是很忙，我回去和崔老商量下，以后上午我在医馆帮忙，下午……周围邻里邻居的要是信我，我就过来给大家开开方、扎扎针。”
他抿出个窘迫的笑容：“就是可能要收些诊费，每人十个铜板，毕竟我家也穷……行吗？今天我实在看不动了。”
小郎君面皮白净，一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岚县肯给他们看病的郎中不多，崔郎中已是心善的了，要么就是要着很贵的诊金。
十个铜板一人，真的很便宜了。
这个小林郎中虽然年轻，但是心眼好。前两天来看过的人，吃过一两回药后不好意思再来蹭六疾馆里不要钱的药材，就拿着他的药方去药坊里打听，没想到那方子上的药便宜得惊人，最关键的是效果不比贵药差！
不过两三天光景，林笙的名字就在穷街坊间传开了。
平常不舍得瞧病的，还有先前来看过觉得好的，也忍不住赶在最后一天，携亲带友地再过来试试。
“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小郎君心善，已经给咱们看了三天不要钱的了，这大热天的他不吃不喝坐到现在，咱也不能白白占人家便宜不是？郎君都说了明天还来，大家伙儿散了吧，明天再来看！”
一人呼，几人应。
渐渐的长龙终于松动，众人将话传到队尾，大家才就地解散。
长队散去后，林笙看向那领头的沙弥：“小师傅，都忘了问您，我借贵寺六疾馆这院子一用，可行？”
这地儿还算宽敞，而且该有的基础药具、小风炉这些也都有，还有个小屋子可以暂做休息观察室。
沙弥忙点头应下，六疾馆说到底本就是朝廷的，只是朝廷不管、官府不问，他们寺庙才接过来。若是有正经大夫愿意接手，寺里还求不得呢！
“当行当行！此事小僧回去就禀报师父和住持一声，便将钥匙给您送来。”
终于从六疾馆里出来，孟寒舟才忍不住道：“十个铜板，是不是太少了？”
依他这两天观察，林笙是不管轻的重的、男的女的，都一视同仁，一坐就是一整天，屁股连个窝都不挪，饭都是随便扒拉两口。
别说是林笙自己，孟寒舟这种在旁边插科打诨，帮帮下手的，一天下来都觉得累得慌。
大梁医与道不分家，丹道盛，医道自然也盛，凡常大夫出诊，都要动辄几两银。
“你也瞧见了，他们哪里还有钱。”林笙无奈，“就当做善举吧，我也只给他们开方子，并不提供药材，只是费些精力罢了。”
正好，魏璟成天地想跟着林笙，他倒是记挂着去哪里找些普通简单的病例给魏璟练手，这不是现成的实习机会送上门来。
林笙坐得浑身僵硬，才一活动肩膀，孟寒舟就自觉接过他的小挎包，背在了身上。
那小包是用青灰色旧布改的，方方正正、鼓鼓囊囊，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被孟寒舟生生背出一股小学生放学的味道来。
林笙觉得有几分好笑，不禁多看了两眼。
两人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才一转身，就被一个不长眼的横冲直撞地扑了上来。两人撞了个满怀，林笙更是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屁股蹲。
孟寒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将他往旁边拽了一下，才堪堪稳住。
“你走路怎么不看路……秋良？”林笙定睛一看，这满头大汗，脸色惊恐，跑得慌不择路的竟然是秋良小哥。
孟寒舟也有些惊讶，秋良这时候应该在南城卖酒才对，这几天那酒卖的不错，虽是便宜清淡酒水，但聚沙成塔，秋良卖得也很奋力，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吆喝游走，直买到天黑一滴不剩了，才美滋滋回家数钱。
“秋良。”林笙见他扛着扁担跑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脚上的鞋还跑丢了一只，忙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看这样子，不会是从南城活活跑到这里来的吧？
还挑着扁担，这体力也太好了点。
秋良一见是他俩，似见了大救星，忙躲了过来：“林郎君、孟郎君，救我！”
林笙还没出口问究竟怎么回事，随后街巷人群当中就跑出几个黑影，几人气喘吁吁，叉着腰东张西望了一番，扭头看见了藏在墙角的秋良，便猛地推开几个挡道的路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姓秋的！真他妈能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往哪里跑！”
几个人面相凶恶，手拿短棍，像是打手。
“你欠了他们的钱？”孟寒舟问。
“我不知道啊！”秋良也苦得满脸褶子，“我今儿就照常挑着酒水去南城卖，卖完以后才到了一个茶棚附近，想喝口茶歇歇脚就回家，他们就突然冲了出来，喊着说我欠了他们钱。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我哪敢停下来问，还不撒腿先跑？”
秋良早先吃过山帮的苦，见这些人拿着棍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不跑难道还等着先挨一顿打！
说话间那几个打手混混就到了面前，那棍棒拍着手心，啐了口唾沫，上下打量了一顿林笙二人：“你们谁啊，和这姓秋的什么关系？”
林笙道：“你们又是何人，既然说他欠了钱，拿出字据好生要债就是了，缘何上来就喊打喊杀。”
“要字据，好啊！”那领头的打手嘴角上横着一道疤，吊儿郎当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丢给林笙，“自己好好看看！他们秋家，可是欠了我们两万八千两！白纸黑字！”
“两万——”秋良眼睛都瞪大了，当初分家的时候，他是借了些外债，但决计没有这么多，就是把他们一整个秋家的庄子宅子连着酒桶一块卖了，都压根没有两万两！
“你放什么屁！我什么时候借过两万两？！”这数，秋良单是拿耳朵听听都觉得惊悚。
林笙捡起那字据，还没看，就闻到了上面一股子汗臭味。
孟寒舟看他皱眉，顺势就将那皱巴巴的纸张拿了过来，万分嫌弃地展开看了一眼，秋良也心急如焚地凑上去瞧。
他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孟寒舟就突然冷笑一声。
“张如，认识吗？”
秋良一愣，点点头：“一个好心的世叔，是我爹当年跑商路认识的好友，对我家很是照顾。当时我家分家，叔伯来闹，他好心借了我家一百五十两，还说不用我家急着还。我已经还了他五十两了。怎么了？”
孟寒舟嗤笑：“你这个好心的世叔，把你的债转给他们了。本金一百两，日息一百两，逾日翻倍。”
“……逾日翻倍？”
那就是说，一日不还，利息是一百两，两日不还，直接翻成二百两，再一日，就是四百两！
秋良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他急急扒着孟寒舟的扶手问，“那怎么办！这、这才几天，就滚到两万两了？！”
那横疤打手见秋良吓得语无伦次，狞笑道：“知道害怕了吧，速速还钱！秋小郎君，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钱你若还上，咱们一笔勾销。你若还不上呢，咱们就上衙门说道说道，看看你家庄子啊地啊的，折一折……”
“怕什么，唬的就是你。”孟寒舟把惊慌失措的秋良拎到轮椅后头去，什么破字据，随便揉一揉胡乱一扔。
打手眼睛一瞪：“你！”
孟寒舟靠在椅背上，手臂往扶手上一架，娴熟且堂而皇之的翘起二郎腿：“两万八千两，你们也真敢编。当朝太子的俸禄都没有两万八千两。”
“你要去衙门，好啊，那我们随时奉陪，我们倒是也想看看，我朝究竟是哪一律哪一例，允许转卖债务，还是如此毫无道理的高利。你们这般狮子大开口，不如也别演了，想要什么，直接上秋家去抢。”
知道的，他是坐在轮椅上，不知道的，这满脸的桀骜不驯，还以为是坐在总裁办的真皮沙发上。
林笙看了他一眼，孟寒舟视线也心有灵犀地扫过去，见他盯着自己的腿看，蓦的心里一虚，忙讪讪地两手抱着将腿放了下来。
“咳咳……”孟寒舟朝远处望一眼，当街喧哗了这会儿，动静已经传出去了，远处已经有挑着灯笼火把的巡缉司衙役闻风而动。
一个小混混也瞧见了那边快速移动的火光，忙跑上来朝疤脸报信。
疤脸不耐烦地呿了一声，啐道：“姓李的值夜怎么了，咱们还怕了他？快，来几个手脚快的，把人拿麻袋一罩，直接扛出城进了山，漆黑半夜的，他们还能追山里去不成？！”
“可是大哥，你没说今天要绑人，咱们兄弟没带麻袋来啊……”
疤脸：……
他气的抬脚就对着这帮混混小弟们屁股踹去：“没有麻袋，没有麻袋！出来干活，连家伙事都不带！你们都带了个啥！”
他一脚两脚，从几人身上踹下来一对骰子，骨碌碌地滚了老远，撞在了林笙的脚尖上。甚至还飘出来一张粉色手绢，一壮汉满脸羞涩地追上去捉住粉绢，掖回怀里。
林笙：……
这下更是把疤脸气得不打一处来。
疤脸随手揪过来一个小的，扒了他衣裳，又扔给他一条棍子，呵道：“没麻袋这就是麻袋！去！给我套了他们！”
秋良正探脑袋张望，一听吓得立刻严严实实躲在了轮椅后头，瑟瑟发抖，连个头发丝都不敢漏出来：“救命孟郎君快想想办法！”
孟寒舟眼神一压，立即攥住了林笙的手。
林笙感觉到手上的力度，正一分一分地收紧。
他望着彼此交错扣死的十指，不禁产生几分狐疑：如果这群混混真冲上来用强，孟寒舟要打架没腿，要逃跑也没腿，攥住他能耐如何？
难不成是为了挨打也要成双成对吗？
那小混混许是第一次出来干这个勾当，抱着棍子的手比躲在后头的秋良还要抖，他吞了吞口水，试探地往林笙那边走，同时放狠话道：“我们大哥放话了！你们要么给钱，要么跟我们回去做压、压寨——”
疤脸从后直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压你娘的寨！他们三个大男人，一个怂包一个弱鸡一个瘫子，哪个能压寨！”
秋良扒着椅背露出一双眼睛，看看孟寒舟，小小声：“孟郎君，他说你是瘫子。”
“闭嘴，你个鞋都跑没了的怂包。”
林笙：“你们俩都闭嘴。”
林笙刚想往前一步，却忘了自己的手还在孟寒舟掌心里，胳膊上传来的力道一下子把他牵制住了。
那疤脸自己抄了把粗壮的木棍，正要上前，孟寒舟也绷紧了上身，直兀兀地盯着他们。
两边火药味眼见一燃即炸。
“林施主？”众人齐刷刷回头，见是收拾了院子刚好从此经过，准备回寺的沙弥小师傅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林笙回身与他说话。
疤脸神色一变，见鬼，怎么大晚上的跑出来一帮秃驴，这群和尚竟然与那个看起来最弱的弱鸡关系不错。
在大梁，出家人地位超然。
不管是寺里的和尚，还是道观里的道士，不事生产也就罢了，还不用交田税地税，也免去被征军，便是上了衙门堂前，都不必下跪。
连说话的分量，都比旁的要重三分。
一会儿那巡缉司衙役就赶上来了。
这群秃驴说的话，和他们这群打手说的话，那姓李的会偏向谁，还用想吗？尤其是今晚值守的李役头，那心更是都偏到姥姥家去了。
真他娘的倒霉，难得赶上个大活，还被前后背刺。
那打头的小混混正要趁机举棍，疤脸一把扯住后领将他扔了回来。
小混混仰头在地上打了个滚，摔了个鼻青脸肿，一脸茫然地爬起来：“怎、怎么了，不动手了？”
疤脸往后退了退，没好气道：“动什么手，没看到他们那边有秃驴吗！”
作者有话说:
孟总撤回了一条腿
对方撤回了一个麻袋
-
粗的，补上昨天的更新，昨天加班太晚了没写完。
前20小红包奉上~
-

第79章 接林笙下班
“何人在此聚众喧哗！”一小伙巡缉队挑着灯火小跑过来, 领头的便是今晚值夜的役头，李佑。
这人是衙门巡缉司的一名巡捕役头，不大不小的官差,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弓兵和快手, 负责缉捕盗贼、捉拿犯人。别的役头都爱使唤下头人, 但每逢这姓李的值夜, 都是亲自领兵巡逻。
大家见了都称他声李爷。
李佑吧, 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 说难听点就是冥顽不灵，兄弟们惹事要是遇上别的役头, 花点小钱还能贿赂打发过去，要是碰上这个姓李的, 少说先赏三天牢饭吃。
疤脸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 方才还朝小弟们扬威风说“怕他作甚”，现下见了正主，仍耸起双肩摆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李爷，这么晚了还在巡街呢？”
李佑止步看了看他, 啧舌一声，板着脸问：“怎么又是你们, 才放出来几天, 就又想吃里边的饭了？”
“哪能哪能！”疤脸忙丢了棍子, 谄笑两声，“兄弟们就是寻常催个债，正跟人好声商量呢，没动手也没打架！李爷, 催债不犯法吧……”
催债是不犯法，只要别惹出事端、闹出人命, 衙役便是看见了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呵斥两声就完了，实际上也懒得管。
但李佑瞧着这一伙人气势汹汹，还拿着棍棒，看着就不像是在好生商量的样子，再者说，这帮人前科累累，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整日进衙牢就跟回家一样，嘴里没一句实话。
那疤脸也没指望他能信，左右眼下这状况，也不可能再捉那秋家小子了，还是找个说辞好快快脱身罢了。
“李爷，那你忙、你忙，我们话都说完了就不叨扰了，先走了！”疤脸忙招呼着一众小弟，呼啦啦撒腿扯呼。
李佑一双鹰目，盯着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收了目光，落在余下等人身上。他视线从林笙身上扫过，上下逡巡了一遍，认出他来：“是你。”
林笙一愣，看看左右，确信这役头说的是自己，可他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此人。
李佑提醒道：“刚开春的时候，在文花乡，暴雨压塌了房屋，我带人去给一户姓包的收尸。你与那死者遗孀关系匪浅。”
文花乡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几辈子出不来一个读书人的地方，林笙这样白白嫩嫩的俊秀少年郎，便显得尤为突兀，自然让李佑印象深刻。
林笙仔细想了下，才恍然啊了一声。
原来那时候是他带队去的文花乡。
不过林笙依然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大概是当日下着雨，这群干活的衙役们都披着蓑衣斗笠，除了那进屋商谈的文吏，其余的也瞧不上具体面容，他也没仔细看。
李佑也只是见林笙眼熟便这么提了一嘴，没什么别的意思，他按了按腰间的刀，肃目沉声：“这伙人虽算不上什么亡命之徒，但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你们便是再缺钱，也不应该管他们借。”
秋良忙冒出来，捡起地上团成一团的字据递给他看，凄然哭诉起来：“李爷！冤枉啊，我没有借过他们的钱！我就老老实实在城里卖酒，是他们拿着这纸，追着我跑了半个城！我鞋都跑丢了……”
李佑抖了抖那纸，落眼一看，简直给气笑了：“简直荒唐，便是黑赌坊也没有敢要日息一百两的。这字据潦草得很，也没有双方签字画押，做不得数，不必理会。他们若是再拿这种玩意来夹缠不清，你们径直来衙门伸张。”
听他都这么说了，秋良拍拍胸脯放下心来，赶紧谢谢李役头。
李佑摆摆手，只叫他以后行路做事警醒小心着些。
至于后头那群沙弥们，虽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见此间事已了，便也不再逗留。李佑见天色已晚，便派了两个手下护送这群小和尚出城回寺，又叫了个弓兵带上灯笼，沿路送了林笙几人一段，以防那疤脸趁着夜黑跟踪报复。
秋良胆小，也不敢自己走夜路回庄子了，便跟着林笙他们回了家。
一进院子锁了门，他心惊胆寒地松了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丢了鞋的那只脚，脚底在逃路中被磨破了，他借了瓢水冲洗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真是惊险，要不是遇上你们，我怕是现在早遭了黑手了。”
“呀，这是怎么了！”二郎坐檐下正拿小钻子刻木纹，见秋良一瘸一拐的，忙把小凳子让出来给他坐。
林笙把路上的事简单说了，翻出瓶魏家医馆的伤药，递给秋良。
二郎听得惊讶：“你那姓张的世叔跟你有仇？他要这么对你。”
秋良抱着磨破的脚，无辜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爹去世以后，我其实都没怎么见过他了，他一家不在上岚县。我先前还钱都是托人给他捎过去的……”
“那你是惹了什么别的仇家，被盯上了。”孟寒舟抱着胳膊道，“这字据不是为了真要那两万两，恐怕就是冲着你家庄子家产去的。你要是心慌经不住唬，真信了那字据，这会儿都已经被连哄带骗，把庄子宅子都抵给他们了。”
秋良还真是这种不经吓的性子，他一阵后怕，眨眨眼，却更加茫然了：“可我也没招谁啊……就除了山帮的仇老六那伙人看我不顺眼。我就是在他们地盘上卖了几天酒，不至于要搞得我家破人亡吧。”
这谁能说的准，那些混混地痞的想法，不能以常人来论。
二郎都觉得这事蹊跷还吓人，劝说道：“秋良兄弟，要不就在家里待着吧，先别出去晃荡了。”
“那怎么行？”这酒的口碑才好转一点，他还和挺多人约好了给他们留一壶，正是眼见着有曙光的时候，不去岂不是失信了，秋良犹豫，“难道还因为他们一直躲着不成。”
可他更怕的是，要是自己真的躲在家里不出来了，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再找上庄子去，会伤害母亲和弟弟妹妹。
山帮究竟有多少人他也不清楚，就今晚的这伙打手，秋良都没有见过。
“二郎说的也有道理，至少这两日你先避避风头，卖酒的事也不差这两天了。”林笙说，“回头这事再找人打听打听，看看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人一直没说话，林笙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孟寒舟想了想说：“那疤脸是瞧见巡缉队和沙弥才停手的，可见也不是没有顾虑。他们就是看秋家势单力薄，才敢这么嚣张，越是藏着躲着，他们才越是觉得秋家怂，才更加欺软怕硬，这样早晚还会找上门来的。这酒还是得卖，但不能让秋良一个人去卖了，他连条狗都打不过。”
秋良：……
狗还是能打过的。
他挑酒挑出了一身好体力，不然也不能扛着扁担空坛子，光着脚遛了疤脸一伙人半个城，可真要是让他打人，他就不敢了。
不过打不过可以跑嘛。
二郎自告奋勇说：“那我和他一起去！咱也带两把趁手的家伙，他们要是再敢来，我就给他们脑袋来一下！”
秋良眼睛放光，深受鼓舞，“嗯嗯”两声。
“逞凶！斗勇！”林笙一人一个爆栗敲在他俩头上，“为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斗殴，寻衅滋事。”
秋良抱着脑袋，二郎也蹲在旁边揉额头：“那怎么办？就这样被他们欺负啊。”
“容我想想。”林笙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也没什么对付流氓的经验，“今天吃完饭先休息吧。明天一早，让二郎先去给秋伯母报个平安，让她不要担心。二郎去过秋家，应该认得路。”
二郎忙点点头。
晚上秋良与二郎挤在一张床上，这两人一个呆一个傻，心眼子加起来都没有藕片上的洞多，没多会就呼呼大睡了。
夜里外边飘了一点细雨，屋里难得多了几分凉意，林笙躺在床上。身边被子一鼓一鼓的，钻出来个脑袋望着他。
孟寒舟看了他一会：“还在想这件事？”
林笙嗯了一声，孟寒舟翻个身朝他靠过来，说道：“不用太担心，看他们见了官差就点头哈腰的样子，估计手上没沾过人命，肯定没胆子伤及秋家人的性命，只是行事比较恶心人。可能只是看上了秋家孤儿寡母，想诈点钱财出来。”
“恶心人还不够？”林笙皱了皱眉，“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你俩刚刚捣鼓出一点起色，这才第一窖就发生这种事，要是他们就这样一直恶心人，把秋家的庄子拖垮了，你上哪酿酒去？”
孟寒舟凝视了他半晌，但屋色昏，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你是心疼……”他一顿，把到嘴边的那个我字咽回去，“这个？”
他说这话时上半身支起，一直盯着林笙。
明明孟寒舟没有说出那个字，林笙却仿佛听清了。
看向他的一双眼瞳黑漆漆的，像摸不着底的深潭，但莫名让人觉得，这潭水不仅不寒，还有点灼人。
林笙眼神微闪，伸手将孟寒舟按趴在枕头里，自己也拽起被角侧身躺下：“我是心疼在你身上花的那些药钱和饭钱。如今好容易见着点回报，要是黄了，我做梦都能亏醒。”
“不会让你亏的，我已经想到个办法了。”孟寒舟厚着脸皮与他挤进一个被窝里，胸膛悄悄地贴近他清瘦的脊背，“肯定让你赚，大赚特赚。”
过了好一会，林笙忍不住睁开眼，唤道：“孟寒舟。”
“嗯。”孟寒舟正蠢蠢欲动地想要抱他进怀里，闻声便伺机一动，顺理成章地将手搭了上去，甜滋滋在他耳畔应了一声，“怎么了？”
林笙觉得耳道被气流吹得发麻：“你压我头发了。”
“枕头不用可以送给小狗。”明明两个枕头，他非要挤在一处，林笙捂着一角鬓发，揪着孟寒舟耳朵把他拎了起来，扔回他自己那边去，居高临下地瞪了他一眼：“你再乱动弄疼我，我就把你捆起来。”
长发墨瀑似的垂下来，落在了自己肩头。
若有似无的风，扰动发梢，如指尖拂过。
孟寒舟望着撑在他上方的林笙的脸，在不甚明亮的夜色里越发朦胧好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微微一红，不由摸了摸耳朵，鬼迷心窍将手递给他：“捆住了不乱动，就可以睡在你的枕头上吗。”
林笙：……
他将自己散乱的长发拢齐，抱在胸前，恼怒地躺了回去：“枕头留下，你去和小狗一起睡吧！”
翌日一早。
城门一开，二郎就跑去与秋母保平安去了。
他倒是机灵，没有跟秋家人说实情，只说是秋良昨夜不小心摔了一跤，弄破了鞋，所以在孟郎君家里住了一宿。
秋母也没有多想，取了双新纳的结实新鞋，让二郎带给儿子。
不过林笙没想到，他还推了一车酒回来。
过了晌午，林笙从崔郎中那儿散了，一出医馆，就看到孟寒舟坐在门口，挑着把竹骨伞，一边抬着头看伞面上的竹画，一边百无聊赖地转着伞柄玩。
那伞柄出奇的长，比市面上任何一种伞都长，几有个半大孩子高了。
门外人来人往，孟寒舟倒是悠闲，路人经过他身边奇怪地打量他，以及他那把怪伞，他也视若无睹。
直到林笙走出来，孟寒舟一眼就瞧见了，收起伞骨朝他招招手，极其顺手地将他手里的挎包接引过去，又从身边掏出个竹筒递给他。
林笙纳闷的接过竹筒，打开闻了闻，竟然是绿豆水，还是沁过井水的，竹筒外壁摸起来是冷的。他有几分惊讶，“给我带的？”
孟寒舟：“这次没有煮糊。”
林笙小口抿了一下，甘甜微凉，一上午忙碌的暑意顷刻被驱散，爽快得身心透彻。
孟寒舟撑起了伞，不知摆弄了哪里，便将伞固定在了椅背上，高度刚好遮在林笙头顶，却又不挡视线。
林笙看呆：这也行？
他自然地往前走，林笙握着竹筒，下意识抬脚跟上。
“今天病人多吗？”孟寒舟与他搭话。
林笙愣了一下：“还行。”
“那一会我们去吃馄饨吧？”
“……行。”
两人这样走了一段，林笙看着他的侧脸，恍惚有种错觉：这场景，只是日常生活中很寻常的一个片段——他忙碌疲惫了一天后，有人来接他下班，与他讨论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忙不忙、饿不饿、待会吃什么，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自然得仿佛发生了无数次，是年年日日中最普通的一幕，让人找不到破绽。
林笙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只好问他：“我们这是去哪里？”
孟寒舟道：“去见我说的那个办法。”
林笙张了张嘴，又闭上，孟寒舟明明还是那个孟寒舟，可又好像不一样了。他好像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可靠了？
林笙抬眼看看头顶的大伞，总觉得有点空旷，便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只草兔子，挂在了其中一根伞骨底下。
风一吹，草兔子长短不一的耳朵就来回摇晃。
此时，两人身后几十步的距离。
郝二郎还蹲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乘凉，旁边靠墙停置的手推车上，一边是满载的酒水，一边坐着穿上了新鞋的秋良。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郝二郎望着他俩相约而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问道：“……你说，他俩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作者有话说:
孟总：耶，怎么不算是和老婆约会呢？
二郎：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约会是什么！
-

第80章 合伙人
洒金街附近的酒楼里——
“别看这家店小, 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这家的肘子和炖鸡是全上岚县做的最好吃的！”
“……唔，唔！”
“他家的豆沙卷也很香, 那个现蒸的最好吃, 我已经叫他们做上了, 待会就上！”
“嗯嗯！”
林笙低头看着, 眼前是一碗浮着葱花的三鲜小虾鸡汤馄饨, 抬起头, 对面是吃着元宝肘子吃得嘴唇油嘟嘟的方小公子，再转头, 旁边是分吃着鸡翅和鸡腿、正狼吞虎咽无暇说话的二郎与秋良。
这三个年纪大差不差的少年郎，算得上是萍水相逢, 有的脖子上挂着珠玉, 有的衣角上还打着补丁，竟然坐在一起有吃有喝。
最近方瑕瞧着瘦了，不知道是不是忙着他那个万物铺的事，脸蛋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一点, 这样才终于能看出他眉眼与周兰泽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俊俏胚子。
不过让林笙更想不到的是, 孟寒舟说要带他来找那个“解决办法”, 结果就是带着二郎和秋良一起来见方瑕。
林笙有点想收回在路上心里想的那句话了——他怎么会觉得孟寒舟变得有点可靠。这几个人哪个看起来都不是很靠谱, 孟寒舟更是里面最最最不靠谱的那个。
“你刚才说什么？”方瑕忙活了一上午，饿得很，一大块肉下了肚才舒服了，他一边嗦着骨头上的汁水, 含混不清地道，“你要和我一块做生意？我为什么要同意, 我有什么好处？”
孟寒舟正细细地挑着馄饨汤底里遗留的碎鸡骨头，头也不抬说道：“你之前做过生意吗，知道做生意开铺子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要看铺子、要选货、进货、存货，要出账入账，盘算净利，结算工钱……麻烦得很。”他将馄饨推到林笙面前，“这碗没有骨碴了，你吃。”
林笙：“……”
方瑕扁着嘴看他给林笙舀馄饨，不高兴道：“那怎么了，我多招几个管事、账房就是了。”
孟寒舟：“你现招人，还需要调-教，短时间内恐怕不能对你尽忠。”
方瑕只是天真，并不是什么道理都不懂，孟寒舟说的正是他现在很苦恼的事。
从酒楼的窗户，能窥看到万物铺的一角，只见几个苦力和仆从正忙碌，有往里搬的，也有往外拆的，两方都抬着东西在门口堵上了，晃晃荡荡的擦肩而过，互相骂骂咧咧一阵。
这分明已经好几天过去了，铺子里还是杂物一堆，东倒西歪没个样子，这样下去，怕是再过一个月，这铺子也开不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开个铺子这么难，每一天都在花钱。
林笙看看方瑕这略显憔悴的样子，不禁问道：“周少爷没有来帮你吗？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忙活？”
方瑕便有些无语凝噎：“笙哥哥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表哥坐上了轮椅，身体越发好，心情也想通了许多，他还是想去参加明年的秋闱，如今忙着温书，哪里还管的上我的事。”
周兰泽当年是上岚县的案首，潜力无限，周老太爷和书院也一直将他当做三元的苗子培养。若不是因为这场病……唉，无论哪代朝廷，重病残疾、体貌不佳者都无法选官，周兰泽后来病重到卧床不起，书院也曾来探过几回病，想看看他究竟还有没有痊愈的希望，将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放弃了，周兰泽自然失去了继续考下去的机会。
如今他身体已有起色，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掩藏多年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他已耽误了上次的秋闱，生生将年纪拖大了，眼看着这几年县中新秀无数，说心中不痒，那是不可能的。
明年的秋闱，无论如何他都想去试一试。
至于身体的事，毕竟林笙说过：会让他站起来，亲自走上朱雀楼，看尽梁京繁华美景。
林笙想不到这当中还有自己的缘由了，看着方小少爷苦着脸，一时有点忍俊不禁。
方瑕看他朝自己笑，也不觉得是嘲讽，痴痴地把面前的香肘子往他那边送：“笙哥哥，你别光看着那些素的，你尝尝这个，这个很香的。”
林笙没拂他面子，夹了一点边角尝了尝，是挺香嫩的，但还是有点腻了，他尝一口便放了筷子，舀了两口馄饨汤喝：“那你一个忙铺子，忙得过来吗？周老爷没有出几个人帮你？”
方瑕面露苦色，他也不愿承认，这根本不是忙不忙得过来的事，自从周兰泽撒手不管以后，他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忙。
周家是文墨世家，书香门第，眼里的正经事只有读书和做官一条，向来是不怎么瞧得上商贾之行。老爷子听说方瑕哄骗周兰泽出钱，花了那么大一笔银子盘店，要去开铺子做买卖，气得又躺回了床上。
现在老爷子别说出人帮他，正盼不得方瑕赶快将这铺子搞黄，他宁愿方瑕回去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乖孙。就当这千八百两银子被赌光打了水漂，不然要是任由方瑕折腾下去，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虽然方瑕也能调动府上的下人过来干活，可是老太爷都是那个态度，大家都觉得他在胡闹。就连方瑕自己都看出来，他们只是在陪着自己玩而已，根本没有尽心尽力地办事。
方瑕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之前没想到做买卖会这么麻烦，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之前他瞧着表哥轻飘飘指挥几下，下人便有条不紊地做事，便以为自己也能行，觉得买了店面，摆上货物，这生意就会自己跑起来。
没想到，这几天光是跑官衙、办凭证就把腿都累细了，这还是人家看在他是周府的公子，给他开了后门指点过，不然比这还要焦头烂额呢。
除此之外，这几天哪怕一点点敲敲打打的小事，下人都跑来问他怎么办。
方瑕哪里清楚怎么办？
遇事只能用钱去填，结果铺子都还没开张，他就已经花超了，再过两天，恐怕都要到了去典当自己珍藏的珠宝的地步。
周老太爷以前那样宠爱他，如今也是隔山观火，劝他早早罢手，来日托人找关系给他在朝里荫个清闲的小差，不愁吃喝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方小少爷又刚好到了该叛逆的年纪，家里人越是不看好他，他就越是拗这一口气，非要把这个铺子开起来不可。
可是，他只知道想做什么，但具体该怎么做，脑子里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甚至该从哪里进货、进什么样的货，都是一头雾水……这样能不瘦吗。
在旁边伺候夹菜的同心心疼说：“林郎中，您不知道，昨天有个脸生的外地掮客找上门来，说带着少爷去看货。结果是仙人跳，差点把我们少爷给骗了！”
“哪有，你不要听他瞎说，只是看走眼了而已！”方瑕嫌丢脸，让同心不要说了，快出去盯盯豆沙卷好了没有。同心嗫喏了两声，只好闭上嘴出去看菜。
“你看，这不结了。”孟寒舟道，“你有钱有人，有背景有想法，却不知道怎么用，你缺个能管得住事的掌柜，这掌柜我能做。”
他指了指郝二郎：“二郎，你见过的，手巧，木工活不错，人还实诚机灵讲义气，可以帮你翻新铺子、笼络伙计，而且他自小帮家里来往送货，对上岚周围的道路、村子还有人，都十分熟悉，能说会道，外边的事可以交给他去跑。他可以帮你直接从下边收来便宜优质的好货。”
“这个是秋良，家里酿酒的。秋家的庄子很大，而且位置不远，可以暂时作为仓库用。他家空闲的酒窖也可以储存蔬果米粮。而且秋家长年在县里售酒，有着不错的客源根基，将来可以帮你跑跑售卖上的事。再者说，你现在万事初立，最缺的是能让别人一下子就记住你的独一家好货，这货秋良就有，他以后会酿出全大梁最好的酒水，你现在要是不把握住，以后千金难求。”
二郎和秋良两人眨眨眼，似乎不知道自己何时像孟寒舟口中说的那样优秀有用了，毕竟到昨天为止，他俩在孟寒舟嘴里，还是一个怂包，一个莽夫呢。
林笙也有些惊奇，倒是第一次听见孟寒舟会夸人。
不过二郎反应快，赶紧顺杆子爬：“方少爷，你那铺子要是修葺，我帮你找便宜活儿还好的泥瓦匠！”
方瑕没吱声，闷着头想了一会。
孟寒舟招呼秋良：“将我们的酒拿进来。”
秋良恍然哦了一声，赶紧跑去推车上，拎了一小坛酒水进了包厢，给方瑕斟上。
方瑕端起酒盅闻了闻，他整日吃喝，尝过不少好酒。这一杯，闻着倒是清新别样，尝了一口只能说清澈爽口，但也没有孟寒舟说的那么好：“这酒挺一般啊，叫什么？”
“方少爷，这个是我们秋家——”
秋良还没说完，那厢孟寒舟却抬抬手将他止住，开口神叨叨吟道，“春露沾衣夜气浓，吴波不动柳无风，今日从容天地里，一杯微雨笑谈中——这坛，就叫，一露春。”
秋良瞪大了眼睛。
他们家以前只会酿一种酒，所以就叫秋家酒，这还只是秋家酒的半成品，何时多出一个这么文雅的名字来。
“一露春……”方瑕就着这名，又重新品了品手里的酒，被他这么一说，竟当真品出几分意外的淡雅风致来，酒露入喉，仿佛身置柳波堤岸，清风徐来，淡而不俗，“唔，确实有几分味道。”
孟寒舟压下一丝哂笑，从容颔首道：“这是自然。这酒你若不要，我们就要去卖给其他酒肆了。最近还有外边的混混，瞧着秋家眼热，到处围堵秋良呢，到时候你别后悔。”
林笙看了看孟寒舟，再看看方瑕……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少爷恐怕从没被人这么哄骗过，已经开始动摇了，眼睛骨碌骨碌的在他们三人身上转。看神色，快要被孟寒舟忽悠瘸了。
孟寒舟继续加码：“而且我在这里，林笙肯定也会时不时就过来看看，他的饮子和成药也可以放在你的铺子里卖。你不是天天嚷着要挣大钱养你的‘笙哥哥’吗，你与我合伙，到时候我挣了钱左右也是给林笙花，你这也算是养到了……”
林笙还没反驳什么叫给我花，那边方瑕一拍桌子。
“成交！这酒不许给别人，我要了。笙哥哥的饮子我也要！”方瑕一点犹豫都没有，信誓旦旦地承诺，“那就这么定了，笙哥哥就是我们万物铺的二东家了！以后我但凡挣一个铜板，都掰半块给笙哥哥！”
林笙：……
孟寒舟无语：敢情前面那堆都不重要，还是“笙哥哥”的美色更胜一筹吗……不对，等会，明明他才是提出要合伙的人，怎么东家却成了林笙！
“那我呢？”孟寒舟问。
方瑕无辜地看他：“你不是要做掌柜吗，我雇你做掌柜就是了。”
孟寒舟：……那不他纯粹就是个干活的长工了吗？
林笙看他哑声吃瘪，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孟寒舟看他莞尔，怔了片刻。
“少爷！新出锅的豆沙卷！”说话间，同心领着酒楼伙计，端着热乎乎香喷喷的豆沙卷来了。
孟寒舟看着方瑕殷勤地给林笙夹了一个，总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
林笙捧着新鲜宣软的豆沙卷咬了一口，白嫩的面皮裹着细腻的红豆沙，红白相间，甜而不腻。他眼睛一亮，想起孟寒舟爱吃甜，便从另一边撕下一块，习惯地分给身边的人吃，还不忘打趣他：“嗯！这个真的不错，孟掌柜，你趁热试试。”
孟寒舟看着嘴边喂来的一角豆沙卷，趁着林笙还没反应过来，直接一低头，从林笙手上叼走了那块甜点。松松软软的一块吃在嘴里，心情又愉悦起来——
谁做东家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钱就是林笙的钱，给林笙打工，天经地义。
林笙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东西，只觉得指腹被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看着手指上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的齿痕，微一皱眉，还没说什么，孟寒舟已避过视线，转过头去跟方瑕他们说话去了。
许是无意的，林笙蜷起手指。
不过一个晌午的工夫，在酒楼的饭桌上，孟寒舟就与方瑕敲定了入伙的事。
二郎正想找事情做，自然没什么异议，愿意跟着孟寒舟一块干；秋良则是信孟寒舟不会骗他，而且内有债务要还，外有山帮虎视眈眈，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选。
几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但总得来说还是一拍即合，干！
饭后一群人趁着热和劲儿，当即去了铺子里，比比划划要怎么装修。
孟寒舟上次来时，只当看方瑕的热闹，根本没上心。这回既然是他牵了头，自然正经要当个事来做，于是里里外外将铺子前厅后院都看了仔细，先定了要修整的基调，让二郎去置办些好木头，先把沿街的一排小柜子给打起来。
林笙虽然不是很懂做生意，但是听着也觉得有几分意思，这样大约就算是方瑕出了资金股，孟寒舟入了管理股，二郎和秋良勉强算作个人力股。
或许未来以后，整个大梁都没人敢想，富甲天下的万物商号，竟然就起源于一个略显潦草的草台班子，就这样在几个没及冠的少年人手里搭起来了。
而此时当下，孟寒舟那边说的正当头，扭头却见林笙背起了挎包，似乎要走，他忙跟着追上来：“你要去六疾馆？我送你。”
“送什么。”林笙又不是不认识路，再说了，他一个腿脚健全的好人，还差让孟寒舟一个小残疾送。他扭头看了一眼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二郎与方瑕，低声说，“来回一趟挺远的，你在这继续跟他们商量吧。”
“没事，让他们说着。”孟寒舟当耳旁风，已经把大伞重新挑起来，“走吧。”
他已经行动，林笙也不好拒绝了。
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会儿正是吃了午饭发食困的时候，街道上略显得清静了下来，两旁店铺里的伙计们有不忙的，已经靠在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盖着蒲扇偷懒睡觉。
林笙走在伞下，朝孟寒舟问道：“你怎么会懂这么多经营上的事？”
孟寒舟轻飘飘说：“这有什么难的，在酒坊的时候跟着耳濡目染看会了一些。”
见林笙不信，他只好继续坦白：“侯府也有些田产和铺子，里头还有我娘……咳，郡主陪嫁来的。原本这些该侯夫人打理，但郡主她是那种不问事的性子。我不愿这些落在周氏手里，就找由头要过来边学边管了一阵。方瑕这种一清二白的小买卖，怎么也不会比应付侯府那群人精斗智斗勇，还要看他们那些做了手脚的账本要难吧？”
林笙想了想，孟寒舟以前要读书，要练骑射，要交际维系贵族子弟圈子，要端着谦谦君子的架子表演好儿子，要和想上位的庶母庶弟暗中争斗，竟然还试图管家里的产业，想想就觉得好累……
反正林笙不行，林笙就会治病救人这一件事，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不过孟寒舟这厮，嘴巴坏脾气坏，其实心里不坏，话里虽然刁钻嫌弃，实际都把二郎、秋良甚至方瑕的长处看在心底。
走了一段，林笙觉得自己这边的伞影越来越宽，他转脸一看，果然见孟寒舟大半身子都晒在烈阳底下，于是将伞往另一边推了推，语重心长说：“你要带着方瑕他们一块干可以，就好好干，说到底你也是想借他的门第来庇护酒水生意，就不要太欺负他了，那小少爷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没经过世面，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孟寒舟自然是这个心思，他们都清楚方瑕是自己负气跑出来做生意，外人却不知，在其他人眼里，方瑕背后就是周家。不管方瑕如何想，这一点孟寒舟自然是要利用的，秋良挂靠在方瑕这里，那群混混们即便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惹得起方瑕这根矜贵的独苗苗。
不过孟寒舟嘴上却委屈起来：“你心疼他，怕我欺负他？”
他怎么会这么想，林笙摇头：“我没有这么说。”
孟寒舟抬头看他一会：“那你这话的意思是，他是小孩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与你……”
林笙拧了拧眉，才发觉自己不小心被诱到他的坑里去了。他自然还没有忘了前一日，就因为小孩子这事，孟寒舟在六疾馆里闹出的动静，还有他差点就贴到自己唇上的嘴。
登时有些语塞，林笙不想搭腔，脚下快了几步将他甩在了后头：“无聊，幼稚，我要迟到了！”
孟寒舟看着他生风的背影，嘴角一勾，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再远的路，也有送到头的时候，林笙到了巷子口停下来，见前头已经开始有病人在排队了，便回头说：“就到这吧，里面巷子深路也不算平，你这轮椅进去出来一趟太费力了。晚上结束了我会自己回家，你也不要来接。”
“我没说来接。”孟寒舟凝视他，“你心里想我来接你？”
林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怎么孟寒舟这厮总是能把话听到奇怪的方向去。不过还没等他恼，孟寒舟便抓住他手握了握，将又一筒绿豆水放在他手里：“我在家等你，天热，记得多喝水。”
说完就以退为进轱辘辘地滚走了。
林笙低头看了看竹筒，显然这是一只新的，外壁上刻了一对圆眼睛大嘴-巴，粗瞧像是个朝他咧嘴大笑的笑脸。他把竹筒托在掌心看了会，忍不住嘀咕：“都是跟谁学的，花里胡哨。”
“林施主。”巷子深处来送钥匙的大沙弥瞧见他了，出声喊了一句。
“哎，来了。”林笙忙将竹筒收进挎包中，小跑过去。
不过林笙也没想到，这一分别，他竟然好几天也没再与孟寒舟好好说上话。
自从应了万物铺的事，孟寒舟真的上心了，早上极早就带着二郎秋良出门去。二郎之后要负责采买，孟寒舟叫他东奔西跑观察各市的生意，调查什么卖的好，哪家的货更实惠，而林笙因为六疾馆的病人多，回来得又很晚，每次等他回来时，孟寒舟已困得睡着了。
大概是方瑕派了家丁跟着秋良，那帮混混不敢碰硬，这几天都没有再敢出现在他们眼前。
日子难得清静了一些，林笙在六疾馆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闻风而来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因为再重的病也只收十个铜板的诊金，甚至还有专门从乡下跑来看病的。
于是回家的时辰便越拖越晚。
只是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没了孟寒舟整天黏着，林笙一时间竟还有点不适应，有时候一伸手想要个什么东西，再没有人心有灵犀地第一时间递给他，落了空，林笙才突然想起来，孟寒舟去了万物铺帮忙，已不在身边了。
不知怎么，还有点空落落的。
这日林笙从六疾馆回来，又是夜深了，二郎和秋良睡得横七竖八，打着呼噜，衣服都睡得卷了边，大敞着肚皮。
他先拿了外衫去侧屋，给二郎和秋良搭上肚子。
然后回来将乱糟糟的桌面收拾整齐，桌上铺了好几层纸，绘着一些柜架的草稿，地上许多写错的纸团。还有二郎突发奇想，画了一个可以推着到处走还能储物的车子，林笙看着竟觉得与现代的小吃车有几分相像。
他捡地上纸团的时候，发现桌下放了一盏漂亮灯笼，竹骨长柄，柄上刻着防滑的吉祥纹，灯罩用的是防水防露的好蒙皮，纸皮上简单画了簇素净的兰花，最下头缀着防风用的竹叶形挂坠。
林笙以为是他们从方瑕那儿拿回来用的，估计不便宜，便扶正了没有乱碰。
去到主屋，他将孟寒舟手里攥着的账本抽了出来，放在一旁，才屈膝上了榻，忽然孟寒舟动了，身子朝前一侧就拦腰揽了过来，脸颊贴在了他的小腹上，将他当做个大布娃娃一样抱住了。
林笙愣了一下，将他推了推，便看到他眼下的疲色。
“唔……林笙，回来……夜深，给你灯笼……”
孟寒舟喃喃说起梦话。
林笙仔细听了一会，才分辨出他说的是，夜路太黑，要给自己一盏灯笼。
……原来，那灯笼是专门给自己的？
孟寒舟这阵子在方瑕那里做什么，他其实不知道，只知道每天早上他醒来出门时，挎包都会整齐地挂在门后，包里总有一筒或两筒解暑的汤水—— 一开始是煮得混混沌沌的绿豆水，后来是软软糯糯的甘薯甜水，或者会变成清苦回甘的莲子糖水。
虽然孟寒舟依然用不好柴火大灶，始终做不出一顿火候正好的饭菜，唯有这种简单的汤水可以成功。林笙没说过难喝，也没拒绝，孟寒舟就一直心照不宣地做着。
林笙看看趴在自己身上睡熟的人，没来由心里一软，没忍心将他掀下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早上起来，孟寒舟又不在了，林笙有时候挺纳闷的，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转着那么沉重的轮椅还能悄无声息的。
他实在没想明白，但是打开竹筒一看，今日的甜水，是自己配制的酸梅汤。再一转头，果然看到昨夜见到的那盏漂亮小灯笼摆在了挎包旁边。
背上挎包，林笙大白天提着盏灯笼，一如既往地整理好院落，带上院门出来，扭头看到隔壁的卢文在院中踢腿转腰锻炼身体：“早呀，卢钰。”
卢钰侧耳一愣，忙朝声音处挥挥手：“林医郎早，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嗯？”
卢钰一笑：“因为林医郎你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林笙：……
含混两声告别卢钰，林笙放慢脚步，抱着灯笼看了看，心想我有吗，我没有。不过是一盏小灯笼而已，不值得有多高兴。他举起灯笼迎着朝阳欣赏一会，金橘色的光透过灯罩穿过来，他由此想象晚上回来时，它真正亮起来的样子。
应该会很好看。
林笙提着灯笼，盘算着要不中午的时候，从医馆出来以后就去万物铺看看吧，瞧瞧他们几个搞出了什么名堂，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这么想着，才拐出巷子，突然一张大布从天而降，兜头将他罩了起来。
林笙下意识一挣扎，突然“砰”的一声，后颈传来一道剧痛。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灯笼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作者有话说:
舟子掉马倒计时
-

第81章 贼窝
“那姓秋的现在就住在这小子家里, 他们肯定关系不一般！”
“我都打听过了，这小子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就是个没名没姓的野郎中。上次咱们差点被他们唬住了。”
迷迷糊糊中, 林笙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 这能行吗, 他们不是和周家……”
“怕什么, 又没人瞧见是我们干的, 那秋家天天被一群周家家丁守着, 咱们找不着机会，先抓他个落单的小白脸也一样。让他们拿钱换人！”
“……嘿嘿, 还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这么好捉！敢坏我们的好事, 这次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
“先捆后头, 饿他三天！”
“哎，仇六那边的人还说了，这小子好像还和包二那个寡妇有一腿！包二死了以后，兄弟们没在他家翻出来一个子儿, 指不定就全被那寡妇拿给他了。要是让他吐出来，咱们和仇六平分！”
……
身体太沉了, 只觉得好吵, 好像有七八只鸭子在周围呱呱乱叫, 没听几句就又昏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笙才重新有了知觉，他皱了皱眉心清醒过来。
但从后脑到肩胛立即密密麻麻地痛起来，像被碾在案板上捶打过一样, 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一动就想吐。双手也被用麻绳紧紧地捆在了背后的木柱子上, 浑身上下都疼。
抬起头想看看周围，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上被人缠着一圈布，什么也看不见。嘴里也塞着一团布，又干又疼，说不出话来。
恍惚了好一会，林笙才终于静下来，聚起思绪，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早上一出门，就被人套了麻袋了。
他平素与人没仇没怨，能套他麻袋的，除了那伙打手混混，林笙也想不到其他人了。但他有点想不通这伙人绑自己来做什么，难道是逼秋良要钱吗？
人家秋良和他非亲非故的，这伙人凭什么觉得秋家会给他钱？
林笙忍着痛四下感受了一下，闻到了腐旧木头和呛人灰尘的味道，风一过，头顶有簌簌的灰土碎砾掉在身上，啾啾虫鸣在四周起伏。
气温有些凉爽，渗流的风中带着草叶的腥味，不像是城里。
他想起上次在六疾馆外面碰上时，那领头的疤脸就曾说过，要套了麻袋把他们罩了直接扛出城进山……也许这里就是他们在山中的宿地。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心想孟寒舟他们如果发现自己没有回去，会是什么反应。又或者，那群没心没肺的家伙，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消失不见了。
林笙靠着柱子又缓了一会，喉咙很干，骨头很疼，但他不觉得此时出声乱叫会有什么好下场，只能拿舌头顶一顶口中的布团，用唯一能动弹的脚去寻找可以帮助自己脱身的物件。
还没找见，突然木门吱呀一声。
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把脑袋探了进来，又回头看了看周围，跟什么人低声说了两句，才钻进屋里。
林笙看不到，但也知道是有人进来了，立即警惕地直起身子，那小个子忙竖起手“嘘”了一声：“不要怕！”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来，把林笙眼上和嘴里的布条摘了下来，掏出一个水葫芦和半个馒头，蹲在地上递到林笙嘴边，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小声催促：“他们到前头烤肉去了，这会儿没工夫过来。现在轮到我和我哥看着你。你别大吵大闹，这里离有人烟的地方很远，你喊了也没人听见，还会把麻哥他们招过来。我给你拿了点东西，你快吃。”
“这是哪里？你是谁？也是山帮的？”林笙嗓子有点干哑，立刻将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似乎是一间杂物柴房，到处堆着缀着蛛网的木头，头上瓦片残破，露着大片的星空。
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他不知道所谓的食物干不干净，也不知道这人什么目的，没有张嘴吃他的东西。
“唉呀，我叫旋子，外边望风的是我亲哥柱子。”旋子急的要命，不住地将那半块馒头往林笙嘴里递，“这就是他们落脚的一处破庙，他们绑你过来，可能是想拿你赎钱，也可能是嫌你碍眼想教训你一顿，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快别问了，一会儿要是有其他人过来了，你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林笙看到他身上挂着个小铲子：“你既然能进来给我吃的，就不能偷偷把我放了吗？”
旋子一听这个就瑟瑟缩缩，面露难色：“我，我不敢……他们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会打死我和我哥的。”
林笙抬起眼，看他嘴角泛着青黑，一只眼睛也有些肿：“他们也打你？你们不是自己人吗？”听他口音有些陌生，与平日听到的音调不同：“你不是上岚县的？”
旋子也没说挨打的事，只摇摇头叹气：“我和我哥都是山那边的，快到蛟山县地界了，那边太穷了什么都种不出来……人家都说山帮好，能带着找活做，我和我哥就想着下山投奔山帮。早知道山帮变成现在这样，我俩还不如窝在山里打打兔子、捉捉条虫。”
林笙听他话里有话，但一时没有想明白，只能先紧着要紧的问：“那不用你放我，你能不能去上岚县城帮我传个话，或者随便拿我身上一件东西，布头袖角都行，到外边找个最近路口扔了……”
“旋子，好了没有！”外边望风的柱子兄弟朝里问道，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赶紧的，一会儿他们怕是要过来了。”
“哎，马上马上！”旋子忙把水葫芦又往林笙嘴边送，“他们平日也不许我们兄弟出去，只有要打猎的时候才能出去半日，传话的事我到时候找找机会。或者晚上等他们睡了再帮你想办法。”
旋子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伸手扯了他头上的发带掖进怀里：“我就拿你这个吧。”
林笙的头发散落下来。
“你先喝点东西也行，他们不敢杀了你，但是肯定要折腾你，好让你家里掏钱，还不知道要关你多久，不吃不喝撑不住的。后半夜可能就不是我们兄弟看着你了，就更没机会吃东西了。”旋子劝道。
林笙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兄弟俩看起来也不像是逞凶之辈，捉都被捉了，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犹豫了一下，便就着他的水葫芦喝了几口，才咽下，就被喉咙里浓烈的腥味给呛得咳嗽起来：“这咳咳，这不是水，这什么东西？”
“虾汤！好东西咧！”旋子咧嘴一笑，“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说是海里头的虾子，煮了一锅下酒吃。我都没见过海哩，闻着是比溪里的小虾子鲜，就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打了点汤水喝——啊你放心，这葫芦我没用过。”
“你要不喝口汤，就口馒头吃？”旋子问。
林笙本来就因脑袋受伤而想吐，现在被那一口苦咸的海虾汤腥得直反胃，干巴巴咬了两口硬馒头，又凉又噎，只能小口地慢慢嚼着咽。
“哎你解手不？我找个瓦罐给你接着！”
“……”林笙摇头，“……不了，谢谢。”
旋子重新蹲下来，瞅瞅他，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个郎中？给人看病的？”
“嗯。”林笙点点头。
旋子又给他喂了一口：“那你会看心病不？”
林笙：“什么样的心病？”
旋子张了张嘴，还没说，门板被柱子偷偷敲了三下，这意味着前边有动静了，他得赶紧出去。只好咽下话头：“先不说了，你有事就咳嗽三声，要是我们兄弟没被换走，就进来帮你。”
他揣起剩下的半块馒头，匆匆捡起布条重新系回林笙眼上，将周围恢复原样。
但还没来得及堵嘴，兀的外面咣啷一声，紧接着响起柱子的惊呼声与一阵骂骂咧咧的唾骂声。旋子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惊慌失措都还没找着地方藏，柴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满脸通红，一身浊臭的酒味，林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晃晃悠悠地抄着个棍子，抬手就朝旋子身上抡去：“就知道你们两个偷偷又给人送吃的！这都第几次了！不长记性？！”
后边跟着的两个喽啰也抱着胳膊嘲笑，似乎是专程来看他俩笑话的。
林笙听声音，当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疤脸，果然是这伙人。
旋子接连挨了好几下，大叫一声滚在地上躲避，外头的柱子马上冲进来，一把抱住疤脸的腿哭道：“别打了别打了，旋子再也不敢了，他身上的伤才好，再打他又要躺好几天干不了活……”
疤脸嫌烦，一脚踢在柱子心口，踹得他半天没喘上气。
“哥！”旋子爬起来推了疤脸一下，但还没过去，就被疤脸手下一个混混给按住了。另一个混混也醉醺醺地往柱子身上踩了两脚，这些人喝多了手底下根本没个轻重。
柱子捂着胸口脸色又红又涨，不住地喘气。
“别打我哥，他身体不好……”旋子不敢挣扎了，被那混混摁在地上不动，连挨了好几个巴掌，直朝疤脸求饶，“你要打就打我，我抗揍！”
林笙听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出声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光天化日的绑人，就不怕官府找来吗？”
“哈，哈哈哈！”几人笑起来，出城的时候他们把人塞进了泡菜坛子里，根本没人知道，“捉你的时候谁看见了？到时候钱往水里一丢，我们再去下游捞，谁知道是我们绑的你啊？”
就算让林笙听出来他们的声音，但他又看不见，到时候就算是衙门问话，他们咬死不认识，官差也没证据，顶多是嫌闹事关他们几天，最后还是得放了，拿他们也没办法。
两个混混把旋子揍了一顿，那疤脸踢了踢被丢在地上的水葫芦，捡了根粗壮的木条往旋子脸前一扔，恶劣道：“不打你哥也行，那你去打那个小白脸。你只要把他打得哭爹喊娘，让他把他家里放钱的地方说出来，我们就不动你哥了！”
其余人笑嘻嘻地看着他。
“啊？”旋子顺着他视线回头看了看林笙，只好找借口说，“他、他看着也很弱，万一打死了……”
“就你那点胆量，还能打死人？”疤脸和其他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去，给我打，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留口-活气儿能换钱就行！他们把秋家的生意给我搅黄了，这口恶气我必须要出！”
林笙：……
他们竟然把骗夺秋家的家产叫做“生意”，这么听着，以前还不知道干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正脑袋混乱地想着，便感觉肩膀落下轻轻的一个重量——旋子举着木棒，颤颤巍巍敲在了林笙肩头。
疤脸的脸都气拧了，踹了旋子两脚：“你是打他还是给他挠痒痒？！”
“打人，得这样！”他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就朝林笙挥去，那像是某种农具上拆下来的棍棒，裹着疾风声自身侧落下来。
“呃！”霎时袭来的剧痛令林笙脑子里空白一片，他只听到一声钝响，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手臂骨头的响，还是那木棍打在身上的响。
他很想栽倒过去歇口气，可捆在身上的麻绳又将他牢牢束缚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疤脸伸手拽起他头发，还要再动手，旁边不知道谁笑眯眯地说了句：“哎别说，这小白脸长得还挺好看，跟个小娘们似的。”
闻言疤脸仔细看了看林笙的样貌，先前束着发没觉得，这会儿头发散下来，半遮半掩着面庞，加上几分白皙脆弱，连形状英气的眼睛也遮住了，越狼狈越漂亮，也不禁玩味起来：“别说，还真是。”
“该不会真是个娘们吧？近年可有不少小娘们扮男装在县里做生意。”那俩喽啰怂恿着说，话里一阵调笑之意，“大哥，这要是个小娘们，山里阴凉，大晚上的吹风受了寒可不好……”
疤脸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揪着林笙头发左右看了又看，这样貌，要是个娘们，还真是个上品货，到时候先破了身，再人不知鬼不觉卖到隔壁郡县去，又赚个好价钱。
他不怀好意地摸摸下巴：“那你们先出去，我得好好验验，再给热和热和身子。”
两个喽啰对视哂笑一声，都知道什么意思，便提起地上哀声的旋子和柱子往外走。
林笙挣了挣，根本动不了。
那疤脸正要朝下伸手，被往外拽的旋子突然满脸惊恐道：“我想起来，刚才帮他解手，见他身上手上有好些疹子，我家里堂叔得了脏病走的，就起的那样的疹子——”
疤脸闻言下意识朝林笙的脖颈和手臂看去，果然瞧见不少红点子。
他脸色微变，似乎也知道脏病的厉害，既然旋子都给他解过手，那看来确切是个男的，立即丢开了林笙跳后好几步，随手抓了一把杂草擦擦手：“晦气！”
连混混也赶紧将摸过林笙的旋子扔到一边。
几人折腾了一通，本来还想再收拾收拾旋子柱子，但瞧着柱子那喘气倒灶的模样，半死不活的，又怕真闹出人命，骂骂咧咧了说了几句废物，最终嫌弃地走了，叫他们看好林笙。
林笙咳了几下，听到门边依然有小动静，应该是旋子和柱子。
他身上自然没有脏病，但屋里却有不少蚊子嗡鸣，他挺招蚊子的，许是被蚊虫咬了些包。身上太疼了，疼得这些痒根本觉察不出来。
林笙知道旋子是在帮他，便道：“多谢。”
“唉，没事，习惯了。”兄弟俩也挨了一顿揍，靠在外边歇口气，旋子朝旁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心有余悸地向后头摆摆手。
他有几分可怜地从门缝里看了看林笙：“你别怪我就行……”
给林笙点吃的喝的还行，但他是真不敢给林笙松绑。
这伙人狠毒，除了不敢闹出人命，什么腌臜事都敢做，连自己人都欺负，尤其是看起来老实的，一不如意，就合起伙来挑几个揍一顿解解气。
旋子本来就是庄户人，只是穷的吃不上饭才来投奔山帮，没想到这就是一群骗子、地痞、游匪。
像他们这样被骗来给山帮干活的还有不少，现在都被打怕了，大气不敢喘一个。
这伙人有的在城里逞凶斗恶收保护费过活。有的时候就像林笙这样，瞧人家家里有点小钱，就掳个人进山藏着，让人家里交钱赎人。要是都没什么好钱赚，还去拐几个落单的漂亮丫头卖掉。
反正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生意”。
林笙能体谅旋子的胆小，再说以自己现在这状况，就是松了绑能跑多远也不一定。他浑身疼，却怕睡着了更危险，只好强打起精神跟旋子小声探听情况：“他们这么打你，你怎么不跑？”
旋子哀声叹气：“怎么没跑过？”
他们哪里不想跑，但这伙人很熟悉山里，但凡跑了被抓回来，吊水缸里挨冷挨饿都算轻的，要是打厉害了，连看郎中都看不了，好几个人都因为这样而瘸了残了。
旋子俩人也跑过，跑了一半，柱子体力不好被抓住了，他们虽没发现旋子，但猜测肯定在附近，就当着他的面折磨柱子……旋子最后还是被逼了回来，再也不敢跑了。
他们不想放过旋子，因为旋子有用，他会捉猎物和条虫。这些能吃肉，皮毛胆囊还能给山帮卖钱，山帮才留着手。
他听人说山帮的大当家是个好人，这才来投奔，早知道是一群恶霸，他和柱子就是饿死在山里，也不会下来的。
唉，进了这贼窝，再想出去就难了。
“那仇六也和你们是一起的？他们总共多少人啊。”林笙问。
旋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这庙里估计有二三十个吧。仇六算是六当家的。今天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叫麻哥，排不上号，就是大当家手底下一个跑腿的。但是他干的都是烂事，除了杀人害命的事，其他的只要给钱什么都干，有时候仇六有什么不想自己动手的，怕闹出事来的，就给麻哥点钱，让他去弄，回头再分赃。或者闹凶了衙门要抓人，也出钱让麻哥找几个顶包的进去蹲牢。”
就是一群禽-兽啊。
林笙还想问什么，忽然旋子敲敲门板不叫他说话了：“他们叫人来替我们了，我会帮你想办法递消息，你先忍一忍，不要和他们硬着来。”
他匆匆说完，林笙只听外边一阵喧哗，似乎是拉拉扯扯地把旋子两人给带走了，换了两个满嘴不干不净的过来守着。
林笙将头靠在柱子上，才垂下脸想将就养一会神，冷不丁一头冷水就浇了下来，一下子将他浇醒了。
新来的看门狗笑道：“谁准你睡觉了？老子因为要看着你睡不了，你还想睡？”
冷水激在疼痛的地方，林笙倒吸一口气，明明是夏天身体却忍不住轻微发抖。
看门的混混只当他是害怕得瑟瑟发抖，更是来劲了，一发现他有要低下头的迹象，就笑嘻嘻地朝他身上浇水：“你赶紧哭，哭大声点。麻哥说了，你要是哭的响，他心里舒服，到时候多分我点钱！”
“呵，哭？”林笙懒得理这种垃圾，他还有的是精神熬，“我天生不爱哭。”
气的混混将桶往他身上一摔。
入了夜，大半人酒足饭饱都在打盹。
旋子转身看了看柱子，以柱子挨打的伤口疼为借口，要到庙外找点草药给他糊上。众人都知道这兄弟俩相依为命，旋子不可能丢下他哥独自跑走，便也没理他，只让他快点回。
旋子轻手轻脚出了庙口，一边回头观察一边装模作样地蹲地上掘几根草，顺着草路往下走了一段，见看不到破庙了，就飞快跑到了最近的一个岔路口。
跑的太快太紧张，还被石块绊了一跤，一下子摔在坡上滚了两圈。
旋子也顾不上疼了，随便蹭了蹭手上磨破的伤口，赶紧爬起来，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林笙的那根发带。
从这里到上岚县不算近，又是条荒弃多年的小路，林笙说找个最近的路口，也不知道能不能被人看见。
但再远旋子就会被发现不在了，到时候会很麻烦，他只能慌慌张张把发带往地上一丢，找了块石头压住。
丢完了旋子也不敢久留，心惊胆战地跑了回来，躺在稻草铺的睡窝里，闭着眼睛祈祷，希望能有人从那里路过吧……
天尽黎明时分。
一簇野草被重物重重压断。
一只青筋隐现的手探下来，从一堆石砾旁捡起了那根被风吹缠在灌木蒺藜上，正摇摇飘飘的发带。
发带上污迹斑斑，还沾着零星的赤色。
柴房里。
林笙浑身湿透，身上就没有干的时候，山里的风一阵阵地带走他身上的水分，让人忽冷忽热的，只感觉不仅意识，连头发上的一滴水都变得无比沉重。
他能感觉到天亮了，因为清晨的风格外凉。
又感觉自己是不是中途晕过去了一阵，或者是前边开早饭了，因为那恶趣味折腾他不让他睡觉的混混竟然好一会没有再进来。
林笙终于将脑袋抵在柱子上，沉沉地缓了一口气。
好冷，林笙模糊地想，要是能有人让他靠一下就好了。
朦朦胧胧中，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环绕了起来。
林笙感觉到手被解开了，身体也变得很轻，好像梦境成真一样，真的有人将他揽抱进了怀里。他下意识想抬手将蒙眼的布条也取下来。
“不行，现在还不能摘。”
低哑的略带压抑的声音响在耳畔的那刻，林笙胸口蹴然漏了一拍。
“孟寒舟？”
“嗯。”孟寒舟轻轻应了一声。
林笙感觉到一个微凉而柔软的东西贴触在自己的手背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开，然后逗留在了眉心。
紧接着孟寒舟微微颤栗的喘息声也从眉心处传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摘下蒙眼布，但林笙还是听话地将手放下了。他太困了，紧绷的精神松解开来，很快就依偎在孟寒舟的胸膛里，墨发与他的衣襟纠缠在一起，继续做这场并不太想醒来的梦。
孟寒舟一手抚着林笙的耳朵，看他靠在肩头平静了呼吸，尔后才缓缓移动视线，眸光瞬间黯了下来，他伸手，从一具扑到在地尚且温热的身躯上，拔出了一只箭。
滚炽的鲜红色顷刻漫过门槛流了过来，缓缓的，浓稠而胶着。
他抱起林笙，像踩一泊雨后清溪一样，面无表情地践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
-

第82章 杀人
夜露未干, 勾月斜挂在远处峰腰上，但旭日还尚未升起，天际还是一片青灰黯淡, 正是闲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孟寒舟抱着怀里的人, 跨出柴房后向回看了一眼, 林笙就在这样脏污、狭小、满目尘网的地方, 被关了一日夜。门口支了一只用来照明守夜的火盆, 已烧得见底, 孟寒舟一脚将其踢翻，零散残薪滚进柴房中。
火星先是舔上了一片衣角, 似野兽得了血食，倏忽就壮大起来, 不多时赤红的火舌就席卷向四周堆叠的旧柴。
通天的火光直窜上夜穹。
柴房所处是整个破庙最末的后院, 因为过于破旧脏乱，漏雨又漏风，平日山帮自己人从不来住，心腹们一般都住在塑着泥像的前院。多是哪个犯了错、或者捉了要贩卖的小女娘, 才关在这个院子里，派几个人守着。
旋子辗转反侧了一-夜, 既怕昨夜自己给人质通风报信的行为败露而挨打, 又怕那发带没有人看见。加上身边的柱子哥可能是被打厉害了, 夜里一直疼得张着嘴呼吸，声音很重，他睡不着，爬起来去摸了水葫芦, 扶着柱子起来喝了两口润润。
照顾了柱子，他又担心林笙那么瘦弱, 会不会被今天守夜的人折磨，于是套上麻鞋，决定偷偷到后院去看看。
前后院原是一堵绘着佛莲的黄墙，开了个小门，也朽得不像话了，平日里一碰就掉。今日旋子轻轻的想推个缝，竟然没有推动，他一心急稍微用了点力气，就听到砰一声—— 一个人倒了下来。
看衣着像是平日里极其嚣张跋扈的王二，旋子没少挨他的打，还以为是他靠在门上打盹却被自己推倒了，他吓得才想解释，低头一看，王二瞪着一双眼，血水汩汩地从他心口流出来，漫到自己草编的绳鞋上。
他吓得瞬间失神，踉跄间将另半扇门也撞松动了，门板掉下来，将整个后院展露眼前。
往日那些令旋子恐惧害怕的山帮混混，此时横七竖八地扑在地上，每一个胸口或背心都插着羽箭，凹凸不平的地缝里渗着还在流动的血迹。
而在这些尸体后头，一个背着弓的漆黑身影站在滔天火光里。
旋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又立即捂上了嘴。
孟寒舟正低头查看林笙的手腕，他知道林笙皮肤很薄嫩，一碰就会红。被麻绳捆了这么久，林笙手腕上层层叠叠都是勒痕，脸上与衣领微开的肩头也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心腔中正有一股戾气升腾，又十分警觉，在听到旋子的叫声后，霎时看向门口，同时将手中的箭支反握住。
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旋子感觉仿佛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一般，他双-腿发软，半天都动弹不得。见孟寒舟满身煞气，像恶鬼一样缓缓朝自己走来，他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不、不要杀我！”
旋子突然看到对方手腕上缠着那条林笙的发带，似找到了救命符，忙瑟瑟发抖地自证道：“我给了林郎中吃、吃的，这条发发发、发带也是林郎中让我放到路上的……”
孟寒舟垂眸审视了他片刻，这时前院突然有人被火光惊醒，喊了声：“怎么回事，后头走水了！”
旋子一个激灵，顾不上那么多赶紧爬了两步，把孟寒舟往旁边拽了过来：“你是来救林郎中的吧！你们快从那边走吧，那边后边林子有个小路，我就当没看到过你……”
“他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旋子一愣：“啊？”
孟寒舟紧紧抱着林笙，瞳中发红，满是阴鸷感：“我问你他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旋子被吼得哆嗦了一下，战战地回答：“是、是麻哥，就是这里有道疤的……”
孟寒舟抬脚就要往前走。
这破庙里凡是伤害过林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今天都要把命留下来！
旋子突然回过神来，忙拽了他一下：“前面还有好多人，他们手里有柴刀！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前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还有喊打喊杀的厮打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矫健地从后院的破墙上翻了下来，落地就抱怨道：“这地儿藏的可真隐蔽，要不是有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这深山老林里还有这么大个破庙。别怕，还好我机灵，给李头儿传了信——哎，孟郎君！你怎么能抢走我的弓！那可是军械！”
来人是巡缉司的一个弓兵，他们几队奉命出来分头查找匪徒与林郎中的踪迹，他与兄弟几个负责跟着保护孟寒舟，谁知到了岔路孟寒舟突然夺走了他的弓和箭囊，一个闪身就消失在林中不见了。
直到见此处火光冲天，他才追上来。
他们虽然是弓兵，但巡缉司的弓兵并不是武备军，平时只是负责街巷巡防、缉捕盗贼等小事，平日里用的最多的也只是棍棒，很少会真的动用弓箭伤人。
这些弓箭虽然旧了，但好歹算是军械，若是丢了失了会很麻烦。
弓兵一眼就瞧见他腰际箭囊竟然空了，再平复喘息四下一看，彻底傻眼了，他愣了一愣，两手抱住自己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无伦次地哀叫道：“这、这这、这这这……”
他在巡缉司当了两年弓兵，贼捉了不少，死人却是第一次见。
孟寒舟没有理他，仍执拗要往前面去，才跨过前后墙之间的小门洞，有一袭身着绀色武服的高大人影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满眼戾色，抬眸看了一眼。
“头儿！”那弓兵忙上前去，朝李佑告状，“这箭可不是我射的！”
弓兵被人夺了军械，算渎职，但平民百姓擅抢军械伤人性命，真要论起来，罪过可也不小。
李佑四下扫视了一遍，才将目光落定在孟寒舟身上，眉头一拧：“孟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孟寒舟见他来的这么快，偏头啧了一声，面不改色道：“我不知。”
这每个尸体上都插着巡缉司的箭，他说他不知，鬼才信！
李佑眉头拧得更深。
弓兵指着这满地的人，崩溃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就主动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火是自己烧起来的，这箭也是自己飞出去插在他们身上的了？”
孟寒舟颔首：“不错。”
李佑：“……”
弓兵看看李头儿铁青的脸色，再看看面无悔色的孟寒舟：……您可真是鸭子煮了七十二滚，铁证如山也敢嘴硬啊。
李佑盯着孟寒舟看了一会，见他脸唇俱惨白，肩头细微地颤抖着，一只手里还防备地紧紧攥着支箭，在这般滔天的火光底下，竟也没映衬出什么血色来。他抱着的林笙则更是惨淡，浑身湿淋淋地蜷缩在孟寒舟怀里。
“去背林郎中下山。”李佑对弓兵道，说完他看向孟寒舟，“你们回去，其余的事情有巡缉司。”
那弓兵瞥了瞥嘴，上前拿回唯一剩下的那支羽箭，然后便伸手要接过林笙。谁知孟寒舟脸色微变，很不领情地侧身退开了半步，将林笙抱得更紧了：“不要碰他。”
李佑看了看他的腿脚，表情中有一丝诡异的狐疑：“……此处下山要半个时辰，回城又要一个时辰，你确信要自己抱着他走回去？”
孟寒舟身形微微一晃，又立刻站住了，一副油盐不进，就是死在半道上也不愿意撒手的样子。
什么狗脾气，李佑没好气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把，恼怒地吩咐左右：“去叫两个人，到山下找架轻便的马车来，送他们回去！再叫一队过来看着点后院的火，别烧到前边来！”
-
前院的二十几个山帮人，除了头几个被火势惊醒后正好撞上巡缉司而受了伤，其余的都还在睡梦里，就被生捉了捆在了庙前的空地里——乌央乌央地蹲了一地。
巡缉司的人厉声让他们老实点，一边取了绳子将这群混混捆上。
这破庙的前院看起来原是一座供奉殿，但两侧神像都已经风化破碎，看不出是什么了，唯有正中的一座虽也断了头，但还能看出是一尊掐着无畏印的莲花观音。
孟寒舟坐在观音像下，将林笙拢在身前，用臂弯当做枕头，用褪下的外衫将他裹起来避风，等着李佑的人去找马车。
不多时，三四个弓兵押着腿上中了一箭的疤脸回来了，他听见巡缉司的动静第一时间就想翻窗逃跑，却被李佑带人给捉了个正着。被押回来的时候，他一会儿阿谀奉承一会儿卖惨，见着李佑扑通就跪下了：“误会，李爷，都是误会！”
孟寒舟一看见他，心火就不受控制地烧起来，登时抄起身边的锈铜烛台。
李佑一脚踩住他的衣摆：“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杀他？我巡缉司是摆设？”
这群被捉拿的山帮当中，有人根本没掺和这事，有的只是被强迫进山帮干粗活、洗衣做饭的，见衙门派了这么多人来清缴，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哭诉冤枉。疤脸见机也哭起来，其他人自然有样学样跟着哭，没多会儿满院子都鬼哭狼嚎的。
林笙皱了皱眉，在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孟寒舟死盯着疤脸，攥着烛台的手青筋骤起。片刻后，在疤脸与林笙之间，他选择暂且咽下恨意，松开手，将罩着的衣物往上又扯了扯，轻轻地抚一抚林笙的肩膀。
眸中的阴郁暴戾瞬间缓和下来，语气放柔：“没事了……继续睡。”
“都押回去！仔细盘问！”李佑见他不闹了，抬起下巴呵斥一声。
弓兵一拽绳头，哗啦啦扯起一串人来，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被巡缉司牵着走。
旋子夹杂在中间，低着头，害怕巡缉司会将他们哥俩也当做恶霸一起判了罪，心中又焦虑又惊颤。他回头瞄了一眼林笙，希望林笙之后能为他哥俩说说好话……
收回视线后，旋子抬头看了看前头的柱子，见他脸色又涨又青，每走一步都在大口喘气，忙问：“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柱子张着嘴，强撑着摇了摇头。
旋子赶紧朝周围的弓兵喊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哥他身体病了，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再走？”
柱子怕他触怒了官爷，忙伸手想阻止他，但心里一急，喉咙里就更加喘闷。他突然脚下一顿，两手握住自己的脖颈，大张开嘴倒口喘气，却怎么也吸不进气来。
“哥？哥！”
“你、你们这点把戏，我们见得多了！快起来，别装了！”负责押人的弓兵们既怕他们是装的，又怕是真的，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瞬息，柱子的身体就瘫软下来，面颊开始发紫，两眼逐渐朝上翻白。
“哥，你别吓我啊，哥！”旋子被吓着了，捶打着柱子胸口想帮他顺气，但抚了柱子心口也无济于事，他从来没见过柱子这么严重过，眼看着柱子出气多进气少，他急的直哭。
六神无主之下，只能爬去朝弓兵磕头：“求官爷救救我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结结实实几下，额头上就见了血。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风寒
旋子把头都磕破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倒在地上的柱子从掐着自己的脖子扑腾，到逐渐脸色绀紫、手脚瘫软, 因为倒不上起, 他仰着头, 胸窝肋间俱往内凹, 模样狰狞。
周遭弓兵们惊恐着也不敢凑近, 李佑上前查看了一下, 见柱子眼睛都散大了。
习武之人都知，眸孔一散, 这人基本上就完了。
人群惊惧着挤成一团，柱子看着好像溺水憋死了一般, 大张着嘴, 瞪得眼睛往外凸出，不知谁瑟瑟发抖地嘀咕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气，莫不是小鬼上身？”
众人终于想起来这是一间庙，虽然只是早已荒败废弃的破庙, 但这群山帮在庙里行盗匪之事，还在人家供奉殿前开荤吃肉, 不敬神像……若是残像有灵, 略施惩戒也只能说是报应。
“我哥没有做过坏事！”旋子急的声音都嘶哑了, “他没有……”
罩衣里，林笙被吵醒动了一动，孟寒舟低头看去，见他挣扎着摘下了蒙眼的布, 看样子是要起来，便伸手按住他肩膀：“你不要管, 你现在也受了伤。”
林笙又冷又热脑子里似浆糊，晨风一筛，身上抖得厉害，但还是拍了拍孟寒舟的手臂：“他帮过我……”
孟寒舟心中满是阴戾，此刻在他眼里，林笙睡个好觉，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但他知道林笙是个心软的人，阻止也没有用，握着林笙肩头冷静了片刻后，还是松开手，小心地把林笙扶了起来，虚虚揽着，怕他摔倒。
旋子正急的直哭，身边突然落下道阴影，他抬眼一看，脸色忙亮了起来：“林郎中！”
对，还有林郎中！他慌中出乱，怎么差点忘了林笙就是个郎中呢：“你快看看我哥……”
“别急。”林笙脸颊有些微红，迎着风咳嗽了两声，他伸手按在柱子的脉门上，另手去翻看柱子的眼皮嘴角，忽的眉心一皱，“他什么时候开始憋喘的？”
旋子被问愣了，似乎没想到林笙竟然一眼就看出来柱子的不好：“昨晚……从昨天挨了打以后，我哥回去后就不太好了，一直说着胸口很闷，夜里喘气也很重。他打小就有心病，时不时就发作一回，我以为他是心病犯了——”
“去找一截芦管，笔也行。谁有笔？空心的就行。”旋子还在喋喋不休着，林笙突然出声将他打断，他自然也发现了柱子瞳孔正在散大，面色凝重道，“还有刀或者匕首，要擦干净，用火灼一下，快去。”
旋子住了嘴，他看看自己手上还捆着绳子，只得仰头求助李佑。
李佑面相凶硬，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转头就让手下人去找林笙要的东西。话一散开，一个弓兵从怀里摸出一杆才买了准备送心上人的小竹笔，李佑也将自己防身的匕首拿出来，用袖子一抹，在火盆上灼了灼递给林笙。
林笙让人直接削掉了竹笔两头，露出管心，一头削尖，便跪在柱子身侧卷起袖口，接过匕首。
李佑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红紫索痕，板着眉头拧了一下。周围一群山帮还在叽叽喳喳，他厉声呵骂了一句：“都闭嘴！其他人先全部带走！”
弓兵押着众人往外走。
林笙眼里只有已几乎闭气的柱子，他用手指在柱子脖颈快速摸索了一下，抄起匕首就用尖刃在喉结下方一凹陷处划开了一个细口子，不等皮下有血迹流出来，他握住竹笔削尖的那头，径直往下刺了进去！
“……”旋子惊得捂住嘴。
但随着噗一声竹尖穿透血肉的声音，原本断气的柱子突然手臂微搐了一下，随即他绀紫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逐渐泛起了正常的血色。
围观的弓兵们忍不住惊叹：“活了活了！哎真是奇了！”
林笙俯在柱子胸口，听到他肺部已有了明显的换气声，也不禁松了口气。
旋子又惊又惧又喜，忍不住问：“这、这就行了？”
“只是暂时缓解了闭气之症。”林笙这才有闲工夫问，“他此前是不是也从没有吃过海虾子？昨晚你给我喝过的海虾汤水，是不是也给他喝了？”
旋子懵了，怎么与海虾子有关？他点点头，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海长啥样都不知道，昨儿个听说山帮弄来了一筐海虾子，他只当是好东西，自己都没舍得多喝两口，都留着给柱子哥了。
“这就对了，他约莫是对海物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以后切记再勿给他吃海里的东西。下次若是再有，只会比这更严重。”林笙将方才那条蒙眼布略一叠，把穿刺进气管中的竹笔草草固定住，叮嘱道，“不要动他，回去后寻个擅长喉科的郎中，先用玄参、天花粉、黄芩、薄荷磨细粉吹喉，待他感觉能咽下东西了，再取下此管，按金创敷治……其余的就照着邪热喉痹下药，药浓多次，先不要饮过多的水。”
旋子只听懂他哥这样是因为喝了煮海虾子的水，一时间懊恼悔恨不及。
众人自是也听不懂，但李佑已让手下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再找个担架抬柱子回衙门：“今日受伤的，关在一处，叫个郎中来看。至于你……”李佑打量了一下旋子，“你们兄弟俩就关一块吧。”
“谢谢大人！”旋子忙千恩万谢，眼含热泪地磕头，“谢谢林郎中！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挥挥手押走这兄弟俩，李佑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关于孟寒舟，李佑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后院的火光还在烧，那几个丧命的山帮贼人，李佑看过，都是箭箭穿心，招招致命，干净利落。
那不是三脚猫功夫就能做到的，巡缉司这些弓兵，年年训练，如今也连个活鸡都射不中——而孟寒舟这手箭法，绝不可能出自寻常武艺先生，而且一般人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射杀人。
孟寒舟昨日得知林笙失踪时，那阴沉的表情，见者胆寒。今日若非他及时感到，孟寒舟还不知要干出什么激进荒谬的事情来。
此子若无人约束，只怕是个隐患。
林笙摇摇欲坠地想站起来，但腿一软，李佑下意识想伸手扶一把时，孟郎君已将他迎面抱住，还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看了看，觉得他俩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腻乎。虽然没想通，但总之现在不适宜过去说话，便咽下话柄，拧头带着一众弓兵走了，留下一些人收拾残局，还有个能驾车的在外头等他们。
林笙浑身乏力，他身子骨单薄，加上身上一宿都没有干过，此时越发觉得头重脚轻。
跌在孟寒舟身上后半天也没起来，仅剩的精神已用来强撑着给柱子做穿刺了，现在一松懈，阵阵冷感就反噬上来，他忍不住往面前的怀抱里缩了缩，借孟寒舟的身躯避着风。
身上冷，脸上又觉得热，他隐约觉得糟了，自己大概是招了风寒。
这一番闹剧有惊无险，以巡缉司将在上岚县为祸多年的山帮混混尽数抓获为结局。
如今被抓了现行，那疤脸想抵赖也无话可说，一群人为了自己少定点罪，疯狂攀咬山帮其他人，有的没的供了一大堆，连他们以前做的破事，还有日常密谋的聚头地都坦白了不少。
原先只觉得疤脸这伙人是混混无赖，没想到背后却扯出那么多事来，绑架勒索、欺诈百姓钱财、拐卖女子、贩售假药，哪一样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佑乐得其成，供一个他就派人去抓一个，巡缉司天天抓醉汉赌棍，这回终于干个大的，扬眉吐气。
白石巷小院里。
回去后的林笙果然当夜就发起烧来。
他先是执着地泡了个热水澡，以为能抑住风寒，又让孟寒舟找了块姜，煮了浓浓一碗姜汤喝了，然后就把自己塞进被窝里。他看着孟寒舟在床前辗转忙碌的身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说，但身体难受，脑子里更是一碗浆糊，一时没有捉住重点。
朦胧视线里，孟寒舟走近了趴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颊：“睡吧。”
林笙于是什么也不想了，沉沉睡去。
但孟寒舟半夜还是被一声声痛苦的闷哼惊醒，他转身起来，将林笙抱过来摸了摸，见林笙烧得浑身滚烫叫不醒，连夜去将崔郎中请了过来。
崔郎中给林笙把了会脉，收起脉枕后走出来：“高热是风寒所致，问题不大。他身体受了外伤后较为虚弱，体虚而邪盛，正是正邪搏击的时候，所以高热不散。不必担心，若烧得难受，可以拧个凉帕子为他擦擦身体。身上的外伤，今日也先用冷的敷一敷，明日再用热的。”
他从药箱中掏出一瓶退热药丸。
孟寒舟点点头，眉头拧得像刀刻一样：“那，他不会烧傻吧？”
“林小友平日身体康健，偶尔烧一次只当驱邪排毒罢了，他已大了，不会发个烧就烧傻的，睡一觉就好了。”崔郎中失笑，语重心长地说，“按时吃药，好好照料，很快就没事了。”
崔郎中收了药箱，见孟寒舟唇色也很淡：“小孟郎君，你脸色怎么也这么差，要不老夫也给你把把脉。”
孟寒舟眼睛都黏在林笙身上，无心其他，摇摇头。
崔郎中也没强求。
送走崔郎中后，孟寒舟回到屋内，将退热药丸用温水化开了，喂给林笙吃。
林笙闻到苦味，闭上嘴不肯张开。
“得吃药。”孟寒舟捏住他的脸，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唇齿撬开，怎么也没想到，林笙整日地劝别人有病就要吃药，轮到自己病了，也知道药苦，不好吃。
“唔……”林笙被孟寒舟掰过脸，眼角都红了，湿淋淋地看着他像是被蹂-躏了一样。
孟寒舟只是单纯想喂他药，见他如此，忍不住偏了下视线，片刻才又转回来，继续狠心折腾他。
奈何孟寒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再小心也还是有点笨手笨脚，药液喂不完全，有一线从唇缝流出来，顺着嘴角和下巴流下来，汇在锁骨聚成一小泊，孟寒舟忙放下勺子去找帕子。
床边全是草药味道，林笙身上也都是苦香。他面色潮红，气息微重，被喂过药后呛咳了两声，就软绵绵地躺靠在床上，睫毛也漉漉的似压了千斤一般，疲惫地坠着。
孟寒舟揭开林笙的上衣，擦去流在他身上的药汁，此时林笙整个肩膀至手臂都弥漫着青紫色，挨了打的地方都已经浮出淤血，又肿又热。
他看得眼底沉了沉，半晌才压下郁气，将手浸在冷水中冰一冰，然后拿起治外伤的药膏，倒在手心搓了会，轻轻地揉上去。
浸冷的手心可以冰镇他热痛的肿处，但又不至于太过寒冷，只是有些许刺激。
“疼……”林笙感到痛，眉心紧皱，忍不住咬住下唇，口中呢喃，又生气又委屈，“为什么已经这么难受了，还要欺负我……”
孟寒舟凝滞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下去。
“我轻点。”孟寒舟沉声。
草草涂了药，明知道没有涂到位，却因为林笙一直呼痛而不敢下手了。他爬上床去将人抱在怀里安抚，过了会，摸一摸他的额头，明明吃过药，也出了汗，但还是很烫。
高热烧得林笙头痛如裂，口鼻更像火炉一样，孟寒舟的手贴在脸上微凉的很舒服，他偏偏头追着这凉意凑上去。孟寒舟顿了顿，顺势指腹按住他的唇瓣，让他不要咬得这么紧。
“孟寒舟，我热……”林笙睁开眼睛看了看，抿唇轻哼了一声，他发烧一会冷一会热，外伤也是热痛，想要揭了身上的被子凉快一点，但孟寒舟不许，他无力挣脱开，于是一气之下，报复地将孟寒舟伸到嘴边的指尖给重重咬了。
孟寒舟手指颤了下，虽不疼，但想抽出时却第一时间没能成功。
他看向林笙，心疼之余又冒出几分贪婪，不自觉地进入更深，摸了摸里面滚烫的舌尖：“不要这样，我会忍不住欺负你的……”
林笙睡靠在他胸膛里，面容上带几分秾艳潮红。
他不喜被人频繁触碰抚摸，但高烧模糊的神志又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体温偏低的身边人。
不舒服，怎么都不舒服。
林笙头痛身酸，齿关无力，咬了会泄了愤，就不得不将口中的手指松了出来，不住张开唇，偏过脸吐出一口热气。
孟寒舟被热得移开目光，赶紧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他喉中微微一滚，咽下一口冰凉，余光又不自禁地瞥向林笙。
窝在自己怀里的林笙像一团雪。
孟寒舟放下手中的杯子，伸手将林笙半垂的脸抬起来，胆大包天地吻住了。
作者有话说:
舟子持续站起来。
-

第84章 你去偏房睡
一边是理智告诉孟寒舟不应该这样, 偷偷亲一下就算了，另一边却是身体不自觉地想要与他更近。
退热药中有安神之物，林笙眼皮灌了铅似的, 疲惫得只想睡去, 但胸口却闷得喘不过气来。很快他感觉到, 有微凉的东西湿漉漉吮着自己的嘴唇, 便有些困扰地皱紧了眉头。
小狗为什么又跑上-床来乱舔……
林笙唇瓣翕动,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孟寒舟暗流涌动的炽热眼神。
他脑子里糊涂地想, 不是小狗，是孟寒舟。
孟寒舟没防备, 视线相对, 他一个激灵将齿尖闭合，咬住了林笙的唇-瓣。
下一刻，被扯痛了的林笙抬起手，拍了孟寒舟一巴掌。
孟寒舟被直接拍到床头上, 呜的一声捂住了撞疼的脑袋。
挨了这一巴掌，他心头瞬间提了起来, 心虚地别开脸, 如果林笙生起气来, 将他赶出去，他以后恐怕都只能和小狗睡一个窝了。或者让林笙再打几巴掌，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他在床上睡觉的资格……
不过等了一会，林笙也没有动作, 孟寒舟有些紧张地偏回去看了看。
林笙已经睡过去了，左下方的唇肉略肿起来, 殷色格外浓厚。
-
林笙吃了药又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好多了，他身体本来就没什么大毛病，高烧退去之后基本已好了大半，只是流了很多虚汗，身体还有点无力，烧后的头和身体很酸疼。
退烧后一些风寒的症状才慢慢表现出来，他嗓子哑了，鼻子也有些堵。
林笙坐靠在床头，将旁边的窗开了半扇透气，上午明艳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肩头，照得他病后苍白的面色如洒了一层金粉，眸色也被强烈日光映得浅了几分。
一早二郎、秋良还有方瑕他们都跑了过来——昨日他们几个都被安排留在了方瑕那里，有家丁看护着，以防再出事——现在几人知道林笙安全回来了，都围着林笙床前你一句我一句，争相描述昨天发生的事情。
方瑕胜在嘴快且趴在床边凑得近，二郎强在嗓门大，秋良优势在于读过书说的更加生动。
林笙被吵得脑袋瓜子里嗡嗡的，咳了一声止住三个人，喘了口气道：“你们一个一个说。”
“我先我先！”方瑕立即举起手来，他带来了一尊小木偶，让林笙多摸一摸，说是可以驱灾辟邪。
他把塑偶塞进林笙手里，叽里呱啦将昨日林笙失踪后的事情说了，从医馆和六疾馆都派人去询问林笙为什么没有去，再到众人发现掉在巷子墙根底下的挎包、摔坏的灯笼，又到有个早起干活的脚夫看到一群混混扛着个麻袋鬼鬼祟祟。
又说翻了整个县城都没有踪迹，只好去求助巡缉司，好在是李佑当值，听到有人光天化日就强掳百姓，二话不说就点了两队弓兵去找人。
二郎插不上话，一直“嗯嗯”地点头应和，秋良则小声地在旁边补充细节。
说到最后，方瑕口干停顿了一下，二郎赶紧挤到前面说：“林医郎你不知道，可把大舟吓坏了呢！知道你失踪了，大舟吓得直接就——”
林笙抬起眼，二郎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猛地把嘴捂上，眼珠子转了一圈，撒腿就往外跑：“我好像听见小鱼在叫我，我先去隔壁看看！”
方瑕终于得着机会背刺孟寒舟，忙不迭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抱住林笙的胳膊添油加醋地道：“笙哥哥，我早就说他不是个好人，你还是和我在一起，快将他赶出去吧，他……唔！你干什——唔唔！”
秋良捂住他的嘴，讪笑了两声将他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窗户，秋良拽着不许他再进去，好声劝道：“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说，方少爷不要胡说八道。”方瑕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没多会，李佑也来了。
由这起绑架案，牵扯出了一堆事，县衙一时轰动。后来抓了一打混混流-氓，塞进衙门大牢里都差点关不下。这么大的动静，上岚县百姓不可能一点风声听不见，瞧见这一批一批的恶霸往牢里押，一时间大快人心。
一堆人的口供要录，李佑也没怎么睡，忙活了一宿出来便直奔林笙这里，例行公事来看望一下“受袭的百姓”。
秋良天然看见官差就怂，寒暄了两句，就出去隔壁找二郎说话去了。
孟寒舟正蹲在灶房里煮粥，一抬眼看见李佑从灶房门口经过，脸色微微一变，拧起了眉心。
但还没张口，李佑已大跨步进了内室，反手还将门也关上了。
孟寒舟：“……”
林笙看到他来了，正要坐起来，李佑摆摆手让他半躺了回去：“没什么事，我来只是来简单问两句话。”
他是受害者，又受了伤，于情于理没办法到衙门问案，李佑亲自来，既是代替衙门安抚，也是为了多拿一份证词，回去后好结案。他问了问在破庙里发生的事，与昨夜牢里那群混混说的对比一下，便将林笙所说记录下来，掏出印泥，让他案手印签字画押。
“山帮的事，衙上不日就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芝麻和汤圆两只小狗闻到李佑是陌生人，一直撕咬着他的裤脚不放，李佑低头看着毛茸茸的俩小东西。
“破庙后院……”李佑一顿，他不知道后院的事，林笙知不知道、知道多少，想了想，终究没有再提，“没什么，你好好养伤吧。”
收起画了押的证纸，李佑事务繁多，便没有多留，临走之前仍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你管好孟郎君。”
林笙随口应了一下，微笑着送他出了房门，然后重新半靠回枕头上，低头给自己把了把脉，就发现孟寒舟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探着脑袋。
林笙瞥了他一眼他欲露不露的衣角：“进来。”
孟寒舟还是没有冒头，似乎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进来。
林笙看着他人虽然没有出现，但影子却倒映在门上，徘徘徊徊，反反复复，不由眯了眯眼睛道：“怎么，昨天胆子不是挺大吗，今天腿又不好使了？再不进来，以后都不要进了。”
“……”门上的影子一顿，很快，孟寒舟就垂着脑袋踱了进来。他捧着一碗粥，半天不提别的事，只到了床边递到林笙面前，“新煮的肉糜粥，你吃点东西吧？”
举了半天，林笙也不说吃或者不吃，只盯着他的腿在看。
这两条腿，笔直，修长，颇为有力。
孟寒舟小心翼翼地问：“李佑跟你说什么……”
林笙同时也出声质问道：“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
孟寒舟沉默了一下，他以为林笙会先问破庙的事，或者问昨夜那个亲-吻，没想到却是问这个。
他瞄了一眼林笙嘴上被自己不小心咬破皮的那个伤口，咽了咽唾沫，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犹豫了一会才低声说：“也，也不是什么时候，就是慢慢地好了，不知不觉就可以了……”
林笙蹙眉，声音有几分严肃：“那为什么还要装作继续坐轮椅？看我担心你的身体很有意思？看我每日花那么多心思给你配药，怕你再也站不起来，你觉得很好玩？”
林笙确实很生气。
明明已经能站起来了，却让林笙误以为药效不够，还加大了药量，投入了不少刺激经络血脉的猛药。对症之人吃这药，林笙都担心会不会太过峻猛而损伤正气，更何况是不对症之人。
要是孟寒舟偷偷地将药倒了，也就算了，但他都是当着林笙面，一滴不剩地喝完药。
他骗林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是，林笙……”孟寒舟说不出来，可他本来就动机不纯，他就是贪图林笙的照顾。
林笙一抬手，但肩臂被棒打留下的伤，痛得他脸色一变。
孟寒舟忙坐到了床边，在他胳膊上揉了揉，又取了止痛消肿的药膏给他涂了一次。过了一-夜，最肿的地方下去了一点，但淤紫又向后肩散开，孟寒舟小心揭开他的衣领，也一并揉过去。
“伤好了你再打我。”孟寒舟道。
林笙缓和了一些，不等他的手乱碰，揉好后就将亵-衣重新披上来，冷脸不想理他了，将孟寒舟拒之千里之外：“晚上你去偏房睡。”
他声音病哑了，气息发瓮，话风里是气恼的，声音却因为没力气而软绵绵。
孟寒舟闭上嘴不敢再开口，晚上当真抱着自己的枕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偏房。
二郎他们都去了方瑕那里住，万物铺里有的是房间，还没有上货，都是空的，收拾好了睡二十个二郎都不在话下。小院里虫鸣阵阵，两道竹帘隔绝着曾经同床共枕的两人，孟寒舟睡不着，偏过脸只能看到林笙摆在床边的一双布鞋。
夜里，林笙又一次听见了孟寒舟的咳嗽声。
自离开京城以后，林笙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在夜里咳嗽。
他以为孟寒舟又在以示弱之举行诱骗之实，便转过身没有理他。小眯了半个时辰，林笙中途醒了，依然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两扇竹帘还能传过来。
今天李佑欲言又止地叫他管好孟寒舟，林笙嘴上没问，其实心里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笙昨日烧糊涂了，但没有完全丧失意识，隐约还记得孟寒舟将他抱起来走动的感觉，也恍惚闻到了山庙风中夹杂着血腥味，和火焰烧灼的味道。
那种很重的鲜活的血腥味，是一般气味都掩盖不住的。
那时候孟寒舟不许他摘下蒙眼的黑布，林笙当时虽迟钝，但再后知后觉，加上李佑今日的反应，也能想明白孟寒舟到底在破庙后院干了什么。
孟寒舟疯起来没个谱，但疯完了又怕他害怕，不敢让他知道。
就像装半身瘫痪这事，如果没有这次的契机戳破，林笙毫不怀疑，孟寒舟这人是有本事装一辈子的。林笙不喜欢用坏念头去琢磨别人，但在孟寒舟身上，他不得不被逼着多花三分心思。
林笙闭着眼，躺了一会，最后还是不放心，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走到偏房去，伸手在孟寒舟身上碰了碰。
-
孟寒舟张开眼，看到林笙坐到床边，搅动着一碗药。
“……我怎么了。”孟寒舟感觉好像做了个梦，但是梦里什么都没有，仿佛有一小段时间被凭空掐断了，他发现自己依然在偏房里，身上却多了一角被子。他慢慢凝聚视线，觉得身体有点重，他看见林笙穿着单衣就坐在这里，有点着急：“你怎么起来了，你还没有好。”
林笙将他按回床上，将盛药的匙子喂他嘴里：“你病了。昨天是不是一夜没睡？”
孟寒舟有点不明白：“我怎么会病？”
林笙：“还不是你——”
孟寒舟闻言抬起眼睛，林笙目光扫过他略浅的唇，说不出口，闭上嘴没有继续说下去，又舀了一勺药塞他嘴里：“别装傻，自己心里明白，把药吃了，别让我喂你。”
喝完药，孟寒舟的低咳压下去几分，便捉住了来试他温度的手，林笙眉心一跳，反应慢了半拍，就已经被他一块带到了床上盖上被子。他掀了两下没有掀开某人，反被累得气喘了两声，恼道：“起来。”
孟寒舟哪里肯起，却也没有继续动手动脚，只是将他揽抱着，小心避开了他受伤的那侧手臂：“对不起，我以后不骗你了。”他将下巴抵在林笙未伤的这侧肩膀处，“我头好晕，你就不要再赶我了……”
脉象昭示孟寒舟只是被传了轻微的风寒症，并没有重到头晕不起。
虽然他内里虚是真的，有几分外强中干的意思，之所以能被轻易传上，也是源自先前在破庙里就强行透支了体力。
林笙都还没有算完他装瘸的账，他就给自己来这一出。
他将搂在腰间的手往外扯了下，疼得孟寒舟吸了口气，他见状不得不松开手，但将孟寒舟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孟寒舟拇指内侧的指节被勒出了几道细长的伤痕，延伸到虎口。
饶是林笙不会武艺，也看得出这是空手拉弓留下的痕迹。
拉弓射箭要带拘弦扳指，但孟寒舟没有。这弦很硬，平日可飞射百步用来震慑夜间宵小，勒得深了，会破皮见血，再深一些，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还有可能勒穿皮肉见到骨头。
孟寒舟见林笙忽然不反对了，就顺势靠在他身上。他昨夜看了林笙一宿没有睡，眼下黑气浓重，也有点没力气，但仍不忘箍着林笙的腰，像缠抱着一只大号的软枕。
这会儿就不觉得手疼了，敢情这手疼是专门为了给他看的。
林笙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还是会心软，抬手不知道该碰哪里，半晌无奈地将手落在他肩膀上，不知不觉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晨起，林笙又好了五六分，只剩下鼻子还有点不通气，只能侧靠着睡，才会不那么憋闷。
林笙睡得半沉，被身边的动静给弄醒了，他伸手推开了颊边的人，埋怨道：“你感冒了，不要啃我，像只小狗。”
孟寒舟醒来发现林笙还在身边，心中愉快，便往林笙肩窝里拱了拱，做小狗就做小狗。他不知道感冒是什么，想了想大抵就是指风寒，低头在林笙颈边蹭了一会才说：“有什么关系，你也是一样的病。”
“不可以。”林笙将他脑袋推开一点，“病情会加重。你要不是起了贼胆，非要贪这个，也不会遭这波罪。还不吃一堑长一智。”
这话等于承认了林笙记得那晚孟寒舟亲他的事，两天过去了，林笙虽然没有提这件事，但也没有因此责骂他。孟寒舟目光闪了一下，不禁露出一抹期待：“那病好了就能……唔。”
林笙将他胡说八道的嘴捂住了，将视线转向一边，他觉得孟寒舟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不要得寸进尺……你先病好了再说吧！”
孟寒舟捉下遮在嘴边的手，贴在唇上亲了亲，就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那我现在只抱一下，我明天……明天就好了。”
他躺在林笙身边，呼吸渐渐平稳。
才到晌午，方瑕哼着小曲一颠儿一颠儿地提着食盒来了。
食盒里是他叫府上厨娘专门做的对伤患好的膳食，还有特别补身体的汤羹，连馒头花卷都捏成了特别可爱的样式。
想到前一天孟寒舟腿不瘸的事情败露了，林笙肯定会与他大吵一架，说不定现在他们俩已经闹掰了。
笙哥哥还病着，病中的人最是脆弱，这时候一定非常难过。
他更应该前去床边照顾他、感动他，让林笙看出比起会骗人脾气还凶的孟寒舟，还是自己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最值得托付的人。
想到这个，方瑕高兴得都睡不着，一大早就起来指挥厨房做饭，还掏出先前整理的聘礼本子，浓重地又添了两个玉如意上去，眼瞅着自己再娶笙哥哥的计划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出门走在路上见了脏兮兮的乞丐，都多赏了几枚铜钱。
哎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方瑕心情大好地来了小院，甜甜地叫了声：“笙哥哥！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林笙在床边翻看之前孟寒舟整理的万物铺的账本，闻声放下了册子，抬起头来：“方小公子？”
方瑕一进门，就傻眼了。
为什么，躺在床上的成了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舟子：不被偏爱的人才是小狗。再说了，小狗的好，你们都不知道。
舟子：凤霞，你也可以选择在床边照顾我、感动我……
凤霞：……
-

第85章 赴满岁宴
林笙瞧着瘦弱, 但其实身体底子还不错，在家里养了四天就回医馆了，只是肩臂上的淤伤短时间消不掉, 还在日日涂药。倒是孟寒舟白长那么大个子, 结果病去如抽丝, 吃了七天的药才好得差不多。
病好后, 林笙仔细查看了孟寒舟的腿, 他虽然生气孟寒舟瞒着他, 但经过他治疗的病人如今可以行走自如，这么久的针药都没有白用,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欣慰的。
裤腿被卷到了最上面。
孟寒舟看着林笙手沿着腿上的经络肌肉滑过，这里捏一捏那里敲一敲, 看得非常仔细, 每一寸都没有放过。温热的指尖一点点拂过，他知道这是为了检查，但当手指划到紧绷的大-腿根的时候，孟寒舟还是腿心一跳, 扣住了林笙的手腕：“还要摸多久？”
“……”林笙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将手收了回来, “确实恢复了很多, 但肌骨力量还是差了一些, 以后要有条不紊地锻炼，像上次在破庙……”他停顿了一下，绕过那件事，“超支体力的事不要再做了。”
孟寒舟看他起身, 立刻将裤脚放了下来，挪了挪身体, 拽过被角压-在腰上。
-
林笙照常要去医馆，进了诊室他掏出笔墨坐在一张小桌上，整理药方。
崔郎中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见医馆对面的铺子檐下站了个挺拔俊俏的少年郎，只见他靠着墙角左右观望了一会，不知道在等什么，大概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去。
崔郎中之前见过这个孟郎君几次，当时也以为他腿有残疾，还心中感慨过，没想到并不是真残，只是暂病而已。他奇怪地问林笙：“你家里那位小郎君腿已经好了？我见他最近每天都来接送你，而且每次来都会站很久才会走。下次若是他要等什么，可以叫他上来，外边天热，容易晒坏。”
林笙疑惑了片刻，顺着崔郎中的视线向外看去，果然见到孟寒舟缓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万物铺到医馆再到家是顺路，孟寒舟之前是忙着修葺的事情所以去的很早，现在万物铺已经基本上装得差不多，孟寒舟前一天会将事情给工人安排好，没什么需要他早去盯着的了，所以每早都与林笙一起出门。
到了中午，再顺道等上林笙一起回去。
林笙想着他腿刚好，适宜多走一走强健腿部肌肉，所以没有拒绝。
但他并不知道孟寒舟在将他送到后会停留一段时间。
孟寒舟停留是为了什么，怕他再次被抓走吗？
崔郎中想起另一件要事来，对林笙道：“对了，另一个能替你保举的人，你可找到了？”
见林笙摇了摇头，他道，“你这段时间在六疾馆行医，百姓对你颇为赞美，已经有不错的风评传了出来。老头子我没本事，在上岚根基不深，有个私交尚可的同侪，名罗万清。前日与他吃酒时我又提起你，他倒是有了些松动，或许肯为你再书一份保举书。”
因为多日在六疾馆行医，许多贫苦百姓或许不认得县老爷，却都认得林医郎。
听说林笙被一群混混绑走的事，都十分气愤，这群百姓平日也没少被山帮欺负，得知疤脸那伙人被抓了现行，还有人为了给林医郎出气，专门守在衙门门口，看到官差押着一批混混回来，就拿烂菜叶子和泔水往对方脸上泼。
那时候林笙还躺在家里养伤，并不知道这些。
林笙听到有保举书，眼睛一亮：“真的？”
崔郎中颔首：“他那人医术上佳但为人颇为古板，看重私德。正是听到了你在百姓口中的风评才松口，你最近行事谨慎一些，便是摆出个样子也好。过几日他家中孙儿办满岁酒，我带你去打个照面，再谈谈这件事。”
林笙忙点头，起身先谢过崔郎中。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笙特意多炒了一个小菜。
孟寒舟看出他食欲不错：“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
林笙便随口说了有望拿到保举书的事，孟寒舟给他夹了片蘑菇，他也没在意那筷子是孟寒舟用过的，心情颇好地夹在馒头中一起吃了，想起问道：“你们铺子的事怎么样了？我上次去见似乎已经在进货了。”
孟寒舟点点头：“下午就去做一块牌匾挂上，过两日就开业。”
“唔，”林笙突然道，“不要给我夹了，我吃不下了。”
孟寒舟眼里遗憾了一下，才停下布菜的动作。
中午休息了一会，林笙便踩着点去六疾馆，三点一线的生活他已经基本适应了。前阵子养伤，好几个重点的病人都没能看上，还有个是外伤换药的，因为自己不懂，拖了几天已经化脓。
林笙想着那几个病人的事，闷头穿行在巷子里的时候，感觉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他停下来听了听，那动静又没了。
走了几步，那动静又出现。
林笙想了想，轻扯了下唇角，拐过一处墙角时一闪身，躲进旁边一栋荒置无人的民宅的门缝里去。
一，二……才数到三，一串焦急的脚步声就追近上来，一下子就从眼前掠过，因为没有料到林笙这样平和稳重的人竟然也会搞躲猫猫的幼稚把戏，所以根本没往门缝里瞧。
他走过去了，林笙才缓缓从门里出来，握拳掩在唇边：“咳，你……”
孟寒舟顿住，慌里慌张地转过头，看到墙边突然出现的林笙后，立即倒转脚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一下子将林笙给扑进怀里——他身形比林笙高出些许，把林笙扑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笙鼻梁撞在他肩峰上，把想说什么都给忘了，过了会才找回思绪，“成什么样子，放手。为什么跟踪我？”
孟寒舟把林笙往怀里又掖了掖，才将他松开，语气竟然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因为你不让我送。”
要是那群山帮还有漏网之鱼，想要报复林笙怎么办？
经此一遭，孟寒舟恨不得能将林笙别在腰带上，走哪里带哪里，或者林笙把他别在腰带上也行。
但是林笙不许他送，前两日孟寒舟作了不少妖，怕林笙看见他又生气，只好躲到后面偷偷地送，看到他进了六疾馆再走。
林笙抬起脸看着孟寒舟。
不让他送，是因为六疾馆不顺路，从六疾馆再去万物铺，孟寒舟需要多走两倍的路程。天气这么热，这段路走下来，汗都能将衣服湿透。
孟寒舟躺着坐着的时候都不显，他不是李佑那种人高马大的壮硕身形，但腕过裆，肘过腰，下-身长，大概十几年吃的肉都长腿上去了，站起来平白给人一种压迫力。
低头注视着人的时候，黑睫压着眼瞳，直勾勾的有几分深邃。
林笙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口微微加速，屈指在孟寒舟头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力度，便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孟寒舟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揉了揉脑袋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觉吃瘪，依然不近不远地跟着他屁-股后头。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又停了下来，孟寒舟也跟着慢了两步，就听他低声道：“下次不要再躲起来了。”
听到林笙的话，孟寒舟愣了一下，立刻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走着，林笙忍不住说：“不要再看着我傻笑，以前那个我行我素、桀骜无忌的孟大少爷去哪了？”
孟寒舟偏头看着他：“你喜欢那样强势的？”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林笙没好气，往旁边让了半步，不与他说了。
孟寒舟又黏了上去，两个人一条巷，愣是走出一种摩肩擦踵的感觉来。不知不觉，林笙直让到墙边没了地方，孟寒舟余光瞥了他一眼，拿手偷偷地去勾他的小指。
勾了一下，被林笙甩开，过会又勾一下，林笙将手直接缩进了袖子里。
孟寒舟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林笙讶然抬起头，差点撞上孟寒舟刚好俯首低下的唇峰，他忙往旁边转了下脸，慌错地看向脚边的一队蚂蚁，那唇峰便往上，擦着眉尾掠过去了，惹得林笙不由眯了眯眼。
孟寒舟另抬手用拇指按了按他下唇的唇角。那里的小细伤早就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但两人都知道那处曾经发生过什么。
好像只是为了看他窘迫的样子，孟寒舟什么都没做，林笙就这样被松开了。
两人走过一段矮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会，孟寒舟又像之前那样去勾他的手指。
这回林笙只是指尖颤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却没有再将他甩开。
孟寒舟轻轻笑了一下，顺势将他的手掌整个握了过来，手指穿进他的指缝里。
这时有个白须老儒带着个两个少年从旁边迎面经过，林笙被突然出现在巷子里的三个陌生人吓了一跳。他紧张地低下头，这三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拐进来的，又看见了多少，但林笙心里虚，总觉得那人的眼神透着一股冷漠审视。
不过人家什么也没说，目视前方地走过去了。
走远了，那两名少年中的其中一个才好奇地道：“修哥，他们两个是……”
“嘘！不要乱看不要乱说。”
三个人匆匆地走出了这条巷子。
林笙才松了口气，孟寒舟侧目看着林笙微微冒出红意的耳垂，突然凑上去说：“笙哥，你抓我抓的好紧。”
“！”林笙像是被激了的兔子，受惊抬头看了看孟寒舟，又看看四周，这下脖子也红了，他狼狈地加快了几步，却忘了自己手还在对方手里，扯得孟寒舟不得不跟上他。
“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扎成哑巴！”
“好，不说了……”孟寒舟笑了下，他一停顿，“笙哥。”
林笙：“……”
几日之后，是个略有些阴凉的天气，刚好是个不热不雨、适合在院中宴请宾客的好日子。崔郎中特意选了些幼儿喜爱的玩意儿包成礼物，叫上林笙一块前去那罗万清府上赴宴。
为了这日，林笙特意穿上了之前新做的那身衣服，柔-软干净的荼白色，点缀这涧蓝色的领边，衬得人精神又文雅。
只是腰带被设计得有些复杂，林笙弄了半天也没有弄好，孟寒舟看他打得歪歪扭扭，伸手接过了衣带的两端，从背后环过林笙，两手交错着为他整理。
林笙顾着在心里默念崔郎中教他的那些话，有种要去面试的感觉，也没留意这姿势有多暧-昧。
“这么紧张？”孟寒舟环着他的腰，在耳旁道，“那老头是能吃人吗。”
林笙嘴里念念有词，答道：“崔老说对方祖上原是御医，名门之后，家里很有几分面子，所以很看重规矩礼仪。我散漫惯了，怕到时候说错话。”
背了两遍，他才赫然发现孟寒舟早就整理完了，却抱着他没有丢手。
林笙将他拍打开，赶紧也拿上自己准备的那份礼物，去找崔郎中一起去往罗府。
这罗家不愧是名门之后，大门都比别的宽敞许多，此时门口已经燃过一次红色鞭炮，不少宾客前来贺喜吃酒。过了一道门，廊下就摆了张长案，一边坐着个少年给宾客送的礼物和红包登记，另一边则又有个少年忙活着给宾客们送上蜂蜜小罐。
上岚县孩子的满岁酒流行给宾客回礼，有时是红蛋和糖，有时是蜂蜜，都是象征甜甜蜜蜜、喜气洋洋的意头。
崔郎中领着林笙上前去，一边低声向林笙介绍：“门口这两位少年人，是罗家族中的子弟，也是罗万清的徒弟，提笔登记的那个叫罗修，散发回礼的那个叫罗垚。现在老罗应该在庭院中招呼宾客，一会儿进去了，你小心说话，多笑多行礼，留个好印象。”
林笙看着在门口忙碌的两个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少年……
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来了。
他俩不就是那日在巷子里，撞见了孟寒舟意图对他不轨的那幕的两个少年郎吗！
林笙脸色一尴尬，那……那日那个白须老者……
完了。
这还能有好印象吗？
作者有话说:
《舟子恋爱大全》有曰：笙哥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手太凉，说在这里牵一下，笙哥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亲嘴还把舌头伸进去，他就会来调和，愿意牵手了（）
-

第86章 少年谁不犯糊涂
罗修登记好礼物后, 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话。倒是那个叫罗垚的欢快地凑上来，将回礼的蜂蜜一人给塞了一小罐：“崔先生您也来了！”
崔郎中笑笑地点头：“你们师父可在里面？”
罗垚正偷偷地打量林笙, 被罗修拽了一下才忙说：“在在, 您往里面去就是！”
崔郎中朝他们颔首, 便领着林笙继续往里走。
林笙顶着罗垚探究的目光走过去, 心想这两个少年显然是记得那日的事, 也不知那个罗老先生会如何看。他怀着一点忐忑的心情, 尾巴似的跟在崔郎中身后，路上逢人打招呼的便跟着崔郎中一起行礼, 很快就到了已经布置了瓜果席面的庭院。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怀里抱着个胖嘟嘟的奶娃娃，满面笑容地跟宾客们寒暄。
林笙见到对方, 果然是那日在巷子里遇见的白须老者。
“老罗！”崔郎中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哈哈笑上两声上前去，“哎哟，这就是你那宝贝大孙子吧？”
罗万清回身应和，今日显然心情不错, 两人闲聊了几句，又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后, 罗万清才注意到跟在崔郎中身旁的年轻人, 因半垂着脸, 瞧着有几分拘谨，便问两句：“这是……”
崔郎中介绍道：“这就是上次跟你提过，在六疾馆救治百姓的林郎中。”
林笙忙上前一步行礼：“罗先生，晚辈林笙。”
离得近了, 罗万清这才看清他的相貌，但随即脸上笑容凝了一下, 眉心微微皱起，淡淡“嗯”了一声让他们入座吃席，便抱着孩子去往其他地方了。
崔郎中不知其中缘由，见他径直离开，不禁也有几分尴尬，只能朝林笙说：“没关系，想是今日太忙了，一会儿单独敬酒的时候，肯定会多与你聊两句。”
林笙看了看罗万清的背影，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对崔郎中说什么。崔郎中好心为他攒了机会，现在看罗万清的反应，恐怕大概率是要泡汤了。
席间崔郎中又遇见了几个熟人，便去与人说话去了，林笙独自坐在一桌陌生人当中，随便吃了两口，喝了点解暑的凉饮子。正闷头剥着一颗厚皮的葡萄，想着待会该如何，突然旁边落下一道阴影，朝他打招呼：“林郎中，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
林笙一抬头，见是罗垚，只好放下手上的葡萄朝他拱手行礼：“小罗大夫。”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罗垚见他手上还沾着葡萄汁，便掏出一方白帕子来给他用，“我还没出师呢，称不上大夫。”
林笙也不好脏着手与他说话，见这帕子桌上许多人都有，想是宴上备来给宾客用的，不是私物，这才接过帕子擦了擦，然后放在一边。
罗垚见他面前的酒盅干干净净，倒是茶盏中飘着几根浮叶，不由问道：“怎么不喝酒？我听说你好像不是上岚人，可是我们的菜色不合你的口味，不下酒？”
“不是，是我不胜酒力，怕会出丑。”林笙解释了一下。过了会，他忍不住道：“小罗大夫，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罗垚笑眯眯，也伸手去桌上捞了一串葡萄，边吃边说：“我听崔先生说，你来是为了让叔祖父给你写一份保举书？”
原来罗万清是他的叔祖父。
罗垚接着小声地凑近道：“那看你坐在这里愁眉苦脸，想必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林笙眉心轻轻一拧，心想他果然揪着那天不放，他想做什么，拿保举书威胁自己？
罗垚看他有些不高兴了，忙摆摆手：“我没有嘲笑你们的意思啊，也没有在背后乱嚼你们的舌根。只是我叔祖父那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这事你肯定知道吧，他是最看不惯这种事的。林郎中，我们是一样的，自己人，我给你出个主意呗？”
出主意？
林笙一想，他们姓罗的都是一家人，罗垚肯定知道怎么应付他亲叔祖父，犹豫了一会便点点头，打算听一听罗垚的主意，也不亏。
“你来你来。”罗垚左右看了看，将林笙拉到无人的地方，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会不会哭？”
林笙愣了一下：“哭？”
罗垚：“叔祖父若是因为那件事指责你，你就哭，哭得苦雨凄风，隐忍啜泣，欲言又止。他再问你第二遍的时候，你再开口，就说你家道中落流落此地，前段时间下乡行医，不幸招上个村头无赖，非要纠缠于你，还动手动脚意图轻薄。你虽有一身诊病的本事，奈何弱不胜衣，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他的对手，于是就……”
他绘声绘色地演了一遍，从石头楣子上跳了下来，扭头问林笙：“学会了吗？”
林笙抿着唇看他，并不应承。
罗垚拍拍他的肩膀：“难道我没有说明白？”
林笙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罗小大夫说的很明白了，但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罗垚眨了眨眼，皇帝不急他先急，这办法多好啊，“你就随便哭两句，我叔祖父又不认得你那位，以后也未必能见得上几面，到时候真败露了再说呗。”
这时从走廊那头又走来一个人，一声轻唤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阿垚。”是罗万清的另一个徒弟，罗垚的师兄罗修，带了个家仆走过来，也朝林笙礼貌地拱了拱手，“林郎中，师父与崔先生在后院等你。”
林笙向他回了礼，便跟着家仆往后走。
“林郎中，嘬嘬嘬！”罗垚掂着脚朝他闪了闪眼皮，弹了弹舌暗示，示意他别忘了自己教的那些，保管稳拿把抓。
才嘬了两声，就被罗修拍了下脑袋：“你又乱教人家什么东西了？”
罗垚捂着脑门，冤枉道：“我不是为了他好吗？不然以师祖父那个老顽固，岂不是能把他说哭？”
罗修还想说什么，就被罗垚拿一颗葡萄堵住了唇缝，他似生怕罗修再张嘴教育自己，连往里塞了三四个葡萄，直到汁水流下来才够。
“师兄，修哥，好修哥！”罗垚看把他两腮塞得鼓鼓当当张不开嘴，才撒娇着拽上他走，“这里太热了，我们去吃葡萄吧。”
-
家仆领着林笙去了后院，罗府的后院别有洞天，竟还有一小池锦鲤，池边立了一座小亭样式的凉阁，崔郎中正与罗万清在当中对酒聊天。
见林笙来了，崔郎中又好不迭说了一些好话，便叫他过来先给罗万清敬了一杯水酒，呵呵笑道：“日后若是老罗给你保举，可算作你半个师父了，敬杯酒是应该的。”
罗万清虽没有当面下脸子，接过酒喝了，但眉心依旧皱着几分。
全因崔郎中不辞口舌地向他推荐林笙，他才勉强同意给林笙个机会，见一见：“你且坐下来，一块说说话。”
林笙又给罗万清续上一杯酒后，才挨着崔郎中那边，恭敬地坐下。
为人保举，自然要考校考校医术，罗万清便借闲聊之机，随口问了几个医道问题。林笙听着都是浅显的知识，但凡背过些基本医书的都能答得出，便好声回答了一遍。
罗万清抬起眼来，又进一步问了一些辨证施治上的事，林笙也都一一地答上。甚至于妇人褥产上的病，他都能对答如流。
听到这，罗万清的脸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一些，目光中带上了几分赞赏。
崔郎中见他有了笑容，也趁热打铁地提起：“对了，前几日县衙抓了些地痞混混，老罗你知道吧？其中似乎有个抓捕时突然闭气暴厥的，便是小林郎中当场给救回来的。”
“哦？竟是你所为。”罗万清惊讶了一番，那例病人他知晓，后来衙门请去的郎中与他熟识，亲眼见了那闭气暴厥之人，那人咽部肿大堵死了气道，形势当真危急，前人的治法也奇诡，不过寻常一根空心竹笔，就将人给救活了。
后续郎中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采用了前人口述留下的吹喉散药方继续施治，不过一天多的工夫，咽部的肿大就消了下去，拔去竹笔后，病人就安然无恙地挺了过来。
原来施手之人竟然就是林笙。
罗万清不由追问：“你如何想到，以竹笔穿喉救治暴厥闭气的？”
林笙做的只是喉头水肿危急情况下的环甲膜穿刺，是较快速安全的气道开放之法，紧急时可以用来挽救性命、给后续的治疗争取时间。他以手指沾水，在石桌上简单绘制了咽喉器官的解剖示意图，肿大的部位在上，人无法通过口鼻呼吸才闭气而死，只要在下面气管紧急开个孔，让气流进去，人就能活。
罗万清一边听一边点头：“确实是有才之人，将来大有可为。”
果然不愧让崔郎中夸了这么久，确实是有些本事，单是救闭气暴厥这一例，便是让人惊叹。别说是同辈的年轻郎中，便是整个郡府的郎中里，都未必能有此等学识和胆量的。
“我看好的年轻人，哪能有差的！”
崔郎中早将林笙当半个亲晚辈看待了，林笙被夸，他好似也受了赞美似的，不胜欣喜地笑了起来，便催着罗万清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早些将保举书定了。
笔墨都伺候上了，罗万清看到远处有两个拉拉扯扯醉酒的宾客，这才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暂且放下了笔杆，清咳了一声，看向林笙正色道：“既然是为你保举，你便算作我半个门生，我罗家世代行医，门风清正，可容不得一些歪风邪气。你可有话要说？”
林笙：“……”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
崔郎中不解：“小林笙为人还不够清正？这整个上岚县，肯日日在六疾馆行医的能有几个？他自己且还没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家里还拖着个病秧子。给穷苦百姓看病却只收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买块糕点都不够。我试问我做不到，你们罗氏难道能做到？”
罗万清亦有些不快：“这是两码事。我说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明白。我罗氏门墙之中，不可出一个伤风败俗之人……”
“老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郎中生出几分薄怒，“你若不愿写，直说就是了，何必阴阳怪气的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何为阴阳怪气了，什么清正之人会与地痞流-氓、毫无礼法之徒厮混在一起？”
“你个老小子——”
“崔先生。”眼看他二人争执起来，林笙站了起来，朝两位施了个礼，“罗先生。他叫孟寒舟，如今在县中经营一家新开的铺子，只是性情大大咧咧了一点，喜爱捉弄人，但绝非什么地痞流氓之辈。他确实与我……有些私事没有厘清，但我自己会处理好。”
罗万清呷了口酒，似不满他的回答，只道：“无论什么缘由，狎玩南风终不是正途。你这年纪也快及冠了吧，又确实有几分才气，再玩下去也是蹉跎。若是能与他断绝往来，日后从我罗氏中为你选一门良缘女子，也是一段佳话。”
那边崔郎中再迟钝，也听出了几分端倪，他讶异地瞥了林笙一眼，很快又将目光压下。
见林笙不语，罗万清虽有些不悦，但依然珍视他的才华，便退一步说：“年轻人，少年时谁没犯过糊涂。糊涂事，糊涂了，那些你自己处理便罢。不过你这年纪，也该娶妻了。成家立业，自是成家在前，你说呢。”
“我罗氏门第虽不及那些名门豪庭，但也算得上是当地望族，与你不亏。你有此才气，将来我阖府托举，未必不能将你举入御医司。”罗万清问，“如何？”
林笙隐在袖中的手攥了攥，仍颔首行礼道：“是晚辈配不上罗氏贵女。”
“……”罗万清默然，上岚县乃至整个郡府想要攀着罗家举荐的人数不胜数，更何况还有罗氏好女做嫁，以后有的是前途，他就没见过这般听不懂话的后生。
大梁确有好男色之人，但除了一些纨绔或下流之辈，哪个有官有职有前途的正经人，会将男色之事放在台面上？即便有，私下藏着掖着，别叫人知晓也就罢了。
罗万清一时气郁，拉不下脸，起身甩了甩袖子，“油盐不进。既然如此，保举一事就作罢了吧！”
崔郎中也起身。
“小林，今日你先回去。改日再谈。”他朝罗万清的方向跟上，“罗万清！”
两人先后脚而去。
林笙在凉亭里站了一会，直到有家仆过来收拾碗盘酒盅，他才回过神来。想是自己已经将罗万清给惹恼了，怕是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叹了口气，凭记忆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唯一对不起的，是辜负了崔郎中的一片好心。
林笙经过一条垂花廊，闻到阵阵香气扑鼻，恍惚记得来时没有这个味道，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走错路了。
他四下转了一圈想找个家仆问一问，忽的从身侧白墙的镂空景窗中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匆匆一瞥似乎是罗修和罗垚师兄弟二人，正想招呼他们问路。
兀的就见罗垚将一颗葡萄塞到他师兄嘴里，又凑上去用嘴去咬露在外面的半颗。
林笙意识到什么，猝然背过身去，但还是听到他俩隔着一面景窗小声调笑的声音：“师兄，这葡萄甜不甜？”
林笙垂着头正想悄悄离开，突然背后冒出道声音来：“林郎中？你与我叔祖父说完话了？怎么样，可顺利？”他抬起的脚只好落回来，颇尴尬地转回身子，只见罗垚趴在景窗上，笑笑地看着他，嘴角还染着亮晶晶的葡萄汁水。
他好像并不怕被林笙看见这事。
“……”林笙干笑了一声。
罗垚耸耸肩，扭头朝罗修道：“果然如修哥说的，林郎中确实是个直肠子，不肯照我说的做。”
罗修用手背蹭蹭唇面，压了压脸上红云：“谁都跟你似的，扯谎张嘴就来。”
林笙看着他俩，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
他俩是师兄弟，又都是罗氏族人，应该算是族内血缘兄弟吧，胆子真是大，有违伦-常也就罢了，还在罗万清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要是被罗老先生知道自己两个徒弟这般，怕是能气死。
罗垚似乎猜到林笙在想什么，忙举起手说：“别误会啊，修哥不是罗氏血脉，是族内收养的。他在学医上有天赋，所以叔祖父特意收他入门。”
林笙：“……”
还以为他是要澄清拿嘴喂葡萄的事，没想到只是澄清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罗垚见他都不好意思说话了，心想这有什么的，他们见过林笙的，林笙也见了他们的，这勉强算扯平而已。不过瞧林郎中脸皮薄，也没有再说更臊人的话，而是问：“叔祖父是不是还给你介绍姻缘了？”
“你怎么知道？”林笙讶异。
罗垚哈地笑了一声，罗修也在后面无奈摇头，罗垚伸手穿过景窗，感同身受地拍拍林笙：“我叔祖父看上谁，最爱给他介绍罗家姑娘做新娘。当初他瞧上修哥，还差点将我姐姐许给他。好在后来，族内一个伯伯认了修哥做义子，改了姓罗，叔祖父这才作罢。”
他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罗修起身担忧地问：“那保举的事怎么说的？”
“额，我也不知道。”林笙垂下了肩膀，“大概是不成了吧。”
罗垚道：“你要是肯屈尊也姓罗，说不定能成呢？”
罗修责备地瞪了他一眼：“阿垚不要开玩笑了。”
罗修能入族，是他本就是罗府一名管家所出的家生子，后来管家夫妇身故，他自小在罗府长大，蒙受罗家恩惠，受罗万清教导学习医术，这才改姓。
哪有好端端就让人家林郎中进来给人做儿子的道理。
罗垚想了想，也只好劝他：“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已经很厉害了，咱们差不多年纪，我们都还没出师呢，你就已经能自己坐诊了。好饭不怕晚，好金子不怕被埋没！”
两人安慰了林笙一番，将他送到府门。
“以后一块玩。”罗垚朝他眨眼笑一笑，将他忘在桌上的蜂蜜小罐塞给他，附耳低声又说，“下次带上你家的那个，咱们去戏楼听戏！”
林笙勉强朝他笑了一下，接过蜂蜜朝外走。
出了罗府大门，他一愣，只见斜对面的墙边，孟寒舟正抱臂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望着来往路人打发时间。
孟寒舟自然也第一眼就瞧见了林笙，立刻走了上来：“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这是什么，蜂蜜？他们家的回礼？”
林笙看了他一会：“你怎么在这里？”
孟寒舟围着他观察了一圈，又捏了下他的脸颊，直到被林笙抱怨地将他的爪子拍打开，他才卸了口气：“我怕你在里面应酬喝酒，万一又喝多了，我好能扛你回去。”
“……”酒量的事就不提了，林笙与他往回走，忍不住说，“那你在这里要等多久，我在里面都说不好要多长时间。”
孟寒舟无所谓道：“待多久我就等多久呗。等你我乐意，等多久都行。”
林笙不觉脚步慢了两拍。
孟寒舟举着那一小罐蜂蜜看，顾自朝前走出了一段才发现他落下了，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神色不太对，似乎兴致不高，嘴角也隐隐地向下弯了一些。
“怎么了？”孟寒舟下意识朝罗府看去，见两个脑袋正探出来打量他们，见他看去，又立刻缩了回去，他皱了皱眉，“有人欺负你了？”
林笙抿抿唇，摇了摇头：“没事，走吧。正好顺路，去买点菜回家吧，宴席不好吃。”
孟寒舟不是脸盲，看到罗府门口那两个脑袋，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并肩走着，直到离开了罗府的视线范围，走进了一条买瓜果蔬菜的街市，他又转头看了看身侧正在挑蔬菜的林笙，沉声道：“是不是我的原因？”
林笙道：“不是，和你没关系。只是没有谈拢而已。能写保举书的又不止他一个人，再找机会就是了。”
他鼓气选了很多种菜，似乎打算回去也做一大桌席面似的。选完称完了，一抹口袋，才发现自己今日赴宴，没有带挎包。孟寒舟掏出一串钱来付了账，把菜拎在手里。
孟寒舟跟着林笙窜了几家菜摊，他知道保举书对林笙来说意味什么，但林笙怎么也不说，他不禁有点心急：“如果是因为上次我……你再回去跟他们说说。你就说是我无礼，我纠-缠你，我不知好歹。”
他跟上去，腾出一只手来拽住林笙：“林笙，你怎么说都无所谓，我不重要。”
林笙霍地停下了脚步，匪夷所思地回首，一下子恼了，他瞪着孟寒舟：“没有人不重要！”
孟寒舟惊愣地望着他：“……”
林笙挑起下巴：“你再说一次？”
怔了半天，孟寒舟才恍惚地摇了摇头，咽了咽：“好……我重要……”
林笙将手上一兜白薯拍他怀里，没好气地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水果摊，摊子上水灵灵的摆着应季的瓜果，瞧着十分鲜亮，看着就很下暑气。孟寒舟想来想去，叫住林笙，好声道：“买点葡萄吗，去去火。”
林笙看了一眼那紫红的大葡萄，又想到花廊景窗下罗氏兄弟那一幕，更加噎住了。
“不堪入目，不吃！”
孟寒舟：“……”
葡萄又是哪里惹到林大爷了？
作者有话说:
舟：展开谈谈葡萄是如何不堪入目的
-
更了更了
愧疚&#183;今日&#183;红包
-

第87章 三伏贴
但那葡萄个大饱满实在是诱人, 最后孟寒舟还是买了两嘟噜回来，用小竹筐盛着小心泡在卢家的井水里镇了一会。
凉凉的等会好给林笙吃。
林笙堀嗤堀嗤做了一大桌子菜，孟寒舟看着面前比平时大了一倍的馒头, 顿感压力巨大。但他不敢不吃, 也不敢吱声, 硬是把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还塞下了两个馒头把盘子底都抹干净了, 这餐才算了了。
吃完孟寒舟瘫在轮椅靠背上, 感觉魂儿都要从身体里撑出去了，他捂着微微鼓起的小腹, 看林笙给小狗洗澡，洗完了又抱在膝上不厌其烦地给它们梳毛。
这俩小狗崽子已经长大了一圈, 原本一个膝头就能挤得下两只, 现在林笙抱着一只，另一只就得委屈的先窝在孟寒舟的腿上排队等着。
林笙的不开心实在是不很明显，他从来都不会像自己那样摔东西发泄情绪。
孟寒舟摘了一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葡萄，还冒着丝丝的凉气, 递到林笙嘴边。
林笙抿着唇不肯张开。
孟寒舟举了一会，突然“嘶”吸了一口气, 他另一只手捏住了怀里芝麻的狗头, 叹了口气道：“唉, 真羡慕你们。”
林笙以为他被小狗咬了，闻声朝他看去，只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们不高兴了还能咬我, 林笙生气了都不知道咬谁？”
“……”林笙。
我为什么一定要咬点什么，我没有这种怪癖。
但看看反复送到嘴边挑衅的葡萄, 林笙张嘴一下咬走，同时也狠狠咬住了孟寒舟的手指头。
再松开时，指节上留下的牙印轻轻浅浅，好一会才平复回去，但留下的红痕经久没消散。孟寒舟看着微红的指尖，反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继续摘葡萄喂他嘴里。
咬人真的很爽，林笙切切实实把他咬了一通，终于舒服了。
虽然痛失保举书的机会很遗憾，但这不至于让他低落太久，他只是些微有些郁闷而已——反正无证行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将怀里都被梳成了直发的卷毛狗放回了地上。
“心情好一些了？”孟寒舟见他脸色有所松动，矜持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出困扰了他一中午的疑问，“所以葡萄为什么不堪入目？”
林笙：……
不知道是不是孟寒舟的错觉，总觉得林笙的眼神有些躲闪。
不过没多会，他还没有得到答案，最没有“眼色”的人就来了——卢钰瘦薄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他扶着竹竿，礼貌地敲了敲门，手里拎着一盒吃食，小声地问：“林医郎，听着你好像在家对吗？”
林笙立即趁机把葡萄的问题甩飞：“卢钰，在的，进来吧。”
孟寒舟嫌他来的不是时候，耸鼻子无声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老实地起身将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跑到里侧挨着林笙重新坐了，继续剥葡萄。
卢钰一路敲着地面摸了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过两日就是小暑了，我哥哥做了些仙人豆腐，让我给你和孟郎君送一些过来。还让我问问，你们家准备蒿草洗浴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哥哥去城外采点，顺便给你们捎一些回来。”
“仙人豆腐？”林笙掀开盖子看了看，见是两碗晶莹剔透、碧绿鲜翠的凝冻，闻一闻有种沁人心脾的青涩香味。他看了看孟寒舟，但孟寒舟也没见过，大概是上岚本地的习俗，也不知怎么“仙”法。
卢钰听出他们语气中的疑惑，忙笑说：“我们这里每到小暑，家家户户都会做仙人豆腐，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仙人经过这里的时候，教给百姓的方法。夏天吃了仙人豆腐，再用蒿草泡过澡，到了秋冬就不得病。”
林笙好奇地“哦”了一声，用小勺挖了一块碧冻尝了尝，味道苦中带甜透着清凉，嫩滑地从食道滚下去，确有种清心润肺之感，估计是用了些薄荷、凉草、荷叶之流凝成冻，然后浇上了糖水做成的。
“艾蒿我这里就有，待会你拿些回去就行。天气太热，就别让卢大哥出城去摘了。”林笙让卢钰别客气，“你来的正好，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卢钰坐下来，将脑袋伸过去给林笙看，说道：“一直吃着药扎着针，白天的时候能看见的光越来越多了，但是过了傍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林笙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让卢钰面朝外面，抬起手掌从他眼前划过几遍。虽然慢半拍，但卢钰已经眼珠能下意识随着恍过去的手影而移动了。
他点点头：“有改善，回头我再做些敷眼的药膏，以后每天晚上睡前你趁热敷一次。应该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看见人影了。”
卢钰闻言高兴起来：“真的？”
林笙起身去给他拿了些艾蒿，“只是模糊的影子，有个形状颜色。”
那卢钰也很开心，本来他是一丁点都看不见的：“谢谢林医郎！”
说完，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打听，“林医郎，你家前几日很热闹的，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了，其他人都不在吗，我家里还做了很多仙人豆腐。他们要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话……”
林笙笑了：“你是想问二郎吧？家里睡不开，他与秋良都到铺子里去睡了，铺子里房间多，宽敞舒服。待会我让人去跟二郎说一声，让他记得专程上你家去吃豆腐。”
“嗯。”卢钰腼腆地笑了笑，忙抱着蒿草回去。
林笙继续吃了几口凉凉润润的仙人豆腐，想着艾蒿沐浴的事情，倒是萌生了个想法。
百姓用艾蒿泡澡，除百病，应该是因为艾蒿有祛湿散寒的功效，这不正与冬病夏治的理念不约而同吗。
既然如此，何不卖三伏贴呢？
内经中说，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夏天体内阳气升发，在三伏时阳气到达最高。这时节，就可以外用一些温性药物，治疗虚寒型疾病，就是所谓的冬病夏治。在穴位处用草药制成的药膏敷贴，可以温经散寒、除湿化瘀、通络止痛，主要是针对心肺病和脾胃病。
用了三伏贴，可以在夏天培育阳气，治疗冬天才会发作的一些夙疾。
正琢磨着，孟寒舟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了他的口中：“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林笙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孟寒舟黏到自己身边来了，下巴快要挂到自己肩膀上。
想到三伏贴的事，林笙就来了劲头，一巴掌将孟寒舟拍开，立即去找了魏璟。
魏璟正忙着卖蒿草，许多富裕人家懒得亲自出去采摘，这时候都会到药坊医馆里直接买，他擦了擦汗，被问得纳闷了一阵：“什么是三伏贴？”
林笙见他一脸迷茫，想到这都小暑了，来的一路上，确实没有见到街上医馆药坊有卖三伏贴的，这才确信原来这里还没有这个治法。不过想想也是，即便是林笙的时代，三伏贴成型也是年代很晚的事情。
这年头百姓们能自然学会用艾蒿泡浴去病，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萌芽了。
林笙便将冬病夏治的想法跟魏璟讲了，又把魏璟给震惊得不行。
“你觉得怎么样？”林笙问了句。
临证辨证魏璟已经落了林笙一大截撵都撵不上了，林笙竟然还能张嘴就来一个魏璟听都没听过的治法。他傻看着林笙看了半天，嘴唇翕动了一会：“我没听太懂，但我跟着你做！你怎么说我怎么弄。”
林笙：真盲目啊。
第二日林笙照常还是去了崔郎中那里帮忙，也将三伏贴的事跟他提了。
崔郎中昨日在罗府，跟罗万清争吵了一番，也没能将他说动，本来还忧愁回来该如何安慰林笙，今日见林笙面色如常，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想着冬病夏治的事，不禁生出几分欣慰：“我还以为你会消沉几日，没想到你倒是性子通透。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倒免了我苦想口舌。”
林笙讪笑了下：“无论结果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没有保举书，不过是多当一段时间赤脚铃医罢了。古之医家大手，也不乏有铃医出身的，只要无愧于己，无愧病人，是什么身份也并不重要。”
崔郎中赞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
保举的事，他回头再想想别的路子。
不过孟寒舟的事……
崔郎中看看林笙，又想到每日那孟小郎君接送往来、体贴地遮阳撑伞，本来崔郎中以为他们是兄弟感情好，如今想想，确有端倪……这两个少年郎走在一起，时常见到林笙被逗得面含笑意，那孟小郎君则一脸专注地凝视着林笙。
他虽略有震惊，微有疑问，而且不解。
但想到这俱是他们俩的事，人家日子且过的和和美美的，也轮不上自己说什么。
崔郎中摇了摇头，罢了，只要林笙自己觉得好就好。
“这三伏贴之事，我亦闻所未闻，不过既然你觉得可行，不妨试一试。”崔郎中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上来，他自然是相信林笙的医术的，还挺期待他这个所谓三伏贴的效果如何，不由笑呵呵地道，“等你药贴做好了，第一个一定要让老夫试一试！”
“自然自然！”林笙应下。
很快林笙忙着这个，就把保举书的不快给抛在脑后去了。
三伏贴里的药材，主要是一些新温发散之物，诸如白芥子、细辛、生姜、紫苑、肉桂之流，根据治疗肺系疾病、关节寒痛、还有脾胃疾病，有添添减减一些特殊的药材。
他又让孟寒舟帮忙根据药价、药纸的价格，还有人力，算了算成本。
最后定下来是一贴六十文，三伏是一共三次，一套下来一种病系是一百八十文。
林笙先试各样做了几帖，给自己人都贴上。
孟寒舟却说：“铺子里还有些进出进货搬货的工人，要是有多余的药材，多做一些，给他们也都贴上。”
药材倒是很多，林笙也不是心疼药贴，只是没想明白，这群工人们年轻力壮，也没什么隔冬的老毛病，药效并不容易体现出来。但还是按照孟寒舟说的做了。
孟寒舟还决定，就在林笙开卖三伏贴的那日，就作为万物铺的开业日。
给伙计们贴药贴的时候，一个背着空麻袋的瘦个头在门口好奇地张望着，见这么多汉子排队，他还以为这地儿有活能接呢。
林笙抬眼看了看他，想起来了：“我记得你。”
就是那次帮他把一个猪头挑回家的小脚夫。
脚夫小哥“嘿嘿”笑了下：“原来是林郎中，你这这么多人，是有活吗？”
“暂时没有。我是在给他们贴药贴。”林笙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唇色挺深的，明明日日跑活，胳膊腿却有点细，“你是不是冬天也耐不住冷？胳膊腿会疼？”
“你怎么知道，真神了。”脚夫小哥惊讶地看着他，“可不是吗，这天一冷，穿的太多不方便干活，穿的太少又冻手脚……也是没办法。”
“你过来，我给你也贴一剂。”林笙招呼他凑近一些，取了祛湿活络的药贴，贴在他大椎、丰隆和督脉上，“回去这两天不要洗澡就行了。这贴不算你的钱，要是觉得身体舒服了，明天我们这里开业，就多向别人吆喝吆喝这里。”
小哥没想到自己只是来凑个热闹，竟然还能捡到这种大便宜，他当然知道药贵，受-宠-若惊地贴上几个药贴以后，紧张地都不敢伸腿扭身子了，生怕药贴掉下来，滑稽得引得旁边人哈哈大笑。
他忙不迭朝林笙多谢了好几句，才红着脸背上自己的麻袋跑出去。
正是天热，工人们干活都只穿个露膊的短打，歇凉时各个敞着怀，一时之间，撒眼一看，只见万物铺的人仿佛都贴上了膏药，十分扎眼。
林笙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孟寒舟让他给伙计们贴药的目的。
因着林笙常在六疾馆里看病，又三天两头地来万物铺里露脸。许多百姓心里都知道，林郎中肯定与这万物铺的东家交好，见着铺子里人都贴着膏药，自然而然就想到会不会是林郎中的手笔。
有人好奇，就会有人打听。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大家就会知道这件事。
没几天，林笙叫上魏璟秋良他们帮忙，很快就熬了一批药出来。二郎则负责剪用来糊药膏的油纸，剪成巴掌大的方块，一个个铺在桌上，魏璟的药僮则端着药勺挨个地倒上不多不少刚好一饼的药膏，然后放凉。
等几种药贴全部准备好，又是七八天过去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新做的“万物铺”的匾额，悬在铺子大门上，泥着的一层金漆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脚夫小哥那日回去后，当真十分听话没敢洗澡，只用清水擦了擦身上。
晚上躺在床上，只觉得腰上背上暖融融的。并不是夏天那种燥热，而像是一只手和煦地熨着一般，很舒服。
等按照日子撕了药膏，仍感觉好像身体里游走着一股暖力一样。他自己舒服了许多，却不由想到一到冬天，碰冷水就骨头疼的阿娘，还有得风寒留下了喘症病根的弟弟……
终于有天在街上跑脚时，听闻万物铺要开业，翌日，小哥睡醒了，活也没去接，将这些年攒下的钱取了两串出来，先领上娘和弟弟，跑去万物铺排队去。
大家都没见过三伏贴，只听说是夏天贴了，可以治疗冬天的咳嗽、害冷、风痒和流鼻涕，还能治风湿疼。
说喝药，大梁人或许不感兴趣还会怀疑，可若是说有什么养生好丹好膏药，他们却好奇得很，都喜欢过来凑凑热闹。
秋良起先还担心会不会没人来，打算去招呼几个摆摊认识的兄弟过来捧捧场，结果一看突然冒出这么多看热闹的来，都围在万物铺前面交头接耳，问他们什么时候开门。
方瑕那个嘚瑟鬼，恨不得全天下人知道他笙哥哥的好，站在门口似个招财猫，逢人问起，就点点头笑：“是呀是呀，我的铺子我的铺子……没错没错，是林郎中做的……嗯呢嗯呢，特别好用！”
还掀开肚子来，自豪地显摆，“我也贴了！”
他早先因为肚中有虫，后来即便治好了也大伤元气，常常有胃肠咕噜咕噜乱叫地毛病。所以林笙用专治脾胃的三伏贴，给他贴了膻中穴、天枢穴和足三里。
“少爷！”
旁边的小厮同心忙把他衣服按下来，他们家堂堂小祖宗，怎么能天天掀衣服给外人看？
方瑕被他这么一提醒，心想也是，结果一转头，就看到铺子里头的角落里，半透的屏风后头，孟寒舟解开了衣襟，正握着一只白皙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炸毛跳起来：“哎，哎！给内人看也不行！”
方瑕正要跑进去，突然围观着等铺子开业的人群里，有个人栽头倒了下来，一下子砸在了方瑕脚边。
他吓了一大跳，看着地上蜷成一团，捂着腹部的人形，咽了咽唾沫道：“你、我……我可没推你啊！是你自己摔倒的！你快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也好意思碰瓷吗……”
铺子里的林笙听见门口的骚乱，只好将孟寒舟放在一边：“起了疹子，应该是这贴药不适合你。先撕了吧，回头我再重新给你配一剂。”他说着快速走出来看了看，“怎么回事？”
孟寒舟只得将衣服合上，也跟了出来。
方瑕赶紧抓住林笙的袖子，赶紧告状，比划着说自己根本没碰这个人。
林笙弯腰将这人翻过来一看，对方面色惨白，意识模糊，一摸身上滚烫，他拨开汗湿的头发仔细一看，讶道：“罗修？！”
作者有话说:
凤霞：肚子不可以给外人看，也不可以给内人看！
舟子：那你觉得，内人为什么叫内人？
-

第88章 脾心痛
罗修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 还没张嘴想说什么，就脸色剧变地呕了两声。
“噫！”方瑕怕他吐在自己鞋子上，吓得忙掩着鼻子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当时还不如他呢。”林笙看看左右, “来两个人过来搭把手, 把他抬进去找个地方躺着。小心点别碰他的肚子。”
“那放我睡觉那屋吧。”二郎忙找来一块木板, 和秋良两人把罗修抬进屋里。
林笙在门口张望了一阵, 没看到罗家的其他人, 也没瞧见罗垚, 也是奇怪，这俩师兄弟不是形影不离的吗。他想了想,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是先别告诉罗万清, 便叫了个伙计去找趟罗垚。
跟着到房间里时, 罗修已经被安置在了二郎睡觉的床上。他疼得满头是汗，才躺下没有一会，就折身起来趴在床边想要吐，秋良见状也来不及去找什么恭桶了, 手忙脚乱地扯了个洗脸洗手的盆子过来。
罗修埋在盆子里吐了几声，林笙刚好进来, 瞄了一眼盆中黄绿, 胆汁都吐出来了, 不由皱了皱眉，快速到床边给他把了把脉。
吐过后靠在床头缓了几口气，罗修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没事，一会我自己找点药吃就行……叨扰林郎中了, 我休息一会便能走，你别惊动师父和阿垚。”
林笙切了脉, 脉象滑数，盯着他看时，发现他眼白似乎有些发黄：“你在发烧，还差点晕倒在我门口，这不是休息一会就能走的病。我已经让人去跟罗垚说了，你就躺在这里安心待着。”
他这么一说，罗修就有些着急下床，但随即就因为动作过大而令腹部更加疼痛，他脸色疼得煞白，无可奈何地倒了回去。
“你这疼了第几天了？不止一天了吧。”林笙想为他检查身体，但才碰到对方衣服，就被罗修躲开了，林笙不悦道，“你也是将来要做大夫的人，应该知道这不是寻常小病。不检查怎么能对症下药？”
孟寒舟跟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病恹恹的人，抱着手臂哼道：“我这好端端的开业大吉，全让你搅和了，我们这是新盘的铺子。你来看热闹的就算了，还昏倒在我们门口，要是闹出了人命，我们晦气不晦气？”
林笙听出他是故意激罗修才这么说，便只是不轻不重地唤了声“孟寒舟”，然后也一脸困扰地去看罗修。
罗修果然露出几分愧疚神色，可他即便想走，这会儿却是疼得着实动弹不了，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同意宽衣给林笙检查，但是看了看屋里那么多人，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林笙看出他的顾虑，大概是并不想在众人面前展露身体，富贵人家真是规矩多，便叫其他人统统出去，连孟寒舟都被一脸不情愿地推了出去：“今天开业大事，你们这些东家怎么能不下去照看？快走吧快走吧！”
关了门，林笙才回到床边。
只剩他们俩了，罗修脸色反而更红了一层，他忍着腹痛慢慢松开了衣带。
林笙本没有多想，但是看到他身上一块一块红红紫紫的痕迹后，实在是不能不多想：“你……你师父还打人？”
“……”罗修攥着衣襟，神情有几分不自然，“师父他不，不打人。”
林笙看他目光躲闪，舌根都有些打结，恍惚片刻，见一向安静斯文的罗修渐渐的脸色更加焖红。林笙突然意识到什么，师父不打人，那这伤只能是……他忙转头向旁边握拳清咳了一声：“嗯，哦……没关系，没有影响，我只是按一按腹壁。”
罗修也快被蒸熟了：“……嗯。”
林笙伸手想去碰触检查体征，但他身上左边一块右边一块，挪了好几个位置总免不了会碰到那些地方，觉得有些尴尬。两人都不是能说会道脸皮厚的人，相对无言了片刻，林笙硬着头皮按了上去。
罗修立刻就狠狠咬住了嘴唇，额角出了一串冷汗。
“很疼，不想让人触碰？”疼的位置有些偏上，林笙见他点点头，“是怎么痛，胀痛、绞痛还是刺痛？只是前面的腹部疼，后背疼不疼？”
罗修想了想：“疼得厉害的时候，像刀割一样，会一直疼到两侧和后面，缓和一会的时候也觉得有些胀。前两日其实有些隐隐的疼，我当是脾胃不和，自己吃了点胃散，后来就好些了，没想到今天突然会剧痛起来。”
林笙快速检查了下腹和心区，终于从他斑驳的皮肤上挪开了视线：“你这不是普通的胃痛，应该是脾心痛。你前几日是不是吃了很多荤腥、或者喝了很多酒后，才觉得开始痛的？”
脾心痛，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胰腺炎。
常因为暴饮暴食、过量饮酒后引起。
罗修为难道：“最近府内喜事多，办了不少酒席。之前你过的那次，是罗家长孙的满岁，后来二房又有了喜、三房的少爷得了个官、五房那边修了院子也要办上梁酒……罗府人多，喝酒敬酒都是难免的，还有诸多杂务……”
林笙忍不住嘀咕：“这些都要你管？你管着府上的杂事也就罢了，你这都感觉到不舒服了，怎么罗垚还——”
罗修脸色愈加窘迫了几分。
林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了嘴，起身去取了针包过来：“你现在别想着还能走回去了，我先给你行针止痛，待会让伙计帮忙煎一副清胰汤，等把药喝下去，休息一会再观察观察。这病拖不得，拖久了会引起腹内坏死，败血而亡。”
“你还会行针？”罗修惊讶，林笙年纪这么轻就会针术，师父罗万清也会，但是迟迟没有教给他们，说他们连内证都还没看好，路都没学会，就想学跑。
林笙抽出针来，捻在指间：“针灸推拿与辨证开药其实是两个体系，擅长开药的医者未必能学得好针术，但不擅长开药的医者，也未必学不好医术。但二者相辅相成，可互相成就，若有闲力，自然可以通学。”
说话间，林笙已在几处止痛穴位上下了针，他抽提捻转了一会，提醒道：“只是粗浅给你止止痛，这病，痛只是表象，止痛也只是治标、我还要看腹痛情况辨证下药，若完全止痛，恐怕会影响判断。”
罗修点点头表示明白，只是捻了这会针，他就感觉原本让人发慌心悸的剧痛，已经缓解了很多，他虚虚颔首：“多谢……”
“针要留半个时辰。”林笙说道，“除了内服的药外，你还需外用灌肠的药，但这药你自己恐怕不好上，等罗垚来帮你吧。”
“……”罗修懵了一下，“灌什么？”
林笙看了看他身上的红紫瘀斑，也有点不好张嘴了，他一手圈成个环，一手表示药管，简单示意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们昨日……咳，很激烈，但是灌肠药是为了清热活血、通里攻下，你眸中已透黄，已是黄疸之象，说明腹内肿痛已经压迫到了胆，还是用上为好。”
医理罗修自然听得明白，但脸色还是础一下红透了。
林笙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剧烈活动会加重脾心痛，你原本只是隐痛，若不是因为……也不会发展得这样快。”
罗修抖了抖睫毛不吭声。
“那你闭上眼休息会吧，方小少爷新进了一些线香，据说有安神的效果，给你点上一支试试吧？我叫人去给你抓药……”
林笙话音未落，突然外边蹬蹬蹬跑来一串脚步声，他才一回头，房门就被人火急火燎地推开了。
“修哥！”罗垚慌张地跑进来，看到床上满脸又红又白，敞着衣襟身上插了熟根细针的罗修，他跪在床边看，一时紧张地不知该怎么办好，“修哥，你，你没事吧？怎么会这么严重，来传话的人说你快要死了……”
罗修无奈地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没事，只是肚子疼而已，死不了……别哭了。”
林笙微微讶异地看过去，见罗垚真的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真哭了啊？
见他俩这样，林笙插不上话，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两人凑在床头说了会，罗垚又给他把了把脉，确信他不会病死，才吸了吸鼻子擦擦脸。
房间中安神香味袅袅升起，罗修在发烧和针气止痛的作用下，也渐渐地有些迷蒙困顿了。罗垚握着他的手，直到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睡过去，才起身想起来找林笙。
林笙正在隔壁房间杵药，看到他过来了，便又将罗修的病情跟他说了一遍，然后好声安慰道：“他睡了吗？好了，你也别太担心。这病本身特点就是发作突然，现在还没到恶化的地步，待用上药，多休息一段时日，身体会康复的。”
罗垚红着眼睛点点头，也坐到一边帮他一起捣药：“多谢林郎中。”
还好罗修昏倒在他们门前，不然若是昏倒在什么无人的小巷子里，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林笙点点头，看他这模样，平日里活泼多话又爱笑，应该是个挺开朗的小伙子，但又想到罗修身上那些红痕……对坐了会，林笙不禁劝了两句：“感情再浓，也应该有度。他前几日应该已经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了，便是这病的征兆。你……你下次注意一点。”
罗垚眨巴着眼，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
于是脸色如出一辙地和罗修一样，微微地腾出一团红意：“不是……”
林笙皱了皱眉，没听清：“什么？”
罗垚揪着手上的一根甘草，拿药剪夸擦夸擦地剪成了碎段，眼神左右乱瞟了一下，蚊子似的咕哝：“是修哥喜、喜欢那样，每次都求着那样，我才……我下次不会了！”
他举着四指信誓旦旦地保证，眼睛无辜地眨了又眨：“难道你有喜欢的方式，孟郎君会拒绝吗……”
林笙：“…………”
我没有，你别乱说。
林笙又一次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什么叫喜欢的方式？”孟寒舟抱着一盒药材进来，听见他俩的对话，忍不住问道，“我为什么拒绝不了？”
罗垚：“就是在……唔？？！”
林笙把一块黄连塞进了罗垚嘴里。
作者有话说:
罗垚上了高速公路。
舟子：阿巴阿巴……
-
最近几天在搬家，实在有点忙不过来，明天就搬完了，我尽快恢复日常更新
鞠躬鞠躬
-

第89章 师门技法
“呸呸呸。”罗垚苦得把口中的黄连吐了出来, 见林笙皱着眉目含警告，修哥的命还捏林笙手里，他不敢吱声, 只好咽下刚才的话, 老老实实地杵药。
孟寒舟将药盒递给林笙。
林笙拿出几支厚朴切碎：“没什么, 刚才开的药煎上了吗？”
孟寒舟疑惑地瞧了瞧他们俩, 将装药材的盒子放下：“已经煎上了, 秋良正看着呢。”
“嗯。”林笙点点头, 便将手中在配制的这副药包好后交给罗垚，“等他把汤药喝下之后过半个时辰, 就用这副药。这药煎好后要从谷-道入，是为了消炎去肿的, 最好用上后找个枕头垫起来, 留药一炷香的时间。脾心痛会影响肠胃，所以你们弄的时候要轻柔一点。”
他还特意嘱咐要轻柔，罗垚脸色红红地接过药包，正讪讪地要出去备水备药, 又听林笙问道：“对了，你会起针吗？”
见罗垚点点头, 林笙说：“那稍等你便自行给罗修起针吧。他的病情还不算稳定, 先不要带他回去了, 等用完一次药后看看情况再说。”
“好。”罗垚应下。
罗垚走后，林笙找了个块帕子擦手，冷不丁就被孟寒舟挨着椅子黏了过来。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但孟寒舟不依不饶地蹭上来, 林笙身上有些汗潮，不由垂眸朝他看去：“你身上长了浆糊？非要粘着我？”
孟寒舟手臂又跟水蛇似的缠到了林笙的腰上去, 贴着他的肩膀道：“你和罗垚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听？”
“你听了也用不上。”林笙道。
孟寒舟不解：“那也要听了才知道用不得用的上。”
这种事林笙无法跟他具体解释，只得随口抛下一句：“用不上就是用不上，因为我不喜欢。”他把孟寒舟从身上推开，敷衍地哄了一下，“乖，我要下去忙了。”
孟寒舟很不满，总感觉林笙在糊弄他，可是又找不到证据，不过……既然林笙说不喜欢，那想必是真的用不上，那知道也确实没什么用，算了。
想到这里，孟寒舟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孟寒舟鼻尖蹭了蹭他的耳缘，忽然就听到窗下有人煞风景地喊：“笙哥哥！笙哥哥！”
渲染了一早上，又发生了罗修昏倒的事，很多人看到林笙将罗家大弟子抬进去救治，后来罗家二弟子也进去了。
那罗家可是望族，众人都观望着，看看会不会闹出什么动静，结果不仅没出人命，反而见那罗家二弟子跟在伙计后头进进出出，可见林郎中是将人给救好了的。
所以不少人更加对林郎中的“三伏贴”多了几分期待，反正不是吃进肚子的东西，更何况外面那些长生丹药动辄都要百千钱一颗，这个药贴才几十钱，试试又不亏！
因此就在林笙给罗修诊治的功夫，楼下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
孟寒舟从窗口朝外看看，方瑕正鼓着脸颊，气闷地叉着腰、仰着头，嫌弃他霸占着林笙，问笙哥哥什么时候能下来开始卖药贴。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臂弯里的人，放林笙下去。
林笙赶紧趁机从孟寒舟怀里挣脱开，重新卷了卷袖口，去忙活三伏贴的事，逃开了孟氏好奇宝宝的追问。
“贴脾胃贴的到最左边来！手脚冰凉关节痛的去右边，咳嗽气短易起疹子的来中间这个屏风！”
林笙一到位，就开始忙活起来。
其他人就在门口帮忙分流。二郎不太懂这些，便引着那些不打算贴药贴的人，进店里看看其他的东西。
“我们这叫万物铺！什么都有！”
孟寒舟在后面慢吞吞收拾收拾桌上不要的碎药，扫扫地，擦擦桌，走之前，听见隔壁有些动静，便以为罗修醒了，就过去看了一眼。
正好他还想问问那日在罗府，姓罗的老郎中到底跟林笙说了什么。
没想到刚推开几寸门缝，就看到罗垚俯身在床边。
“修哥，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抓我的手。”罗尧殷殷地望着床上的人，“林郎中说了，你变得严重有做那事的缘故……一定是我没轻没重太不小心了，下次我们不要玩那些了。”
“傻瓜，不是因为与你……”罗修抿了抿嘴角，“那是我愿意的，和你没关系。”
罗尧趴在床头叹气，又说：“那过会我帮你看看那里还肿不肿了，一会还要纳药的。”
罗修苍白的脸上浮起些红晕，点了点头。
罗尧起身，一边擦着罗修额角的虚汗，一边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他伸手一揭开罗修的衣襟，密密麻麻全是红印，甚至还有极深的齿痕。
“……”
孟寒舟微微睁大了眼睛，胸口一跳，就算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也知道非礼勿视，匆忙将门无声带上。
走开三五步之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扇门，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他俩是……
那他们刚才说的是……
孟寒舟有点恍惚，隐约知道他们说的事情，隐约又不太清楚详细的。毕竟没有人教过他，少年时也曾短暂地好奇过，但因为病深，又缺少同龄人交流，渐渐地就不了了之了。
之前罗垚与林笙偷偷说的，也是这个吗？
罗垚为什么要同林笙说这个？
孟寒舟本来没往这上面想，但自从发现了罗氏兄弟的秘密后，越琢磨越觉得可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下楼时瞥见一角屏风后面，林笙正在为人贴药贴，他手指纤长素白，被黑褐色的药膏衬得更加雪腻如-乳-，让人不由想象它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孟寒舟猛地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海，这时二郎抬着一箱东西从身侧经过，他二话不说抱了过来，“我来。”
“大舟，这个你不行——”
话音未落，孟寒舟就猛地被箱中的重物坠得弯了腰，还好郝二郎眼疾手快给托住了：“我都说这个很沉，你不行了。”他埋怨了两声，“后面还有几把罗扇，你把那个拿过来吧，前面有几个姑娘想要看看别的花样。”
“药贴贴上后不要沾水，明早起来后揭下来就行。要是感觉不错，下次二伏天的时候再来贴第二剂。建议最好坚持三次。”屏风后，林笙将注意事项告诉了面前的人，净手准备下一个人的时候，余光看到孟寒舟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两把牡丹和蔷薇团扇，给两个年轻女郎展示。
二郎在旁边热情推荐，他似个不情不愿的人形架子，但胜在肩宽窄腰长腿，一身新做的涧蓝色夏衫，在一众伙计里十分扎眼，即便板着脸不说话，也足够赏心悦目。
林笙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因为这群妇人和姑娘们不乏有人的兄弟、父长在排队等着贴药，所以她们便在店里随便逛逛，看到那边有挺拔的俊俏郎君，渐渐的都羞羞涩涩地围过去。
没一会，他手上两把团扇就被姑娘们买了去。
二郎似乎也发觉孟寒舟的好用，不断地往他身上挂手帕、挂坠和扇子香囊，加上二郎话密，平平无奇的东西都能被他夸出花儿来，逗得妇人们芳心大开，一时间那边泛起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孟寒舟不喜被这群莺莺燕燕们包围，正要不耐烦，回头瞥见林笙也望着这边垂眸笑了，他犹疑了片刻，还是接过了二郎递过来的花簪插在了头上。
忙活了大半日，中午众人只轮流吃了几块馅饼填肚子，就又继续忙碌起来。
林笙又去看了一眼罗修，这会儿他已经用过一次药，罗垚现去买了身新里衣给他换上了。罗修病中出汗多，没个把时辰就会湿透衣衫。
此时罗修正斜靠在床上，腰上盖着条薄毯子，昏昏欲睡地听罗垚念一本医书打发时间。
“怎么样了，还烧吗？”林笙说着试了试罗修的体温。
罗垚便有些担心：“好一些了，但温度并没有完全降下来。”
林笙隔着毯子按了按他的腹部，比刚昏倒时柔-软了一点，但不碰还能忍受，一碰还是疼得罗修直冷汗：“再加一次汤药吧，这几日不要吃东西，食物残渣会加重炎症。如果饿了就喝点糖盐水，或者熬点米浆滤出清汤来喝。等温度降下来一些再回去。”
说起这个，罗垚有个不情之请：“林郎中，能不能多在你这叨扰几天？”
罗修身上的痕迹每个三两天肯定消不了，他病成这个样子，肯定是瞒不过师父的，要是师父问起，见他身上的痕迹再追究起来……他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罗万清最厌恶这种逾闲荡检之事，罗垚是罗家人，又是罗万清的亲侄孙子，还好说。罗修本就是族中认来的义子，到时候说不定一气之下会把修哥赶出师门。
“你不是在六疾馆诊病吗？回头师父那边，就说我们也去六疾馆帮忙了，行不行？”罗垚露出可怜的表情，“当然了，等修哥好一点，我肯定真的去六疾馆义诊！”
林笙斟酌了一下，他俩虽有私情，却也不是伤天害理，更没有损人利己，但六疾馆是真的需要多几个义诊的大夫，想了想，便点头应承下来：“不过，上次我与罗老先生不欢而散，只怕他并不信我的。”
罗垚道：“我听下人说了，师父上次对你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不过他还是很赞赏你的医术的。只是他老人家就是有点顽固，喜欢小辈们顺着他来，你拂了他的面子，他下不来台。你就是太实诚了，若是按我说的糊弄糊弄他，说不定那事儿就过去了。”
林笙无言笑了笑：“糊弄他容易，只是……”
只是糊弄自己难。
只是不愿不负责任说出去的话，将来变成刺穿自己的刀子。
罗垚拧着眉，看他欲言又止。
“没事，好好休息吧。”林笙拧了条湿帕子，让罗垚给罗修擦擦身上降温，“今天夜里会是比较危险的时段，你多盯一盯，屋里常备着热水和污桶，若是能吐能泻，是好事。”
两人正说着，忽然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上来个小仆，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也顾不上屋里有没有人，推开门就喊：“少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糟糕了糟糕了！”
孟寒舟在门口把着，没拦住，叫他直接闯了进来。
“阿园？”罗垚见是自家房里的伺候小仆，“不是让你偷偷回家拿几身修哥的衣裳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衣裳呢？”
“还管什么衣裳不衣裳！”小仆赶紧把房门关上，急吼吼地说，“老太爷朝这来了！我刚拐出这条街，就看到老太爷带着俩人急匆匆的……”
“啊？！”罗垚一听马上就慌了，“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小心点吗，怎么被师父知道了？”
小仆哎呀一声：“那早上修少爷当街晕倒，那么多人看见了，那能瞒得住嘛？这会儿才传到老太爷耳朵里，都已经算是晚的了！转眼老太爷就到了，您还是想想怎么说吧。”
罗垚平日挺机灵，这会儿许是关心则乱，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出什么辙来。
“没事阿垚。”罗修虚弱地握了握他的手，“要是师父发现，怪罪下来，都怪我就行。我年长，早些年又在外面学了些不好的，教坏你……咳咳。”他疼得咳嗽两声，“我还病着，师父便是要罚，也不会忍心现在就罚的。”
“别说这种话了。”林笙劝他俩不要自乱阵脚。
罗氏兄弟虽性格不同，但都被教得有礼有节，衣饰穿戴都是如出一辙的精致华贵，可见做师父的是真心疼爱这两个徒弟。想必这么着急来，是听说徒弟急病，放心不下而已。
才说着，房门外孟寒舟突然冷冰冰道：“你谁？”
罗垚咯噔一下，林笙拉开门，见果然是走的微微喘促的罗万清，便唤了一声：“寒舟。不要无礼，这是罗老先生。”
孟寒舟拦在门口，更加没好脾气了：“就是那个让你难受了好几天的罗万清。”
他没有刻意放低声音，是故罗万清自然也听见了，脸上也冒出了几分尬色，但想到两个徒儿都在这里，只好平心静气没有同这后辈计较，只朝林笙道：“林郎中，我听说我徒儿病了，在你这里修养。”
林笙拍了两下挡在面前的胳膊，孟寒舟这才哼了一声向侧后退开。
“不错，罗修他突发脾心痛，昏倒在寒舟的铺子门口。我恰好在这里做三伏贴，见他病急，便将他抬进来紧急处理了一下。”林笙侧身让罗万清进来。
他连唤了两遍，罗万清才终于记起他口中的这个“寒舟”，正是那日林笙在府上提到的孟寒舟。
不由侧目朝孟寒舟多看了两眼。
进到屋内，一向活泼好动的罗垚正垂着脑袋在床前，蔫蔫地叫了声“师父”。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师父！”罗万清从孟寒舟身上收回视线，先看了一眼床上奄奄的大徒弟，见罗修气色虽差，但神态还算好，这才作势训斥了罗垚两句，“你师兄突病，怎么不回家报信？还要旁人看热闹的提了一嘴，我才知道！”
罗垚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坐到床边，给罗修把脉，生怕他再往上掀一几寸，就会看到罗修身上的痕迹，嘴里咕哝说：“这不是病得急嘛，还没来得及跟您老人家说……”
罗万清没有注意到罗垚的反常，捋着胡须沉目切了会脉象，又看到旁边床头小柜上放着个半开的针包，他又惊又诧地问：“罗垚！你还擅自给你师兄用针了？”
罗垚忙摆手：“这不是我……”
“是我给罗修用的针，是为了急行止痛。”林笙道，并将自己针刺了哪些穴位，之后用服用了什么汤药，并施用了大承气汤做灌肠方也一一告知。
“灌肠方？”罗万清疑问。
“嗯。”林笙答道，“脾心痛有恶心呕吐的症状，消炎去肿的药多苦，苦药刺激，而煎汤灌肠从谷-道入，便不刺激胃脘，而且作用迅速，更加灵活，清热解毒之效更强……算是我师门技法吧。”
“这针方也是你师门技法？”
林笙也只好点头。
罗万清没想到林笙竟然还会针术，这事儿老崔可没有跟他提过，而且罗修病情如此紧急，这针方竟还能做到这般简洁老道，后续的处理也快准、果断，这林笙的功力可见一斑，绝不是池中小鲤。
之前但是听老崔嘴上夸赞，只觉得是可造之材，此时亲眼见着了，才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林笙的本事。罗万清虽脸上没表现，但着实是被林笙这一套治法给惊-艳到了。
脾心痛不是个小毛病，不少脾心痛发作急的，有时候都等不到汤药煎好，人就没了。
林笙竟然不慌不乱，条理分明地做完这一套，还游刃有余，果真不可小觑。
罗垚偷偷地将罗修的衣袖往下捋了捋：“是啊是啊，林郎中已经都施治过了，治的特别好！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还是早些回吧，等师兄好转一些了，我再带师兄回家……”
罗万清光想着林笙的事了，也没在意罗垚神色中的不自然，不过下一刻，他便让罗垚大惊失色起来。
只见他仍不放心，伸手去揭罗修的衣襟：“为师要查查腹心。”
“师父！”罗垚没来及护住，罗修躺着松快，衣带也没系得太紧，就叫罗万清直接掀开了，“……”
罗修胸口上的斑驳草莓印径直暴露在面前。
床边一片沉默。
罗垚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在地上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情急之下，目光只好投到了林笙身上。
“……”林笙被罗垚哀求的眼神看得不安，觉得他也怪可怜的，沉默了一会，在罗修忍不住想要张口“认罪”的时候，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是……是我揪的，呃，揪法主要起到一个，一个……”
罗万清看向他，罗垚亦满怀骐骥地看向他。
林笙只好闭着眼胡说道：“起到一个驱邪解热的作用……也、也是我师门技法。”
作者有话说:
主要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
搬家不幸把腰扭了，剧痛动不了，去扎了针灸今天才好一点，能起来码字了
明天还有更新
-

第90章 冲销送好礼
说完屋中更加沉默了。
这确实有点扯。
罗修脸色涨红, 罗垚眼观鼻鼻观心。
林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但既然已经编出来了，只能把孟寒舟拽过来, 在他脖子上以揪痧的手法当场揪了个极为相似的红痕出来, 继续瞎吹了一通此法奥秘。
把罗垚都给看呆了。
罗万清见他真有此手法, 在半信半疑之中逐渐迷失, 终于在孟寒舟配合的一句“挺管用, 早上起来有些喉咙痛, 揪完之后舒服多了”里松动了一下，半晌才感慨道：“这技法……倒是闻所未闻。”
林笙只能继续勉力保持微笑。
“……”罗垚本来都打算挨打了, 听见师父竟然在这夫夫两人一唱一和当中真的信了，越发震惊。
罗万清虽被糊弄得没有继续深究红痕的事, 但还是轻轻碰了碰罗修的肚子, 略微检查了一番。
发现林笙这一系列手段下来，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事情需要自己处理。他左右看了看，又查了遍林笙开的药方，当真是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甚至连药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没有林笙及时的救治，恐怕此时罗修已经……
他实在找不到可指摘的地方, 只好起身：“脾心痛病急病重, 不得擅动。既然如此, 垚儿你便暂且留在这里照看修儿吧。若是林郎中有什么要帮忙的，勿要推辞。”他抬手在这个颇不让人放心的小徒弟脑袋上敲打了一下，“若有什么变化，记得及时告知为师！”
“知道了师父！”罗垚忙不迭答应下来, 殷切地送师父出门。
林笙跟着往外送了两步，经过楼下时, 罗万清见屏风下坐了几个百姓，正闲聊着什么药贴的事。他后知后觉地四下观察了一圈，才发现这铺子里不少人都贴了药贴，夏季衣衫薄，方块状的药贴会隐约地透出来。
铺子有个小角落专门用小栅栏围了一块，地上铺着软绵绵的毯子，有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光着后背，也贴着小药贴，坐在毯子上玩木玩具。
林笙见他看的久，便随口介绍了一下：“那是寒舟和二郎一块弄的幼童玩耍角，大人们在店里买东西，抱着小孩不方便，可以放在里面玩，有专门的伙计给帮忙看着。”
这时候一人买完东西要走了，掏出了挂在手腕上的小木牌，与幼童脖子上挂的小木牌一比对，号码一致，伙计才打开栅栏将孩子送出来。
罗万清又去看柜台后面的架子，此时正有个妇人提着一兜新买的东西，对着架子上陈列的东西挑拣犯愁，不过很快她选好了一只造型独特的瓷杯，欢喜地让伙计包上拿走了。
他微微拧眉，又忍不住去看林笙，大抵是想提醒他对方没付钱，但有点端着老太爷的架子，张不开嘴。
林笙笑笑说：“那是我们的收银台，也是贵宾兑换区。在铺子里花费一百钱，就可以积分，积分多了以后可以拿来兑不同的礼物，积分越多，礼物越好。”
罗万清老了，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兑换？积分？”
林笙正要深入解释，方瑕就凑上来了，甜甜地唤了声：“罗爷爷！”
方瑕这小机灵鬼自打罗万清进了门，就一直暗中观察他了，在上岚县名门望族就那么几家，除却周家，就数罗家。罗家人多，男人女人孩子都多，人多要花钱的地方肯定就多。
罗万清回神看了他一眼，似乎以前也遭过着小子的殃，先下意识退了半步：“原来是方家小子……听说这是你出钱的铺子。”
“嗯呢！”方瑕厚着脸皮抱上罗万清的胳膊，还背着手朝远处一个伙计打了个手势，那伙计是周家来的，立刻心有灵犀地掏出一张木牌现场雕刻起来。
“您看看，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呢，肯定有您家里用得上的！”方瑕拉着他非要带他在铺子里转转，“您回头见了我阿爷，一定要多替我说些好话，他最近气得都不理我呢。”
罗万清被他缠得没辙：“谁让你这么能闹，我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这回没有闹！”方瑕信誓旦旦地道，“您看我们这铺子，办的多好，今日是开业第一天，就来了这么多人。您也选选，挑上什么，我给您打折！或者您在我这办卡，充值，您瞧瞧收银台上头那方澄冰砚，那个消费或者充值两千钱就可以拿走！那可是我的私藏，我忍痛拿出来做这个月的开业冲销满额礼物，过了这个月，可就没了！下个月就不是这个砚了。”
像什么办卡、充值、冲销礼物的词，自然都是林笙随口说出来的，他听过一次觉得很好很贴切，拿来便用，十分顺手。
罗万清闻言当真去看了看那方砚，砚白如雪，澄澈似冰，当真是个难得的好物。
方瑕整日混迹上岚纨绔圈，自然知晓这些个望族里的大人们有些什么爱好，就譬如罗万清，私下就爱收集一些精致妍丽的文房四宝。
他一说完那砚，罗万清显然有些心动，也不知是脑子犯了什么糊涂，竟当真被方瑕忽悠着去挑起了东西，去凑他说的那个什么积分。
方瑕拖着个带轮子的盒子车，跟他后边装东西。
没一会，车里就满满当当堆了一大堆。
收银台上伙计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最后一报价：“罗老爷，您消费一共是……一千九百零二十钱。还不够兑换这尊砚台……”
罗万清都挑累了，坐在旁边扶手椅上喝茶，一听就竖起眉心来：“怎么可能？”
他正要起来去看算盘，方瑕就一巴掌挤过来，把算盘珠子拍散了，笑眯眯地道：“罗爷爷，肯定是打了折的缘故……哎呀，不就差八十嘛，多大点事！笙哥哥今儿个在店里做三伏贴，正好一贴八十！您去贴一剂，也算冲销的，这不就够了嘛？您要是预先买三贴，我们还送一杯带冰的酸梅饮子！”
“老夫缺你那杯酸梅饮子？”罗万清气得胡子直飘。
方瑕嘿嘿一笑。
但罗万清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林笙那里。他此前进来时便闻到了淡淡的药味，正是从那边用两扇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传出来的。他其实早就对林笙那个什么“三伏贴”好奇，只是拉不下脸来说。
既然方瑕给递了台阶，罗万清略一思索，便顺着走了过去。
此时屏风隔间里，这会儿没别人，罗垚正帮着整理药贴，低着声音跟林笙说话：“林郎中，你真有本事！我还以为你是个酸腐的小书呆子，没想到你骗人可比我厉害多了！我看你不是不会骗人，只是不愿意在孟郎君的事上骗人而已。”
林笙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药贴：“……别乱说。”
罗垚还想打听什么八卦，忽的从屏风缝隙看到师父走过来，赶紧打整坐好，端端正正地帮林笙打起下手。
罗万清走进来，因为之前与林笙产生过的龃龉，此时依然有些面面相尴的感觉。还是罗垚左右看了看，打破了安静道：“师父，您也来试试林郎中的药贴吗？我刚才已学会了一些，我来给您贴吧！”
“你学了？”罗万清略感吃惊。
罗垚点点头：“林郎中忙不过来，明日他还要去六疾馆义诊，便将几组常用的穴位教给了我。让我观人辨证即可，我脑子好，都已经背下来了，明日我代他在这里给人贴药贴。”
罗万清看向林笙，半晌才道：“据说这是你师门独门技法，怎可随意教授他人？”
更何况是罗氏的子弟，毕竟他前不久才拒绝了林笙。
林笙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怨恨？
“一码归一码。三伏贴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在我们那里，很多医馆都会这个。”林笙无所谓道，“三伏贴冬病夏治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只是各家配制的药材不同而已。若是罗垚学会了，自然也可以举一反三。如果他做的比我好，当然可以将我比下去。”
“其他医馆若是愿意学，我自然也愿意教，家家如果都有新方子，谁的好用病人就去谁家，杏林之道才能一直精进不是？三伏贴说到底，还是药贴，它首先能治病，其次才被我用来赚钱谋生……”林笙观察了片刻罗万清的脸色唇色，又斗胆给他把了脉，便从一堆药贴中选了副治疗关节寒痛的：“我看您唇纹紫黯，像是有络滞不通的毛病，给您贴个温煦关节的吧？”
罗万清哑然良久。
大梁医户传承闭门塞窦太久了，罗万清为了挑起这一大族人的生计，也不免落入窠臼。年轻的时候传得祖上这一手医术，精进二字不敢说，只是死守而已，唯恐被旁人学了去，害得自家落寞。
所以人过一甲子，才抠抠搜搜收了两个徒弟，却扪心自问算不上已倾囊相授。
他解开衣衫，看着小徒弟年轻细嫩的手捏着药贴，覆在自己这嶙峋老态的一把皮骨上。
“林郎中，我没贴错吧，是这里吗？”罗垚眨眨眼求证。
林笙点点头：“没有错。”
罗垚随即就笑了。
那日孙儿的满岁宴后，林笙未尝所愿黯然离府，崔老头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冥顽不灵！早晚罗垚罗修两个学医的好苗子也会被你教坏了！”
不知怎的，罗万清心口冒出一点晦涩难言来。
年头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初入医门的时候，仰望医馆门口那两联“悬壶济世为苍生，妙手回春丹心厚”的楹联时，心中是怎样的触动。
走的时候，罗万清补上了药贴的钱，拿走了他所欢喜的那方澄冰砚，腰上挂着方瑕现叫人刻出来的一块“贵宾卡”，手里还端着用竹筒盛着的一杯冰镇酸梅汤——买三贴三伏贴，可以免费送一杯的。
走在路上，日头晒得人略感焦灼。
没走多远，身后就被人追了上来。
孟寒舟拎着罗万清少拿了的一兜新买的东西，脸上阴晴不定地盯着看了老头一会。他心里有一百万个不爽的念头，脑子里有一千万种疯癫的恶意，但最终归根到嘴边，又将这些刺全部收起，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那日你们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孟寒舟朝他低头，“你们那时看到的那些荒唐事，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今天与他又见了，应该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乱糟糟的人，他又干净又纯粹，只是想治病救人、好好生活而已。”
罗万清一时无言。
过了会，在孟寒舟将手里兜子交给两个家仆，转身要走时，罗万清才开口：“老夫……那日给他介绍娶妻，他没有答应；我一时气恼，说他与你断了就给他写保举书，他也没有答应，还为你辩解了诸多优点。想必你在他心中，比老夫那份保举书分量要重得多。”
罗万清自嘲道：“现在想想，那日老夫言语确实也不妥。若是那日他满口就应下，倒反而成了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小人。”
孟寒舟微微一怔。
听他这么说，明知林笙错失保举书不应该开心，但却因为“自己比保举书重要”这件事而生出了几分窃喜。
隔了这么多日，他才恍尔明白过来，那日从罗府出来，林笙罕见地朝他发怒生气，逼着他重新说了一句“我重要”才罢休，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笙在孟寒舟看不到的地方，曾经竭力维护过他。
——在林笙心里，他，孟寒舟，是重要的。
孟寒舟还在快乐发呆，罗万清突然叹了口气。
他端着酸梅汤，向远处看了看，便朝孟寒舟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孟寒舟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没多会，就走进了一家……似曾相识的店面。
一跨进去，迎面好大一团怨气，都快凝成实体了，只朝孟寒舟脸上扑来：“啊——姓孟的！晦气！你还敢来！……等会，你腿好了？什么时候好的？”
孟寒舟抬眼一看，竟是老熟人了——可不就是早前讹了一块假墨赊账了近一个月才还上的那个书墨铺子掌柜。
时日已多，孟寒舟再往店里环顾一看，他背后的多宝格上不负众望地又多出不少假物来，甚至他此刻手中托着把玩的一只紫砂茶壶，都是大红袍泥料仿的。
“托您那块假墨的福，治好了。”孟寒舟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盯着他的紫砂壶看。
掌柜的立即把新得的“宝贝”藏了起来。
罗万清不晓得他俩竟然还有恩怨，却也没管他俩在门口斗嘴。他在这店里也是老熟人了，自顾自地叫伙计去拿了笔墨来，自行其事。
“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再买珍宝收藏了吗？你这架子上，最真的就是这楔木头的钉子。”孟寒舟嫌弃地道。
掌柜的气得两耳冒烟。
没一会儿，罗万清放下笔杆，将风干的信笺折起，封口落款，重新从柜台上端回了自己那杯酸梅汤。
孟寒舟都快要被气急败坏的掌柜丢出去了，突然罗万清将一封信拍在了他身上。
罗万清兀自走出去了，挥挥手：“林家小子救了修儿，这是我欠他一个恩情。”
孟寒舟一脸懵地接了下来，再抬头，罗万清已经走远了。
走在路上，手中竹筒里的冰块在融化碰撞中叮叮当当地响。
罗万清咂了一口冰镇的饮子，许是贴了药贴的缘故，竟觉得这一甲子的老骨头竟陡然年轻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舟子：叉腰，我可重要了！
你小子，有福气（）
-

第91章 奖赏
晚上回来的时候, 林笙困得不行。
这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原本觉得头一回卖三伏贴，只是试试水, 百姓们没见过可能买的人不会特别多, 所以准备的药膏是打算用三天的, 结果今天全部卖光了, 又不得不让伙计们去魏璟那儿现买了一批药材回来熬。
再加上罗修情况时好时坏, 内服外用的药一起上之后, 到了天黑时才从高烧转成低烧。
林笙又给他施了一回针，大家伙儿帮着把第二天要用的药贴全部做好, 这才回来，街巷两旁已经燃起点点灯火。
他快速沐浴干净之后, 望着门口, 想孟寒舟怎么还没回来。那家伙中午那会儿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只是他这贴着药贴没腾出机会，接着秋家酒庄那边似乎出了点小问题, 他便被秋良给叫走了。
林笙整理了下床铺，并将两天用剩的碎药做成的中药包当做香囊挂在床头, 有宁心安神的效果, 等都收拾了个遍, 实在闲着没事做，干等着会犯困，于是拿出驱蚊的药膏，给手腕、耳后和腿上都涂了一层。
孟寒舟披星戴月地回来时, 一进门，就看到林笙坐在桌边打盹, 眼看着他要栽下来了，孟寒舟三两步上前，一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一手接住了差点被扫落在地上的药盒。
林笙困得眸子里波光潋滟的，微微睁开条缝，见到是孟寒舟回来了，他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碎语，便又换了条胳膊撑着脑袋，把眼睛闭上：“我歇一歇……缓缓就去床上……”
没想到话没说完，孟寒舟突然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抄了起来，猝不及防间一阵天旋地转，吓得林笙蓦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掐住了孟寒舟的肩膀。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抱过。”孟寒舟被拧了一把皮肉，但还好林笙累了没有多少力气，好歹把人稳当地送到床上去了，“前几天一直在帮秋良他们搬东西，我力气大了很多，不会摔着你的。”
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林笙抱怨：“下次不要突然吓我。”
孟寒舟应下：“好，那下次提前问问你能不能抱？”
“……”
算了，林笙懒得跟他争论，被横抱着颠了几下已经散去了几分困意，沾了床见他也要上来，不禁嫌弃地推了他一下：“脏死了，你快去洗澡。”
孟寒舟脱了外衣便挤了上来：“在秋良家打碎了酒坛，弄了一身，已经洗过了……不脏，不信你闻闻？”
林笙困得迷糊，将他拉了过来，低头去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还真有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这下林笙也没话可说了。
闻着闻着，孟寒舟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林笙茫然地抬眼去看，见他仰躺在枕上，被自己拽得领口半开，发束也歪斜到一旁，脖根上还有白天林笙给罗氏兄弟打掩护而揪出来的一小块红痕。
林笙想到什么，忙退开了一点，要翻身到里面去睡下，但这时一封信从孟寒舟衣襟内露出了一角。
“这是什么？”林笙问，还贴身放着。
孟寒舟也不动，只说：“是一件如果我把它丢了脏了，这辈子都不用回家了的很重要的东西。”他捏了捏林笙的手腕，“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林笙看了看埋在他衣内的信，又看看孟寒舟，硬着头皮伸手进去掏出来。
孟寒舟走了一段路，胸口很热，他掏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不过林笙的视线很快就被手上的信给勾过去了。
他心中隐约有预感猜测，但当真的看到信封上罗万清的落款时，眼底还是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不过随即眉心微微一蹙，转头担忧地看向孟寒舟：“你不会是把罗万清打了吧？然后按着他的脑袋，逼他写的？”
林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罗万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莽夫吗？”孟寒舟有点气笑，虽然他之前真的很想打罗万清一顿，他将下午罗万清与他说的那些话，都跟林笙讲了讲，“我什么也没做。全是因为你很招人喜欢……”
林笙以诚待人，但凡肯深入了解他，都会喜欢上他的，至少不会厌恶他。
林笙已经分不出心思听孟寒舟说什么，他开心地捧着信，举在脸前看。封口已经粘上了，还盖了罗万清的小印，恐怕是要带去官衙才能打开。他不敢贸然撕开，只好眯着一只眼睛，试图透过烛光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可惜信笺很厚，什么也看不到。
“别看了，明早就去把官署把事情办了，省得夜长梦多。”孟寒舟悄悄地欺身靠近，伸手把信封夹走放在了床头，没等林笙反对，就把他搂入了怀中，“林笙，我帮你把保举信带回来，你能不能给我点奖赏？”
腰身虽搂得不算亲密，但却很牢固，林笙挣扎了两下想推开他，没使上劲，只好先攥住孟寒舟的手指，不许他乱摸：“……先放开我。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做吗，怎么能管我要奖赏。”
孟寒舟扁了扁嘴，仍黏着林笙：“小狗帮你把鞋叼过来，你都给它们切块肉吃，我帮你把信带回来，怎么不能给？”
林笙哭笑不得：“那明天的早饭也给你切一块肉。”
显然孟寒舟想要的不是一块肉那么简单，他把林笙又往近身搂了搂：“那我不要奖赏了。我害你差点拿不到保举信，你给我个惩罚也行。我脖子上这个，你再给我来一个……”
林笙本来在掰他的手，听他这么说，不禁拧回一点身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你没跟罗氏兄弟学什么不该学的吧？”他嘴上这么问，却心里已经笃定他肯定从罗垚那个八卦精那里听说了什么，“这是恶习，你不要学！”
上午揪的时候，为了出红痕，林笙迫不得已揪得很用力，自己都觉得疼，孟寒舟怎么会想再要一个这个？
而且保举书这件事，林笙不认为孟寒舟有什么错，惩罚完全是没有必要。
孟寒舟拉了拉领子，露出洗的干干净净的一抹脖颈：“我想要一个真的。”
林笙伸手点了点他已经有的那块伤痕，现在已经有些紫了，不过他揪的时候拿捏着位置，所以只是皮下淤血，用不了一两天就会消失：“什么真的假的？”
他心里想着，要不狠狠掐他一下，掐疼了，下次自然不会再学这种事情。
林笙手才覆在一截脆弱的脖颈上，孟寒舟就将他握住了：“不要用手。”
“……”林笙指尖微微一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用手，那用什么？
孟寒舟已用实际行动，将他的手挪到一边，掌心揽过他的后脑，将他往下一带，埋在了自己颈间。林笙的胸膛一下子与他相贴，耳朵里嗡嗡地听他低声说道：“就咬在这就行，就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提这种无理的要求了。”
因为一次任性的举动，平白让林笙遭受这么多偏见，如果他能多考虑一下后果，原本这些不痛快并不需要发生。
他希望林笙能一直开心，一直奔着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痛快地走下去。
他喜欢林笙，但并不想做林笙生活的破坏者。
林笙隐约从孟寒舟的嗓音中听出几分落寞，许是听惯了这家伙嚣张骄傲、嘴硬如铁的样子，忽然间这样，让人有些心空。不知道疯是不是会传染，又或者是为了真给他个教训，又或许只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林笙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脖颈。
尖牙扣在柔嫩的一块皮肤上，一点点似收紧。
没多会，孟寒舟忍不住说：“没吃饭吗。”
林笙：“……”
真不会说话，气得林笙一口气狠狠咬了下去。
孟寒舟感到颈侧微微一同，他眉心一压。
不过林笙还是高估自己，齿间才尝到一星星的腥甜味，他就又狠不了心了。咬的越紧，越能感觉到里面脉搏的跳动，像一颗火种，蓬勃炽热地燃烧着。
林笙松开口齿，只是虎牙摩-擦到的地方被弄破了一点点皮，余的只是不算很重的压痕。
他从来只做救死扶伤的事，还从来没有伤人见血，见还有星血往外渗，林笙欲盖弥彰地拿手捂住，左右看看想找块帕子。他不知渗出的一小星红色沾到了自己唇上，微微蹭开像一抹胭脂。
屋中光线昏乱，林笙翻帕子的呼吸声像在他耳旁吹气，孟寒舟一看他此时的情态，心念便有些迷乱。一转身，便将林笙推在床榻枕间，埋首亲吻。
林笙不知是呆愣住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孟寒舟随意欺负。
但孟寒舟也并不太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他很想对林笙做点什么，但却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股脑热肆无忌惮，靠着微薄的想象和听闻鲁莽地试探。
墨发散在枕边，孟寒舟埋在林笙颈间，窗外不知风吹倒了什么，咣啷一声，他突然停了下来。
林笙被胡乱亲得闷哼了一声，加上盛夏酷暑，到处都是潮湿温热的，他呼吸变得不稳，睫下一片水色。
他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也在林笙锁骨上咬了一下，但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便忽然起身，匆匆看了一眼被自己一番乱来折腾得领口凌乱的林笙，就挪开视线：“是不是院门好像没有关好，我去看一眼……”
孟寒舟咽了咽口水，快步迈下了床，跌撞了两步，很快跑了出去。
林笙轻轻喘着气，从重新涌来的氧气中一点点找回理智，他摸到身边的薄被，拽起被角遮住了脸。
你在做什么啊林笙？！
他将几乎已经挂到臂弯的领口拉好抚平，翻身向里，心口的跳动似擂鼓一样，简直吵得人双耳失明，双目失聪。
林笙脸红心跳的将自己蜷成一团，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听，不要想，也不要问。
-
一片糊涂当中，林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转身看了一眼，见床榻的另一侧还是自己睡前的样子，似乎没有人动过。
林笙起来后在屋里转了转，发现偏房也没有人，他一皱眉，抄上挎包正要出去找人，一出来院子，就看到院角那棵树底下，斜靠着坐了个人，正抱着双臂歪着头贴着树干，像只流落街头的大狗。
虽然盛夏不凉，但山中小县的昼夜毕竟有温差，叶片上凝出的薄露水落下来一片潮湿。
林笙松了口气，把挎包放回桌上，拎了件干净衣裳出来，走到树下，拿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孟寒舟。”
孟寒舟被一脚踢醒了，迷迷糊糊一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人，也没来得及慌张，就被一件干燥的衣裳蒙了头。
“就这点出息。”林笙隔着衣服，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怎么在这睡的，搞的好像我把你赶出来一样。”
孟寒舟顶着他的掌心，被他随便揉搓了一阵，头上衣物在一番蹂-躏中滑下来，露出孟寒舟半边眼睛。他仰头窥看着林笙，见他脖上落了好几个红印子：“你……没有生气吧？”
林笙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妥，索性不回答。
孟寒舟试探着去握他的手，见林笙没反应，又顺着手臂往上，借力站起来以后，顺势就把林笙拉到怀里抱了一下。
林笙只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挣了几下，当发现挣不开，就随他去了。
孟寒舟摆脱负担一样松了口气：“我以为昨天把你惹哭了。”
“……”林笙皱眉：“我什么时候哭了。”
孟寒舟：“就是那时候，我是不是把你弄疼……嗷！”
林笙想到什么了，在孟寒舟腰上狠狠拧了一把：“闭嘴。我那不是哭……”
他闭上嘴不再说，一把推开了孟寒舟，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又回头扔在他头上：“去多读点书吧你。”
孟寒舟：……
读书，读什么书，他读过的书挺多的啊。
林笙恼羞成怒地回屋去拿了挎包，要走时，也从水盆里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红痕。他越发觉得脸面掉了一地，去内间翻了件领子高点的外衫，穿在外面，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下次再对这只狼崽子心软，他就不姓林了！
林笙将保举书塞进包里，随便灌了两口凉水压了压脸上的绯色，便朝外走去。
“林笙，等等我！”孟寒舟生怕被丢下，衣服也来不及换了，匆忙将边快步小跑边将衣带重新系好，头发随手抹一抹扎成个马尾，就跟上了林笙。
两人先去医馆找崔郎中，将昨日之事告诉他，并讨了另一份保举书。
崔郎中听到这罗万清终于想开了，也不由为林笙高兴，二话不说赶紧提笔写了一封信，同样落款封口，交给他。崔郎中朝他后面敲了敲，纳闷道：“你那小尾巴，今天怎么离得八丈远，吵架了？”
林笙回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小心翼翼地从墙边看他，眼神哀楚，心里才不由自主冒出一点软陷，他就狠狠压下：“不用管他。”
他就这样拖着这条尾巴，一路去了官署。
一进衙门，就看到一队衙役正挥着棍子，驱赶一群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小年青们往外走。
林笙瞧着有几个有点眼熟。
作者有话说:
多读点书，指《恨海情天》《绣榻野史》（）
-

第92章 办医籍
很快林笙就想起来了, 这是山帮里那群混混。
这些人已经在牢里待了大半月，都瘦了一圈，各个儿蓬头垢面的, 走前面的那几个估计都是第一次坐大牢, 眼见着都蔫了, 对着衙役们点头哈腰地赔着笑, 离心似箭。
倒是后边的几个, 估计是衙门里的常客了, 嘻嘻哈哈的全不当回事。
这群地痞无赖大多都没成家，只有个别的有家人来接。
好容易签字画押领了人出来, 就赶忙着掏出一束柳条、一筒糯米水，一边抽在身上除除晦气, 一边或咒骂或哀求他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一时间衙门门口吵吵闹闹的。
人家亲人终于见着人了, 进了大牢，还能全须全尾地被放出来，不少人感恩戴德，赶紧掏上一串两串的钱塞在衙役们手里, 卖个好儿。
衙役们回头看看头儿不在，便相互张望一眼, 掂量掂量钱袋后悄悄地塞进了怀里, 昂头又警醒了他们两句：“以后别再做鸡鸣狗盗的事情了！下次再进来, 可不这么容易出去！”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被放出来的这些人变得温顺很多，他们都吃够了牢里的苦，这会儿衙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牢里又脏又臭, 下雨又暗又湿，还有老鼠和蜘蛛虫子大肆过境, 比山里的据点还不如。而且他们这群人，家里有人的还能花钱送点像样的饭进来，但不少人早跟家里断了，没人通关系，在里面吃的都是凉水和冷饼子，简直苦不堪言。
林笙看着他们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人，回头在人群找了一找，果然从当中看到了相互搀扶着的旋子和柱子兄弟俩。
两人也是同样的蓬乱，垂头耷脑地跟着众人迈着步子。柱子的脖子上还缠着好几圈棉布，但那布头也脏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有人给换过药。
“旋子。”林笙喊了一声。
旋子扭头一看，见是林笙，看他好好的，先是高兴地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大概既是害怕衙役们，也有点愧疚，又深深地低下头去，怯怯的搓了搓手边的脏黑的袖口，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衙役们上次在破庙见过林笙，知道他是这事的引头和苦主，见他们认识，便也没太说什么。
旋子把柱子扶到衙门门口的一片阴凉下面，然后才小跑着朝林笙过去。
林笙朝他笑笑：“又见面了。你们今天能走了？”
旋子上下看了看他，见他伤应该好了，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林郎中，我哥的事谢谢你，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俩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等我们出去了找份工做，肯定报答你！”
举手之劳的事罢了。
便是换了别人，林笙也是一样地要出手的。
旋子顿了顿，小声道：“林郎中，谢谢你。听李役头说，是你跟衙门说了好话，才能把我们放了的。”
林笙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求情的话，只是将实情告知了李佑。
告诉他山帮里不只有为虎作伥的地痞无赖，还有好一些被强迫来给他们干活差遣的可怜人，希望衙门能酌情处理。
不过他还没什么反应，孟寒舟却皱起了眉头：“放了？全都放了？”
闹得那么大，兴师动众地抓了几十号人回来，结果就这么给放了，连板子都没打一个？？
被孟寒舟这么一质疑，旋子的头耷的更低了，觉得自己犯了错却没有受到惩罚。
林笙拿手肘碰了碰孟寒舟，轻声说：“他们不是主犯，很多只是受了胁迫。”
孟寒舟扭头哼了一声，很不服气。
“旋子。你哥哥的伤口怎么样了？”林笙将话题扯远。
他瞧着旋子一身粗布衣裳都脏得看不出颜色了，鞋底也破了一只，看得出在牢里过的并不好，不知是不是受了欺负。柱子看着虽然更干净一点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按理说这么多时日，他应该早就好了才对。我看他还缠着药布，是伤口还没好吗。但布头都脏了，这样对伤口不好。”
当时情急，林笙随便找了支空心笔刺破了皮肉，那笔干不干净、有没有毛刺，这些在性命面前一概都管不上了。后续的诊治林笙也没有跟，那伤口刺破了气管，若是不好好养，会出大问题的。
“好的差不多了，牢里给我们请过郎中。”旋子安慰地笑了笑，“柱子哥他伤口向来好得慢，没事的，我每天都有用清水给他洗伤口，等出去了再去买点药涂一涂就好了。”
林笙皱了皱眉。
只用清水洗伤口怎么能行，而且牢里连喝的水都不够，哪里日日来的清水？不然旋子这脸上嘴上，也不至于干渴得起了皮。
旋子嘴上说的虽然轻巧，但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意，林笙便猜到他并没有说实情。
但林笙也没有戳破，只暗暗叹了口气，好心问：“那你们出去了打算去哪里，要做什么，可有地方住，有正经差事？”
旋子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哪有什么正经差事，本来就是他们那个山里太穷了才下来的。一下来正经事没做上，就被山帮抓了苦力。现下又进过牢，恐怕外面的正经差事都不会再雇他们这样的人了。
要是实在不行，只好再回山里去了。靠捉捉野味填肚子，虽然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至于饿死。最重要的是，旋子他们也不想再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了。
能活着就很好了，怎么再好意思拿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烦林郎中的耳朵。
林笙看他神形窘迫，斟酌了一会，问他道：“正巧我们新开的铺子里还缺点帮忙干杂活的伙计，你们若是想找份工，可以先到我们铺子里去干着。虽然铺子刚开，进账不多，所以工钱可能会少点，事也杂，但是饭管够，也有屋子睡。”
旋子惊讶地看着他，愣了愣，一时不可置信地都有些结巴了：“我、我们这样进过大牢的，也、也能去吗？”
虽然旋子两人在山帮待了几个月，但他俩本性并不坏，也有情义。当时他们冒着被那群混混殴打的风险，给被捆着的林笙送饭送水，这事林笙记着他们的好。
他们只是苦命，若是关键处能有人拉一把，也许早先也就不会沦落到山帮里去。
旋子这小伙虽然看着还算壮实，但年纪小点，还带着个总生病的哥哥，恐怕也不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好工。左右万物铺里也缺人干活，从外边物色，还不如找打过交道的。
他兄弟俩一看就是能吃苦的，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林笙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先看了看孟寒舟，毕竟店面名义上还是他与方瑕的，总要征询他的意见。
因为旋子两人帮过林笙，孟寒舟也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对山帮的人还是有偏见，于是偏过脸别扭地道：“我们那很苦很累，要随叫随到的。”
那日这个孟郎君似凶神一般，差点一箭刺穿自己的心窝。
旋子现在看着他还有点发憷，见他大概是不喜欢自己，更加不敢应声了，只垂着头说：“我、我们先在外边再找找工吧，我们山里来的，什么也不会，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砸了你们的生意就不好了……”
林笙也没有特别再劝说什么，他已经摆出了诚意，来不来看他们自己的便罢。
他从挎包里取了一小串钱来，用帕子包上递给旋子：“这些先拿去给你哥哥买药吧，就当是破庙里你帮我的酬谢。”
“这不行！”旋子赶忙将钱推回去，急急地拒绝，“这我们不能要！你都救了我哥一命了，我们当牛做马报答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再要你的钱！”
“那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旋子局促地在地上搓了搓脚。
他们本来就是背着个装衣裳褥子的包裹就下山了，家里一穷二白，几个月下来山帮不仅没分给他们一分钱，还总是挨饿。而且被抓的时候，连衣裳褥子都丢没了，哪里还能有钱用。
林笙将包钱的帕子硬塞他手里：“好了，别推来推去的了。又不多，实在不行就当我借你的，等你找到工赚了钱再还我。还是治你哥的病更重要吧？买了药再去吃一顿热乎饭，若还有余，就带你哥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重新开始。”
旋子握着这沉甸甸的帕兜子，又觉烫手又觉感激，听他这么说着，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身无分文的还能怎么感谢，直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林医郎，谢谢，谢谢你……”
林笙可受不起被人跪，见他膝盖要软，忙借口说今天也是来衙门办事的，催他莫要耽误了，速去买药买吃的。
“你们兄弟好好商量商量我说的那事。铺子里是真的缺人手。”林笙朝他摆摆手，“你们要是确定想来，就去十字街上的万物铺，你们一问就知道。”
说完，林笙就赶紧拉着孟寒舟往官署里面去了。
旋子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还是没忍住鼻子发酸，流了一串泪花。他拿袖子抹了抹，转头看到靠在墙角瞧着他一脸担忧的柱子哥，更觉得难受了。
他将这方白帕子收起来，找了找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干净的地方，只好贴身放在怀里，才走出衙门，扶起柱子强颜笑了下：“哥，咱们去河边洗洗，再去买个热乎的饼子吃。”
林笙望着他们走远了，感慨了一下，里边引路的小衙役催着他们快些，他赶紧回了神，匆匆地跟着对方去了一名县主簿的屋里。
上岚县小，所以官职没有旁的大县那么多，除了县令本人，余的都身兼数职。而像是京畿周边的几个大县，有的重县，光县丞就好几个，主簿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要去见的这个王主簿，便是专门负责各类案牍收录、医僧道籍的。
林笙进去的时候，王主簿正被埋在一顿卷宗里，窗边、案上、脚旁都堆了厚厚的一堆卷牍，把照进来的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是故明明是大白日，屋里却备了个小童挑着灯。
“王主簿。”引路的小衙役叫了声，对方聚精会神地没有听见，他只好又凑到耳边大声的喊了一句，“王！主！簿！”
“哎哟。”王主簿捂住耳朵，“叫什么，没有聋，我听得见！”
小衙役指了指身后的林笙：“这是新来入籍的郎中。”
王主簿头也没抬就问：“是哪家的弟子？”
小衙役回头看看他，林笙道：“并不是医户传承，是保举入籍，这是我的两封保举书。”
“哦？”王主簿闻言，终于从浩瀚卷宗中抬起头来，一边接过保举书，一边眯着眼打量起林笙来。
王主簿这么多年来，也办了不少郎中入籍，但大多是医徒出师，几乎没有单凭保举入籍的。见林笙这般年轻，心里不禁冒出几分怀疑，这年纪书恐怕都还没读完，怎么能出来单独行医了？
“你可及冠了？”王主簿问。
林笙摇头：“尚未，不过转年也就到了……不及冠难道不能办入籍？”
“倒没有这样规矩……”王主簿嘀咕了一下，只是感慨这个小郎中有点过分年轻而已。他闷头看向手里的两份保举书，当即又张开了下巴。
竟是罗家与崔家共同与他保举。
崔郎中虽是外地迁来的，但在小方脉上颇受上岚人尊敬，上岚许多孩童的大病小病都是经他手医治好的。罗家更不必提，那本就是医药世家，祖上可是出过御医的，那罗万清一次出诊的诊金，便是一般的头疼脑热，起步都是二百贯，若是重一些的病，上千贯也不止。
王主簿拆了信笺，看了其中的内容，又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能让罗崔两人共同保举，还都交口夸赞的小郎中，恐怕不简单。
“得，这保举书留在衙门就成了。你等会啊，我给你找块牌子，我记得是放在……”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但撞到了旁边掌灯的矮个子小童，小童晃了晃，不小心弄灭了手里捧着的灯芯。
本来就垒满了书册卷宗的屋子，一下子又昏沉了几分。
王主簿停下脚步，训斥了两声，直到那小童重新找了火折子将灯点起来，他才绕过书堆走出来，去另一边的匣子里取了一块形如令牌的东西，对着保举书上林笙的姓名仔细核对了一番，才回到案后拿出一只笔刀。
眯着眼睛将“林笙”二字小心翼翼地刻在正面。
边刻边忍不住感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小童很近地为他照着灯，王主簿虽瞧着眼睛眯得都要看不见了，可手却很稳，而且林笙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没多会就刻好了。
王主簿吹了吹牌子上的木屑：“小郎君，以后若出息了，也考上京城的医司，做了医士，这牌子就能换成铜的。若你做上了医正，就是银的。院使则是金手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耀。可不比考科举当官要差……”
他将吹扫干净的木牌递给了林笙，郑重道：“小郎君，这块牌子，瞧着只是块死物木头，但却是承载性命之物——要记得，治病救人，勿忘本心啊。”
旁边的掌灯小童忍不住多嘴道：“每次有人来办医籍，您就叨叨同样的话。”
王主簿笑了笑。
林笙看着那牌子上的木屑接过来：“晚辈记住了。”
他将牌子握在手里，朝王主簿拱了拱手行礼，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主簿，您的雀目有一段时日了吧？暮暗朝明，夜视罔见，虽有火光月色终不能睹物清晰。”
王主簿一愣，欣然笑了起来：“倒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也没把脉，也没问话，但是盯着我看了一会，便能瞧出我眼睛不好。”
屋里昏黑，王主簿举动也颇为明显，并不难辨。
林笙道：“用生熟地、山萸肉各三钱，谷精草、石决明、苍术各两钱为末，以猪肝披开，入药末在内，用砂锅炖熟后，先以药气熏目，待汁水略凉一些，便加上一些盐或酱汁调味，食肝饮汁。连服七日，雀目便可以有所改善了。平日窗户可以多开一些，晒晒太阳，对眼睛也好。”
王主簿摸了摸下巴，也承这个情，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小友，我记下了。”
林笙走出来，在昏沉的房间里待久了，猛一出来，被头顶的阳光晃了下眼睛。
眼前才白了一瞬，眨了眨眼再恢复时，眼前已经是孟寒舟那张充满期待的俊俏脸庞了。
孟寒舟一直在外面廊下等着，见他出来第一时间就凑了上来，歪着头看了看他：“怎么样，办好了吗？”
林笙看了他一会，从袖中掏出那块巴掌大的小牌子，含笑道：“嗯。”
孟寒舟两手捧过木牌，见与一般衙门里常见的腰牌形状差不多，不过正面刻着的是个浮在祥云上的药葫芦，葫芦上有一个“医”字，而木牌的正中心刻着“林笙”的名字。
背面则是阴阳图，两侧缠着些藤蔓花纹，中间则是“上岚”二字的字样，象征着持牌之人是出自上岚的医者林笙。
“林笙……林笙。”牌子上横平竖直不过两个字，孟寒舟却嘀嘀咕咕念了好几遍，“那以后就是正式的医者了！”
林笙站在台阶上，比站在平地的孟寒舟高了几分，看着对方嘚瑟的表情，忍不住抬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笑他说：“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高兴。”
揉完了一把，林笙才后觉意识到他不喜欢被摸头，才想收回手时，孟寒舟已微微踮脚在他手心里拱了一下：“当然高兴。”
晒得暖烘烘的头顶，柔软地贴在掌内。
林笙停顿了一下，慢慢将被烫着的手收了回来：“……这么喜欢，那你先帮我拿着吧。”
两人才说着，孟寒舟一回头，就差点撞上拐角里走出来的李佑。
他盯着李佑看了一会，李佑亦盯着他们两人打量了一下，很快孟寒舟的视线就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竟然是疤脸那几个首犯。
只是这几个人与前面被释放的那些不同，脚上都带着木箍。
但是这些人脸上却丝毫不见任何悔恨之色，各个儿吊儿郎当地抖着脚上的镣铐，毫不将林笙他们放在眼里，还挑衅地做出一个朝地上吐口水的动作。
林笙问道：“这是……”
李佑回头看了一眼，呵斥那群混混肃正，才回复林笙说：“这些人，要将他们发往牢山矿，上头判他们役三年。”
牢山矿役，就是去下山挖矿，苦是苦点，却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睡觉。
一群首恶们嘻嘻哈哈，不以为耻，嚣张的还有叫嚷着“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
孟寒舟立刻皱眉：“这就是你之前说，给我们一个交代？他们侵扰县民，强夺百姓财产，伤人，贩卖妇孺，多少人因为他们间接家破人亡，这些样样都是证据确凿的事，却只是役三年就完了？！”
役三年对这群皮厚如铁的混混来说，算得上什么惩罚？等稀里糊涂三年过去，他们出了矿山，就又逍遥自在，继续四处祸害，根本不会把这些当回事！
林笙受的那些苦，就白受了？
李佑被他推了一把，脸上也有些恼火，压着嗓音道：“够了，难道我不想惩治他们？只是现下没有确切找到他们杀人害命的证据，不可能判大刑，役三年已经是最高的了。”
孟寒舟咬了咬后槽牙。
李佑看了他一眼：“注意言行，别再闹事了。”
说罢便指挥着手下将这群首恶全部押上牢车，送去牢山矿。
李佑大阔步走后，他手底下一个弓兵左右看了看，凑上来道：“孟郎君。这不怪李头儿，大刑是要上报京城复核的。便是最重的斩首，现在报京，最快冬天才议得上，若是案子多压得久了，拖个三年五年的都有。中间倘若再遇上什么大赦之日，陡然都给释了，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矿山虽然听着不痛不痒，但是矿里复杂，有石有水还有泥，每年都有出事的。”弓兵小声，“可不比在外头舒服。”
孟寒舟微一挑眉，视线往他脸上瞥了一下。
弓兵挥挥手：“天太热了，你们是来办事的吧，快些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庆祝
弓兵说完, 便小跑着跟着李佑去了。
留下孟寒舟在后面若有所思。
林笙亦听到那弓兵的话，却下意识侧目看了孟寒舟一眼。
两人走出衙门的时候，刚好又看到衙役们正将那群人往牢车里塞, 服劳役毕竟是去吃苦, 就算没有性命之忧, 也远比不得为非作歹时逍遥自在, 临到出发了还是有些不情愿, 有磨磨蹭蹭的, 就遭不住要挨上衙役的一棍。
那为首的几个，尤其是疤脸, 知道躲不掉，早已经故作老实地先上了车, 找了块地方大大咧咧地坐着。
周围小的们有靠近想坐的, 就被他嫌弃地踢一脚。牢车就是个木柱子围成的，本来就没多大地儿，被疤脸左踢一脚右踢一脚，就没人敢过去坐了。
狭窄一辆四面漏风的车, 别的地儿都人挤人，恨不能坐彼此身上了, 就他那儿宽敞的还能伸开腿脚。
见到林笙二人出来, 那疤脸嚣张得很, 搓着身上经久未洗的泥丸子往外边弹，盯着林笙的目光不怀好意。
林笙生得眉眼如画，夏日薄衫又飘逸宁人，见过一次便很难记不住。
几个无赖很快也认出了林笙, 尤其是那日怂恿疤脸去“试探”林笙是男是女的两个人，又瞧见孟寒舟护人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们这些人出入的都是些腌臜地方，见过的脏场面多了去了，一打眼就看出他俩关系不一般。
当即就来了念头。
仗着牢车外都是官兵，他们也不能冲进来打人，几人嘴上便不干不净地讥讽起来：“麻哥，我说那小子长得那么好看，像个小娘们，原来是人家家里养的兔儿爷，说不定日日在家里拿牛-乳-泡澡，才能生得那么白！”
“可不是，脸白，腿更是又白又滑溜！麻哥你不是摸了他腰？细不细，骚不骚，给兄弟们说道说道……”
明明是没有发生过的事，那疤脸却故作神秘，还岔开膝盖朝他们做了个下流的姿势，嘿嘿笑着舔了舔发黄的牙齿，故意引得人无限遐想。
连周围守车的衙役都忍不住偷瞄了林笙两眼。
众无赖立马会心会意地哄笑起来，这牢车里热闹得都不像是去下矿，倒像是要出城郊游一般。
因为绑了个林笙，钱没要到，结果搞的满帮被抓，他们早跟林笙结了梁子。但现在被官府押着，又不能动手，就只能逞点口舌之快，他们瞧着林笙就是个文弱书生，想必当众被人说这种羞辱意味十足的话，一定臊得抬不起头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这画面想想就痛快。
也算是找回一点场面。
没成想那姓林的丝毫不为所动，脸色都没变一分，只是些微拧紧了眉，好没意思。
林笙其实是暗地里在想：若不是衙役还在，他早上去将这一窝地痞无赖都扎成瘫痪，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见着这些满嘴污言秽语的人都有些心烦，更遑论身边这个一点就着的小炮仗？
于是便侧头看了一眼孟寒舟。
还以为这小炮仗会生气，没想到这家伙方才还跟李佑顶嘴，此时面对几人的挑衅，竟然意外地很安静，并没有要炸的迹象，只是脸色不太好看，正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望着那群人。
这眼神林笙曾在破庙见过，那时孟寒舟一身杀气将他抱在怀里，望着破庙里山帮众人的时候，也是这般神态。
他们的狗叫孟寒舟当然是半个字都不会信，他压下心底的暗火，转头就握上林笙的手，将他护在身侧：“不要听。我们走，别脏了你的耳朵。”
林笙愣了一下，就被他牵着，大摇大摆地从牢车旁边走了过去。
疤脸眼睁睁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走过，见他们不仅没有失态动怒，反而被孟寒舟的眼神盯得有些后背发毛。众人笑了一会，没人捧场，自然也就笑不下去了，渐渐都尴尬地闭上了嘴。
疤脸的事不过是个插曲。
过后衙门倒是贴了张告示在外面，大意是讲山帮为恶多年，已被惩治，县令治理有方，辖内清平，百姓勿忧勿扰之类的车轱辘话。
告示是下午二郎给铺子的客人送货上门的时候，经过衙门前看到的，一回来便说给大家听。
孟寒舟听完只是眸色微暗几分，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笙买了些好菜做了一桌家常宴席，秋良还带了壶他们新酿出来的芙蕖香尝鲜，说是新采的莲芯、莲叶与莲花，蒸制而出的清荷香气酿入酒中，是即将推出的新酒。
最近秋良受了铺子生意的鼓舞，又得了孟寒舟指点，突然开了窍似的，格外勤奋高产。
大伙儿热热闹闹地聚在铺子里，摆了桌子，既庆祝林笙终于拿了医籍，也庆祝万物铺正式开业。
二郎高高兴兴道：“以后林医郎就是正经的坐堂郎中了！咱们生意也开张了！以后全都是好日子——今天值得庆贺，多少都得喝点高兴高兴！”
罗垚闻言兴奋地举起杯子：“真的？那真是可喜可贺！”
“恭喜，林郎中。”罗修脸色尚白，也气虚音弱地贺了一声。
他还在禁食，也不能喝酒，但因为退了烧躺的有点乏，便被罗垚捡了孟寒舟不用的轮椅推出来，一块凑凑热闹。
“都是托大家的福。”林笙笑笑。
问及以后的打算，林笙其实没有特别的计划，只是想着拿了正式的医籍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医。先在魏璟的医馆里帮帮忙，慢慢地攒钱，以后再开一家自己的医馆，好好地过日子就可以了。
若是还有余力，便招几个学生，好好尽责地教，让林笙会的这些医术落地生根，再发芽壮大。
也并没有什么更宏伟崇高的梦想。
“你这已经很了不起的目标了。”罗垚感叹，“我都没想过能另外独立门户，我若能把罗家的医馆打理好，都谢天谢地了。反正传承家学这事靠我是不行了，还得靠修哥，他才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我给修哥打打下手就行。”
罗修轻声：“阿垚。”
罗垚忙倒酒：“不说了不说了，庆祝庆祝！喝酒喝酒！”
大家忙一起举杯。
虽然终于得偿所愿，但铺子还有六疾馆都很忙，林笙不敢轻易放纵，不过那酒闻着挺香，他也有些馋，便凑到孟寒舟手里闻了闻味。
香是挺香的，冲也是真的冲，比之前他们酿的酒闻起来都冲。
秋良开心道：“林医郎，你快看看这个酒够不够烈了。孟郎君之前跟我说了，你想要一种可以治病的烈酒，我就照着你说的那个做了个新锅，酿出了这个酒。你还别说，用那个锅蒸过一回后，这酒当真醇烈了很多，又香又浓！”
林笙没想到他们还记着这件事，且已经开始试验蒸馏酒了，忍不住拿手指在杯沿蘸了一点酒液，放在嘴里尝了尝。
是纯了几分，有辣口的意思了，却远不足以到酒精的纯度。
“还差很多，应该要再多蒸馏几次试试。”林笙舌尖抵在齿内咂了咂味道。
秋良一听便忧愁起来：“还要蒸啊？……这蒸过的酒香是香，可是出酒着实有些少，蒸一次要平白耗损去大半的酒，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若是再蒸几次，怕是一滴都不剩了。”
这酒是真香，林笙随口道：“改日我去看看你们那个锅，许是密封得不够好。”
话音才落，孟寒舟突然攥住了林笙的手腕：“你已经沾了好几指头了，小心过会又喝多了。”
林笙抬起眼来，两颊已经浮出淡淡的粉色，他食指上偷酒偷得湿漉漉，指腹与唇面一样亮着水色。
“酒量太差了。”孟寒舟掏出帕子把他的手指擦干净，将酒盅酒壶都放得离林笙远一点，重新拿出一只小白瓷瓶，放在林笙面前，“你喝这个，这个只有芙蕖香，没有酒味。”
“……这是什么？”林笙捧起白瓷瓶看了看，打开木塞当真有一股清雅荷香扑面而来，小口品了一点，有着天然的清甜味，若是加上碎冰，想必会更加好喝。
孟寒舟：“芙蕖花露。蒸酒剩下的芙蕖液做的。”
秋良却立马拆穿他道：“什么叫剩下的，这分明是专门留下的最好的一部分芙蕖液，孟郎君蒸了好几次，才做出来这个味道，一大缸最浓的芙蕖液，最后就整出来两小瓶，可心疼死我……唔！”
一个鸡腿被塞进了秋良嘴里。
孟寒舟：“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方瑕喝过不少好东西，芙蕖花露还没尝过，便探头去摸另一瓶：“我也尝尝。”
孟寒舟一巴掌打开他的爪子：“没你的份儿！”
方瑕鼓起腮帮，愤愤地搓着手背，转头就朝林笙撒娇带告状：“笙哥哥，你看他好凶……”
林笙笑了下，着实也受不了方瑕夹着嗓子撒娇，被缠得倒出一杯递给他：“这个没有酒味，也不甜，你恐怕不会喜欢。”
方瑕得到一小杯，向孟寒舟示威地吐了吐舌头，立马喝了个精光。
喝完却有些失望，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喝，果然没什么味道，只是淡淡的荷香而已。
他风-流惯了，不喜欢这么平淡的口味，转眼就没了兴致，还是去与二郎秋良他们拼酒喝。
林笙却很喜欢，他喝得满腹清香，凑近要与孟寒舟说话。
孟寒舟以为他有什么亲近密语要说给自己听，便满怀骐骥地附脸过去。
不想林笙却说：“这个不错，可以多做些放在铺子里卖。这季节花多，可以多做几种口味，赶明儿我再想想，可以配些温和芬芳的药材进去，既好喝又有养生美颜的功效，再用漂亮的小瓷瓶子装……女子和孩童会喜欢的，肯定畅销！”
孟寒舟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林笙疑问地看着他：“怎么？”
“……”这花露明明是他独给林笙调制的，林笙却满脑子都是拿它赚钱，孟寒舟睨着他的嘴唇，抬指在上面揩了一下，又滑到衣襟，将领口朝内折了一折，“没什么，听你的。”
“这里露出来了。”他低沉道。
林笙被孟寒舟动作亲密地摩挲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露出来了什么自然不必提，是昨夜孟寒舟胡闹时留下的红痕。
他低头抿抿唇，握着小杯的手微微收紧，雪白的脸上像是扫了一层粉。
吃饱喝足，林笙便顺手去继续给罗修施针。
二郎和方瑕已经喝多了，两人勾肩搭背地说还要继续去喝。
酒终人散，孟寒舟看了看他们，拿了条抹布擦着桌子，沉声问正在收拾碗筷的秋良：“你以前经常跑街巷，可认识在牢山矿的人？”
秋良倒纳闷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也实在地回答说：“认识啊，我家以前就是给牢山营送酒的。那矿洞底下阴寒无比，便是夏天洞底也冒着寒气。所以他们常派人来收些便宜酒暖身子、提神，我家酒不贵还浓，所以他们收得最多。”
“不过我爹去世以后，之前我酿的酒你也知道，十分难喝，他们很久没来过我家了。”秋良挠了挠头，说起这个还有点惭愧。
孟寒舟问：“那下次他们什么时候来收酒？有定点的日子吗？都收什么样的酒？”
秋良想了想：“倒没有确切日子，不过一般是月底吧，算算也没几天了。收酒那人挺贼的，到处吃拿卡要，压价就算了，还要让我们自己雇车把酒送过去，又累又远又赚不上钱，不知道现在换人了没有。”
他提起那采买的营官，就满脸鄙夷。
“能自己雇车进牢山营？”孟寒舟抬眼。
“能啊。”秋良点头，“虽说都是真枪真刀的朝廷守兵，不过深山里头也就防个山匪，或者防役工偷跑而已。进出会搜身，你只要不从里头偷拿矿石就行。牢山矿是个炭石矿，没有金石矿管得那么严，花点银子还能下去看呢。我小时候好奇下去过，就是个黑漆漆的地方，又冷又脏，一点也不好玩。”
孟寒舟在想什么，半天没说话。
秋良纳闷：“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想把咱们的酒卖到牢山营去？那里人是挺多的，可都是没什么钱的守矿军，要的都是便宜的杂酒，赚不上钱的。”
孟寒舟继续擦桌子，大言不惭地道：“赚钱是其次的，主要是守矿军为了朝廷如此辛苦，我们理应也为朝廷做些贡献，送些酒是应该的。”
秋良：“？”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忠君爱国了？
两人刚把桌子收拾干净，这时门外来了个姑娘，绞着帕子，在铺子门口徘徊了一阵，仰头看了看里面尚亮着的灯火，才迈进来敲了敲虚掩的门框。
“请问……林郎中是在这吗？”
孟寒舟放下抹布，过去打开门，见是个小丫头：“你找林笙？”
她身材瘦小，被孟寒舟高挑的个头及冷峻的面庞吓得退到了门阶底下，她眨了眨眼，又怯怯地点点头，可犹豫了半天一直左顾右盼，嘴巴张张合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孟寒舟皱眉，等的不耐烦，将门往前一推：“不想说就别说了。”
“哎等等不要关！”小丫头赶紧上前一步抓住门缝，一着急，终于说了出来，“我家小姐病了，想请林郎中上门诊治！我听人说，在这里可以找到林郎中……”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谢小姐
孟寒舟把那小丫头放了进来。
林笙坐在桌边, 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小丫头：“……你不说话的话，我怎么知道你家小姐是生了什么病？我可不会看相。”
她嘴-巴张张合合了一会, 刚准备开口, 这时从楼上栏杆处探出个脑袋：“这不是桃枝吗, 谢小姐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桃枝抬头一见是罗大夫家的, 脸色微微一僵, 刚准备的话吞进肚子里, 又开始支支吾吾了。
罗垚照料了罗修睡下，便走了下来, 跑到林笙桌前找了水喝，才偏头打量了一会桃枝, 对林笙介绍说：“这是谢家小姐的婢女, 叫桃枝。谢家小姐一贯身体不佳，天气寒热稍有变化，她就会发个头疼脑热的，召郎中如吃饭一样频繁。”
谢家当家做了个河道官, 官儿不大，事儿挺多, 平日里四处上山下乡观察治理河道, 很难着家, 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女，由夫人管教着。
夫人娘家是外地的，颇有家财，可惜那年谢夫人才怀上身孕, 娘家便发生了一场瘟疫，十室九空, 族人上下皆俱病死，只有外嫁进上岚山中的谢夫人侥幸避难。
爹娘临终前，便将偌大家财尽数赠给了谢夫人这个仅剩的女儿。谢夫人伤心过度，致使生下的女儿也体弱多病。她十分心疼这个女儿，所以并不吝啬请医买药。
罗垚以前就曾跟着师父往谢府治过谢小姐的头痛病，得的赏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家都惯请大医馆里的郎中，怎么今日倒来找林笙了。
见桃枝欲言又止，林笙驱了罗垚和孟寒舟到后面去盘货，前面只留了他们两个，这才温声问：“他们都走了。你叫桃枝？你这么欲言又止的，可是你家小姐患了女子病？”
所谓女子病，一般是说经带胎产一类的妇科病，还有位置尴尬不便示人的疾病。
郎中们大都是男子，女子们受束缚颇多，还被教导要矜持、要恪守规矩，所以很多时候得了病难以启齿，宁愿自己忍受煎熬，也不好意思去看大夫。
使得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的事屡见不鲜。
桃枝惆怅地点点头，又犹豫地摇了摇头，她小心翼翼地瞧着林笙：“我、我也不知道小姐是不是女子病……”
林笙道：“那谢小姐是什么症状？既然你们请得起罗先生，为何还特意来找我？”
说到这个，桃枝便立即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了林笙面前：“林郎中，我在六疾馆找您看过病。您医术好，每每诊治如神。我家小姐糟了人歹手，其他大夫都不相信小姐的话，您心善，也从不嫌弃回避女子之病，更不会虚言假语哄人买药。您去给小姐诊治，一定能还小姐清白！”
“你站起来，我不喜欢被人跪。”林笙拧紧了眉头，六疾馆每日那么多人，他倒真不记得这个小婢女什么时候来过。
不过那谢小姐什么病，怎么还牵扯上了清白？上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给林笙，他可遭不住。
不了解实情，林笙自然不能贸然应下：“你好好说话，把事情说清楚才行。你这急急忙忙跑来哭嚎，好似要让我去断案。”
桃枝好容易止住了哭哭啼啼，抹了抹眼睛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怕人偷听去：“林郎中，我信您。但是这事不好说出去，我家夫人不知道我来找您，您听了莫要再跟别人讲。”
林笙心想，那我也要先听是什么事，但嘴边还是“嗯”了一声。
桃枝这才将事情细细道来。
这事还要从月前说起。
某日，谢老爷的一个亲戚携妻儿来拜访，那亲戚带来的公子，论来还算作是谢小姐的表哥，比谢小姐大个五六岁。不过说是表哥，其实一表三千里，也就勉强能数得着一点关系而已。
当时谢老爷又去下边村乡里查勘河道去了，不好说哪日能回。
谢夫人想着既是自家亲戚，也不好闭门不见，便叫下人安排他们在前院暂住，等谢老爷回来再叙旧。本来前后两院相安无事，只是用饭时招呼着一块吃，或者下午时聚在凉阁里说说话、闲聊一番而已。
紧接着又过了段时间，谢小姐就病倒了，人整日困倦不思饮食，还总想呕吐，腹部却发胀。谢家起先没当回事，照旧给小姐请了个郎中开药来吃。
结果郎中把脉时，隐晦问及小姐月事一事，得听她说月事迟迟未按时来时，当即就变了脸色。直说他看不了，要谢家另请他人。
在谢夫人一再追问及重金赏赐之下，这大夫才吐露实情，但语出惊人，竟说谢小姐有了身孕！
谢小姐年仅十四，待字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娃娃亲尚在身上，怎么可能就突然间有了身孕？这可如何得了。谢夫人一听这消息，震骇得差点晕过去。
但她自然不相信女儿做出这种事来，只当是庸医乱说，叫人直接将郎中轰出了大门。可谁知当晚那暂居谢家的表公子便找上来，说那孩子正是他的，还细致将“那晚”之事说得头头是道，连谢小姐床头上的摆设都说的准确无误。
他乞求谢夫人，说这是二人情投意合，情难自禁之举，让她千万不要怪罪小姐。
谢夫人本来还压着此事，可八卦不知怎么一夜间传得府上到处都是，闹得阖府都知道了。若非谢夫人凌厉手段打罚了几个长舌的下人，这事只怕早就传出家门，传得上岚人尽皆知了。
谢小姐自然也听说了，当即流泪发誓，说自己并未与那个表哥做任何出格之事，如若不信，大可以找人验明正身。
表公子说做了，谢小姐说没有，两人各执一词。
这亲戚家夫妇眼见如此，便提出，既然已到了这等地步，不如谢家将小姐嫁与他家，以成佳偶一对，也免去一番风言风语。
这事若只到这也就罢了，可又不知道是谁，将流言传到了谢小姐娃娃亲那里去。那娃娃亲的亲家方才高升，闻言正中下怀，干脆来信一封，说与谢家的口头亲事干脆作罢，姜家绝不会娶一个婚前失-身的荡-妇过门。
谢小姐一听此事，伤心欲绝，要上吊明志，自证自己并未作出任何浪荡之举。
娃娃亲的姜家小少爷得知婚事要退，也闹起来，非谢家不娶。
几家闹到如此，女儿又哭闹上吊，无奈之下，谢夫人只得派人去将在外督河的谢老爷请了回来。可谢老爷回来能如何，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他只得找了个医婆来，给女儿验身子。
谁家好人家女儿大半夜的找医婆验身？
谢小姐忍辱负重遭受那医婆一番讥讽，以为这样终于可以还自己清白。没想到那医婆洗了洗手，出来却说：“小姐已不是处子之身。”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夫人当场昏了过去，那表公子则一副“我认我罚”的姿态跪在院子里，磕头发誓愿为此事负责，迎娶表妹过门做正头夫人。
谢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来。
最关键的是，谢小姐那日心情不好，将院中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实在无人证明那晚她房里究竟有没有人。而且，且不说别的，谢小姐如今病症，分明就是有孕之相。
事已至此，为了女儿名声，谢老爷也只能考虑让女儿退婚另嫁，安胎待产。
这是一桩丑闻，若是传出去了，不仅影响谢家族中其他女孩，说不定还会影响谢老爷本人的官名。
于是，眼下谢府乱成一团，谢小姐再是倔强哭诉自己没做过那事，可胳膊哪里拧的过大-腿，眼见着要被迫嫁给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哥”，一时气郁，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先绝食咽气了。
桃枝哭诉道：“那日我虽然不在小姐房里，可又不是死了聋了，小姐若做出那种事，怎么旁人会一点动静听不到？我信小姐，她根本就不是有了身孕，一定只是生了病……”
林笙听完这离奇八卦，尚且还有些懵，他只听过渣男翻脸不认人的，还没见过上赶着认胎做爹的：“所以你是不信旁的大夫的诊断，才来找我的？”
桃枝抿了抿嘴，嘴上虽没说，表情却是这么想的。
她谁也不信，她就信小姐说的，小姐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谁说有，那铁定是医术不精，在胡说八道。
“林医郎，你，你能看好小姐的是吗？”桃枝怯怯地问，她翻袖倒兜，掏出一大把碎银子，“我伺候小姐这些年攒了这些，都给您做诊费！”
林笙让她将钱收好：“不是诊费的事。单是你这么说，我也未曾听出你家小姐是得了什么病。究竟是不是有孕，还要亲眼见到病人了才能下定论。”
桃枝忙上来扯他袖子：“那我们现在就去——”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我总不能偷偷登门吧？”林笙向外瞥了眼，“我可不想也成了你们府上的花边八卦之一。”
桃枝心急小姐的事，未曾想到这层，闻言退下半步低了头。
可、可……桃枝又发愁，老爷夫人都压着这件事不许告诉外人，如果不带林郎中偷偷去，又如何进府呢？
“你先回去好好劝你家小姐吃东西，天还没有塌下来，无论什么时候，命总是第一位的。绝食除了伤害自己的身体之外，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林笙递给她一杯水，声音温柔和缓，“喝口水歇歇脚，便先回去吧。你在府上等消息，明日我托个人情，光明正大地上门去看。”
桃枝眨巴眼看了看他，他虽然不知道林笙有什么办法，可看着林郎中一双微弯含笑的眼睛，就莫名觉得信他没错，他一定有法子解决。
桃枝点了点头，捧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朝林笙又福身行了礼，便惴惴地跑回了谢府。
小婢女嗒嗒地跑走以后，林笙想起身，不料坐得腿有些麻，桌上烛苗晃了几晃，他随着灯影朝旁边的薄窗看了一眼，声音有些无奈：“别躲了，出来。”
床上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很快就裂成两道，两人推攘了一会，很快一袭挺拔高挑的身形先被推了出来，展露在林笙眼前。
孟寒舟瞪了一眼不讲道义的罗垚，又假装看看房梁：“我没有故意要听，是窗户太薄了。”
林笙吸了口气，拿手指敲了敲桌边：“过来给我捏捏脚，故事太长，给我听麻了。”
“……”孟寒舟愣了愣，以为耳朵里长虫子，发生幻听了，还回头诧异地看向罗垚。
罗垚摊了摊手，圈出口型，恨铁不成钢：“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喊我去捏腿！”
孟寒舟呆了小刹那才突然反应过来，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拎了个矮马扎过来坐在旁边，伸手试探了一下，见林笙的确是这个意思，才大着胆子将他的小腿握住，置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地按揉。
罗垚见状，捂着双眼当什么也没看见，背着身飘忽地上楼找修哥去了。
孟寒舟隔着薄薄的裤管，心猿意马地给他捏腿。
林笙单手撑着脑袋，思索着桃枝说的那些事：“哎，谢姜两家有娃娃亲的那个姜家……是不是就是之前我们裁衣服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也叫麟生的姜小公子？”
他说着低头一看，孟寒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将他鞋袜一起除了，捧在心窝一块揉。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孕脉
脚其实不算见不得人的地方, 但林笙没被自己以外的人摸过脚，骤然被人握在手里，感觉有些怪异, 像是私密被人窥视一般。
他皱着眉盯着孟寒舟看了一会, 才被对方发现。
孟寒舟余光注意到了, 也没敢抬头, 故作镇定地捏了捏他的脚前掌：“这里硬硬的, 可能要起茧子了……不信你自己看看？你最近天天到处跑, 长了茧子以后走路会疼。我给你揉开，一会再拿热水泡泡。”
布鞋底儿是挺薄的, 林笙闻言，也怕起茧子难受, 忙翘起脚丫看了看。
胡说, 干干净净，并没有要长茧子。
等回过神来时，孟寒舟已自然地去端了盆热水过来，将他两只脚一起按在了盆里。忙碌了一天, 暖流包裹着脚面，很快又让林笙舒服地忘了本来要跟他说什么。
林笙用脚尖拨着水, 孟寒舟倒是想起来他说的姜麟生了, 接着话头说道：“你说的, 是之前买衣服遇到好几个小少爷，然后周家公子同他们说话的那个？”
若不是那姜少爷的名字叫起来与林笙同音，孟寒舟早把他给忘了。
这么想起来，当时那群小少爷们似乎正是为了一桩亲事而争执。
孟寒舟见他抬起一只脚, 左顾右盼似乎在找能擦水的东西，便从怀里取了个帕子, 直接拿来当做手巾给林笙用：“上岚县真是小，原来他说的是同谢家的这桩娃娃亲。”
林笙有些心疼那柔软的细绵帕子，但用都用了，只好接过来继续擦：“谢家现在不想外人知道这件事，或许可以从姜少爷那边入手，让他带我们上门诊治。”
说完，林笙听到泠泠水声，视线转过去一看，却见孟寒舟正脱了袜子把脚也往他的盆里伸，他都来不及制止，一双颜色略深的脚就踩-在了他没来得及拿出的另一只脚背上。
林笙看着波光下，三只黏黏糊糊挤在小盆里的脚：“你要洗再去重新倒一盆水。”
“又不脏。”孟寒舟一点也不嫌弃，脚趾在水里如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踝骨。
孟寒舟卧病多年，比旁的公子少爷已经算白的了，但林笙比他还要白，透出下面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块半透明的白玉。
“热水都让罗修用了，这是最后一壶了，再用还要去烧，麻烦。洗完我们回去便可以直接睡了，不用再折腾。”小马扎对身形高挑的孟寒舟来说有些过于委屈了，他矮身并着膝，停顿一下，又声音很低地问，“你嫌我脏？”
“……”林笙长睫微动，“随便你。”
他闷声快速擦干脚上的水，将另一只被孟寒舟蹭了好几下的脚也缩了回来。
孟寒舟心满意足地洗了脚，林笙又盯着他看，伸手过来说：“你脸上有脏东西。”
孟寒舟左摸一下、右摸一下：“在哪里？”
林笙用帕子在他脸上重重擦了擦，说是擦，和拧也没什么两样，弄得半边脸颊一团艳色晕染开，然后松开手里帕子：“现在好了。”
孟寒舟痛唔一声，接住了飘飘落下来的这张帕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林笙擦脚的那张。
林笙还未穿上鞋，正将脚搭在椅子扶手上晾湿气，故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为自己故意用擦脚的帕子给他擦脸，会惹得孟寒舟炸毛。
没想到孟寒舟却将帕子叠了叠，珍重地重新放进了怀里。
林笙：“你……”
孟寒舟看他耳后有点发红，唇角略微一勾。
翌日，林笙一早先来万物铺给罗修施针、调整药方，正想着该如何与姜麟生搭线——下面就有伙计上来招呼，说周家公子周兰泽来了。
周兰泽自从定下要参加明年秋闱的目标，除却日常按叮嘱晒太阳、散步以外，平日只在家里温书写文章，他的药是长期药，并不需要勤勤调整，所以林笙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不知道突然来找是因为什么，难道是药吃着有什么问题？
“好。请周少爷到隔间一坐，就来。”
林笙起了针，去净手之后，一进隔间，便瞧见了瞌睡时送来的枕头——周兰泽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意外带来了刚才还在思索的姜麟生。
姜小少爷一身骑装，风-尘仆仆，坐立不安，略带急色地捏着手里的茶盏。
周兰泽依然坐着轮椅，不过习惯了这么久，他已十分适应这木疙瘩了，见林笙推门进来，唤了一声：“林郎中。”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姜麟生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我叫姜麟生！”
“周少爷。”林笙视线瞥向一旁，也朝姜麟生颔首，露出一抹淡笑，“姜小少爷好，早前有幸偶遇过一次。你可是为了谢家小姐而来？”
姜麟生讶异了刹那：“你怎么知道……”
林笙便将昨晚谢小姐的婢女偷偷来找自己的事情同他说了。
姜麟生一听就急忙问：“那玲珑现在可还好？身体怎么样，病得重吗，吃饭了吗，可有被人欺负逼迫？”
他连珠炮弹似的问，林笙哪里知道的那么详细，只好略带为难地看着他。
周兰泽清咳了一声，姜麟生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鲁莽，只能恹恹地坐了回去。
“麟生与玲珑自幼青梅竹马，心里着急，林郎中勿怪。既然林郎中也知道这事了，那我们也不绕圈子了。”周兰泽道，“麟生向请林郎中一同前往谢府，看看玲珑的病究竟如何。他始终不相信玲珑会……”
周兰泽顿了一顿，不再提那些传言，继续说：“谢家不愿所谓家丑外扬，近日闭门不见客。麟生昨日从郡府骑马赶来，被谢府以玲珑病重为由，挡在门外。想来今日若带着郎中上门，谢家也没有推拒的理由了。我想来想去，还是林郎中稳重，医术也好，能一起去一看究竟。”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笙点点头，“我去准备东西。”
林笙拿上了可能用得上的医具和药，往日的挎包装不下了，孟寒舟自然不放心他独自前往，便找了个箱奁装着，冒充药侍跟在他身边。
路上，姜麟生又提起昨日的事来。
他家因为升迁的缘故，已经举家搬去了郡府，听说玲珑病重、父亲要退亲之后，立即偷了家里的马赶来，却吃了谢府的闭门羹。
姜麟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些少爷朋友都不是能出得上主意的。他心焦无比，寻摸了一大圈，只好夙夜前去求助唯一靠谱的学长周兰泽。
周兰泽见他这般憔悴，有些不忍心，便去叫人找到了那日给谢玲珑诊治的郎中，叫来盘问。那郎中不算是个庸医，在上岚也颇有小圣手之名，只是颇爱财，多给些银子便也开口了。
但给了一笔钱后，这郎中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摸到了孕脉，并未作谎。
这下姜麟生更加着急了，直认为那表了三千里的表哥是个畜生王八蛋，恨不得立马上门去见谢玲珑。
林笙只觉当中错综复杂，虽不敢直下定论，但谢家小姐年不过十四岁，身体还在发育的阶段，平素听着也是体弱多病的体质，即便真的与人有亲，也不容易就这样有了身孕。
几人各怀思绪到了谢府。
谢家门房一见姜麟生又来了，正要托辞关门，却被周兰泽拿轮椅给别住了门缝。那门房不认得周兰泽，正要出口呵斥，却被赶来的管家认出，这坐轮椅的是周家公子。
周家虽无官身了，但名望还在，往日县令都对他家礼让三分。
谢老爷只是县令手底下一个管河道的小官，管家自然不敢对他如何，关门都怕夹着周兰泽的手。周兰泽是周家的长孙独苗，要是在谢家少一根毛，怕是都让老爷交代不了。
周兰泽礼貌道：“谢家小姐既然病了，自当好好看病才是。这位林郎中，乃是位杏林妙手，若谢世伯不弃，可请他给谢家妹妹诊治一二。”
那管家闻言看向林笙。
周兰泽此前病入膏肓，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效，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几乎是一只脚踏进黄泉里的人了，据说周老太爷暗地里都开始找人打听定做棺材了。
正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林郎中，三针两药的，就让他重新站了起来。最近听说还要重考科举，周兰泽有状元之才，真要是考上了，周家重拾官身，就更加惹不得了。
而这个林郎中，近日也是声名鹊起，不仅六疾馆的百姓对他交口称赞，还救回了罗家的亲传弟子，也是上岚医行新秀。
那管家犹豫了一下，没敢继续阻拦，先去禀报了老爷和夫人。
谢家不愿丑闻外扬是真的，真爱惜女儿也是真的。
尤其是谢夫人，她自从父母亲族皆病故以后，精神和身体都备受打击，也跟着大病一场，伤了根基，大夫诊治说恐怕以后再难有孕。
换句话说，谢玲珑是她唯一的骨肉。
那表亲戚一家的作风说词，谢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如今还要为了这么个破事，让宝贝女儿嫁给对方。别说“私通”一事还没辨清，哪怕是女儿真的有孕了，只要玲珑不想嫁，谢夫人也会护着女儿。
只是谢老爷做官老实，做人却木讷。
他虽没有通房外室小妾那些乱七八糟，就这么一个夫人。家里大事小事，他一概都听夫人的安排，外头同僚都笑话他是粑耳朵。可真到了牵及族中的事情，谢老爷又总是愚孝，受族内所谓长辈的掣肘。
一些族老听说这事，不辨黑白一直让他们速速嫁了玲珑，掩盖此事，莫要误了其他姑娘们的婚嫁。
谢老爷面对这群族老的催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谢夫人一个失了娘家的孤女，有心无力，见丈夫如此，心中怨恨诸多。
近日玲珑不吃不喝，绝食明志，如今谢夫人早已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听说是诊治过周兰泽和罗修的郎中，立马叫管家将人请进来。
林笙跟着进来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妻正带着个老郎中，在前厅中劝说谢夫人给谢玲珑煎安胎药服用，一个白面瘦颊的青年垂着手杵在一旁。
谢夫人心烦得很，这一家人大有喧宾夺主的感觉，整日的什么安胎、养身子挂在嘴上，好似玲珑已是他们家媳妇了一般，挥挥手叫下人将他们请走：“玲珑饭食都咽不下去，怎还能再喝药？这事不要再提了，一切等玲珑身体好了再说。”
“亲家……”他们还要多嘴，林笙几人就已经过来了，他们只好先收声。
见到周兰泽与林笙，谢夫人勉强换上一些笑容：“周公子，这位就是林郎中吧？”
她瞥了后面身形英挺的孟寒舟一眼，但见他手里提着药箱，便也没有多问，只当是郎中带来的侍从。又看姜麟生也来了，她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惊讶，继而转变成几分尴尬：“麟生也来了……”
林笙看她这个表情，想是昨晚姜麟生上门的事，她还不知道。
“你们跟我来吧。”谢夫人也不多寒暄，“玲珑本就生病，如今又绝食求死，看得我实在是着急。”
姜麟生也着急，可又怕表现得不稳重让谢夫人看轻，只能故作镇定地跟上去。
听到来者是个郎中，那白面青年掀起眼皮多看了林笙两眼，见他不过是个少年郎模样，恐怕都没有及冠，鼻息轻嗤了一声。
林笙自是没有注意到，孟寒舟却总能准确抓住旁人的恶意，遂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
见他们要去给谢玲珑诊治，那白面青年也以担心表妹为由，带着郎中跟在了后面。
前往谢小姐房间的路上，孟寒舟紧跟两步，低声道：“后面那人就是那个‘表哥’？瞧着不像个好人。恐怕不是赌徒就是色鬼。”
林笙看他：“你怎么知道？”
孟寒舟不屑一顾：“见得多了，自然能分辨。京中的纨绔子弟如牛毛，多得是这样的货色。去多了赌场青楼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脚步虚浮，脸色都如他一般，下半身脏得要死。”
林笙瞥他一眼，孟寒舟忙解释：“我没有去，我还很干净！”
“……”
前面谢夫人听到窃窃的说话声，回了下头，林笙暗中掐了孟寒舟后腰一把，加快几步，不跟他扯闲了：“知道你干净了，闭嘴。”
孟寒舟嘚嘚地跟上去。
进了谢小姐的院子，正有三两个家仆端着冷掉的菜出来，婢女桃枝在门口暗自抹泪，谢夫人一见更加忧心了：“玲珑还是什么都不肯吃？”
桃枝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一扭头，见到林笙，她眼前一亮——林郎中果然言而有信，说能找着法子登门，果然就如约来了！
林笙朝她点点头示意，便随着谢夫人一齐进去。
“玲珑。娘进来了。”谢夫人唤道，谢玲珑这几日竭尽机会哭闹求死，夫人怕再刺激到她，语气尽量温柔，“你还记得周家哥哥吗，他请了个很厉害的郎中给你看病。”
谢玲珑歪靠在床上，面朝里无动于衷。
谢夫人看她没劲头，坐到床边摸了摸女儿的脸，只好再下猛药：“……对了，你再瞧瞧谁来了？是从郡府专门来看你的呢。”
听到是从郡府来的，谢玲珑才微微动了一下，可又觉得不可能，一定是母亲在骗他。
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哽咽的“玲珑”，谢玲珑肩膀一颤，很快就转过身来，见到床边站着的正是姜麟生，她眼睛里立刻涌出一团泪水：“麟生哥哥……”
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块扮家家酒了，见玲珑憔悴成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也忘了谢夫人还在旁边，就上前去，碰碰她的手和脸，有几分无措：“你，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呀？你都瘦成这样子了，再瘦就不好看了。”
谢玲珑委屈地看着他，将一直以来的事情向他哭诉：“麟生哥哥，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我根本没有私下跟那个人见过面！他为什么要诋毁我的清白？！爹爹还要将我嫁给他……我不要，不要……”
“我知道，不哭了。”姜麟生安慰她，“这不我求兰泽哥找了个好大夫来，让他给你看看好吗。”
那些大夫只会给她看安胎药，谢玲珑坚信自己根本没有身孕，她一口药都不肯吃。
桃枝趁机也劝说：“是呀小姐，这回的大夫不是那些会胡说八道的，之前我说身体发痒那回，就是这个林郎中给我看好的。”
谢玲珑闻言才朝林笙看去，本以为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没想到竟是个年轻隽秀的郎君。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很信任。
林笙开口道：“留下谢小姐的婢女在屋内，其他人请先出去稍候吧。谢小姐病情复杂，需用我家独门诊法，是密不外传的。”
姜麟生也想留下，但林笙一个眼神，孟寒舟已夹住他一条胳膊，将他往外面带：“走吧，我们家郎中又不吃人，出去等着。”
临走，他偷偷捏了下林笙的手心：“有事叫我。”
“嗯。”林笙回捏了一下，“看着他们，别乱偷听。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表少爷。”
孟寒舟瞥一眼在门外试试探探的白面青年，喉咙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独门诊法自然是假的，只是林笙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与病人开诚布公而已。
人都走净，林笙才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请谢小姐一只手把脉，他三指在寸关尺上耐心按压，轮流轻重变化地感受了片刻。
旁边婢女桃枝心急地踱来踱去，屡次想说话，却又怕打扰了他。
谢玲珑则是看他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更多的则是纳罕，他这年纪，到底能不能看出什么来。已经先后请了两个大夫，都说她是有孕，尤其是那表哥一家一直在闹着求娶，多多少少有传闻飘到大夫耳朵里，他们就更加笃定是有孕了。
良久，林笙才默默收回手，开口问道：“谢小姐，此处没有其他人了。我问实话，您也答实话好吗——您确切没有与人行过房？其他的肌肤之亲也没有过？或者，是否是迷晕时发生的？”
谢玲珑闻言不禁有几分恼火，她还以为这个俊俏郎中会说出什么好话来，没想到也同其他郎中一样，上来就质问她的贞洁！
早先第一位郎中问时，她还感到羞耻，如今被质问多了，谢玲珑只觉得冒犯。
“没有！我说了没有！”谢玲珑气得胸口发闷，她捂住心窝，“有没有过难道我自己不清楚吗？我就是跟府上仆人生气，关起门来睡了一觉，结果醒来就被人莫名其妙说我肚子里有了那个人的孩子！你要是不信——”
林笙道：“我信。”
谢玲珑瞬间哑了火，眨着眼看着林笙：“你……信？”
“嗯。”林笙点头，又仔细观察了谢玲珑的面色和舌色，“你没有必要骗我。谢夫人心疼你，姜小少爷心系你，所以才请我来为你诊治，你若骗我，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你那个表哥，我家里人说，他不是个好东西。”林笙隔着窗隙，看了眼不远处高挑的侧影，“万一他迷晕了你做那种事……我总要亲口确认一下，才好下药。”
虽然孟寒舟平日挺不靠谱的，脾气还冲，还爱动手动脚，可他从来不跟林笙撒谎。
林笙总是信他的。
这个年轻郎中骂表哥一家不是好东西，骂得如此自然。谢玲珑一时竟觉得有几分好笑，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问：“那你也摸到了孕脉？”
林笙这回没有点头：“确切的说，只是像孕脉。但并非像孕脉的，就一定是孕脉。也并非停了月事，又像孕脉，就一定是有孕。你这个年纪，月事本来就还不完全规律。”
谢玲珑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闻言眉眼微抬，似乎有几分意外：“你……没有听到府上的流言吗？”
“听到了。”林笙诚实说。
谢玲珑：“那……”
听了那些事，难道没有受一点影响？
“没有证据的事情才叫流言。流言是流言，诊病是诊病。我只负责诊病，流言的事不归我管。”林笙温声问，“我能按一下你的肚子吗？不用掀开衣服，隔着衣物按一按就行。”
谢玲珑朝门窗处看了一眼。
桃枝立即心领神会，跑到门口观察了一会，见大家站的远远的没有偷看的，便过来将床帘放了下来：“小姐，林郎中诊病很厉害，让他看看吧！”
谢玲珑这才掀开身上的毯子。
林笙四指并在一起，以脐中为中心，向四周都按压试探了一圈，直摸到下腹处，触手有些不同的硬弹，但并不坚-硬。
“可是这附近，觉得胀满，尤其是月事前后的日子，会感到微微疼痛？”
谢玲珑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自从觉得腹胀，身体也越来越疲乏，胸口还闷，吃多了还感到恶心想吐，月事也不来了……但我真的没有与人私通。”
林笙越发平静，他重新看向了谢玲珑：“谢小姐不是有孕，应该是癥瘕中痰湿郁结引起的闭经，兼有些脾胃不和。我建议，先吃些活血消癥药……”
话还没说完，谢玲珑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工作上太忙了，到了我司deadline，三次元被领导摧残，加班回来天天十点多，实在没精力了，只想倒头就睡……
这两天马上结束手上的工作了
-

第96章 与人斗技
先前的大夫总拿一种或暗讽或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好似做错事的是她一般，无论谢玲珑如何辩解，在他们眼里, 自己已然是失了身的风流女子。
就连她爹爹, 即便嘴上没有说, 谢玲珑也知道他大抵也是有几分怀疑自己的。
只是这种事, 谢玲珑自己心里明白, 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可女儿家该如何自证清白？
她都已经做好以死明志的准备了，现在听到林笙平淡却笃定的话语, 一时间热泪盈眶——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她埋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笙看着泪珠似断了线般的谢小姐, 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她的婢女桃枝在身边，也用不着林笙做什么，他只道：“这病不难治, 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玲珑靠在婢女身上, 咬着唇平复了一会, 眼睛红红的，一直念叨着跟她说：“桃枝，终于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我不是有孕, 我没有同外男私通……”
“我知道，我知道的, 小姐只是病了。都是他们乱说。”桃枝抱住她安慰了几句，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然后顺了顺她的后背，心里骂了那表家亲戚一百遍。
只觉得小姐没来由地却要遭受这种诽谤，还好夫人是心向小姐的，不然搁旁的人家，恐怕此时早遮遮掩掩、把小姐当做累赘草草嫁出去了。
想着想着，桃枝泪窝浅，也没出息的跟着哭了起来。
林笙见她们主仆两个抱头呜咽，便默默到桌边，从挎包中掏出笔来，润了润，斟酌了一副药方。
谢小姐体内本就有湿气，后来又瘀结腹中，发为癥瘕，使得小腹胀满发硬、月事不下，胸口也感到滞闷，连带着身体也困倦不舒。而积者湿者的脉象，也是滑意，与孕脉有相似之处。
前面的医者得此脉象，又听信流言，一直开的是养身补益的方，可越是补益，这瘀结积块越是厉害，病情自然好不了。
林笙便以香附、苍术为君，陈皮、枳壳、半夏理气，辅以川芎、莪术散结消癥，略加几分牛膝泽兰行血。又想到谢小姐近日忧愁得茶饭不思，便再添了些许神曲、黄芪健脾益气。
这边屋中哭声戚戚，门外那表哥陈景眼珠一转，趁势编排道：“表妹怎的在里面哭？别是那假郎中欺负了她。那什么郎中生的如此年轻，恐怕不是个正经人。”
“陈景。”谢夫人正担忧女儿，自然听不得这种话。
陈景，也就是谢家表哥，还要继续添油加醋，忽的眼神瞥到了旁边的孟寒舟，见他压着眉眼，狠狠地瞪着自己，蓦然感到后背一股寒意，似一脚踏进了冰窟窿一般，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好在很快一声房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桃枝脸上带着泪痕跑出来，但眼底全是欣喜：“夫人！”
林笙跟着走出来，笔墨盒收进挎包里，谢夫人闻之女儿并不是孕脉，也不由高兴，上前去与林笙仔细说话。
林笙耐心将谢小姐的病情又同夫人说了一遍，并提醒了一些平日要注意的事情。
四合庭院里，阳光穿过稀疏的爬墙花蔓照下来，映着林笙半垂的脸庞——陈景先前没留意，这会儿才发现，这新来的小郎中竟然有几分姿色。
他忙着偷瞧林笙，都没顾上继续碎嘴。
孟寒舟走过去，把林笙挡住了。
谢夫人听了林笙的诊断，心中重担刚要放下来，那亲戚家里找来的郎中瞥了眼林笙的药方，忽然嗬道：“好歹毒的方子！”
“你说什么？”谢夫人看过去。
那郎中捋捋胡须直摇头：“这药方可吃不得啊！小姐腹有珠胎，若吃了这方子，到时候破血下行，恐怕会血崩不止而亡！”他余光瞅了那白面男子一眼，才继续说，“即便谢小姐多看不上这个胎儿，也不该行此险招。小子，你还年轻，就算学医不精，也不该出来谋财害命啊！什么痰瘀互结，简直妄言！”
这郎中毕竟年纪大，资历深，谢夫人听他这么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完全不信，一时纠结起来。
陈景闻言，终于想起正事，越发地掩面悲戚道：“我知此事败露让表妹难堪了，可我是真心待表妹，表妹即便心生怨恨，也、也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这幅口吻，不断让事情往风流韵事上靠，不少下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谢玲珑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就在那里胡说八道，气得眼前发黑，头疼地倒回了床上。
孟寒舟听不得有人污蔑林笙，刚往前一步，却被林笙悄悄握住了手臂，朝他摇了摇头，暗示不要惹事，这才朝那长须瘦颊的郎中打量了两眼，道：“依你所言，你一口咬定谢家小姐是有了身孕？”
“那是自然！”老郎中趾高气昂地挑着下巴，十分瞧不起林笙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那若谢小姐并非有孕呢？”林笙问。
老郎中又朝陈景瞥了一记，见对方以袖掩面眨了下眼皮，他当即来了底气，嗬笑一声：“老夫看了几十年诊，把过的脉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若不是有孕，老夫焚箱断指，不再踏入上岚一步！”
“黄毛小子，你可敢与我赌？”
焚毁药箱，斩断手指，这是发了绝誓从此不再行医。
治病救人乃是善举，不该用来斗法，林笙自然不愿。可那老郎中见他如此，以为他怕了，更是哼笑道：“若是怕了，就尽早回去，莫要在这里沽名钓誉。”
林笙不易受激，但实在看不惯这人的做派，一字一顿道：“好，那我就与你赌。输的人——焚箱，斩指，滚出上岚，从此不再行医。”
孟寒舟眉心一皱，但林笙在袖中捏了捏他的手，孟寒舟只好克制下来，便听他说：“我有除了把脉之外验证是否有孕的办法，比脉象准确得多，但这法子需要七日光景。”
谢夫人眼神一亮，若是真有这法子，或许可以还女儿一个清白。
那郎中一来十分自信自己的脉学，那分明就是滑像，二来，又有当事人男方做靠山——此男子可给了他一大笔诊金，言之凿凿说与这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此番诊治只是为了全一段姻缘，认下亲生孩子。
本就是万无一失之事，他想也不想，当即应下了林笙的战书。
这林郎中不过是个毛娃娃，据说将将才拿到行医的凭证，这段时日却在上岚县风头尽出，连罗家也被他笼络了去。
那罗家心高气傲，郎中此前不过是多看了两眼罗家的针法，就差点被他们扔出来，丢了大面子。
这林家小郎中有什么手段，竟让罗家人对他高看一眼？虽未见林笙其人，老郎中早听闻其名，早就想试试林笙底细深浅。
本来还心想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没想到不过看个孕脉竟还得花上七天，顿时胸有成竹，越发瞧他不起，但嘴上却一幅宽宏大量之意：“年轻就是年轻，那就给你七日时间……”
话音未落，那谢家表哥却急着质问：“七日之久，倘若你动手脚，暗中下堕胎药，坏了我表妹身体呢？！”
“……”林笙是医者，又不是阎王，怎可能行此恶毒之事，他坦荡而言，“我这几日除了谢小姐这里，便是在六疾馆义诊。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跟着我，亲眼看着就是。”
林笙不急不躁言语平和，倒是一时间让陈景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他干巴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上。
倒是那老郎中，仗着年纪高，忍不住语重心长地教育林笙：“小子，有才归有才，但你也不过初出茅庐，诊过的病患终究有限，过于张狂可不好。”
林笙回头笑了下：“多谢前辈指点，希望到时候前辈的药箱经得起烧。”
郎中气得结舌：“你——！”
孟寒舟喜欢看林笙安安静静怼人的样子，嘴边跟着嗤笑一声。
林笙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满脸彷徨的谢夫人身边：“夫人，您不必担心。小姐身体虚弱多是绝食所致，腹中胀满之症一时半刻不会要命，现下不敢吃破癥之药也无妨，先用些和缓开胃的药吧，让厨房做些清淡的饭菜，多少吃点。”
他看了一眼桃枝，桃枝当然是相信林郎中的，马上点点头，说一定会努力劝小姐吃饭。
给谢玲珑留了一份开郁调胃的方子后，林笙烦的继续跟那表哥等人纠缠，牵着孟寒舟，告辞谢母，兀自离开了。
姜小少爷虽说是青梅竹马，但毕竟是外男，当下谢府本就闹风-流传闻，他也不好继续留在谢府，只能拜别谢夫人，跟着一块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年纪轻，还不够稳重，路上一直缠着林笙问东问西，急得上蹿下跳，总觉得林笙在瞒着什么：“林郎中，你跟我说实话吧，玲珑她身体到底怎么样？”
林笙被闹得不行，直走回万物铺了，只好回身又对他说了一遍：“姜小少爷，你且放心吧。我已说了好几遍了，谢小姐确然不是有孕，只是身体抱恙。你若信她，合该耐心等待才是。她少许吃上十来日的药，身体便会大好。你若实在闲的，不如帮我去收些兔子来。”
“什么兔子，关兔子什么事，你再说说玲珑……”
姜麟生还想说什么，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周兰泽开口道：“麟生，你性子太急了。林医郎为了你这事，可是赌上了一切。”
周兰泽一直在前厅品茶，在得知林笙在后院与人定了斗技之约后，也吃了一惊。
对林笙来说，医术的确是他的全部了。
小少爷不是不懂事，闻言也觉得有些惭愧，低下头扁扁嘴-巴，只好按捺住：“好吧，要多少兔子？”
“先收二三十只吧，再多一些也行。”林笙琢磨了下，“要健康活泼的没有产过崽的母兔。”
上岚县周围到处都是山地，村庄里的田地大都是梯田，所以养鸡的多，养兔的还真不多。鸡，放出去跑山自己就会找吃的，下了鸡蛋还能直接卖。
兔子虽然繁殖快，但是要圈养，圈养就要棚地，还要饲料，太麻烦。而母兔要留着下崽，很多人是不舍得卖的。
当日，林笙就招呼上了二郎他们，一块去市场上收兔子。
忙活了一整日，只收了七八只小兔，暂且养在万物铺的后院。其余的还要派人到乡里去收才行。不过白天他们几个动静挺大，不少乡民都听说了此事，虽然小母兔能产仔，但他们给的价格诱人，家里有兔的都回去寻摸小母兔了。
待歇下来，又到了晚上。夜风徐徐，但透着股闷热，林笙洗过澡散着头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腿窝里还窝着一只白绒绒的小兔球。
这是今天才收来的其中一只，刚换了毛的满月小兔，眼睛圆溜溜的像小葡萄一样。林笙看它实在是太小了，有点不舍得，便自己抱回来玩。
孟寒舟也冲了个凉回来，见林笙头发还滴着水，将后背的薄里衣都濡湿了，半透出纤薄的一对蝶骨来。他看了两眼，便从盆架上拿了条干燥的布巾子，过去坐到林笙背后，捞起一握头发，帮他拧头发。
林笙神色专注，后背被人若有似无地撩摸了一下，才留意到后侧的孟寒舟。
他腿窝里的小兔不怎么怕人，也竖着耳朵，葡萄眼睛滴溜溜地瞧着。
“头发还湿着，容易风寒。”孟寒舟将下巴从肩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先与霸占了林笙大腿的小兔瞪了一会，然后才看了看他笔下纸面上的字，好像也不全是字，还有空着的条条框框：“这是在画什么？”
“不是要验谢小姐是否怀孕吗？单验谢小姐的肯定有人不服，所以还要多验几个孕妇才行。”林笙吹了吹墨迹，“所以我写个实验方案，做个表格，方便记录结果，看着更加清晰，也更能让人信服。”
说起这个，孟寒舟也有些好奇了：“用兔子？”
“嗯。”林笙点头，“把脉是可以把出证候来，但终究是主观上的结果。同一个脉，甲郎中和乙郎中的感受就是有可能不一样，这很正常。所以仅靠脉学，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用兔子测孕不一样，怀了就是怀了，没怀就是没怀，做不了假。”
林笙从不否认把脉验孕，有脑子会思考的大夫，当然能够通过望闻问切验出孕事来，经验老道的老中医，也有仅凭脉象就能够验孕的。
但对于绝大数大夫来说，四诊合参才是正途。
他只是反感某些郎中，明明医术并未登峰造极，就人云亦云，仅凭相似脉象就妄下诊断，不相信病家，反而相信流言。
即便被人指出不对来，既不讨论也不反思，只会一味攻讦对手。
若只是一般疾病也就罢了，还有补错的机会，但谢家此事涉及人家小姑娘的清白，合该慎之又慎。
林笙也会把脉验孕，虽不敢称百验百灵，至少结合体征和病史的情况下，不至于误诊。
但他今日多少被那自恃清高、自认前辈，便一股子高高在上滋味的老郎中给烦到了，决定要用现代实验给这些愚昧的人一点小小的科学震撼。
林笙的想法，就是用“兔子测试”法，算是较客观准确的一种早期验孕法。其原理，就是孕妇尿液中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会刺激未孕母兔的卵巢，使其在接下来的三到七天发生独特的变化，继而来查验女性是否怀孕。
除了母兔，小白鼠和爪蛙也可以用来检测妊娠，在早期没有发明出其他验孕手段的时候，动物验孕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相当于“验孕试纸”的地位，在西方得到了广泛的运用。
林笙之所以选择兔子，是因为在这里，其他两种动物远不如小兔更容易获得。
孟寒舟从来没听过表格是什么，也听不懂林笙说的这些深奥的词语。
但无论林笙做什么、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觉得很对，他偏头看着林笙，直把林笙给看恼了，把他脸庞推到了另一边。
孟寒舟又继续看他画着所谓的“表格”，这个词语又让人不觉联想到今日那个一脸肾虚样的谢家表哥，他脸色又不好起来。
——那蠢东西，今日话里话外都试图往林笙身上泼点脏水，林笙脾气还这么好，竟然也不生气。
林笙画完收笔，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臭着个脸，脚指头想都大概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于是抬手捏住了孟寒舟的鼻子：“我跟他气着什么，气坏我自己多不划算。他今日口不择言，显然是怕我看出什么来，有点急了，想用污言秽语把我气走。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心虚。”
孟寒舟被捏住鼻翼，憋了一会，才抖掉林笙的手，哼了一气：“看不惯他。”
“那表哥恐怕真不是个好东西。”林笙摸着怀里的小兔，也说，“我相信谢小姐，小姑娘分明没有与他发生过什么，怀孕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表哥却一口认死这桩艳事，里边肯定是有猫腻。我今天说有别的法子可以验怀孕，他现在肯定很慌张。”
所以那人就是故意要弄坏谢家小姐的名声，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孟寒舟眼珠转了转，懂了：“那我在店里找个伙计，盯着他。也让秋良那些走街串巷跑担子的朋友帮忙留意一下。”
“还有那个验了谢小姐身子的医婆。”林笙提醒说。
他是知道如何辨别女子那处情况的，可惜林笙是男子，无法亲自查看那种地方。在大梁，一般人根本不懂这些，贞洁与否几乎全靠医婆的一张嘴。
而医婆，之所以被人蔑为下九流。除了少部分是当真有家传本事的医女之外，大多就是握着几个土方子，懂几句浅显医理，便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钱都敢收。
“知道了。明日我跟那个姜家的小少爷也提醒提醒。”孟寒舟也应下，他拧干了林笙的头发，放下布巾的时候伸手趁机去搂林笙的腰。
林笙得了擦发的便宜，便收起纸笔，完美避过孟寒舟的手臂，抱着白白的小兔子钻进了被窝里：“该睡觉了。”
孟寒舟紧跟着蹬了鞋子钻进来，只听林笙惊疑地“哎”了一声，他就已经将兔子不由分说地从被窝里拎了出去，丢在脚边，而把自己的脑袋靠到了他的枕边。
小兔子懵懵地在褥子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蹦跶了几圈。
林笙想去捞小兔，却被孟寒舟摁住了肩膀，他只好脚尖把小兔子往床里面攘了攘，这才转看向近在咫尺的孟寒舟：“你扔它干什么，它又没得罪你。”
孟寒舟闻到枕头上已经沾上了兔子味，不满道：“我不喜欢枕头上有别的味道。”
林笙嗅了嗅，压根没闻出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再说了，那小兔子抱回来之前，就在万物铺里给洗过一次澡了，且香喷喷的呢，他不由啧舌：“你怎么之前和小狗吃醋，现在又和兔子吃醋。下次是不是路过的蚂蚁都要被你酸得踢一脚？”
“谁让你只看它们，不看我。”孟寒舟望着他的眼睛。
“……”林笙闻言下意识看向孟寒舟，他眸子里黑漆漆一片，幽幽的烛火下，照映的全是自己的倒影，林笙眉心一动，转头拉起薄被将自己盖了起来，“你有什么好看的，睡了。”
孟寒舟看着他的耳尖，拿手指拨了拨，微微敛下眸光深处的一抹笑意。
再伸手贴靠上去将他搂住：“这几日离我近点，防止那小白脸要对你不利。”
这还不够近？再近就成负数了。
大夏天的腻在一起很热，林笙试着动了一下，低头看看箍在腰间的手臂，心想，人家再想整我，也不可能大半夜到床上来打我，你现在勒我这么紧干什么……
孟寒舟在他后背拱了拱，满是央求的味道，林笙心软了，终究也没拒绝，就被他搂着睡着了。
-
那谢家表亲忌惮林笙，当真安排了两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林笙。
两人眯着眼睛等着抓林笙的错处，本以为他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好去禀报给主子换赏，结果没想到林笙一伙人竟在街市游荡了一天，四处去买兔子，还买了两只大鹅。
很快，二郎就从周围熟悉的各乡里，收罗了二十来只小母兔，姜小少爷也买来了十来只，一共三十来只，一团团地装在笼子里面运到了万物铺。
林笙蹲在竹笼外看着它们，轻轻叹了口气，朝这群小兔子们拜了拜。
正巧孟寒舟走过来，手里拿着杯新做出来的冰镇饮子，见林笙蹲在兔子笼前念念有词，纳闷地问道：“你念什么呢？”
“感谢它们为医学做出的贡献。我会给它们立个漂亮的墓的。”林笙又朝小兔子们鞠了个躬，才端过孟寒舟递来的冰饮。
孟寒舟这才听明白：“这些……都要杀了？”
林笙颔首，要用鹅毛管削尖后，将待测女子的小溺注射到小母兔的腹内，待数日之后，对小母兔进行解剖，取出小兔卵巢子宫，观察变化，才能得出结果。
他已在六疾馆贴了张告示，招募一些志愿参加检测的女子，只需提供一些尿液即可，便可以领些米面肉蛋回家，或者换成钱也行。
参加活动送鸡蛋，果然自古以来都是绝招，小告示不过才贴了几个时辰，就陆陆续续有人来应招了。为了显示公正，林笙将挑选女子的事拜托给了崔郎中和罗氏兄弟，让他们选一些孕妇，一些未孕，要求没有重大疾病的。
选好后就将这些人的信息造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笙自己。
林笙说罢抬头，见孟寒舟眉心发蹙，还以为他心疼这些小兔：“我刀法很利落，处死很快，不会让它们太痛苦的……应该。”
以前为了做实验，他也剖过其他实验动物，虽然毕业多年，解剖知识也并没有全都还给老师。
孟寒舟听得下腹发凉，他以前只觉得他的林医郎温柔得连重话都不说，没想到还有这么冷静平和地谈论如何剖开腹部掏出脏腑的时候，虽然对象是一群兔子。
听这语气，怕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不过孟寒舟不在乎，也不畏惧。林笙就是要活剖人，他都能去将那肾虚男绑过来给林笙剖。
“……我没有剖人的癖好。”林笙敲了敲他脑门，不知道他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你也最好不要有。”
孟寒舟被敲了脑壳，报复地凑过去啜了一口他手里的饮子。
林笙看着自己饮过的那一侧，又覆上了孟寒舟的湿润唇印，幼稚得很。他走到墙角另一个笼子，里面关了两三只兔子，都是收兔子时被人浑水摸鱼混进来的公兔，不能用在实验上。
他伸手进去抱了一只出来：“这只好，胖乎乎的。”
孟寒舟盯着问：“你又要把它带回去养？”
林笙将兔子递给他：“中午炖了。”
孟寒舟：……
那边崔郎中和罗垚办事也很靠谱，傍晚时候就将名单整理好了，一共十二个女子。但更具体的信息，林笙则是一点也没有过问。
林笙在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东西，但他与人斗技的事，不知怎么在医行里小范围地传开了。
众人不知谢府那档事，只听说姓林的年轻小医郎要跟人比试谁验孕验的准，纷纷吊起了胃口。
又听说林笙不靠把脉也能知晓女子是否怀孕，有人好奇也有人怀疑，不过更多的还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连罗老先生也按捺不住好奇，借着看望弟子罗修病情为理由，施施然地过来“观战”。
罗万清见他地方小，人一多，连个下脚乘凉的地儿都没有，就专门叫人收拾了自家一处空闲的院子，给林笙用。
林笙倒不觉得有什么，有罗万清等人围观，倒是能给他做个见证人，省得到时候有人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林笙让人搭了一个桌台，铺了干净的白布，然后用削尖的鹅毛管做针管，先是以针做刀，在小兔腹部切开细细一个小口子，再将一组组女子小溺弄进小兔的身体里。
谢家那老郎中见桌台上摆了一排盛装小溺的杯盏，不由嫌恶地捂住口鼻：“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林笙一个个处理完，把注射的小伤口都包扎好，将兔子们按照尿液的编号，分开放到不同的笼子里去养，道：“前辈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脉学，别几日后输给我这邪门歪道。”
老郎中不屑地甩袖而去。
为了防止有人动手脚，方瑕调了很多家丁，把这个做实验养兔子的小院子看管得十分严密，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捉住数数有几条腿。
林笙每日过来查看一次，给兔子们换换药，喂喂食。
此时，有人期盼有人忧。
不远处的一座小酒肆里，一个妇人盯着空院的方向，焦虑地低声道：“儿啊，你怎还能吃的下去？要真让他验准了……”
“娘，怕什么。”说话的正是谢家那面白唇薄的表哥陈景，只是几日没见，他眼下的青色更加明显了，俨然一幅劳欲过度的模样，“我问过很多名医，什么养养兔子就能验孕，根本是无稽之谈，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手段，想是他虚张声势，诈我们呢。”
陈景看了远处一眼，便起身道：“娘，我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他随手从袖口里摸出个银块，放在桌上，便揣着袖子往外走去。
殊不知，一道身影在他背后，也悄无声息地闪了过去。
-
取兔验孕的日子很快到了。
随着各种小道消息越传越远，几乎整个上岚县医行都知晓了这件事，这日林笙刚向罗氏医馆借来了一套外科医具，譬如铍刀之类的，来到小院，就见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林笙见过的一些医者药郎之外，还有不少腰上系着牌子、手里端着木盘的人，根本不像是医行的人。
二郎正与其中一个窃窃说着什么，然后就将一兜东西沉甸甸地放在了那人的托盘上，从对方手里则取走了一张小纸条。
林笙看了一眼，本没在意，却一回神，看到一大早人就不见了的孟寒舟，此时也混迹在那边，也像二郎一样，掏出一兜更沉的袋子，压得那人哈着腰直笑。
林笙眯着眼睛看了一会。
孟寒舟才取了同样的纸条，招呼上二郎，正要再去找秋良方瑕他们，一回头，嚯一下直接撞上突然出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林笙。
两人下意识都把纸条往身后藏。
林笙盯着他俩，伸手道：“你们在做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
“……”孟寒舟扭捏了一会，只好掏出来递给林笙。
林笙展开纸条看清，竟然是一张赌据！
“……竟然有人拿我开赌盘！”林笙蹙眉。
二郎左看看右看看，孟寒舟背着手，也心虚地看地面。
话音刚落，那边秋良和方瑕也蹦跶着过来了，孟寒舟身形高大，人有多，他们没看见林笙，走近了瞧见了，两人第一个动作如出一辙的，将赌据往怀里藏。
林笙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四个 ，点了点脚：“买了多少？”
几人都不吱声，最后还是秋良最老实，说道：“铺子账上的钱全买了……”
林笙：……
林笙缓了口气：“什么赔率？”
几人更不说话了，林笙瞪了二郎一眼，威胁他不说实话就把他遣送回乡下老家给富婆当赘婿。
二郎只好嗡嗡地道：“昨晚还是一赔六，今早不知谁传的，说兔子根本不能验孕，你就是个江湖骗子，就变成了一赔十。”
林笙震惊地瞪大了眼。
孟寒舟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开口刚想说什么，就见林笙从挎包里又掏出了一兜钱：“去，全压我自己。一赔十，我不赚死他们？”
众人：“……”
今日天公不作美，晨起阳光还挺艳丽，快至晌午时，一大片阴云晃悠悠地从山中飘了出来，积在上岚县的苍穹上。
桌台只好从院中挪进了一处屋子里。
看热闹的医行人已经将院落围的水泄不通，方瑕那小子，已经招呼伙计大张旗鼓地搬来的板凳，板凳上铺了绣着“万物铺”字样的软垫，开始当场售卖前排围观位，还有遮阳的油伞和花生瓜子零嘴儿。
连油伞上，方瑕都让人绘制了万物铺的图样。
林笙以前觉得这少年傻里傻气的，现在看来，这家伙分明是个经商的天才啊。
十二名女子也已经坐在了一面垂落的厚布之后。布厚不可透人，只有一条缝隙可以伸出手来，而传声传话也是由女子身边早已备好的婢女代替。
而林笙则在一墙之隔的屋子，准备给母兔开腹。
两方互不干扰，各自有专人记录查验的结果，全部查验完毕后，再揭晓布后人的身份和情况，以证真假。
一开始的两人，老郎中游刃有余，飞快地把了脉，口述了结果记录下来。
林笙毕竟是要做解剖，即便手速还算可以，也不如把脉来的迅速。而且为求结果准确，每个样本，林笙都做了两只兔子，也就是说，每验一个他要解剖两只。
不过他虽是解剖，却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血呼刺啦的场景，而是慢条斯理，干干净净，雪白的衣衫上甚至连个血点都未溅上。
美人剖兔，自然比老头把脉好看的多，让人赏心悦目。
不过到了第五个人时，那老郎中面色便有些纠结了，换着手把了好几次。
见林笙中途一停，孟寒舟顺势拿巾帕给他擦汗。
隔壁郎中还在纠结第九个人时，就听到外面一阵笑闹，再一打听，说是那边林郎中已经验到最后一个了，他顿感压力，着急忙慌地将九号女子的脉象记下来，就赶紧去下一个人。
林笙已经结束，将台子和工具收拾好，才放下刀去洗了手，到屋角一扇屏风后坐着歇会。
孟寒舟递给他一杯茶，看他有些累了，贤妻似的坐在一旁，用半边身子挡着外面的视线，偷偷地帮他捏捏因持刀而酸痛的手指。
林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有人看。”
“谁敢看。”孟寒舟握着不放，揉了好一会，他食指和中指顶刀的地方已经红了，“我抠他眼睛。”
才说着，一双眼睛就趴在了屏风上，小声地喊：“林医郎林医郎。”
孟寒舟：“……”
他怒而转头一看，是二郎。
林笙暗笑了一下，将手抽回来：“怎么了？”
二郎跑来传话：“隔壁也结束了。”
林笙放下茶盏，拂拂袖子起身：“那就过去看看吧。”
几人过去时，老郎中虽说已经都把过脉了，可还捧着那记录簿子不放，似乎仍有不确切的地方，犹犹豫豫，删删改改，直到林笙走进来，负责主持的罗万清轻咳了一声，他才不得不放下。
孟寒舟眼尖，乘着经过时的身风掠过，瞥了一眼，似乎瞧见了什么，嘴角讥讽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没有跑路没有跑路，不会坑不会坑，久等了，最近太忙了
-

第97章 好戏开场
林笙将自己的记录簿子递给罗万清, 罗万清朝他点点头。
同时，那老郎中的簿子也被伙计收走，一同交了上去。不似林笙气若神闲, 老郎中拧着眉头, 一会看看这边, 一会看看那边, 还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陈景的身影。
但奇怪的是, 陈景今日并没有出现。
两份记录一起摆在面前, 罗万清扫了一眼，忽然一停顿, 又抬眼向老郎中那边瞥了一记，不过又迅速收回。
这一眼看的老郎中心里没底, 不住伸长脖子, 试图窥一窥林笙那份簿子上写了什么。
不过没看到半个字，罗万清已将两份簿子折起：“既然都已诊毕，今日罗某就做个见证，二位, 开始吧。”
房门大敞开来，乌云四合但尚未落下雨, 倒是院中叽叽喳喳的围观人群挤得空气都闷热了起来。有好事者等不及了, 催促着快些开始揭晓。
罗万清清了清嗓, 翻开簿子：“第一位。李郎中验为，未孕。林郎中验为——”那老郎中绷起心弦，“未孕。”
老郎中不禁松了口气，伙计将一号女子的幕帘撩起, 里面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天癸尚未至, 自然不可能有孕。
接下来的几人，双方都验出了一样的结果，且都准确无误。虽然尚未分出高低，但显然给了那老郎中信心。他神形变得轻松起来，志得意满地托着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梗。
围观众人吁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斗技少了些刺激。大赌局之下，很快就有人私下对赌，猜下一个人，是否又是平手。
这人一提议，引起了周围四五个人的注意，几人见这战况，嘻嘻哈哈地掏了几枚钱，玩闹似的说：“平手，肯定是平手。那李郎中毕竟也看了这么多年的病，还是有点本事在的，岂能轻易输给毛头小子？”
大家都猜平手，小赌就没了意思，最后一个人脚边放着个竹筐，便掏出了过会要去买菜的二十来枚钱：“那我就猜不是平手吧！”
众人哈哈一笑。
这四五人平日常聚在一处喝茶，上次喝茶忘了带荷包，他欠了同僚的几分茶钱，此次也没想着赌赢，不过是借着小赌局还钱罢了。
“第五位——李郎中验为，未孕。林郎中验为……”罗万清看清簿子上的字，下意识瞧了林笙一眼，“有孕。”
正笑的几个人立刻收了声，转而看向前方。
验孕的结果，无非是有或无，现在两人验出了不同的结论，说明当中必然有一个人验错了。
老郎中嘴里的茶一下子就不香了，他登时放下茶盏，恍而有意识到自己这般反应有失稳重，忙又按捺住，但心里却不由吊起来了。
他还记得这第五个女子，脉象不甚明朗，当时他犹豫了好久才落定。
伙计已去撩五号位的幕帘，众人都翘着脚探着头去敲——只见帘幔打开，里面是一位妙龄女子。那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众人瞪大眼睛仔细瞧了又瞧，见她小腹平坦，顿时便有人小声慨道：“完了，林郎中错了！”
老郎中见此，正得意，罗万清便翻开了该女子早先登记在册的信息，众人盯着罗万清的面色，一叠声地催促着他快些公布。
罗万清各看了二人一眼，公布道：“第五位女子——有孕。”
众人顿时议论起来，倒是那先前小赌压了这把不是平手的人，连笑数声，伸着手朝同僚们要钱：“哈哈哈这就叫天降财运啊！速速给钱给钱！”
几人嘀嘀咕咕地掏钱给他时，屋内那李郎中却一拍靠椅扶手站了起来：“不可能！此女子分明未有身孕！”
他一时激动，要上去再摸脉象，一伸手，吓得那女子惊呼一声，旁边立即便有年轻力壮的伙计赶上来，将他拉远。
林笙略观察了那女子片刻，开口道：“该女子面白唇淡，身形瘦薄，如此炎热之季却肩披罩衣，可见是形寒畏冷，有阳虚血弱之貌。想是有孕日短，长不过月余，或有间断出血，目前应正在服药保胎。”
五号女子远远地躲开那老郎中，拍了拍胸口，才点点头道：“正是，小妇有孕月余，是杏林馆多位大夫给验出来的，因怀胎尚早，还没有坐稳，如今正吃着保胎丸。”
此时院中正有杏林馆的人，闻言仔细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这才瞧着果然眼熟：“原是宋家小夫人……不错不错，宋夫人早前便是在我们馆里治的，确确是有孕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不再怀疑。
杏林馆是专攻女子科的一座医馆，尤其擅长治疗不孕，验孕保胎之事，他们称第二，上岚县便没有其他医馆敢称第一了。更何况，是杏林馆多位郎中一同得出的结论。
人家女子都吃着保胎药了，还能有假？
那老郎中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他验错了脉，实在是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这时那杏林馆的郎中又与周遭人叹了叹，说：“不过宋夫人的脉象的确不好探，初来时我们也险些漏诊了，好在我们医馆里的大郎中心细，多问了几句，发现了脉象之外的其他征兆，又联合了多位郎中仔细查验，这才确定。”
这话多多少少又给老郎中找回了一点面子，连杏林馆都差点看错，他略有失手也是情有可原。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他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一些。
场下亦有人不信的，又选了几人亲自上前去给那女子把脉问询，一番商讨之后，终于确信了该女子有孕的结果。
不过那姓林的小医郎还真的是有几分本事，人家杏林馆验了好几次才拿准的事，他不过是剖了两只兔子，就给验出来了，可见还是比许多人都技高一筹。
如此一番闹闹哄哄过后，倒是遮掩了老郎中的尴尬神色。
比试继续下去，后头又是几场平手，老郎中脸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急了，到现在为止，林笙还没有验错过，剩下不过三四局了，若一直平下去，最后输的不还是自己吗！
他正盼着林笙出错，罗万清已公布到第九人了：“第九位女子。李郎中验为……”
话音未落，帘幕后响起传话婢女的声音：“且慢。”
大家纷纷向那块帘子看去，幕布沉厚，天色又阴，也看不出那背后女子的身形。
婢女又躬身附耳，听那九号女子轻声说了些什么，便隔着幕布高声道：“我们小姐的脉象也很复杂，小姐慈心，说可再给李郎中一次机会，李郎中可否需要再好好验一验，别验错了脉象。”
老郎中心中正焦灼，闻言瞥了那帘幕一眼，迅速回忆起这九号女子的脉感，当时通过婢女也问了这女子些许问题辅证，脉象虽比常人复杂一些，但远不及一些疑难病症。
这女子只问让他再看一遍，却没提及让林笙也重验一遍，他只觉被看轻了，便有些不耐烦。但想到林笙已经胜他一局，这把若是再输，可真是没脸了。
他渐渐生出几分不自信，硬着头皮上前去，隔着帘幔又一次把了该女子的脉象。
这一把，就更加恼火了，这脉，分明并不需要再把第二次，老郎中懊恼地收回手：“此女子的脉象并无疑窦，乃是未孕。速速揭晓林郎中的结果吧！”
闻此，孟寒舟鼻息间轻哼一声。
“你哼什么？”林笙看他。
孟寒舟抱着双臂，只道：“有好戏了。”
林笙：“？”
罗万清低头审视了记录簿子，继续公布道：“林郎中验为——亦是未孕。”
这女子一番插曲，众人还以为有什么复杂波折，结果听到两人验孕又是一致，才被吊起的胃口，这会儿又被按下去了，齐齐唉了一声：“又是平手！”
林笙纳闷，这算什么好戏。
老郎中又松口气，又忍不住在腹中抱怨。
这时那边幕帘微动，伙计们将九号女子的帘幔缓缓掀起，坐在当中的女子一露面，老郎中余光一见，神色登时变了。
林笙也朝那幕帘后看去，也不由微微惊讶。
因那幕布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家小姐，谢玲珑。
——原来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好戏”！
林笙并不知道帘后的女子们都是谁，他委托崔郎中他们选人时，也并没有将谢小姐算在当中。这是考虑到谢玲珑一个闺阁小姐，闹出这种绯闻，本就有所顾忌，不应该再让她出来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谢玲珑不过十四岁，在林笙眼里只是个小姑娘，这等年纪，还是需要被人呵护的。
而且保护病人隐私本就是身为医者的操守之一。
崔郎中根本不知晓谢家这桩事，自然不可能去请谢小姐来。罗垚虽然偷听到了这件事，却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多管闲事的人，退一步说，即便他去请了，人家谢家不认识他，也未必肯答应。
那只能是……
林笙立即看向了身旁的孟寒舟。
孟寒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面带嘲屑地望着那老郎中——对方脸上实在是精彩，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有些人倒是认出那是谢家小姐来，也只是嘀咕了两句这场斗技面子可真大，连谢家竟然也出面了。谢家好歹是官身，能请动他家小姐帮忙，真是了不得。
只是，唉，又是一场平手，场下众人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本没有多想，一直喟叹平局好没意思。
罗万清也正要继续往下进行，不料那谢小姐却站起身来，拧了拧手里的帕子，鼓起勇气道：“等一下。”
那老郎中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谢玲珑走出幕帘，看向郎中道：“敢问这位李郎中，几日前，你不请自来到我谢府，为我把脉，说我有了身孕。为何今日再验，却成了未孕？”
场下顿时一静，不过刹那，就搅起一片哗然。
谢家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因平日谢小姐身体不好，呵护至极。谢小姐也生得如她的名字一般，明眸皓齿玉雪玲珑，尚未出阁，城中不少家世好的少爷都梦着求娶，只是因她早早定了娃娃亲，这才作罢。
这事全县人都知晓，未出阁的小姐怎么可能会有孕呢。
老郎中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谢玲珑自小养在家中，甚少露面，只偶尔在婢女的陪伴下上街逛逛，逢年过节转转灯市年会，几乎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大场面，心中也是有些虚的。
但那日诊脉之后，有一天，林郎中身边那个高大俊朗的药侍突然又登门拜访，托人对她传话道：“林笙与人公开斗技，输了的人再难行医，难道你不该做些什么吗？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林郎中与人约定斗技的事，其实当天就传回了谢玲珑的耳朵中。
母亲担心闹得太大，影响她的名誉，一直没有正面提过这件事。谢玲珑虽然也希望林笙能赢，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害怕，若是不成，被全县人知道那些流言，事情恐怕更难挽回。
谢玲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林郎中说到底是为了自己这桩事，而且流言之下，只有林郎中相信自己，尊重自己。她合该做些什么。
翌日，她便遣婢女桃枝去见了孟寒舟，问他该怎么做。
孟寒舟并没有多要求，只要了她一份小溺，替换掉了原本九号女子的样本。他知道林笙或许不同意这件事，所以就没打算跟林笙讲。
所以从一开始，在林笙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九号女子早已换成了谢玲珑自己。
公开查验谢玲珑，足以在众人面前证明清白。孟寒舟本没抱希望今日谢玲珑会来，倒是没想到，这姑娘确是有诚意，顶着诸多压力，出现在了幕布之后。
谢玲珑身材娇-小，但此刻站得笔直，她大胆直视着那李郎中，又问一遍：“李郎中，我已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再验一次，你依然十分笃定地验为未孕。那究竟为何，你在我府上，却诽谤诋毁我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旁边桃枝也趁势呵道：“就是！——这下没话可说了吧！我们小姐这回可是给了你两次机会！”
“玲珑！”此时，谢夫人才发现女儿不在房中，匆匆带人赶到这里，一进来，便听到女儿当众揭开此事，登时便骇出几分心悸来。
“你、我……”老郎中面色难堪，两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桃枝指着这郎中，继续气得不吐不快：“这个老骗子，收了别人的黑钱，来污蔑我们小姐清白！林郎中好心来给小姐诊病开方，他们又污蔑林郎中医术不精，谋财害命！这会儿让大家看看，谁才是真的医术不精！”
院中诸人大多数不知道谢府这段时间的传闻，但不免还是有少数的知情者，早已听闻这桩桃色流言了。今日见这场面，众人才终于回过味来——这场斗技，本就是因谢家的绯闻而产生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李郎中确实把了谢玲珑两次脉，而且两次均答为“未孕”，这是做不得假的。而且林笙的剖兔结果，也佐证为未孕。
先前已验了八人，林郎中无一失误，足见他的剖兔验孕法的准确性。
可见这谢家小姐并未有孕。
院中一时间嘈杂四起，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啊，还有这种事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
“唉，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干这种自毁羽毛的事……”
“不是，不是她说的那样！”李郎中急得面红耳赤，着急忙慌地朝众人解释，“是、是她的姘头相好，与她暗通款曲，找我说她怀了身孕，想要结成连理，这才……”
普罗大众最爱听八卦，闻言又忍不住低语起来：“还有相好的？”
谢玲珑虽心中已有些许准备，自己出面必定会引得众人碎语，但已站在这，也就没有退路了。她不安地朝孟寒舟看了一眼，见他缓缓阖了下眼睛，似心中落了块石头，她沉了口气，又往前一步道：“你说的相好在何处？”
李郎中左右看了看，依然没见到陈景露面，他越发急的语无伦次：“这，他、他分明就住在你们府上！而且、而且此前有医婆验过你的身子，你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呵。你说的，可是这位医婆？”话音未落，姜麟生便带着数人，拎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老妇人走了进来，丢在院中。
那妇人显然被这架势吓破了胆，一被摘下堵嘴的破布，就迫不及待地跪地求饶：“饶命，饶命啊！是、是有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谎报谢家小姐破了身。我、我根本不懂什么医术，就是在街巷里卖卖壮阳药的……”
她一股脑地坦白完，抬头左右一看，见那老郎中神色混乱，当即朝他努着嘴：“就是他。那男人给我钱的时候，他也在！我、我只是拿钱办事，别的事一概不知道啊！”
“胡说！你这刁妇，莫要胡乱攀咬！”李郎中气得脸都紫了，“我何时见过你！是那陈景告诉我，说有医婆验过谢小姐的身子了，我才去验了孕脉。我根本没有见过此刁妇！你自己办了恶事，莫要攀扯我！”
那妇人亦咬道：“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拿钱了，我就是见钱眼开，你难道没拿钱？你没拿钱，为什么说人家黄花大闺女有了身孕？！”
老郎中被诘得越发难看：“你——我，我那是正常收取诊金！”
妇人本就是市井小民，靠个偷偷卖壮阳药为生，那日陈景将她推荐到谢府，去给人验清白。说实话，她哪里懂，掀开谢小姐裙子，连应该检查哪里都不太清楚，随便看了看，就擦擦手出来了。
她只是照着陈景的话说了而已，陈景答应她，事成之后，他成了谢家女婿，还会再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这辈子再也不用走街串巷卖药。
虽然污人清白的手段有点下作，但妇人听那陈景言语，全是一幅痴情貌，又是谢玲珑的表哥。她眼一闭心一横，女子嫁谁不是嫁，嫁给自家表哥，亲上加亲也不算亏。
便被诱使得去了。
老郎中也不住地解释：“是那个陈景，口口声声说他与谢家小姐有了肌肤之亲，找我验脉不过是走个过场，定了孕事，才好定亲事。我才——”
谢夫人听着两人互相撕咬，又句句不离陈景，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陈景那个狗东西的一场骗局！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收网
泼天大网, 织得紧锣密鼓，因为添了一层亲戚的身份，竟然迷惑住了谢家人。
谁能想到, 这所谓的亲戚, 竟如此害人！
谢夫人当即吩咐身边家仆：“给我把陈景那个小畜生绑过来！”
“不必了。”孟寒舟看够了这场闹剧, 轻嗤一声, 挥挥手, 便叫几个伙计把一个捆得似人肉粽子的人给提溜了进来。
说是人肉粽子, 是因为此人衣冠不整，上身只披敞着一件亵-衣, 下-身甚至只套了条不及膝的里裤，身上红斑点点, 头发也蓬乱得很。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味。
屋内见状, 立即将数道帘幔放了下来，遮住了诸位女子。
连谢夫人见他这副混蛋模样，也忍不住拽起袖子避了避。
林笙微微张着嘴，看孟寒舟这一会儿捆进来一个、一会儿又捆进来一个, 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他愣了一下，被孟寒舟拍拍肩膀, 指了指旁边椅子, 才恍恍惚惚地坐了过去。
孟寒舟安顿好林笙, 还给他倒了杯茶，这才下去围着陈景转了两圈，嫌恶地踢了他一下，幽幽地道：“不是钟情谢家小姐, 爱得不能自已吗，怎么被人从花楼里捉了个正着啊？”
孟寒舟派人跟了他好几天, 起先这人还警惕得很，去的都是什么茶楼、书阁，装模作样的。渐渐的许是按捺不住玩乐之心了，又或者是觉得斗赢一个小郎中不过尔尔，便放松了警惕。
便偷偷摸摸地出入赌坊、酒楼、花馆等烟花之地，有点钱，便去好馆子，手头一时紧，连街角那种十几文钱一次的暗娼也行，可谓是荤素不忌了。
捉他的时候，他床上一男一女，还焚着香，玩的是不亦乐乎。
一边搂着一个就算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醉醺醺地念叨着说，等娶了谢玲珑，再把那年轻小郎中弄到手里，一个女夫人、一个男夫人，再把床上这两个纳进去做小。
三人倒成一片，嘻嘻哈哈的。
孟寒舟本不想破门，听他这般说，哪里忍得住，直接一脚踢开房门，把他从床上踹了下来。
医婆看见陈景，立刻情绪激动地朝他喊叫。
陈景见她也被绑在这，心里已明白了什么，却还不住地将头往另一边偏过去。他平日一副书生打扮，在外道貌岸然，人见了少不得对他客客气气。
哪里光天化日受过这种讥讽和白眼，也知道丢脸，面色顿时胀红一片。
但仅是流连花楼，他尚能辩解被人勾带，酒后乱性，可不过片刻功夫，就从院外又闯进来一批打手，凶神恶煞地要找陈景要钱。
众人一瞧，认出这些人来：“这不是鸿运赌坊的伙计吗？他还欠了赌坊的钱？”
赌坊是听到小道消息，有线人说陈景要溜，这才手持棍棒一路闻风赶来，结果进了院子，见一堆郎中扎堆聚会，也懵了。
赌坊打手们整日上门要债，免不了伤筋动骨的，所以对郎中们都挺客气，瞧见不少眼熟的大夫都在，还以为自己走错门子了。
谢夫人闻此勃然大怒：“你还赌钱？！”她转而问那群打手，“这畜生赌了多少钱？”
那赌坊领头的伙计掏出几张欠条：“这小子一个多月前来我们馆子玩，输了八千多两没有还清。他跟我们管事的按的手印，说不日要大婚，到时候用媳妇嫁妆来填！还说他媳妇娘家是做官的，有钱得很，有宅有地……”
赌坊毕竟是灰色地带，近年本就想着与官府搭搭线，好庇佑他们。只是苦于没找着好机会，所以陈景这么说，很快就引起了掌柜的注意。
这陈景听口音不是上岚本地人，赌坊伙计们都不认识，便跟了他两天，见他确实日日出入谢府，还称呼谢夫人为“婶娘”，就被他唬住了，以为他当真与那谢小姐有了婚约。
谢老爷虽然官儿小，但好歹是个官儿，掌柜的这才容许陈景一直在馆子里赊账玩耍。
只是月余过去了，陈景嘴上说着有钱，却迟迟不见还，反而越赌越大。赌坊怀疑起来，忍不住派人顺着陈景口音查了过去，结果竟发现，那边的赌坊也在满世界找陈景呢！
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这陈景在那边就冒充某个大官儿的侄子，吃喝嫖赌欠了他们上万两，抵了宅子和地也不够，后来挨了一顿打，哭着说是到外地去筹钱，结果一夜的功夫，全家就跑没影了，留下个大窟窿没人填，气得赌坊管事日日摔东西。
也不是两家赌坊都傻得信他的话，委实是他初来时，出手阔绰，衣着光鲜，张口闭口将各任官员说的是头头是道，什么这家赵大人爱吃芦笋、那家孙大人纳了房小妾、上次和周大人喝酒还玩了他私养的舞女……都是旁人不知晓的密辛。
不经意间，再露出腰间的玉坠子，吹嘘着他那做官的亲戚给他谋了门肥差，他嫌那活儿日日点卯太累了，让换个清闲又有油水的衙门。
鸿运赌坊一听，这说辞，简直和自己这边一模一样。
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加上今日听闻陈景要跑路，便忙不迭地叫了十几号人来讨-债，生怕自己也弄丢了人，和东家没法交代。
陈景慌忙摇头，可惜嘴被封住了，只能唔唔乱叫。
谢夫人听得捂住胸口，指着陈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桃枝忙扶住夫人，朝地上五花大绑的陈景唾了口唾沫：“呸！怪不得跑我家献殷勤，原是一早就打算来骗娶我家小姐的！瞧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
谢大人清贫，但谢夫人身资丰厚，俱是当年娘家大疫后父母留给她的，有宅子有田产。谢大人清高，觉得动妻子私产嫁妆的男人没本事，这些年一直没怎么过问这些。
谢家上下开销不大，谢夫人也懂得维护丈夫官声，从不奢靡，所以这些年只派家仆默默打理着这些，没怎么动用。
谢夫人节俭，一身衣裳能穿数年，只有在女儿身上舍得花钱，从小把玲珑捧在手心里。
谢家夫妻只有谢玲珑一个女儿，此后也恐怕再难添子，所以待这夫妻百年之后，这些钱财终将落到谢玲珑手中。
所以谁娶了谢玲珑，那便等同于娶了个钱袋子。
搁姜麟生这种傻少爷，或许还会嚷嚷着“钱算什么，我就喜欢玲珑”，但搁在陈景这种喜好吃喝嫖赌、花钱如流水的人身上，那简直就是把宝库钥匙，怎能不心动。
“真是畜生，竟然骗到谢大人府上……”
“可不是，连诋毁人家女儿清白的事都做得出来。”
“这要是我，打死了都算轻的……”
他们这院子里闹闹哄哄，正争论着该如何处置这个陈景。不过大多数人，都是闲着碎嘴看热闹而已，毕竟本来也不是他们家的事。
这时，忽的墙外边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呵斥开道声。
林笙听着这嗓音耳熟，心想不能吧……落睛往门口一看，从门外踹开院门闯进来的第三波人，真是好巧不巧，果然是衙门里的老熟人，李佑。
李佑带着八-九个巡街的弓兵，一进来就看到了孟寒舟，顿时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们？”他见着院子里人头攒动，地上还绑着俩人，眉心的川字就更加深刻了，“你们又是在聚众闹什么？”
上次山帮的事孟寒舟还没消气，现在看他就烦，懒得搭理。
倒是林笙起身行了个礼：“李役头。我们这是正常的医术交流。”
医术交流，交流出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李佑还没说话，就从一堆弓兵身后钻进来个妇人，径直扑向院子中心的陈景，抱住就赶紧扯他身上的绳索，一边扑打他身上的灰尘一边可怜道：“哎哟，儿啊！”
谢夫人一看，正是陈景的娘。
李佑握着腰侧刀柄，这才道：“这妇人来衙门报案，说你们绑架百姓，动用私刑。”
绑架一事，前阵子因为林笙那桩，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快要到了考核政绩的时候，上岚县天远地偏，本就出不来什么大政绩，升迁县令早就不盼了，就盼着能安安稳稳度过去，无功无过续任罢了。
他才贴了告示说辖内升平，就又发生绑架案，当即便满头官司地让李佑带人出来查。
“嚯。”孟寒舟回头朝林笙好笑了一声，“这可是他娘自己报案，引来的官兵。可不是我干的。”
林笙瞥了他一眼，把他往回拽拽，心想你还卖起乖了。
谢夫人忙上前去，将陈景蓄谋骗婚一事的来龙去脉与李佑说明。一旁赌坊的人也赶紧好言好语，澄清自己只是来捉骗子催债，还顺势哭诉一番陈景四处冒充官员亲戚吃喝行骗的事。
而且陈景这些日子依旧在大手大脚地花钱，他家早在老家就还债还得家徒四壁了，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也是个谜呢。
李佑听完，狠狠蹙起眉来，但尚未查实，也不能就此武断定罪，他弯腰将陈景口中的破布拽了出来。
陈景当即就大喊：“大人，冤枉啊！”
李佑挥挥手，让手下弓兵上前：“冤不冤枉，回去查查知道了。”便让人将陈景、医婆等人带走，回去好好盘问。
孟寒舟都没过瘾，他还没算陈景污言秽语说要玩弄林笙的账呢，人就都被李佑给带走了。
嗤了一声，望着他们背影，隐约觉得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经过这么一闹，斗技是进行不下去了，未防波及，幕布后的女子们都被好好地送离了此处。院子里也有不少围观的人也开始散了。
谢夫人心中气郁，也不愿久留此地，领上女儿也回家去了，走时还忍不住念叨了玲珑两句：“你真是，万一闹出什么事，你让娘怎么办？”
谢玲珑抿抿嘴-巴，有几分委屈，谢夫人叹了一声：“好了，这回回去能好好吃饭了吧？”
桃枝为小姐开心，蹦跳了两下，高兴道：“小姐，回去桃枝给你炖最爱吃的奶汁鱼吧！”
谢家母女两个依偎着远去了。
孟寒舟一回头，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想从侧面开溜，他忽的想起忘了的是什么，长腿一迈，三两步就上前去将那瘦巴老头儿给揪住了，提着领子拎了回来：“李郎中，您上哪儿去啊？”
李郎中一改之前趾高气扬的神色，赔着笑苦哈哈地道：“烂事都是那个陈景干的，我、我顶多算是，算是……诊错脉了。”
“一句诊错这事就结了？”孟寒舟惊奇。
老郎中忙说：“我我把他给的诊金都还给你们……”
孟寒舟笑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尚未验完的簿子，挨个翻给他看。没有验完的十号、十一号和十二号女子，李郎中又诊错了一个，而林笙的剖兔法则是全对。
他抖抖簿子，道：“我今早在赌盘上压了不少银两，我家林郎中，一赔十，如今估摸着赢来的钱都能再盘两个铺子了。我要你那点诊金有什么用？”
“那、那你想干什么？”老郎中哆哆嗦嗦地问。
孟寒舟视线朝他手上看了看，蓦地从身后不知道哪里抽出一把切水果的小匕首出来，明晃晃地在他脸前晃动：“不是比试前就定了赌约吗？输的那个，焚箱断指。你看，你是砍左手呢，还是砍右手——”
老郎中骇得倒吸一口气，立即把两只手都缩进了袖子里：“这这这都是读书人，喊打喊杀的多不好……”
孟寒舟脸色一沉：“先喊打喊杀要砍手指的，不是你吗？现在轮到自己了，便‘读书人’这样不好了？”他将老头儿往桌上一拍，拽出他的一只右手来摁在桌台上，“我这人不爱读书，可配不上称读书人。”
倏忽一道白光闪过，老郎中两眼一翻，吓得大叫一声：“啊——！”
“咚”一声。
老郎中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手指更是颤得如筛糠一般，但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他脸色煞白地睁开眼看了看，见那锋锐利刃就插在自己虎口间，离食指不过几分距离。
轰隆一声，天际炸起一声惊雷。
紧接着瞬息，就有倾盆大雨落了下来，哗啦啦地浇向地面。
雷鸣之间，天光明暗一瞬，李郎中偏头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瞳色黝深如墨，眉色冷淡，如地府而来的煞神一般。他惊恐得一时间不敢动弹。
“哎，扎歪了。”孟寒舟可惜一声，“不要紧，再来一次，这回一定能找准。”
他拔-出插在桌上的刀，桌面便被扎出一个深洞出来，李郎中骇都骇死了，见他再度举起手臂，怂怕得两股战战，舌头直和上牙打架。
孟寒舟“嗖”一声划过匕首——
林笙轻声：“寒舟。”
孟寒舟一顿，匕首掠过李郎中的鼻尖，划出一道刀风。他啧了一声，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两个刀花，闲懒地收了回来。
李郎中一下子腿软，跌坐在了地上，忙不迭地屁股往后蹭了两下，扑向林笙的方向大喊：“林郎中，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见那诊金丰厚就迷了心智，草率下此诊断——你说说好话，救救我吧！咱都是同行人，犯不着大动干戈的……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无二话！”
他都一把年纪了，要是真砍了手指，以后连谋生的本事都没了，丢人不说，怕是要饿死。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斟酌片刻。
这个老郎中，虽然有几分爱财，在谢玲珑这事上是草率了不假，但不全算是个毫无本事的庸医，还是有一些真医术在的。至少从今日诊脉验孕一事上，他准确率其实也不低，错的两个都是有迷惑性的病例。
大夫也是人，难免会有错诊的时候，重要的不是从不出错，而是知晓自己的能力极限在哪里，而且发现错误后能够及时改正。
林笙道：“你的手指，今日暂且寄存在我这。但是此后五年，你需每日都留半天在六疾馆，为贫苦百姓诊治疾病，不得收受钱财。”
李郎中赶紧点头：“好，好好！我明日就去——”他又瞥见旁边转玩着匕首的孟寒舟，立马又改口，“不，我这就去！马上去！我保证绝不收一文钱！”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走，连下着大雨也顾不上了，踉踉跄跄地十分狼狈。
孟寒舟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满：“这就放了？不如砍了他的爪子。”
“培养一个经验丰富的郎中不容易。而且六疾馆实在是缺人，我一个人着实不够。”林笙心平气和地收拾起东西，“他也不算罪大恶极，顶多就是嘴贱贪财，此番若是能老老实实在六疾馆义诊，也算是弥补，倘若他还耍花招，你再去切他手指也来得及。”
“你就是脾气好。”孟寒舟把匕首插回腰后，用外衫遮了遮，他见林笙往隔壁屋子去，竟然又重新拿起了刀，还从挎包掏出一团针线来，“都结束了，你这又是做什么？”
林笙卷起袖子：“兔子也要有尊严吧，我把它们缝完整，好好地把它们葬了。对了，一会儿雨小点，去买些兔子爱吃的东西吧，到时候一起下葬，也不算亏待。”
他很快手脚麻利地将被开腹的兔子重新缝合起来，然后装进盒子里，抱起来。
孟寒舟接过沉甸甸的兔盒子，这盒子还挺精致，于是阴阳怪气地道：“你对死兔子都这么好。”
林笙听他又开始吃死兔子的飞醋，简直莫名其妙，便看了他一眼，故意道：“等你没了，我也选个漂亮的大盒子把你装起来，给你送终，满意了吧？”
孟寒舟：……
林笙逗他两句后，高高兴兴地撑起把伞，去那开赌盘的银号兑钱去了。
一赔十哎！
作者有话说:
孟小狗：老婆说要给我送终=老婆会和我白头偕老=老婆好爱我
-

第99章 喜提奴隶
那银号平日不经营赌局, 这是头回凑热闹开了次赌盘，毕竟这年头药价奇贵，谁都晓得医行阔绰, 能坑一笔是一笔。谁想就遇上爆冷门, 还是一伙自己买自己的。
早上卖赌票的时候, 银号还觉得这些人傻得给他们送钱, 后来才发现, 傻的原来是银号自己。
银号是靠信誉立足的, 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他们卖赌票，不兑现不行, 兑了又心疼。
掌柜的含泪从帐上支了钱出来，林笙还就地让他们给换成了银票, 拉扯了两下才从一脸肉痛的银号掌柜手里拽出了银票, 拿到手里时，眼底的笑容都快掩藏不住了。
银号赔了夫人又折兵，悲痛地目送他们离开。
从银号里出来，林笙把银票交给孟寒舟保管, 脚步轻快，孟寒舟看他难得露出一种少年郎的姿态, 脚下三两步便蹦跳一下, 自己也觉得轻松了起来。
“拿了钱这么高兴。”孟寒舟怕他被雨淋着, 只得紧跟上他的脚步，将伞往他那边斜了斜。
林笙才小跳着越过一汪水泊：“意外之财，谁不高兴？”
他转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似乎还浑然不觉，雨珠似断线一般沿着伞缘滑落, 林笙收敛步伐，好好地走路，又默默往孟寒舟那边靠近了一点。
直到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油伞将他们都罩在下面。
密密的雨幕将他们俩的身影朦胧地笼罩了起来，伞是随便拿的一把，并不够大，孟寒舟看着为了躲避雨水而往自己身前挤的某人，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旁人都在大雨滂沱中四散奔跑，唯有他俩晃晃悠悠地走着，好在是盛夏，即便被淋湿一些也不会轻易生病。
“快点！手脚麻利着！这批货要是让雨淋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呵斥声。
林笙从伞沿下往外探看，见大雨中，一个单薄的身影扛着硕大的麻袋，正躬着脊背从一辆板车上往路边的铺面里背东西。
铺面门口的伙计手里攥着把烧火棍，一脸不耐烦地催促着，背货那人稍有停顿，便气急败坏地那烧火棍抽他小腿。
隔着雨幕，林笙都能看到那背货人的肩膀上已经磨出了血色，染红了一小片粗麻的单衣。但那人也不敢吱声，只闷着头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个地背进店中，连脸上的雨水都来不及擦，就匆匆地去扛下一袋。
伙计跟进屋里，拆开一包麻袋检查了一下，嚯的开始大骂起来：“你这怎么扛货的！这米都湿透了，还怎么卖给客人？！你赔吧！”
他气得反手抽了那人一烧火棍，对方许是累麻木了，没反应过来，仓促躲避之下，被门槛绊了一跤，一脑门摔在湿滑的地上，额头被门外的台阶呛了个口子。
那人颇委屈道：“早上我们东家都提醒了您，今日瞧着天气不好，恐怕要下大雨，让您不要提这批货。是您非要运过来的，而且我只是个运货的……”
“你还敢顶嘴！”那伙计跟出来继续连打带骂，地上的人捂着额头爬起来，因为怕挨打，绕着运货的车躲了两圈，不料却不小心撞着了其中一个麻袋，麻袋口没有扎紧，里面白-花-花的大米全都淌了出来，瀑布一下流了满地。
那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束紧扎口。
“好啊！”伙计趁机偷偷踹了车轮下的支棍一脚，顷刻间车板倾斜，余下半车还没卸完的米袋全部滑落下来，好几袋都破开了口子，“这可是你弄翻的！”
伙计似抓住他把柄一般，说什么都要他赔，不然就把事情告诉他东家。
那人没有注意到伙计的小动作，还真以为是自己碰倒了车子，吓得手足无措：“这、我……”他木鸡似的盯着满地的白米，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想丢了这份工，只能哀求伙计，“你别告诉我们东家，我、我还你这半车的钱，但我现在也没什么钱，等我慢慢攒齐了再给你……”
“谁等你攒齐？现在就给我掏出来！”伙计直接上手去摸他的衣服，摸了几圈除了骨头啥也没摸着，气得抄起烧火棍就朝他身上抡去。
林笙是瞧见了那伙计踹支棍的，本犹豫了下要不要管，见那背货的有些眼熟，不禁微皱起眉：“住手。”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林笙走过去将地上的年轻人扶了起来，擦了擦脸仔细一看，果然是数人，不正是旋子吗。自衙门一别，这么些日子了，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旋子。
旋子满身狼狈，点头哈腰地奉承感激着来人，抬眼一看是林笙，喉咙一哑，又羞愧地低下头去。
林笙也没多说，只回过身对那伙计道：“方才我都看见了，是你自己一脚踢坏了车的支棍，害得半车货物全部倾撒。怎么还能反咬一口，殴打无辜？”
“你——”伙计眼珠子转了转，先眼神扫了他俩几遍，见他们衣饰简洁，但气质却不同一般，因不太清楚他们是谁，一时不敢造次，转而语气软化下来，“二位客官，想是雨大，您看错了，分明是这小子偷懒耍滑，弄坏了我们的货！”
林笙道：“是吗，那不如叫上两家的掌柜，我做证人，一块去衙门好好辨辨。”
一听去衙门，那伙计立刻怂了，他急着与相好的去厮混，所以早上也没顾运货行的劝阻，执意让今天把米货运过来，想着一点小雨无妨，早早弄完货他好去耍，却没想到下的竟是瓢泼大雨。
要是这事让自家掌柜知道了，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肯定是他自己，说不定还要吃上官司，挨板子。
伙计脑筋里迅疾一转，还是决定认了这亏，大不了管相好的借点钱堵上这窟窿，也比坐大牢挨板子强。于是马上一改脸色，赔笑道：“嗐这点小事，就别去叨扰官老爷们了。好了好了，就当没发生过……不过他自己弄坏的那袋米，得赔吧？”
林笙回头看了一眼，见旋子手掌在裤边摩-擦，垂着头一脸窘色，便从自己兜里取了点钱，扔到那伙计身上：“够了吧？”
对于这半车货钱来说当然不够，但对于一袋米来说绰绰有余。伙计见好就收，忙将钱揣起来，讪讪地笑了笑，又恶狠狠地瞪了旋子一眼。
摆平了这事，待离开一段后，林笙还有些愤愤不平，对旋子道：“你说去找个能挣钱的工，就是冒雨给这种人扛货？这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伙计，你对他那么客气干什么。”
旋子还是抬不起头来，直到听见林笙说让他去找东家主持公道，忙匆匆拽住林笙：“别！林医郎，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但这事别让东家知道……你替我赔的钱，我、我再找份工赚钱还你。”
林笙盯着他看，许是这话说的旋子自己也觉得不实际，他现在卖力气赚的钱，连养活哥俩都不够，哪还有钱还林笙呢……于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嘴-巴黏黏糊糊地张不开了。
过了会，林笙叹了口气：“那你现在住在哪，下这么大的雨，你身上还有伤。蹭我们的伞回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旋子忙摆摆手拒绝，“我还要去菜行帮着看铺子，这会儿就直接过去了，和你们不顺路的。”
“这不巧了吗，我们也要去菜行买东西，既然如此，那便去你那家吧。”林笙说着转头，“走呀。”
“……”旋子哪里能找到在菜行看店这种好活，只是随口编了个谎，不想林笙跟他回去看到他的困窘而已，只是眼下这个谎言让他更加尴尬了。
最后，旋子肩膀一塌，还是带着林笙去了他暂住的地方。
说是暂住，其实和狗窝也没什么区别了。
是一栋房子外用木头搭起来的棚子，十分像乡里养牛羊的草棚。三面漏风，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得用木桶接着水才不至于淋湿床褥。门就是一面草席，因为进进出出频繁掀动，已经缺坏了半拉。
小小一个窝棚，里面是沿唯一一面实墙铺的一溜大通铺，简单的几层稻草和破棉絮上又铺了一层草席，席子已经发了霉。
林笙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汗臭脚臭味，还有漏风也吹不净的霉味。
一抬脚，孟寒舟就伸手把林笙拽退了半步，他低头一看，前方一小块地方，竟横着一滩呕吐物，离秽物不远，是趴在通铺边上一个醉醺醺、脏兮兮的汉子。
旋子脸色耻得涨红，忙出去拿破破烂烂的扫帚，又掘了一抔泥土回来，把那滩秽物盖住，扫出去，借着雨水洗了好几次手，才回来解释道：“我们这住的都是干粗活的糙汉子，不讲究，林医郎，你、你坐。”
他左右看了一个遍，也找不出一个干净的凳子，只得伸手抹了抹通铺床沿，结果一抹一手灰，还有突然从草席下窜出来的耗子，招摇过境，这下更尴尬了。
外边雨越下越大，原本想着让林笙两人避避雨再走，这回旋子窘得连站在他们面前都觉得羞愧。
林笙少时虽然也因为父母双亡而寄人篱下过，但那种颠沛与这种恶劣环境一比，还是幸福得多，他虽然也穿不上新衣服，但至少从没有与耗子秽物同-居一室过。
孟寒舟更不说了，前十七年，他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进这棚子，就已经毫不避讳地遮掩住了口鼻。
旋子小声道：“这地方是东家好心给我们住的，我们哥俩住，一天一人只收七钱，从我工钱里扣就行。我干干力气活，我哥身体不好，就负责看看仓库，点点货、核核数目。”
林笙却听出一点猫腻：“从你工钱扣，你哥看仓库，你搬货，却只给你俩结一份工钱？”
还当这东家是个什么好人，这不也是个黄世仁吗。
旋子支吾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他……他管饭。”
虽然所谓饭，也是糠米配烫菜。柱子还好，勉强能应付。但旋子要干一整天的粗活，吃不饱就力气，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只能撑着一口气多喝水撑肚子，混个水饱。
住在这里的，多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糙汉，挣到几个铜板，但凡有结余也不会想着积攒起来，而是有几分花几分，多的钱都拿去赌钱、喝酒、嫖暗娼，日复一日混日子罢了。
但旋子也没有办法，别的铺子一打听他俩是山帮放出来的，都怕他们手脚不干净，不敢雇佣，房子也租不到。
这个东家知道他哥俩是山帮遗人，还能给他这份工，有棚子住、有饭吃，还能让他哥不晒不淋地看仓库，他都已经很庆幸了，就算只开一份工钱，他也很珍惜。
更好的事，旋子现在都不敢想了。
林笙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就在这时候，突然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跑进了窝棚，一瞧见旋子忙喊道：“旋子！你哥、你哥昏倒在仓库里头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旋子吓了一跳，忙往外冲。
林笙条件反射地跟了两步，不过才掀开草席门帘，他俩已经在大雨里跑没影了，他只好站住脚，留在窝棚里。
没多会，旋子就背着同样浑身湿透的柱子回到了窝棚，他匆匆将柱子往通铺上一放，便拎了墙边接雨水的桶，随便拿了块布，沾着桶里的水就要给柱子擦。
“等会。”这水太脏了，林笙叫住他，伸手探了下柱子的额头和颈侧，“他在发烧啊。”
旋子拧着布，不知所措。
这么久了，柱子脖子上竟然还缠着那时的布条，只是布条已经满是皱褶和毛边，颜色也发黄了，不知道洗过多少次。
雨水一淋，布头的结扣散开，林笙刚好拆了那布条一看，顿时眉头皱起：“这伤口怎么还没好？”
当时林笙为救急，而用笔刺出的伤口，说没愈合吧，它已经成了一个不会流血的红肿肉-洞，说愈合了吧，它又贯穿了皮肤，手指一压迫，还微微往外渗液。
俯身仔细一听，还能听到微小的气流声。
林笙当即判断，这个肉-洞恐怕已经形成了气管瘘。
便是当时的穿刺路径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组织没有很好的愈合，使得气管与周围组织间形成一道狭长的瘘道。这支瘘道的出口如果通往食管，便是气管食管瘘，若是通往皮外，则是气管皮肤瘘。
旋子吓着了：“这、这怎么有个洞！”
这下就更不能用脏水碰触伤口了，林笙只让旋子用沾湿的布擦了擦柱子面上的脏汗，避开脖子上的瘘口：“这是瘘口，若再不治，会很危险的。”
柱子现在发着高烧，说明已经有感染，要是不及时用药早治疗，万一感染下袭引发重症肺炎的、或者其他重型感染，那可就是九死一生了。
旋子听这才有些慌了。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哥他这几天是有些不舒服，有点咳嗽，他说可能是风寒。我就从菜行捡了点别人不要的姜，熬了水给他喝。”旋子忙说起这几天的事来，“昨天瞧着还好了很多的。”
“不是风寒，是这瘘口反复感染的缘故。”林笙道，“这个伤口没有用过药吗？”
旋子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漏，漏口？这个洞？就是在大牢里的时候，郎中给拿了些药膏涂，后来……我哥跟我说好了。”
出狱的时候林笙给的那些钱，一旦用来买药，就花的很快，加上没人雇他们干活，没多久就花的差不多了。驿站每日都有进出运货的车队，有按件儿算钱的活儿，只要有力气就能干，不需要查身份，但是需要抢。
旋子每日都要天不亮就早早去候着，才能多挣到几文钱，有时候抢急眼了，还会与其他人闹矛盾。
日子捉襟见肘，柱子心疼弟弟总是鼻青脸肿地回来，便谎称里面已经好了，只差一点皮肉外伤，不用吃药，养养也会长好。
哥俩以前在山里，也经常受伤，从来没涂过什么药，都是自己长好。旋子便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看柱子脸色也挺好的，于是渐渐的把药停了。
但旋子不知道的是，那伤口里面好像起初是好了，但是外面的皮肉好了又烂，烂了又好。
到后来外面烂了的部分又逐步侵蚀里面，再一次烂到了原本已经愈合的气管。只是柱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病痛，也没有再提及。
旋子想不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那怎么办？”
林笙粗略检查了一下：“用针刀刮除粘连的瘘道上皮，挂上药线，将里面的脓腐引流除净，再生肌收回。应当可以治愈伤口。”
他看看这棚子：“这环境不行，太容易感染了，等雨停了抬我们那去。”
旋子张了张嘴，但这回他没说什么，看着满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的哥哥，沉默着又闭上了。
大雨又泼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逐渐转小。
趁着中间停雨了一阵，林笙就地找了两个脚夫，用木头和草席制成的简易担架抬上柱子，直接就运到了万物铺的楼上。
斗技半途散场以后，方瑕他们便趁着雨没大时就跑回来了，这会儿店里没客人，生意淡，几人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嘻嘻哈哈地讨论斗技那个事，一边嗑瓜子花生。
今日罗垚去围观了，罗修因为身体半好，但尚且体虚便没有去，此时正靠在椅子上听他们形容白天的热闹。
见林笙和孟寒舟回来，方瑕眼睛一亮，忙跳起来问他们去银号兑了多少钱回来。
还没得到回答，旁边便抬着个病号进来，方瑕眨巴眨巴眼，看担架直接去了楼上，不禁咕哝起来：“我怎么觉得，这铺子成了医馆啊？”
林笙又列了个单子，让脚夫去趟魏家医馆，照方子制药。
方瑕屡次都没找着机会插话，一回头，见铺子里又湿淋淋地跑进来个脏泥人。林笙也踩了一脚泥，弄脏了铺子地板，他不在乎，别人就不行了，他气呼呼地拦下对方：“你谁呀，怎么随便往里面闯？”
旋子抹抹脸，看看他，又看看林笙，又急又切地口不择言道：“我、我是林医郎的奴隶！他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能为林医郎死！”
方瑕：……
孟寒舟：？？？
方瑕满脑子不正经的东西，听他这么说，只以为林笙又招了个爱慕者回来，还这么狂热，一上来就是要生要死。
这人虽然脏兮兮的，但是有鼻子有眼，五官齐整，难保林笙不会动心。他立即抢话，要断了这人念头：“胡说，我才是——”
孟寒舟把方瑕拎到一边：“你是什么是，我才——”
“闭嘴。”
一把瓜子摔在了两人后脑勺上，林笙眯着眼睛：“谁再胡说八道，就去外头淋雨。去给我烧一壶热水。”
方瑕哼哼了几声，巴巴地去后院指挥伙计烧水去了。
林笙这才转身上楼，仔细检查了柱子的状况，叮嘱旋子待会热水来了之后，就给他把脏衣服脱了，把除了伤口之外的地方擦洗干净，然后等药来了再叫他。
安排完这些，林笙一走出房间，一块柔软干燥的大巾子就兜头罩了下来。
孟寒舟擦了擦他身上的水珠，看他面颊被巾子搓得有些发红，心口一动，隔着巾子捧起了他的脸，四下见无人，低声道：“你需要什么样的奴隶？我也什么都能做，不需要再找别人……”
他拇指摩了摩被巾布弄红的脸颊。
两人都多少淋了雨，呼吸间带着潮湿气，让人感觉黏黏糊糊的，林笙被迫微微仰着视线，抬手按在了孟寒舟胸口，稍一用力，将他后背抵在了墙上。
“奴隶是什么好东西，也争着去做？”林笙将手伸进他衣襟里，夏日穿的少，里面里衣贴着胸脯是火热热的一块，“不过你要是这么想做……”
微凉的指腹蹭过胸口，气氛暧昧。
孟寒舟眉尾一跳，腰腹下意识发紧，有些目迷地低头想亲他一下，只是还没碰到，林笙就唰得从衣襟内退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几张“纸”。
然后他便退后半步，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忍不住笑道：“那就去郊外选个好地方，帮我挖个坑埋兔子吧！”
“……”
孟寒舟亲人未遂，低头看了看被扯乱的衣襟，里面被林笙“偷”走的，是先前保管在他这里的那几张银票。
钱果然比自己更具诱惑。
啧，早知道把衣襟缝起来，缝死。
孟寒舟看了看林笙开心数钱的背影，只好认命地去后院拿了把铁锹，准备过会去郊外找个风水宝地，帮他去埋兔子。
不过刚走到前头铺面，秋良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正回来，见着孟寒舟在，招呼他道：“正好，孟郎君在！你不是之前说让我留意牢山营的生意吗？今天牢山营来人了，正在福来酒楼避雨歇脚呢！”
孟寒舟一听，放下铁锹：“走。”
作者有话说:
孟大郎：正经人玩点奴隶play怎么了？有问题吗？
-

第100章 酒水采办
林笙收好银票后, 才发觉孟寒舟不在了，他晃悠悠到前堂看了看。
“他去哪了？”
二郎正打扫着花生瓜子壳，见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什么, 也跟着四下一看。
这个“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二郎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抹布：“大舟？他方才与秋良哥出去了, 说是去谈生意。你要是找他有事的话, 我去帮你找找看？”
林笙闻言心想, 谈生意？下这么大雨谈的什么生意？
之前也没听孟寒舟提起过, 小半晌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摇头, 嘟囔道：“不找他，找他干什么, 我就是到前面来随便看看。”
二郎嘿嘿一笑, 往林笙手里递了把剥好的花生。
林笙也没多操心孟寒舟的事，因为没多会儿，魏璟便冒雨带着制好的药过来了。他一秒切换成治病救人模式，带上药箱, 又让伙计帮忙搬了个煮茶用的小泥炉，一起去了楼上收留旋子兄弟的房间。
“医刀带来了吗？”林笙路上问。
魏璟忙点头：“我爹留下的好医刀, 鎏银的。我虽然不怎么会用, 但是保养得很好, 特别锋利。”
此时旋子刚用热水给他哥擦了身体，兄弟俩好些日子没好好洗澡了，脱下来的脏衣变了颜色。擦身用的巾子也脏兮兮的。
见林笙进来，他看这脏的实在不过眼, 忙将衣服踢到了一旁，把巾子也丢在背后：“林医郎。我给我哥擦好了。”
林笙点点头, 把泥炉点起来，用小陶锅煮上了一团棉线，便拿起数块雪白的棉帕子，到床边沾着烧开的凉白开，清理起柱子颈部已有些发炎化脓的瘘口。
旋子见他一块帕子擦几下就扔在一旁不用了，这一个小伤口竟然换了三条帕子还不止，有些替他心疼：“林医郎，我们肉糙，犯不上用这么好的帕子……”
“伤口化脓了，还直通气管，清理时必须要干净，这是为了防止带新的病菌进去。”林笙就算穷，也从不在治疗上敷衍了事，更何况如今有了些许积蓄，还有铺子在赚钱，几条帕子而已，自然比不上人命。
林笙从药箱里取出了魏家祖传的医刀，确实保护得不错，银光闪闪的，一点锈也没有。他选了一把针形的，只是针头上一侧有刃，翻覆擦拭了几遍，在火上燎过放凉。
便让旋子帮忙掌着灯离近些，他找了个顺手的姿势，半跪在床边，探入那个瘘口中，清理瘘道中的脏污。
好在柱子发烧意识不清，并没有特别抗拒。
林笙忙着这个，有些顾不上棉线了，便道：“魏璟，等棉线煮沸了，用筷子夹出来晾干，然后把我让你配制的药粉调成面糊，浸在棉线上。记得全程不要用手碰触。”
魏璟正在床边看，闻言忙去按他吩咐的做。
林笙清理好伤口的渗液，重新擦拭干净针，再次探入其中，极小心地用针头的薄刃一点点地刮除薄皮。这是个细致活，毕竟从外面看不出伤口的另一头究竟侵蚀到了什么地方，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气道。
等做完这个，魏璟也已经泡好了药线，棉线上已经裹满了一层药糊，他用筷子夹在一只干净小碟里。
林笙用针做引导，把药线一点点地插-入瘘管中，留个指头长的尾巴在皮肤外面。棉线本身有引流的作用，可以使之后产生的渗液脓水沿着药线排出体外，便不会再蓄脓其中。
加上让魏璟调制的九一丹，有提脓拔毒、退管生肌的功效。
只是九一丹虽是化腐生肌方，但当中用到了雄黄、黑铅、白矾、皂矾、水银等有毒之药，不宜久用：“药线先挂半日，观察一下。这药腐旧生新，可能会感到刺麻感，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多看顾着些，别让他无意中把线拽出来了。余的便还是吃些退热药。”
“没问题林医郎，我一定看着我哥。”旋子赶紧应下。
魏璟还趴在床头看柱子脖子上那条线。
林笙洗了手，继续在桌边泡制药线，好明天更换，魏璟便凑过来帮忙，感慨道：“林医郎，你写了那方子让我配药，我还觉得你也堕-落了，搞起丹药的那套呢。”
林笙笑了下：“草木金石皆可入药，这些药除了能炼‘长生不老丹’，还都是外科最常用的药。”
魏璟点点头，搓着棉线看了看他，支支吾吾了一会，暗自鼓了鼓气：“林医郎！”
“嗯？”林笙应了声。
魏璟开口说：“你今天跟人斗技，我也跑去看了……那些兔子是真的能验孕吗？还有你剖开兔子，取出的那个脏腑，那是什么？它怎么能知道人是有孕还是没孕？是什么道理呢？”
“要是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这手剖兔验孕法，准确性如此高，魏璟都看呆了，实在是好奇，但毕竟谁都有私藏的绝活，也不是什么都能讲出来。
林笙当中剖了几十只兔子，他倒是第一个追问原理的人。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剖出来查验的脏腑，是卵巢子宫……或者说正是兔子的胞宫。”林笙便将原理跟他仔细讲了一遍，见他虽听得一脸茫然，但并未表露出什么抗拒来，便夹带私货，又用筷尖沾水，在桌上画了些简易的人体解剖图。
魏璟越听越震惊，桌上画图的水迹很快便蒸发干了，他连忙多看了好几眼，试图将那些图印在脑子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要是这么说，人的身体岂不是像机括一样，其实是很多零件拼在一起的？”
林笙歪歪脑袋：“这么说也行吧。”
魏璟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道：“那既然能把兔子的胞宫取出来，人的也能吗？”
林笙被吓了一跳：“取人的干什么？”
魏璟忙摆摆手，不是他想的那种，不禁叹了口气说：“我家医馆旁边，之前是一个卖烙饼的小铺子，我家买了她好多年的饼。后来她成亲我还去随礼了呢！她好容易怀上孩子，却难产不下，血崩而死……唉，要是如你所说，如果人能像兔子一样，切开肚子，取出婴儿，再缝上，不就都能活了吗？”
林笙一愣，没想到他能想到这里：“你说的这个，叫剖宫产术。手术的确可以救治很多很多难产的女子。”
“手术？”魏璟一听，竟真的可以，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词，眼睛发亮地看向林笙，似乎是在问林笙会不会。
林笙为难地摇摇头：“我也只是读书时观摩过几次，虽然知道理论，但是没有实际操作过。”他主攻全科方向，中西医学都会学一些，理论也背得挺扎实。但手术毕竟是西医领域，已经超脱了林笙的专业范畴。他擅长的不是哪一种医学，只是在苛刻条件下择出最优的治疗办法。
让林笙稍作缝合还行，真说动手术，别说林笙没干过，就算他真干过，这种连消毒都做不好的条件，手术也不知道是救命还是送命。
见魏璟略有些失望，林笙道：“怎么，你对这些感兴趣？”
“我以前在医书上看，一些上古大医，能够断肠续接、金针拨障，甚至还能剖胸探心。”魏璟道，“读到时我大为震撼，又心向往之。把脉验病自然也很厉害，只是若能直接切掉病灶，不是更快吗？只是我看如今无一人能做到，便是接骨都难保成活，后来我便也觉得，那大抵只是一些传说神迹罢了。”
魏家祖上就是疡医，主攻的也是外科，但是平日多看的不过是金创外伤、脓肿疮疡，真要是遇上那种刀枪砍杀的重伤，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但要是像林笙说的，哪里坏了切哪里，哪里破了补哪里，完事还能缝起来活蹦乱跳……
林笙被他说的噗嗤一笑：“哪有那么简单。人的身体虽然就像很多零件拼凑成的，但这零件太细微精妙了，不是简单的切一切补一补就行的。”
这家伙练个把脉、看个内科这么不灵性，不想竟是外科手术感兴趣。
魏璟正落寞下去，便听林笙道：“不过你要是真对手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教你些书本知识和手术原理，至于如何操作，便只能靠你自己了。而且手术听着好，但成功最重要的关键，是病室的绝对干净，没有病菌邪气，这一点现在几乎不能做到。”
林笙先与他说了病菌是什么，在这种环境要保持无菌，简直有些天方夜谭。
但魏璟也没有被直接吓退，琢磨了下说：“切开很深的地方，极可能留邪在内，而且因为看不到里面的伤口，所以救不活。那若是表浅的地方动刀，再及时敷药观察伤口，岂不是胜率会大一些？”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很多手术对无菌条件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但仅是这些一般洁净手术，在这个年代也足以救治无数的人了。
林笙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半晌才道：“没想到你在方脉上不开窍，原是这窍都开在这了，早知如此，早就该主攻这个，还做什么非要死磕方脉。”
魏璟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都瞧不起疡医，总觉得方脉好。”
“疡医怎么了，什么医不是医。”林笙将处理好的药线用干净药瓶收起来，“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都是好猫。”
处理好柱子的伤口，两人又在楼下一边吃花生零嘴一边闲聊起来，多是林笙讲了些外科上的知识，魏璟听得一边点头，一边随便摸了张纸飞快写下来。
两人说到傍晚，都有些口干舌燥，雨才终于停了。
林笙见这个时辰了，往万物铺门口张望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回来。他皱了皱眉，又想是不是先回家去了？只好与魏璟告别，自己也回了家。
不过他着实想多了，家里根本没人。
林笙郁闷，不想管他了，今天淋了雨身上湿了又干，便烧了一大桶水去泡澡。只是他前脚才沐浴完，披上衣服出来，正在桌前倒茶喝——后脚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揽了起来。
他本能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
这家伙力气又大了一些，林笙被他纠-缠着失去重心，倒在床上，很快就闻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你怎么跑去喝酒了？”
林笙被压在他身下，半天没能将推他推起来，只好顺势摸了下他的脉门，脉数微洪，看来不仅喝了，喝得还不少。
孟寒舟蹭了蹭他的肩窝，舌头黏黏糊糊的：“谈生意，哪有不应酬的……我刚才回去铺子，二郎说你在等我，等了很久。”
孟寒舟方才应付了那牢山营的酒蒙子采办，染了一身酒味，便想着回铺子里洗一洗，散散味道再回家。结果刚进店门坐下摸水喝，就听二郎说林笙一直坐在这等他，等到天黑雨停才走。
手边还放着林笙用完没来及收起的茶盏，许是多喝几杯产生了幻觉，孟寒舟竟闻着还有淡淡药箱，他一时心中冲动，也耐不住性子散味了，直接小跑回来。
这会儿终于抱住人了，此时的药香确切存在，幽幽地萦绕在发肤间。
二郎怎么什么都乱说，林笙咕哝着否认：“只是一转眼你就没影了，你出去也没留个话，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乱……所以我就随便问了二郎两句而已，并没有要刻意等你。”
孟寒舟抬起头来：“担心了？”
林笙默了会没应答。
孟寒舟看看林笙的神色，又将脑袋耷在他清瘦的肩头上，怕压坏他喘不上气，折个身靠在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散下来的洗得柔顺幽香的发丝：“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跟你说的。”
好半天，林笙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就是担心我嘛。
孟寒舟又开心地把身子往他那边挤了挤，但手才揽上去，就被林笙一脚给踹了下来：“洗澡去。”
毫无防备被一脚摔坐在床下，孟寒舟都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抬头看着他。
林笙只听得“咚”一声，然后好久没动静，也怕自己踢重了撞着脑袋，条件反射地也爬起来朝下看了眼。见他无事，只是摔了个屁-股蹲，才放心地躺了回去：“臭人不许碰我。”
孟寒舟揉了揉屁-股，颠颠地跑去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了一番，就急不可耐地重新钻了回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酒味若有若无，不过酒精发散了很多，林笙倒是闻出些熟悉的味道来：“你喝的是秋家新酿的那个芙蕖香？”
“鼻子真灵。”孟寒舟答，也没想着瞒他，“矿山那边来的采办官，买些便宜好喝的酒水回去解乏。他们营中光士兵就有数百人，还有干活的役工更是数不胜数，若是把酒水卖到那里，便是薄利，也收入可观。”
“那采办在酒楼里避雨闲逛，我和秋良就带了几坛子芙蕖香去见他，聊了聊这事。”
他虽语气自在，但林笙还是听出重点：“矿山……牢山矿？”
孟寒舟也没避讳：“嗯。跟他斗了一桌酒，把人喝趴下了，给了点好处。他已经答应了从秋家订酒。等明天天一晴，便先送两车过去。”
林笙回头，盯着他的眼睛。
孟寒舟被他直勾勾看着，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怎么了？”
林笙扬眸看了会孟寒舟，良久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睛笼紧遮盖的薄被：“没怎么，这生意也挺好。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矿山长什么样子，明日我也去。”
“……”孟寒舟一怔，没想到林笙竟然也要去，片刻才凑上去，试图打消他这个念头，“山里挖石头的地方，又脏又远，肯定到处都是虫子老鼠，还会弄脏你雪白的衣裳……而且一来一回都不知道要几天，你还是别去了，我自己去就行。”
林笙闭着眼睛，随他怎么胡说。
等孟寒舟找便了理由，甚至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说道上说不定还有劫财劫色的云云……林笙倏忽睁开眼睛，摸起枕旁的一根发带绳，把他的手腕和自己的绑在了一起，才淡淡开口：“我不去，你也别想去。”
孟寒舟哑然地看了看两人捆在一块的手。
林笙猛地一拽手腕，似怕孟寒舟半夜趁自己熟睡了跑路一般，将他胳膊夹在了肘下，这样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一定会醒来。
“现在谁再说话谁是小狗。闭嘴，我要睡觉了。”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牢山营到了
第二天也没能去成, 因为雨短暂地停了半宿后，至黎明时分下得更大了。
窗外轰隆一声雷鸣，将林笙惊醒。
他睁开眼, 看了看四周, 见孟寒舟还睡在身边, 也听到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才不由松了口气, 重新闭上眼睛放空。
不知怎么, 也许是天气太湿了，惹得床铺也潮乎乎的, 让人睡不好，林笙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他梦见一个破破烂烂的石头屋, 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石缝里开着朵小花，孟寒舟瞧见了，说要去给他摘来。
下一秒，一声电闪雷鸣, 石屋骤然轰塌，顷刻间就将孟寒舟的身影完全吞没。
林笙呆立在原地, 看着雨水一点点变红, 冲刷出了几片残破的花瓣, 在地缝里旋旋绕绕，停在了脚边。
梦中的雷声像窗外的雷声一样真实，林笙睡得腰酸背痛，想去喝口水, 一抬手，才想起自己还与孟寒舟栓在一起。
他悄悄解开发带, 到桌边灌了几口凉白开，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将噩梦残影驱逐出脑海。
孟寒舟昨天多喝了几杯，虽没至于醉，也不发酒疯，但是酒精的作用下睡得格外沉，这会儿兀自翻了个身，朝旁边摸了摸，把歪斜的枕头当做林笙给抱进了怀里。
然后依旧呼呼大睡。
但林笙却睡不着了。
这日因为暴雨的缘故，很多小贩都没能出摊，山路难行，大雨后泥泞更甚，每年都有人失足摔下山路送命的，送酒一事自然也要延后。
但林笙总是觉得不安心，便跟着孟寒舟和秋良去马行挑选拉货的马车。
秋家落寞以后，车马自然也用不起了，只能去车行租赁。
本来这单生意赚的不多，路又远，秋良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则，想着挑几个差不多的就行，晃晃悠悠也能到。
但在林笙的指指点点下，愣是加钱换成了好的。
——酒坛很重，还很脆，马需要矫健有力气，车身要结实、还得能扛得住颠簸才行，车轮也要厚，能在湿泥地面刹得住，不会打滑。
最后定了几匹矮壮粗重的货马，那马瞧着肩高不算高，但养得极好，身上全是腱子肉，秋良觉得它们能一脚踢死自己。
车行老板高兴坏了，一边收钱开押条，一边吹嘘：“我这几匹，可是送过皇粮的，您几位真有眼光！”
有时候朝廷军队押运物资，中途军马病了死了，会就地征用民间好马。但用完了也不会送回来，不声不响地就成了军马，连一点银钱都不会赔偿，坑百姓没商量。
本来老板都伤心地就当这几匹好马打水漂了，没想到过后的两个多月，这几匹竟然自己跑回来了，一觉醒来，正嘚嘚地在后院啃草呢。虽然都瘦了点，还带了点小伤，但都没大毛病。
那趟压粮队走了足足两三个月，路途遥远，没人知道它们怎么跑出来的，但老板的高兴是真的。
林笙听完心想，看来这车行的老板不仅马养得好，运气也不错，征出去的马还能回来。
孟寒舟本来这趟矿山之行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听这马车这么贵，也有些肉痛。这马养的虽好，但毕竟年纪大了，这老板开的价格却依然是壮马的价格。
而且因为“运过皇粮”，身价倍增，连押金都是旁的车马的三倍。
今日来时，林笙便将二人的荷包都收走了，如今财政大权尽在他手。孟寒舟还想劝劝，就见林笙已啪一声把银钱拍在了桌上，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林笙从来不是任性的人，向来是选性价比最高的东西买，今天着实有些反常。
秋良捧着押条单出来的时候，看了好几眼，才咽了咽口水道：“这……要是万一中途伤了哪匹，要赔的钱比我们的酒都贵吧？”
孟寒舟转头看向林笙，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非要这几匹？”
林笙神神道道地说：“它们聪明能干运气好，还知道自己回家。”
孟寒舟：……
选好了车马，林笙回到铺子，查看了下柱子的伤口情况，重新给他换了一条药线。
吃了退热排毒的药后，他烧退了好些，看到林笙一直嘀咕着又让他破费、给他添麻烦了云云。
“你好好吃药养伤，比什么都强。”林笙给他把了脉，“旋子现在帮铺子干活，也不要工钱，就管个饭就行。这么年轻力壮的劳力，干起活来一声不吭，说起来还是我们赚了呢。”
柱子一听，又小声告诫他要少吃点，旋子茫然地摸了摸脑袋，逗得林笙忍不住笑了起来。
据秋良说，去一趟牢山营，来回要三四天左右。林笙一想，他和孟寒舟毕竟是头回去，难保路上遇到什么状况，便留了大概五六天的药，柱子也交给魏璟看护。
魏璟终于找到方向，对外科上的疾病感兴趣的很，尤其这个挂线法治疗瘘道，巴不得天天过来观察柱子的变化。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翌日一早，天气终于放晴。
各家都拿着扫帚出来，把门前积水赶进旁边的沟渠里，尤其是城门附近的百姓，因为地势低且常有车马进出的缘故，三步一个水泊，五步一片烂泥，不住有百姓抱怨着：“这么大的雨，十多年没见着了吧？”
“可不，怕是天上漏了个窟窿，这一宿，哗啦啦的就没听过！下得墙角都要长蘑菇了！”
正说着，就见几辆车轱辘辘地驶了出去。
扫积水的那人嗬了一声：“这一大早的，雨一停就有人出去跑商。”
旁的人笑话他道：“人家都奔着赚钱去。谁都跟你似的，一年到头就挣那三瓜两枣，也你家娘们不嫌，换个别人，早带着娃娃跑了！”
众人拿他一顿取笑，引得城门口一阵热闹，连站岗的士兵也松了松腿脚。
打头的车马有轿厢，既能装怕水怕淋的货物，也能坐人，此时，林笙就靠在车壁上困得直打哈欠。孟寒舟看他眼角都困得湿润发红了，不禁道：“是不是起得太早了，你其实可以不用去，我和秋良就够了……”
昨日，林笙还去了六疾馆，把一些按日子要来换药的病人看了，跟他们说了接下来几天可能来不了，要出城办事。
不过那输了斗技的老郎中倒终于老实了，的的确确去了六疾馆坐诊，只是很多人不认识他，让老郎中很尴尬，所幸林笙帮着说了两句，才不至于让他那诊桌前过分冷清。
不少人听说林笙要出城的事，又连夜来排队开药，搞的他夜深才脱身回家。回去后又收拾了一些路上可能用上的东西，尤其装了很多治疗外伤的药物，各种已经做成药粉和药膏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大团的白棉布、捆扎的细棉丝。
孟寒舟看着他将这堆乱七八糟装了整整一箱，直折腾了大半宿。知道的他是去跟车送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打包上战场当军医。
“我们送个货就回来了，这些用不上。”孟寒舟昨天试图劝他早些睡觉。
林笙不肯：“出门在外，多点防备不亏。”
故而这一番收拾下来，林笙其实并没有睡多久，几乎眼睛刚阖上，天就亮了。
去矿山的路曲折漫长，必须早些出门，不然傍晚怕是赶不到有人家的村子落脚，若睡着山兽出没的林子里，毕竟多一分危险。
林笙气闷地把孟寒舟拽过来，将装了备用衣裳的小包袱垫在他肩膀上，就将他当枕头靠住：“我就要去，不要你管。”
“……”孟寒舟看他睡在自己肩膀上，败下阵来，“好好好，去去去。”
过了会，马车出了城，先去秋家酒窖将酒坛装上，然后继续往西边山里去，路途越发颠簸。就连他们这个轿厢里也都满满当当装了好多酒水。
歇眠的空间被进一步压榨，孟寒舟看林笙歪着脖子，这样睡一路肯定后颈痛，便趁他困顿，不动声色地将包袱连着他的脑袋，一起护着，从肩膀慢慢挪到了腿上。
腿就舒服多了，林笙偏了偏脸颊，很快就睡沉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寒舟看着车外的山景，也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的感到腿上微微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去，见林笙紧紧皱着眉心，嘴唇微微翕动。
孟寒舟好奇地低头去听，便听到他气息微促，焦急地咕哝着：“别去，不要……”
他一时间没听明白，但知道大概是做了什么噩梦，还想仔细再分辨分辨——忽的林笙猛地惊醒，一下子弹跳似的坐了起来。
孟寒舟毫无防备，两人直接脑门撞了脑门，砰的一声。
连在前面赶车的秋良都听见了，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颠着你们了？”
林笙被撞的头昏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眯开一条眼睛看到额头被撞红了一块的孟寒舟，先伸手在他胸口处摸了两下，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转而也觉出头上的疼来，忍不住捂住揉了揉：“你干什么？”
孟寒舟一头雾水：“你才是怎么了……你好像做噩梦了。”
“……”
林笙又一次梦到了那个石头房子，这一次他叫住了孟寒舟不让他去，本以为那噩梦般的场景不会再发生。可不知怎的，两人经过一条狭窄山路时，因周围风景不错，孟寒舟折身回来与自己说话，突然从头顶断裂下来一长条形状的尖锐山石，一下子穿胸而过。
孟寒舟看他鬓角都是汗，便掏出帕子，用水袋里的清水湿了湿，递给林笙：“梦见什么了，这么害怕？”
林笙沉默，实在不是什么好梦，他不愿说，只接过湿帕子擦了擦脸：“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发生太多事了，没有睡好。”
孟寒舟担忧地看了他一会，想了想，从货资里翻找出了一块香料，掰了一小块下来，用帕子包上，扎起口子，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小香包。
因车上都是酒水，他并没有点火焚香，但只是捧在手里，幽幽的香味刚好散出来，不会浓得呛鼻子。
林笙看看他现做的“香包”，这香料似乎是方瑕从外地进的一种特色香料，又看他取香料的那个箱子里，还堆叠了乱七八糟很多杂货：“不是卖酒吗，怎么还带了这些杂货？”
“总之是要去一趟，车里也装得下，就多带几样。山里这群兵汉子，肯定是很少能进城放松，带着些新鲜小物，多少能卖掉一些。”孟寒舟把香包放进林笙怀里，又伸过去一只手，“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我煞气重，能镇邪，你握着我的手，梦魇就不会来吓你了。”
林笙蹙眉：“哪有人说自己煞气重的。”
不过林笙并没有拒绝，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孟寒舟真的阳气旺盛，又或者是怀里的安神香料发挥了作用，被他紧紧地握着手，林笙当真没有再做那些奇形怪状的梦，虽然身体随车有些颠晃，但精神确确实实睡了个安稳无比的觉。
晚上夜宿农家，秋良跟人家买了只鸡烤来吃，山间天天散养乱跑的黑脚鸡，肉质弹牙紧实。配着一碗酸酸辣辣的面疙瘩汤，林笙跟着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听着热情的农家夫妻闲聊矿山的八卦。
农家男子还捉了只蛐蛐，装在竹条小笼里，给林笙玩。
山间没什么事可做，感觉天都黑的比外头早，林笙等人也没什么事可做，只能伴着漫天星光早早入眠。可能真的是疲累所致，林笙吃饱喝足之后，长足地睡了个好觉，再也没有做梦了。
他很快就把那些给抛在了脑后。
至第二日下午，太阳从头顶斜过去了一点，搅着一抹莫名的薄雾，朦朦地挂在山间，蛐蛐笼挂在车门旁吱吱地唱着。林笙从马车中探头，看到山路突然人为斫宽了很多，两侧插了些旗子，地上也多了很多重车驶过的车辙。
秋良也有两三年没来了，他往前眺望了一下，见到远方隐约走动的巡逻士兵身影，忙朝车内喊道：“孟郎君，林医郎，牢山营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出事了
没多久, 一座高-耸的石木混建的寨墙出现在道路尽头。
厚重的巨大木门两侧，是望风塔，两侧延伸出去的弧形寨墙上, 有身着软甲、背着弓箭的士兵来回巡逻。寨门下, 也守着七八个人在闲聊。
远远看着, 总觉不像是军营那种肃正气质, 倒像是匪徒的山寨。
秋良放慢了速度, 一边在身上摸出那采办官留下的凭据, 向林笙介绍道：“林医郎，你还真说对了。这寨子以前真是一帮山匪的老窝, 听说是当家的想往山里挖地道，方便囤金, 有个万一也能跑路, 没想到挖出了炭石，不过山匪不识货，不认得。是后来官府剿匪，就把这里改成了牢山营, 罚没的役工就送到这里来挖矿。”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说话间, 车队就行到了营门前。
守门的士兵仔细看了秋良手里的凭据, 又查验了车上的货物, 见真的是酒，还有不少其他的新鲜杂货，脸上的戒备瞬间消失，转而露出笑意, 忙兴奋地回去禀报了长官，很快就将他们放了进来。
一进去, 林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还很宽阔，进了营门，中间地带是一片空地，立着几个草靶子和木头人，约莫是训练用的。
营寨则依山而建，房屋高地错落，层层叠叠间靠着一段段木竹搭起的小桥相互连接。不少房子的屋檐与地面之间拉扯着根根红色粗绳，粗绳上系挂着沉重的铜铃铛。
秋良又道：“那是用来镇压地动的。”
“镇压地动？”林笙想了下，应该就是地震了，但地震如何能被镇压？
秋良按照士兵的指示，驱车继续向前，然后小声跟林笙说：“说是镇压，其实就是地一动，铃铛就会响。士兵听到铃铛响了，都赶紧跑出来，就不会死人了。”
据说是因为以前这里就发生过地动，死了上百人。当官的找了个风水先生，给想出了这个办法。
山中偶有地动，这里底下有矿，挖得都空心了，即便是很小的地动，也很容易出事。所以他们用这种粗绳栓上铜铃，要是地晃，铃铛就会响，会把睡觉的人吵醒。
这些绳子很粗，一头栓在屋檐上，一头拴在地面的桩子上，系的铃铛也很沉，一般的风吹不动，除非是穿山谷的大风。
营中要求，只要铃铛齐齐响，不管做什么，就算是在光着身子洗澡，都要跑出来。
不过铃铛真因为地动而响的情况，百中无一。
“车就停在这吧！”引路的将他们带到后边，朝正在训练场练兵的年轻小兵们一挥手，“过来搬东西！”
营里的弟兄们实在是太久没出去放风过了，见着有酒商带着杂货来，一伙儿在训练的小兵们都忍不住了，纷纷分心往他们车队这边张望。
众人本就不想训练，闻声丢枪扔铁，呼啦一下都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从车上往下搬酒坛子。还有想偷偷摸摸掀开封泥尝一口的，一时间场面嘈杂纷繁。
林笙刚从车上钻出来，差点被这伙人挤得崴了脚，孟寒舟将他一把捞到怀里，携到旁边的空地上：“小心点。”
孟寒舟俯身要去查看他脚踝，林笙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还有无数眼睛打量他们，忙将脚缩了回来：“没真的崴着。”
但孟寒舟还是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确信没事，这才将他松开。
不过他这倒没事，那边一个搬就酒坛的小兵却忽的“哎哟”一声，连人带酒一起摔在了地上，把脚崴了。
酒坛晃了两晃虽没摔破，但封泥却松动了，瞬间清香的酒水就洒了出来，那小兵赶紧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正坛子，看着流了满地的酒水，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约莫是个伍长，过来查看了下，也没撒出太多，便咒骂了两句：“平日让你们好好训练，一个个的只知道偷懒！现在连个酒坛子都搬不动，滚滚滚！”
因为摔了酒坛，小兵被罚今天去打扫马厩，晚上的酒水也没他的份了。
他垂头丧气的还没走远，后边那就朝同伴碎嘴道：“和他同屋的那个一样晦气！”
小兵听见了，但沉默了一会也没反驳，沮丧地垂下脑袋，歪着半边身子，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往后走。
林笙看了看他的脸庞，还很孩子气，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叫住他道：“要不我给你看看脚吧，早看早好，明天说不定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盯着林笙打量了半晌，知道他们是一起来送酒的，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是郎中吗？”
“嗯。”林笙点头。
“你真的是郎中？”小兵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似乎脚也不疼了，拽住他的手臂高兴道，“我这个不重要，你能给我同屋的阿远看看吗？他病了好些日子了……”
他身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混着酒液的泥水，这么一抓，抓的林笙新穿的干净衣袖上也印了个泥手印。
见林笙为难，孟寒舟狠狠皱眉，一步上前将他胳膊扭到一旁：“好好说话，别对他动手动脚的！”
小兵被扭得倒吸一口气，喊了好几声“疼”才让孟寒舟松开。
他也不是故意惹事的，忙老实地退后了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一边揉着手，一边朝林笙示好地看去：“郎中，真是我同屋病了。他之前身体是我们这批新兵里最好的，力气也特别大。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下了矿回来后就病了，稍微一动就晕得不行，还说能看见人旁边的鬼影。”
他说着叹了口气：“他是家里穷，才来当兵的，还要靠营里发的兵饷养活爹娘妹妹。营里没有郎中，我们这种新兵也不让出营。他要是再不好，怕是要被统领丢出去，一家人就又要挨饿……”
林笙尝过挨饿的滋味，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同情，便同意道：“那，你带我过去吧。这是军营，我能随便走动吗？”
小兵立马又高兴起来，单脚连蹦带跳地给他指路：“前边前边，就在前边！不去重要的地方，没关系的！”
林笙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确实不远，就在校场尽头的山脚下，坡下背阴的一排小屋子，敞开门就能看见校场。
“你慢着点……”林笙提醒了他一句，走了两步，觉得身边似乎少了人，忙回头去看，就见秋良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正跟孟寒舟说这什么，他喊了一声，“孟寒舟？”
孟寒舟朝秋良点点头，过来说道：“营里统领同意我们在校场边上摆个摊子，卖杂货，秋良一个人忙不过来，叫我去帮帮他。”
林笙看不远处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前来看热闹、挑杂货的士兵们，这些士兵才招募不久，心思还没收拢，都不是那种上过战场守纪律的老兵，一旦得了放松的机会，就立刻喧哗吵闹起来。
秋良看他们偷偷地翻看箱子里的杂货，生怕丢了东西，已经跑过去，手忙脚乱收拾得满头大汗，好像确实需要帮忙。
林笙心想自己只是看个病，而且就在前面，也不用非要孟寒舟跟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孟寒舟刚转身，手腕突然就被紧紧拽住。
他顺着腕上白皙的手指看上去，看到林笙一张欲言又止的脸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他收回迈出的半只脚，静静等着。
秋良摆摊的地方，前边是空旷的圆形校场，背后则是一排木头栅栏，和几个稻草扎的箭靶，还有运矿石的手推车，周围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林笙心中无端又冒出一种不安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这种不安从哪里说起，只是凭空觉得胸中惶惶，只好特意叮嘱道：“别去有石头的地方。”
“石头？”
孟寒舟看看周围，这是矿山，从上到下到处都是石头，连压稻草靶子的重物都是矿山里挖出来的废石，怎么可能完全避开石头？
他虽然疑惑，还是顺着林笙的心意点点头。
但林笙还是拽着他的袖子没松开：“你……”
孟寒舟不知道林笙怎么了，他从没见过林笙竟然还有黏着自己舍不得走的时候。
他微微低头看着林笙，目光从对方的脸，又挪到拽着自己不放的手上。正当他心中恻动，打算不管其他了，跟着林笙一起过去的时候——
秋良在原处招招手又喊了他一声，似乎很着急，林笙便将他松开了：“你去忙吧，我也去去就回。”
说罢，林笙便跟着那瘸脚的小兵走了。
孟寒舟：……
“孟郎君，你快来。”
那边秋良正忙着给兵汉子们介绍杂货，东一嘴西一嘴，不可开交，见孟寒舟走过来还瞪了他一眼，简直莫名其妙。
-
林笙跟着那小兵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这里房子都是层叠依山而建，好房子都在高一些的地方，那里阳光好，矿洞里的砂砾吹不到上边，下雨也不积水。新兵们则只能住在最下边一层，常年晒不着太阳。
房间不大，也是通铺，上边铺了五六个铺盖卷，都没怎么叠，凌乱地摊在上头。门口靠窗摆着几张长条小桌，放着几个杯杯碗碗的。
门口也像其他屋舍一样，栓了好几根红绳铃铛。
林笙站在屋舍门口，又回头瞅了一眼，见站在这里能够远远地看到孟寒舟他们忙碌的身影，这才放心地跟着走了进去。
小兵进来搬了个凳子，拿袖子把桌子边擦了：“郎中你快坐！”同时扭头朝里面喊道，“阿远，快起来，营里来郎中了！”
他这么一喊，林笙才注意到，靠墙最里面的铺盖里是有人的。
那人似乎还睡着，听见喊声才醒来，扶着手边的墙慢慢爬了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小贺？你怎么没去训练。”
“训什么练，营里来了送酒的客商，还带了杂货在卖。统领给大家放了两个时辰假，让大家挑买东西。”名叫小贺的小兵过去把他扶着坐好，“正好酒家随行的有个郎中，我把他请了过来，给你看看病。”
阿远一听却张嘴拒绝：“我没事！用不着看郎中，多躺一会就好了！”
小贺知道他是心疼吃药的钱，抱怨道：“你都躺了好几天了，再躺下去，统领都要把你赶出去了！你就放心的看吧，诊金我替你出了！等你以后发了饷再慢慢还，行吧？”
阿远也是不愿旁人替他破费，两人都是好心，但都性子糙，争执起来跟要吵架似的，林笙被吵得耳朵疼，只好出声缓和道：“你们不要争了。我先看看情况吧，看得好再说诊金的事。”
“就是，先看病！”小贺顺坡下驴，二话不说卷起同伴的袖子，就把他手腕往林笙脸前递。
那阿远似乎是看不清人，所以晕晕乎乎的，被小贺拽了两下，头更晕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一只手捂住嘴，瞧着是想吐。
林笙轻轻按在他脉门上，观察他这个反应：“头晕想吐，是从那天下矿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下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阿远下意识想点头，但头一动，他就难受，忙止住脑袋，“嗯”了一声：“那天我在下边值守，矿里有役工闹事，两伙人打起来了。统领让我们把他们分开。”
“当时受伤了？”
阿远面露纠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挺乱的，都是犯了罪送来的役工，脾气都不怎么样。拿着挖矿的锹子凿子锤子啥的乱挥，大家都受了不少伤。我记得……好像是脖子后头不小心挨了一棍子吧，当时脑子一空。”
旁边小贺拿了一个粗陶茶碗洗干净，倒了碗水给林笙喝，抢着说道：“就是铲子后边那个把手！那天他回来时候就瞧着恍恍惚惚的，我跟他打招呼，他竟然说胡话，还问我家书寄出去了没有。我寄家书都是三天前的事儿了。然后他倒头睡了一觉，再起来的时候，胡话是不说了，却开始嚷嚷头晕……然后就一直晕到现在。”
林笙暗暗想了一下，后颈遭受了击打，说胡话，还讲三天前的旧事，应该是发生了暂时性的逆行性失忆。看来当时那一下打得不轻。
他把着脉的同时观察起这个阿远来，见他坐在床边，像个小老头似的微微驼着背：“你坐不直？是以前就这样，还是受伤以后才这样的？”
阿远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坐直了头晕背疼，这样窝着舒服。”
“那你说说看人有鬼影是怎么回事？”林笙又问。
阿远怕他也觉得晦气，支支吾吾了半天形容说：“我、我说不好。就是总瞧着，人旁边还有个影子，黑乎乎白-花-花的。那鬼影一出现，人的脸就会变得模糊，就跟人魂魄出窍了一样……”
林笙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近前晃了晃：“那你现在看我的手，这是几个？”
阿远道：“两个吧？”
林笙起身走到稍远一些的位置，约莫是屋内明暗不定的地方，又抬起手指晃了晃：“现在这个是几？”
阿远眯了眯眼睛，又睁大努力地看了一会，不确定道：“好像是四五个……”
小贺急道：“这还是两个！郎中，他这是什么毛病？”
林笙走回来，前后左右地盯着阿远看了一会，抬手撑开他的眼皮拿烛火照了照，摇摇头道：“你不是看到魂魄，只是重影而已，眼睛疼吗？”
阿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酸，但不疼。”
林笙仔细给他做了眼部、头部的查体，发现他除了肩颈僵痛外，也不能转头，否则眩晕就会加重。而且头两天还只是头晕，现在手臂也开始感到发麻沉重了，尤其是早晨起来时，乏力得连水碗都端不起来，起来活动活动后才会觉得好一些。
阿远慢吞吞描述自己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林笙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后颈，时而点点头回应一两声。
但不知按到了哪里，林笙也没有更用力，阿远忽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过后阿远有些尴尬，忙把脖子递了回来：“不好意思，你一按，那儿就格外酸胀。我这回不动了，郎中你继续……”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你病灶在哪里了。”林笙没有继续乱按了，而是让他坐到了凳子上。
阿远顶着头晕爬下床沿，坐到凳子边上，闻言一愣。
小贺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啊，在哪？”
“他应该是当时被击打之后，造成了颈椎的小关节错位，经脉不通，气血无法上荣络脑，故而有了头晕、眼花、眼睛胀痛的毛病。还好不算晚，这病忍久了不治，症状只会越来越厉害。”
林笙走到他的身后道，“接下来我会把错位的骨节复位回去，可能会稍微有些疼。但你放松，别对我的手用力，知道吗？你朝哪边转的时候晕得厉害？”
“右、右边。”阿远赶紧应声，但身体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林笙卷起了袖子，突然开始两手交错着拉伸了几下，还转了转手腕，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就更加紧张了。
他们平日去校场练习互相搏斗的时候，才会提前做类似的动作，好使身体练过后不会酸痛。
小贺担心道：“郎中，你这、这是要干什么？”
“稍低下头。”林笙做了会准备活动，便将右手重新覆在了方才那个地方，那便是阿远病灶的阳性点。
他左手则支撑住了阿远的脸颊，向右侧试探着缓缓转了些角度，然后一边轻轻地摇动，一边揉捏附近的肌肉。
小郎中的手温温热热的，但并不汗湿黏腻，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药味。捏了好一会，不禁不疼，还有些舒服，阿远紧张的感觉好像也在他轻柔的按捏中消退了几分。
林笙感觉到手下抵抗的力气没了，便一手按住颈侧椎骨向对面推，一手护住阿远的下颌脸颊，掰向自己的方向，一前一后的力道，瞬间猛地稳准狠地同时发力。
只听咔哒一声弹响。
“啊！”阿远本能地叫了一声。
小贺一个激灵。
不过闪瞬之息，林笙拂过后颈再次捏了几下，便收回手，放下了袖口，还是先前那个温温柔柔的小郎中的样子了：“好了，起来试试吧。”
阿远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怔了好一会，才听话地站了起来，先是半信半疑地走了两步，然后又把脑袋向左向右拧了几回，拧到后侧方看到了同屋的小贺。
他眨了眨眼，把小贺看了好几遍，才突然反应过来：“好了！不晕了！也没有鬼影了！”
“真的？”小贺瞪大了眼睛，立刻凑上去盯着阿远左看看、右看看，还学着之前林笙的样子，伸出手指头问他有几根。
“真的！两个两个！真的看清了！”阿远好笑地按下他的手指头，自己也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圈，真没有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真是奇了！”
“别激动，才复位好，还不能激烈运动。”林笙制止住他乱转的行为，“最近几天还要再养养肌筋，巡逻之类的没问题，需要频繁低头抬头的体力活先不要做。晚上枕头也不要睡的太高，我再给你留些活络化瘀的药丸，你吃上几天，待药吃完了，基本就好的差不多了。”
“但是以后还是要注意，脖颈是很脆弱的地方，你们当兵的就算避免不了动手，也要记得关键时刻护着脖颈后脑。”林笙叮嘱他们。
两人跟复制粘贴似的，齐刷刷地点头，小贺马上想到大夫不让乱动，两手啪一声，一把夹住了阿远的脸颊，不让他动了。
然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笑起来，半天才想起来给林笙付诊金。
阿远跪在通铺底下掀开稻草席，竟然有个小墙洞，他伸手掏出个荷包，从里面拎出了一串钱，想了想，虽然舍不得，还是将整个荷包都塞给了林笙：“郎中，这都给你！”
林笙看这荷包上用粗糙棉线绣着只小兔子，针脚有些歪扭，但密密麻麻很是细致。他想起小贺说过，阿远不过是个新入伍的大头兵，家里有妹妹，想来这寒酸的小钱包就是妹妹亲手绣的。
荷包都磨毛了边，绣的兔子也发黄了，可见他很珍惜，用了很多年都没舍得换。
林笙喜欢钱，但并不喜欢从本就疾苦的人手里抠钱，他便只按照六疾馆的标准，从里面取了十个铜板，余下的依旧还给对方：“我在上岚县六疾馆给人看病时，也是收十钱。”
两人又同时惊讶了起来，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便宜的大夫。
林笙看他不好意思接，便自然将荷包放在了桌上，想起来道：“我的药都在药箱里，药箱在车上没拿下来。你稍等一下，我去——”
还没说完，他发现桌上那只没来得及喝的茶碗里，水面微微荡起了数层波澜。
下一秒，屋外的铃铛细微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铃铛串了电似的，接二连三地开始摇动、阵响！
林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地震了，立刻就从屋内退到室外，他抬头看向四周，见只是山脚附近的铃铛在晃，但山上更高层的那些铃铛依然纹丝不动。
天上白云悠然，四周草木和顺，只有一些鸟兽被惊飞，似小黑棋子一般洒得满天空都是。
小贺和阿远也跟了出来，左右看了看。
但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铃铛就不响了，很多士兵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一切又都回归了平静。大家都没当回事，很快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阿远又等了小片刻，见真的没事了，才安慰林笙道：“应该只是穿谷风，不是地动。”
林笙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不安又来了，他说不上那种滋味，也没怎么听阿远说了什么，下意识扭头看向校场尽头，寻找孟寒舟的身影。
“郎中，你别害怕，这里经常发生铃铛误响。”小贺也说，“外面太阳还挺毒，你到里面再喝点茶水吧，一会儿他们酒搬完了，我来叫你。”
林笙盯着那矗立在摊位后方的稻草人箭靶，翕动着张了张嘴。
小贺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林笙往校场里走，眼睛四处乱看，“他不见了！”
小贺没明白，只好紧跟上去：“你说谁，是那两个和你一起来的人吗？”他眺望了一下，向秋良指去，“那不是还在那儿站着吗？”
林笙也看到秋良了，但只有秋良，他一路小跑过去：“秋良！”
秋良回过神：“林医郎？你跑这么快有什么急事？”
校场看着不大，真横穿过来还有些距离，林笙跑得有几分气促，他顾不上平缓气息，左右看了看，急着问：“孟寒舟呢！”
秋良向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说：“孟郎君说好奇矿洞长什么样子，就跟着刚才一批换岗巡逻的士兵一块下去了。”
“他下矿洞了？”林笙皱眉，“他一个人？”
秋良点点头：“是啊，底下我小时候去过。下去还要给人家好处费的，他们要钱黑着呢，我舍不得。孟郎君说没见过，下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了。”
他注意到林笙脸上的不对劲，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有些心虚起来：“林、林医郎，是怎么了吗……”
“刚才铃铛响了，你听见了吗？”林笙道。
他说着，眼睛却不停地寻找矿洞的方向。
可他只看到来往士兵，根本不知道矿洞在哪里。
“听见了，不过士兵们都说只是风吹的。”秋良说到这，才意识到林笙为什么着急——孟郎君刚下了矿洞，铃铛就响了。
他忙说，“没事的林医郎，那铃铛听着就响了一两下，不会是地动的。而且真要是地动，这会儿底下早乱起来了。你放心吧……”
话音未落，忽然从一片小坡后头蓬头垢面、连滚带爬地跑出几个人来，全身乌漆嘛黑，边跑边大喊：“不好了出事了，塌方了！塌方了！矿底塌方了——！”
一时间嘈杂四起，继这几个人上来后，后面陆陆续续又呛咳着爬出来不少人，多半一出来就心有余悸地瘫坐在一旁，余下的则打叠起精神开始奔走相告：“底下埋了好些人，快、快抄家伙，下去救人！”
什么叫一语成谶……
秋良吓得一下子傻在了原地。
他呆了一瞬后，赶紧看向林笙。
但上一刻还站在自己身侧的林笙，此时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林医郎？林医郎！”秋良也顾不上这杂货摊子了，只恨不得打刚才乱说话的自己两巴掌，他忙丢下东西，先去找林笙，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而此时，林笙绷着一股气，逆着向外跑的一群人穿行，不住地推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影。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黑漆漆、冒着凉气的洞口，用木架搭起的支撑架顶着天地。
不住有人从里面相互搀扶着撤出来，有士兵，也有劳役。
有人在人潮中发现了逆行的林笙——也很好发现，在一群脏兮兮的人当中，唯独他一身雪白，裹着洞外熹微的光芒，却一股脑地往里进。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一把抓住了他：“小郎君，里边有一块塌了，别人逃命还来不及，你干什么去！”
林笙听到塌了，他知道塌了，但听到“逃命”二字心口还是震跳了起来，他看向面前的老兵，勉强抑住心神，问他：“有个外人跟着巡逻士兵下去了，你看到没有？”
外人？
老兵想了下，把手掌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个挺年轻的郎君，这么高，蓝衣裳。”那人他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面孔陌生，而且实在是高挑，在矿洞里都得弓着腰走。
“对，是他！”林笙眼睛一亮，“他说下去看看矿洞就上来。他是不是早就上来了？”
老兵面色凝皱了几下，眼神也似有似无地闪向旁边：“这……我不清楚，我就瞧见了他一眼，后来塌方，底下乱得很，又是山石又是水，谁也顾不上谁。”
林笙心头础的一声：“水？什么水？”
老兵气愤道：“就这塌方，也不知道是哪个队的，凿穿了地下水脉——那大水一下子就冲破了石壁，跟灾洪似的，裹着碎石泥巴，沿着矿道到处横冲直撞！别说是人，连矿车都被卷的砰砰乱撞！”
林笙瞬间心里凉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塌方
隧道和矿洞最怕的就是突泥涌水, 一旦发生，不仅危险程度高，而且救援困难。仅是石土塌方, 还有可能因为石块堆叠支撑起的缝隙, 让空气能够流入, 被困者有机会等待救援。
可突泥涌水会填充石块缝隙, 阻隔仅剩的氧气, 让被困的人无处可逃, 窒息而死。
老兵在面前还一直絮叨着什么，还晃了晃林笙的肩膀。
林笙耳朵里尽是嗡鸣, 脑子里一片空白。
-
秋良一路追过来，也大概听说了矿下塌方的境况, 越是听他们如何形容塌方时的轰鸣声, 他越是心惊胆战——
以林医郎和孟郎君那么形影不离的关系，现在孟郎君下落不明，林笙别会一时激动，也跟着冲下去吧？要是他们俩都出了事, 秋良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跟大家解释。
秋良担心得要命，循着年少时的记忆, 好容易找到矿洞洞口的位置, 远远的, 就看到洞口外一片狼藉，全是横七竖八逃生上来的人，哀声和呼痛声此起彼伏。
他正心急如焚地想揪几个人打听有没有见过林笙，一转头, 竟在旁边一片小空地上看到了林笙本人。
秋良一时愣了。
此时林笙既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要去找孟郎君, 也没有痛苦万状哭泣彷徨，而是极其镇定地、平静地，束着袖口和头发，指挥着其他人挪动伤者。
他赶紧跑上去捉住林笙的袖子：“林医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下去了？”林笙双手撕扯棉布，一边给伤者包扎伤口，“我不会乱来的。矿底的情形我不了解，下去只会添乱。”
秋良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睨着林笙，觉得他似乎也过分平静了一些，生怕他偷偷酝酿什么更大的动作，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哭有什么用吗，是男子汉就闭上嘴！别动！只是闭合性骨折。”林笙跪在地上，两手按住一个骨折士兵的小臂，眉头深锁着，他将已变形的小臂一把推回原位，捏着骨缝感受了下骨头对合的形状，从旁边随手拿起两块木板，撕了士兵的衣摆做绳，将他手臂捆缚住，“秋良，把他抬走。”
秋良赶紧找了副担架，去帮忙抬人。
林笙穿梭在满地伤员中间，飞快地估判每个人的伤势，按照轻重缓急把伤者分成了好几批。急的当即进行要紧的保命处理，轻的则先止上血然后稍候处置。
牢山营没有随营的军医，都是固定日子从外头请郎中，一两个月才请一次，到时候如果士兵或劳役有不舒服的，才能趁机瞧病，平日小病小痛都是能忍则忍，或者弄点土方子吃吃。
现下矿洞发生了塌方，伤者无数，很多人都还恍惚着，被林笙一个外来人指挥来指挥去的。很快大家从他娴熟的手法上明白过来他是个郎中，于是没有人质疑他是谁，想要命的，都纷纷按他的吩咐做。
林笙看完一个喘不上气的，又起身匆匆去往下一个脑袋血流不止的伤者。
他拨开对方头发，查看过只是头皮外伤，血瞧着流的多，但伤口不深，没有损及颅骨，并不致命，便直接掏出自己的一条干净帕子，叠成方块按在流血处：“自己用力按着，数到五百再松开。松开后如果还流血，就再按住再数五百。能起来吗，到那边待着，我待会去给你看。”
那人乖乖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了，走前又害怕地问了一句：“大、大夫，我这个不会死吧？”
“不会。”林笙忙着给下一个看伤，又突然将他叫住，“等会，你去叫上几个没伤的，在空地上搭些棚子。”
牢山矿的宿所太过分散，还是将人集中在一处，更方便照看伤情。
负责牢山营的校尉听闻塌方消息，一个头好几个大——他这个牢山校尉被调任来没几年，说好听的，是个手里有几百号兵的实权校尉，说难听了，就是个矿头儿。
矿上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矿难，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等他匆匆从位于高处的宿所赶来时，目瞪口呆，因为现场已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整个校场已经成了临时医馆。
有人在嘿-咻嘿-咻地往地上打桩，扯布搭棚子。
有人进进出出，搬来凳子、椅子，还有大布，铺在木板上当做简易的床铺。
有人抱出了平日里烧茶的各色各样的泥炉，一溜沿儿的摆在栅栏底下，咕噜噜地烧水。
校场上虽看着嘈杂，但并不是一锅乱沸的粥，实则乱中有序，很有条理。校尉很快从一堆人当中发现了那个定心平乱的“主心骨”，一个一袭白衣的年轻人。
此时有人用担架抬来新的伤员，高声唤了一声：“林郎中，这人伤了腿，抬哪个棚里？！”
那白衣人近前看了看，抬手一指：“去丙字号。”
“林郎中！你让化的药丸已经都化开了！然后要干啥？”
白衣人揭开炉盖闻了下，点点头：“乙字号的伤者每个人都给喂一碗。”
以至于校尉在校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子，才有人发现他的到来，是个今日没下矿的小统领，忙上前将目前的情况禀报给他听，还掏出了一本花名册：“邓头儿，您来了！已经对过人头了。约莫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另有三十几个劳役在底下，没有上来。矿里还在挖，应该还能救出来不少。”
校尉翻开花名册，上头已勾去了很多名字，塌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矿山虽然三天两头出事，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死一两个役工，这一下子五十几个人没上来，搁在平常，他还能想办法遮掩，可现下……
小统领带着人救矿，还想邀点功，转眼看到有个头戴幕篱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瞧方向，正是从邓校尉的小楼来的，他只好闭上了嘴。
这人是昨儿个夜半悄悄进的营，知道的人不多，小统领也不清楚这人什么身份，只知道来头不小。
否则昨夜也不会吓得校尉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没来及穿好就来拜见，神色毕恭毕敬的，还将自己最好的那间屋子让出来，给他住。
那人走近，也看到了在伤患间忙碌的白衣林笙，随口问了校尉一句：“那是你营里的大夫？”
牢山校尉闻声一回头，忙行了个礼：“二、二爷。”
今天他一直在房中与对方交谈，岂认得这郎中是谁，顿时有些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统领有眼色，心里思忖了一下这是哪家的二爷，忙开口道：“那是今儿从上岚县里过来送酒的商人，据说懂些医术。矿里发生了这种事，他跟着帮忙救治救治。要不，我把他叫过来问话……”
“不必了。”被唤作二爷的男子，脸前的幕篱微微一摇，他稍偏头，似乎是看向了校尉，“还是救治伤者要紧。要好好照看，若是缺药缺钱，不要吝啬，本……我亦有些私钱。”
“够够够，哪里用的着您掏钱。”校尉赶紧讪笑着低了低上身，朝他拱手行礼，又小心翼翼劝道，“此处嘈乱，别伤着您，您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二爷没应这茬，只道：“既是好心留下帮忙的民间郎中，不是营中军医，勿要漏了人家的诊金。”
他说着扫了那堆伤患连带着林笙一眼，许是也知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没有添乱，转身往回走：“塌方之事重大，好生调查。”
校尉冷汗频频，愈发把身子又低了几分，道了声“是”，忙叫人送他回去。
待这尊佛走远了，校尉才略显烦躁地招呼过那统领，吩咐记得给林笙打发个百十两，别让他出去乱说话，且再去外头多找几个郎中来，然后便带着几个人，焦头烂额的去查塌方的事。
那边林笙隐约瞥见了校尉与那男子，但因他们没过来，也就没当回事，只闷头看着伤员。
每从矿洞里新挖上来一个，他心脏都忍不住提起来，可每次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看到都不是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又忍不住失望。
救上来的人越晚，伤势越重，有的还没等抬到林笙面前，就咽了气了。
他带来的那些药和棉布，尽数都用在了这群牢山营兵和劳役的身上，用到后来，止血用的好棉布几乎撕干扯净，药也眼见是吃一颗少一颗，只能叫人赶紧去附近村落收药材。
等最后一粒药、一抹药膏都用净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林笙也没有见到孟寒舟被从洞里抬上来。
林笙心里越加焦躁了。
噩梦里的场景，仿佛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很快所有人都包扎好了，军营从外头又请的两三个郎中，也都到了，加入到救治当中。
林笙突然闲了下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茫然地坐在他们来时的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矿洞方向的那个山坡，坐了许久都没动一下。
伙头兵焖了一大锅乱炖菜，夹在饼子里，再舀上一碗粟米粥，便是今日的晚饭。秋良跟着帮忙了一天，自然也能得着一份，他回头看了看林笙，过去又讨了一份。
伙头知道他是给林郎中的，特意给夹了两个肉多的，把饼子撑得满满当当。
秋良谢过他，把饭端到马车前，往林笙面前递了递，小声道：“林医郎，你吃点东西吧。”
林笙没应，他左手蜷缩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节上沾了点脏污。秋良将盛饭的木盘子搁在一旁，去打了水来，想让他擦擦手，好吃饭。
林笙倏的一缩，把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护在心口，脱口而出：“这颗药不行，这是留给他的……”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你，秋良。”
“林医郎……”秋良心里也不禁有些难受。
塌方过去几乎一整天了，也始终不见孟郎君的身影，救上来的人都说在下边没见过孟郎君。
也有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情况，要么孟郎君早出矿洞了，要么就是去了更深的地方，那里塌得更严重，恐怕凶多吉少。
但这种话，秋良可万万不敢跟林笙学舌。
“林医郎，吃饭吧。”秋良吸吸鼻子，把饼子递给他，尽量避开那些事，“方才营里的统领说，给郎中们准备了房间，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洗洗，去休息一会。”
林笙接过饼子，放在齿间咬了两口，似乎是没胃口，很快就放下了，他只喝了点粥：“不用了，你去睡吧，我在车上将就一下就行。”
秋良刚说了句“要将就也是我将就”，就被林笙淡淡地打断了：“给我拿盏灯笼吧。”
“啊？你是要去解手吗。”秋良忙去拎了盏小灯笼回来，交给他。
林笙抱过灯笼，哪里也没去，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支小笔，濡湿了笔尖后，用上头的残墨在灯笼皮上绘了熟悉的万物铺纹样，然后将灯笼挂在了马车檐角下。
微风推着灯笼来回轻晃。
秋良仰头看了会，没太明白。校场上点了许多火盆，照的灯火通明，一盏小灯笼，显得很是微不足道。
林笙拨了拨灯笼：“他看到这个，就会回来的。”
秋良眼睛有点酸，默默地跑去房间抱来了一床薄被，给林笙铺在了马车里。
山中人烟稀少，星辰格外明亮，漫山遍野地闪烁，与寂静的夜幕相反的，则是牢山营里的喑喑呼痛的哀声。
此时半山小楼上，锦衣男子披着件外衫，撩开窗下竹帘，恰好能望见远处的校场。有伤者从昏睡中痛醒，连声凄叫起来，他皱眉听着。
这时，他注意到从旁边小马车上钻出一个人，正是下午所见的那位白衣医者——他去查看了那凄叫的伤者，不知做了什么，呼痛声很快弱了下去。
看完这个伤者，他也没有回去继续睡觉，而是挨个人都查看了一遍，手里还捧着个簿子，边查边写着什么。
其他郎中都睡了，连随性打杂的药僮都支着下巴在打盹，只有他在不同棚子间游走，好似不知疲倦。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
男子回过神来，将手边幕篱再次扣在头上：“你来做什么？”
“二爷，山里虫鸣聒噪，给您送点夜宵。”邓校尉谄媚地走了进来，殷勤地给他摆上，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也跟着探长了脖子一瞧。
傍晚一群郎中来了以后，他也听了不少外头的事，就将听到的八卦说给他听。
“那个小郎中啊，姓林，前阵子在上岚县大出风头，不仅重开了六疾馆，还与人斗技。很还会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哦对，听说他跟罗老御医的亲族走得还挺近的。”
“罗……”二爷回忆了片刻，似乎想起来一些，“罗院正？我记得他，小时候听……听阿爷提起过。医术不凡，却辞了官，回老家去了，原来后辈到了上岚县落脚。”
邓校尉点头称是，顺嘴又说：“这个林郎中好像是陪他弟弟吧，一起来送酒，他弟弟好奇，下了矿洞想看看模样，结果一直没上来……”
二爷听了一拧眉，转头看他：“伤者还没有全部找到？”
邓校尉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面色一尬：“按名册，营里自己人和劳役，还有十四个人下落不明，加上林郎中的兄弟，总共十五个。”
但能救的都差不多救上来了，再往深处几乎都灌满了泥浆，根本没法挖，就算里头还有人，这么久了，也不可能还活着。
说句不好听的，再找到的，恐怕就不是“人”了。
邓校尉自知当不了什么大将军，被当车轱辘撵来撵去，撵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矿山，带一帮枪都拿不稳的兵蛋子挖矿。
他只是平庸，也不想草菅人命，已带人竭尽全力地去救过人了。
但地下情况复杂，连有经验的老石工都说不能再进了，否则下矿营救的这十几条人命，说不好也要搭进去。
余下的，大概只能等里头水自然排干了，再看看能不能清出尸首来，发点抚恤金，给家眷一个交待罢了。
邓校尉说到这，看他一直往外看，又见他幕篱从不离身，不由想起一些传言，便试探地问：“那个林郎中，听说看病还挺准的，在上岚县看了不少疑难杂症，要不我叫他上来给您也……”
男子许久未说话，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隔着幕篱的语气却变得有几分冷意：“你有做夜宵的功夫，不如去做你该做的事。矿底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微风拂开的幕篱缝隙中，邓校尉无意间看到半只寒潭似的眼睛，和一小块赤红狰狞的皮肤。
“……”他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将头低下，明白这马屁怕是拍马蹄子上了，也不敢多留，连道了好几声“是”麻溜地滚了出去。
窗边，男子又静静待了好一会，才将竹帘放下。
翌日，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天一亮，一队壮兵又被催促着，下矿去挖人。
许是过了一宿，水又退去了一些，施救队伍侥幸又深入了一段，但果然不出所料地凿松了碎石，引起了二次坍塌。不过好在他们反应快，及时撤退了出来，没有人伤亡，还成功带出了几具尸首。
俱用布遮着，陈在阴处。
这些尸首一身烂泥，几乎被泥浆碎石挤压得不成人样，有的半边脑壳都瘪了，有的大腿小腿只有一层皮堪堪黏着。
当时矿底黑布隆冬的，还在渗水，火把摇摇晃晃所以看得不甚清晰，这会儿瞧清楚了，不少背过尸体的，顿时一个折身差点吐出来。
林笙推开围观的人群，一个一个地揭过去，心口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直看到最后一张脸，他悬着的心放下的同时，眉头也紧紧蹙起——这几个，是山帮的疤脸那一伙人！
一个矿工拿水兜头浇了身上：“这几个还是死的体面的了，当时挖的时候，还挖出了一条没主的胳膊、半个下巴，别的地方恐怕早被砸成肉泥了。过了他们死的这个石室，再往里是真的进不了了，全都塌了。”
旁边一个小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新来的那几个吗，来了十来天，就没有一天好好干活的，我昨天听着一个穹室有异响，就叫他们拿着石板木材去加固……”
有人叫同宿的劳役过来认人，然后对着花名册勾了几笔，对来对去，还是不对：“还是少人啊，还差六个弟兄呢！”
“小八他们还没上来……”
一群人嘀咕了一阵，又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尸首这般凄惨死状，还不见人影的小八他们几个，估计连个全尸都不剩了。
明明是夏日，林笙却觉得有些冷。
秋良一眼都不敢错开，一直盯着林笙，跟在他后边，见他走路飘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秋良心里着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的耳边哐啷一声，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了一把，及时捞住了差点因头晕从车边栽下去的林笙。
“林医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赶紧把林笙扶回车上，灯笼昏光下，林笙面色在这一摔中显得有些发白。
而且这一扶才发现，林笙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林笙的肩膀在细微地发着抖。
林笙抽出胳膊，钻进了马车里：“我困了，想睡会。”
昨天，无论秋良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入眠，硬生生从漫天星子熬到了天亮，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睡了，秋良心里发慌，却也只好守在外面，不让别人打扰他。
林笙靠在马车上，忽觉后腰有东西硌着，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是那时做噩梦的时候，孟寒舟用手帕给他包的一个小香包。
他沉默着把这个圆鼓鼓、跟个小馒头似的香包拢进了怀里。
晚上，小统领见确实实在没办法挖出人了，就将最终的名册报了上去，邓校尉看着被圈了红圈的几个姓名，也无奈地摇摇头：“按殉职拨抚恤金，把他们遗物整理了，派人给家眷们送去吧。”
“那死了的那个商人？”小统领问，“就是林郎中的弟弟……”
邓校尉一皱眉：“他贿赂守兵擅自下矿，本就不合规矩……”说着他余光瞥了眼对面的二爷，脑子一转，心想这人向来有慈心贤名，琢磨了下，立刻改口说，“从我私账上出些银两，好生劝说，让他节哀吧。”
二爷闻言，下意识向校场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不见那道忙碌的白衣了。
-
入夜，牢山营内的气氛更加低迷了。
林笙蜷缩着躺在马车里，衣服早已变得脏乱，头发也很久没有整理。晒了两天的脸庞已泛出了红意，有些粗糙。
山里夜深露重，就连人的睫毛上都凝着薄薄一层湿痕。
二更天，连草里的虫都歇了，伤员也都睡得迷迷糊糊没了动静。
有个人影撩开车帘，蹑手蹑脚地爬了上来，就见到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林笙。
“怎么睡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林笙的脸颊，“林笙，林笙。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林笙紧紧皱着眉头，却没有回应。
来人轻轻拨弄了下林笙的肩膀，却怎么也喊不醒他，顿时心里有些慌张起来。他弯腰一手揽过林笙的后背，一手抄过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匆匆地往外去。
林笙在一片颠簸中，从漆黑的世界里苏醒过来，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蹭得满是泥巴和小伤痕的熟悉侧脸。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抬手抚摸了上去：“孟寒舟？”
孟寒舟微喘息着停下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见他醒了，心里松了一大截，但忍不住抱怨道：“你躺在那一动不动，叫也叫不醒，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有那么多房子可以睡，怎么睡在车里，是不是这里的兵卒子欺负你了？秋良呢，秋良怎么也不见人影……”
林笙没有听他说的什么，只看他一侧身子被血染红。
“你疼不疼？”
“什么？”孟寒舟低头，没有听清楚。
“下面黑不黑，你看见我点的灯笼了，回来同我道别的吗……还是我也下去了……我怎么下去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若不是孟寒舟抱着他，实在腾不出手来，不然铁定要摸一摸他是不是烧糊涂了，或者也被石头砸了脑袋，他刚放下的心，即刻又悬了起来，赶紧抱着林笙朝校场里走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脸上，林笙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怔忡地看着面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吞吐着潮湿的热气。
热气？
他还能吐出热气来吗？
一定是阴气吧。
孟寒舟抬脚踢了踢一只铜盆，弄出动静来，试图叫醒一个靠在火盆旁打盹的守兵：“喂，别睡了，你们这还有没有别的大夫？醒醒——”
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他领口被人用力一拽，一双微凉的嘴唇顷刻压了上来，孟寒舟登时瞪大了双眼，呼吸也在惊愕中停了。
他微微半开的唇齿中，掠过一条湿润之物，沿着干涸的唇缝扫过去。
孟寒舟僵在原地，什么也不敢做，也忘了做，似雕像一般呆住了，任怀里的人勾住他的脖子，为所欲为。
“怎么是热的……”过了好一会，林笙才松开一点气息，皱起眉头，恍惚地看着他。
孟寒舟被亲得嘴角发麻，魂儿都飞得差不多了，他半天才找到舌头在哪，咽了咽口水，潦草回应了一声：“当然是热的——唔。”
林笙不叫他说话，又去探一遍究竟里面是冷是热。
孟寒舟胸口嘭嘭直跳。
被踢了一脚的守兵终于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什么事啊？”一抬头，正撞见两人在火盆前，嘴巴旁若无人地黏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京城故人
林笙用力地咬了孟寒舟几下。
大概是自己也憋着了, 这才微喘着把他松开了一些，但也未完全放手，仍拽着他已略显松乱的衣襟, 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 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守兵半张着嘴, 愣愣地还在看, 孟寒舟猛然一道硬冷的眼神射了过来, 他被凶光震得立刻闭上了眼睛, 随便摸了件头盔扣在脸上，当什么都没看见。
“嘶……真咬啊。”
孟寒舟干涸的嘴唇被他润上了水色, 眼角的血丝也因这突然之举而更浓重了一些，他舌尖舔过唇边的甜腥味, 低低咕哝了一声, 但双手依旧紧紧抱着已陷入沉睡的林笙，似揽着一件珍宝，不舍得叫别人看见他的脸庞。
脚边那守兵还在装睡，孟寒舟又踢了他一下：“空余的房间在哪里？”
守兵深吸了一口气, 只好认命地摘下脸上的头盔，拍拍土爬起来, 给他们指了个方向：“那边树下的一排房间……是统领给郎中们安排的屋子。”
孟寒舟点了点头, 火速抱着林笙过去, 找了间没人的房间，将林笙放在铺了软垫的床上。
似乎感觉换到了陌生的地方，林笙眉头紧紧皱起。
孟寒舟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面颊，侧过身子静静地端量他, 指腹揉了揉他眼睑下明显的憔悴颜色：“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林笙没有回应，只是往他怀里蜷了蜷。
孟寒舟虽不愿破坏这份缱绻, 奈何身上实在太脏，只好忍心松开怀里的人，飞快弄了点水，到屋后避人处，把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
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孟寒舟绷着眉头擦身，突然听到屋内林笙在着急地唤自己的名字。
“孟……寒舟！”
他立马披上衣物，三步并作两步地回来。
“你醒了？”孟寒舟下巴还滴着水，却见林笙并没有醒，只是在做噩梦。他的手才碰到林笙的手背，立刻就被对方抓住。
明明是夏夜，林笙的指尖却冰冷异常。
林笙也抓得很用力，似乎是怕人跑了一般，即便是在睡梦里，指甲也紧紧地掐着他的掌心。
孟寒舟拿袖角擦了擦林笙鬓边的冷汗，心疼地将人拢进怀中：“我在呢，怎么最近老做噩梦？”
他侧身将林笙圈住，好一会，怀里人才踏实下来，再度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寒舟正也要闭眼，突然房门被人忽地推开，一声惊呼：“孟郎君！”
“嘘！”孟寒舟立即回头，见是秋良，“小点声，他睡了。”
秋良眨眼看了看床上，看到了窝在孟郎君怀里的林笙，忙捂住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左右仔细地把孟寒舟看了几遍，瞧瞧胳膊、数数腿，一个都没有少，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孟郎君，你真的没事啊！”
孟寒舟颇为无语，压低了声音道：“你还希望我有事？”
“那当然不是了！”秋良摆摆手，叹口气，“你不知道，林医郎有多担心你。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呢。”
孟寒舟心头一动：“他……担心我？”
“当然啊！”秋良点点头，“塌方那时，林医郎第一时间就出来到处找你。你失踪的这两天，他就守着路口那辆马车，点着灯笼等你。那时候营里药不够用，他独独攥着一颗止血保命的药，攥得特别紧，说是留给你的。”
孟寒舟看着臂弯里的林笙，心口又热又软，把薄毯往他肩头仔细掖了掖。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睡在马车上。
秋良手里还端着一碗粥，他轻轻地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小声念叨起来：“今天营里撤回了救援队，说底下不可能还有人活着了。林医郎的状态就不太对，我怕他出事，一直在马车外守着，瞧他睡熟了，才想着离开一会，给他热点粥备着。”
谁知道一回来，车里就没人了，吓得秋良魂飞魄散，结果四处一问，竟然有人说是孟寒舟回来了，不仅把林医郎给抱走了，两人还有搂又亲。
秋良听得一头雾水，循着士兵们七嘴八舌的说辞，才找到屋子这里。
“唉，你平安回来就好，他这两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秋良道。
听秋良说林笙两天没好好吃饭，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心里又揪了一下，开口道：“知道了，他醒了我会让他吃饭的。”
过了会，孟寒舟看向秋良：“还有事？”
秋良看见了他嘴角上的小伤，又想到那群士兵的八卦，他也一肚子疑问，但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没。那，你们好好休息吧。”
算了，人回来就是好的。
秋良没有多留打扰他们休息，将粥水放下，就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月影朦胧，孟寒舟看着眼前的人，眸底微光闪烁，又趁他熟睡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
山中虫鸣唧唧嗞嗞地叫唤了一-夜，这两日来孟寒舟其实也并没多好过，躺在柔-软的床上，抱着朝思暮想的人，也很快也陷入了黑甜。
-
翌日一早，林笙从疲乏酸累的躯壳中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坐起来看了看周围，有些茫然，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换到床上来的，又是怎么脱了外衫鞋袜，盖上毯子的？
他只隐约记得梦见了孟寒舟，记得漆黑的夜色中，唯独月光皎洁，映得那人的面色也是银白一片，那张往日里俊俏中略带嚣张的脸庞，仿佛没有了血色。
记得孟寒舟用无比熟悉的口吻唤他的名字，还抱怨自己把他咬疼了。
已经习惯了两人同眠的床榻，如今、以后，难道只剩自己一个？
那个对外人蛮横不讲理的少年郎，总是傻狗似的黏糊着自己，时不时就借各种机会亲近，经常说着没正形的话，把他当做抱枕似的圈在怀里。
林笙却总是嫌弃地将他推开。
如果能换他活着回来，让他亲近亲近又能怎么样呢……
梦中的搂抱仿佛还有余温，但现在身边只有冰凉的床榻。
真是个可恶的人，自己照顾他照顾了这么久，结果他“回来”就待了那么一小会。如果昨天他来了，那头七还会不会再来一次？
外面吵吵闹闹的，林笙只觉得脑子里纷乱无比。
他闭了闭眼，从纠缠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胸口的紧闷让他喘不上气，头也有些晕，林笙把脸埋在膝盖里，疲惫地吐出几个字：“孟寒舟……”
“嗯？找我？”
话音刚落，门扉一开一阖。
一道熟悉的声音倏忽在耳边响起。
林笙倏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方温热宽阔的胸膛，他顺着向上挪动视线，便对上了一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满是细小伤痕的熟悉笑脸。
门缝金光逆照，映出他一袭挺拔高挑的身姿来。
“我去热粥了。”孟寒舟裹着一身米香，因为手里占着，便用脚尖将门反勾上，“怎么这么早醒了？我让营里郎中来看过你了，他们说你是不眠不休、加上不吃不喝，所以身体受不住。”
林笙对着面前这张脸反应了很长时间，久到有些呆滞了，久到孟寒舟见他不动，忽然弯下腰来，将他圈在身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睡了一觉好些了吗？”孟寒舟还美滋滋回味昨晚那个亲吻，心情不错，脸上都带着笑，他轻声问，“既然醒了，要不要先喝点粥？”
颊边柔软的一点触感，林笙有些恍惚，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恍惚着低头喝下半盏，润了喉舌。
孟寒舟放下茶盏，又端来温得正好的粥汤，喂到他嘴边，林笙也没有抵触，一口一口地乖乖地吃完了。
肚里垫了吃食，林笙的脑子才慢慢地开始转过来。
孟寒舟正收拾碗勺，突然感受到背后的掌风，他条件反射地躲闪了一下，一回头，林笙的手背刚好拍在床沿，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他一愣，看向林笙。
相比于心情荡漾的孟寒舟，林笙的面色很差，眸底仿佛笼着一层阴霾。
此时再看看林笙的手掌，他大概明白过来，林笙好像是想打他？
林笙眉头叠起，又霍然抬起手来。
孟寒舟不敢躲了，只好闭上眼准备挨打。
好一会，感觉林笙迟迟没有动作，他忍不住想睁开眼看看时，突然肩头掠过一股凉风。
林笙径直扯开了他的领口，将半边衣襟都拽到了腰际，拧着眉从上到下地审视他的身体——有擦伤，也有很多青淤，但并没有梦中半身染红的伤口。
他还要往下扯，孟寒舟赶忙按住了他的手，朝人来人往的窗外瞥了一记：“外面都是人。你要看什么，我偷偷给你看，不用都剥光吧……”
林笙：“……”
谁想看你了？林笙气得撇过脸，余光瞧见床边一个木盆，盆里堆着一团红得有些发黑的脏衣服，他怔怔看了一会。
孟寒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明白过来，忙一脚把脏衣盆踢远，解释道：“那不是我的血，逃出来的时候，同行的一个老兵被砸伤了，这是背他时沾上的。”
林笙又看他眼下的一条细长伤痕。
孟寒舟嘀咕道：“这个、这是矿道里太黑，不小心被铁楔划破的，小伤，不疼。”
林笙视线往下，看他领口间露出的半截锁骨，也被砸出了一大片青紫。
“也是小石头砸了下，不妨事。”孟寒舟忙将领口折起。
小石头，能砸出黑的发紫的青瘀？
林笙看着他遮遮掩掩的动作，不由蹙起眉头，掀开毯子就下床去。然而脚才沾了地，就眼前发花，脑袋里晕晕的。
孟寒舟忙将他拽了回来：“你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的药箱。”良久，林笙终于开口。
孟寒舟殷勤跑去马车上，把他用来装药的箱奁给抱了过来。
看他在里面一顿翻找收拾，不禁劝道：“你别忙活了，再睡会，外边这会儿又不差你一个郎中。你还想不想吃点什么，刚才我见他们营里伙夫似乎在煮肉汤——”
话没说完，林笙眉心一皱，嫌烦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柔-软的唇-瓣印在他的唇角：“闭嘴。”
“……饼。”
孟寒舟立即收了声，垂眸看着他，偷偷舔了下唇边。
见他老实闭上嘴了，林笙很快松开，继续从杂乱的药箱中翻找，取出了一只小瓷瓶。他再次捏过孟寒舟的脸，左右看了看，另手从药瓶里沾了满指的药膏，涂在他脸颊的伤口上。
孟寒舟身上伤口虽不深，但细密而多。
“疼不疼。”林笙面无表情问。
孟寒舟没从这语调中听出什么起伏，很难从语气中判断林笙现在在想什么，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说疼肯定比说不疼更招人心疼，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个亲吻。
于是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林笙重重地把空药罐往箱子里一放：“活该。”
孟寒舟：“……”
这和想象中的结果不太一样啊。
林笙收拾了一会，把箱子阖上，他慢慢擦着手指，冷不丁地提起道：“山帮那几个人死了，昨日尸首就已经被挖上来了。”
孟寒舟惊奇一声：“死得好，大快人心。”
林笙脸色更难看了，他抬头看向孟寒舟，冷道：“你满意了？不过是几个地痞流氓，他们死活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孟寒舟一愣，终于琢磨过来林笙在气什么。
他以为塌方是自己干的不成？
“你怎么？”孟寒舟眸中更明朗了一些，跻身朝他近前坐过来。
林笙气得踹了他一脚：“没什么，你滚。”
孟寒舟不仅不滚，还顺势握着他小腿，将他往身下一带，两人转瞬就一块倒在了床铺里。他没脸没皮地哼唧两声：“轻点踢，疼。”
林笙微微挣扎了两下，虽然火大，可看着他伤得花花搭搭的，没块好皮，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他，于是没好气地别开脸。
孟寒舟低头蹭了蹭他，好声道：“冤枉了，这真不是我干的。我哪有本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就算是为了弄死那几个混蛋，杀几个人而已，也犯不上这么大动干戈。
林笙被他蹭得脸颊发痒，狐疑地盯着他看。
孟寒舟坦白道：“真的。我下去的时候，的确是想找他们来着。可底下太大了，路黑人脸也黑，我跟着走到里头，人都没见着，矿脉就塌了。”
……
坍塌发生时，孟寒舟刚随一队换防守兵进到矿底，压根就没瞧见疤脸那一伙人被分配到了哪一处干活，就听见远处的轰隆一声，紧接着脚下就地动山摇。
当时他们距离泥水溃口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本可以逃生，但矿里众人全部急急地一同往出口跑，孟寒舟反被越挤越深，等回过神来时，通道已经被落石堵死。
与他流落到一处的，约莫十来个人，在混乱中被迫躲进了一条废弃多年的窄道。
好在堵死主道的碎石也阻挡了大部分涌来的泥水，让他们免于窒息。
更幸运的是，他们当中，有个多年的老兵，剿匪时就在这里当小兵了，隐约记得一条当初由匪首开凿的通往后山的旧道。
十几人就顺着这条道，花了一天一宿的功夫，才勉强复通了一个出口，逃了出来。
只是出口在后山密林之中，树高仿佛暗无天日，难以辨路，他们身上也都没有能传信的东西。加上经此一遭，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还有断了胳膊腿的，步行缓慢，只能相互搀扶抬托着，摸索着找路。
因为孟寒舟算是伤得轻的，只是一些皮外伤和擦伤，并无大碍，所以一直充当前面探路的那个，还要帮着其他人搬动伤员。
“我们点过篝火，许是山里树密林高，没人看见……”孟寒舟道。
凌晨时候，他才终于摸索到方向，找到了出山的路，就赶紧先行赶下来，通知牢山营派人去山里接引。
事就是这么个事。
这时辰，被困在山里的人已经都被抬下来了，此时正在外边，由郎中们看顾治疗，所以方才外边才那么闹腾，扰醒了林笙的睡眠。
孟寒舟说完，见林笙沉默不语，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乱：“……你怎么不说话？真的生气了？”
其实矿洞坍塌时，孟寒舟还没觉出什么，直到终于走回来，在马车里看到林笙时，他才感到一阵后怕。
正胡思乱想，见林笙招招手，孟寒舟朝他靠过去。
林笙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摸了摸他肩头的一块青紫淤痕。指腹绵绵地扫过，孟寒舟又有些心猿意马了，逞强道：“没事，已经不疼——嗷！”
刚说完不疼，下一刻，一道尖锐的疼痛从左侧的肩颈处传来。
林笙竟低下头咬在他颈侧。
“……”孟寒舟不敢动，隐忍地拧了拧眉。
这一口咬的很重，落下的牙印是深红色，疼的本该是孟寒舟才对，但难受的却是林笙。他将头埋在孟寒舟颈窝里，久久没有抬起。
“你明明答应我。”林笙攥紧了他的领口，声音也跟着有些喑哑，“答应我不去有石头的地方。我做了很多次噩梦，很多次……我救不了你，怎么也救不了。”
孟寒舟听闻这话，恍然醒悟，原来他最近频繁做的噩梦，竟是关于自己的。
“你……”孟寒舟抬手揽上林笙颤抖的后背，轻轻地抚了抚，“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随便你咬，行不行？”
许久，林笙抵在他肩头没了动静，孟寒舟犹豫片刻，试探着将他推开一些看了看，只见一双蓄了薄薄湿色的微红眼睛，半垂半落着。
孟寒舟呆呆地伸手，在他眼角按了一下，那水光随即就沾落在了指腹上，亮晶晶的一点。
林笙抬眸扫了他一眼，眉睫就迅速压下，掩住眼里的情绪。
孟寒舟心口似被击了一记，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将人安抚好，只好手忙脚乱地把林笙拥回怀里，凑上去极轻地亲了亲他发红的眼尾，啄走了那不小心滴落的一点水色：“你别哭，我不是故意让你担惊受怕的。”
落在眼角颊边的吻让林笙有些不习惯，他眯起略有些发痒的眼睛，倔道：“谁哭了，别碰我。”
孟寒舟拍拍他的后背：“好好，不碰。那你再睡会吧，我去外头看看，不打扰你休息了。”
但才起身走出几步，林笙就突然又叫住他。
“孟寒舟。”
“嗯？”孟寒舟闻声回眸。
林笙唇畔开阖几次，却只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冷。”
“怎么会冷，是不是睡马车的时候吹了风？”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房间里已变得有几分闷意，连风都是暖的。
他赶紧走回来，伸手试了下林笙的额头，有些潮湿：“怎么出虚汗了，要不要再找郎中来瞧瞧？”
“……”林笙沉下脸，定定地看了他几眼，良久眉头一皱。
平日聪明得要死，这时候又像个不解风情的呆瓜。
他挥手拍开孟寒舟，折身朝里躺下：“算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孟寒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觉得他心情怎么反复无常，实在有些捉摸不透，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那现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犹犹豫豫半晌之后，他果断踢了鞋子，顶着挨打的风险，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了林笙身边，拿薄毯将两人盖起来。
先开始还平躺着，然后慢慢地靠上去，看他没反应，又慢慢地把手伸过他的腰际，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住了。隔着薄衫，掌心覆在林笙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他不安的心跳声。
试探了一会，又再进一步，在林笙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过了好半晌，孟寒舟以为他睡着了，正在背后偷偷嗅他颈间的药香，忽然原本背对着他的人转了个身，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孟寒舟大气不敢喘，生怕把他惊醒了。但又忍不住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看了又看，等了一会，见他没动静，贼胆又大了起来，勾一勾他的发梢，摸一摸他的鼻尖，再碰一碰他的眼尾，又悄悄低头，在林笙唇上落下一个吻。
林笙的唇真的很软。
他窃尝了几下，正心满意足，突然这张被他舔得红润润的唇缓缓动了起来：“玩够了吗？很痒。”
孟寒舟：……
正想着完了。
但意料之外，林笙没有发怒，只是抿了抿唇，兀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枕着，贴着孟寒舟的胸口道：“玩够了就让我再睡会……我睡醒之前，不要再离开我身边。”
孟寒舟仔细听了，是“不要离开”，而不是“玩够了就滚出去”。
他眼睛一亮，欢欢喜喜把林笙一整个给包了进来：“好，哪里也不去。”
这片胸膛深处，嘭嘭作响，欢快地要敲起鼓来。
倘若有尾巴，恐怕他摇得比谁都欢，一点也没有大难不死的自觉。
林笙剩下的这点气，终究没舍得撒。
-
这个回笼觉，林笙睡了很久，梦中虽也漆黑，却无比踏实安稳。因此直过了晌午，日头都转过去了，他才恍惚转醒。
一睁开眼，就觉得腰畔发沉，唇际温热。
罪魁祸首孟寒舟从他颊边抬起头来，眸子微软，邀功似的俯首看着他：“这回睡好了吗。我绝对没有离开半步！”
睡透了，林笙这回已彻底清醒。
没离开半步，也不是说可以缠得这么紧。
林笙盯着面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蛋，看了几秒，抬手就朝他脑袋上唯一没伤到的耳朵拧过去：“从我身上起来。”
秋良早在外边等急了，这两人睡了这么久没动静，连午饭也没出来吃，担心他们一块昏在房里没人知道。他趴在窗缝上，什么也没看着，正打算不管了，踹开门看看情况。
才一抬脚，忽然房门吱呀一声。
林笙面无表情，穿戴齐整地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医棚的方向去了。
秋良愣怔地眨了眨眼，再往屋里一看，就见孟郎君捂着半边红彤彤的耳朵，一边唤着林医郎的名字，一边马不停蹄地追出去了。
林笙进了医棚，发觉气氛似乎不对，他停下来看了看。
见周围伤员除了昏睡着的那几个，其余的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一见着他进来了，又立马闭上嘴，左顾右盼。
林笙纳闷了片刻，恍然想起什么——昨夜，他把回来的孟寒舟当做梦，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耳根微微一红，扭头又往外边走。
孟寒舟步子跟得紧，直接被他一头撞怀里来：“怎么又不进去了？”
林笙脸色发烫，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
孟寒舟无辜的朝里一看，看到棚子门口帮着发药的小兵，有些眼熟，好像见过。这才也记起昨晚林笙就是在这里，狠狠亲了自己一口。
一群人正暗中窥瞧林笙，打量这位看着漂亮柔弱、却敢当众亲人的郎中。
孟寒舟干咳了一声，压低眉眼，冷眸冷脸地四下扫了一圈，把所有人都威胁得默默低下了头，这才捏捏林笙的小指：“没事，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门口的小兵就是昨晚离得最近，受得暴击最大的那个，此时怀里抱着几包药，被孟寒舟专门瞪了一眼后，立刻后退了两步，猛猛点头：“没看见没看见，昨晚我们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笙：“……”
棚子里静了一会，小兵赶紧又拽个挡抢的出来：“林郎中，你快给他看看吧！他今早一直嚷嚷头疼呢！说疼得快要裂开了。”
那人是伤了胳膊，一条手臂正挂在脖子上，闻言一愣，马上捂住脑袋：“啊对对……哎哟，哎哟，林郎中，你快给我看看。”
林笙看了看他毫发无伤的脑袋，沉默半晌，还是走进去，按住他的胳膊：“吊着的伤臂不能随意动。”他查看了绷带，见有淡淡血色渗出来，马上严肃起来，“伤口可能裂开了，正好拆开重新换药吧。”
他回头找东西，孟寒舟就立刻心领神会，将棉布和金疮药都拿到了他面前：“要这个？”
林笙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低低应了一声：“嗯。还需要剪子。”
“等我。”孟寒舟跑回屋里，将整个药箱背了出来。
一个换了药，其他的都嚷嚷着也要林笙给换药。
毕竟林郎中心细手轻，不管伤员再脏、伤势再重，他也从不嫌弃。尤其是模样还赏心悦目，比那些年过半百的老郎中们可受欢迎多了。
昨日要不是有林郎中撑着，及时救治，这场塌方不知道还会多死多少人。
一刻钟后，孟寒舟俨然成了医侍，寸步不离地跟在林笙身后，在医棚里来回穿梭，帮他捣捣药、做做药贴、递递刀针，裁剪绷带。
昨日的时候，这些杂活儿还是秋良的，此刻秋良就是想凑都凑不上去。
今日，军营中的紧张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该救治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营中难得齐聚这么多郎中，不少士兵看医棚这儿不那么忙了，都跑过来求诊。
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林笙当即在旁边搭起小桌来，现场开诊。
忙活完一圈，林笙热出了汗，便去马车上换件衣服，孟寒舟原本站在外边等，突然一双手把他也扯了进去。
回过神来，林笙正拿一段白棉布缠过他额头，那里斜横着一条擦伤。
孟寒舟下意识去摸，被林笙拍了一巴掌：“别碰。这条伤口有些深，不能沾水沾汗沾灰，否则容易发发炎化脓，用这个遮一下。”
白棉布在脑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是一件礼物的结扣，孟寒舟偏头看看正在整理衣领的林笙，眉梢轻挑，把脑袋往前一凑。
在林笙唇边贴了一下。
“嗯，都听你的。”孟寒舟伸手将林笙衣襟上的皱褶压平，问道，“饿了吗，去找点东西吃吧？”
他不说还没觉得，一说，林笙肚子里真咕噜叫起来：“……”
孟寒舟往下看了眼，嘴角似翘非翘，将他手一牵：“走，我也饿了。”
从早上营中伙房就吊起了一大锅肉汤，这会儿煮得正好入味。
好巧不巧，今日在伙房帮忙的是先前被林笙治好了头晕症的阿远。
听他们说是来找东西吃，虽然此时不是营里的饭点，阿远还是忙不迭忙活起来，专门用空闲小瓦罐盛了一些高汤，加上面条青菜单独烹了会，还给卧了两个蛋，再撒些葱花。
“别见这肉汤简单，可香着呢！都是营里自己养的牲畜。”阿远把汤罐从灶上拿下来，被烫得呼哧呼哧的，“要是不够，我再给你们煮点。”
“谢谢你，够了。”林笙才伸手，瓦罐就被身旁的孟寒舟接了过去，他看了看，只好去拿了一对碗筷跟在后面。
两人找了棵阴凉的树下坐着。
孟寒舟用帕子叠成方块，垫在碗底下面，才递给林笙：“小心烫。”
这两日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踏实下来，林笙的饿虫也被勾出来了，他平常饭量不大的，今日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吃了不止一碗。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孟寒舟根本没动，他看着瓦罐里已经所剩无几的汤水，面上露出一丝窘色：“……要不还是让阿远再煮点。”
孟寒舟揩去他嘴边一点汤渍：“不用了。我不是身上有伤吗，不能吃太多荤腥发物，这还是你以前告诫我的……你吃饱了吗？”
“饱了。”林笙恍惚着应了一声。
孟寒舟接过他的碗，把瓦罐里剩下的面汤都倒进来。
不等林笙反应过来，说了声“那是我用过的……”，孟寒舟已经连汤带水一起收拾进了肚子。
对于半山高处来说，营中景况可谓是一览无余，二人分吃一碗的场景自然落在了旁人眼中。他远远看了会孟寒舟，惊讶之余，微微皱起了眉头。
孟寒舟正把吃过的碗筷送回伙房，一出门，迎面撞上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孟郎君，我家主子想邀您一叙。”
孟寒舟定睛一看，是个个头不高、嗓音微细的青年，他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虽穿着布衣，却举止端静规矩，头颅谨慎地微低半分，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立刻就戒备起来，盯着面前的青年道：“我不认识你主子，也没有什么话可与你家主人叙谈。你找错人了吧。”
说着就绕过来人，阔步要走。
他跟林笙约定，说数到一百，一定就送完碗筷走回来。
青年眉眼一动，马上追了上去，一直绕着孟寒舟不叫他走：“孟郎君，我家主子是京城里的故人，您去了就知道，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两人纠-缠了几步，孟寒舟差不多要烦躁起来要打人了，他抬了一半的手，在看到匆匆走来的林笙后，又忍住放了下来。
林笙正恼自己数到了一百五十也没见人影，看到伙房门口的两人，也明白过来他是被人缠住脚了：“这是……”
孟寒舟冷冷哼了一声。
“林郎中。”青年朝林笙恭敬地行了个礼，“只是孟郎君在京城的一位故人，恰好途径此地，想与孟郎君叙叙旧而已。就在半山小楼上。若是林郎中不放心，也可一同前去吃吃茶。”
林笙心想，京城的故人，出现在军营中，恐怕身份也不一般。
他顺着青年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青年所望之处，小楼半开了一面窗，窗前坐着那日曾见过的头戴幕篱的男子。
孟寒舟看到那人，眉头拧起，重重地啧了一声。
“我去一趟。”孟寒舟道，他不愿林笙去见这人，“跟他说几句就下来。”
林笙道：“那我去医棚继续看诊，你……”
“快些回来。”
孟寒舟眉眼含笑，用力点点头，目送林笙进了医棚，然后瞬间绷起脸，转身跟那青年上了半山。
一推开小竹楼的门，屋内药气袅袅，上了二楼，更是多了一股药味极重的熏香，别说是品茶，茶味都掩盖得一干二净。
“二爷。”青年将人引来，便自觉避在了一旁，垂首站着。
“你怎么在这里？”孟寒舟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掀开茶盏看了看，又不耐烦地盖上了，“有什么话，快说。你屋里真是熏得要死。”
眼前此人，倘若是在两年前，所有人见了他，还要行跪拜大礼。
只是如今他已全然没了曾经的风光，又或者，当年的风光，也不过是虚假的表象而已。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沉声唤道：“……太子。”
此人正是太子贺祎。
只不过是废太子。
孟寒舟曾与他共读过一阵书，算是有些不深不浅的交情——深，不至于两肋插刀；浅，也谈不上落井下石。深浅之间，还能互相损嘴开个玩笑，亦能共猎之时交付后背。
但自从他被废以后，孟寒舟也逐渐病深，彼此都有年头没有见过了。
孟寒舟只听说，他不肯朝皇帝低头，被扣在府中，名为“反省”，实则就是软禁，以至于境遇连个普通皇子都不如，着实萎靡了一阵，整日在府中饮酒浇愁。
贺祎身有宿疾，虽靠吃药维持无碍性命，但毕竟令皇帝不悦。后来他被废后心绪跌宕不稳、又长期酗酒，加重了病情，损伤了面貌，有辱皇家尊严，皇帝更是连见都不愿见他了。
如今他只能靠幕篱遮面。
……不知贺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孟寒舟嗤笑一声：“怎么，太子苦熬了两年，终于把骨头熬软了，肯朝那位示软，所以被放出来了？”
贺祎隔着幕篱看了看他，也没怒孟寒舟没规矩。
两年软禁生活，已确实打磨了他的脾性。
贺祎依旧稳稳端着茶，小酌一口：“哪还有太子，也就你有这胆子取笑我。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昨日还感怀，这林郎中医术卓然 ，弟弟却出了事故，怪可惜。没想到这‘弟弟’竟然活着回来了，又竟然是你。”
孟寒舟：“就为了说这个？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还活着，真是不好意思。”
他一起身想走，就听贺祎将茶盏轻轻一放，说道：“我在京城时听说了你的事。我还以为你会闹得死去活来，搅得四方不宁。没想到，你竟过上了安居一隅的日子。那取代你的人，在京城可是过得风生水起。”
孟寒舟神情一顿，眸色愈加沉郁：“贺二爷，你我都是被丢开、被取代的弃子，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我闹不起来，难道你闹得起来。”
“……”贺祎被噎，“真是一张不饶人的嘴。”
须臾他苦笑一声，叹口气道：“我如今被废，只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你我境况相似，也算同病相怜，既然有缘遇见，就问问你过的怎么样而已。不是有意挖苦你，你也不必这么防备。”
“你这声二爷喊的，跟嘲讽我似的，还是唤二郎吧。”贺祎扭头吩咐道，“安瑾，给孟世、孟郎君，换一盏新的热茶。”
“是。”门旁的青年颔首过来，将茶盏取走。
孟寒舟盯了贺祎一会，但隔着一层面纱，看不清表情，着实分辨不出言语真假。
“我家已经有一位二郎了。与你同名可是大不敬。”
他不搭这茬，而是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口。
不甜，不好吃，但是有股奇特的香味，不知是添了什么香料做的。这个清淡雅致的味道，林笙应该会喜欢。
这时安瑾换了新茶上来，他收起小心思，转而好奇道，“你身边怎么换人了？以前那个叫清、清，清什么的，去哪了？”
“清云。”贺祎声音沉了沉，“……他死了。”
说到死了的时候，安瑾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倾洒了几滴茶水出来，溅在孟寒舟手背，他忙掏出帕子来去擦：“小的该死！”
孟寒舟收回手，没让他碰着，自己随便拿袖口蹭了蹭了事。
贺祎挥挥手让他退下，这才道：“先前我与父亲顶撞了几句，清云护我而有所失言……”他喉中凝滞了片刻，攥着茶盏的手泛出白来，“被他三十仗处死了。”
缓了会，他才看了眼候在门外的那道背影：“安瑾是清云同母异父的弟弟，当初一起进来的，清云走后，安瑾就被内侍所调了过来，许是为了杀鸡儆猴，用来时时刻刻震慑我。”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叫清云的，是打小跟着贺二一块长大的，为人机敏聪慧，虽说是贺二的侍从，其实却更像他的玩伴和好友。
以前，孟寒舟还羡慕过他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心知底的人。
倘若贺二顺风顺水，清云以后应该也会坐上一个了不起的位置，成为全宫城最有权势的司礼台大监……没想到竟然落得这个下场。
权力真是可怖，不坐到巅峰的位子上，即便是太子，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这个安瑾看上去倒是很谨慎安分。”孟寒舟只能这样安慰他道，“应当可以伴你很久了。”
贺祎笑了下，只能把苦茶当酒饮。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改变，不管是贺祎还是孟寒舟，都是不愿也不想见到的。
两人对坐无言了会，二爷才想起什么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孟寒舟：“那时候都传你病入膏肓了，听说，侯府的人早早就在物色棺木。你是怎么好起来的？是那个姓林的郎中治好了你？你和那个林郎中，你们……”
二爷虽没有亲见两人亲吻一事，但不过一夜之间，有关两人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开了，甚至都传到他的耳朵里，可见当时场面有多震惊。
孟寒舟闻言，义正言辞道：“什么叫流言蜚语。这么难听！”
真情真事，情之所至，情不自禁——怎么能叫流言蜚语呢！
说到这，他掐了下时间，赶紧站起来，拍拍衣袖烦恼地叹了声：“不跟你说了。我不像你，孤家寡人一个。我家郎中实在是太黏人了，一会儿都离不开我。”
孟寒舟走到门口，又倒头回来：“你少吃点甜的，对皮肤不好，这个我拿替你拿走了，不客气。”
二爷看着他一伸手，把桌上糕点连盘端走了：“……”
作者有话说:
忙完了忙完了，回来了回来了。
开了个抽奖，谢谢大家不离不弃
-

第105章 回城
门外的安瑾见他端着盘子出来, 下意识拦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转头看到屋内贺祎挥了挥手，他便什么也没再说, 垂下头让开了。
孟寒舟走后, 安瑾端了一碗漆黑的浓药汤进来,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茶桌：“殿下, 最后一份点心被孟公子拿去了。奴去给您寻点蜂蜜, 好压压药味？”
“不必了。”贺祎视线望着脚步轻快, 如飞鸟一般扑向医棚的孟寒舟，看他掰了一块点心塞进那林郎中嘴里。
两人低头说了些什么, 随即林郎中就抬头朝上边看来，虽看不清, 但似乎是朝他礼貌地笑了下。
贺祎遥举茶杯示意了下, 然后便望着那关系颇亲密的两人，一时出神，拿药碗时没有留意，被碗口烫了手指, “……嘶。”
他条件反射将碗丢下，半碗药汁泼出来弄污了面前的纱篱。
贺祎摘下幕篱擦拭, 就听旁边扑通一声, 安瑾吓得跪在了地上。
他皱起眉头：“起来。这里不是宫中, 亦不在府上。出来这么久了，周围又没有外人，用不着这些无用的虚话虚礼。”
安瑾埋着脑袋，也不起身, 只连声道：“奴该死……”
贺祎看着这张与曾经的伴读内侍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莫名闷郁, 他将篱帽扣在桌上，伸手攥住了安瑾的手臂，压了气息质问道：“张口闭口该死，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死吗？”
安瑾没吱声，但肩膀瑟缩地抖了一下，脸上也没了血色。
他与清云是异父兄弟，其实关系不算深厚，只是同期被挑选进了宫做内侍而已。但清云行刑那日，是在内侍所被当众杖打，安瑾亲眼看他被打碎了脊骨，死不瞑目的尸体在庭院中被曝了一-夜。
安瑾被骇到了。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清云说错了一句话，触怒了天子。
纵使清云是贺祎身边的人，可贺祎再大，能大得过天子吗？贺祎做太子时，权势都不足以与众皇子臣工抗衡，更何况他现在被废。
贺祎性情温和，但温和的人做不了太子。
安瑾胆子小，心里却清明。
他知道自己只是皇帝用来警醒贺祎的，这差事随时都有可能丢命，所以每日都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也成了一具曝尸。
贺祎看出安瑾在想什么：“既然这么怕死，以后这个字，永远不许再说。我不会让你成为下一个清云。”他把战战兢兢的内侍拉了起来，“药洒了就洒了，再盛一碗就是了。”
“奴……”安瑾怔了下，“是。”
他起来，默默把洒了药汤的桌子擦干净。
今夜的牢山营，显然轻松了许多。
矿底的泥水又退了一些，营中统领带人下去仔细查探了一番，也终于确定了塌方的原因——
正是前阵子下暴雨，令周围地下水暴涨，积蓄在了薄弱的石壁外。工头发觉出了隐患，也安排了人手去加固，奈何被派去加固穹室的是疤脸那一伙好吃懒做的混混，估计是觉得没人瞧见，便糊弄了一番。
不成想，正是这处薄弱的穹室成了溃口，他们这一番偷工减料，反而害了所有人，也弄丢了自己的性命。
训练校场旁，燃起了几簇火盆，说是校尉特批让大家放松放松，算作这场矿难的安抚。今日吃好喝好了，明日便会再整旗鼓，重新疏通矿道。
众士兵以为有肉汤泡饼吃，已经很好了。没想到晚上的时候，伙房竟然还又大方地宰杀了一批羊，肉腌了味，外面抹上盐一烤，整个矿营里就弥漫开香喷喷的肉香，连役工都能分到一块肉吃。
林笙本来不想去凑这热闹，奈何几个大头兵非要拽他不可，尤其是这几日受了他救治恩惠的几个，伤才好些，就嚷嚷着要吃肉喝酒。
这些兵汉子各个人高马大，皮肤晒得黝黑，被围在当中的林笙，就跟落进狼群的小白羊似的。
兵汉子们捧着酒过来，这些人也没恶意，就是单纯地想表达对林郎中的感谢而已，却并不知道林郎中有几分酒量。
秋良还没来及拦，就被其他人逮到另一簇篝火了。
林笙正左右推拒，旁边就穿进一只手来，捏过海碗一饮而尽。
“他不能喝，我替他喝。”孟寒舟将空碗倒过来，抹了下嘴。
“好！”大家起哄，紧接着就又给他倒上，“小哥海量啊！豪爽，再来再来！”
“你们伤都还没好全，不能这么喝酒……”只可惜，林笙微弱的声音在一众喧闹中，被湮没得一干二净。而且很快，不能喝酒的他就被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林笙站在外边拧眉看了会，正要继续挤进去，把带伤跟人拼酒的孟寒舟给揪出来，忽然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
他回头看了眼，绕了两步，见是下午那会儿引孟寒舟去见“故人”的年轻侍从，正孤零零一个在避人的角落里，坐在寂静的石阶上，拿帕子捂着嘴，似乎在竭力压制。
林笙想了想，还是朝那侍从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安瑾闻声抬起头，赶紧收起帕子，起身行礼：“林、咳咳、林郎中。可是叨扰林郎中了，奴这就离开。”
林笙观察他面色片刻，看他面颊淡淡发红，伸手握住他臂腕，三指一翻，搭到脉上，说道：“你这干咳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吧？你脉象细数，肺气不敛，有阴虚之象。当是风寒入肺，日久不治所致，为什么拖了许久不吃药？”
安瑾眼神低垂，暗暗将手缩回来：“没事的，多喝点水就会好。”
他其实咳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算重，但一直断断续续好不全。他在主子面前不敢露出病相，这会儿校尉正与贺祎说话，他才能跑出来。
“只喝水要是管用，还要大夫做什么？”林笙道，“你站着。”
安瑾看林笙施然离去，听惯了命令的他下意识定在原地，罚站似的杵着，直到林笙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只药瓶，和一包桑黄纸包裹的药材。
“这是现成的润肺止嗽散，每日两次。”林笙将两物交给他，并一只空香囊，“这些药材，你拿回去后，随便找什么东西弄碎磨细，装在香囊里，呛咳时便拿出来闻一闻，可以平息定喘，缓解症状。”
安瑾眨了眨眼，有几分受-宠-若惊：“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笙说，“明日我们便要回去了，这些药带来带去的也是累赘。之前寒舟抢了你们的糕点，想必是这家伙自作主张，也当我赔礼了。”
安瑾忙说：“奴不敢。孟公子看得上那几块糕点，不算抢……”
“那你要一直让我举着吗？”林笙问。
安瑾一愣，只好接下东西抱在怀里：“奴多谢林郎中。”
林笙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的台阶上，无奈地摇摇头：“你不要奴啊奴的，你咳嗽，我酒品不好，咱俩都不能喝酒，就一块说说话吧。你叫什么？”
“安瑾……”安瑾顺从地坐了下来，和林笙一块看天上的月亮。
两人闲聊了起来。
许是林笙看着温善，没攻击力，安瑾虽也谨慎寡言，说的少、倾听得多，却也没有在贺祎和孟寒舟面前时那么紧张了。
说着说着忘了时间。
孟寒舟灌了几碗酒，一回头，林笙不见了，几个篝火旁也没有林笙的影子。他第一个念头，是林笙被人截走了。能在军营中截人的，孟寒舟想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乎，那厢贺祎刚与人说完话，就被孟寒舟给找上了门。
贺祎见他进来后就神色警惕地四下搜刮，一时又气又好笑：“我是什么土匪吗，闲着没事去绑你家的小郎中？”
小楼就那么大，孟寒舟看了一圈也没瞧见林笙人影：“不是你截的，那他能去哪里？”
贺祎朝楼下一望：“在那呢。”
孟寒舟趴窗户上一看，果然瞧见了林笙和安瑾，两人正神色轻松地聊着天。只是刚才从校场那边的角度，有根柱子把他俩身影挡住了而已。
找到人了，孟寒舟就不急了，顺势靠着窗边松了口气。
“紧张成这个样，就算真是我把他如何，难道你还要吃了我不成？”贺祎瞥他一眼，本是句说笑，却被孟寒舟脸上的凝肃给吓了一跳。
“我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只剩他……没有他，我现在早已是一抔腐土。”孟寒舟语气中没有半分嬉笑玩闹，“所以太子，你最好不要开这种玩笑。”
那眼神，让贺祎觉得，别说是自己，便是此刻天子登临，他也毫不畏惧。
孟寒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贺祎回过神，听着烛内灯花劈破一声，不免生出几分自嘲——孟家郎一身残病沦落乡野，都尚有血性，自己曾经贵为太子，却窝囊得如鹌鹑一般。
着然可笑。
-
林笙与安瑾刚好说完咳嗽要注意的事，回头看到孟寒舟走过来，他拍拍衣裳起身：“我先走了，药记得要吃。病虽看着小，拖下去容易成病根。”
安瑾点点头，目送两人拉扯着袖子离开。
走到校场旁的僻静处，林笙嗅到孟寒舟一身酒气，蹙眉去捉他手腕来把脉。
还没把出个所以然，孟寒舟突然凑近过来，林笙没能辨出对方的脉象，倒是自己的脉搏先急促地蹦了起来。
孟寒舟在极近处逗留了一会，看林笙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许久，林笙茫然地睁开眼，见他竟然退开了。
孟寒舟挠了挠他的掌心：“你不喜欢酒味，下次吧。”
林笙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酒味”和“下次”的含义：“……”
孟寒舟鼻息间泛出一声笑意。
那头，安瑾回到半山小楼上，轻轻推门进去。
贺祎在看书出神，并没有戴篱帽。
见他回来，目光很快就扫到他腰际多出的一只香囊上。那香囊布料朴素，花色淡雅，不是内侍所派发之物，而且香囊中不是香味，而是药味。
想必是从那林郎中处得来的。
他疏于观察，竟不知安瑾何时生了病。
“嗯。”贺祎神色靡淡，也没问安瑾去了哪里、说了什么，只随手翻了一页书，片刻后道，“今日不用伺候，你退下吧。”
安瑾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贺祎感受到他那道惶恐的视线，放下书道：“看我干什么，我很丑？”
“殿下风采俊朗。”安瑾扫过他布满红斑的脸，立刻低下头，“奴、奴退下了。”
-
翌日，阿远他们帮忙套了车，把马儿喂得精神抖擞，才牵来还给孟寒舟。
林笙也修整好了，一行人与营中结了酒钱，还得了一大笔意外的诊金。走时贺祎没有露面，倒是安瑾奉命来送了一送，奉上了一枚权当送别礼物的卵玉髓。
林笙觉得它漂亮，阳光下泛着水润光泽，一丝杂质也无。
可漂亮的玉往往意味着价值不菲，他不敢贸然接下。
孟寒舟拎起玉髓看了看，色透清美，是块上好的冰魄玉种。
这玉产自极北的雪山深处，据说玉脉很长，真要挖能挖出不少。只是这玉质软易碎，容易磕碰，远不如别的好玉耐得起精美雕琢，所以迟迟无人愿意长途跋涉去开采。
这玉胜在物如其名，许是吸收了雪月精华，如冰如魄，通体生凉。
贺家富有天下，自然看不上小小一脉冰玉，皇族也没当个好东西，多用来佩戴消暑。
孟寒舟把玉随手往林笙手里一塞：“不值钱，不过既然他给了，拿着玩吧。”
安瑾：……
这可是北族贡来的冰魄玉！就算皇子之间，也没有几块。孟郎君不珍重也就罢了，竟然如此轻飘飘的。该不知，是说孟郎君见多识广好，还是在孟寒舟心里，林郎中比这冰玉还要更珍重一筹。
安瑾羡慕地看着他。
林笙不认识玉，懵懵懂懂握在手里赏玩。
他也没有过问那个戴篱帽的故人是谁，如果孟寒舟想说，他自然会听。既然孟寒舟没打算提起，他也不会追着问。
不知这玉石是怎么形成的，当真想捧了一块冰，拿在手上竟冒着丝丝寒意，一下子就将燥热驱散，分外凉爽。带一枚在身上，仿佛能抵过炎炎酷暑，让人心旷神怡。
马车行在路上。
孟寒舟看他捧着那玉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连自己唤他名字都没有听见，一时又有些懊悔。
他伸手将玉卵拿回来，抛玩了两下，林笙立刻心疼道：“小心点。”
孟寒舟舌根更紧了，哼了一声：“见都没见过，就把他送的东西当个宝。早知道就不要这东西，让他给我换成钱。”
至少林笙爱钱，爱的是天下所有的钱，不会独独中意特殊的某一枚。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答非所问地说：“咦，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孟寒舟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什么？”
林笙：“酸味，八百里开外都能闻见了吧。”
孟寒舟看了看他轮廓精致的侧脸，疏忽反扑上去啄在他唇侧，猝不及防的偷袭一下子让林笙住了嘴，他得意地问：“现在是什么味道？”
林笙视线落在他灼灼明亮的双眸，这张脸越发桀骜俊俏了。
气氛正好，适宜亲密。
“幼稚的味道。”他却抬手，邦邦敲了孟寒舟脑袋两下，“只会这一招。”
孟寒舟捂住脑门，哀怨地看着林笙，心想，这人怎么有时好逗，有时一点也不好逗。明明昨日被一群士兵起哄时，还会脸红，现在再怎么偷亲，他都面不改色了。
而且什么叫“就会这一招”？
林笙目光在孟寒舟眉眼停了一瞬，便顺着一路游走向下，经过鼻峰、唇畔，扫过鼓动的喉结、隐露一线的胸口，最后落在他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上。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虽然林笙什么也没说，可孟寒舟莫名其妙有一种被看扁了的感觉，哼，改日他就去方瑕那里偷几册话本，看看别人都用什么招！
这时，车外传出几声拉长的哈欠。
林笙不与他扯皮了，转头掀起车帘：“秋良，是不是没睡好？要不你进来，让他来赶车。我看他精力十足，赶上三天三夜也不会累。”
这个他，自然是指孟寒舟。
秋良立马坐直了。
昨日他被那群兵汉子灌了不少酒，确实脑子还有点懵懵的，但他哪敢进去啊！
以前秋良只以为他们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所以同吃同住关系好，这一趟才恍然大悟，原来孟郎君与林医郎是那、那种关系！
三个人的马车，不管和谁坐在里面，他都是最多余的那个。
秋良精神抖擞地道：“不、不用了，吹吹风精神好！你们继续！”
林笙：……
不过话音才落，突然前方闪过一道黑影，秋良瞪大了双眼，两手猛地攥紧了缰绳。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勒得高高扬起前蹄，爆发出一阵嘶鸣。
沉重的车身在惯性下骤然剧烈摇晃起来，轮轴掀起漫天尘土。
林笙正探头在车门处，毫无防备，险些被甩飞出去。
“林笙！”还是孟寒舟眼疾手快，立刻双臂一伸，环抱住林笙，把人死死地箍在怀里，一手护住林笙的后脑。
不过如此一来，他便没了抓手，在跌宕冲击之下，后背直挺挺地撞上车壁，嘭的一声，撞得他眼前一黑。
情况紧急，外边驾车的秋良能稳住车身不失控，已是了不起，根本顾不上车里的人。
刹得太急太快，缰绳在马身上都勒出一道血痕。
回过神来，秋良的双手也火辣辣地疼着，还好当初选了一套结实的好车，不然这会儿早翻了。
饶是他素来脾气好，这会儿也有点气急败坏。
秋良望向前边，叉着腰斥道：“什么人，不要命了？直挺挺的往我们车前冲？！”
那人背着个包袱，似乎也在惊吓中摔了一跤，包袱里的衣物散了满地，遮住了他大半身躯，此时，那身影正躺在地上微微抽搐。
秋良顿时又害怕起来，怕自己把人撞死，赶紧甩了甩剧痛的手掌，跳下车到前面去查看。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衣物一看，吓得连退好几步：“什么怪东西！”
冷静了片刻，秋良再定睛一看。
不是人！
竟是一只足有一人长的、穿着衣服的，大黑狗。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人傻钱多
因为有孟寒舟护着, 林笙毫发无伤，只是被颠得恍惚了一会。
他从孟寒舟怀里出来，一手撩开对方后脑的发丝, 看了眼, 还好没有撞出血包。他放心下来, 才回头看向秋良, 见他呆愣着半天没动, 扬声问：“秋良, 人怎么样？”
秋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狗, 那狗一动弹，他就吓得一个激灵, 哆哆嗦嗦地喊：“不不不是人……是狗！好大的狗！”
“狗？”林笙皱眉从车上下来, 过去查看，“官道上哪来的狗？”
孟寒舟被撞得骨头都要散了，头还有些晕，但见林笙下去了, 他也只好扶着阵痛的脑袋跟了下去。
秋良躲到两人身后，扒着林笙的胳膊, 不让他凑得太近, 小声地说：“这狗还穿着衣服, 不会是成精了吧？它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咬我们？林医郎，你还是别靠得太近……”
林笙走过去一看，还当真是只横躺在路中央的大狗，身量奇长, 乌黑油亮，身上套着一件镶着金丝银边的绸衣。
远远的看去, 还真像个人。
“没事，别怕，这世上没有什么妖啊鬼啊的，别吓自己。”林笙有些无奈，拍了拍胡思乱想的秋良，正要上前，身侧孟寒舟已先行一步，将林笙阻在身后，自己则弯腰从路边捡起个木枝。
“孟郎君，你小心点啊。”秋良担心道。
孟寒舟嗯了一声，拿木棍戳了戳那狗。
戳了一下、两下，那狗没动，只微微搐了下尾巴。就在秋良说着“是不是被我撞得只剩一口气，马上要死了”的时候，突然，那狗似回过神来，嗷呜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霎时，一道乌黑的、一人高的身影就朝他们扑来。
“小心！”孟寒舟第一个念头，就是反身护住了林笙。
秋良则吓得跌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念叨着：“别吃我别吃我！”
这狗个头是大了点，但也没有超出林笙的认知，瞧着应当是某种牧羊犬种或者猎犬种，所以还算镇定。大狗扑起时，他确也震惊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狗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想伤人的意思。
此时，那大黑狗跳过来，在一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一边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朝他们摇尾巴。加上一身花里胡哨的金边衣裳，竟莫名有几分滑稽。
不知怎么，林笙竟从这黑狗眼中看出几分清澈来，他与这狗对视了一会，开口道：“坐下！”
大黑狗乖乖地蹲坐在了地上。
林笙见状，心中便有了估量。他撕开搂在身上的孟寒舟，扯下挂在腿上的秋良，走到大狗面前，躬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握手。”
大黑狗喷了声鼻气，在林笙身上嗅了嗅，竟当真抬起一只前爪，放在了林笙手里。
秋良看的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问：“林医郎，它听得懂人话？”
他见这狗如此温顺，也来了兴致，跑过来也想摸一摸，学着林笙的样子让它“坐下”。没想到这狗竟丝毫不领情，回身一拱，就把秋良给怼得摔出了一个屁-股蹲，还跳在他身上啃他的袖管。
“错了错了，我不敢了狗大人！”把秋良快吓哭了。
林笙拍拍手：“回来！”
大黑狗迟疑了下，才吐出了秋良的袖子，呼呼地跑回林笙身边，蹭了蹭他的小腿。
孟寒舟也没见过如此之大的狗，体型与狼比也不逊色，也想伸手去摸。
结果这狗对他，比对秋良还不给面子，直接似见了仇敌一般，朝他龇牙咧嘴地哈气。
林笙笑了下：“大概是同类相斥。”
孟寒舟没大懂，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秋良战战兢兢的爬起来，擦一擦脸上的口水，这下是更加不敢凑上去了。见就连孟郎君也摸不得，他这才心里平衡了一些，感慨道：“看来它只听林医郎的话啊。”
临行时，牢山营的人给他们带了只烤好的羊腿路上吃，林笙撕了块肉回来，那大狗似饿极了，嗷呜一声扑住，三下五除二给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又巴巴地看着林笙。
林笙只好又喂了它好几块肉，发现它只是一条后腿受了伤，毛毛被血迹濡湿了，别的倒是没什么伤处。想来刚才并没有真的被马踢到，这伤应当是之前就有了。
他拿出棉布给狗包扎了一下。
黑狗也能分辨林笙是给它治伤，分外老实。
四周散落的包袱里除了几身华贵衣物，还有几张银票，林笙把东西捡起来收好：“这狗被调-教过，肯定是有主的，只是不知主人去了哪里，竟叫它独自跑了出来。”
其主人肯定是相当阔绰，极其喜爱这大狗，不然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给狗穿衣服。
他说完，扭头看了看站在八丈开外的孟寒舟和秋良，纳闷道：“你们离那么远干什么？它很乖的。”
乖？
孟寒舟面色阴沉。
他倒是想靠近，可那畜生只亲近林笙一人，旁人一靠近，它就凶神恶煞地乱叫。
也就林笙觉得它“乖”。
大黑狗吃完投喂来的几块肉，似乎对他口中的“主人”二字有所反应，它呜呜低唤了几声，垂头叼住林笙的衣角，把他往树林深处拽。
这狗使起劲来，比人力气都大，林笙身形单薄，很快就被它拽的站也站不稳。
“畜生。”先时看林笙喜爱这狗，才没动什么心思，这会儿孟寒舟以为这狗要伤害林笙，当即抽了割肉的匕首，一手握着林笙的腰稳住身形，一手将锋锐指向那狗。
黑狗自然也不示弱，压低了脊背朝孟寒舟低吼着。
林笙忙按住孟寒舟的手：“别，别伤害它。”
黑狗变得焦躁起来，但又害怕孟寒舟手里的尖刃，只能原地转了几圈，一会儿看看林笙，一会儿朝树林深处叫唤。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林笙犹豫了一下，决定进到林子里面去看看情况，他拍拍黑狗的脑袋，“带我们去吧。”
黑狗通人性一般，吐了吐舌头，吧嗒吧嗒地就往林子里窜。
见林笙去了，孟寒舟只能追上。
秋良仍觉得那狗精明得不像寻常畜生，不敢独自留下，赶紧将马车栓好，捡了两根木棍防身，远远地跟上两人——此处是官道，尽头只通往牢山营，所以平日罕有人至，倒也不怕丢了什么。
三人跟着黑狗走走停停，一直到密林深处。秋良仰头见这深山老林的，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古树昏鸦精怪吃人的传说，越走后背越凉。
孟寒舟亦紧绷着眉头，边走边在手边树干上刻几号，以防迷路。
不知过了多久，黑狗才停了下来，四处嗅了嗅后，欢急地奔向了一片小土坡。
几人随即跟了上去，绕过一棵井口粗的大树后，见那黑狗正拱着地上什么东西，哀怜地呜咽叫着。
林笙近前一看，赶紧道：“来帮忙，是个人！”
秋良站在坡上半信半疑地探头，见真是个人趴在地上，他跳下小坡把人扶起来，仔细看了看，也奇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穿着与黑狗身上如出一辙的金线绸衫，腰上挂着玉佩，脖子上戴着金饰，瞧着非富即贵。
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这林子实在是太深了，要不是孟郎君一路做记号，怕是连他们几个都会走丢。
林笙道：“先别管了，带出去再说吧。”
秋良把他背上，沿着来时的记号回到马车旁。这人脉象细弱，脸色苍白，但身上并未见到什么严重的外伤，胸口腹部也没有明显的病态，一时难以辨别他究竟为何昏倒。
此时林笙的药箱基本上已经空得差不多了，找不出什么适合他的药。
“前头有个小村子，也许会有药卖。”秋良把人背进车中，累得擦了擦汗。
林笙点头：“只能这样了。”
秋良说的小村子，当真是小，不过十来户人家，平日里靠种种地、打打猎自给自足。马车驶进村庄的时候，刚过了饭点儿，村里家家户户烧的炊烟还没有熄。
几人刚在村头找了一户人家落脚，正打听村上有没有药材能买，突然一只手拽住了秋良的衣角，一道声音幽魂似的飘了起来：“饿……给我吃的……”
此时秋良刚用湿帕子给他擦过脸，正端着水盆出去，闻声差点惊叫出来，下意识要把盆甩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是那昏迷的小少爷醒了。
他忙出去唤林笙：“林医郎！他醒了！”
一直蹲在旁边的黑狗见主人睁开了眼睛，兴奋地扑上去舔他的脸。
大狗突然跳上来的重量，差点又把刚苏醒的小主人的魂儿给踩飞出去。
林笙快步回来查看了这人情况，听他虽然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却喃喃自语着要饭吃，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没瞧见外伤，也没查着内伤，原来根本就不是伤着了，而是饿昏过去的。
他哭笑不得，于是也不问药的事了，管农家人要了些糖，兑成浓浓一碗糖水，让秋良喂他喝下。然后又用一块羊腿肉，换了些米面蔬果，再借用一下农户家里的灶台。
夏季炎热，这肉他们几个吃不完也容易坏，不如送出去讨个好。
农户一家人能给的不过是些山野小蔬菜，却白得了块上好的羊腿肉，哪有不愿意的，便高高兴兴地让林笙他们随便使，还把西边闲置的小屋子让给他们歇脚。
林笙谢过他们，便进了灶房。
饿伤了的人不能上来就吃肉，否则会坏脾胃，林笙也懒得做什么复杂的饭菜，便挑些好消化的蔬菜，做了一锅软烂适宜的大杂烩焖饭。
小少爷渴极了，就着秋良的手咕咚咕咚把一大碗齁死人的糖水给灌进了肚子，喝完又呆愣了好久，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闻见了飘来的饭菜香味，才慢慢回过神来。
秋良有一句每一句地跟他搭话，很快打听出来，这小少爷叫尤真，来自锦宁城。
“锦宁城？”秋良惊讶。
锦宁城位于大梁西部，虽说是靠边境，但因为西边外族不好战，好经商，所以锦宁城成了与外族通商的中转站，城中来往诸多异国商队，因此异常繁华。
秋良当然没去过，只是小时候听父亲说起过锦宁，说那是个满地流金的地方。
不过繁华归繁华，锦宁城距离这里，足有千里之遥。
这时林笙端着一大锅焖饭进来了：“都洗洗手，吃饭了。”
“饭！”
糖水自然不管饱，尤真看到端来的饭，眼睛都直了，顾不上回答秋良的话，捧过来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往日里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饭菜，现在吃的比谁都香，吃完了，毫不客气地还要。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秋良道。
大黑狗蹲在床脚底下，看主人吃得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它向往常一样巴巴地翘着脑袋，等主人丢下东西来喂自己。
然而这回等到碗都吃空了，主人也没想起它来。
也不知道这是饿了几天了，林笙怕他暴饮暴食出问题，在他吃完第二碗就叫停了，叫秋良把饭端走。
许是饿红了眼，尤真才昏迷醒来，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龇牙咧嘴地拽着碗沿怎么也不肯丢手，秋良只好无辜地看向林笙。
“你饿了太久，饭菜刚下肚是感觉不到饱的，消化一会就好了。”林笙恐吓他说，“再吃会把肚子撑炸，肠子都会流出来。”
小少爷一听，惊吓地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肚皮。
秋良好笑地给他递了杯水喝。
几人也围在桌前吃饭，孟寒舟用小刀慢慢片着羊腿上的肉，切得薄薄一层，铺在林笙的饭上。林笙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不过是粗陋的焖饭，却让人觉得他那碗比旁人的都好吃。
尤真看得直吞口水，又想吃，又怕把肚子撑爆，只好盯着他们管个眼饱，没话找话地问：“是你们救了我和小珍珠吗？”
林笙抬眼：“小珍珠？”
“我的狗。”小少爷摸摸黑狗的耳朵，“它很可爱吧，叫小珍珠。”
秋良：“……”
他看看这单是蹲坐着都有半人高的大黑狗，一身的腱子肉，一爪子能拍死一个小孩，口水流得仿佛要吃人一般……
心想，这哪里小，这是巨珍珠。
这取名的水平也真是没谁了。
林笙已经见识过郝二郎家那头名为“妞妞”的爱驴，这回听见一头猛犬叫“小珍珠”，竟也适应良好，说道：“是你的小珍珠救了你。它冲到我们的马车前拦路，这才带我们找到你。”
他说罢看了大黑狗一眼，见它可怜兮兮地蹲着，于是目光又移向了孟寒舟。
孟寒舟将小骨上的嫩肉片给了林笙吃，自己正吃上头的残肉，见林笙这般盯着自己，轻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骨肉丢给了黑狗。
小珍珠嗷呜一口咬住，欢快地啃起来。
林笙眯了眯眼，见孟寒舟一副狠辣的表情，仿佛下一秒能气得跟狗去抢骨头，不由笑了下，从自己碗里夹了肉，递到他嘴边：“这个给你……不要？不要算了。”
孟寒舟一愣，瞬间散了郁闷，张嘴咬住，舌尖一卷扫走了肉片。
他俩以前也常如此你来我往，只是秋良当时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再看，终于明白什么叫“眉来眼去”，他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桌上，应该蹲在桌底，和狗在一起。
秋良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同样是局外人的尤真小少爷，纳闷问道：“尤少爷，你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去那片林子？那里少有人去，平日连个过路的人都不会有。要不是今天我们恰好经过，你怕是要死在里头了！”
说到这个，尤真突然想起什么来，赶紧往胸口处摸了摸，确切摸到一个硬物后，他才松了口气，瘪着嘴，颇为胆寒地说：“我是被人骗到那里的！”
“骗？”
小少爷气愤地点头：“有个王八蛋说要买我的宝贝，结果到了地方，他竟然想白抢！要不是有小珍珠，我恐怕早被他们埋了！”
他义愤填膺地说起这事。
原是尤真急需用钱，所以想出手一件珍宝，经人介绍才认识了这个买家。这买家的管事说，自家主子在城外隐居，所以约他到外头的庄子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没想那么多，跟着上了对方的马车后，稀里糊涂就被拉到了一片野林子里，山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尤真正想问说好的庄子在哪。
没想对方压根没想掏钱，早埋伏了好几个人，一早就盯上了他这头好宰的肥羊，打算把他骗到郊外来劫了。
多亏了小珍珠忠心，一直在马车后边跟着，见主人有难，巨型身躯突然跳了出来，一顿撕咬吼叫，把这群歹徒给吓住了，他才得以脱身。
尤真逃命时一路狂奔，根本不敢回头，等停下来时才发现迷了路，这地界他第一次来，更不提周围全是茂密山林，他走了两天也没走出来。
他打小养尊处优的，哪里知道在野外如何生存，加上又累又吓，还找不到吃的，又不屑去啃野草树皮，很快就饿得头昏眼花，倒在地上。
秋良问：“都饿成这样了，怎么不叫你的……呃，小珍珠，去捉些野物吃啊？它这么大，应该很会捉猎物吧？”
小少爷震惊地看着他：“小珍珠不会啊，它这么娇贵，怎么能用来做这种事？它平日吃的饭，都是专门的厨子做的。”
众人：“……”
这就是活该被饿死。
林笙看他这会儿似乎是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便插话道：“那你之后打算去哪里？我们的车是要回上岚县的，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一程。”
小少爷问道：“这里我不熟，你们知道哪里有好当铺吗？”
孟寒舟看他护着胸口：“你想卖东西？是什么？”
尤真犹豫了一会，觉得他们也不像坏人。若是坏人，早把他搜干抹净丢山里埋了，也犯不上救他出来，还给他饭吃。
如此一想，便卸下心防，掏出了一直藏在怀里的用锦布包裹的宝贝，递给他们看：“哝，就是这个，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孟寒舟没以为这败家小少爷真能掏出什么好东西来，不想瞥了一眼，就被他手上的东西诧住了——这还不算好？
这古镜，便是贡到宫中，都值得在皇帝的博古架上占一席之地！
“你就带着这个，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卖？”
“这是什么，铜镜吗？”林笙只瞧着是面古镜，满是铜锈，多的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但看孟寒舟这个神色，便知这是真碰上好东西了。
尤真茫然地问：“这个很好吗，这样的，我家还有十一面。”
孟寒舟：……
这人傻钱多、到处漏财的夯货，是怎么平安从锦宁城来到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最佳投资人来了（）
-

第107章 英雄救美
林笙拿起镜子看了看, 见背面刻着些祥云、蝙蝠一类的吉祥图案，当中则是刻画着一匹昂首扬蹄的骏马，纵然已布铜锈, 却也看的出其活灵活现之势。
更让林笙惊讶的是, 相比背面的锈迹, 正面竟还十分光洁, 像是镀了一层特殊的材料, 依然能清晰地映出面孔, 一点也不逊色于新镜。
他好奇地捧起铜镜，看着自己与孟寒舟的脸映在圆镜中。
孟寒舟看了镜中一眼, 正对上林笙一眨一眨的眼睛：“这镜子是古朝的银晶镜，少说已有千年的年头。古朝人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熔炼后制成镜面, 可保镜面万年光亮, 不惧腐朽。”
但这技艺乃是宫中秘技，且耗资巨大，制成的成品也并不多。千年来，天下分分合合, 这些精美的器物大多数早随着战争烟消云散，就连技法也早已丢失。有据可查的器物寥寥无几, 其中就有这套十二生肖镜。
这组铜镜被记载在书中, 象征了古朝最高的冶铸技艺, 盛名在外，可惜早年四散流落，鲜能得见真物。后世有能工巧匠，便根据书上记载, 制了仿品。这些仿品形似魂不似，尤其是那如银如晶的镜面, 是如何也仿不来的。
但即便如此，这些仿品也颇受人喜爱。
到了如今，当时的仿品，也都有了几百年历史，在古器行里也价格不菲。
十年前，孟寒舟还小的时候，曾见过一次真品，是一面虎头镜，当时它被一位老王爷收藏。后来老王爷把那镜子当做陪嫁之物，给了远嫁西南王的女儿。
再后来，西南王府生了变故，府中诸多珍奢都不知去向，其中就包括那枚虎头镜。
此后这镜子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问世，世人都以为，这组生肖镜要么早已随战火而毁，要么就已流落海外，再寻不得。
没想到，这镜子竟然被人收藏齐全，就在锦宁城，还被这尤小少爷大咧咧地给揣出来。
这镜子零散时便足以让人趋之如骛，如今若让人知道这一整套都在锦宁尤家，指不定又会掀起多少风雨。
林笙本来捧着镜子把-玩，听了孟寒舟这一番话，立刻将这价值连-城的镜子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绸布当中，直感觉连摸过这古董的手都变得金贵无比了。
他看着指腹上蹭掉的铜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孟寒舟抿了一丝笑意，牵过他的手，用帕子裹住慢慢地擦干净：“镜子值钱，铜锈又不值钱。”
林笙被他攥着手指，看看镜子，又回头看看尤真，犹豫了一下问道：“尤小少爷，你是欠了赌债吗，需要这么多钱？”
尤真压根不知道这镜子这么值钱，他就是出门时随手挑了个好藏、轻巧的，觉得这镜子多得是，摆在库里只是落灰，他偷偷拿走一个，老爹肯定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没想到一挑就挑了个大的，他愣愣看了镜子半晌没言语，直到被林笙出声问话，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没有啊。”
林笙皱眉：“那为什么要卖它？你把它带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一说到这，尤真就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看他这幅表情，一瞧就知道，这宝贝是他偷偷带出来的，说不定，不止这宝贝，连这位小少爷本人，都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林笙将绸布重新系好，把古镜递还给尤真，认真道：“尤小少爷，人心险恶，你既然已经被骗了一次，就该长了教训。这珍宝你好好收起来，早日拿回家里吧，再也别示于人前了。”
“可是……”尤真抿起嘴，心中十分犯愁，可是他需要钱。
孟寒舟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说道：“这玉也有些年头了，虽不及古镜，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你若急需用钱，可以先典当这个。”
尤真一愣，拎起自己的玉看了看，有些纳闷：“这能值多少钱。我爹说，这就是灯会的时候在路边摊子随手买的。我的佩饰三天两头丢，他恼火，就用这个打发我带着玩的。”
孟寒舟：“……”
真行，所以这小少爷不知家富，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上下到底有多值钱，他这样子，走在街上就是人形宝库。
他就没想过，为什么他的佩饰总丢？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人顺走了？
尤真还想说什么，忽然鼻子吸了吸，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搓了搓手臂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啊？”
“你晕倒的地方正是两个小坡中间，地面潮湿还有穿山风，许是受了寒气。这会儿我手上没药，找点现成的给你去去寒。”林笙想了下农家灶房有些什么，起身问道，“能喝酒吗？”
尤真揉着鼻子：“能。锦宁城人就没有不能喝酒的！”
西边边境的人都擅长饮酒，三岁就被大人们抱在膝上舔酒边了，长大了各个儿都是海量。
车上座位底下还有一小坛酒，是秋良留着路上赶车喝两口提神用的。林笙倒了两碗出来，用农家灶边现成的葱、姜，切段后与两勺豆豉一起放在酒里煮一会。
两碗酒煮成一碗，他端来给尤真：“喝了睡一觉，明天好早些回城。”
尤真捧着药酒嗅了嗅，扑面一股咸辣的葱姜味，他也没多问，拧着眉头一股脑吞下去。
林笙抱臂道：“尤少爷，你也太没警惕心了。什么都往外说就算了，还随便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喝，我若在里面下了毒呢？”
“啊？”尤真睁大了双眼，满脸不谙世事的表情，傻乎乎地问，“那你下了吗？”
林笙无奈：“……没有。”
秋良看还能有人把林医郎给噎到无语，噗嗤一声笑起来。
尤真喝完了把碗放下，咂么咂么嘴：“你这个酒加了什么，好像有种很特别的香气，和外边卖的不一样。”
“这是我们自己酿的酒，当然和普通的酒水不一样。”秋良笑着说，“你都风寒了，鼻子还这么尖？”
尤真扬起下巴：“那当然了，我家也有酒庄，我打小就是酒坛子里泡大的！不过我家卖的是葡萄酒，那个中原没有。”
“葡萄酒？”林笙眼前一亮，“是色泽紫红、木桶酿制的那种吗？”
尤真诧异：“你也知道？我以为中原人都不晓得，这酒西边的外族人爱喝。我也不爱喝，我觉得有点酸，我家酿了都是卖给他们。”
说罢他又打了几个喷嚏，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惫来。
林笙见他这般，便咽下后头的闲聊，没有再说，嘱咐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孟寒舟看看林笙的背影，若有所思。
-
闷了药酒后又一觉天亮，尤小少爷醒来，身上的寒气就祛了大半，起来又吸溜了一碗热腾腾的被林笙加了料的面汤，顺便还扎了两针，现在头也不疼了、鼻子也不痒了、胃也不难受了，又是活蹦乱跳的一个。
昨天尤真还半死不活的一个，现在好得太快，让他冒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他看林笙针包一展一收，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一直缠着林笙不放，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你、你这个，是不是那个五毒梅花针！要紧关头刷刷刷一出，中者立即昏倒，两个时辰后才醒……”
林笙无视他伸着胳膊表演“刷刷刷”的姿势，低头钻进车里：“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郎中。”
大黑狗也黏着两人脚后跟跳上车，由于它身躯硕大，还总不安分，一下子挤得马车里空间狭小起来。
林笙揉揉大狗的脑袋，把针包收进药箱，又被尤真看见了里面的瓶瓶罐罐，马上就咋咋呼呼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医毒双修嘛，高手都是不轻易示人的。”
尤真神神秘秘地看了一圈他药箱里的一排白瓷小瓶。
林笙：“……这只是普通的药瓶。”
“我懂，我懂。你只是个普通的郎中！”尤真捂住嘴，点点头，可他的神情分明是没懂，俨然是把这些药瓶当做了什么奇毒奇散。
外面，秋良检查了马车，刚跳上去，就被孟寒舟拍拍肩膀：“你到里面去，我来驾车。”
他正纳闷，看到孟寒舟眼神扫过自己双手，才反应过来，昨日勒马，手心被缰绳勒破了。不过他皮糙肉厚的，过了一-夜早不疼了。
秋良还没张嘴，孟寒舟已经不由分说地坐在了前面，霸占住了缰绳：“里面那个，太吵了。”
他回头，看到扒着林笙手臂正喋喋不休的某个小少爷，还有它随声附和的大狗。
马车驶出去一段时间后，孟寒舟听到几声响动，一偏头，便看到林笙也跟了出来，一边在旁边坐下，一边将肘上挂着的一间薄衫搭在了他肩上。
山路起了风，一件薄衫刚刚好，孟寒舟多看了他一会：“你怎么出来了？”
“看路。”孟寒舟将脸转回去，林笙才打了声哈欠道，“那尤小少爷太话痨了，也不知道整天看的都是什么，一直漫天乱说。我出来避避。”
林笙小腿垂在车前，吹了会山风，慢慢往孟寒舟身上一靠，闭着眼道：“过来点。”
孟寒舟默默凑近了些。
过了会，秋良也被啰嗦得受不住时，掀开帘子：“林——”
他一顿，立即咽下余音。
只见林医郎枕在孟郎君肩头，车悠悠稳稳地前行，两人同披着同一件衣裳，金光漫照，映得两人如画一般。
他默了默，只好放下帘子，继续回到车中听尤真说他那些天南海北不知真假的轶事。
一车人又在沿途的镇子上歇了一脚，回到上岚县时，是个明媚的午后。
说了一路的尤少爷终于把自己说累了，林笙回头挑开帘子时，看到大黑狗横卧在座上酣睡，而秋良和尤真两人把大狗当成了枕头，也睡得东倒西歪，直流口水。
马车一晃，尤真揉着眼睛醒来，看到已到了当铺门口：“到了！”
一刻钟后，当铺朝奉翻来覆去看了尤真那玉佩几回，又看看底下仰着头、满脸懵懂期待的小“卖主”，啧啧摇头道：“这玉沁了血色，忒不吉利了。你要是死当，我给你这个数。”
尤真一看他比的手指头，大失所望：“我就说这个不值钱吧……”
孟寒舟淡淡道：“你再仔细看看，这不是血沁，这是蜘蛛纹血玉，这么完整的品相，你这个数翻三倍也买不到一块下脚料。”
“小子们，我看过的玉，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朝奉扫了他们几眼，不以为然，“反正就这个价，能当就当，不能拉倒。”
孟寒舟挑眉：“你确定？不能再谈谈了？”
朝奉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丝毫没将他们几个半大年轻人放在眼里，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话就撂在这了，这沁血的玉，我都没问你们来头，要不是我们后头有门道，你换个别家，出都出不了手！”
尤真犹豫了一下，正想实在不行，就掏出埋在衣襟里的金项饰出来，一起当了。不过孟寒舟上前一步，按住了尤真的手，从朝奉手里一把取回了那块玉佩：“不当了，走。”
“哎……”尤真茫然地跟上。
朝奉眯着眼观察他们，见他们竟真的毫无留意，大阔步地走出去了，这才慌了，忙从高高的柜台后面跳了下来，推开小门追出来：“贵客，贵客，留步留步！还能再谈谈！”
孟寒舟余光瞥了他一记：“现在又能谈了？”
“能谈能谈！”朝奉搓着手讪笑，“您进店里，喝点茶，咱们慢慢谈。”
他好容易把几位小佛迎回来，一边招呼伙计奉茶，一边笑着问：“您看是死当还是活当？”
尤真家里好东西多了去了，并不在乎这一块两块的玉，只想多换点钱出来，马上道：“死当！”
朝奉重新捧着玉看了又看，还拿一种水晶镜仔细地观察了玉芯的纹路，忝笑说：“若是死当，最多给您二千八百两。”
尤真立即瞪大了双眼，直以为是当铺昏了头了，竟然开出这么高的价，当即就要应下来。
但他还没说话，就被孟寒舟暗中踩了一脚。
孟寒舟倚在圈椅中，端着盏茶，点了点脚尖，略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太少了，三千八百两。”
“这……”朝奉面色惊张，“几位公子，这玉养得不好啊，血纹枯虚，可值不上这个价——”
方才还叫他们是几个“小子”，这会儿便恭恭敬敬地成了“公子”。
孟寒舟不吃这一套，“噔”一声放下茶盏，起身要走。
朝奉深吸一口气，忙改口：“好好好，三千八百两，我们收了！不过这钱可不是小数目，要给我们一日时间去兑钱。”
他们虽是开当铺的，可这山脚旮旯的地方，当地人多是当些小物件，顶多就是几百两的出入，罕见这么大宗的生意，便是铺里账面上，一时也没有这么多现钱。
孟寒舟偏头看了尤真一眼，尤真猛猛点点头，一日时间，他等得及。
“好。”孟寒舟这才同意，“字据立好，明日一手交钱、一手交玉。”
几人从当铺里出来，走远了，秋良才长吐出一口气：“天啊，我听你们一张嘴就是几千几千两，我都不敢说话，骇都骇死了！”
林笙笑了笑，他见识过孟寒舟曾经钟鸣鼎食的日子，别说几千两，就是几万两从孟大少爷嘴里说出来，他都觉得稀松平常。
孟寒舟反而还觉得不甚满意：“这块玉，他们拿去富庶的府郡，反手一倒，价值远超这个数。只是附近山区，尤真又急着用钱，估计鲜有能开出比这个价更高的了。”
尤真拿着凭据，还呆看着，嘴里嘀咕说：“我都不知道这玉这么贵？先前那个要买我镜子的王八蛋，也才给我开价一千两！早知道，我就不揣这镜子出来了，这么沉。我家比这好的玉多了去了，我随便抓一把不好吗？”
一时间，众人纷纷无语。
几人帮尤真办定了典玉的事，尤小少爷左右要空等一天，无处可去，便主动要跟他们去铺子里瞧瞧。
店里诸人早已经等急了，看到马车回来，二郎匆匆地跑出来：“林医郎，大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们才听着说牢山营塌了，再没个信儿，方小少爷都要派人去找你们了！”
他一凑近，话没说完呢，突然一条大黑狗从里面窜了出来，吓了他一跳：“娘哎，这什么东西！”
林笙唤小珍珠回来，简单介绍了一下尤真的身份，这才说道：“矿山那边只是坍塌了一部分，营中缺医少药，所以我们留下帮忙了几天。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还好还好，你们没事就好！”二郎怯那大狗，远远地绕着它，“我这就叫人去给方小少爷说一声去，省得他急的上火。”
旋子柱子两兄弟听见林笙几人回来了，也赶忙擦桌的擦桌、倒茶的倒茶。
尤真则好奇地在铺子里转了转。
那厢方瑕正央求着老爷子，想要十几二十几个好手，去牢山营找人呢，可把老爷子烦得要命。那军营是说去就去的吗，正愁这么打发孙儿走，便有仆从来报说，林笙回来了。
方瑕当即丢下阿爷，忙不迭就跑到铺子来。
结果一进门，就听到尤真抱怨说：“你们的铺子好小呀，还不如我们小珍珠的睡居大。”
方瑕拧头问身边的伙计：“小珍珠是谁？”
那伙计汗颜地给他指了指趴在林笙脚边睡觉的大黑狗：“就、就是那个……狗。”
狗？
他竟然说我的铺子不如狗窝？！
方瑕登时气就上来了，气呼呼地冲进来：“你家才不如狗窝！”
大狗护主，扑上去围着方瑕嗷嗷叫，一时间铺子里又是一番吵闹不休。林笙好容易歇下来，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一声：“方少爷，那是锦宁城来的尤真尤小少爷。”
方瑕正揪着狗耳朵，闻言怔了片刻，扭头看了看尤真：“尤……锦宁城首富尤家？”他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尤家人不是不进中原的吗，哪里蹦出来个尤小少爷。”
他凑到林笙桌旁，嘀咕道：“听说，是尤家老家主年轻的时候在中原被一个女子骗心骗财，伤心之下，立誓再也不来中原了！”
尤真脸色又白又红，急得跳脚：“你你不要乱说！才没有！那都是谣言！”
话音刚落，突然从铺子门口走进来一对男女。
男子高个方脸，女子容貌娟丽，两人搀着手臂，甜蜜依偎，有说有笑着走了进来。女子满面娇笑，柔声道：“我上回在这个铺子，瞧见一支可好看的蝴蝶钗。”
“好，买！”男子受用无比，十分豪爽地答应下来，还抬手捏了捏女子的脸颊，“等那冤大头的钱来了，咱们想买什么买什么！咱们去府城买个大宅子，再买上十几个奴仆伺候你。”
女子喜笑颜开，抱着他手臂继续撒娇——
正与方瑕打闹的尤真见到这一男一女，讶然呆住了：“……彩娘？”
女子一愣，回头看向尤真，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神色立马局促窘迫起来。他身旁的男子亦很不自然地甩开了女子的手。
尤真急急地上前一步，左右打量了他们二人：“彩娘，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又是谁？可是你后爹逼你卖身的那个恶霸少爷？”
女子脸色微变，没想到竟然遇上他，扭头就要走。
尤真却先一步拽住了她的袖子，纠缠着非要她解释清楚：“你不是说你后爹逼你卖身，你千方百计才逃出来，你说要要两千两赎身钱，我才去给你筹钱的，你怎么——”
他视线落在男子的腰际：“我给你留的荷包，怎么在他身上？”
上次尤真见她时，还是在城郊破庙，一身脏兮兮的布裙，哭得梨花带雨。
尤真看她实在可怜，买了一间农家小院安置她。虽说是住在农家小院，可尤真一点也没委屈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把尤真身上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因为答应给她拿钱赎身，帮她摆脱恶霸，尤真这才想法子买点珍宝换钱用。临走前，还把装钱的荷包留给了彩娘，自己就剩了点碎银子。
彩娘说，她是偷偷逃出来的，身后定有恶霸家的恶奴追捕，藏身这事让尤真谁也别说出去。
尤真也信守诺言，便是林笙他们问起自己筹钱的原因，他也闭口不谈。
怎么一眨眼，她就大摇大摆与旁的男子出来逛街？
“彩娘！”尤真虽心中已有动摇，却还固执的想，许是那恶霸找上门去，逼迫彩娘。
女子被追问得哑口无言，双颊难堪得阵阵发红，眼见尤真要找男伴的麻烦，她神色一变，一把推开了尤真，破罐子破摔地道：“有完没完？我不叫彩娘！”
“尤少爷！”秋良眼疾手快拽住了尤真，“你们干什么？”
尤真被甩得一个踉跄，呆呆地望着她。
女子看看男子没有受伤，才厌烦地瞥了尤真一眼，拂拂袖口，语气也不似往日里那版娇柔温婉：“真烦人。”
她瞧着不过十六七岁，面孔姣好，面相却一瞬间变得非常刻薄，女子撇一撇嘴，朝男子小声道：“立哥，这单怕是骗不成了。我们快走吧！”
“扯呼！”
男子看着店内这么多人，也知不能硬碰硬，啐了声“真倒霉”，便拉着女子快步往外。
两人当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也把周围街巷摸得一清二楚，走得飞快，一眨眼他俩就耗子似的消失在密巷里。
“站住！”二郎和秋良立即带着人继续去捉那一对男女。
一铺子的人，此时都安静非常。
大家都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尤小少爷到处卖宝贝，是为了给美娇娘赎身。可哪有什么后爹恶霸、英雄救美，从头到尾就只有尤真小少爷这么一个冤大头。
若不是今日恰好遇到，怕是待明日取了钱，尤小少爷就被这两人骗得裤衩也不剩了。
就连平日嘴贱无情的孟寒舟，此时都别过头去，拽过林笙的手捏捏揉揉，当什么也没看见。
方瑕见尤真在门口站了许久，动也不动，他凑过去探头瞧了瞧：“……尤少爷？你还好吗？嗐，这种事，常有的啦，你别伤心了……”
尤真眼底亮着异样的水光，嘴角微微一动，戚戚地问方瑕：“真的吗，你也遇到过？”
“那、那倒没有。”
方瑕向来都是当恶霸的那个，谁敢骗到他头上？
只见尤真刷的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记者采访尤少爷：你做过的最舔狗的事是什么？
尤少爷：给她男朋友送早餐……
-

第108章 最甜的礼物
尤真坐在小板凳上哭个不停, 方瑕抱着大狗，只好蹲在旁边安慰他。
孟寒舟给林笙削着苹果，听那边方瑕一本正经地劝着尤真：“哎, 多大点事, 不就是你喜欢她, 她不喜欢你嘛！别伤心了, 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
尤真明明是伤心自己被骗了的事, 结果听到八卦, 忙抬起哭红的眼睛，连两人方才还在吵架的事都抛在脑后了：“真的？你喜欢哪个？”
方瑕回头瞥了一眼：“笙哥哥咯！”他揉揉大黑狗的毛发, 叹了口气，“可惜他与那姓孟的成亲了, 我晚了一步。”
尤真一时没发觉男子与男子成亲有什么不对, 只顾着惊叹了，连哭都忘了，反而替他发愁起来：“啊？那怎么办啊……”
方瑕倒颇为豁达：“没事，我比他相公年纪小, 等熬到他相公先走一步了，我就能上位了。”
孟寒舟刚把雪白的苹果瓣削成兔子的模样, 摆在盘子里递给林笙, 自己无所事事地嚼着多余的果皮, 闻言差点呛着。
若眼神能化成刀风，此刻方瑕只怕早成了一叠肉片。
林笙好笑的捻起一瓣苹果，喂进孟大少爷嘴里：“别气别气，童言无忌。”
孟寒舟咬着兔子苹果, 目光幽幽地看向林笙。
尤真瞧瞧孟寒舟，又瞧瞧方瑕, 一时间竟真的被安慰住了，觉得方瑕比自己还要惨。他伸出手在方瑕肩膀上拍了拍：“你也不容易。”
两个少年唉声叹气了一会，二郎和秋良并一众伙计终于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不出所料，到底还是没有捉到人。
不过这也是能想到的……这两人显然是老手了，既然敢四处招摇撞骗，必然是狡兔三窟，想必每到一处都早谋划好了藏匿路线，岂会轻易让人捉到。
“狡猾的骗子！不过我们路上遇见衙门的李头儿了，便把这对男女骗子的事跟他说了。早晚能把人捉拿归案！”二郎愤愤地道。
尤真抹抹眼睛，委屈地“嗯”了一声。
秋良问：“尤小少爷，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待会天色就晚了，你可还有住的地方？”
他本想说自家的酒庄子里有不少闲屋，可以给尤小少爷暂时落脚，又怕人家瞧不上，便没直说。
尤真的难过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埋头睡一觉，他抽了抽鼻子道：“住店的钱我还是有的。我随便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就行了。就是，你们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小珍珠……”
林笙招招手，大黑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了过去，顶着林笙的掌心蹭一蹭：“小珍珠跟我走吧，我家也有两只小狗，可以做个伴。”
尤小少爷卖东西险遭人劫道，一片芳心又付诸东流，连遭重创，的确需要静一静，顺顺心绪。
“人平安就万事大吉。回去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林笙叮嘱二郎记得去还租赁的车马，又把没吃完的一碟小兔苹果送给了互相哀怜的两小只。
然后便牵着小珍珠，与孟寒舟一块回了家。路上还顺便买了几斤肉骨和新鲜的心肝，并一些蔬果，好给大狗做食。
家里小狗团子们吃的那些，怕是满足不了大黑狗的胃，而且他记得尤真说过，小珍珠也是“富贵狗少爷”，吃的也精细。
进门之前，林笙还担心芝麻和汤圆会害怕大狗，怕它们会打起来。
意料之外的，两只小狗团子许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狗，如见了狗神一般，不仅不怕，还好奇地仰着小脑袋、摇着小尾巴围着黑狗转。
黑狗前爪轻轻一攘，小狗就像糯米团子一样骨碌在地上滚个圈，四脚朝天地躺着，半天不起来。小珍珠以为它怎么了，低头嗅嗅，用鼻子把小汤圆给拱起来。
两小只却以为这是在跟它们玩，先后装模作样地被攘倒在地，露出肚皮，再嗷嗷呜呜叫着让大狗把它们顶起来，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林笙见它们和谐相处，便放下心来，钻进灶房给狗狗们做饭。
他将肉块、心、肝都剁成肉糜，与蒸好的南瓜、胡萝卜一起，和上两枚生蛋，一起翻炒了一下，就成了香喷喷的狗饭。
小珍珠用大盆，芝麻和汤圆用小碗。
做完狗饭，才用剩下的食材，又做了顿卤肉饭出来，配着现调的凉拌菜，饭旁卧一枚黄里透红的煎蛋。
但不知是不是林笙的错觉，总觉得自打从万物铺回来，孟寒舟似乎一直蹙着眉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和不高兴。
林笙特意逗他，说这顿饭菜的食材是小珍珠吃剩下的，他竟也没反应。
入了夜，两只小狗窝在大狗肚皮上睡觉，似两只毛绒球陷进了一张黑裘皮当中，煞是可爱。
林笙欣慰地看了会，便锁好了院门，回来也吹灭烛火上了床。才卧下没多久，眼皮刚有些发沉，一道身躯便从背后贴了上来，将他缠在怀中，脑袋也埋在他颈间。
林笙困意正浓，也没管他，只抬手穿进他的发丝中，似揉大狗一般揉了几下：“嗯？怎么了？”
他不说话，林笙打了个哈欠，带着拖长的鼻音道：“再不出声我可就睡过去了……”
孟寒舟这才动弹了一下，眉微微一拧，低声问道：“你……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真的会再和其他人成亲？”
“走？你要走哪去？”林笙问。
孟寒舟不高兴他避重就轻，掐了下他的腰。
“要是我走了，你身边的人年纪又小、嘴又甜，身体又暖和，很好抱也很好摸……”
林笙想了很多令孟寒舟不开心的因素，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孟寒舟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着小奶狗的种种好处，他越听越离谱，一把捉住了在腰间乱动的手，一拉一拽，将他反摁在了枕上。
“孟寒舟。”林笙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只比方瑕大一岁半而已，他有的这些‘好处’，你也有。”
纵使夜深，林笙也能感觉到，孟寒舟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他面颊被盯得一片炽热，于是丢开孟寒舟重新躺下，拽了拽薄毯，道：“好了，别闹了，睡觉吧。”
“可人终有一死……”孟寒舟不依不饶地黏上来。
林笙道：“你就非要咒自己？活着不好吗？”
孟寒舟没答，只是揪起他一缕头发玩，窗外的小雀儿扑棱棱落在窗沿上，又扑棱棱飞走。有时候，他觉得林笙也像鸟儿一样，可以亲近，但无法捉在手心。
就像在矿场，林笙那样亲-吻过他，可是回来以后，又对那时的事情只字不提。
那他们这样，算怎么回事？
孟寒舟很想问，可是又觉得反复提起显得自己很幼稚，心里的燥意慢慢蔓延，过了好一会，他没头没尾地开口，纯属没事找事：“……你把我给你削的苹果，给了他。”
林笙彻底气笑了。
他拽回了那绺快要被他打出蝴蝶结来的头发，没好气道：“孟大少爷，你也忒小心眼了，那只是个苹果。”
“是很甜的苹果。”孟寒舟埋怨道，“是我专门挑的，最甜的一个。”
林笙盯着他良久，心下揣摩了一阵，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无奈道：“那如果给你更甜的东西呢？是不是就能好好睡觉了？”
孟寒舟脸颊被捏出两个滑稽的小酒窝，他被迫坐起来，幽长的凤眼眯起，偷偷观察林笙：“是什么？深更半夜的，我不吃糖。”他补充一句，“也不要果脯。”
以前林笙常常拿这些来哄他，像哄小孩子一样。
说着不吃不要，但眼神却不断地在林笙的枕边和袖口逡巡，仿佛是在找他有没有在枕头底下藏了东西。
林笙将他的小动作收在眼底，不由笑了一声。
“那你想要什么？”
孟寒舟垂着视线，忽然抬手揽住了他的后颈，紧接着一张微润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哪里甜？”林笙呼出一口气，少年的炽热注视，让人有些不敢抬眼，“而且有没有人教过你，这种时候要闭上眼睛。”
“为什么，我想看你。”借着熹微的月光，孟寒舟看向林笙，心口飞快地跳着，手贴在他愈显滚烫的皮肤上，“你这里好热。”
“热”字才吐了短促的半声，后半声被害臊的林笙堵住，迅速湮没在唇齿之间：“闭嘴。”
林笙做了引子，便慢慢放下所有防备，随他肆意。
然而这人虽然平日一副唯我独尊的势头，眼下却过于青涩，只是出于本能不断地欺进，含着他的唇胡乱吮舔。虽然这样也很满足，但总觉得缺憾了什么。
孟寒舟越想不出，越是蠢蠢欲动，心情也在毫无头绪的茫然中逐渐变为焦躁。
林笙虽也没有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
他被孟寒舟的虎牙无意间弄疼了，气恼地抓着他垂在脑后的宽松束发，把人拽离了几分，蹙眉道：“不许咬我。”
孟寒舟被扯得微仰起头颅，那无辜而带着点不满的眼神，俨然是谴责林笙的双标。在矿山时，林笙明明咬了他好几下，他都没说什么。而他只是不小心刮到了，林笙就揪他头发。
林笙转开视线：“总之不许咬。”
孟寒舟依旧垂眸看他，林笙无形中都能感受到他那快要溢出的可怜和着急。
两人对峙了不过几息，林笙就叹了口气，指尖拂过他紧抿的唇角，喃喃道：“一点也没学会，这种事难道还要我教你？”
林笙穿进他的发中，吐出口潮湿的气流：“那我只教一遍……”
不等孟寒舟多说什么，林笙便将他往下一带，两人双唇相触。孟寒舟在混乱中想，这和自己那个没有什么区别，直到温热的舌尖探入自己口中……
孟寒舟登时一个激灵，心跳顷刻间没有章法地跳成一团乱麻。
竟然还可以这样！
林笙中途睁开眼睛，见孟寒舟越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耳后生烫，恼羞成怒地抬手捂住了孟寒舟的双眼：“都说了要闭眼……唔！”
孟寒舟一下子就学会了，急迫地覆上他的唇。力气之大，令林笙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孟寒舟怎么追赶他都要跑，后来索性将人堵在自己身躯与枕头之间，任性肆意。
这口气长得过分，林笙呼吸也乱了，情急之下掐住了孟寒舟的手臂。
直到林笙感觉无法呼吸，孟寒舟才意犹未尽地将他放开。
舌根又疼又麻，他有些悔恨自己开了这个头，让这家伙无师自通。
林笙被他圈在怀里，想跑都跑不了，干脆闭上眼睛装死。然而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和绯红的眼尾却出卖了他。
孟寒舟凑上去还想要亲吻他，林笙却将人一推，故意气他道：“你那碟苹果，只值这些。”
“……”孟寒舟回味着纠缠的触感，躁动得要把人烧着一般，可他看林笙喘个不停，也就忍住了，没有继续强迫，只心满意足地侧躺下来，蹭着他通红的耳缘，“那下次我给你比苹果好一万倍的东西，你再——”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林笙擦过嘴唇，微痛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别开目光——这狗崽子，吻技实在是太烂了，还想有下次。
孟寒舟丝毫不知自己有多烂，眼底闪着亮亮的微光，也不说话惹他恼了。只一直注视着林笙看，攥着他的手把玩，把每个指节都揉得柔软粉红，殷切地盼着下一次。
林笙在他怀中安稳蜷着，努力冷静平复下来，但不知不觉就渐生困意。
昏昏沉沉之际，不知是不是梦话，他含混的嘀咕道：“不要闹了……不会与别人成亲的。”
孟寒舟今日得到了最甜的礼物，他凑耳听着林笙的梦话，喜悦地掀起薄毯，把两人一起盖住。
……
一-夜醒来，孟寒舟通体舒畅，倒是林笙，唇边还留有一点深红色的印记。他看得心热，凑上去又讨吻，结果没讨到不说，反而讨了一顿打。
林笙梳洗好，拿薄荷汁液点了点唇边的红印，发现怎么也消不掉。到院子里一看，借住的大黑狗还咬坏了他晒药的筐子，顿时心情十分复杂。
回头看去，孟寒舟与大黑狗蹲在一起，一派的无辜表情，林笙朝他们瞪过去，两只齐刷刷地低下头，一副可怜相。
林笙抿着嘴角，拎着已经被拆的稀巴烂的药筐，忍了又忍——
算了，自己招来的，总不能赶出去。
他气得踱步出去，都没吆喝，身后两个就迅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一个朝他哈赤哈赤地吐舌头，一个歪着脑袋朝他傻笑。
“……”林笙暗暗憋了口气，哪个都不舍得狠揍，只好道，“我饿了。”
“吃什么？”孟寒舟立即问。
林笙看向对面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孟寒舟立刻飞奔过去，买了两荤两素，用油纸包着，递到林笙手中。
林笙只是随便点了一家，没想到咬了一口后发现皮薄馅大，冒着香郁的汁水，当真不错，他捧着包子一边吃，一边晃晃悠悠就走到了万物铺。
没想到的是，此时铺子中竟传出一阵笑声。
他进去一看，见是昨日还哭哭啼啼的尤真小少爷，正不知跟大家聊着什么，逗得一众伙计们哈哈大笑，丝毫不见昨日的悲戚。
林笙左右看了看，稀奇道：“今日这么热闹？”
还以为这位小少爷少说要哭上三天呢。
尤真跳下椅子，跑过来接过小珍珠，抱着揉了揉：“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嘛！虽然她骗了我是真的，但好在她被人贱卖这件事是假的。而且我最后也没有损失什么钱财……所以，算啦！”
林笙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讶然片刻，只好感慨道：“你倒是想得开。”
尤真开开心心的笑了下：“哎，我从小就不记仇，心胸宽广。”
心胸宽广是这样用的吗？
说着话，林笙忽然注意到，今日尤真穿了件骑装，头发也束在了一起，而且方才见门外也多了一匹骏马，便问道：“你是要走了吗？”
尤真点点头道：“本来是想出来做行侠仗义的侠客的，没想到一路被人骗过来，现在什么也不剩了。唉，没想到江湖如此险恶。”
林笙心想，这好像和江湖险恶无关，纯属小少爷太过天真。
尤真说起来有几分羞愧：“我最后一笔钱都给彩娘……那个女骗子了。你们救了我，按理应该还救命之恩的，只是，卖玉的钱我买了马，余下的还要留着做盘缠……”他拍拍胸脯，“你们放心，我肯定会回来报答你们的！”
林笙摆了摆手：“只是顺手而已，用不着报答。锦宁城千里路途，你还是多些钱财傍身比较好。要不，雇个镖师随你一起上路吧？”
不然照这傻少爷的路数，路上保不齐连最后这点盘缠也被人骗干净，到时候钱没了还好说，人再被人卖咯。而且他这大狗，只是看着大，实则也跟他主人一样傻里傻气的，谁给肉吃就跟谁走，最后谁保护谁都不好说。
秋良等人也跟着劝说：“是啊，雇一个吧。”
尤真自然不承认自己和狗有问题。
他梦想做银鞍白马、飒沓流星般的潇洒江湖客，雇个镖师实在是有失风度，说什么也不肯。
几人正说着，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哀嚎，打断了众人的言语——
“梨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要上吊啊！”
作者有话说:
笙，你小心一点，某些人不仅吻技烂，可能别的……也不怎么样（）
孟：诽谤！纯属诽谤！
-

第109章 起死回生
街道上传来呼救声, 还有人群的喧哗。
林笙向外看去，只见远处的巷口处，跪坐着一个伤心欲绝的中年男人, 怀里抱着个少女, 两人都灰头土脸的, 似是摔在了地上。
那男人看着悲痛无比, 应当是少女的父亲, 正揽过女儿往背上挪, 但因为这一跤扭了脚，还没站起来, 就吃痛坐在了地上。
他一时急的手足无措，不停地哀求周围的人, 请他们把女儿送到医馆。
巷口的确已经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有人上次伸手一试, 吓得踉跄后退：“不、不喘气了！死了！”
那女子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似是已经丧命，大家见此面面相觑，这下更没人敢碰他们了, 生怕惹一身腥，到时候说不清楚。
女子父亲两眼全是血丝, 不住地摇头：“我闺女没死！救救她, 求求你们救救她！”
“我去看看。”林笙拧了拧眉, 便快步走出店铺，穿过行人上前去，他摒开围观人群，半跪在女子身前, 略观察了一下。
女子面色红紫，脖颈上一条尚且鲜红的绳索痕迹, 应当是刚上吊后不久。
林笙扬声道：“都让开！别堵在这里——二郎，取我的针！”
“哎，好！”二郎正跟他后边出来瞧，闻声赶紧跑回店里，从林笙的挎包里翻找出针包来，一路小跑着递给他。
这女子虽面颊皮肤粗糙，身上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衣裙干净漂亮，穿戴整齐，地上还散落着一只雕刻精致的木簪子。
看样子，应该是早有寻死的念头，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林笙试过女子的颈脉，一边展开针包准备好，沉着道：“把她放在地上，松开领口和腰带，脱掉鞋袜。”
“啊？可……”女子父亲犹豫了一阵，又看看周围这么多人，虽然女儿身份低微，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当众宽衣解带，属实有辱声名。
“我是大夫。想要她活，就听我的！”林笙目光顿时严厉。
男人一怔，很快回过神来，下定决心，忙按照他说的，松开女儿的衣襟，解开紧缚的衣带。
见有大夫出现，周围百姓都松了口气，有心善问他要不要帮忙的，自然也有不乏不怀好意的流-氓，一直笑嘻嘻地盯着女子的领口窥视。
林笙视线不耐烦地瞥过那几个人，却从人群后看到了孟寒舟和尤真的身影，他唤了声：“孟寒舟！过来。把你们衣服脱了，挡住路口。”
两人好容易挤进来，孟寒舟很快反应过来，脱了外衫，和尤真两人撑开衣物当做屏风，拉在巷子两墙之间，一下子就把周围百姓的视线给隔绝在外。
秋良见状，便在外边指挥着驱散这些人：“别看了别看了！”
林笙管不得其他人了，他俯身听了下女子鼻息全无，便立即跪在她身侧，两手交叉相握，隔着一层宽松的贴身亵衣，为女子行心肺复苏术。
孟寒舟看他按在女子胸口位置，眼皮不由跳了一下，不过好在女子父亲还沉浸在焦急中，只顾着祈祷，没注意林笙这过界的动作。
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笙飞快抽-出针来，刺在女子脚底涌泉穴，以及头顶百汇、指尖中冲的位置，都是苏厥开窍的穴位，然后便继续按压。
不知过了多久，林笙开始冒汗，力道有些跟不上了：“二郎，过来帮我。”
二郎愣住了，看看左右，又指指自己：“啊？我？”
“这里还有其他人是闲着的吗。”尤真小少爷瞧着也是个没力气的，喊过来恐怕也没用，他只能喊二郎过来接手。林笙将郝二郎一把拉过来，摁在身侧，“这样，我教你。”
二郎恍恍惚惚地应了几声，也顾不上那些了，见女子父亲也没说什么，便上手跟着林笙学。
秋良驱赶了大半瞎凑热闹的人，回来问道：“林郎中，我能做点什么？”
林笙头也没抬：“劳烦你去最近的药局，抓一剂醒神散，并一副回阳汤煎上。”
他快速口述了药方。
“我马上去！”好在药味不多，秋良上过几年学，又跟着打小记酒方，记性还不错，记下后立马揣上银钱去买药。
不知过了多久，林笙与二郎两人又倒换了两次，少女也不见起色，连一向做粗活的二郎脸色都累红了起来，他不禁有点佩服起林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怎么坚持得比自己还久……
“林医郎，要不……”二郎看看女子，又看看林笙，那句“要不算了吧”始终没敢说出口。
女子父亲瘫坐了下去，只觉得救活无望，失神地捂住面孔，带着哭腔呢喃着：“都是我拖累了梨儿，都怪我，都怪我……”
林笙满头大汗，烈日照射之下，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了。
二郎正坐在地上歇口气，忽然注意到什么，惊叫道：“动了动了！她手指头刚才动了一下！”
林笙看了一眼，立即趴在病人胸口，听了听心跳声。
“梨儿？”梨儿的父亲立刻止住悲泣，果然看到闺女的在细微地搐动，他急迫地唤道：“梨儿，梨儿！你睁开眼睛看看爹！”
这时去抓药的秋良跑回来了，将用桑皮纸包裹的一小包药末递给林笙：“林医郎，这是那个药散。药汤已经让伙计拿去煎了！”
“多谢。”林笙接过来，撕下一边药纸，裹住一些药末，卷成细长的纸筒，插-入女子的鼻道中，轻轻一吹。
药末中俱是辛香开窍之物，药末一冲进鼻腔深处，立即刺激了黏膜，辛窜药效直冲脑窍——梨儿的眉头皱了起来，须臾，她呛声张开口齿，往回重重地倒了一口气。
然后也并未苏醒，抽搐了几下后，又半张着嘴昏了过去。
“这、这……”梨儿父亲见此，慌里慌张地拽住林笙的手，“大夫，我闺女怎么样了？”
林笙又趴在她胸口听了一会，抬起头来，蹙紧的眉心慢慢散开：“应当是救下的及时，只是窒息昏厥心跳骤停。现在已经恢复心跳呼吸了，只是还很微弱。”
“先把她抬回家吧。”他将几根针抽-出，让二郎寻个担架来，“一会儿回阳汤煎好了，喂她喝下，再好生照料安抚，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梨儿父亲喜极而泣，不住地磕头感激：“谢谢大夫！谢谢你！”
林笙想阻止他继续以头抢地，但是跪在地上太久猛一起身，血压跟不上来，有几分头晕。身形才晃了晃，蓦的胳膊被人一把握住了，人也被带进了一个稳当的胸膛中。
他转头看了眼，果然是孟寒舟，便心安理得地靠了上去。
“你脸色不太好。”孟寒舟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事。只是累到了。”林笙轻轻按下他的手，靠着他休息了片刻，便站直了，“回去看看药吧。”
失去衣物遮挡后，围观的百姓探头探脑一瞧，只见那先前已经没了呼吸的姑娘，正被用担架抬着往回走吗，她那爹高兴得直抹眼睛。
“这是……活了？这是起死回生啊！”有人惊诧，“我方才可是亲手试了，她没了气儿的！”
“又是万物铺的那个林郎中……”
孟寒舟悄悄牵过林笙，油然而生一股得意，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小医仙，会个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怎么了？
不过是几步路就回到铺子了，林笙看看被莫名其妙牵起来的手，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习惯地抿了抿唇，他指尖弹了一下，悄悄往外抽。
孟寒舟觉察到了，紧紧地攥着他最后一根小指不放。
林笙看看四周，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抽出来。
有看客看着林笙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那林郎中很厉害？我几个月前离开上岚的时候还没有这号人呢。我瞧他都还没及冠，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已。”
旁边人冲他摇摇头：“你可别这么说。这个林郎中看疑难杂症可是有一手！我姑父族中有个亲戚，眼看都要办棺材了，被他几服药就给治好了。我娘咳嗽了好几年，也是吃他的药吃好的。而且他的药好用，不贵！”
那人半信半疑：“有这么神？”
“你要是不信，等你有个头疼脑热，也找他试试呗！”旁人笑他道，“他平日不是在万物铺，就是在六疾馆，要么就是在后街那个魏家医馆里做药，挺好找的。”
众人窃窃私语地闲聊着，也没人注意到，有个瘦薄的小子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又朝挂着“万物铺”牌匾的铺子看了几眼，便匆匆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跑没了影。
-
梨儿姑娘醒来的时候，天色渐晚，屋内蒙上了一层火红的霞光，她茫然地不知今夕何夕，只感到一股钻进鼻腔的浓郁的药味。
她本能地抬手，摸了下火-辣辣作疼的脖颈，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明明是悬了梁的——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梨儿一时情绪激动，想要坐起来，胸口牵扯得不由窒痛，她抑制不住地呛咳。
咳嗽声才响起，梨儿父亲便快步冲了进来，扑到床前：“梨儿，你可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说你这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啊！你要是走了，让阿爹我一个人怎么办！”
梨儿看着两家凹陷的老父亲，眼睛立刻红了起来，哑着嗓子道：“为什么要救我，不如让我死了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的办法有很多，死是最没用的。”
梨儿闻声抬起头来，看向走进自家的几个陌生男子，神色立刻紧张愤恼起来，她一边咳喘着一边把父亲拽到身后：“你、你们不要动我爹！”
梨儿父亲忙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梨儿，别怕，他们不是恶霸，是好心救你的郎中。就是，最近六疾馆新来的那个林郎中。”
“郎中？”梨儿仔细将林笙看了几眼。
孟寒舟将拎着的几包药放在桌上，四下观察了一番，可谓是家徒四壁，连桌子也是瘸了一条腿的，底下用几块碎瓦片强撑着。一片屋角还漏着天光，底下用一只木盆接着，估计是常常漏雨。
“好稀奇啊！”门外又传来尤真的声音，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这屋子这么破旧，院子里竟然有好些上好的马具！孟郎君，你瞧这马镫，可是百炼钢的！”
孟寒舟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看，确实是好马镫，不像是这漏雨之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进门时，他也瞧见了好些马具，那不是一匹马能用得上的，至少也是一个马队。
梨儿父亲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们父女二人，是给东家养马的马奴。那些不是我们的东西，都是东家的。我只是拿回来修理而已。”
林笙到床边给梨儿看了看脖子上的勒伤，又递给她一瓶化瘀药，叮嘱她按时涂抹，日后便不会留疤。他举了半天，梨儿也不接，便只好放在了床头的矮凳上。
梨儿看着那瓶药，眼中暗鸦鸦的，毫无生气。
尤真在这几步大小的小屋子里转了一圈，脸上存不住事，心里也挂不住话，他东看看、西看看，随口问道：“能养得起这么多马，就算不是什么豪族，也是大富之家吧？你们跟着他干活，应当是不愁吃穿的，为什么还要寻死啊？”
许是这话问到了父女二人的痛处，梨儿眼底颤了一下，很快落下泪来。
这可把尤真吓了一跳，他虽然自己也爱哭，可却看不得小姑娘哭，一时间慌张起来：“你、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朝林笙投去个无辜的视线，林笙无奈地摇摇头。
梨儿父亲好生安抚住闺女，又喂她吃了药，待药效起来她昏昏沉沉睡去，才走出来，掏出一个用旧布帕子包裹的东西递给林笙：“林郎中，多谢你救了我闺女，这，也不知道花了您多少药钱，我现在身上就这些……”
话音刚落，他腰背一低，捂住膝盖沉沉地呻-吟了几声。
林笙搭手扶了他一下：“您腰腿不好？”
“唉，没事，老毛病了。”男人扶着门框站稳，轻轻揉了揉膝盖，“年轻时候被马踢了一脚，后来阴雨天又落了根。”
那一包布帕随着刚才的意外而掉在地上，散落出一把碎铜板。
林笙默默捡起来，佯装收下，又趁梨儿爹没注意，从背后交给孟寒舟让他偷偷放回屋中。自己则与梨儿爹闲聊起来：“那梨儿姑娘究竟是为何……想不开？”
说起这事，梨儿爹不住哀叹了一声：“我们就是个养马的下人，这事本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梨儿父女是签了卖身契做活的马奴，东家是个绸缎商，铺子开到了数个郡府，的确有几分家财。不过这两年东家家里频遭变故，生意上也出了岔子，如今继续钱财周转。
东家思忖了一段时日，决定还是保住东临府的大铺子，居家迁居，把其他地方的产业都变卖，包括上岚县的宅邸、奴仆、马队。
上岚县这批，是擅长跑山路、运货的马，平日都是梨儿父女照料。
其他的东西都变卖得很快，连仆人都该遣散的遣散、该发卖的发卖了，唯独这批马，迟迟没人接手。
东家没有闲暇继续留在上岚县，便留了个管事处理剩下的事，又答应梨儿父女，若是他们能帮忙卖掉这些马，就将卖身契还给他们，再给他们父女一小笔钱。
梨儿挣的工钱都花在给父亲买药上了，她一直愁父亲腿痛的事，想带他去大的郡府去看病，这下就是久旱逢甘霖，自然无不尽心地去帮东家找寻买家。
她牵着匹最靓的马，到外商来往最密的地方不停地吆喝，果然不出三天，就有人上前来问。
那人大腹便便，穿着锦缎丝罗，身上挂的饰品叮叮当当，一看就像是有钱人。他查看了马匹之后，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梨儿的价格，便让梨儿随他去取钱。
梨儿高兴万分，立即跟着他去了。
路遇一个金银铺子，这人说，在里面订了货，要顺路进去取货，让梨儿等一下。
梨儿自然没有多想，便牵着马，站在路边老老实实候着。
就这么等了不知道多久，她被晒得快要打起盹时，忽然从铺子里冲出来几个伙计，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子，当即扇了她一巴掌，让她还钱。
梨儿直接就被打蒙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她常年驯马，力气也并不小，当即就与对方扭打起来……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人捆住了。
这之后梨儿才搞明白，原来那个进去“取货”的胖商人，拿到货后，一摸腰身说钱袋丢了，要回客栈去取钱，将门外的“仆人与马”抵在这里，稍后便回。
金铺掌柜见他穿戴讲究，门外那马又着实皮光毛靓，价值不菲，便没有起疑心，真放了他去。
结果，这商人一去不返，直等了半个多时辰，那掌柜等不住了，立马就叫伙计捉住梨儿，让她叫那胖子来还钱。
可梨儿哪里认识那胖子是什么人，她连那人住哪都不晓得。
金铺掌柜自然不信，只认为是这主仆二人合起伙来骗他，就扬言若是梨儿拿五百两出来还了货钱，就既往不咎，若拿不出，就将她扭送官府，让她一家子吃牢饭。
梨儿一听五百两，顿时傻了，她们家里捉襟见肘得连五百文都掏不出来，更不说五百两了！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一两银子”长什么模样！
梨儿平白挨了一顿打，她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又惧怕官府，一下子就被唬住了。
她将这事告诉了留在上岚县的那个管事，但管事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东家招事，便不耐烦地说这事是梨儿惹出来的，要梨儿自己解决，他管不着，就把梨儿赶了出去。
出了这种事，马是一时间卖不出去了，卖身契没了指望，还莫名其妙背上一大笔债。回到家后，梨儿越想越害怕，整宿睡不着觉。
起先她还不敢跟阿爹说，但那金铺还怕她跑路，派了伙计一直盯着她，只要她一出门，就迫她拿钱。不然就威胁把她卖去花街柳巷，换银子赌这个窟窿。
金铺伙计与她说话时，被阿爹无意间看见了，这事这才被梨儿父亲知晓。
老父亲也贫苦了一辈子，骤然摊上这事，说实话也有些无助。他一时虽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安慰闺女别着急，这事他来想办法。
梨儿哪里不知道父亲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家里没钱，她也不想被卖去花街污了清白，惊惧之下，一时想不开，这日凌晨起来，就悬了梁子。
幸亏梨儿爹醒得早，听到异响，立马就把她抱了下来。
不然再耽搁一阵，别说林笙，便真是医仙在世也恐怕也无能为力。
尤真听后，沉默了一阵，天真地道：“就为了这点事，何至于寻死啊。”
林笙看了他一眼，尤真虽没懂，但当即明白自己怕是又说错了话，只好捂住了嘴巴，讪讪地走到了一边。
富甲一方的小少爷哪里能明白，别说是五百两，就是五两银子，有时候都可以轻易地压垮一家人。
孟寒舟一直没说话，手里还拿着只马镫和一根马鞭若有所思。直到林笙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却莫名其妙道：“你们，很会驯马？”
梨儿父亲没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事，点了点头答：“我们祖上是从北边逃灾过来的，祖祖辈辈都曾在草原上牧马牧羊，这手艺也就传下来了。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我们梨儿却是养马驯马的好手，她五六岁的时候就骑着马撒欢儿了！东家买回来的再烈的马，到了梨儿手里都是乖乖的。”
山区会驯马的人不多，梨儿姑娘别看年纪小，却早已学到当中精髓。小丫头人还没有马蹄子高的时候，就已经和马们一块吃一块住了。
提起闺女小时候的可爱模样，老父亲不由流露出几分怀念的表情。
孟寒舟将马鞭缠在手上几圈，又松开，把-玩了片刻道：“我若帮你们解决了此事，你们留下给我养马，如何？”
“当然，我不要你们的卖身契，就当是做长工。若是日后你们另有打算，或有了更好的下家，也可随时结清工钱走人。”
不仅男人，连林笙都一愣。
这人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扯了扯孟寒舟的袖子，低头附耳上去小声问道：“我们家哪有马啊？”
轻飘飘的耳语似羽毛一般，拂得孟寒舟耳边发痒，他微微偏了下头，正撞上林笙茫然却漂亮的像琥珀一样的瞳仁。
他不禁多看了两眼，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买了他东家的那些马，我们不就有马了吗。”
林笙呆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买马
孟寒舟将手上的马鞭和一只马镫递给林笙看, 说道：“你看这马鞭，虽只是一条牛皮鞭，瞧皮子纹路, 已经有些年头了, 却依然韧而不糙, 弹而带柔。你捏一捏试试？”
林笙唯一骑马的经验, 还是有次旅行时, 被景区的工作人员牵着, 骑马溜达了一圈，自然不知道如何分辨马鞭好坏。
他只是看着这鞭子被打理得很干净, 也不懂意味什么，他把手放在马鞭上。
孟寒舟顺势包住他的指尖, 往上带了带, 神色自然极了：“捏这里。”
林笙捏着马鞭瞎研究，也就没注意到孟寒舟的花花小动作，不解地问：“所以呢？”
孟寒舟：“一条普通的马鞭，他们父女都打理得这么仔细, 可想而知，他们照顾马匹肯定是更加细心可靠。那批马, 即便不是上好马种, 也一定有着不错的品相。”
林笙奇怪：“可我们要那么多匹马干什么？”
其实, 也是梨儿父亲说起他们东家的事，才让孟寒舟有了额外的念头——
这小小的上岚县，只是个偏居一隅的山县，每年论起赋税功校来, 别说在京城，在上一级的府城里, 都排不上号。
他们想要靠这铺子翻身，只靠在上岚县卖些杂货酒水，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便是挖空了上岚县人的钱袋子都来买他们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终究还是要走出去的，那很多事情提前筹措总比临时抱佛脚的要好。
譬如如今出入货物一项，一开始是靠方瑕与周家的情分，借了不少来往商队的车马的余空，但取巧的事终不长久。而万物铺允诺的送货上门，现在也多是靠手推车，还有二郎、秋良的一把力气。
现在店里卖的东西还多是些轻巧小物，买东西的客人也是本地的，也不会一口气买上很多，所以还送得过来。
可若是以后铺子开大了，货物种类越来越多，尤其是酒庄出酒也日渐见长，手推车终有不顶用的时候。又或者，将来铺子开到别处去，又或者需要去更远的地方跑商时……总不能一直指望二郎秋良的蛮力吧？
车马行是可以租赁马匹，但租用一次成本贵不说，若是马伤了死了，更麻烦。
加上跑了这一趟牢山营后，孟寒舟深知车马的重要，心里蠢蠢欲动，也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马队。尤其是之后孟寒舟还想去府城进一些布匹，来回又是一趟苦差事。
就算退一万步说，不送货的时候，至少他还能骑马接送林笙外出看诊呢！
孟寒舟越想越心动。
若是总有一天要置办车马的话，眼下这样的好机会，岂能错过！
梨儿姑娘的东家急于出手，这批马原本就会便宜一些。若是再给这对父女解决了金铺一事，他们势必会在那东家面前说些好话，到时候这价格肯定能压得更低。
孟寒舟短暂思索了几许，便悄悄拉住林笙至门外，凑近耳边将心中所想与他说了。
片刻后，孟寒舟见他拧着眉梢不说话，正在兴头上的热度稍稍凉下几分：“你是觉得不妥？”
林笙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一下子会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本来觉得，能开个小铺子，每月有些余钱不愁吃吃喝喝，就很好了。”
而且……虽然孟寒舟说的都有道理，可是养马不像养猫猫狗狗，放在院子里喂喂吃食就能活。
花了钱买下马匹才只是第一步，马儿需要马厩，还要一个能够时不时去练腿的马场。就算这些不提，单是粮草，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养马上需要花费的物力心力，也实在不容小觑。
真要像孟寒舟说的那样，一定会累得不可开交。
不过转年一想，原来这才是孟寒舟想要挖梨儿父女过来的原因，他们养惯了这批马，马儿亦熟悉了他们，又有一层小恩小情在，确实比从外边另招马倌要好。
林笙正出神，蓦的孟寒舟感慨起来：“当初我们刚到文花乡，你好容易挣了第一笔钱的时候，买了米面回来，身上就剩下十几二十个铜板，装在小盒子里，连底都铺不满……”
林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不解地歪过脑袋。
“我看着你捧着盒子，大晚上的每一枚都翻来覆去地数来数去，数了好几遍。我那时觉得，这有什么好数的，你大概很爱钱——爱数不胜数、取之不尽的钱。”孟寒舟语气中掺着几分揶揄，“没想到，只是间小铺子，你就觉得不错了，还挺好打发的。”
“……”林笙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爱钱怎么了？”
他抱起手臂，故意嘀咕道：“再说了，那时候能一样吗？”
那时候，孟寒舟病体沉疴，眼中黯淡毫无生志。林笙单是将他从黄泉路口拉回来，就已经花费了全部的心力。终于，多日的辛劳有了回报，即便这回报只是几枚不起眼的铜板，却也象征着新生活的开始，怎么不值得开心一下呢？
“是不一样了。你再也不用数那仅剩的几枚铜钱了。”孟寒舟叹了口气。
风吹乱林笙的发梢，发尾像小勾子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抬起手，绕住了一缕，慎重其事地沉声道，“可夫君都是要养家的，我也想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夫君？
林笙恍惚了一下，视线不经意间落进孟寒舟的眸中，那里瞳光深邃专注，俨然透出几分已稍显迷-人的成熟气息。
他盯着眼前人，忽然觉得，孟寒舟是不是长高了几分，身形也结实了很多，再这样下去，恐怕以后都要抬起头看他了……
“林郎中？”出神须臾，梨儿的父亲从门槛处望过来，唤了他们一声。
林笙匆忙回过神来，微微吞咽了一下，抛下几个字：“随便你。”
两人暂时说到这里，林笙转身往屋内走。
孟寒舟撵上林笙的脚后跟，低声问他：“走这么快……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随便我什么，买马的事，还是夫君的事？”
林笙一怔，说完，他连答案也没打算听，脚底抹油地直接溜过去了，只留下唇边若有似无浮起的一抹弧度。
半晌后林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尤真看了看两人：“林郎中，你的脸怎么有点红？”
孟寒舟在身侧朝他微微挑起眉梢，林笙神色平淡地道：“外面太热，晒的。”
那边梨儿父亲似也想好了，郑重道：“林郎中，我们爷俩给谁干活不是干。你们那儿若是缺人养马，用得着我们，就冲梨儿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我俩就没有二话！我叫王大江，我闺女王梨儿。那这位……”
他看着孟寒舟，还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年轻小东家姓什么。
“王叔，这是孟寒舟，对面街口万物铺的掌柜。”毕竟长一辈，林笙便唤他个王叔，“我家里人。”
王大江微讶，原来是万物铺的小掌柜，那铺子虽说开得不久，生意却有来有往的，看着很是羡人。王大江忙记下他的名字：“孟掌柜，要是你不忙，今天我就去跟管事的说一声，明儿个带您上门看马。”
孟寒舟点点头：“好。那金铺的事你们且等着消息就是。”
离开王家回到铺子，一群人凑上来打听那姑娘怎么样了，听说已经没有性命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便纷纷松了口气。又听说她在金铺遭遇了无理之事，才想不开而寻死，又不由感慨起来。
这事说来有些难缠。
梨儿是冤主，金铺其实也是冤主，只是若金铺那边那么多伙计都听到了，那富商说梨儿是自己的仆人，富商一消失，梨儿姑娘一时无法证明，有些百口莫辩的意味。
孟寒舟左右环视一圈，见旋子正听着热闹一边拿抹布擦着桌，于是开口唤他。
“东家。”旋子放下抹布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孟寒舟道：“你在驿站附近给人扛包扛货的时候，认识的脚夫应该不少吧？”
旋子茫然地道：“是不少，但交情都不深，都是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粗汉子……”
孟寒舟这么一问，林笙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脚夫平日里满城跑，每条街巷楼铺都分外熟悉，哪条路好走，哪个近路好抄，哪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什么地方有了新鲜事儿，就是哪个墙角的猫打了一架，他们都是最先知道的。
想要打听消息，找他们是最快的，不过找这些人盯消息，是要花钱的。
孟寒舟正要说话，院后有伙计喊了声东家，林笙匆匆取出荷包塞孟寒舟怀里，让他继续与旋子说，自己则去处理那伙计的事。
怀里荷包温热，孟寒舟讶异地看了片刻，旋即眉宇轻挑，转递给旋子：“你悄悄去找些为人义气的，让他们留意一下最近城中有没有个穿绸披缎的富商，生面孔，身形肥胖。要是有能提供消息的，可以得赏钱。”
旋子明白了，接下荷包转身就要走。
“……等会。”孟寒舟又忽然想起什么，将他叫住。
旋子：“您还有事吩咐？”
孟寒舟走上前，拿回那只荷包。
发现除了银钱外，里面还有两枚黄豆大的香药丸。他不禁腹诽，林笙真讲究，钱兜里都要放上熏味的药丸。
“这个不能给——”他把药丸没收，并荷包一起收回袖内，只把散碎银钱哗啦啦倒进旋子手心，“好了，你去吧。”
旋子捧着一把碎钱：“……”
只好自己找了个麻布小兜，装起来掖进贴身的胸口。
过了会，林笙从后面擦着手回来，见厅中人已各忙各的散了，而孟寒舟正拿着支鸡毛掸子在给货架掸尘，似乎心情不错，正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旋子去了？”林笙走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挂在他腰间位置的荷包，顿了顿，林笙伸手去拿，“这个怎么挂你身上了？钱给旋子了？”
还没拿着，被孟寒舟一巴掌按住，他没头没尾地说：“林笙，等置办好了马，我准备去府城采办点布匹水粉新货，也带些酒样过去，看看有没有门路。如果去的话，势必会在那边逗留一段时日。”
林笙自然尊重他的决定：“好啊，那我找机会做些成药吧，你也一起带上。”
孟寒舟看着他，没说话，直到林笙问他怎么了，他才拎起腰上的荷包：“所以，这个给我吧。”
这荷包只是街边几文钱一个的普通小钱袋，不过倒是耐磨结实，当时随手买了一对，两人一人一只。林笙都用惯了，所以即便后来挣了些钱，也懒得换更好的：“你要它干什么，你的坏了？”
孟寒舟见他没立即应，开始无理取闹：“这本来就是我的。”
林笙叠起眉心，倒要听听他怎么编：“这怎么就是你的了？”
孟寒舟翻出袋口：“这上面有我绣的字，自然是我的。”
林笙离谱地看着他：“那你要不要看看，那个字是什么？”
早前孟寒舟病卧起不来，林笙日日出门采药晒药，能在床上陪他的只有一筐旧针线。他偷偷缝绣东西、打发时间，就专门在袋口内侧给绣了个“笙”字，可以防丢。
当时手艺差，绣得歪七扭八，绣完了也没好意思跟林笙说，孟寒舟还以为他没注意到。
绣了“笙”，那自然是林笙的，林笙再次伸手：“你这绣字这么丑，摸一下都剌手，想不注意到都难——还给我。”
孟寒舟攥着小荷包，满不情愿地递到林笙手心上方，却又迟迟不肯松开。僵持了一会，他低垂眉眼，语气也低落了几分：“我想要，给我不行吗？我拿我的跟你换。”
“你这是在……撒娇吗？”林笙听得耳内突突一跳，肩膀上寒毛都要立起来了，“不过是个旧荷包，不至于吧。”
孟寒舟不置可否，只当他同意了，自说自话地摘下自己那枚，放他手里。
林笙没办法，只好接过这个荷包，反面正面看了又看，明明都是在一个摊子上买的，除了布料花纹略有些参差，其他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他俩衣服都是混穿的，现在一个荷包而已还计较上了：“这两个都是我买的，有什么区别？你非得要我那个。”
“不一样。”孟寒舟拍一拍，“你那个袋口绣的是舟。”
林笙翻开荷包，看着那个同样歪歪扭扭的舟字。
“就是定情信物啦！”秋良不知何时出现的，搬着个箱子，忙忙碌碌地从二人中间穿过，把腻腻歪歪的两个人挤得不得不退开半步，“唉，给他吧给他吧！唉，好忙啊好忙啊。”
林笙：“……”
怎么连秋良都学会说俏皮话了。
待秋良走过去了，孟寒舟又凑上来，非得低声多问一次：“给我吧，这个有你的味道。”
林笙捏着荷包，舟字烙在指腹下面，只觉有些炽烫。微默片刻，便把荷包挂回了自己腰间：“你是狗鼻子吗，要靠味道认主人……不要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你拿都拿了，我还能抢回来？走了，回家了。”
“来了。”孟寒舟笑开了，应声跟上。
林笙余光看到跟在自己侧后方洋洋得意的某人，唇角也不禁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
翌日一早，吃过朝饭，两人应约到了王家巷口，与王叔一块去瞧马。
“不是我自夸，这些马是真不错。虽然不是什么纯种马，但借了草原马的种，毛色可能没有那么好看，却胜在壮实、能跑能扛能拉车、还俊俏，您看了就知道！”
一提起马，昨日还稍显木讷的王大壮就多话起来，一路喋喋不休地说着马的事。
贮马的地方是个郊外的院子，说近不近，还没走到地方，林笙连每一匹马几斤几两重、爱吃什么草、生过什么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王叔推开院门，一股马匹和草料特有的味道就飘了出来：“这院子是早年东家从一个农户手里收来的地，就垒了个四面围墙，造了个小歇房。管事的说了，留着也不值钱，您若是要，连着马都一块卖给您……这边走，马在歇房后头的草棚里头。”
孟寒舟四周探看了一下，随着绕过歇房，马味越来越重，草棚里拴着些毛色杂乱不一的马，约莫有六七匹。
王叔忙进去牵了匹自认为最好的出来：“您瞧瞧这蹄子、这牙口，都是好马。东家着急出手，所以一匹给您三十两，这里一共是七匹，您组个马队也行，车队也行，都够用。”
有陌生人靠近，这些马倒也不惊慌，只是嗤嗤喷几口气，看来确实驯得很温顺。孟寒舟摸了摸马背和四肢，都是健壮的肌肉，虽然比不上他年少时那些高肩宝马，单论跑山和运货来说，皮糙肉厚好养活才更重要，足够了。
马是贵物，一匹三十两，确实称得上是价惠。要知道在稍繁华些的城府，单是一头没长大的杂色小马驹，都能卖个二三十两的。
这王叔的东家一匹成马才只要三十两，看来是真的着急用钱。
孟寒舟看了两三匹后，心中已有了定意，不过七匹马若再加上这院子，毕竟是几百两开销……他粗浅与王叔谈了两句，便回头找林笙。
看了一圈，才发现林笙正站在一匹枣红马前，仰头与那马大眼瞪小眼。
马不急，他也不躁。
犹豫了好一会，他才试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一碰枣红马颈侧垂下的鬃毛。不过那马突然哼哧一声吐气，又吓得他立即缩回了手，远远躲了两步，生怕被马踹一脚。
这枣红马倒是独特，是院中唯一一匹配了鞍的。
孟寒舟问了一句，王叔呵呵笑道：“那是小红，是这里头最漂亮的一匹马了。小红脾气温顺，扛货差点，但擅长赶路。梨儿常骑它进山里玩，所以套了鞍一直没卸。”
林笙抱着一根草棚马厩的木头柱子，既想凑近看看小红，又害怕它不时撩起的前蹄。
孟寒舟走过去，随手握住了缰绳，顺了顺马鬓让它熟悉了自己的味道后，便将它从棚里领了出来，他牵着马走到林笙面前，问道：“你喜欢它？那想试试吗？”
林笙迟疑了一会。
孟寒舟把手递给他，扬眉间露出唇侧略尖的一颗虎牙：“我带你出去跑几圈。”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
-

第111章 第111章
这马通身枣红, 被孟寒舟牵至阳光下后，鬓毛仿佛泛着金红的亮丽色泽，看起来十分俊逸。
林笙看它在孟寒舟手里这么乖顺, 也凑上去伸手摸了摸, 感觉很奇特, 许是养的好的缘故, 毛发比在景区见到的那些马要柔-软一些。
马儿轻轻哼着鼻息, 顶了顶他的手心。
孟寒舟拍拍马儿, 让林笙小心退让一步，长腿一撩便翻上马背。他一拽缰绳, 马儿便扬蹄绕着院中小跑起来，随着枣红马响亮而飒气地嘶鸣一声, 从林笙背后绕了回来。
停稳后, 孟寒舟单手控马，又一次微微俯下身来，邀他上马：“来吧？”
林笙仰头看着，只觉逆着天光, 马背上的少年郎也尽显英姿。明知他是在故意耍帅，但林笙也很难不承认, 孟寒舟这一套下来确实有几分风采, 让人忍不住心动。
他被马儿亲近地蹭了蹭, 终于将手搭在孟寒舟的掌心上，踩着一侧的脚蹬，一个借力就被携上了马背，坐在了孟寒舟身前。
这马看着并不算大, 坐上来后竟然这么高。而且马儿总不停地踱步，林笙晃了几下不敢动了, 僵硬地坐着，下意识攥住了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一条手臂。
孟寒舟将他环在怀中坐稳，两手绕过他握住缰绳，在他脸侧哂笑一声：“放轻松，不要这么紧张，你夹得太紧了，我动不了。不会把你摔下去的，实在害怕，可以靠我怀里。”
“……”林笙耳内微热，深吸了两口气，慢慢放松身体，但依然绷得很紧，像块木板。
这时孟寒舟霍然一踢马肚，枣红马立刻扬蹄而出，惊得毫无防备的林笙本能闭上眼，随着惯性一下子跌进了身后的胸膛。
孟寒舟顺势就将他环抱进来，一边带着他的手同握缰绳。
院门出去便是一条山道，虽蜿蜒起伏，却都是些缓坡，并不崎岖。枣红马当是常常在附近撒欢，出来后极其自在地带着他二人在林道中飞驰。
过了好一会，渐渐适应这阵颠簸后，林笙慢慢睁开一只眼，山风迎面扑过，搅动着两侧林叶飒飒作响。他还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这便是所向无空阔， 风入四蹄轻！
林笙胆子大了起来，朝寂静无人的山野中喊了一嗓子，漫漫幽林，荡荡漪响，好似能将烦恼疲惫通通甩在脑后。他兴奋地往后看了一眼：“孟寒舟，它能跑多快？！”
孟寒舟笑道：“你想让它多快？”说着便又驭起速度，“坐稳了！”
两侧树木飞速后退，抬头看去，他们仿佛是在追赶天际的云彩，十分畅快。
孟寒舟没有刻意掌控方向，全凭马儿自己认道，很快这匹马就载着他们冲上了林道尽头的一小片高坡，才慢慢地停了下来。坡上视野开阔，绿茵铺地，满坡粉粉紫紫的小花点缀其中。
这里也许就是梨儿姑娘常放马来的一片地方，枣红马一到这，就欢快地嘚着蹄子，见背上的两个人也没阻止它，就自顾自地跑去嚼吃花草了。
林笙还沉浸在刚才的奔驰中，紧张而快乐地微喘着气，他摸摸马儿的毛，夸奖道：“真棒。”
孟寒舟不乐意道：“我掌的缰，怎么夸它不夸我？”
林笙回首拧眉：“小狗的醋你吃，马的醋你也吃，你还有什么是不能吃的吗？”
孟寒舟看着他鼻尖上金绒绒的小绒毛，分外可爱，仗着他不敢独自乱动下马，吧唧一口亲在了唇角：“我什么都吃，不挑食。”
林笙唇边的一点温度也被他吃了进去，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孟寒舟偏过头，想顺势再进一步。
然而枣红马吃完脚边一圈，突然挪了挪脚，直奔向不远处的另一块草地，径直打断两人之间的气氛。
“吁，吁！回来！”孟寒舟不得不握住缰绳，将它定在原地，以防两人都被它甩下去。
林笙喉咙里滚动了一下，趁势留转了回去，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孟寒舟好容易将马儿安抚好，懊丧地将下巴挂在林笙肩上，喃喃地抱怨：“什么马啊，真是不懂事。”
“该回去了。”林笙眸间蕴着笑意，抬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回去我来缰绳行吗，你教教我吧？”
孟寒舟眯着眼睛被挠弄得心情愉悦，便将缰绳递他手里，只虚虚揽着他一截腰身：“好吧，那你攥着这个，往左就拽左边，往右就拽右边。”
林笙认真学了一会，感觉并不算难，他伸手摸了摸马：“走吧，小红。”
他初学控马，自然做不到像孟寒舟那样纵马飞驰，回去路上基本是靠小红识途，林笙偶尔矫正一下方向。
望见养马小院的木栅门，林笙才戳戳挂在自己肩上的这颗脑袋：“醒醒，到了。你也真敢闭上眼睛，不怕我把马溜到沟里去？”
“那咱俩就一块躺在沟里就是。”孟寒舟只是闭着眼享受靠在林笙身上的滋味，他顶着阳光睁开眼，看到候在门口的王叔，还有些不情愿。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他恨不得这样溜达一辈子。
但该办的正是还是要办的。
两人试了趟马回来，也没有多加讨价还价，就按照谈好的价格，总共花了将近四百两银子，连马带小院空地，还有院里余存的草料等杂物，一并包圆买了下来。
先给了一百两定金，待字据签好，钥匙交定，王家父女拿回了卖身契，余下的钱就全部给齐。
临走时，林笙不舍地又去默默枣红马，给它喂了草料。
这养马的院子虽然还算宽敞，但简陋、偏僻，过来一趟要花不少时间，下次再来喂小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孟寒舟道：“喜欢的话这匹先牵回去，可以暂时放在秋家酒庄的后院里喂着。等我们买了宅子，再把它接回来养。”
“可以吗？”林笙眼前一亮，他看向王叔，毕竟卖契还没有完全弄好，直接牵走恐怕不太妥当。
王叔忙点头，林郎中已经是上岚县有名有声的郎中了，那万物铺也是后起之秀，又不担心他俩跑了，再者说，单是定金，也足以牵走三匹马。
林笙开开心心地打开栅栏，把枣红马牵了出来。
回城的路上，林笙还在骑马的劲头上，还是要求要自己拿缰。孟寒舟乐得将归途拉长，干脆挂在他身上当挂件，一路走走停停，就这样悠悠闲闲、溜溜达达地逛回去了。
只不过，才回去，就乐极生悲。
这马鞍是木头的，上面只铺了一层布料，林笙新学骑马，难免身形紧绷放不开，骑在路上时还没觉得，直到进了城门，不得不下马，林笙才脸色微微一变。
慢吞吞走到了铺子，二郎一伙见到赫然一批亮丽骏马，兴奋地围上来看：“哇！大舟，你们真的买了马啊！我们能不能骑一骑啊！”
孟寒舟又得意又小气地攥着缰绳：“这匹是林笙喜欢的，改日给你们骑别的。”
几个伙计们起哄学他说话：“哎哟，林~郎~中~喜~欢~的~”
孟寒舟一人给他们踹了一脚。
林笙说要换身衣服，兀自去了楼上的歇息小室。
孟寒舟在底下跟他们闹了一会，才发现林笙一直没下来，他把马拴在门口，托二郎几个照看。便小跑着上去寻他。
楼上数个小室，只有一间房门紧闭，他唤了声“林笙”，推门一进。
只听着瓶瓶罐罐哗啦啦一阵，紧接着是箱奁扣住的声响。
孟寒舟跟他身边这么久，自然听出那是药箱的动静，忙不迭就冲了进去：“林笙，你怎么——”他视线陡然一停，嗓间的话也黏住了。
茶歇小榻的边沿，薄毯之下，挂着尚未来及全部遮盖住的一条白皙小腿。
他的衣带垂在了一旁，衣襟也都松散着。
伴着孟寒舟凝滞的目光，一截裤边失去了系带，窸窸窣窣地滑脱了下来，从膝盖处只往下掉。林笙手忙脚乱没有抓住，下意识抬脚勾了一下，堪堪将那亵裤勾在了脚踝处。
屋内寂静无比，甚至能听见孟寒舟明显的吞咽声。
长年娇生惯养而不怎么晒太阳，以至于白得发光的小腿下面，是只着绵白布袜的脚。那悬悬堆叠、摇摇欲坠的裤料，更加重了视觉的刺激。
随着簌一声，裤子就彻底落在了地上。
林笙脸色倏的就红了，他拽了拽草草寻来遮住自己的毯子，纠结这腿是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见孟寒舟还盯着，他恼羞成怒：“你、你别看了，出去。”
孟寒舟眉心微动，恍惚才反应过来，却不仅不出去，还更近了几分：“是不是被马鞍磨破了皮？”
林笙看了看桌上的药箱，还有手边的药瓶，只好忍着臊意点了点头。
他才想给自己上药，孟寒舟就贸然闯进来了。
“没事，刚骑马都是这样的。夏天穿的薄，难免的。回去我给你缝个软垫垫在上面，就不会磨了。”孟寒舟镇定地凑近，不知怎么，感觉嗓子里也有心脏在乱蹦，他拿起茶几上药瓶闻了闻，“涂这个药管用吗？”
孟寒舟得到了肯定答案，就去拽他的毯子，紧张得林笙立刻按住：“你做什么？”
“上药啊。”孟寒舟看着他的目光，竟还找到了几分理直气壮，“那个位置，你自己能上的准吗。不看看，怎么知道磨伤得严不严重？你是大夫，这点道理应该懂吧。”
林笙默了默，虽没说话，脸色却红了个透。
以前孟寒舟也曾给他贴身处上过药，可那时候他还不晓得这家伙的心思，心里没有负担。现在要是那种位置，还让孟寒舟来上药，林笙心口着实有点扛不住。
孟寒舟看他脸皮薄得都快滴血了，嘴上才作罢，没有继续捉弄他，当真敛起神色正经道：“只是担心你。”
林笙犹豫了一会，终于顶着脸上久褪不下的红晕，慢慢松开了与孟寒舟互拽毯子的力道。
薄毯掀开，不免稍微有一点点让人失望，因为林笙还贴身穿了一件短短的小裤。
孟寒舟清咳一声，拿起那药搅了搅匀，倒出一些在手上，又腾出另一只手来，轻轻去勾他遮住伤势的短裤小边。
林笙后背靠在茶几上，两肘支着身体，药膏有一点点凉，惹得他眸间一片局促，只能忙乱地看向别的地方：“涂上就行，不用特别细致。”
“嗯。”孟寒舟应声，他扶住林笙的膝盖，将自己嵌进来，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阵，突然动作停了下来，唤他一声，“……林笙。”
林笙脑袋里都快煮熟了：“干嘛？为什么停下来。”
孟寒舟的手还贴在他内侧：“你……再打开一点，夹到我手了。”
“……”
林笙面红耳赤，但事已至此，只能忍一忍快些涂完，结束这场折磨。
然而，孟寒舟才得到宽许，将涂满药膏的手指往里探了一段——
“林郎中，孟郎君！”秋良跑了上来，又是一个推门，“旋子回来了，说已经有人打听到那胖子的消息——咿呀！！”
最后一个字才吐出来，就骤然拔高变成惊叫。
与此同时，孟寒舟一个眼疾手快，一把掀起旁边的毯子，把他和林笙一块罩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门是虚掩的，我以为你们在屋里谈事情……”秋良连连解释，一把扣住自己双眼，扭头就往外走，结果目不能视一头撞在门框上，“呜。”
他痛呼一声蹲在地上，心里不停地哀嚎：以后一定要离这两人远一点！怎么自从知道了他俩的事，天天让自己遇上这种场景啊！
疼哭了秋良也不敢睁开眼，闭着眼摸到门槛，立即滚了出去，反手把两人的房门关死。
然后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下楼声。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孟寒舟安慰他道：“没关系，我罩得快，他应当没有看到什么。”
林笙看着薄毯之下、昏暗之中，欺在自己上方的孟寒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这家伙眼底竟然还有几分兴奋，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可是，我们只是上药。你这样，不是此地无银吗……”
作者有话说:
之前着急忙慌上传错了，已替换
-

第112章 捉赃
孟寒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半天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言语，只是亮着眼睛看他，半晌才掀开薄毯一角说：“那怎么办, 要不我去把他找回来, 给他解释解释？”
“……回来。”林笙一把将人抓了回来, 他毫不怀疑孟寒舟这张破嘴, 肯定会越描越黑, “你解释个鬼。”
孟寒舟顺势倒了回来, 靠在他身上，挲了挲他发红的脸颊, 趁机飞快地拿薄毯一遮，摸黑偷了个香吻, 挑眉道：“这可是你不让解释的, 那我继续给你上药。”
他刚把手伸进林笙的膝弯，握住一截白嫩的大-腿，就被林笙没好气的给一脚踹下了小榻。
“疼。”孟寒舟虽摔坐在地上，姿态却潇洒, 两手斜撑着地面，舔了下唇面,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瞄了一眼他的腿。
“疼死你活该, 出去等着。”林笙立即拽过薄毯盖在身上，垂眸看向地上这个目光到处游弋的人，“我看只有把你扎瘫了继续躺在床上，你才会老实。”
孟寒舟自然不想瘫回床上, 他捡起药瓶放回林笙手上，又握住他手背亲了一下, 才恢复正形：“那你收拾好了休息会，我去看看秋良说的事。”
林笙指尖微微一动，再抬头，那家伙怕招打，已经跑出去了。
孟寒舟在后院找到了正猛灌凉水的秋良，他过去一拍肩膀，唬得秋良原地一蹦，回头看了一眼是孟寒舟，脸上好容易散开的红晕又霍地聚了起来。
“你脸红什么。”孟寒舟眉心拧起，“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秋良左右看看，拉过孟寒舟低声道：“孟郎君，你们、你们感情再好，也要注意地方啊！而且这天、天还亮着，这样不好……”
孟寒舟挑眉：“那怎么，天黑了就好了？他情况很迫切，等不及天黑了。”
秋良登时红成煮熟的虾子，骇得立马捂住他的嘴，探头又瞧了瞧四周。孟寒舟看他一副比自己还心虚的模样，不由失笑，抬起手在他脸前晃了晃：“他骑马磨破了腿，疼得厉害，我是帮他涂药。涂药的事，怎么能拖到晚上？你是在想什么？”
“……啊涂药？”秋良闻到他手上的阵阵药香，顿时升起几分窘迫，摸了摸鼻子掩饰一下，“没，没想什么。”
孟寒舟逗完了正经人，去舀了点水洗去手上药味，回头问：“你刚才说旋子打听到了那胖子的行踪，他人呢。”
秋良回过神来，忙道：“他忙着盯梢，又出去了。只回来说，有个小脚夫看见，那胖子似乎与人约好了明晚见面，隐约听着好像是要卖什么东西，但太远了没听清，他问问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通知那金铺和官府，一块去捉赃啊？”
孟寒舟琢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赃物，万一不是，到时候打草惊蛇，恐怕还会被对方反咬一口：“听见他们说在哪见面了吗？”
秋良正要回答，林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你们在说什么？”
孟寒舟转脸看向林笙，忙递给他一只手，想让他扶着：“你的伤处理好了？怎么不多歇一会。”
“……嗯。”林笙并了并腿，把他夸张的手臂推到一边，“本来就没有多大事。秋良你继续说。”
秋良只好老实道：“林郎中。我们在说，明晚要不要去偷偷捉那胖商人的赃。有个脚夫打听到，他可能打算出手赃物，与人约在富春阁。”
“那是什么地方？”林笙问，孟寒舟也摇摇头。
“好像是新开的赌场馆子吧。”秋良也不太清楚，那些馆子所在的街巷打手混混很多，他以前卖酒也不太敢往那边去，而且这个馆子神秘得很，只在晚上开业，“不是什么好地方，又乱，还贵，连进门都要交钱，一般的小赌客都进不去，听说还能过夜。我常见着有人在里头赌一晚上，一大早醉醺醺地出来……”
林笙一想，这倒符合常理，那胖子出手赃物，越乱的地方越好谈事情，也不会引人注目。
“那混进去看看呗。正好我还没有见过赌场，去长长见识。”林笙道。
孟寒舟随口道：“那一块去。叫上二郎，到时候我和林笙进去，你俩留在门口望风，要是有状况，还能及时通知官府。”
秋良倒没什么意见，点点头。
-
第二天晚上，孟寒舟与林笙两人特意打扮了一番，从铺子里挑了几支佩饰戴在身上装门面。林笙少有装点得这么富丽的时候，身上叮叮当当，既怕丢了，又有些不习惯。
他整理着和衣带缠在一起的绦子，一抬头，就见孟寒舟摇着把折扇，笑笑地审视着他。
“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笙奉承一声：“你也不赖。”
两人冒充外地客商，施施然地来到了富春阁门前。
此时天色黑尽，富春阁中已经灯火通明，门匾看着倒是富丽堂皇。门口杵着一对迎来送往的伙计，时开时闭的雕花前门内，不时传出阵阵赌喝声和各色欢声笑语。
孟寒舟以前没少应付纨绔们进出这类地方，倒是从容。
林笙却莫名有股心虚，他当了二十多年三好市民，别说正经赌博，麻将桌、牌桌他都没怎么沾过边儿，乍然来这种地方“消遣”，属实有点不自在。
一迈上台阶，就下意识拽住了最近的一抹袖角。
孟寒舟看看自己被扯紧的袖口，暗地笑了下，把茫然四顾的林笙往身边带了带：“别乱看，哪有来赌博的人，像你这么慌张的？跟紧我。”
林笙不服气，挺了挺胸：“我哪里慌了。”
但脚步还是紧紧地跟住了孟寒舟身旁。
两人交了入门费，门口的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番，瞧着林笙有几分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当是什么小公子作罢。见他俩衣着鲜亮、应当有些钱财，就给了他们一块小铜牌，还给了两张灯会时街上随处可见的面具，说是若不想被认出，可以戴着这个再进去。
孟寒舟看了看，心想，门面不大，规矩倒不少，故弄玄虚。
不过他还是把一张虎面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另一只兔面的转头帮林笙也戴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还带两只短短的小耳朵，只露出林笙一双眼睛，和红润的唇面。
戴好面具，孟寒舟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故作烦躁地扇了扇扇子。
那伙计很知趣，闭上嘴没有再乱说话，将他们引去了一张空闲的赌桌，奉了茶，就讪笑着问：“两位是跟人约了局，还是自个儿来玩？想怎么玩？我们这什么都有，骰子、六博、骨牌九都行！您二位瞧着面生，头回来不收茶钱。”
“牌九吧。”孟寒舟点了一副。
厅内吵吵闹闹，林笙端着茶喝，没怎么听那伙计说什么，眼神暗暗环视四周，没瞧见有什么可疑的胖子，难道还没有来？
据王梨儿姑娘说，那胖子招风耳，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应该不难认。
他四处乱看时，见不时有人满面喜色的，悄悄地穿过一道雕花门往后头走。门页一开一合间，仿佛瞥见后头似个回廊形的院子，便问道：“怎么还有人往后面走，那后头还有场子？”
伙计回头看一眼，躬腰笑道：“小公子，那后头玩法不一样。这前厅是文赌，后头是武赌。有包厢，还有人陪您玩儿，更僻静，适合边玩边办事。”
这小少爷面容白皙，精致漂亮，但似乎对赌场的事不怎么知晓，心下觉得他兴许是打哪来的富家公子哥儿，说不定是个好宰的肥羊。
伙计搓搓手指，暗示后头更好玩：“只是得收点包厢费、茶水费之类……”
林笙正想着，这厅里鱼龙混杂，若是谈事肯定在包厢里更方便，便想着要不要也去后头看看。但他不懂什么叫文赌武赌，看了眼孟寒舟，见他也不说话，为了不显露自己的无知，只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再一看这伙计打出的手势，后院开包厢的价格竟然这么贵，暂时先打消了这念头。
“没事，您二位第一回来，现在前头玩玩，玩累了再看要不要到后头去歇息歇息。”伙计见他犹豫，也没强求强卖，又给他俩续上茶水，便笑眯眯地退下了，“那您二位先玩着。”
这赌场也没有林笙想象得多么刺激，许是入门有门槛，所以接待的客人还算有素质。
伙计也挺有礼貌，那边大赌桌上喧哗归喧哗，也都还讲规矩。有点像棋牌馆，只是输赢会赌上钱面，赌得没钱了，可以借赌馆的钱，赢了加利息还回去。
不借钱也没什么，就像林笙和孟寒舟这样的，只是占个小桌，喝喝茶打打牌九，他们也不会特意赶人。
他们两个等那胖子的间隙，随便玩玩牌九，可惜林笙不会打，听孟寒舟讲了遍规则，稀里糊涂乱出一气，见孟寒舟又要赢他的牌，他伸手拿回了自己那张：“我出错了！我换一张。”
“……”孟寒舟看他不讲道理地取回自己那张，这都是林笙第三次悔牌了，“四个人玩的牌九，现在只你我两个人出，稍算一下，不就知道我手里有哪些牌了？”
“你不要着急，让我想想再出。”林笙打扑克都懒得算牌，哪里还记得请出过了哪些牌，他迟迟思索不出。
孟寒舟好笑地托着下巴看着，也不催，看林笙嘴里念念有词地摆弄着几张骨牌。
他伸手取茶来喝，才发现茶壶里空了，于是唤来伙计又要了壶茶水：“是不是晚上的饭菜有点咸了，怎么会这么渴。”
他这么说，林笙也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他解解领口，抄起孟寒舟的折扇在两人之间摇动：“是有点燥，可能是这里头密不透风，太闷热了。扇一扇风可能好点？”
孟寒舟又灌了一壶水，渴没解，反而撑到了肚子，还闷了一头汗。
他起身想散散热，一扭头，看到个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径直穿过大厅，被人引着朝那后院的雕花门去了。他一眼瞧见那人脸上的痣，悄悄按住了林笙的手：“你看那个，是不是？”
林笙随声看过去，也谨慎起来：“像。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立马找了先前那伙计，也说前面玩够了，要到后面去歇会儿。那伙计毫不意外，收了钱，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可要找两个陪您一块玩儿的？这后头才是好玩的紧。”
“不用。”穿过雕花门，又走过一条短廊，转过一个墙角，孟寒舟瞥见那胖子与人进了一间房，便也随手一指，“那边房间风景不错，就那里吧。”
伙计挑了挑眉，满脸笑容地引他们也往房间去，莫名其妙地道：“二位跟我来，您二位要是看上哪个，先玩也行，明早再结钱也没问题！”
林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推开房门，忽然扑面一阵香脂味。香气旖旎，浓到有几分呛鼻，但因这房间与那胖子两人的房间挨着，也就没有说什么。
“您叫人，就摇这个铃儿。我们这的人，都可会办事儿了，边赌边玩也行，会的花样可多！”伙计搓着手，满脸怪笑。
“知道了，有事再叫你。”孟寒舟见他不走，掏了些小钱赏，这才把他打发走。
房间中不算宽敞，照常有一张赌桌，只是多了美人榻与一张软床，床边珠帘四合、粉幔垂落，还摆着铜香炉和笔墨等物，桌上还早早备好了茶水果盘……不过是个赌场用来歇息的后院，竟然修葺得比一般客栈还要精美，怪不得要价也高。
孟寒舟关上门，贴在墙边听了听，此间与隔壁的后窗是挨着的，那两人许是此地常客了，也没怎么防备，隐约的说话声和饮酒碰杯声就从窗隙里传过来。
这两人果然是来销赃的，一个拿了钱，另一个隐约说是明天入了夜，就把近日弄来的好货悄悄运出城去，让他去接云云……说着两人大笑起来，紧接着，房间门响了几声，似乎又进了人。
“怎么这么热。”不知是不是不太通风的缘故，孟寒舟觉得十分胸口憋闷，浑身都很燥热，干脆丢了面具、解了外衫，通通丢在一旁。
林笙到床边看了看，摸着被褥还挺软的：“……咦，这是什么。”
他伸手从枕旁拿出个木盒，像是女子的妆奁盒，好奇地打开一看——
孟寒舟正听着，突然身后“砰”的一声，他立即回头去看，只见林笙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似的，将一物藏进了被褥深处，匆匆从床边起身离开，快步到桌前拎起壶嘴喝了一口。
结果下一刻他就呛得咳嗽起来，隔着兔面具，都能看见他整张脸都红了。
孟寒舟拿过白瓷壶闻了下：“这壶是酒。”他拿起旁边另一盏青瓷壶，倒出的才是茶水，“看见什么了这么慌，茶和酒都分不清？怎么样，还行吗？”
林笙视线往床上瞥了一下，又飞速收回，低头捧着茶杯小口抿，也不说话。
这酒闻着是有点烈，他原地站了会，酒意就开始往上窜，脸上的红晕一直漫进了眼角，神色有点恍惚，一直半垂着眸子，真像只发呆的兔子。
孟寒舟也不是第一次看他这幅微醺神态了，今日不知怎么，心跳得尤其快，直感觉血管里没来由汩汩热流横冲直撞。
他咽了咽唾沫，深呼吸几下，将人往床边扶去：“实在不行就在这将就睡吧，反正该听的听了，钱也花了。不睡白不睡。”
床前的珠帘不小心勾住了林笙的头发，他伸手没轻没重拽了一把，珠子顷刻断了线，哗啦啦滚了一地。林笙一脚踩中几粒，忽而一头扎在了孟寒舟身上。
两人踉跄几步，一块狼狈地跌到了床边，半边纱幔都被扯了下来，罩在头上。
靠墙的几层被褥倒了下来，被林笙藏在里面的小木奁也随之滚出——方才他藏得匆慌，没有扣好锁扣，里面的东西撞开盒盖，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刚好硌在孟寒舟后腰处。
身上是跌下来的林笙，身后是不知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孟寒舟疼得倒吸一口气，伸手握住腰后那硬物，掏了出来：“什么东西，这么硬……”
他视线挪到这东西上，笔杆长，儿臂粗，前大后小，有形有色。
孟寒舟一下子就僵住了。
林笙也有点摔懵了，好容易从纱幔底下探出脑袋来，一抬头，就看到孟寒舟握着个那玩意。除了他握着的这支，从木盒里散落出来的还有其他数支，只是大小形状不一。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声嗔叫：“哎呀慢点，这么急做什么，今儿个两位老爷想赌什么？谁赌赢了，我就先与谁……好不好呀？”
几个人影调笑着，搂搂抱抱、嘻嘻哈哈从门外走过。
此时屋内一片鸦雀无声。
硬物落地滚来滚去的声音，砸得林笙心头微微一颤，他也有点局促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去看那些玩意，先从孟寒舟身上爬起来。
但那酒太烈了，林笙一下没能站稳，一掌抵在了孟寒舟的小腹。孟寒舟热得早脱了外衫，本就松散的中衣也因这一揉而落在地上。
孟寒舟眉心微动，嗓音闷哼一声。
“啊，抱歉……”
林笙下意识将手拿开。
孟寒舟却脑子一热，突然伸手将他一把扣留住：“别走。”
他看着面前这张抿得通红的唇面，凝视了许久，久到整个胸腹都似烧灼起来一般，唯有将这唇吞了吃了，才能消弭一些热意。
还好林笙脸上的兔子面具还在，能让人找回一些理智。
孟寒舟终于意识到这地方不对——这不只是一家赌坊，后院还兼做别的营生，那所谓的武赌，恐怕就是招妓同玩，实在下流。
“我……我有些不太对劲。茶水里加了东西。”孟寒舟艰难地吞咽几声，将视线从林笙身上移开，“是故意用来诱客的下九流手段，怪不得那伙计对我们这么殷勤。”
林笙低头看了看，见孟寒舟脸颊和胸口果然漫起了不正常的绯色。
他鬼使神差伸手摸了一下，很烫，泛着潮湿的汗意。
孟寒舟眼尾一跳，立即攥住他另一只手：“别碰！”
“那茶我喝得多，恐怕要缓一会才行了。”他声音发哑，末了的字尾忍不住轻轻地抽了口气，“你别碰我。”
林笙的手腕被攥着，相接触的掌心热得像炭火，温度不断地通过骨骼传过来。
“我既不能走，也不许碰。那我就坐在这里，看你……”林笙声音一低，余光扫了扫他逐渐变化的地方，“这样吗？”
孟寒舟听闻这话，压抑的欲-望又被不经意间撩拨起，可他不免有些无措，因为自己既舍不得林笙离开，渴望他留在身边，也做不到在林笙面前独自发泄的事。只好嘴硬道：“不用管，一会儿就好了。”
林笙呐呐：“你松开我。”
孟寒舟合上眼睛，不听他说话，尽量让自己想想什么冰天雪地，什么刺骨寒潭，什么……
“唔。”
一张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唇边，孟寒舟停住了呼吸，乍然睁开双眸。他怔怔地盯着主动凑上来的人，露出惊讶之色。
“这么看我做什么，把我面具拿下来。”林笙偏了偏头，晃晃被他擒住不放的两只手，语气轻轻，“这房间这么贵，我不想与你在地板上耗一宿。”
孟寒舟抬手，挑开了他脑后系面具的那根绳带。
兔子面具应声而落，露出面具后一张略带迷离醉意的脸庞。
“林笙，你做什……”
话音未落，他齿间又被唇舌堵住。孟寒舟胸口忍不住砰砰地跳，血液都四散地奔流，尚未反应过来，他只觉腰间一紧，瞳孔倏地睁大了。
视野似乎在模糊，变形，骤然炫彩万分，又骤然归入黑暗。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须臾，林笙退离他的唇畔。他眸子往下望去，眼底流露出几分茫然，几分不解，更有几分讶异。他甚至不确信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唯独手上无法作假的黏腻触感，让林笙能断定，自己的确是碰到了什么的。
很烫，很热，很可观。
就是……有点快。
甚至手都没来得及觉得有丝毫酸意。
明明摸着还挺唬人的啊。
林笙的脑袋逐渐被醉意充斥，一时间也想不明白，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找布擦了擦手，凭最后的意识摸了摸他的脉，看他脸上红潮慢慢褪-去，确认无事了，才俯首抱住孟寒舟贴了贴，宽慰道：“没关系，一分钟已经很厉害了。”
孟寒舟：…………
“不是……”
孟寒舟还想解释点什么，但再垂眸时，林笙已经攀着自己的肩，靠在怀里兀自睡过去了。
林笙睡得很香。
但有的人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孟&#183;猛男&#183;我行：老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

第113章 立秋
酒意让林笙的体温慢慢升高, 蒸腾在脸上呈出一派红润。他睡得毫无负担，似乎不清楚自己刚才的举措对孟寒舟来说，有多刺激。
孟寒舟坐靠在床下, 想着方才的事, 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种柔软微凉地将他包裹上来的触感, 白皙纤长与狰红的强烈对比, 会让人一瞬间失去理智。
孟寒舟回头碰了碰林笙, 又没脸把他戳醒，只好捏了捏他那只手, 忍不住怨闷地嘀咕一句：“你突然……没人能忍得住吧？”
林笙自然不会回答，只无意识中把捣乱的这只手给压在了掌心下面。
孟寒舟在一肚子的憋屈中烦躁地整理好自己, 趴在床沿看着他, 摆弄他的手指，不知不觉就看失了神。过了很久，身上潮热渐散，他终于平复下来, 被一阵吱呀和吟叫声吵回了神——
夜色更浓了，后院的赌局也都进入了下一场。
此起彼伏的暧昧声音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熏香也烧得更浓烈, 泛出甜得让人喉咙生渴的腻味。
这地方, 每多待一刻, 都让孟寒舟多一刻想到方才的“耻辱”。
林笙眉头一紧，微张开唇也梦呓起来，孟寒舟侧耳听去，只听他奇奇怪怪地念叨着：“水……给我浇水, 我要开花了……”
许是房中古怪齁人的熏香，让他也做了个古怪的梦。
“……”孟寒舟以为他想喝水, 起身去桌边，看看那壶烈酒，又看看不知加没加料的茶壶，犹豫了一番，哪个都不敢再给他喝，只好回到床边，把林笙拨了拨，“我们回家去喝。”
林笙哼哼唧唧。
院中正有美人摇着扇抱怨上一个客人过于抠门，转眼瞧见那边廊下一间房开了门，忙眼神一亮，往下拉了拉肩上的布料，露出大半酥-胸来，热络地凑上去招呼：“哟俊俏小哥儿，可要找人玩玩——”
这赌场后院的营生虽然下流，但能来后院的，多是些阔绰的主儿。这些好赌的客人，大多也都好面子，赌上头了，随手给的钱也多，有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闭嘴。”
只是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射了过来，她后背一凉，脸上的媚笑霎时凝在了脸上。
待这人走出阴影，她定睛一看，才注意到他不是一个人，背上还背着个年轻小哥。
孟寒舟冷着脸，对她柔脂般的肌肤毫不感兴趣，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走到穿廊的花门才停下来，回头瞪了她一眼：“开门。”
花妓讪讪地过去，看他们这样子，估计是喝多了要离开，见是赚不上钱了，她也没什么耐性，便要用力一推——
“轻点。”孟寒舟又瞪她一眼，“他睡着了。”
“……”花妓看了看他背上熟睡的人，一阵无语，轻轻地推开门，目送他们走出去后，边摇扇子边忿忿地往回走，“凶什么凶。哪里来的怪人，不玩到后院来干什么！”
前厅还在热火朝天地赌着，吵得林笙有些不安，孟寒舟背着人快速穿过，径直走出来。
二郎和秋良两人蹲在隐蔽的街角，等得直打盹，忽的见他们出来了，忙迎上来。凑近一看，两人都衣襟凌乱，尤以孟寒舟为甚，只穿着见里衣不说，腰带都是斜的，身上全是皱褶。
而他的外衫，将背上的林郎中罩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怎么了？”二郎吓一跳，“难不成在里面跟人打起来了？林郎中又怎么了，不会是被人打昏过去了吧？”
孟寒舟没答，先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他眼神回避了一下，把那胖子与人明晚在城外交货的事说了，让他们通知苦主金铺、王家父女，还有官府，直接去拿赃。最后才轻声说：“林笙他，咳，喝了里面劣质的烈酒，不太舒服。我直接背他回家。”
二郎关心道：“劣酒？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要不我来背——”
他要伸手，被秋良一把拽住。
秋良“经验极其丰富”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努嘴朝孟寒舟二人的背影看了看，便拉着二郎走另一条路：“你又不顺路，孟郎君一个人就够了。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走这条路才不顺路吧？”二郎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夜色微风拂荡，月光茫茫。
街上早没了人，偶有敲更巡夜的更夫打着哈欠经过。
林笙趴在孟寒舟背上，梦见自己是朵花，中途被颠了一下，他从薄衫中探出脑袋，环抱着孟寒舟的脖颈，稀里糊涂地抱怨：“不要晃，我的花粉要洒出来了……”
“你的花粉从哪里洒啊？”孟寒舟稳住身形，逗了他两句，待这朵花再次安静下来，垂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才又放轻脚步慢慢地走。
回到家，孟寒舟将他放在床上，看着林笙毫无防备的睡颜，喉咙里不禁又吞咽了几下。他不敢多逗留，匆匆去泡了个凉水澡。
他仰靠在桶沿上，不住地想起赌馆客房里的那一幕。明明茶水中的药劲已散得差不多了，但心口却依然还是很热，很快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孟寒舟低头看了眼，庆幸自己并非只有“一瞬”的同时，又觉自己太过无耻孟浪。
他闭上眼，后背抵在冷硬的木桶上，眉头松了又皱。
片刻后，难耐地抬起手，想象着林笙的温度。
水波搅起哗啦啦作响，可不知是不是客房那幕过于兴奋，现在无论自己如何折腾，只觉得无法解脱，忍得难受。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昏的灯，一半徐徐照亮床面，一半漾在门边。
波澜缓下来，孟寒舟怔忡着看着水面，长腿一迈跨出浴桶，披了件寝衣，走到那熟睡的人身边，欺身上了床。
林笙的面庞在摇晃的灯色衬托下，如水面一样泛着涟漪。
他伸手握住那只柔韧的手，这只手一直用来把脉、抓药、炮制药材，一点粗糙的茧子都没有，而且素来会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凑在脸前闻，还有着长久侵染上的淡淡的药香味。
若是扰醒林笙，林笙一定会生气吧……
光影中，孟寒舟长睫下眸色愈暗，他搓着手里的指头忍耐了一会，最终也没有动他。只将脸慢慢靠上去，埋首在林笙掌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这张熟睡的面孔，一边自己的手引到下方：“林笙……”
他盯着林笙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最后一刻，一点溅在林笙的手臂上，他猛地回过神来，匆慌间拿了条帕子，擦掩去这荒唐的痕迹。
孟寒舟跪坐在床侧，意识恍惚了一阵，一股罪恶感和愉悦感同时在胸口蔓延。
富家子弟多纨绔，晓事一般都早。孟寒舟以前身体不好，鲜少有这种冲动，但并不是一次没有过，但他自我解决几回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快乐。
旁的公子哥们呼朋唤友，喊他一块去消遣，他也只是应付地喝几杯便回，实在不懂这些事究竟有什么乐趣。
如今才算是真正尝到头脑失控、欲罢不能的感觉。
他望着林笙睡梦中微张的唇缝，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要更进一步，更深的……
还没想明白更深的什么，不知为何，林笙突然睁开了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孟寒舟顿了下，心脏立刻悬了起来，紧张得不行，生怕被林笙发现自己对着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好在林笙眼神恍惚，视线迷迷糊糊晃了下，很快就重新阖上。
但孟寒舟却十分心虚，不敢与他同卧，抓了件衣服往身上一罩，就匆匆去了院子里冷静冷静。
……
翌日，林笙揉着额角醒来，听到窗外“铿、铿”一阵劈砍声。
他坐起推开窗，探出上身朝外看去——只见孟寒舟裸着半身，上衣系在了腰间，正挥着斧刀劈柴火。汗水沿着他后脊微张的肌骨流下来，最终被腰际堆叠的衣物吸去。
林笙愣住，直到一阵风吹动了树下的晾衣绳，搅得新洗的衣裤猎猎作响，他看见那条裤子，才渐渐回过神来，想起昨晚两人经历了什么。
孟寒舟靠劈了一堆的柴转移了心思，正捡起木条扔到旁边的柴堆上，忽的听见背后窗响。他一回头，看到吱呀碰撞的窗页，和一抹飞速消失在窗隙间的衣袖。
“……”他深吸一口气，拿手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换上件干净衣裳，便去灶房提出一壶温茶，进到房中，“醒了？”
一沾了酒，林笙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天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敢做那种事，大概是酒精作祟，多少是有几根神经搭错了。现在醒了，想起那个，难免觉得气氛有一丝奇怪。
孟寒舟转头看向他，眼神不住打量，正要开口说话，林笙突然伸手扯他衣服，将他一把扯到床前，瞪他道：“不许说，不许提，不许回想。”
猝不及防，孟寒舟被猛地拽过去，讶然与他对视片刻，看他耳尖一点点红了。
原来，林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嘛。
他心中一块吊起的地方慢慢回落，旋即也故作镇定道：“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想问问你头疼不疼，你夜里一直翻身，估计没有睡好。”
“……”林笙攥得某人衣襟斜挂在肩头，一眼就窥见里面鼓动的胸膛，他有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簌的一声丢开手里的布料，掩饰说，“还好，只是觉得脑袋有点沉。”
他口吻淡然，但手脚看上去似乎比孟寒舟还要慌，下床时鞋都穿反了。
“别动。”孟寒舟蹲下来，握住他的脚，又把他吓了一跳。
“你这反应，好像碰我一下手会烂掉一样。”孟寒舟将他穿反的两只鞋倒过来，“昨晚明明是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突然上手，你还生起气来了。”
他一顿，露出几分低落：“你要是觉得恶心……”
林笙立刻轻咳一声打断，他抽回自己的脚，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抬起、放下，又掩在唇边，耐不住别开视线：“我没有觉得你恶心，只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看病的时候自然是见过的，但他看那种病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几回，也都会隔着手套，而且还会有专门的棉签和工具，简单检查而已，并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他从来不觉得摸一下会怎样，但唯独昨日碰到孟寒舟的身体时，骤然有种炽手的感觉。
那样意味的触摸，他对自己都很少做，更遑论是对他人。
不是不懂，相反的，他因早早对医学感兴趣的原因，懂得反而比同龄人都早一些，只是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林笙不喜欢过度劳累，不喜欢出汗，更不喜欢脏黏的感觉。折腾半天，只得到一瞬的畅快，这件事怎么想，多少有几分不划算。
即便是对自己，也是只想快快消解结束，过后还要好好洗一遍澡才觉得舒服。
人生头一次产生想让人舒服的念头，就栽在了孟寒舟身上。
孟寒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压了压心底的澎湃，直起身子看向林笙：“第一次？那你自己也……”
预感到这厮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话，林笙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气急败坏地唤了他一声，警告他让他闭上嘴巴：“孟寒舟。”
“好好好。”林郎中面皮薄，不经说。孟寒舟揶揄地挑了挑眉梢，装模作样地闭了嘴，“不说了。”但脸上却是一副悠悠得意的表情，还把他的手拿下来亲了一下。
林笙挣了几回，终于脱身得以披上衣服，他又恢复往日沉静，将散乱的头发握成一束：“你赶紧去换衣服，去取马匹契书。早些拿到手，省得再节外生枝。”
孟寒舟坐在床边，歪过脑袋看着他，也不动：“林笙。你在找什么？你看看我。”
林笙垂着视线，在地上乱瞟，冷静道：“别捣乱了，我发带不知道去哪了。”
孟寒舟从身旁勾起一物，缠在手上朝他晃了晃：“你如果敢看看我，就能一眼看到，发带就在我这里。你就算在地缝里再找一百年，也不可能会有。”
林笙：“……”
发带擦过指缝，簌簌的一声，孟寒舟没有强留，任它被林笙夺去，只偏头眯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
那胖商人的事已通知了官府，恰好近日也有其他苦主上衙告状，但皆因为找不着那人踪迹，无法办案，迟迟拖着。现在有了孟寒舟这道消息，可谓是甘霖天降。
孟寒舟二人去见了王家父女口中的那个管事，签了契书，亦拿回了他们的卖身契。
然后当着他们父女的面，将卖身契撕了作罢，重新拟定了一份雇约文书，从此他们便不再是为人奴仆，而是约满随时可走，平日便在马棚继续为铺子养马即可。
王家祖上自从北边逃灾而来，苦难当头不得不卖身后，几代人都在为奴为婢，如今终于脱身出来，一时间感慨万千，热泪盈眶。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孟寒舟也不喜欢听人磕头哭泣，便悄悄拉着林笙出来了。
两人漫步在大街上，孟寒舟把马棚小院的钥匙交给林笙保管，一边举起袖子给身边人遮了遮阳，说道：“天好像没有那么热了。”
林笙贴着他的肩侧走着，抬头看了看云彩：“快要立秋了吧？”
“酸酸甜甜，红红火火！来一只咯，三文钱一支！”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扛着一支糖葫芦草把的小贩，口中吆喝着。
孟寒舟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在草把上面：“林笙。”
林笙转头看了一眼：“怎么，想要？当初我给你买了一只下药吃，你还嫌里弃气的说不喜欢。现在又想起来要了。”
他从腰间摸出三枚铜板，从草把上挑了最大最红的一支，递给孟寒舟，抿唇笑道：“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都快要一年了。”
孟寒舟心想，是啊，真快。
当初他们刚被“丢”出来时，还是料峭冬末，如今转眼一年，秋后又是冬。
那他与林笙“成亲”也快要一年了。
明明已同床共枕这么久了，他与林笙却总隔着朦朦胧胧一层纱，倒是此时此刻，两人并肩漫步，分吃糖葫芦，孟寒舟才恍惚觉出一点点“新婚”的感觉来。
许是昨夜的那件事，将那层纱给强行撕破了一个口子。
孟寒舟一挑眉，也不伸手去拿，只躬身去咬，还放着好端端最好啃的头一颗不吃，故意地去咬紧挨着他手的那颗。
咯吱一声，破碎的糖壳似碎冰一般落在林笙手指上。
林笙心中隐约明白，如果此时不撤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许是糖葫芦酸甜的滋味黏得人转不过神来，他看着那孟寒舟凑上来，却举着糖葫芦，迟迟没动弹。
湿润唇瓣正要触到指尖，霍的一声嘹亮的吆喝从两人身后响起：“孟郎君！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林笙惊跳一下，飞速垂下头，匆匆将手拿开。
咬碎的那颗糖葫芦，一半在孟寒舟嘴里，一半意外摔落在了地上，啪嗒滚进了泥沟。
“……”孟寒舟阴郁地看着那半颗糖葫芦，像是看自己被摔碎的半颗心。
他咔吱咔吱嚼碎了嘴里的半颗，似嚼那不知好歹的人的脑袋，然后回头没好气地看去，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破坏他的良辰美景。
——来人竟是那位许久都没照面过的笔墨铺的老板。
便是爱好收集珍宝字画古董，却总买到赝品的那个冤大头。
“陈掌柜。”孟寒舟啧了一声，这家伙先前还因他戳穿他那些赝品假货气急败坏，见着了还直呼他“姓孟的”，这会儿倒一口一个“孟郎君”，准没好事，“你找我干什么？我欠你的钱可早就还清了吧。”
陈掌柜嘿嘿笑道：“说哪里话，孟郎君，我这有个好事儿，且想着你呢！”
孟寒舟恶颤一下：“你能有什么好事想着我？”
“这回真是好事！”陈掌柜左右看了看，把他俩拉到僻静处，偷偷从袖口里掏出张帖子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孟寒舟朝他手里看了看，兴致缺缺：“什么宴会的请帖？这算什么好事。”
陈掌柜一拍大-腿：“这可是万宝斋的帖子，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那万宝斋专做珍品拍卖，常有好东西，我听说他们下次会拿出来一件翡翠玉兔盘。”他讪笑着搓了搓手，“好兄弟，你帮我去鉴鉴，那盘子真不真？你要是肯去，酬劳不在话下！”
孟寒舟扭头就走：“没兴趣。”
陈掌柜忙不迭追上去，又把酬金翻了两倍，见孟寒舟仍然不松口，他急的脚跟着火。忽然视线一转，看到了旁边的林笙，马上福至心灵，说道：“我认识个隐居多年的工匠，是金国宫中匠籍出身，会锤白铁！你要是帮我去鉴宝，我就告诉你那工匠的住址。”
话音才落，孟寒舟脚步就停住了，回头问道：“白铁，可当真？”
金国是一座异域小国，以铸铁闻名，金国宫中有一种工艺，铸出的器具光亮如银、坚-硬如铁，且不惧火烧水煅，不易生锈，无论闲置多久，拿出来用帕子一擦，顷刻又恢复银亮。
因此称为白铁。
但十几年前，金国与周边国家爆发冲突，很快就动荡灭国，连着宫中许多技艺都流落失传，白铁铸法也没了踪迹。
林笙一直缺一副趁手的医刀针具，他如今用的针包是当初崔郎中借给他的，医刀也是用的魏璟的。如果真能有白铁给他铸造一副，想必林笙一定会高兴。
陈掌柜见他眉眼松动，就知这个筹码压对了，忙拍胸脯保证：“不管那玉盘我能不能拍着，你只要帮我去鉴一鉴，回头我一定介绍那铁匠给你！”
孟寒舟伸手拿过那帖子：“一言为定。”
他展开帖子，一看地点，又皱起眉头犹豫起来：“这个拍卖会在府城？”
陈掌柜怕他又拒绝，赶紧道：“府城而已，不远不远，我不听说你新买了一批马吗？”
孟寒舟瞥了他一眼，这厮，消息还怪灵通的。
府城倒也不是不能去，他本就有打算近期去一趟府城那边，找找新的货源，也寻寻看有没有赚钱的好机会。如果顺道给陈掌柜鉴个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
他转头看了眼林笙，回过目光，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语气淡淡地把帖子还给陈掌柜：“我再考虑考虑。明天再答复你。”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到时候若在拍卖会上看上什么，我还能借钱给你！”陈掌柜不敢催逼他，连连承诺了诸多好处，“一定要去啊，我明儿个可在铺子里等你消息了！”
孟寒舟神色恹恹地走在前头，林笙举着糖葫芦跟上去，古怪地看了看他：“明明想去，为什么不答应他？”
“这帖子上写的拍卖会的日子，是八月初三，立秋日。”孟寒舟道。
林笙偏偏头，不解：“所以呢？”
孟寒舟有几分心烦：“倘若要赶得上立秋之前到府城，那最晚也要后天就得出发上路。”
林笙点头：“那是要早些才对。如果要去，还是别拖到最后一天才出发吧？万一路上遇着什么突发情况也不好说，要提前留出余地，最好明天就——唔！”
他没注意，一头撞在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的孟寒舟的怀里。
硬邦邦的，林笙捂着脑门倒退半步，看到他凝着眉头，嘴角绷直，似是心情不悦。
“怎么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孟寒舟眉心更皱了些，他凝视着面前这个催促他早些上路的人，十分不满：“你就这么希望我走？”
林笙茫然抬起脸。
什么？
这家伙又在犯什么病。
孟寒舟沉默片刻，沉下眸子，直言道：“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
林笙：……
可是，去府城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它离上岚县，也不过四五日车程而已啊。
作者有话说:
林大夫：恋爱脑我治不了。
-
大家新年快乐，今日发过年红包~
-

第114章 药酒与府城
“哦。”林笙道。
孟寒舟看了他一会：“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林笙眨了下眼：“还有什么？”
“……”孟寒舟神色从由期待变成不悦, 还带着点烦躁，最后微仰起下巴，似乎是不想搭理他了, 抬脚阔步往回走。
林笙跟在他后面, 也想着事情, 心思飘忽,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手里的糖葫芦。
等到了家门口, 孟寒舟停下来, 回头偷偷眯眼一看，见他手里握着的只剩下一支竹签, 嘴边黏着糖渣，是一颗也没给他留……
本来是装郁闷, 现在是真郁闷了。
他一脚踹开院门, 惊得在院子里玩耍的小狗们嗷嗤一声弹了老高。
“你们两个除了吃就是玩！”孟寒舟一手一个揪起它们，“没用，也不见你们捉个老鼠回来！”
两只小狗被无端迁怒，嗷呜一声, 委屈地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林笙肠胃淡，口舌轻, 吃什么都是浅尝辄止, 这回糊里糊涂吃完了一整支糖葫芦, 这山楂外边看着红，咬开却有些半生不涩。全部下肚后，便觉得有些反酸，等晚饭上了桌, 才动了几口，胃里就拧紧起来。
“怎么了？”孟寒舟见他眉头紧皱, 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放下筷子问，“是不是山楂吃太多了？”
林笙点点头，淡淡呼了一口气：“没事，待会喝点热水走动走动就好了。”
孟寒舟起身去盛了碗热粥上层的清汤，递到他手里，又将凳子挪到他身侧，搓了搓手掌，从后环过去，探到他腹部揉了起来：“让你一口气把山楂全吃了。”
林笙身子微微绷紧：“不用……”
孟寒舟手在里面稍一用力，缚住他的腰身，面不改色地威胁他道：“再乱动，就把你抱床上去揉。”
林笙轻咳了一声，果然安静下来，垂着头默默喝汤。
揉了一会，热汤也喝完了，林笙觉得舒服许多，他瞧瞧瞥了一眼，见孟寒舟脸色不快，大概还在因为自己没有挽留他而感到不高兴——虽然在林笙看来，即便真让孟寒舟自己去，也不过是一趟“出差”罢了。
尽管如此不满，他手上却挺耐心轻柔，揉得林笙腹部暖融融的。
“我有一批药材要制，过了时令就不地道了。还有一些病人都定了这几日，不能失约。”林笙开口道。
“嗯。”
孟寒舟视线低垂，随便应了一声，有些无精打采。
林笙回头看了眼孟寒舟，突然觉得他冷着脸还顽强给自己揉肚子的样子有点好笑，耷拉的眼睛也像外边的小狗一样委屈。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家伙想听的是什么。
于是翘起手指敲了敲孟寒舟的手背，道：“这两日你让我把手头的事都处理好，把着急的病人都看了，帮我把药都制好。到时候若是赶得及，或许可以陪你一同去。”
孟寒舟听着这茬，顿时散了气头，垂着的眼睛立即抬了起来，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那表情仿佛是在问：真的？
“满意了吗？大醋精。”林笙将他的手从自己衣内掏出来，“满意了就再去给我盛碗汤。”
孟寒舟未置可否，不过眉心倒是舒展开了，他一把反手抱住了林笙，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磨蹭够了，才嘚瑟地端了空碗去盛汤。
林笙看着他的身影，无奈地弯了下嘴角。
说着有很多事要做，当晚林笙就加紧地先炼制一批药出来，院中空地不够，连带着隔壁卢家后院也给征用了过来。
卢家大哥闲着也过来帮忙，卢钰做不上什么，只能在药堆旁闲坐着，抱着跟过来玩儿的小狗，不叫它们捣乱。
卢钰的眼睛一直按部就班地治着，虽说没有特别大的起色，但也没有更坏，如今也能看到淡淡的光斑了，听说林笙两人过几天便要去府城，一时有些羡慕：“真好，我都没离开过上岚呢。”
卢家大哥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有些自责，他为了生计太过忙碌，实在没有闲暇带卢钰四处玩耍。
林笙一边翻炒着药材：“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可以帮你带回来。”
卢钰也不知道府城是什么样子，自然也没有什么欲-望，他歪着脑袋想了会，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前两日听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说，中秋时，府城会有祭月灯会。林郎中你们若是见着了，回来跟我讲讲吧。”
“祭月灯会？”林笙抬头。
他这么一说，林笙倒想起来，若是耽搁得久了，中秋还真得在府城里过了。
卢钰点头：“据那个客人说，到时候府城会很热闹，有最后一波花市庙会，有猜灯谜、各式南来北往的摊贩，还有各种各样的灯，听说还有那种，一点亮就会自己旋转的花灯！”兴致勃勃地说罢，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到。”
他抱着小狗发怔，突然一只带着药香的手落在额头，轻轻摸了摸。
“我记住了，如果看到，会给你带一盏回来。”林笙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卢家大哥忙摆手：“林郎中，小钰就是随便说说。”
林笙道：“一盏灯笼，又花不了多少钱。就当感谢你们总让我们借用院子，现在还帮我炮制这些药材。不然单我和孟寒舟两个人，这么多药可忙不过来。我若给你工钱，你们又不肯收，给卢钰捎带个灯笼，就当酬劳了，这总行吧？”
小白狗在卢钰怀里汪汪叫了两声，林笙笑起来：“你看，汤圆也说没问题。”
卢大哥见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忙端来余下的几筐药材，紧锣密鼓地帮林笙都处置好。
卢钰听到哥哥没有拒绝，眼睛随即弯成了月牙：“谢谢林郎中！”
林笙挑着些最近卖得紧俏的药做了，又想着出门在外，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状况，就多制了一些方便携带的药丸和药粉，尤其是治疗头疼脑热、小病小痛、还有跌打止血药，这都是居家旅行必备。
这么一忙活，两个院子一直折腾到二半夜才歇下。
天一亮，林笙背上药箱，赶着去把那几个约好的病人给看了，有个腿脚不便的风湿病人，家还住在城外，得早些去免得路不好走。
前脚林笙出了门，孟寒舟后脚就跟了出来，嘴上说着要去秋家酒庄，再去挑些酒水，一块装车稍去府城售卖。
他们手上的特色就是秋家酒水和林笙的药，都是旁的地方绝对不会有的配方，称得上是独一门。若是在府城筹备营生，孟寒舟计划的还是得从这两个方面入手。
“自上次芙蕖香之后，我与秋良又试着蒸了一种新酒，最近刚好能开坛。到时候就带着这个酒去打头阵……”
他说着钱财获利、营生谋划，可实则出了城，到了该分开的岔路口，孟寒舟嘴没停，脚步也没停，压根没朝秋家拐，径直面不改色地随着林笙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走过了好长一段路，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醒过神来，捧读似的感慨了一声：“哎，走错路了……算了，错都错了，就好心陪你一块去吧。”
林笙无声失笑，这小子爱黏人就算了，还整天自己给自己找借口，算了，随他去吧，也就没戳穿他这点小心思。
只是走累了，顺手将药箱一递，孟寒舟立刻接过来背身上，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两人一道去那病人家里看了诊，留了月余的药方，喝了点水歇了脚，才慢悠悠地一并去往秋家酒庄。
“以后这么远的路，还是骑马吧。”孟寒舟也走得出了一层薄汗。
林笙道：“就我那马术，骑马还不如我两条腿走得快。”
孟寒舟脱口而出“我可以送你啊”，说完他就闭上了嘴，悄悄瞄了一眼林笙的反应。
林笙饶好笑地应了一声：“好啊，等你先买了能养马的大宅子再说吧。”
说着话，正好碰上秋良急匆匆地从道路尽头走出来，见着他们两个，先是有些意外，继而似松了口气，忙追上来道：“孟郎君，你是来看酒的吗？太好了。”
“我陪林笙去附近村子看了诊才回来。正要去你那。”孟寒舟看他行迹匆忙，神色紧张，不由心头一提，“怎么了，这批酒出了问题？”
秋良有些汗颜：“有个窖的天窗被川儿萝儿贪玩，给弄坏了，他俩害怕被骂，一直没敢说。最近我忙着铺子里的事，也忘了检查，结果那一窖温度湿度都不对……这，这怎么办？”
“先去看看再说。”孟寒舟加快脚步往酒庄走。
进了酒窖，孟寒舟便感到湿热，一闻窖中气味，眉心便隐隐拧了起来，再舀起一勺品了一口，心里希望便彻底打碎，顿时摇着头放下了酒舀：“不行。成熟太过，原本绵甜甘冽的口感大打折扣。”
林笙从酒窖门口冒了个头，感叹道：“好香啊，好像有幽兰香气。”
秋良眨眨眼：“林郎中，你鼻子好尖。这酒方是孟郎君调的，本来就打算叫芝兰烧的。”他叹了口气，“可惜现在被我弄毁了一窖，隔壁那一窖才是真正的芝兰烧。”
两人一时间对着这些酒坛不知该如何处置。
孟寒舟还想拿芝兰烧去敲府城的门，自然不愿鱼目混珠，让这批次品进入酒市。
听他还打算用这批酒卖去府城，秋良不由得更加懊丧了，直恨不得把弟弟妹妹绑过来磕头道歉。
林笙闻得鼻子痒痒，要不是酒量不行，他十分想尝一口。
虽然喝酒不行，进来看看解解眼馋总是可以，他踱着脚溜达进来，探头朝坛子里面看了看、闻了闻。他这个外行人觉得挺醇香的，要是就这么放弃了还挺可惜。不过孟寒舟他们对产品“高要求、严标准”并不是一件坏事。
转了一圈后，林笙想到个补救办法：“既然不知道怎么处置，不然做成药酒吧？”
“药酒？”秋良诧异。
林笙颔首：“先做些简单的，养生健体、美容养颜的药酒。这样的话，药酒是药酒，芝兰烧是芝兰烧，也不算辱没那你们这新酒的名声。”
孟寒舟沉思了片刻：“来得及吗？”
林笙托着下巴琢磨道：“好些药酒并不需要泡制很久。现在把药材泡进去，能蒸制的今夜还赶得及再蒸制一批，余下的直接继续封坛，待一路拉到府城也好几日之后了，那时候药效已经析出不少。客人买回去后，当即饮也行，再告诉他们，若再藏个七八日，效果更好——这世道这么看中长生，想必对这些养生秘法会格外包容。”
酒素有“百药之长”之称，上古圣人作汤液醒，内经中就有邪气时至、服之万全的说法。它本身就是一种药。而且制法颇多，慢些的如冷浸法、酿制法、窖制法，的确是来不及了。但快些的如热浸法、蒸馏法等，最快的春夏四五日、秋冬七八日就可饮，足以应付得了这次的情况。
孟寒舟听他说了这些，略一想，便展眉道：“这法子说不定行，那就按林笙的来吧。也不会更坏了。”
秋良虽没懂，但忙不迭点点头，赶紧去抄笔墨。
林笙也没做什么刁钻的，便紧着些众人可能感兴趣的，列了三个方子。
一款“红颜煎”，以酒一坛，蜜、酥油溶入，再纳入胡桃仁、红枣、杏仁，浸三至五日，便可饮用。每日一小盏，有补益养颜的功效。
又一款“补血露”，以当归、川芎、五味子、枸杞子、生地等药入酒煎制封坛，六七日后饮用，有养血通络、滋补精血的作用，男女皆宜。
最后一款“郁金酒”，就以元胡、郁金、益母草、红枣等药一并入酒，浸药三五日后，每次用前取一小盏稍加热饮用，可缓解女子腹痛、手足冷寒等症。
药酒每次饮量不大，这一窖的酒坛分一分，刚好可以制备三种药酒，多些花样，多个机会。而且这些都用最简单的热浸法即可制成，拉货去府城的路上，也可以继续泡制，十分方便。
秋良忙照着林笙给的方子，去加紧筹备药材，紧锣密鼓地忙起来。
也真是苦了他与孟寒舟了，忙活了一宿又一天，才堪堪在又一次天昏时，把所有酒重制一遍，让这些本来只能放弃的次品，摇身一变成了令众人满怀期待的药酒，重新存好，打上红布封口。
眼看着大功告成，秋良眉梢间也染上喜色，他找了个脚夫去给马棚的王家父女传话，让他们赶紧套马套车过来：“好在孟郎君有先见之明，盘了马队！没想到我们也有能去府城的一天！”
“府城算什么，以后还要去京城。”
孟寒舟打了个哈欠，说完就噗通往旁边一栽。
“孟寒舟。”林笙吓一跳，忙伸手将他接住。
孟寒舟就顺水推舟地枕在了林笙的膝上，若有似无地环住他的腰，安适地闭上眼睛。
“熬不住了？”林笙低头看他，手背拂过孟寒舟脸颊，见他只是累了，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轻声劝道，“困了就到里面去睡，我又不是枕头。”
孟寒舟鼻息一重，不仅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更往林笙怀里凑了凑，含含糊糊地贴着他的腰际道：“好累，不想动了。你身上好香，我就眯一会。”
“这不是香味，是药味。”
林笙见他眼下泛着乌青，一时恻隐，用拇指贴在上面轻轻地揉了揉。等着等着，车马迟迟未至，夜色先静静地洒了下来，使得他轮廓朦胧，少了些许往日嚣张，平添几分清俊安宁。
林笙神色也不由柔和下来：“睡吧。”
王叔急匆匆赶着车过来时，便看到屋檐下二人枕膝靠着廊柱小憩，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他忙把声音咽回肚子里，朝秋良小声抱歉：“车马许久未动了，一时间收拾得急，检查了好几遍，所以来得迟了点。”
“您给我来。”秋良也压低声音，引着他去后门那边，静手静脚地去搬抬酒坛。
等林笙打了盹醒来时，秋良已经悄无声息把酒都装货好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他叫醒，蓦的便感觉到后腰处有轻轻的摩挲感。
有些痒，手指、衣物与肌肤之间相互擦磨，引得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热。
林笙隐忍地蹙眉，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含笑道：“装睡的人，一会手会被剁了下酒。”
摩擦感持续了一会后才停住，少顷，一双清明眼自膝头缓缓睁开，贪恋地凝视着上方被月色衬得容貌格外清艳的年轻郎中。他抬手摸了摸林笙的唇：“你要是想吃，倒也不用费劲剁……”
指尖几乎破开唇缝，探入红隙之中，林笙惝恍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把孟寒舟从膝头掀下：“有人。”
孟寒舟差点在地上翻个滚，他扶着廊柱站起来，人没看见，只有偶尔掠墙跳过的野猫。再回头看看林笙，林笙已经施施然走了：“……”
-
几匹壮实敦厚的马都用来拉货，只有林笙心爱的那匹枣红马清闲，只用来载人。
孟寒舟缝了个布垫子，里面塞了厚厚一层棉花，把整个马鞍包裹得软绵绵的，缰绳握手处也用柔韧的皮子卷了一圈，以防摩手。
酒水占地方，除了压箱底的好货芝兰烧，孟寒舟又选了两三花样，最后装了四车不止。林笙赶制的药都是瓶瓶罐罐，比较小巧，装了小半车。余下的塞了些零零散散的上岚特色杂货，还有些换洗衣服和用物。
想着到时府城恰逢中秋佳节，少不得花钱的地方也多，便多揣了点银两在身上，这才终于算是收拾好了。
去府城这个决定做的仓促，等他俩告诉铺子里众人时，把大家着实听愣了。
一听要去府城，众人都自告奋勇，也想一块去见见世面。
他们此行，车马繁冗，又带着货物，人多些确实安全，尤其是青壮力。但是家里铺子也不能不留人看顾。像秋良这般稳重的，更要留下，帮忙打理酒窖和铺子。
孟寒舟思量了一番，点了二郎和旋子，并几个身结体壮的伙计，都是跟着能吃苦耐劳，遇个万一也能打能扛的。
林笙环顾四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才想到是缺了点叽叽喳喳的吵闹：“哎？怎么最近没瞧见方小公子？”
二郎正欣喜能跟着去府城了，闻言也奇怪道：“方少爷最近是有点奇怪，总不见人影，跟躲着什么似的。以前他巴不得天天泡在铺子里守着林医郎。我正寻思，是不是他和林医郎吵架了……啊。”
林笙一脸茫然：“我没有与他吵架啊，我这段时日都没机会瞧见他。”
一声短促的惊呼后，孟寒舟把半块饼子塞进了二郎嘴里，他向来不爱听有关方瑕的事：“管他干什么，挂名的东家而已。脚长在他自己身上，他爱去哪去哪。”
往好处想，许是被人卖了呢。
“车货已经在城门外候着。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下午就得上路了。”孟寒舟拍拍手，让几个被点到的伙计都回去报个信，整理一下，“带些路上紧要的东西就成。跟着我，亏不了你们吃喝。”
大家瞬间将方小东家的事丢在脑后，一哄而散，高高兴兴地回去整理行囊去了。
日哺时分，众人按约定齐聚在城外汇合。
林笙和孟寒舟先到了。
他照旧背上了往日那个轻巧的挎包，垂着腿坐在城外的废旧石墩子上，吃着一碗买来的冰酥饮子——其实就是甜-乳-浆浇在碎冰碴上，点缀了几颗果粒。
冰凉微甜，甚是可口，几文钱就一碗，可谓是解热神器。
孟寒舟低头趁他不注意，啄去他冰尖上的一小瓣苹果肉，抬头见他一直望着一个方向，便也跟着往那瞧：“看什么呢？”
林笙狐疑道：“好像恍惚瞥见了方瑕身边那个小厮，同心。”
但那边只是城郊的一片树林，除了簌簌的叶响，什么也没有。
“可能看错了吧。”林笙摇摇头，跳下石头，“走吧，大家都来了。”
没多会，二郎等人便齐刷刷地赶到了，众人大多是头一次出远门，神色兴奋，三两地钻进货车里面找了个空地坐着，仍然喋喋不休地闲聊着。
这个说着要去府城给弟妹们带礼物，那个说着要去尝尝府城的酒楼，一时间车厢内叽叽喳喳，此起彼伏。
“走咯！”
二郎驾着车打头阵，车队很快轱辘辘地前进起来。
孟寒舟牵着小红马，点清了人头，确保每辆车都安稳上路了，这才提腿一跨，翻身上马，伸手朝林笙探去：“来。”
林笙仰头看了看他，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孟寒舟乍一瞧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他今日特地挑了块皮料，将衣服改成了便于骑射的样式——紧领，束袖，青丝飘扬。束绳将他小臂一段绑的十分漂亮，腰间的流苏也格外飒气，衣带末尾若有若无地撩拨过紧绷的大-腿。
愈显得他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而有力度。
阳光洒在马匹金红的鬓毛上，马背上的少年郎也英姿勃发，似天生就该如此张扬一般，尽显张力。
小红撩撩蹄子，连带着马背上的孟寒舟也跟着晃了一晃，他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盯着林笙：“发什么呆呢。看出神了？”
“我是看小红好看。”林笙忙回过神来，将手搭上去，随之一个力道跨坐在了他身前。
“嗯。只有小红好看，”孟寒舟借着体位优势，附耳过来，“我不好看？那我不是白打扮了？”
林笙耳边被吹得一痒，好看是真的好看的，他坐在前面腹诽，但是哪有人上赶着暴露自己精心打扮，问自己好不好看，刻意要夸奖的？
他抿抿唇没说话，余光却不住的被他流畅有力、血管清晰可见的腕口吸引。
孟寒舟笑了一下，驾一声，炫耀似的抖开手腕。
一路疾驰追上前面的车队。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山间鬼影（小修）
卢阳府在上岚县东南方向, 舆图上看，相隔好似不远。但实则，想要过上岚县进卢阳府, 中途需翻过两座山头。
但这已是前往卢阳府最近的一条官路。
要翻的山倒不算很高, 只是路蜿蜒曲折, 一边靠山是层层密林, 一边则是陡坡。这里的山土质疏松, 若遇着下雨, 常有泥石流发生。走得多了，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起来。
但即便是这等山路, 还是上岚等几个下县百姓们盼了很多年，朝廷才派人来修出来的。否则搁早年间的时候, 只有杂草丛生的小道, 便是官老爷上任，也得亲自步行翻山越岭、披荆斩棘，驴马更是行得困难。
不过山路虽曲折，山间风景倒是别树一帜, 坡下传来细细水声，像是有溪水流过。偶有树梢枝头挂着不知名的晚开小花, 搅着近秋的微风宛如暮春一般。
孟寒舟驭马经过, 抬臂一压, 信手折了一枝下来。
面前突然冒出一簇花枝，林笙不由得一愣。
孟寒舟没说话，又往前递了递。
林笙这才明白这是送给自己的，他并没有说想要花, 但还是接了过来，抱在怀里闻了闻。才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味, 忽然感觉耳边一热，惹得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去摸。
孟寒舟淡然地挥了挥缰绳：“有花瓣落你头发上了。嗯，现在已经吹走了。”
林笙：……
“哎，你们看那边的山！叫阿姊山，我们脚底下这个，叫阿妹山。”
二郎突然开口，引得众人都探出头来朝他看去。
他指着远处的山峰道：“我以前听我爹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形影不离的姊妹分别嫁给了两座山里的阿哥，她们隔着山思念彼此，每天早晨都在山头唱歌来呼唤姐妹，问候平安。直到某天开始，阿妹的歌声一直没有回应，她便知道阿姊已经去世了。”
旋子“啊”了一声：“然后呢？”
二郎说：“伤心欲绝之下，阿妹也很快病故了。乡亲们感怀她们姊妹情深，便将她俩葬在了这两座山上，这样可以日日遥望相见，所以也得了名字姊妹山。”
旋子等人正觉感动，车旁跟来一串哒哒的马蹄响，随即传来一道轻蔑笑声。
一抬头，见是骑在马背上的孟寒舟哼道：“什么乡亲，假仁假义，真可怜她们，怎么不把她们葬在一起？这对姊妹也是自欺欺人罢了，装模作样的唱什么歌。真要是想念，为何不去见？”
二郎一时究竟被他说得答不上来：“许是、许是山路不好走……”
孟寒舟张了张嘴，忽而前方路窄，容不得车马并排同行，只得拉住缰绳放慢了步伐，让商队先过。
他垂眸看了看身前的林笙，驭着马儿在后头浪浪荡荡地跟着，这话题都过去有一阵了，他蓦的自言自语似的道：“我要是想见一个人，谁也拦不住。别说是两座没长腿的山，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能趟过去。便是死了，我也要与他埋在一个棺材里。”
林郎中被他环在身前，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个传说故事罢了，哪有什么刀山火……”
“吁——！”前面打头的马车突然一阵嘶鸣，惊得他们胯-下的枣红马也跟着甩了甩鼻子。
“坐稳。”孟寒舟抱住林笙，止住话茬，扬头朝前看了看。
原是窄路前方堵住了，迎面一个老汉正吃力地拽着辆驴车缓缓地爬坡，只是车轮被几块从山上滚落的石块挡着，一时卡住了。
二郎等人见状，忙招呼着下来几个人，过去把车轮下的石块搬开。
孟寒舟嘴上说着麻烦，但仍将缰绳交给林笙好好握着，自己下了马，帮着一起把老汉的驴车给推了上来。
这老汉是从附近村子过来卖柴火的，得了帮助，抹着汗一顿感谢。
见着他们一行载着货物，忙好心提醒道：“你们可是要穿过姊妹山去卢阳府跑商的？你们怎么还敢走阿姊山啊？没听说吗，前边的阿姊山里不太平，你们还是换条路吧！”
林笙问：“敢问是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汉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跟他们说：“那边山里本就常发瘴气，山里原本有个压瘴神的土地庙，结果一个多月前莫名其妙塌了，震出个怪模怪样的石像出来。从那以后，山里就常有鬼影，经过的车马会失踪，货物也能凭空消失！”
二郎奇道：“只丢货物，人没事？”
老汉拍了拍大-腿：“可不吗！怪就怪在这了！都说啊，这怕是瘴神不满供奉，派了阴兵出来发威哩！已经有好几个商队栽在阿姊山了，亏的血本无归，你们可别再去触霉头了。”
才说完，背后就莫名穿过一阵山风。
老汉打了个激灵，也不敢多说了，回身朝阿姊山的方向恭敬地拜了拜，牵上驴子：“最近可没人敢走阿姊山了，你们还是换条路吧！从后头那座山绕过去，虽然要多行半个月，却好歹保平安啊。”
老汉语重心长地念叨了几句，就打着寒颤匆匆远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有的也觉玄乎主张绕路，有的却觉老头儿是在夸大其词，实在不值得小题大做。
大家窃窃私语了一阵，最后还是看向孟寒舟，指望他这个领头的拿主意。
“这，怎么说……孟郎君？可要改道？”
他们已行至半途，若是回头改道，正如那老汉所说，他们这一队车马货物绕山而行，走那些羊肠小道，行程上会拖延至少半月不止，那势必无法如约赶上那拍卖会。
林笙坐在马背上展开舆图看了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便随口道：“好端端的在官道上，车马货物丢了人却没事，这怎么听都很奇怪，不像是‘山神’所为，倒像是人借着山间雾气干的。”
孟寒舟也是这么想，他抬头看看天色，云朵有些厚，怕是过几日会有阴天。
他略加思索后道：“继续抓紧前行，务必赶在天阴之前走过阿姊山！记得各自警惕，把防身的家伙备在身边！等到了阿姊山的山口前面休息一晚，待过了巳时再穿山。”
巳时之后太阳升起，便是山间多雾，到时候也都散了——鬼他不信，人他不怕，是人是鬼到时候拉出来溜溜就是。
“行！咱就听孟郎君的！打它丫的！”
众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儿，又是头一回出来，都冒着腔浑不怕的热血，闻言一应而动，抄棍棒的抄棍棒，拿家伙的拿家伙，纷纷收起先前的嬉笑，抓紧赶路，严阵以待。
在他们这么紧赶慢赶、昼夜倒差之下，原本三天才能到的阿姊山口，提前了一日就赶到了。
阿姊山比阿妹山还要低矮一些，但山林更密，山坡下的水流声也更明显了。
天色已晚，远处霞光四散，孟寒舟四下观察了一圈，寻了片还算平坦的临河空地，可进可退，是个好地方，便吩咐就在此处安营休息。
大家都奔波了两日夜没怎么合过眼，听到这不由松了口气，赶紧去河边洗脸的洗脸、打水的打水，各自分头去捡柴火、搭帐篷。
“哎，快来！这河里有鱼，还有小虾哎嘿！”有人卷起裤脚，兴奋地朝水里看。
“哪儿呢！”立马就有其他人拥上去，热火朝天地踩进水里，连二郎也跑过去凑热闹，“我来我来，抓鱼我可擅长！”
旋子谨慎地提醒了一句：“你们小心点，这水流瞧着可急，别把人冲走了！”
“嗐，知道了知道了。旋子，你也下来啊！”
“我就不了。”旋子摆摆手，将两个陶罐打满水便回去了，“我在上边看着车马，生个火煮点饼汤给大家吃。待会你们若是抓上来点什么，就一起下锅。”
林笙看着几个伙计打桩扎帐篷，也顺手帮忙拉拉绳子。
简单吃过些东西，喝了点河里现杀的鱼汤，除了被安排守夜的几人，余下的便都找好各自的帐篷进去歇息了。这时孟寒舟走了过来，将常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塞进了林笙的挎包里。
“这不是你惯用的吗，给我干什么。”
“拿着以防万一。”孟寒舟嗓音沉下几许，“今晚我也要在外面守夜，不能陪你了。你就在车上睡，这辆装药材的车还有空地儿。明天，你也不要再骑马了。”
林笙刚想问为什么，就被孟寒舟拧紧眉心按住了手：“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要顾着整个商队，你待在马车里……别让我分心。”
莫名的，林笙觉着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几分恳求的意味。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林笙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没什么武力值，真要是与什么人打斗起来，他只会拖孟寒舟的后腿。马车毕竟有盖有底，比在外面是能安全点。
犹豫了片刻，林笙蜷了下被他紧握的手，没再反驳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孟寒舟收回手。
林笙唤了声“等一下”，便进车里取了盒药递给他：“这河边蚊子有点多，你拿着这个驱蚊膏，让大家涂在露出的皮肤上，可以防蚊虫。”
“好。你备的倒是齐全。”孟寒舟接下小药罐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他拉到了马车背面，伸手朝他领口探去。
林笙偏了下头，慌张地用余光瞥了下火堆那边：“你别乱来，会被看见……”
孟寒舟顿了下，忽而一笑，只拧开药罐的瓷盖儿，沾了点药膏点在他颈侧的一个红包上，“你也被蚊子咬了，都没有感觉的吗？”
他低头俯在林笙身前，侧耳道：“你心跳得好快，刚才在想什么？”
“……”林笙抿紧了唇，半晌才生恼将他推开，兀自回身钻进了马车，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把自己卷成个豆腐卷，“没什么，站你的岗去吧。”
不多时，又一道影子落在了车内，孟寒舟躬着脊背也钻进来，抱了抱这个充满了药香味的“豆腐卷”，嘴唇在他耳缘若有若无地触碰了几下：“也没说现在就走，再陪你待会。”
“你没想……我想了。”孟寒舟轻声问，“行吗？”
林笙忍住想揉耳朵的冲动，闭着眼没有理他。
孟寒舟只当他默认了，低头在他唇边轻触一下，便满足地起身。
他坐在车门旁，垂着眼注视着林笙，直到他慢慢地呼吸声平静下来，这才小声地道了句“睡吧，有事叫我”，然后落下帘子，跳下车，往火堆那去了。
赶了两天路，大家都很累了，很快整个营地都陷入睡眠。
几个负责守夜的，起先还靠一股新鲜劲儿强撑着，结果到了后半夜，也开始坚持不住，上下眼皮直打架。周围静悄悄的，万籁俱寂，只有火堆中木柴噼啪爆裂的响声，越发催人入眠。
孟寒舟屈膝靠在一块石头旁，虽闭目养神，但两耳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微凉得刚好舒适的空气也变得潮湿黏腻起来。
孟寒舟凝眉睁开眼，见四周果然起了浓雾，一下子就将营地笼罩起来，周遭的夜色也变得越加黑凉，只有微微跳动的火光隐约能映出附近帐篷的影子。
渐降的温度冻醒了不少敞着怀酣睡的伙计，守夜的几个也搓着手臂醒来，陆陆续续有人从帐篷中冒出头，一睁眼瞧见这浓厚雾气，也不由得“嚯”的一声：“好大的雾啊！”
孟寒舟起身，骤的神色一紧：“嘘！闭嘴。抄家伙，戒备四周！”
众人不明所以，但都不由自主地保持安静。大家下意识捡起自己的武器抱在怀里，没多久，所有人都被惊醒，钻出帐篷张皇四周，过了会，有人小声怯怯地问：“到底怎、怎么了？”
孟寒舟亦拿起一柄防身的棍子，凝神观察四周。风中恍惚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声，原本平静而规律的水流也泛起了不寻常的波澜。
倏忽一名伙计惊叫一声：“谁！谁碰了我一下！大旺，是你吗？”
隔着两个帐篷，那名叫大旺的伙计才应声：“我在这呢，离你这么远，怎么可能碰着你！”
山谷岚瘴越发蒸腾，虽也未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在这般浓重夜色下，确有几分不辨人鬼的地步。火堆也在彻夜的焚烧中变得黯淡，孟寒舟凭借着微弱的火光飞快地扫了一下几个帐篷，眉心微动——
不对，他们此行总共就出来十个人，现在雾气中却冒出至少十三个人影！
很快，不止孟寒舟发现了这个问题，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少人不可怕，凭空多了人才可怕！有什么东西混在他们中间！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个，原本不信什么鬼神的，此刻也变得畏缩起来。
孟寒舟看向那原本属于二郎的帐篷，唤道：“二郎，过来。”
那站在帐篷前的人影定定地杵着，并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似乎并不知道这唤的就是他。
孟寒舟握着棍子，悄声地往那边走。
旁边便是旋子的帐篷，旋子见孟寒舟动了，心有灵犀，暗中拍了拍同睡一个帐篷的那名身形健硕的伙计，两人也一块揣起家伙，从后边抄过去。
走近了，彼此的身影都变得清晰，那人影似乎也意识到是朝他来的，忽的一动，孟寒舟见他要跑，立刻喝道：“动手！”
众人立时蜂拥而上，然而才要抓着那影子，冷不丁的“砰”一声巨响，从天而降一块滚石，砸得众人不得不惊散开来，那人也趁势逃脱匿进雾中。
“果然是装神弄鬼！”旋子喊了一声。
鬼是不可能扔石头的，只有人才要靠扔石头来救同伴。
紧接着，石块之外，又有烧着的木段从高坡上被丢下来。
那木头都是泡过水晾得半干不干的潮木，点燃后只亮了几瞬，落地便全都扑成呛人的浓烟。一块两块也就算了，湿木如流星一般，不断地被扔进人群中——不多时，整个营地都被灰烟弥漫。
石块与木头都不长眼睛，不住的有伙计躲不过而受伤。
马儿也被惊得烦躁不安，高声嘶鸣。
“马，保护车马！”大家顾不上伤，纷纷去牵各自的马。
有伙计趁机赶紧钻进了二郎的帐篷，查看了一下，探头喊道：“孟郎君，二郎被人打晕了！”
孟寒舟忽的意识到什么，心下绷紧，立刻向林笙那辆马车奔去。
一块滚着火星和浓烟的木头迎面砸来，孟寒舟下意识挥挡开的功夫，便瞧见有个人影跳上了林笙那辆马车，一脚踹开了刚摸到缰绳的旋子，继而一声尖锐马鸣猝然刺破夜色。
那人后头，亦有个黑影有样学样，挑了辆位置最偏的车，与伙计缠打了几回拳脚，就夺去了控制，将人扔了下来：“别追了！我们不想伤人！想活命的就别跟上来！”
一声叱吼之后，轱辘辘的轮声碾着地面响起，不过须臾，两架车就疾驰冲向夜色当中。
旋子摔在地上磕了个头破血流，他踉踉跄跄爬起来，急的直骂人：“这、这他娘的不是明抢吗，这不就是山匪吗！——哎，孟郎君！”
孟寒舟亦似一道疾影，径直追了上去。
旋子捂着脑袋吃痛片刻，咬咬牙，赶紧招呼上几个好手，挑上火把也一块追。
两条腿毕竟赶不上车轮行得快，且对方似乎十分熟悉这片地方，或者是训练有素，早就规划好了路线，一路直往山里钻——最终，车辙痕迹在一片浅河之后消失了踪迹。
孟寒舟屈膝在河边，不死心地查看每一寸泥土和草痕。
但河水将一切痕迹尽数掩埋。
“旋子哥！”身后突然传来惊急的叫声。
旋子踉踉跄跄的，所幸被身旁的其他伙计托住。
他脑门上的血一直往下流，伙计慌里慌张地拿袖口按住，有些不知所措：“孟、孟哥，这这怎么办？”
孟寒舟回头，见大家面色都不太好，有些还是负着伤跟他追出来的，一直忍痛没有吭声。追着马车痕迹跑了这么久，很多人都受不住了，扶着膝盖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亦有人悄悄地在河边掬水冲洗伤口。
“我没事，再找找吧。”旋子捂着脑袋还想站直，但猛烈的追逐让他血流上涌，一时间越发头晕眼花，险些一头栽进河里。
伙计们都看着孟寒舟发红的眼底，不敢说话，谁也没提要回去的事，但显然很多人情况都不太好。
孟寒舟看看夜色漆黑的密山深处，又看看东倒西歪的众人。
药也已经被抢走了，按地图所标，再往前也没有什么落脚地，这些伙计们受的伤，只能等到进了卢阳城才能得到救治。
……还有余下的货物，不止是他的身家，更牵系着很多人的辛劳。是他带商队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所有人的心血白费。
孟寒舟心烦意乱地想了会，忽然起身，拎住了摇摇欲坠的旋子，咬咬牙道：“回营地，先去卢阳。”
“孟郎君……”
“走。”孟寒舟下令。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扎营处，过了好半晌，伙计清点完人数，又检查了货物，终于有后知后觉的人反应过来，在惊骇中意识到：“那马车里不会有……”
林郎中吧？！
大家又大气不敢出一个了，连刚刚苏醒的二郎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呼痛，缩着脖子站在后头。大家一个都没少，少的只有那辆车……以及林笙而已。
财货损失其实不算很大，但没人敢吭声。
大家都知道，比起这些货资来说，丢了一个林郎中，那才是最要命的。只是先前也追过了，实在是追不上，现在再找，茫茫山海，都不知道去哪里找起。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去跟他汇报物资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还是二郎壮着胆子，悬着嗓子凑上前去，把缺了哪些货物的事一一与他说了。
孟寒舟一言不发地坐在头车上，手里捏着那一小罐随身携带的驱虫药膏，脸色阴沉得可怕，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又是良久，二郎实在是受不了了，破罐子破摔道：“大舟，你要不给句话！你要说去找林医郎，我们立马就去，就是把山翻遍了，也——”
他还没说完，气冲脑袋，感到一阵眩晕，被打的后颈疼得要命，他捂住想吐的嘴，忍不住抱怨：“天杀的山匪……”
孟寒舟闻声骤然停住了动作，他终于收回神，看了眼他发白的脸色，将小药罐放回怀中：“出发。”
二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会把他找回来。”孟寒舟大阔步去牵了枣红马，直接提步上马，马兜里还斜插着那束花枝，虽然已有些枯败了。
他挪开视线，夹动马肚，“连夜赶路，去卢阳城！”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笙在一阵眩晕中醒来，鼻息中先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这是什么地方……
他只记得，自己正睡得香，便听见点什么动静，但还没睁开眼睛，忽然就后脑勺一重。
视线朦朦胧胧中，林笙先是看到了身下的一角蓝花布，继而是远处两个陌生而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略显魁梧，一个则瘦小一些。
“太好了，车里有药！很多药材！”那瘦个子欣喜道，听声音似个少年，“这下一定有救了！”
魁梧的那个背着手原地踱了几步，突然回头，一脚踢在少年的屁-股上，气得骂骂咧咧：“说了只拿东西只拿东西，你们怎么还给老子抢了个人回来？！咱们又不是土匪！”
少年有些委屈，他爬上车时，真不知道车里有个人。那人是才叔打晕的，也没跟他说啊。
话音刚落，又有个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语无伦次了半天。
“你怎么也结巴了！”那魁梧的没好气道。
后来者沉默地站到一边，指着外边道：“那辆车里还有一个。”
林笙隐约意识到自己又被人掳走了，但这次是因为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头实在是昏沉作痛，只囫囵听着他们吵了几句，很快又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还有一个？
还有个倒霉蛋也陪他被一块掳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变天前兆（小修）
过了阿姊山, 就离卢阳城不远了，且道路也平坦得多。有了夜里那档意外，大家都不敢久留, 生怕那些匪徒会去而复返, 商队一路快马加鞭, 不过一日光景就抵达了卢阳城附近。
卢阳城因地势的缘故, 易守难攻, 古来还是座军备要地, 大家还没看清那城门牌匾上的字，先望见了周围筑起的一圈高耸城墙, 远远看去，气势恢宏。
商队中大多数伙计一辈子都没出过上岚县, 瞧见这气派, 一时间看呆了。
快至节庆时候，来府城行商度节的人也多。
城外熙熙攘攘，挤满了各色车队行客，路旁很多担郎小摊, 就地吆喝着卖些小物茶水，甚至还有架了油锅, 炸酥丸藕饼的。这场面, 比上岚的很多街市都热闹。
大家都看花了眼, 瞬间忘了一路疲惫和伤痛，不住新鲜地环顾打量起四周。
再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能瞧见正城门了，然而与近郊的热闹相比, 此时城门前大老远就设起了数层栅栏。
一帮守兵真枪真刀，板着面孔, 毫无节庆喜色，一边查路照，一边用手里的枪杆随意翻检着过路百姓物资行囊，盘问他们从何处来。
大家忙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上前面的人流，排队受检。
二郎窸窸窣窣地找出了行商路照，拿在手里备着，却忍不住纳闷道：“这还没到城门，怎么就开始设卡了？”
旋子靠在车里养伤，他也没来过府城，实在是好奇，忍不住从窗口探出脑袋来张望。
伙计们整理了一下车上的货资，瞎猜说：“许是快要到大节了，人来人往的所以查得紧点儿吧？”
孟寒舟下了马，看了一眼侧兜内那支已经完全蔫败，但依然没舍得扔掉的花枝，眉间烦躁愈发明显。
一路行来，他只言未发，伙计们没凑近他，都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冷意。
负责车马队伍的这边实在是温吞，那帮守兵就连人家的木桶、箱子都要翻开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搜查要犯。倒是行人那队因为行囊简单，查得还快些。
孟寒舟等得不耐，紧了紧眉，取出一部分银两交给二郎：“我先行进城。”
二郎和旋子都欲言又止，脸上全是担忧。
孟寒舟扭头就要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解释道：“我要去打听些事情，人太多不方便。”
“你们进城后找个宽敞点的客栈，让大家住下，然后找个郎中，把你们身上的伤治了。其他人，想出去逛逛可以，但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别乱跑，别与人起争执。”孟寒舟耐着性子道，“这些钱当够用了，你与旋子商量着安排，别露财，但也别亏待了兄弟们，安排好车马货物后，就带着大家吃点好的。”
二郎愣愣地眨眨眼睛，意外地看着他。
孟寒舟蹙眉：“还有不明白的？”
二郎忙摇摇头头：“不是，只是觉得，这话不像你，倒好像是林医郎会说的。”他小心把银两掖进怀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医郎他……”二郎看了看他。
孟寒舟沉默片刻：“我会去找他。”
二郎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说什么，不过在他转身时忽然瞥见他袖口洇出一抹红，忙伸手拽住，翻开看了看，赫然发现他小臂上一道伤痕。
不由惊道：“大舟，你这怎么受了伤也不吱声？是不是替我们挡碎石时弄伤了？”
孟寒舟漠然道：“无碍。”
“不行，还是擦点药吧。”
二郎拽着他，想去拿药给他涂，结果一回身才突然想起来，所有的药材和瓶瓶罐罐都在林医郎那辆车上，现在都一并失踪了。
许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孟寒舟面色更沉，抽回手道：“待我办完了事，自去找你们。”
“好吧。”二郎嗫嗫，“那你有要帮忙的，记得叫我们。”
孟寒舟简单应了声，便将枣红马也交给他照看，自己只身去了。
二郎望着他的背影融进了人流之中，不禁心想，孟寒舟还嘱咐着他们别与人冲突，他这样子看上去，俨然是要去找人麻烦的。
唉，那些人也不知道把林医郎拐去了哪里。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对卢阳周遭不比上岚熟悉，身上只有一份粗糙标识道路的舆图，除此之外，几乎对周围的山况一无所知。真要是撒开了去搜山，怕是林医郎还没搜到，他们自己人先得走丢好几个。
孟寒舟这一路虽没再说什么，但那脸上的恼火几乎肉眼可见，连话也少了，冷淡得像变了一个人。连二郎都有点不敢与他说话。
又或许，这才是孟寒舟本来的样子。
想到这，二郎又叹了口气。
当下要紧事，还是照顾好大伙儿，别再添多余的麻烦了。
-
因没带行囊，守兵查了孟寒舟的路照后，在他脸上打量了几许，就将他放了过去。
这时一个略佝偻着背的小老头儿，带着顶竹编帽，背着个篓子，凑到了孟寒舟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郎君，瞧你满身贵气，你要皮子不要？”
“不要。”
老头儿看他不为所动，忙将身上篓子取下来，打开盖子给他瞧：“是现杀的狐皮，干净得很！天要凉了，可以用来做围脖、做帽子！”
竹篓盖子一开，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孟寒舟下意识瞥了一眼，竹篓里面团缩着的确是张杂毛狐皮，棕灰色的毛洗了很多遍，显得十分黯淡。
这是张没有鞣制过的生皮，搁到这个份上，已经传出腐烂气味，恐怕是白瞎了，不会有人再卖。
老头儿似乎也被篓子里的臭气给熏着了，又窘迫地阖上盖子：“这，这狐是好狐，捉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我们家没人会鞣皮子，所以才……”
可能是上了年纪，就算没人与他搭话，他也自个儿嘀嘀咕咕地碎念起来：“这往常，都有谢家的后生来收皮，最近谢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找不着人。”
孟寒舟已走出了几步，蓦的顿了一下回忆到什么，立即回过身来，问道：“你说的谢家，擅长鞣皮？”
老人家抱着篓子，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闻言抬起头，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可不吗。鞣皮可不好弄，这谢家平日就靠收生皮子过活，没有生皮子收的时候，他家还会自己进山去猎。收去的皮子，他们给鞣好，再卖给裘衣商。”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家大门紧闭，连个动静也没有。”老头儿锤着腿抱怨了两句。
他住在城外村里，偶有饿昏头的野狐冒冒失失闯下山来，偷吃家里的鸡，这捉狐的陷阱，还是谢家小子教的。
卢阳附近野物多，但没什么好裘毛，远不如北边那些雪狐白狼来的贵重，所以裘衣店基本不收这些野皮子。只有谢家人不嫌这一张两张的寒酸，什么狐狸啊兔子啊的，只要剥了皮拿来了，他们就收，价格也公道。
所以附近山民都知道，如果侥幸逮了长毛的东西，都爱来找他家换钱。
老头儿好不容易捉了只偷鸡的狐狸，剥了皮高高兴兴过来卖，谁想连跑了好几趟，都扑了个空。直等的这皮子都要臭了，谢家人也没个动静，不知道去了哪。
“就算是去外头收皮子，这么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吧，怎么家里连个老人女子也不留……哎，你不知道，他家手艺好的哩！就是普通的杂毛皮，经了他家的手，都变得顺滑漂亮极了！”
孟寒舟打断他的抱怨，追问：“谢家住哪？”
老头儿斜起眼睛丈量了他一会，瘪着嘴没吱声，孟寒舟立刻掏出一粒银两来丢给他：“这皮子我买了，告诉我谢家在哪。”
白花花的银粒落进手里，老头儿喜笑颜开，放在嘴里用松动的老牙咬了两下，顿时腰不疼腿不酸了，抬手匆匆给他指了个方向：“就那边往里走，能看见个小河道，顺着小河道一直走到头，有个叫鸡鸣巷的地方，门檐上挂了个谢字灯笼的就是他们家。”
话音刚落，老头儿一抬头，那阔绰公子已经原地消失了，他唤了两声：“哎！你的皮子！”
孟寒舟头也没回，径直朝着鸡鸣巷而去。
卢阳城之所以繁华，是此地处在整个山区的边缘，周围阖山环抱，城内却平坦。山上的溪水流到城内，汇聚成若干蜿蜒水支，河面横不过一丈，不算宽阔，常有孩童妇人在水边浣衣玩耍。
鸡鸣巷的位置比之整个卢阳城来说，算是偏的了，孟寒舟沿着河边石板路走到地方，正如那老头儿所言，谢家门户是挺好找的，就在鸡鸣巷的头前儿，后墙外头就是一条水道。
此刻，整个巷子内异常安静。
谢家大门紧锁，门前积了一层灰，灯笼也被风吹破了一面，看样子的确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孟寒舟透过门缝向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个挺宽敞平整的空院，陈列着几个用来浸泡皮子的水缸，几张怪模怪样的木架子，还有应当是用来鞣制皮子的木台。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巷中无人，便绕到后边稍矮一些的墙边，靠墙下的一堆杂物借力一蹬，直接翻进了院中。
落地，入目凌乱非常。
木架东倒西歪，工具零散满地，桌椅倾倒，盆桶倾覆。好几张鞣了一半的皮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屋内也杂乱无章，一些衣物随意散落，地上还斜躺着几只破碎的药罐子。
看这场景，不像是有备而去，倒像是匆匆忙忙间离开的。
思忖间，一股气味传入鼻中。
孟寒舟嗅了嗅，眸色顿时沉下来。
——皮毛的腥气、尚未处理干净的骚臭味，还有苦涩刺鼻的料液味道。
那晚的风中，也夹杂着这样一股相似的腥涩味，那味道很特殊，但被夜风稀释后变得很淡。孟寒舟虽闻到了怪异，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现在再回忆，那正是经年累月地接触混着血气的生皮、以及鞣皮料液所浸染留下的味道。
当晚，那驾车而去并警告他们“不要再追”的人，口音虽与上岚山区相似，但却带着独特的鼻音和尾音。
那伙人在官道周围，借着神鬼玄说抢夺东西，却没有搜掠他们身上的钱财，亦没有伤人的意思。当时孟寒舟就觉得有几分奇怪，若是山匪，没道理放着这么只肥羊不宰，中途就此罢手。
孟寒舟先前只能从口音推断，那几人估计是卢阳人，却没有其他证据往更深处思考。
现在从种种线索看来，那伙人八成就是谢家人无疑了。
——能进山打猎，能与年轻力壮的伙计们缠斗还不落下风，说明有身手；能驾车借助天然水势隐匿踪迹，可见足够熟悉山中情形。
可好端端的谢家人，放着鞣皮的生意不做，为何落草为寇？
谢家，谢家……
孟寒舟沉思不得，心虚愈加烦躁，抬脚间不小心踢了一只药罐。
罐子中的药渣已经被曝晒得干瘪，认不太出都是什么，他又翻看了其他几个药罐，依稀看出，罐中大差不差都是一样的药材。
他低头看了看，抽-出帕子，包了些药渣收起，然后又原路翻出院墙。
才走出鸡鸣巷，迎面又遇上那背着篓子的老翁。
“郎君，可追上你了。你给了钱，怎么皮子也不拿！”老翁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孟寒舟，非要把那臭皮子给他不可，“你找谢家，你是他家亲戚？”
孟寒舟不答，掩鼻避过他塞过来的生皮，又掏出了点碎钱，打听道：“你最近可是天天来卖皮子？有没有听说附近什么怪事。”
“怪事？”老翁想了想，摇摇头，又忽然啊了一声，“怪事没听说，怪动静算不算？”
孟寒舟问：“什么怪动静？”
老翁回忆了一番：“就是有天夜里，我走得晚没赶上出城。城里有宵禁，没办法，我就在城里一个远房小侄儿家借住了一宿……那深更半夜的，起了大风，有轱辘辘车骨碌的声音，好像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哩！紧接着没几天，城外西南的九头山里，往黄兰寨去的索桥就被雷劈断了。啧，好多人都说，是下弦阴气重，有鬼新娘借道，挑了黄兰寨成阴婚呢。”
“黄兰寨？”
老翁与他边走边说：“是个半山上的老村寨，后生们都不知道了。以前啊，那边路不好走，进出要靠一条索桥。那寨子里本来就没住几户，后来都迁下山来了，寨子也就荒废了，现在早就没人了！”
“阿姊山你们知不知道？”孟寒舟问。
老翁点点头，知无不言：“那自然是晓得哦！听说那山里最近发毒瘴，那条道都没人走了，连官府的人都说让我们少往那去呢！话说起来，往黄兰寨去就得穿过阿姊山……嘶，你说，那瘴气该不是那鬼新娘的亲戚去吃席搞出来的吧……瘆得慌。”
“多谢。皮子你自行处置吧！”孟寒舟想到什么，便不再听他胡说八道，径直将手里碎钱丢给他，匆匆离去。
老翁回过神来，人又不见了，急得直朝大街上嚷嚷：“哎！”
孟寒舟七拐八绕，找了家冷清的小药铺，进去后四处打量了一番。
“客官，可是要抓药？”一个山羊胡中年人正踩着木梯到高处取药，见他进来便打了声招呼，慢慢地往下走，“给谁抓的，您药方给我瞧瞧。”
孟寒舟将那包从谢家院子里捡出来的药渣放到柜台上，打开帕子，推到他面前，谎称道：“我屋里人得了病，不敢跟我说，自己从什么假道士那儿买了个偏方偷吃，我担心得很，你能不能看看这些药渣，是治什么的？有没有毒？”
那山羊胡爬下梯子，见是一小捧药渣，登时头大：“你这……你整锅端过来还好认点，”
但看这年轻人也是一片拳拳心意，还是眯着眼睛，帮忙仔细瞧了瞧这包药渣：“像是柴胡，枳实，黄连……这个是……青蒿吧？不太确定。这些乌漆嘛黑都残缺不全了，我也就能认到这了。”
“是正经药材，没什么毒物，不过……”山羊胡仔细拨弄拨弄那堆药渣，忽然话风一顿，拧紧眉头收回手，“等会，这药当真是你家里人吃的？”
孟寒舟：“怎么，有问题？”
山羊胡往后退了半步，拿帕子掩住口鼻，狐疑地盯住他：“你这服药，别是治打摆子的吧？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病啊，打摆子可是要上报官府的！他什么症状？”
孟寒舟心里咯噔一下，须臾他抬起眼来，平静地扯了下笑容：“怎么可能，他只是怀不上孩子，就病急乱投医，买了个偏方吃吃。怎么，这药不是治怀不上的？”
原来只是不孕，听他这么说，山羊胡才略微松了口气，摆摆手：“我虽然比不上那些坐馆郎中，可手上也经了十几年药方，我跟你说，这药绝对、绝对不可能是治怀不上孩子的。我看你们夫妻俩就是被人给骗了。”
孟寒舟失神了片刻，才道：“……多谢。”
他将药渣收起，又随便拿了几副治不孕的药，走出药铺，被太阳晒了好一会，直到被人撞了一肩，手里药包撒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啊？！”那人嫌弃地绕开地上药材，“晦气。”
路人的牢骚声他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却嗡嗡的。
那厢，二郎刻意选了一家临街又便宜的客栈，找郎中挨个给大家看过伤，然后带着伙计们点了桌饭菜垫垫肚子，自己吃了两口便觉坐立不安，专门跑出来，到路口张望着。
生怕孟寒舟找不见他们。
等了不知多久，才瞥见孟寒舟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人流当中。
二郎忙迎上去：“大舟！怎么样，可打听出什么消息来？怎么还买了药？”他伸手去接孟寒舟手里的药包，触到他手时不由一个激灵，“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孟寒舟终于回过神来，他敛下眸色，叫上二郎和旋子回到客栈房间，将身上银票悉数取出，只留下可供日常开销的银两，余下全部交给二郎。
“让伙计们把车卸了，去买药材。”
“买药材？”二郎不解，“买什么药材？买多少？”
“常用的都买些，低调些分头去，别聚在一起，别让人看出来我们在敛药。”孟寒舟抄起桌上笔墨，将那药渣当中的几味主药写下来，给二郎递过去，“尤其是这几样，混在其他药材当中一起买。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远行商队，要多买点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二郎攥着几张银票，有点心惊胆战：“这、这可是我们这回带出来的全部钱财了，都要买光？”
孟寒舟颔首：“对。万一贵些也不要紧，一定要买来。”
“……好。”二郎虽常与孟寒舟斗嘴，但遇大事向来是相信对方的，虽觉得肉痛，还是咬咬牙，扭头去招呼大家伙儿去办事。
天际云彩低沉，隐隐有发乌的征兆。
房间中，孟寒舟心绪不宁地看着那包药。
看来，卢阳城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囤药治病（小修）
二郎在客栈后厢租了个空房, 暂且囤放他们带来的酒水，将车子空出来。又让伙计们各自记了几味药，拿上钱, 分头去些小药铺里收药。
大家手脚麻利, 不过半天光景, 单子上的药就收了个七七八八, 很快就堆满了车厢。
天色将昏, 街上开始敲起了梆子声, 提醒百姓该收摊的收摊、该回家的回家，府城虽热闹, 却不比上岚县自在，一到了时辰, 就会有宵禁。
还有三三两两没有买齐的伙计, 也不得不罢手先回客栈，明日再说。
二郎带着个伙计盘点已经收到的药材，孟寒舟亦挑出些药根检查了下，帮着林笙炮制了这么久药材, 他也学会了些简单的辨认方法，发现有的药材并不是那么新鲜。
“府城的药比我们那贵两成, 若是全买上等药材, 我们的银两恐怕不够。”二郎道, “大舟你说价钱无所谓，一定要多买。所以一些贵药，只好买了中等和下等的。收药的时候，不少药铺打探我们做什么用, 都让伙计们糊弄过去了。”
孟寒舟点点头，将药材放回去：“林笙说过, 中下等亦能用。总比没有好。”
虽然药材是听孟寒舟的收回来了，但二郎还是不太明白：“这药买来到底有什么用？”
“城中可能有疫病。”
二郎大吃一惊：“啊？”
“先别声张，我现在还不太能确定推测的对不对，要等一个人。”孟寒舟道，“如果他此刻在城里，这件事九成是对了。”
二郎挠了挠头：“等人？等什么人？”
话音才落，客栈前头快步跑来个小二，好声好气朝他们招呼了一声，探头问道：“哪位是孟掌柜的？前头有位贵客找！”
“我是。”孟寒舟从车后绕出，擦了擦手问，“前头贵客可是姓安？”
小二喜道：“正是！我都没说您就知道了，看来找的的确是您了！”
孟寒舟拧起眉，尽管他心中已有预感，可真的听到这消息，心中又难免浮沉。若是可能，他倒是宁愿那主仆二人离此地十万八千里远。
小二偷摸观察他片刻，发现他好像并没有露出很高兴的表情，忙圆滑地将笑意收回肚子里，把从那安贵客手里得的赏钱塞进袖子，谨慎地问：“那，您见还是不见？”
“这就去。”孟寒舟先看向二郎，“二郎，你和旋子看好这些药材。从现在开始，让伙计们不要再出去乱走动，水一定要烧开了再用。”
水烧开再用，这是林医郎之前诊病时，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照林笙的说法，把水烧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至少可以免去得一半的病。如今万物铺里都习惯了后灶上时时备着一炉热水。
所以此刻孟寒舟一这么说，二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就懂了，点了下头。
孟寒舟放下袖口，随小二一并出去，穿过隔帘，果然看到了正安静候在前厅门口的……安瑾。
安瑾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眼的样子，看他来了，躬身行了个礼：“孟公子。还是我家二公子有请。”
人来人往的，孟寒舟没与他多说什么，径直走出去：“带路。”
安瑾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还有其他人跟出来，倒是怔了一小会才想起来挪脚。
“你们公子来此，是为了公事吗？”
安瑾没得令，不知道能不能说，沉默了一会低下头去。
孟寒舟也没法为难他。
没多大功夫，安瑾就领着他穿过几条街，进了一间幽静的别院，闹市之中竟还有此等僻静之处，倒是让孟寒舟有些意外。
贺祎正在廊下沏茶，见人来了，便侧过头抬眸看向孟寒舟：“孟掌柜。没想到又见面了，怎么你如今放着酒水生意不做，又开始囤药了吗？虽然你那些伙计是分头去买的，但你那一麻袋一麻袋地买药材，不会真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吧？”
“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孟寒舟走近了，站在窗外看着他，脸色实在谈不上有多和善，也不多寒暄就说，“你在这，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垂睫一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青茶，不禁讥唇一笑：“我的好太子，你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喝茶。”
贺祎凝眸：“怎么听你这话中有话。”
“上次在矿山见你，我还没有多想你南下的目的。现在我却明白了。”孟寒舟冷淡地道，“你来此地，是为了今秋考课吧。想到你不受重用，没想到你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
孟寒舟此前尚不能理解谢家为何落草为寇，如今看到贺祎在此，一切才终于串连起来。
每三载，京中就会安排监察官吏下来，课计考察各府官员政绩、辖内声名，有功的记功，有过的评过，来年地方官员升迁，全仰赖于此。
因为考课都于秋季开始，众官也习惯称之为秋评。
掐指一算，如今正好又是一个三年。
考课官吏是皇帝的耳目，一般是从吏部选五品以下官员清正者充任。即便有过皇子借监察一事为名目，巡查历练，也多是挂个钦差名头，去一些繁华之地。考评官员中如果有政绩突出的，那皇子脸上也算有光。
这偏远州府的考评，向来是个鸡肋差事，竟然也轮得到贺祎来做。
天子恐怕都不舍得让贺祎那几个兄弟来这种地方。
无怪孟寒舟嘲笑他。
对于考课一事，贺祎不置可否。
他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似乎已听惯了各色冷嘲热讽，并不甚在意孟寒舟这几句，只是忍不住道：“你难道不能好好说话？”
“我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囤药的目的。南北药市已是贵得出奇，你即便经商，买进卖出些珍宝奇玩、香料布匹也就罢了，不能掺和这哄抬药价的事吧？”
孟寒舟抱臂道：“你倒是一副为民为国的姿态了。你放着大事不做，倒是关心起我这点小动静。我为何囤药，这里头说不好还有你的缘故。”
“这脏水反倒泼我头上了。”贺祎好笑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才到此地不过比你早了数日而已。”
孟寒舟肃正姿态：“城中有人发疟疾，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一句话，就令贺祎动作凝滞住。
他唇角笑意飞速消失，片刻后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茶盏：“此事当真？”
听到有疟，贺祎立刻就坐不住了。
先昭帝年间，天生异象，南边就发过一场大疟疫。彼时昭帝正南下巡视，那疟病来势汹汹，连昭帝自己也不幸染上了，随行御医久治不效，只得广招民间名医试药诊治。
奈何拖了一段时间后，病情依旧没有起色，昭帝薨于南方。
绍帝仓促登位，但由于过于年幼，在党伐同异之争中无力主持大局，致使南方三州十二府疟疫泛滥。
到了后来，民间惨状难视，甚有孩童歌谣唱道：“金秋谷子黄，北寒鬼上-床。十人九个疟，无人送药汤。”
此后，大梁人闻疟色变，宫禁中更是视此事为耻。
孟寒舟道：“如果我想的没错，这批得了疟疾的百姓，已经被府官暗中迁出了城去。此刻就围困在卢阳城外荒废已久的黄兰寨中，被断了通路，自生自灭。”
“围城法，想必你应该明白。”
贺祎当然明白。
围城法，说好听点是封锁官道、关闭城门，围城救治。说难听点，不过是能治的就治，治不了的，听天由命罢了。
等生病的人死光了，余下的自然能活下来。
若是再狠一些的，将已没了希望的病人全部集中到一个村子里，篱笆一围，一把火烧了干净。
当年昭绍二帝那场疟疫，最后实在没办法，用的就是围城法。
贺祎闻之骇然：“那可是人命，他区区一个府官，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孟寒舟抬声，因为不顺心，话里多少夹枪带棍。
“正逢考课季，他好端端顺风顺水的政绩，却冒出个疟疫来坏局，任谁也高兴不起来。好在，得疟疾的不过是几个平头百姓，趁着还没扩散，丢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关起来了事。又好在，负责考课的是你这个不识疾苦的前太子。天高皇帝远，只要把你糊弄过去，来年他升迁走了，还管那几个无权无势的百姓去死？”
疟疾是大事，尤其爱生于秋收时令，一场疟疫过后，不仅人死完了，粮食也会因无人耕收而荒废。所以自昭绍二帝之后，朝廷下令，凡是有疟有疫，一旦发现，必须上报官府。
孟寒舟不相信，卢阳城中出现疟病，当地府官会毫不知情。
定是知晓了负责考课的监察官要来，不想疫病的事耽误了自己升迁大计，故而将病人都赶出城去了。
——就像突然消失的谢家，纷杂倾乱的院落。
如果谢家人不是自己离开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发现患病之后，郎中上报，谢家人没有等来官府的救治，反而被官兵在半夜悄悄押解出城。
官场三年不易，偏远州府官员更是苦熬，若想高升，这是唯一的机会。自然不愿在这个档口，因为几个病人而影响自己仕途。
如果有侥幸逃脱的谢家人，身无分文，又无法回城归家，不得不沦落到劫道夺物的地步，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孟寒舟冷笑一声：“太子，你还看不明白。你自己抱着一腔忠洁有什么用？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贺祎：……
“孟公子！”安瑾听见孟寒舟口出不逊，立即出声提醒他注意礼数。
贺祎立即挥手，让安瑾下去。
孟寒舟扫了他一眼，沉口气道：“朝廷的水从来都不是清的，你不会真以为在朝上与那群文官争出个大道理，这世道就会变好吧？你生下来就是太子，见的都是池塘上面漂亮的荷花，殊不知池底有多少淤泥烂藻、污水蠹虫。”
贺祎心神激荡，沉默良久，他囿于宫室，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些。
如今反倒要年纪比他小的孟寒舟来提醒。
孟寒舟闭了闭眼：“我话尽于此，你若有疑，可派人去那黄兰寨前打探，不过记得找个面生的，避开府官耳目。我还有事，没有功夫陪你伤春悲秋。”
“寒舟。”贺祎叫住他，语气也变得温和，“你囤那些药材，是为卢阳百姓平抑药价？那我应当替……”
“打住。”孟寒舟及时打断他，顿觉好笑，“太高看我了吧。那是我花钱给林笙买的药，这药我此时不囤，过些时日待事情发酵，药价只会高不可攀。”
“我肯来这里，只是为了提醒你这件事。百姓？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孟寒舟说完话，一刻也不愿多留，嘴里不耐烦地嘟嘟囔囔，“每次见你都没好事——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要去我该做的事了！希望咱们以后再也不要见了！”
贺祎又一次被他噎到。
不过说到林笙，贺祎倒想起来了，这回怎么没见他那形影不离的小郎中。
贺祎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心思浓重地皱着眉头。
他没有立场再追问药材的事，只能任由孟寒舟离开了别院。
孟寒舟回来之后，亦没有闲着，立即着手安排伙计们明早再去收购一些粮食。都安排妥当，他钻进后院的车里，伴着药味才能勉强保持心绪平和。
二郎他们很快入眠，孟寒舟又一次漏夜返回了贺祎的别院。
守夜的安瑾正有些打盹，忽的就被从墙头跃下的黑影吓了一大跳，他抄起防身的弓箭，瞄准了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孟寒舟。
“孟公子？你怎么——”他一愣，在犹豫中不知这弓是该不该放下。
而且卢阳城有宵禁，他怎么来的！简直成何体统！
孟寒舟径直走到贺祎的窗外，邦邦敲了几声，骇得安瑾赶忙去拦他：“孟公子，你太过放肆了，我家殿下已经歇息了！”
“我不信他能睡得着。”孟寒舟在窗外道，“贺祎！”
“你怎可直呼殿下名讳！”安瑾大惊失色。
不多时，窗口被从内打开一半，露出贺祎那张疲惫又似乎意料之中的脸来：“孟寒舟，虽然没指望你遵规矩，你这也太……”他叹了口气，“没事了安瑾，你去歇着吧。”
安瑾犹豫了一下，只好放下弓箭默默离去。
“又有什么大事？”贺祎打开门，让孟寒舟进来。
孟寒舟伸手：“我知道你带了手令，借我，我要出城。”
贺祎沉默良久，无奈道：“夜开城门，这若是让人知道你是拿了我的手令出城，回头参我一本，我该如何是好？”
“你被参的还少了，不差这一本吧？”
贺祎被气笑了：“那你总要告诉我，是为什么吧？我总不能替你背了锅，回头连为了什么也不知道。”
孟寒舟神色不宁起来，片刻松口道：“林笙被人劫走了，我要去找他。”他瞥了眼偷偷藏在墙角后头，不放心而一直窥视这边的安瑾，对贺祎道，“如果安瑾被人劫走了，你难道不去找？”
贺祎压低了眉梢：“安瑾是安瑾，你那小夫君是你那小夫君，不是一码事。”
但说归说，他还是从衣內取出了皇子手令。
只是在交给孟寒舟前，又往回收了几许：“我白借给你？不押点什么在我这？”
“回头听你差遣！”孟寒舟没耐心，一把抢了过来揣进怀里。
贺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心，在看看他翻墙的背影，忍不住又叹一声：“你都拿了我手令了，为什么还要翻墙，堂堂正正走门不行？”
“……”孟寒舟怔了片刻，从墙上跳下来，拂了拂衣摆，走前又从墙根底下猫走了安瑾那把弓，快步从大门离去。
过了会，贺祎也看向不时从墙角冒头的安瑾，摇摇头：“安瑾，过来泡些茶吧，我也睡不着了。”
-
后半夜，天落下雨来，一场秋雨一场寒。
林笙再度苏醒，是被周身骤降的凉意冻醒的，耳边有沥沥的水珠滴落声，还有噼噼啪啪火苗炸裂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在视野内跳跃。
迷茫中，突然一张脸放大凑了上来，欣喜地道：“你终于醒了！”
林笙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后，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个满是少年气的年轻人。
他缓了一会仍觉腰酸背痛，尤其是后颈余留几分被人捶打后的疼痛，不由呻-吟出声。
面前的少年忙伸手将他扶起：“不好意思啊，才叔手劲大，打得有点重，害你昏睡了一整天。你再不醒，我二叔肯定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哎，还好醒了，你饿不饿，吃点汤吧！”
少年自说自话地去火塘上端汤，林笙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周围。
他惊讶地发现这似乎是个山洞，石壁上深深浅浅地渗着水珠，中间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火塘，上面吊煮着一只残破缺口的陶罐。
身下的“床”是由几只木箱子拼凑而成的，铺着几层花色迥异的布当做床单。身上盖的亦是几件衣物。
林笙慢慢想起来了，自己是被那伙匪人给打包拐走了，这或许就是他们藏匿的山洞。
但这伙山匪也太……寒酸了点。
石洞一侧的角落里，堆着些参差不齐的东西，想必就是他们这段时日抢来的货物。不用想，就连这木箱床，应当也是赃物之一。
视线一转，忽然对面的另一张木箱床上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林笙愣怔一瞬，匆匆跳下木箱，身体虚晃了一下，赶紧过去查看，发现果真没有看错。
“方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方瑕会在这里，但此刻他脸色潮红，浑身滚烫，手却冰凉，满头都是虚汗。
林笙摸了下，发现他在发烧，单薄的衣服不足取暖，令他冷得瑟瑟发抖，林笙立刻去抱了自己方才盖的那些衣物，都盖在他身上。
“哎你小心，别碰他！”
那盛汤的少年听见动静一回头，见林笙离那发烧的那么近，忙阻止他，但是来不及了，他只好摆摆手解释：“我们可没对他做什么，我们从另一辆车上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在发烧了！你还是别离他太近，小心被传上。”
林笙又摸了摸方瑕的额头，烧得实在很厉害：“传上什么？”
目光一扫，林笙迅速从那堆赃货当中，看到了属于自家万物铺的那只箱子。箱子里装的药，都是林笙亲手封存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一边给方瑕把脉，一边分心暗中盘算，如何才能逃离这里，或者至少有没有办法能支开这个看守者，先拿到退热药。
少年看到他把脉的动作，忽然激动起来：“你是郎中？”
还未出声，从洞外先后又走进两个人：“阿吉，你又鬼叫什么，再把人招来。”
他们肩上都扛着些柴火，发梢和衣角还滴着水。
两人将捡来的木柴丢在火塘边烘烤，然后又返回那到狭窄的山隙出口，用大石块和木枝杂草将洞口谨慎地堵住。
掩盖好这些，两人这才注意到原来是林笙醒了。
“二叔！才叔。”少年唤道，“你们回来了。”
这两人俱身形健硕，尤其是被少年唤作“二叔”的那个，可称得上是魁梧，进到洞里来时，甚至需要稍低一下头。
那名叫阿吉的少年郎，兴奋地指着林笙道：“二叔，他会把脉，是郎中！”
听到这，那魁梧二叔面露惊异，立刻看了过来，似乎还要靠近。林笙下意识紧张地把手攥了起来，往身后石壁深处退了两步。
对方也发现他戒备之色，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抱歉，我们是卢阳城谢家人，不是什么恶徒，是为避难才躲在这里。我们本来只想抢些物资药材，掳你们两个来只是个意外……你别害怕。”
难道抢夺物资就是什么好人了吗，林笙忍不住腹诽，但这时不争气的肚子却叫了起来，不合时宜的咕咕声穿彻山洞。
他们虽嘴上说着“意外”，但并没有要将林笙放走的意思。
林笙也能想到，这几人都沦落到在石洞里藏身，自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否则他若跑出去报官，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麻烦事。
两边都沉默了片刻，阿吉先举着只木勺子朝他示意：“要不……先吃东西吧！二叔，才叔，你们也过来吃。我今天挖了好多野菜呢。”
等林笙回过神，已经被按坐在火塘边，被阿吉强塞了一只陶碗。
眼见那出口已被大石头堵住，一时半会凭自己这身手，闯是闯不出去了，只好认命地端起陶碗，见他们几个都喝了，才小心地喝起汤。
碗里是些野菜根茎煮成的汤，混着稀薄的米粒，没什么味道，还略略发苦。
林笙的确是有点饿了，但实在没心思品味这碗汤，因为周围数道灼灼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让人感觉如坐针毡。他只得放下陶碗：“你们有话就说……”
那位二叔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倒是那个少年阿吉是个嘴快心急的，根本耐不住性子，接过话茬就打开了话匣子。
林笙听了许久，才终于在这少年前言不搭后语的比划中，大致捋清来龙去脉。
“你们的意思是，族中有人得了寒病，原本给你们诊治的郎中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夜里就来了一伙官兵，把你们押送出城……然后你们三个是侥幸逃出来的？”
阿吉张着一双大眼睛，见他竟然听懂了，猛猛点头：“我爹娘、几个叔叔婶婶，弟弟妹妹，还有几个族老，都被关在那个黄兰寨的山上。官府的人说是会派郎中来给大家治病，结果他们不仅没有留下药，还偷偷弄断了上山的索桥，那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笙听了他们形容那病“寒热交替，一会烧一会不烧，还有拉肚子”，又联想此病能严重到让官府不惜大动干戈，将他们押送出城，便知此病非同一般。
他眉心慢慢蹙紧起来，见谢家二叔也是一副忐忑神色，便心下了然：“看你们表情，应该心里也有数了吧？这不是寒病，是打摆子……”
疟疾，又名瘴疬，多发生于潮湿多瘴多虫的地区，发病时会表现为阵冷阵热、寒战发抖，民间俗称打摆子。
谢二叔虽然心中已猜到，但还是微微踉跄。
林笙这才反应过来，为何方才谢吉会叫住他，不让他碰方瑕。
想到这，林笙立刻回到木箱床边，又一次仔细检查了方瑕的情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才微微放下点心：“还好，这小子只是单纯的风寒高热。”
不然，林笙都不知道回头该怎么跟周家老爷子交代。
看来方瑕的事，只能等他自己烧退苏醒后再问了。
当下之急，还是疟疾的问题。
林笙回头，下意识问：“你们族中，谁是第一个发病的？”
谢吉忙说：“是我三叔。他去小河村收皮子，回来后没多久就病倒了。紧接着三婶也病了，就这么几天功夫，家里老老少少都倒下不少……”
距离谢家被驱赶出城，已经有段时日了，也不知道此时卢阳城内是什么情况。但据谢吉所言，谢家许多人都是在卢阳才发病的，可见即便起初疟虫源头不在卢阳，那现在，卢阳城内也一定是有了疟虫的。
疟疾在此时，一定程度上可称为不治之症，孟寒舟他们倘若进了城，会不会也遭疟虫感染？
他们几个对防病可是一窍不通，实在是让人担心。
林笙一时间心神不宁起来。
“去黄兰寨时官兵催的急，还说什么都不用带，那边什么都有，还有不花钱的郎中和药材。我们只来得及收拾了一点衣物和没吃完的药，后来大家发现被骗了，根本没有郎中来，只能把药渣煮了一遍又一遍，后来，连吃食也缺了。”谢家二叔叹了口气。
林笙勉强支起耳朵，听他继续说。
“再耗下去只能等死，山上就我们三个没有得病，还能动，这才想办法打晕了两个守山官兵，好容易逃了出来。但我们又被官兵追捕没办法进城。身上仅剩的一点钱财，全都在周围村子换成了药，可是远远不够。我们自然想去上面告状，可他们堵死了北上的路，还层层设卡抓我们。”
“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眼看着天要冷了，山上老老少少都受不住。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到路上去劫商队……”
“就算你们有苦衷，也不该去打家劫舍。”官逼民反，林笙虽然同情，但这也不是行恶的理由，他蹙眉道，“你们家人的性命重要，可别人的钱财货物，亦是人家辛辛苦苦积攒的血汗。”
“我们都记着，记着呢！”谢吉从旁边的箱子里掏出个布头，手忙脚乱地给林笙看，“你看，我们劫了哪个商队，抢了什么东西，才叔都记着呢。等这个难关度过去了，我们一定老实本分，把这些都给还上！”
泛黄的不知从哪件里衣上撕下来的布面，用烧焦的炭柴做笔，行行列列如记账一般，当真记录了这段时日来，他们所行的劫掠之事。
“我们只挪用了吃喝穿用，还有药材之类的东西。其他的货物都在箱子里，我们一分没动！”谢吉打开数个木箱，里面都是陈列完好的货资。
“郎中，你行行好，帮帮我们吧。救救我山上的族人。”谢吉跑回来，跪坐在地上，似抓住一棵救命稻草，“求你了。”
林笙起身，走向万物铺的那几只药箱。
见他们并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便从箱子里取出了退热的药丸，倒出几粒来，塞进方瑕的口中。
谢吉可怜巴巴地望着林笙，其他两个中年大叔也露出一副哀求之色。
林笙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良久也叹了口气：“即便我愿意出手，但你抢到的这批药材当中，并没有适合治疗疟疾的。你便是跪在地上把头磕碎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作者有话说:
孟：老婆的荣耀由我守护（）
-
小修，补了点内容
-

第118章 第118章
听了林笙的话, 三人眼里的希冀又黯淡了下去。
山洞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吃食，这三个人显然也不太会做饭，野菜汤混着稀疏陈米的苦涩味有点难以下咽。
但身处此地, 也没得挑, 林笙把汤咽进肚子, 回到木箱床边照料方瑕。
才叔应当是谢家的帮工, 一直沉默寡言地收拾东西, 半夜时还打包了一些物资, 似乎是要离开洞穴。走前，他望着一箱子的药材, 既想带走，却又顾虑到林笙之前说的药材不对症, 有些不知所措。
林笙看他彷徨了一阵, 叹口气道：“第二层那几个白瓷小瓶，是退热药丸。你们拿去吧，虽然治不了本，但应该能顶一阵。烧得厉害的, 含一粒或者用水化开灌下去，都行。”
才叔脸上露出点欣喜, 似乎又觉得愧疚, 匆匆低头拿了几瓶塞进包袱里。很快就背着大包小包, 将山洞撬开一个出口，钻出去隐入了夜色中。
他走后，谢二叔便一直守在洞口望风，只有年纪尚小的谢吉没心没肺, 睡得昏天黑地。
林笙问：“与我同行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被阿吉他们甩掉了。”谢二叔道，“山里复杂, 你们第一次来，甩掉你们很容易。”
林笙盯着洞口，谢二叔察觉出他的目光，随口说道：“阿才去给寨里的族人送东西了。黄兰寨的山背处有条隐秘岩道，能爬上寨子。隔一两日，我们便半夜偷偷送些吃食衣物上去。那些守兵半夜懈怠，不容易发现。”
而且守兵们大抵都知道寨子里关的都是患了疫病的，也只是在外围守着不让他们出来，别去坏府官的好事便罢。至于寨子里面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根本没人在乎。
只是那条道说是“路”，其实只是片山岩，很陡很险，像谢二叔这几个汉子，经年在外边捉皮子跑村子的，有些身手，还能一爬。寨子里那群病号，病得路都走不稳，实在是无能为力。
此地本就险峻，不然当年原本住在黄兰寨的村民，也不会要靠一条索桥出入村落。
那狗官正是看中了黄兰寨的地形，易上不易下、易进不易出，才选了那么个地方。
说到这些，谢二叔忿忿地折断了一根木柴，远远的丢进了火塘里，砸得火堆里一时间火花四溅。
林笙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眼生病的方瑕，试探道：“我朋友生病了，这里太湿冷，会加重他的病情。你们现在把我放了，我会想办法弄些药材，不会去报官。不然以我同伴的性子，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脾气不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二叔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思考斟酌，但不知是不是不太信任林笙，许久也没有回应。
山洞里阴凉潮湿，因怕火光被人发现，火塘也不敢烧得太旺，离得远了连林笙也不免觉得有几分寒意，他搓了搓小臂，听到方瑕一直无意识中不住地喊冷。
这还不算彻底入秋，谢家人抢来的商旅衣物大多还都是夏衫，轻飘飘的，盖在身上也保不住什么热乎气儿。方瑕把自己缩成个蛹，也觉得害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笙从那剩了苦菜汤的陶锅里盛了点热的清汤，强硬地给方瑕灌了下去，逼出点汗来。
谢二叔没说什么，林笙也没指望他能放人，只好曲身上了木箱床，先把几层衣物给方瑕裹紧，才将他揽到自己身侧，勉强能借些体温给他。
还好方瑕平素能折腾，又年纪小，有底子在，吃了退热药熬过一宿，应当就会好些了。
就着这个姿势些微打了个盹，林笙鼻子一凉，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才发现，方瑕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把冰凉的手伸过来取暖。
谢二叔回头看了他俩一眼，起身去石洞角落里簌簌翻找了一番，拽出来一张灰不溜秋的皮子，递给林笙：“前两日新打着的，本来想有机会给我丫头做个坎肩……给你用吧，没鞣过，别嫌味儿骚。”
皮子不大，是新剖的，洗得还算干净，但毛尖儿上不免仍沾着洇进去的殷色，凑近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笙接过来，搭在了肩上：“……多谢。”
谢二叔没说什么，只去洞口用藤蔓把缝隙又遮掩了一点，然后往火塘里多丢了几根木柴。
“阿娘，阿娘……别不要我……我好冷。”方瑕不知梦见了什么，又或者难受得浑身发痛，蜷缩在林笙肩侧嘟嘟囔囔地呼喊了几声阿娘。
林笙被他的声音搅得又一次睁开了眼。
方瑕母亲走得早，他大概都没怎么感受过娘亲的怀抱，许是害冷时身边的这点温度让人眷恋，所以才梦见了阿娘。
林笙只好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了，没有不要你。一觉醒来就不难受了……睡吧。”
木柴一点点烧灼，火势终于变得旺了起来。
许是这声“阿娘”也扰动了谢二叔的心绪，他皱着眉头盯着火塘看了一会，突然沉声道：“一会天亮了，你们就走吧。我让阿吉把你们送到官道上。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半日，应当能遇见人。”
他搓了搓手上的柴灰：“但车马动静太大，暂时不能让你拉走……等你们离开了，我们也会换地方，走之前会给你们留下记号。三天之后你们再带人到这附近来搜。”
林笙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就答应放人了，还能归还车马。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不是真的想杀人害命。”谢二叔苦笑一声，“我看你俩和阿吉差不多大，我也有个九岁大的闺女，只是现在想见也见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也会染上病了……就不拖累你们了。”
他说完，就回到洞口处，找了个平坦的角落坐靠下来，无望地叹了口气。
林笙摸着肩上这条原本是给他女儿做坎肩的小皮毛。
但现在也确实没办法，疫病与寻常头疼脑热毕竟不一样，不是随随便便上下嘴皮一碰就能顺利解决的。治疟疾的药材特殊，稍有处理不当，不仅救不了旁人，连自己也只会成为被疫鬼收割的冤魂。
林笙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一时山洞中寂静无言，只有谢吉酣睡的呼噜声，和方瑕不时难受的哼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洞口处忽然传来一串急切的脚步声，谢二叔率先惊醒，立时抄起了身旁的石块。不多时，洞口松动，缝隙中一明一暗，很快露出了才叔的脸庞来。
谢二叔松了口气，忙打开洞口：“你怎么才回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低头钻进来，谢二叔立马就注意到了他手臂上的血色，正顺着手指往下滴答：“怎么回事！可是官府的人发现你了？”
才叔喘着粗气，脸色有些白，他皱了皱眉，视线在林笙身上扫了一下：“马跑了一只，把人引来了……不是官兵。我反应快，没能追上来。”
谢二叔查看才叔的手臂：“是箭伤。”
“嗯。很有准头。”才叔沉默寡言，说话一直很简短，“是个熟手。”
手臂被箭头刺穿，一直流血，谢二叔直接撕下一块布头，从一旁山壁上沾了水，就去擦拭伤口，还捡了火塘里烧得发黑的柴火余烬，要撒在伤口上止血。
林笙眉头一紧，本不想管，可实在是看不下去：“不能这样，伤口会溃烂发脓。”
他松开方瑕跳下木箱，去那只药箱里拿了白棉布和金疮药，先用棉布按住一会止血，同时将陶碗接了点水放在火塘上煮开，滤凉后才用来冲洗伤口，然后撒上药粉，棉布包扎：“只能简单处理一下。”
处理了伤口，林笙将沾血的脏棉布丢进火塘里，正要起身，才叔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布条：“绑在箭上的。”
谢二叔打开布条，只见一面写着“河边浅滩”，反过来还有字，是“放他回来，我有药材”。
——是孟寒舟！
林笙看到熟悉的笔迹，稍有些心安。但许是仓促，笔头笔尾带着几分潦草。看来他应该没什么事，既然特意提到药材，恐怕他也已经知道了谢家人发病的事情。
一时间，谢二叔与才叔的目光都落在林笙身上。
“寒舟虽脾气差，但向来守诺。”林笙道，“你们除了信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
半个时辰后，晨光熹微，雾气弥漫。
雨已经停了，但湿气更加浓重。
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谢吉，背着烧得一塌糊涂的方瑕，跟在两位叔叔身后，一并来到了当日劫了万物铺商队的那个浅滩。
雾色中，隐约透出河边一抹身影，正屈膝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箭尖。
一匹马在他身周吃嚼着草杆。
孟寒舟亦看到了对面从雾中慢慢走出的几人，他下意识握紧箭簇站直了身体，视线紧紧盯着来人的方向，直到在几人身后，看到了最熟悉的那道身形，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了几许。
谢吉背着方瑕，本来就嫌重，在看到孟寒舟大跨步朝自己走来后，便以为他是来接方瑕的，立刻侧了侧身，忙把背上的人露给他。
谁知这人脚也没停，看也没看方瑕一眼，直接风似的走了过去。
“孟……”
林笙话音未落，就被孟寒舟一把抱进了怀里。
他身上裹着清晨草木露水的味道，紧贴的胸口仿佛能听到他飞快的心跳声。林笙一动，他便抱得更紧，直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吉瞪大眼睛，呲牙连噫好几声把脑袋转了过去。
林笙被迫微微扬起下巴，慢慢将手臂环过他的背上，安抚地摸了摸，这样任他抱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好了，我没有事。倒是你——”
他松开孟寒舟，仔细打量这人脸上多出的几道刮痕，还有衣服上莫名的破洞，潮湿的水气像露珠，很快就从他发尖滴落在林笙手上。
林笙顺着水气滚动的痕迹向上，看向他的面颊。
孟寒舟却以为他在看自己肩后露出的弓箭，眉间心虚地压了压，悄悄观察了林笙片刻后，轻声道：“你不喜我杀人，我没有杀，我只是射伤了他。让他传话。”
他拿了贺祎的手令出城，在林笙马车痕迹消失的河滩附近搜寻了一宿，忽然听见了远处的隐约的马鸣声，顺着动静一看，一匹似曾相识的马冲了出来，还带着半条挣断的辔头。
孟寒舟就是跟着这批马的来处，终于在夜尽天明时，发现了人的踪迹。
林笙本来都没想问这个，闻言不禁生出几分无奈，他抬手碰了碰孟寒舟脸上的细痕：“怎么搞的？找我的时候弄伤的？你还淋雨了？”
“被树枝擦到了而已。”孟寒舟不想提，拿手背在脸上随便一抹，仍固执地去握起林笙的手来，翻开袖口，翻开裤脚，查看有没有哪怕一丁点伤。
直到他还要去翻扯衣领，才被林笙清了清嗓子，及时制止住，示意他还有人在看。
谢家几人看他们亲亲昵昵，比亲兄弟还要黏糊，都面面相觑地杵在一旁，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
孟寒舟一瞬间就变了冷脸，不高兴地扫过谢家人，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等在谢吉背上看到了烧得满脸通红的方瑕时，才终于发现他似的，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在这？”
你问我我问谁，谢吉一时沉默，敢情您还知道这有个人呐。
“不说他了。你说有药材，可是知道疟疾的事情了？”
方瑕的事，林笙自己都解释不清，只好先略过不谈，只将谢家的事跟他说了。
听了谢家那桩事，孟寒舟脸上毫无意外，“我去过谢家了。”
与他推测的别无二致。
林笙一听他去过谢家，突然蹙眉起来：“你去过谢家？”他反检查起孟寒舟的手臂和脖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寒舟看他瞎忙活了一阵，不知道在找什么，摇头说：“没有，我只是进去看了一圈，没有多停留。”
林笙半忧半虑地道：“城里现在怎么样？其他伙计们呢？”
谢家人也想知道城里的情况，忙竖起耳朵来听。
孟寒舟道：“现在还没听说哪家发病，城里一切如常，也许是还没发现，也许是被府官压着消息。不过我觉得，用不了太久，城里一定会乱。二郎他们有几个受了伤，我让他们都留在客栈里不要出门，之后怎么办，要不要打道回府……听你的。”
林笙突然想起什么，冒着雾色左右看了看，低声问，“你说有药材，可是真的？”
孟寒舟偏头凑近林笙脸颊，唇畔几乎凑上去。
谢家人见状，匆匆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退开了两步。
林笙被一直悬停在颊边的气流吹得发痒：“可以说了，他们听不见。”
孟寒舟这才附耳道：“自然是真的有的。看你想怎么做？若是想走，我们带上伙计药材，马上走得远远的。若是……你想留下来，就让伙计们自己离开。”
林笙想了下，“这病有潜伏期，万一回去了把疟虫带回上岚就麻烦了。你们尽快租个僻静的独院，备好米粮。尽量不要去周围有死水死潭的地方，院子里也尽量不要蓄水缸，再准备一些驱蚊的药草。”
这病的源头是疟蚊，蚊虫极易在水草丰盛的地方滋生藏身。只管住人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要控制传染源。
孟寒舟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林笙的选择，他向来如此，卢阳有疫，用脚指头想林笙也会留下来：“我来之前已经让二郎去找牙人了，回去你定个院子，尽快让他们住进去。”
林笙没想到他竟然能计划到这个，不过片刻后，就听出古怪：“他们？那你呢？”
孟寒舟捏着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林笙随口问了一句，带着半玩笑的口吻：“我要是去染病的村寨里行医呢，你难道也要跟着？”
谢吉正支着耳朵尖，隐约听到这么一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赶紧偷偷拽了拽二叔的衣服。谢二叔神色激动，但仍没敢言语，生怕林笙反悔，只小心翼翼地隔着雾气看他们。
孟寒舟面不改色：“嗯。”
林笙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别胡闹。村寨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许是病疟滋生，你又不懂医，去了也……”
“我没有胡闹。”孟寒舟皱眉打断，垂眸看着他，“这次的事是我倏忽。我虽然知道谢家人不会对你如何，可还是担心的不敢闭上眼睛。以后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视线半步……不，半步也不行。”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一面觉得他还是太过置气执拗，一面又忍不住为此触动。
“算了……”许久之后，林笙才慢声道，“拗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又二阳了，太难受了，现在还在发烧刀片嗓
先更一些，明天继续
-

第119章 入寨
谢家人听他这意思, 是愿意去黄兰寨为族人诊病，一时间兴奋不已，但还未张口, 林笙便道：“我可以去寨子里看病, 但事了之后, 你们须要将余下劫来之物尽数归还官衙, 该认罪领罚的要认罪领罚。还有, 我们的车马还给我们。”
谢二叔几乎没怎么犹豫, 便让才叔回去藏车的山洞，套车取马：“好。”
谢吉却愤愤不平起来：“归还可以！若是那些商队想打我们, 我们认！可凭什么让我们去给那狗官磕头？！他面上答应要救治族里人，实际上却把我们丢在上不去下不来的荒村里自生自灭！”
谢二叔立即将他拽到身后：“闭嘴。”
“……二叔！”谢吉嘟嘟囔囔, “我又没说错！”
“这你们不必操心, 狗官自有报应，你们只管应还是不应。”孟寒舟道。
谢二叔：“应！只要你们有办法救治我们族人的疟疾，别说是认打认罚，我的脑袋你们也随便拿去！”
没多会, 林中传来车辘声。
才叔赶着一辆自家的马车穿出林子，停在了不远处的官道上。
“你们的货都在这里面。另一匹马挣断了绳子, 那架车略有损坏, 暂时无法弄出来了。日后你们得带上新的辔头来修整一番。”才叔道。
“好吧。”
也只能这样了。
林笙道：“既如此, 你们且等在这里。明晚城门关闭之前，我们会带着药材回来此处。”
答应去救治疟疫，并不只是为了这伙谢家人。
疟疫潜伏期长，传染性强, 之所以让人胆颤心寒，正是因为在古时人们不知其发病原理的时候, 没有手段治疗和预防，只能饱受折磨，所以才有绝望瘟疫之称。
以卢阳为中心，周围数城数县因身处山区，田地不肥，不少人都做了担郎和脚商，辗转在周遭村落之间，加上一些商队来往，如果此时不加以控制，疟疾极有可能传到其他地方……到时候不仅卢阳一城，周遭府县都要遭殃。
上岚有大家的亲人、朋友，若疟疫传过去，定是死伤惨重，林笙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从谢吉手里接过病得昏昏沉沉的方瑕，将方瑕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身上。正要弯腰将方瑕背起——孟寒舟横跨半步，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臂。
林笙抬头一愣，只见孟寒舟面无表情地把手移到了方瑕胳膊上，嫌弃地啧了一声后，将人一提一拎，扛在了自己肩上，阔步朝官道走去。
走了几步，见林笙没跟上来，他皱着眉回头，将空出的一只手伸了伸。
林笙忙提步跟上，看了看他的手，思考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并走到了马车旁。
孟寒舟掀开车帘大略扫了一遍，原本的货资基本没少什么，连另一架车上囤放的那些药材衣物，也被塞了进来。
原本像让林笙坐车里，可现在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加上前面山路偶有碎石不平之处，行驶起来颠颠簸簸的，会让人很不舒服。
他将方瑕随手往其中一个大箱子旁一撂，掏出几件衣服叠成个软垫，铺在前边，回身对林笙道：“坐这吧。”
林笙点点头，跳了上去。
孟寒舟找了根绳子，简单束缚了下那断了辔头的马匹，系在旁边，让它能跟着车子一起走，这才上来，驾车回城。
一路上，孟寒舟忍不住频频转头看向林笙。
林笙正轻轻靠在他身上补眠，觉察到了他的动作：“想说什么，说吧。”
孟寒舟视线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你真的可以治疟疫？”
林笙抿了抿嘴笑了一下，抬起脸来，下巴垫在他肩头，朝他眨眨眼睛：“怎么，不信我？那你还非要跟我一起去送死？”
“自然不是……”孟寒舟叠起眉梢，“只是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郎中敢说能治疟疫。”
林笙：“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准疟疫的源头。疟疫之所以管不住，是因为它的源头本就不是人，而是蚊虫。我虽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全部治好，但成功机会总比其他人大一些。”
孟寒舟束着肩膀没敢动，车也赶得尽可能平稳一些：“也是你在家里医书上看来的？你说的这些，恐怕连宫中的御医都不知晓。”
林笙：“……”
这倒是提醒他了，他都快要忘了，当初搪塞孟寒舟自己为什么会医术时，是说在家里看了几本医术，跟着自学了一二。确实难以解释，书上为什么会有世人均不知晓的治病方法。
不过林笙也懒得编了，神色自若道：“侥幸看了几本世间散佚的医籍。我还会更多呢，怎么，你要把我捉了进献给达官贵人吗。”
孟寒舟眉心微动：“……我只想把你藏起来。”
林笙笑了下，重新枕回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给饭就行。”
肩头的一小片被他枕得热乎乎的，难以忽视，孟寒舟赶着车，余光总不住地往身边瞧，只要稍稍一偏脸颊，就可以亲到林笙柔-软的发顶。
还在出神，车前碾过一道沟坎，震得车厢剧烈颠簸起来，孟寒舟忙收敛心思，一手揽住林笙。
林笙倒还没颠出什么事儿，车内却传出一阵呻-吟。
“疼……好疼啊……”方瑕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天一宿，吃了退热药丸后，终于被颠醒了，他幽魂似的趴在箱子边上，哼哼歪歪了好一会，才笼回了神识，“这是哪里啊……”
林笙自然也无法补觉了，回头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瑕浑身酸痛，烧也只勉强退了一半，却在看到林笙后，呜哇一声哭抱了上来，连带着看孟寒舟都顺眼了几分：“笙哥哥！”
林笙险些被他扑下车去，但他退热出了一身汗，没抱多久就被林笙强行拆下来塞回了车厢：“你病还没好，还在低烧。裹上衣服，别吹风了。”
方瑕“哦”了一声，乖乖扒拉了件衣服罩在身上，巴巴地眨着眼睛瞧他。
“既然醒了，说说吧，为什么钻进我们的货车里？要不是偶然发现了你，你怕是病死在里头都没人知道。”林笙道。
方瑕躲藏的那辆车是商队中的尾车，装的都是些杂物，赶路时根本没人想到去车里查看。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车里竟然还藏着个小少爷。
说起这个，方瑕又忍不住闪起泪光：“还不是我爹！突然派人来接我……”
林笙纳闷：“这不是好事吗，你先前又是砸店又是放火的时候，不就是闹着想回方府，怎么现在他派人来接了，你反要跑路？”
“……那么早的事你不要提了。”方瑕嫌丢人，嘟囔了两句，才委屈地说道，“这次不一样。我爹脑子有问题！他非想给我弄个官，前阵子不知道打哪攀上了京中的关系，要把我送进紫霄玄光宫里去！”
林笙：“紫霄玄光宫？”
孟寒舟解释道：“紫霄玄光宫的宫主号长春子，因向天子炼制长春丹，而被奉为座上宾。紫霄玄光宫也因此一跃而成皇家御观，常为天子斋醮。”
长春丹，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林笙向来就不齿这些东西。
“好端端的，你父亲送你去道观做什么？”林笙不解。
方瑕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裹紧衣服道：“紫霄玄光宫为国祈福，要二十名未及冠的男子、二十名不及笄的未婚少女，抄朱砂经。说什么，事成之后，女子会择以贵家婚配，男子则封官加爵……我爹就为着这个，竟然花了两万两银买的名额，非要我去不可……”
“两万两啊！”方瑕委屈地鼻子直抽抽，“我平日多管他要几百两他都恨不得骂我败家子。”
人家父子的家务事，也是老父亲为子谋深远，林笙也不太好管：“既然只是去抄抄经，抄完就能回来了……”
“朱砂经，不是用朱砂抄经。”孟寒舟开口，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加以掩饰的嫌恶，“是血饲抄经。是用少男少女的血抄写经书。据说，可为被祈福之人固天阳、求长生。是紫霄玄光宫一脉的法子。”
“啊？”林笙大为震惊，“荒唐，邪法。”
“对吧！极为荒唐！极为邪——”方瑕连连点头应和，由于点得太猛，又把自己晃晕了，只好蔫蔫的趴回了箱子上。他也不敢在外面说紫霄玄光宫的坏话，脸上满是无辜可怜。
方瑕呜呜咽咽地道：“我这么弱，别说抄完一整本经书，就是抄两页，就要把血流光而死了……我就想着，我要是病了，我爹就不忍心送我去了。就弄了盆冰水洗澡，可谁知我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病了也不放过我，还派了好些子家仆来护送我……”
所以方瑕没法子，才让同心给他打掩护，撑着病体悄咪-咪跑出城，恰好遇见他们的商队出发，就直接趁人不注意钻了进来。
进了车里，他就烧得更厉害了，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
“我宁愿死你们车上，也不要去给那什么玄光宫抄血书！”方瑕吸着鼻子，“笙哥哥，我的命好苦啊，你救救我，把我藏起来吧，我不要回去，不要去京城……”
林笙听他哭诉，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于是伸出手安抚安抚他：“那种邪法，不值得去。”
方瑕抿着嘴点点头，一双桃花眼皱出一汪波澜雾水，直可怜巴巴地往林笙身边凑几分。
孟寒舟猛一拽缰，车厢在惯性下往后一颠，方瑕一个仰头栽了回去，头晕眼花地跌在一堆杂物当中直叫唤。
“孟寒舟！你驾稳一点啊……”他忍不住揉着屁-股抱怨。
孟寒舟瞪他一眼：“再卖可怜，把你扔河里。”
方瑕：“……”
在被丢在荒郊野岭和去京城卖血之间，方瑕选择当个老实人，哼唧了一声，乖乖地趴在箱子上，不再去招孟寒舟的怼。
很快，车子一路颠回了卢阳城。
二郎旋子早已在客栈等得心急了，见他们顺利回来，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赶紧端上好茶好饭。在见到同从车中钻出来的病得摇摇晃晃的方小少爷时，也惊讶得张开了嘴。
林笙没有多与其他人说，只道方瑕又离家出走而已，二郎他们倒也不觉奇怪了，忙又加了副碗筷，招呼他们吃点东西。
时间紧迫，吃饭时也没闲着，二郎拿来了从牙人那里粗略物色好的几处院落图纸，给孟寒舟过目挑选。
“这几间周围我都跑去看了，僻静不乱。只是……”二郎支吾了一阵，被林笙看了两眼只好说出来，“就是府城的房子真的很贵。要不大家挤挤，租个小的。”
孟寒舟随手翻了几页，立刻就看上了一间院子。
独门独户，有进有出，最重要的是，西配房还有专门的马厩。
林笙跟着看了起来，倒是不错。
二郎道：“这间好是好，宅子也是收拾好的，随时能搬，可是更贵了！我们大把银两都用来买了药材，手头实在是有些紧……”
大家都清楚药材有多贵，而且之后还不知道为了应付即将发生的疫病和动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不能把余钱全都用在租房上。
要是租一月两月还好说，要是租久了，的确有些不划算。
几人退而求其次，正打算再看看别的，那边方瑕托着烧得红扑扑的脸蛋，晕乎乎地把图纸拽过去，歪头瞧了一眼：“……唔，我有钱啊。”
孟寒舟、林笙：“？”
方瑕从贴身衣内拽出个荷包，拍在桌上，嘿嘿一笑：“我跑路，我表哥支援了我的。”
林笙拿过荷包打开，孟寒舟和二郎立即把脑袋挤过去，银票一掏出来，二郎张大了嘴惊讶：“三千两！！”
他自觉声音太大，赶紧把嘴捂上。
林笙与孟寒舟互相看了一眼，虽没说话，但彼此都懂了些什么。
——周家公子在家抱病多年，无官无职的，即便是有些私钱，也不至于能一出手就是三千两，还是整整齐齐的几张大银票。
这钱，怕不是周公子给的，而是周老爷子心疼宝贝外孙，不想让他进京抄经，又不好直说驳了女婿的心意。觉察方瑕又要离家出走，只好借周兰泽的手，塞给方瑕的跑路钱罢了。
方瑕既然跑路跑到这里来了，孟寒舟既窝藏了他，那借他点银两使使，也不算过分。
林笙也点点头，一点点保护费，不过分不过分。
孟寒舟没与方瑕客气，从容收了银票道：“那便定这间吧，二郎，一会儿就去约上房主人和牙人，尽快把契本签了，最好明早就能让大家搬进去。”
二郎点头：“好！”
草草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大家紧张了好几天这回终于放下心来，各回各屋休息去了。林笙另重新给方瑕开了汤药方子，又煮了一桶药浴，让他泡过后再睡。
抓方瑕的药时，他又多配了很多驱蚊的药包，有洗浴的，有磨粉撒在床沿的，也有焚香用的，主打一个全功能多方位，每个人都分发了一些，让大家务必每日都要用上。
除此之外，还赶在宵禁前，找了家裁缝铺子，用轻纱定制了一批蚊帐，多加了些钱让绣娘们连夜赶制出来。
都安排妥当了，才回到客栈，直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
孟寒舟打了盆热水进来，林笙以为他要洗漱便没有抬头，直到孟寒舟突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脚踝，剥他的鞋袜，才将他惊得坐起来。
林笙蜷了蜷膝，只可惜脚已陷在孟寒舟掌心，没能拔-出来。
“你坐着就行。”孟寒舟半跪在身边，将他的双脚按在水里，“之后你还有场恶仗要打，那是我帮不上的，我只能做这些。”
“倒也不是。”林笙被脚底昀昀的热气蒸得舒舒服服，“你还是有能做的事的，比如帮我缝点口罩。”
他说着，掏出一大卷白棉布。
孟寒舟：……
-
二郎他们是第二日要搬进新宅子，而林笙却与他们说了一大堆预防疫病的叮嘱，还与他们告别时，才知晓他俩要去疟疾村的事。
怪不得孟寒舟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单独套车！
“这怎么行！我不放心！”二郎立即从车上跳下来，“我也跟你们去帮忙！”
林笙把他按回去：“要是秋良那种细心性子说去也就罢了，你这整日大大咧咧的，进了疟疾村，怕是忙还没帮上，自己先沾上病气了。我是救别人，还是救你？”
“……”
林笙无奈地吐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和旋子，把大家、还有方小少爷看好，健健康康的没病没灾，就算是帮我大忙了。若是有其他事要你帮忙的，我会想办法传信回来。”
二郎塌下些肩膀，懊丧地点了点头：“……好吧。”
方瑕好好吃了药，经过一-夜，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嗡嗡的鼻音，他难得正经了一回，担忧地看着两人：“笙哥哥，你要多少药我都给你买，你千万要回来啊。”
他视线扫过满脸不悦的孟寒舟，抿了抿嘴，也认真道：“你，你也回来。”
孟寒舟竟然有点不习惯他这样子，慢慢把抱着的双臂放下来，撇开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林笙笑了笑，温和地摆摆手：“好了，你们去吧。记得我说的那些话，一定注意灭蚊，都把自己照顾好。”
二郎郑重地点点头，朝他俩挥了挥手，这才各自驾车，带着大家往新宅子的方向去。
……
谢吉坐在石头上望着河面发呆：“二叔，他们真的会回来吗？一般人听见打摆子，应该都会跑吧……”
谢二叔什么也没说，但眉间的紧蹙也隐隐露出他的焦虑。
时近日暮，斜行的夕阳洒在河面上，给水波镀上一层鳞光闪闪的金粉，天气在暑热的尾巴上透着几分凉意。
这时，从远处林道间传出车马声。
谢二叔腾一下就站了起来，激动地看向车影来处。
不多时，孟寒舟就赶着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林笙在旁边朝他们招招手。
谢吉以为他们说的药材，不过是一两个箱子而已，没想到竟然拉来了满满当当一车，他忙不迭凑上来，探脑袋往车厢里一看，惊讶道：“这么多东西！”
“药材，还有一些治病会用到的东西。”林笙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包袱，“这是给你们的，防蚊必备。”
谢吉愣愣地抱住小包袱：“还有我们的？”
“防治一体。”林笙道，“之后还要靠你们去帮我继续采药。好了，事不宜迟，带路吧。”
黄兰寨的主路已经被黑心狗官给砍断了，修索桥不是林笙这种百姓能做到的事，最终还是要靠官府出力，修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现在唯一能上山的路，就只有山背面谢家人发现的那条岩道。
孟寒舟将缰绳交给谢二叔，自己揽着林笙到车里去坐，谢吉忙也跳上车来，找个角落待着。
车辆又一次缓缓地动起来，朝着密林四合的山中穿梭。
“你们常在山里猎皮子，帮我找找，有没有这两种药草。”林笙开口。
谢吉看了看四周堆满的装药材的麻袋，问道：“这么多药还不够用，还要采药？采什么，好找吗？”
林笙掏出一棵植株给他看：“黄花蒿。用量会很大，我们不能把药铺的蒿草全部扫空，不然万一城里有人发病，会引起动荡。这东西不难长，向阳潮湿的山坡、林缘生得很快，你们对山里情况熟悉，到处看看，多采一些。”
“还有这个。”林笙又掏出一株。
谢吉一看：“这个我知道！黄茶子嘛！山里到处都是！”
林笙点点头：“这是要烧来驱虫的，亦要入药醒神，日夜不能间断，所以也要多采。采后你们自己也留一些用。”
“还有，你们在山中行走，切记把头脸四肢包裹起来，别让疟蚊找着机会叮了。”
谢吉赶紧答应，仔细把这两株“草”用布小心包起来。
车越行越深，很快夕阳就被远处山线渐渐遮挡，谢二叔对山中情况果真十分熟稔，在如此密林中，仍能找到可供马车快速穿行的路，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知走了多久，车马终于停了下来，周遭天色也几乎昏下来。
谢二叔勒紧缰绳：“再往前车子进不去了，得下来步行。你们先跟着谢吉先走，我搬上东西，阿才在前边等着呢。”
岩道陡峭难登，才叔已事先在隐蔽处系了绳索，这样林笙他们走起来会更稳妥一些。
至于药材物资，之后，谢家三人会慢慢地往上搬运。
安排谈不上好，但已是最优解，林笙也没有谦让，他虽不是专为谢家族人而来，但谢家毕竟受了好处，替他劳累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林笙跟着谢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脚走去，周围回绕着泠泠的水声，想是有溪水。
到了岩道处，才叔又将一段绳圈递给他们，让他俩系在腰上，万一半道踩滑了，还有绳圈能揽住，也不至于直接跌落下来摔伤。
林笙将绳圈往腰间套的时候，鼻尖一动，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他倏忽停下来，往味道飘来的地方走了几步。
孟寒舟跟上来：“怎么，有问题？”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林笙问。
孟寒舟四下闻了闻，犹豫地摇了摇头。
谢吉和才叔也跟着看了一圈，也没闻到：“许是哪里死了野物，尸体腐烂的味道吧。山里经常有死了的动物，不稀奇。”
那味道飘过一瞬，很快就被晚风搅散了。
加上天色暗下来，周围林影憧憧，他们也没有点火把，林笙实在是看不太清。他在附近走了走，没发现什么稀奇的，只好走回来：“可能真是我闻错了吧……”
“算了，走吧。还是上山要紧。”
-
林笙能想到，被囤押在孤村中的病人缺医少药，情况一定不会太好。
却没料到，等真的辛辛苦苦爬上山时，实际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情况堪忧
黄兰寨建在接近山巅的一片平坡上。
他们在夜雾的遮掩下从山背处爬上来, 还没见着人时，先见着的是满地乱生的剑麻和荒草，零散破败的废墟里钻出了人高的植物, 飞蛾与野鼠被脚步所惊, 扑棱乱窜。
林笙解开身上绳索, 立刻掏出防蚊驱虫的药瓶, 分给孟寒舟, 让他将肌肤裸-露、衣物单薄之处全部涂满驱蚊药。
还没走多远, 拨开层层野草，又闻到了裹挟在潮湿阴冷夜风中的, 扑面而来的莫名恶臭。
孟寒舟脑海中立刻闪过不好的东西，忙屏住气, 将袖口捂在林笙脸前, 唤他不要看。
背着个包裹跟上来的才叔见他俩如此，才想起什么来，忙引着他们绕远了两步，略有些尴尬地低声道：“这附近是个下风口, 所以大家都把秽物往这边倒……”
……还好只是秽物。
“就这么随便倾倒？”林笙将脸前的袖衣扒拉下来，眉头紧皱地问。
“也是没法子, 另一边就是山上唯一的水源, 大家还要喝水, 总不能倒去那边。要是寻常农家，还能用来种地种菜，现在这些东西也浇不了田地，只能找地儿倒了。”才叔指了个方向, “就这一小片，过去就好了, 进了村子里就闻不见了。”
林笙先没说什么，只得小心脚下，跟着他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一刻钟，臭味确实是淡了很多，但取而代之的又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怪味道，像药味但不浓烈，还卷着腐旧稻草、泥土腥气的气味。
穿过一片灌木丛，终于瞧见了重重屋影，沿着山势起伏错落，夜色初降，只有稀稀疏疏的一小片点着不甚明亮的火光，远远的还能听到病人的呻-吟哀鸣声在回荡。
更多的房屋似鬼影一般，静悄悄地矗立在能吃人的黑暗当中，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里原就是废弃荒村，房子大多都破败多年了，就这一片儿的还算结实，勉强住人。待会我带你们去挑一间，拼凑几个桌椅板凳，应该就能住了。”
林笙顾不上那些，先打听道：“现在寨子里有多少人？”
“估计六七十人是有的，病得厉害的有三十来个，先前还病死了八-九个。这里也不只有我们谢家的族人，后来兵卒还陆续不知从哪押送来了一些。”才叔跟他们介绍着村子里的情况，又指了指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林子，“过了那片林子，是官兵驻守的地方，他们在林子外边围了篱笆，平常也不敢进来。”
林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村寨，好几次都被突然窜过去的耗子吓一跳。
才叔说着走向其中一件低矮房屋，打算找他媳妇帮忙寻个空房打扫打扫。
他们夫妇都是给谢家做工的，才叔做些杂活跑腿，他媳妇儿原是给谢家做乳娘的，后来断奶后便去了厨房帮忙，平日里也会帮着照看孩子。
这山上不是所有人病得都一样，有的人重、有的人轻，他媳妇儿运气好，算是病轻的，不发病的时候像个正常人，只是身子虚一点，勉强还能帮着煎煎药，照顾照顾其他人。
才走到门前，突然听到里边传来一阵惊慌声，他忙放下身上包裹：“孩儿他娘！怎么了！”
林笙忙跟上去，只见屋内残破简陋，床也是用门板拼凑而成，一名布衣妇人怀里抱着个抽搐不止的女童，一边惊慌失措地安抚，一边拿桌上一碗药给她喝。
那药煎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只碗底沉着几片残渣，才灌进口中，女童突然一个惊搐，将才喝进去没两口的药水从口鼻中呛了出来，然后便开始呕吐。
妇人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笙一进来见到这场景，忙一步上前，伸手接过孩子，将她侧放在膝头，待她将呛进去的水咳吐干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她的口鼻。
女童面黄目黄，浑身如橘子皮一般颜色，俨然是病情加重，并发了黄疸。林笙掐住几个止痉的穴位，匆匆把了脉：“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妇人面色憔悴，两眼凹陷，唇无血色，担心得坐立不安：“没、没什么，就是药汤子，偏方什么的……”
“什么偏方！”林笙急问。
妇人被他吓得瑟抖一下，话更说不清楚了，旁边才叔只好接过话回答：“应该是香灰拌捣烂的黑蜘蛛，老一辈都说，黑蜘蛛驱邪，能止抽抽。山上缺药，不少人都用的这个法子，确实有用，好些人吃了这个偏方，第二天就不抽了。”
“胡闹！”林笙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第二天不抽只是隔日疟的症状，和蜘蛛有什么关系！那蜘蛛有没有毒你们也不知，就随便拿来喂孩子？”
他按住躁搐不安的孩子，朝孟寒舟道：“我包里青瓷的那个药瓶，帮我拿出来，取两粒。”
孟寒舟赶紧从他挎包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来。
林笙让他帮忙控制住孩子，捏住那药粒塞进女童的舌根深处，女童牙关紧颤，看的孟寒舟心惊肉跳：“你别让她咬伤了，我来吧！”
“进去了。”林笙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在孩子颌根处两侧穴位巧劲一捏，孩子喉肌反射地一收缩，将那两枚小小药粒成功吞了下去。
约莫十来分钟，药起效了，孩子惊搐渐渐平息，但随之又是难止的高热，很快就烧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林笙又给她喂了一颗退热的药，这才把她放回床面：“先盯着些，药材还都没有运上来，等全部搬上来了，我再开方子。”
妇人又惊又喜，守在床边直抹眼泪，林笙叮嘱了好几句，她似呆直了一般没有回应。
林笙心想，她怎么不理人。
算了，只好作罢，出去四下看了一圈，想寻瓢水洗洗手，好容易瞧见个储水的破缸，凑近一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泥泞灰土，周围还有飞虫盘旋。他看了好几次，始终说服不了自己把手伸进去，最后是孟寒舟从炉子上拎来了煮药的水，把手冲了冲。
“碰了她吐的秽物，怎么办？”孟寒舟有些紧张地握着他的手看。
“没事。”林笙摆摆手，“疟疫只会因血液传染，我手上没有伤口，不要紧。”
“林郎中，不好意思，我媳妇太担心彤娘了。彤娘是二老爷的闺女，是她从小看大的孩子。”才叔安抚了妻子，走出来叹了口气道，“自从我们自己的孩子病没以后，她一直把彤娘当亲生姑娘一样。”
林笙一愣，原来这个小丫头不是他的孩子，而是谢二叔口中那个九岁的女儿。
“抱歉。”他不知才叔夫妇的孩子已故，无意刺痛对方的心痛事。
“没啥。谢家其他人病得都重，彤娘还小，所以我媳妇就带在身边照顾。”才叔苦笑一下，带着他们往村寨深处去，“走吧，带你们找个落脚的屋子。”
话音刚落，还没迈开脚步，突然从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一人跌跌撞撞跑出来喊道：“谢家大郎！谢家大郎！”
才叔闻声，迎到村道间将他拦下：“又是怎么了？”
“是才叔！”那人急得哀求道，“你们还有没有药啊，把前天的药再分给我们一点吧，我爹快撑不住了！”
“上次分你们的退热药呢？”才叔道，“这么快就吃完了？”
“那哪里够啊！你才给了我们四粒。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我小儿，都病得重……”那人嘴唇干涸爆皮，双-腿也哆哆嗦嗦的，想是也才从病床上爬起来，“你再行行好吧，再给两粒——一粒，一粒就行！”
那几个小药瓶里本就没有百十粒，一家一家地分过去，根本剩不下，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他。
他还在苦求，林笙已绕过二人，径直朝人来处走去：“别哭了，带我去。我是郎中。”
那人一怔，似过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踉跄着追上去：“前边，前边！就那个窗户上堵了红布的那个屋子！”
林笙一进去，见屋中景象，眉头又狠狠地紧了起来。
房梁底下悬了盏灯，乌压压的一团蚊虫飞蛾围着灯火盘绕，嗡嗡地直叫。
林笙立刻退了出来，取出缝制的口罩让孟寒舟带上。即便是这样，他还不放心，竟还掏出件特制的罩衣来，让孟寒舟穿。
这罩衣从头裹到脚，仅后背开了条缝钻人进去。配套的还有一双白手套，也用细绳紧紧地将袖口扎紧。
孟寒舟被林笙一顿往里塞，一时有些抗拒：“非要穿这个不可？这穿得跟鬼一样。”
“不穿就别想和我走在一块。”林笙拎着罩衣，故意瞪了他一眼，“穿不穿？”
孟寒舟做了番心理建设，只好认命钻进去，被林笙将后背的衣缝也系得死紧。
不过好在，林笙自己也穿上了一件差不多的，只是头脸和手露在了外面，方便诊病把脉，不过都涂上了厚厚一层驱蚊药。
这才点了火把，把成团飞绕在身边的虫蛾烧了大半，小心进去。
屋里情况糟糕，一对老夫妻躺在床上，一个寒栗鼓颔、口吐涎沫，一个高热不已、神识昏沉，两个十来岁的双生子脸色萎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个小娃娃没人管顾，胡乱地在地上爬，不清不楚地抓起地上爬行过的蚂蚁往嘴里嚼。
桌上碗里装着一块野菜面饼，一碗看不清底色的汤水，饼子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最离奇的是，明明山上已经缺医少粮到要四处哀求，一块野菜饼都舍不得全部吃完，屋内一个角落里，竟然还用上好的白饭供奉着一尊红木神像。
那病弱的男子跟才叔说了几句话，慢几步跟上来，才匆慌将爬到林笙脚边的小娃娃抱走。
林笙看了病重的二老，已是疫邪入里，内迫心窍之证，此时挎包里没有随身携带合适的成药，只能也暂时给了醒神开窍的药丸压-在舌下吊着。
吊了药丸，二老虽谈不上好，至少谈不上会更坏。
林笙只得先将他们症状都记下，便转头看向瑟缩在角落里的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走过去道：“过来，我给你们也看一下，好去下一家。”
两人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大哥，又互相看了一眼，才慢慢蹭出来，坐到林笙面前。
“你俩什么情况？”
两人一人一句地道：“昨、昨天打了摆子，今天好了……”“头疼，肚子难受。”“想吐……”“嘴渴，骨头疼……”
林笙点点头，也是间日疟，十来岁年纪正当，免疫力还强点，所以看起来比那他们爹娘要强一些。看了看舌象，便让他们手伸出来，把脉。
两人一人一只把手搁在桌子上，林笙撩开袖口，愣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是刀口划伤吧。”孟寒舟凑上来看，见双生子手腕间密密麻麻好几条伤痕，看着还很新鲜，应该是才伤了愈合不久。
他还要离近了辨认是什么刀，林笙就脸色微变，将他拽远了：“孟寒舟，忘了我说了什么？”
孟寒舟晃了两下，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林笙说过，这疫病是由血液传染，忙老实地站在一边，不惹他动怒。
双生子性情内怯，不太敢开口说话，林笙只得把他们那个已近而立的大哥给叫了过来，指着他俩手腕上的伤问是怎么回事，语气不太好。
那大哥不解这郎中缘何生气，理所当然地道：“长生观的道长说过，八字属阳的人的血，能延年益寿，至亲之人的尤其好。父母病重，我这两个弟弟都是阳日生人，为父母尽尽孝不是应该的？”
林笙：……
尽孝就要割弟弟们的手腕放血吗？
从这家出来，林笙实在是看不过，把才叔叫到身前：“山上究竟还有多少家是这样的情况？”
才叔一怔：“您指什么？”
林笙深吸一口气：“喝香灰，吞蜘蛛，放血。有饭不吃，却拿去供奉神像……”
“这……”才叔也答不上来，面露窘色，半晌解释道，“卢阳就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供奉，这个，我们也管不得啊。缺米粮这事，我们也劝过他们先紧着人吃，可不少人觉得这是疫神降怒，宁愿饿死家里小儿，也要拿米粮供神。”
其实一开始刚来到黄兰寨时，还没有这么多人病倒，有些人并没有发病，只是家人亲人来了，他们不得不来。那时候，大家的确都以谢家为中心，聚在一起都听谢家老大的，多少肯听谢家几句劝。
谢家就自愿担起这担子，领着大伙儿向那群官兵闹要说法。
后来眼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药粮也逐渐不够，大家虽然面上不说，其实心里早就乱了，私下难免对谢家人不满，更有甚者，认为谢家人是不是私藏了药粮没有分给他们。
就连谢家人内部也多了龃龉，本来平日就少不了摩擦，现在命悬当头，更是加剧了矛盾，兄弟彼此相互防备、妯娌之间针锋相对，都是常有的事。
有的几户病得格外重，有的户死了人，其他人忌讳，怕染上晦气，也会不自觉地孤立他们。
还有的人自家病死了人，却瞧见谢家一直没死过人，怀疑谢家有猫腻，怨恨谢家老大霸占着郎中不给其他人瞧病的。
慢慢的，人心就散了，大家各自为营。
但又不敢真的跟谢家撕破了脸，大家还有求于谢二能带点药材回来——毕竟那后山岩道险峻，没有谢家这几个年轻力壮的爬上爬下，其他人根本下不去。
才叔神色疲惫：“我们哪有郎中，那就是个认得几种草药的送菜老农，连风寒都不晓得怎么治，现在他自己半条腿都要进棺材了。不知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我们霸占着郎中了。”
总而言之，山上不仅病情乱的很，连人情也乌七八糟乱成一团。
才叔提醒他们要小心一些，有些人病得急了，行事难免莽撞过激些。
孟寒舟听得是眉头一紧，抱起双臂嗤道：“一群蠢货，活命没本事，折腾自己人倒是厉害。有本事就把官兵杀了，冲到官衙去抢药材。”
林笙赶紧捅了他一肘子，这要是放孟大少爷头上，他无法无天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可要是搁一般百姓，那就是教唆人家造反。
好在旁人都没怎么听见他这惊世骇俗之语。
“算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林笙对才叔道，“后面的人家我自己会去，你不要再跟我们了，先下去把药材米粮搬运上来。找个病轻力壮能动弹的，帮我们认个门就行。”
才叔点点头，速速去叫了个身强力壮今日没犯病的帮工来为林笙引路，自己则爬下山脚去背运药囊。
林笙也没来得及歇，连夜挨家挨户敲开门窗，把所有在病的人的都粗看了一遍。一来是大致理一理当下的基本情况，二来也是告知所有人，勿要再吃奇怪的偏方。
孟寒舟便负责跟在旁边，把一些情况特殊的、病情危重的，都记在随身带的小簿子上面。
山上终于来了郎中。
但众人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和欢欣。
相反的，更多人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麻木，一瞬间的惊喜闪过后，留下的只有一地枯败死灰。
看至村尾的一家低梁小屋时，为他们引路的帮工拽了拽他，忌讳道：“林郎中，那间房就不去了吧？那里头住了个疯婆娘！自死了男人以后，天天疯言疯语，又哭又笑的，瘆人得很！大家都不会往那里去的。”
“既然屋中点了灯，便是有活人。有活人，就要去。”林笙绕开他，径直过去。
那帮工不愿去，逗留在外边远远地看着。
林笙推门进去，见屋中残灯稀疏，席地坐着个眼神空洞的年轻小妇人，膝头襁褓里抱着个婴孩。她不知这样坐了多久，直至林笙走近拨弄襁褓，才发现——她怀里的婴孩脸色青灰，早已死去多时了。
他侧眸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孟寒舟得了眼神，谨慎地上前去，试着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表明来意。
过了许久，女子才似从冰冻中苏解过来一般，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她抱紧了怀里的襁褓不丢，看向林笙。
这是林笙上山来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也是收到的第一声疑问。
“大疫……真的能治好吗？”妇人拢着孩子冰凉的尸体，凄笑了一声。
他们被困在黄兰寨中太久了，从一开始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力气折腾胡闹，到慢慢的明白自己是得了疟疫。
谁不知，这病无药可救，要么运气好了能多苦捱几年，要么直接等死。当年，就是连天子，都也没捱过那年冬天，他们这些平民百姓，难道能比天子命还好？
她丈夫病死了，一死，就被官兵早早拉去烧成了灰。
这里死了人都是要被拉走烧埋的，连个尸骨也不可能留下。如今她的孩子也病死了，她在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不知继续熬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笑了一下后又开始哭，有气无力地喃喃，“不如早早挖个坑，认命罢了。”
“不能认命。我之前也失去了亲人，但又能怎样，我现在又有了新的亲人、新的好友和至交。树挪死，人挪活。”林笙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将那硬去的襁褓慢慢地抽出来，温声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下山去，再看到新的风景，有新的际遇。”
“所以现在，把药吃了。”林笙将退热药放她手里，“吃了药，明天我会再来看你。我来做你新的第一个朋友。”
“明天？”女子掌心托着粒药，思绪似乎烧得不太清明，眼睛眨了眨。
“嗯，明天。一定会来。”
林笙看着她把药吃了。
-
忙完这茬，月虽未落下，但也已经稍过西枝了，林笙走在荒败的村路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抬头看了眼天际，眼皮有些长了。
查看了一遍，大部分病人情况堪忧，后面看来还有的忙，林笙仰头望着夜空，一时有些走神。
孟寒舟看他隐隐有往后倾的趋势，忙伸开胳膊拦腰揽了一下：“已经走了一圈了，你几乎一夜没合眼，先回去睡吧。药材还没搬上来，你干等着也没用。”
林笙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待了会，才吐了口气：“那去找屋子吧！”
黄兰寨起伏不平，房屋错落，而且杂草丛生。
林笙寻了个门前地势相对平坦，方便晒药铺药、房梁结实、周围没有水汪泥潭的半高处做他们接下来这段时日的“新居”。
屋里虽然破旧，但胜在方正，没什么虫鼠，打扫起来容易。而且床板桌子勉强没有瘸腿，再从门外搬几个石墩儿进来，就当做凳子了。
将早就缝好的蚊帐支在床上，周围再撒上驱蚊的药粉，才算勉强收拾完。只是被褥铺盖都还没送上来，硬板床上目前只简单铺了一层布面。
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当初初到文花乡时，那破屋子比这也强不到哪里去。
林笙实在是太困了，既来之则安之，钻进蚊帐里倒头就睡。
只不过才歇了没多久，外头东方天色就露了白。
山上清冷，衣物单薄，床单底下透着硬木板的凉意，林笙本能地蜷缩起来。
孟寒舟蹑手蹑脚地下床，用昨日那脱下来的罩衣把漏风漏光的窗挡上，才重新钻回来，脱了自己的衫子盖在林笙身上。
林笙半醒了一阵，朦胧中还记挂着自己那些药材：“什么时辰了，药材……”
“天还没亮。药材也还没搬完。”孟寒舟将他眼睛蒙上，俯首在他额头上蹭了蹭，“还能再睡会，再多睡会儿吧。搬完了我叫你。”
前额至鼻尖被一抹干燥温热的触感划过，林笙睫毛微微翕动一瞬，便又落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孟寒舟虽不懂治疫，但心里一直忐忑，只是当着林笙的面时没有表露。
此时四面幽静，他更加睡不着了，便干脆盘腿坐在旁边，打开替林笙记录病情的簿子，昨夜黑灯瞎火的，走的又急，好几处他都记得杂乱无章的，这会儿趁着给梳理梳理。
过了会，他突然感到膝盖被人碰了碰，拿开簿子往下一看，是林笙靠过来了。
“孟寒舟。”林笙抿了抿嘴，吸了口冷气，声音微闷，“冷。”
孟寒舟想了想，把簿子放在了一旁，重新躺下，抖开内襟，将林笙自肩背全部裹进来：“这样呢，还冷吗。”
林笙紧贴着他的身体，将手穿过衣内环到他腰后，这样觉得的确暖和了一些，才轻声“嗯”了一下。
孟寒舟胸口起伏，忍了忍腰后难以忽视的触感，任他这样密密贴着，很快便心不在焉起来。他把林笙往怀里掖了掖，紧紧抱着……那些不详、不好的念头就渐渐被埋在了脑后。
林笙枕着他终于不再紧绷的手臂，眉心松开的同时，唇角也微不可及地弯起几许。
两人又睡了小半个回笼觉。
直到外边传来惊呼声：“是药材——！真的是药材，没有骗我们！这么多的药材！”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分药
才叔和谢吉爬上爬下了十好几趟, 终于把所有东西都背了上来，都暂且囤积在村前的一片空地上，光是药材, 就堆了十几麻袋, 更不提还有白-花-花的新米和腌肉。
原本死气沉沉的黄兰寨, 因为这些物资而沸腾起来, 各家各户但凡有能下了床的, 都挤到空地上来张望。也有蠢蠢欲动的, 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些东西要怎么分。
谢吉累得瘫倒在地上，年轻人火气旺, 出了一身汗就要脱衣服光膀子。
才解了解衣领，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不可以, 小心蚊子。”
他一回头, 见来人反穿着件白色罩衣，高领束袖，脸上蒙着层纱，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双眼睛，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 清爽非常。
谢吉从没见过这副打扮, 惊讶地多看了好几眼, 回过神来，从对方满身的药香中认出是林笙，忙拢起领口起身道：“林郎中。这些，就是全部的药材和米粮了。才叔还在搬最后一批杂物。”
林笙翻看了几只口袋, 确认药材都在，朝他微笑道：“辛苦了。还得麻烦你, 把这些粮和肉分一分，按每户人头数发给大家。”
“诸位，米面得来不易，这病亦是持久之战，首先身体营养跟得上，才有力气抗疟。”林笙扬声道，“大家勿要再把粮食拿去供神，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也不会为了一碗饭而降罪世人的。”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有人惶恐道：“不拜疫神，怎么能驱除瘴毒？”
林笙又道：“疟疫不是神罚，亦不源自瘴气，而是蚊虫，它才是传播疟疾的元凶。带了疟虫的毒蚊通过吸血将此病传入人身。所以防治此病，首先要扑灭蚊虫、扫清水渠泥洼，把卫生搞好……”
人堆中传出几声哗笑，有人窃窃私语：“蚊子要是能传病，岂不是一到夏天，大梁上下都要死一遍？”
“就是。他这个年纪，能懂什么啊，当学徒都还没出师吧？谢家从哪找来的黄毛小子，跑这来胡说八道。”
“可是，他那个退热药还不错，至少能睡个好觉，能不能再拿点出来……”
下面嘈杂一片，林笙只得再次提高嗓音：“诸位——”
喊了多声，众人只顾着念叨自己那点事，没人搭理他，林笙喊得喉咙痛，于是慢慢闭上了嘴，眉心凝起。
“谢吉。”林笙唤他，“再辛苦你，把所有药材米粮都搬去我的屋子里。”
“啊？哦！”谢吉摸了摸脑袋，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扛起两个麻袋，“嘿，不辛苦应该的！我力气大，还能再跑好几趟呢！走，你们住哪间？”
终于有人发现他们要走，一个男人急吼吼地扑上来：“等一下！这药不分给我们吗！”
他手才摸到其中一口麻袋，突然眼前寒光一现，一把尖利锋锐的匕首插在了他面前，离他的手指头不过两寸的距离。
孟寒舟握着匕首，眯着眼睛道：“是你的东西吗，你就碰？”
有几个也想凑上来捡便宜的，见此，很快被震慑住了，缩回了人堆里。男人被吓得一个哆嗦，硬着头皮道：“你、你们……郎中上山，不就是为了发药吗！你们昨夜还说是来给我们治病……”
众人这才将目光汇聚到林笙身上。
“昨夜是昨夜，昨夜的善心已经用光了，现在我改主意了。”林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需得听我的，为我做事干活，做得好了，我才会开药给他。”
众人：……
“干活？”一群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夫，震惊之余，面面相觑了一会，试探问道，“那，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个个的，都病得直不起腰来。”
“昨夜我已挨家挨户看过了，不少人病得不重，发病间隙仍能行动自如。只要不做重体力活，并无大碍。”林笙道，“我要求也不多，这村寨里太脏乱了，我不喜欢。你们各家轮换着出几个青壮力，把住所及村寨周围的杂草虫鼠清理干净——做完了，今日傍晚便能吃上第一顿药。”
众人窃窃私语，都不大愿意做，只认为他们被赶到这破荒村已经十分委屈，官府管也不管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他们带病去打扫干活。
再说了，扫自己屋子里也就算了，还要去清理村子周围？这荒村烂成这个样子，打扫它做什么！难道要打扫干净在这里等死吗。
许久都没人应和，只不住地有人嘀咕着病得很、没力气，又念叨着什么医者仁心，还有小声指责林笙没有人情味，竟然挟医图报的。
“看热闹碎嘴子有力气，除草反而没力气了。我要是说这药是送给你们的，只怕你们抢得比谁都欢！”孟寒舟挑眉，匕首在掌心耍了一圈，“药是我花钱买的，你们不愿意干也行，我们这就走，反正病死的也不是我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病，放到城里，有几个大夫敢接？”
他这话说痛了好多人的心，众人嗫嗫不语，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动摇，只是看其他人没动弹，便只好缩着脑袋继续观望。
人人只想各扫门前三尺雪，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冒头的，只能看看别人如何反应。
林笙料到如此，昨夜上户查看时，他便感到这群人各怀心思，信鬼的信鬼、信神的信神，旁人说点什么，他们便有自己一套套的说法来回嘴——简称，愚昧冥顽。
他本也没指望能立即一呼百应，谁让自己长了副没什么信服力的脸，若是老个四五十岁，留个满脸长须，或许还能多起一些震慑力。
不过对付这种人，林笙也有经验，从前下乡时少不得遇上，自有另一套法子。
他也不多留，干净利落地折身道：“谢吉，不管他们，扛上东西走。”
“……好嘞。”谢吉左右看看，他那点脑仁，实在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只好闷着头卖力气。
不多时，所有的物资全部堆进了林笙的新居，众人跟到他门前，眼巴巴望着那一袋袋的药材和米粮，又眼馋又心热。
但屋里有谢吉还有那个头高挑的郎君守着，他们只能远观。
而房子里。
当中落了两层纱帐，将桌椅囊括在其中。
谢吉好奇地揪起那白纱看了看，回头问林笙：“这是做什么？像戏本子里说的官家小姐闺房里的白纱帐，还挺好看的。”
“蚊帐。不要乱掀。”林笙坐在石墩子充当的凳子上盘点药材，“给你们留的包裹里也有。看来昨日教你们如何防疫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谢吉一听不能掀，赶紧松开手，把层叠的纱帐关严实，讪讪地笑了下，“我、我记性不好嘛。”
他忙活了一-夜，压根没来得及看林笙留给他们的包裹里有什么。他这脑瓜子本来读书就不行，林笙说的话又复杂又长，他除了格外记着要挖黄花蒿和黄茶子之外，别的就记了个糊糊涂涂。
林笙没多训他什么，像谢吉这样还算老实的，都尚且不能好好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更不提外面那些本就不怎么相信他能治疫的百姓了。
谢吉觉得心虚理亏，默默挑了个石墩子坐下。
过了会，他探头瞧瞧院子外头的人，小声问：“真不分药给他们啊？”
“分，但我说了，他们得听话。”
林笙有的是耐心，疟疫不似鼠疫霍乱，虽然也易流行爆发，但病程长得多，一时半会的不会致命，“若不按我说的来，便是现在给他们分了药，之后也是反反复复，治不好病。”
林笙丢给谢吉一条帕子，一罐药：“还有你。把汗擦了，涂上驱蚊药膏。”
“哦。”谢吉老老实实地接过帕子，抹完脸，他见还是没人站出来，便自告奋勇道，“那我干点啥？要不我去除草吧。”
“回来。你去那野草堆里万一染了病，我又平白少一个劳力。你还有别的事要做。”林笙将一袋蒿草放到他面前，“把这些药锤烂，绞出汁来。”
谢吉看看脚边这一麻袋药材：“这么多？！”
“怪不得要二叔去找更多的黄花蒿呢，”谢吉头大，他不懂，但他听话，“这枝枝叉叉的，才能榨出多少汁来啊……”
这小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干起活来倒是不含糊，手脚利索，蹲在纱帐里一刻不歇地锤着药材，邦邦的动静不断地勾着外边人的耳朵。
林笙也没闲着，在桌旁拟方。
昨夜他已看过，此地疟疫当是以间日疟为主，便是发病一日、缓解一日，寒热往来，周而复始。大体的治法以祛邪截疟、和解表里为要，以一道主方为底，余的再根据几种分证，另行加减药材即可。
许是林笙太沉得住气了，惹得外边那些人沉不住气了。
一人翘着脚趴在篱笆墙上往里看，见谢吉捣着药，他倒是认出来了：“他们在捣蒿草，那小郎中要用这个治大疫？我家都用那个喂驴喂羊。”
有人一听是蒿草，便丧气起来：“还以为有多大本事。我阿爷当年也是在南边跑商的时候得疟没的，就是喝的蒿草水，一点用都没有——啊嘶，我又开始害冷了，我先走了！”
众人嘀嘀咕咕，眼见着林笙抓了药，在院中架起了大瓦罐，开始煮药。
谢吉看他往里倒药材了，也疑惑起来：“既然都要煮，为什么还要捣这个？”
“这味药特殊，不能下锅，煮了就不起效了，必须要绞汁用。”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咚一声——
人群哗然，有人发了病，倒在地上不住抽摆。
“吴郎！”他身旁的妇人急道，“郎中，郎中你快来看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其他人见状，纷纷斜着眼睛窥视院内，想看看那小大夫要怎么做，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人在地上抽抽不成？
林笙脚尖下意识朝外动了下，须臾又狠下心来当看不见，抱着药筐回到室内。
孟寒舟杵在门前，斥退了一众人：“怎么，要进来抢？”一个少年往前挤了两步，孟寒舟立即抽出匕首，看向他。
少年怯怯退了半步：“我，我去打扫我家门前，就是村头那条路上的杂草……能换两碗药吗？”
孟寒舟挑了挑眉，用目光询问林笙。
林笙走过来，见是昨日那对被放血尽孝的双生子中的一个：“今日只有你来了？你哥哥呢？”
少年讶然：“你分得清我们？”
林笙点点头，视线从他手背上扫过：“你食指上有颗小痣。”
少年似乎很开心有人分得清他们兄弟俩，眉眼忍不住弯了弯，不过随即就因为忧愁而又坍了下去：“大哥二哥还有小宝，今天都发病了，爹爹嬢嬢也不好……只要打扫村子，就能有药吗？”
“对。把家里和门前打扫干净，尽力而为就行，不要太过劳累。”林笙递给他几粒药，“这个先给你家人吃下，之后我会带着药还有米粮去。”
少年高兴地应承下来，马上去薅麻草扎扫帚，清扫内外。
少年走后，谢家人也姗姗来迟，是才叔扶着气色极差的谢家老大出来了，昨夜里吃了林笙几粒药，他今天精神好了很多，身后还跟着几个面带病容的年轻儿郎。
“我们谢家出几个子侄，寨子前那片空地，他们几个会去清理。”谢老大朝林笙颔首示意。
林笙也拱手回个礼。
“爹！”谢吉欣喜地跑上去，“你能下床了？”
“多亏了小先生的药，今日我和你娘都缓解了许多。”谢老大收回视线，欣慰地看看儿子。可惜出来走了几步，还是过于体虚，跟几个小辈叮嘱了两句，就有些力所不逮，“阿吉。好好跟着林小先生帮忙，听他的安排，小心为上。”
“嗯嗯嗯。”谢吉猛猛点头。
谢吉送他爹回了大屋门外，因怕过了病气，谢老大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进去。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到了院子跟前，一闷头撞上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那疯疯癫癫喜怒无常的女人，自打被赶来了黄兰寨，谢吉都没见过她出门几回，只听见她半夜的哭声，分外吓人。
这女人头发散乱，直愣愣地盯着人看，黑漆漆的瞳仁没有光似的，吓得谢吉一个闪身跑进了院子里：“疯女人来了！”
“不许乱叫。”林笙拿一片药材堵住谢吉的嘴。
他回头看了看，女子虽接连丧夫又丧子，其实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放在林笙的时代，正是蓬勃时候。他不由唏嘘，从包裹里翻找出一根发带，走到女子面前，“送你了，回去把脸洗一洗，头发梳起来才漂亮。”
女子踮起脚来，伸手探过篱笆，从林笙手上拽走了发带，歪歪扭扭地缠在头上。她盯着林笙以及他身后煮药的大瓦罐看了一会，突然道：“村尾，我扫。”
说完，女子便如飘飘然来一样，又飘忽着走了。
这下众人也有点待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看着好清理的地段都被抢走，大家再迟疑，就只剩下泥洼地可挑了。于是陆陆续续就有人离开，回去找扫帚的找扫帚，寻铲子的寻铲子，啥也没有的，拿个火折子把杂草拢做一堆，也能把里头的虫窝烧得干干净净。
林笙给瓦罐添药的功夫，围在院前的人渐渐散去，屋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远处倒是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林笙微微松了口气，松下肩膀，将药锅交给谢吉守着，回到纱帐中翻起了昨夜记录的簿子。没一会，耳边就传来异响。
扭头一看，见孟寒舟正跟药材较劲，把药根药枝掰得细碎，不禁困惑道：“这药跟你有仇？”
“那发带……”孟寒舟嘀嘀咕咕一顿，“算了，没什么。”
发带？
林笙略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那发带自街边小摊买来的时候，那小老板能说会道，非要说发带上粗制滥绣的两只鸟是鸳鸯，唬得孟寒舟掏了钱——我们家的孟大少爷，总爱买些成双成对的东西。就是买鸡蛋，都得是双数才满意。
但那发带绣的实在粗糙，林笙就没戴过几回。
“我送都送了，那怎么办呢？要回来？”林笙歪一歪头，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要不然，把你那条也送给她吧，让它们继续去做鸳鸯，凑成一对？”
孟寒舟：……
林笙言罢，继续旁若无事般低头看着病簿，直把孟大少爷噎得不行。
翻了几页，他余光一瞥，看孟寒舟一把子牛劲没处使，捣着药都快散了，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过去，把药枝抽了回来：“上好的丁香枝，别给我锤烂了。”
孟寒舟刚觉郁闷，又听林笙缓缓道：“等结束了这里的事情，我送你一对别的，正经的。”
孟寒舟眉心微动，眼睛都亮了：“真的？”
林笙阖了下眼睛以示允诺，孟寒舟立即凑上来掀开他遮面的白纱，朝唇边吧唧一下。林笙倏忽睁大了眼睛，赶紧朝外看了一眼正在烧火的谢吉，小声：“你突然干什么……”
“先画个押。省得你不认账。”孟寒舟敛着眉眼，又嘚瑟到一旁去捣药了。
瓦锅里的药草味煮得弥漫开来，裹着新割的杂草清苦气味，萦绕在村寨中。
过了晌午，风中的草叶味淡了，谢吉跑出去溜达了一圈，神采飞扬地跑回来道：“林郎中，还是你的法子管用！路上的杂草都被砍掉大半了！这一下子变干净了好多！原先满地跑老鼠，现在都瞧不见了！”
林笙琢磨着也差不多时候了，便将配好的各色药包药粉，和绞好的蒿草汁液，都一一装好收在药箱里：“吃硬不吃软，非要这样才肯听人话。走吧，这回可以分药分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四净五灭（补2000字）
村道边, 一个妇人靠在树下歇气儿，愁云惨淡地对身旁的男人道：“当家的，你说, 那小郎君真能行吗？唉, 我也不指望啥, 咱俩这把年纪了, 还能有几年活头, 治不治的都看开了。可咱就满仓一个儿子,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娶上媳妇儿……”
男人正在闷头铲草，闻言嫌她啰嗦：“说那没用的干啥, 有用没用的，把活儿干完了, 好赖能换点药不是？”他抬头看了一眼, 撇了撇嘴巴，“别说了，人出来了。”
妇人抱着扫帚回头一瞧，见远远的从斜坡上走下来一袭白衣, 经过身边时，面巾被风微微撩动, 卷起一股清苦的药香。
与周围形色枯黄的病汉相比, 简直如神仙飘下凡了似的。
回过神来, 他们已走远了。
妇人仰脖子看了看：“哎，像是去郑家的屋子，过去瞅瞅？”
郑家，便是那双生子的家, 那郑家少年既然是第一个响应出力的，林笙自然要选他家做第一站。
郑卯是今日家中唯一没有发病的, 林笙来的时候，他正手忙脚乱地照顾着发抖寒战的家人，背后的筐子里还装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侄子。
挨个擦了汗、喂了水，一回头才发现林笙他们来了，忙放下手里东西，局促地抹了抹手：“林、林郎中，你来了！你瞧瞧，我干的活儿成不成？不成我再干一遍！”
林笙左右看了一圈，算得上是窗明几净，门前的杂草也都铲平了，他点点头，回身示意孟寒舟将药拿出来：“你做的很好。”
他走过去，给床上的人把脉。
眼见着林笙入内，郑家屋子门前很快就聚集起了很多人，扒着门窗往里瞧，都想看看林笙有什么本事，到底是不是说大话。
要不是有尊看起来脸冷心冷的煞神杵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怕是都将郑家这小破屋的门槛都挤烂了，他们瞧着林笙那只药箱，似盯着聚宝盆一般。
外面熙熙攘攘，吵得孟寒舟皱起眉头直想赶人，但林笙没有发话，他绷直了唇线只好忍着。
郑家父子几人抖得抖，烧得烧，浑浑噩噩地低喘着气儿，嘴唇干裂。
林笙不疾不徐地候过脉象，脉洪而速，确认了是壮热证候，便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另配了天花粉与芦根粉各三钱，他静静地配着药，窗外的吵闹好似与他无关。
孟寒舟望过去，看着看着，觉得烦躁的心跳也平稳了下来。
“……孟寒舟，孟寒舟？”
孟寒舟倏的挪动了下眼球，回过神来：“什么？”
“发什么呆呢？”林笙蹙了蹙眉，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指尖又指了指，“药。我都叫你三遍了。”
孟寒舟哦一声，将手上拎着的药壶递过去。
门外众人拉长了脖子，见他们将壶中药汤倒进碗中，刚刚配好的药末也化在汤药中搅匀。然后，又见那小郎中另取出了一只药囊，斟出了一碗青褐色的浓汁。
“那就是先前他们绞的那个黄花蒿的汤子吧？”门外看客们嘀咕，“那喂羊吃的玩意，你们说能管用吗？看着怪恶心的，别吃了更重了。”
“这不是来瞧着了吗，反正也没让你第一个去吃。”
“我觉着不管用，你们谁听到大疫有治好的。要是一把羊草就能治好打摆子，那不是打宫里那些御医大人的脸吗……”
“哦那照你这么说，大家都等死算了？我看你晌午时候，不是拔草拔得挺欢实的吗。”
“你……”
一声冷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众人一掀眼皮，就看到孟寒舟不耐烦地扫过来一个白眼。他们瞧见孟寒舟袖中若隐若现的匕刀，忙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说那小郎中的坏话。
“这份药，先给他喝。”林笙看向双生子中的另一个，此时他没有发抖抽搐，已经过了发冷期，进入了发热期，虽高烧不安，但总体处于相对平稳的阶段，“你爹娘和大哥的药，需得等他们不再冷搐之后，再喂他们喝下。”
郑卯亦看着这两碗药，也没犹豫，就端着药去了床边。将哥哥郑寅扶了起来，托着手上的药给他喂了下去。
“药起效慢些，喂了药后，今晚可能会出很多汗，可多喝些温水。”林笙又如法炮制留了另外两份药，至于那小幼儿，则将药量减半，另添了一钱培固元气的药，“喂药前可以把药些微热一下，但这份蒿草汁切记不要加热。”
“谢谢林郎中，我记住了。”郑卯点头。
林笙又倒了一碗药，推给他，见郑卯愣了一下，只好提醒道：“这是你的。”
郑卯才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药碗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林笙捏了捏小宝软乎乎但病恹恹的脸颊，又叮嘱郑卯道：“若是吃了药后，夜里有什么异常，可去找我。尤其是小孩子，脏腑娇弱，我下的药猛，需要时时关注。”
“好！”郑卯应声。
“哎让让，让让！”谢吉扛着个大筐子进来了，往地上一放，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先是米粮和肉，为了防止有人再浪费粮食，每份米粮林笙都是按人头数留了两天的分量。若是还有人拿饭菜去供神，那就让他自己去挨饿，林笙绝不多给一粒。
郑卯傻眼地看着其余那些古古怪怪的玩意：“这……是什么？”
“蚊帐！”谢吉得意地介绍，拎起来给他们展示怎么搭在床上，“林郎中说了，只要没有蚊子，这病就不会传人了。还有这个，是熏屋子的黄茶子，就这么一小堆一小堆，放在屋子各角里，点个火星子让它闷着烧就行！能防虫！”
“这个这个，是涂身上的药。提神醒脑！也能防蚊子。”谢吉又拎起一小兜，“对了还有这个，石灰粉，沿着屋外洒一圈，再浇点水，能、能……哦对，消毒！林郎中说，这些叫防疫包！”
郑卯一头雾水：“防疫包？”
“先别打断我。”谢吉来不及解释，一股脑地说道，“还有啊，衣服要拢紧，水要煮开，粪桶不能随便倒，会招蚊蝇。还要记得，小扫天天有，大扫三六九，做到四净五灭……”
谢吉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骇得郑卯记都记不过来，连找纸笔记的功夫都没有，他急的团团转，满脸赤红：“等、等等，四……四五什么？”
“你好笨哦。”谢吉埋怨起他来，掰着手指头教他，“四净五灭！就是家净、院净、路净、个人净，灭虫、灭蚊、灭蝇、灭蚤、灭老鼠！”
说完谢吉回过头，朝林笙眨眨眼，邀功似的问自己说的对不对——先前因为自己没有牢记林笙的话，才被他教育过，这会儿这些，可是出来前，谢吉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防疫经”。
林笙笑了下，满意地颔首：“背的不错。”
“嘿嘿。”谢吉开心。
“嗤。”孟寒舟撇嘴，“不过是背下段话，有什么好朝他笑的。我也会。”
区区几句顺口溜，他可是连华严经都能背下来。
林笙听见他嘀咕，故意问：“那之后让谢吉随身跟我去发药，你去挨家挨户发防疫包，背防疫经？”
“……”孟寒舟一听随身位置要被谢吉取代，立刻原地失忆，“什么经，我忘了。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林笙好笑地摇了摇头：“那走吧，去下一家。”
“林郎中，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几句招呼我。”郑卯追出来道，“我干活还可以。”
林笙点头：“有的话会叫你的。”
安排完郑卯家里，林笙又拖着一堆尾巴，去了村寨最后那女子家里。
她的状况比郑家人要好一些，脉偏弦数，主肝郁气结化而生热，便在主方的基础上额外加了知母四钱、玄明粉一钱半，并浓蒿汁一碗送服。
女子看着桌上的药，问也没问，端起就喝了个干净。
林笙看她喝完药，另取出逍遥散几剂：“你……”
“桃娘。”
林笙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名字，便顺势称呼起来：“桃娘。人难免有念头不通达的时候，总会过去的，这是逍遥散，隔一个时辰之后可服用这个，能帮助心情好一些。”
桃娘默默收下，看他转身要走，突然道：“我会熬药。”
林笙回头：“？”
桃娘：“我会熬药，我给我男人熬过，熬得很好。”
林笙怔了下，意识到她是想帮忙，莞尔道：“好，但是不急，等你病好些吧。”
出来桃娘家，林笙又奔着下一家去，孟寒舟拎着渐少的药壶，上前去递给他，转而将林笙肩上的药箱拿了过来，未置言语，直接大步朝前走去。
末了因林笙一直盯着他看，才随口道：“拎累了，换一换。”
林笙抱着变轻的药壶，腹诽他嘴硬的毛病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明明现在药箱更重一些。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
因为是要挨个地看诊看脉，要辨证配药，还要宣讲注意事项，比昨晚还要更累几分。看了一圈下来，几乎没怎么坐下来歇过，不仅腿脚似灌了铅，口舌更是说的干燥。
大部分人虽然依然不太相信林笙能治疫，尽管半信半疑，还算能沟通，哪怕是本着“早晚都是死，司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也能老实吃药。
但还是个别的，就是烂摊子一堆，不仅屋前屋后的杂草泥洼没有除，还宁愿拜神也不肯吃药。
林笙懒得纠缠，佛不渡憨包，不吃拉倒，早晚有他们求过来的时候。
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推门，就传来一阵呼噜声。
孟寒舟朝里一看，根本气不打一处来——谢吉那小子！竟然先他们一步发完防疫包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床上睡觉！
那是他与林笙的床！才铺的，他和林笙都还没有睡过！
“谢吉！下来！你怎么睡这里？”孟寒舟气呼呼地进去，钻进蚊帐。
“唔……”谢吉今儿个扛着大包小包挨家挨户去发东西，累得够呛，正睡得香，就被拽了起来。他茫然地道，“啊，这么晚了，不睡这里睡哪里啊？难道还要我连夜爬岩下山啊？你没病，我没病，床这么宽，咱兄弟们挤一挤呗？”
“不行。”孟寒舟拽他，“不能和我们睡一张床。你去睡桌子。”
“为什么？我不要。都是男人，为什么不能？”谢吉郁闷，说着朝他下三路看了一眼，“难道你没有那个，不是男人？”
孟寒舟气得七荤八素：“你才没有那个……”
林笙看他们闹腾，从墙边拎起个药袋走了出去。
晚风瑟瑟，山上更甚，好在炉火上烹了一小壶药，热气蒸腾的不怎么觉得冷。
喜光的飞蛾扑簌地撞进火里，屋里还在喧闹。孟寒舟习过马术枪剑，谢吉擅长弯弓猎狐，两人过起招来俱不落下风，一时间闹得有来有回。
——在这死气沉沉、病气暮霭的疫病村里，也就他们还有这活气儿能折腾了，挺好。
林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涂了一层驱蚊药，将外衫裹了裹。
待药煮好，林笙熄了炉子，给谢吉和孟寒舟一人端去了一碗：“喝完再打。”
两人听话地住了手，看着药碗同时一愣。但一个傻里傻气没心眼，一个兹要是林笙给的什么都敢喝，两人松开彼此，先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补气固本的黄芪汤，防病强身的。”他俩喝完，林笙才来得及解释这药的用途，“好了，接着打吧，别把床打塌了就行。”
收回碗，林笙又坐到桌前的纱帐内，挑灯整理病案。
大疫之事，古来记录甚少，治法艰难。正是因为记载少，世人乃至医家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病死者众。林笙想把病原、诊治过程与病例记下来，日后整理成籍，也不枉自己来这一趟。
病案需当日记，不然隔几天很多细节都会忘了。这里病患这么多，林笙记性再好，也不如烂笔头。
孟寒舟蹙着眉头看他，不再跟谢吉闹了，跑出屋外揭开炉子上的药壶看了看，发现果然还有余药。他给滤了出来，端回屋里。
林笙垂着颈子，依然埋头写东西，连孟寒舟掀开帐子走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直到他将碗放在桌上，才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恍惚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你这碗还没有喝。”
孟寒舟把药推过去一点，“再不喝就凉了。”
林笙整理到关键处，无暇停笔，只点了点头道：“放着吧，我写完了喝。”
孟寒舟没作声，林笙在写的东西他也看不甚明白，只知道应该对林笙很重要。他静静等着，等药凉透，又热了一遍，林笙还沉在笔墨中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伸手碰了碰林笙的脸颊，感觉有些凉，于是拿指背轻轻刮蹭。
林笙偏了偏头：“别闹。”
孟寒舟坐过去，径直由刮蹭转而为掌心覆上去摩挲，还捂住纸面不许林笙落笔：“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就不闹了。你要是没空喝……”
他目光从林笙的瞳仁落下，沿着鼻峰滑到唇间，又慢慢抬上去，“我喂你？”
这道视线赤-裸而意图明显，林笙指尖在笔杆上微微刮过，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向后瞥去，又被孟寒舟捏住下巴拧了回来。
“谢吉睡着了，不许看他。”孟寒舟又近一些，声音越发的低，只余低沉的气流声吐出来，烛火跳动一瞬，在他眼眸中也渲染出一缕桃色，“喂你……行不行啊林大夫？”
林笙感觉那支烛火快把脸前的空气都烧净了，他快速眨了几下眼，推开托在下巴上的手，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孟寒舟支颐斜坐，看药液咕咚咕咚地滑过他的喉咙，故作可惜道：“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林笙放下碗，心想这回他可以罢休了，不料孟寒舟又凑上来，扬起眸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唇峰一落，吮走了他嘴角边沾到的一滴药液。
得逞了，他舔舔唇面，终于松开捂着的纸面：“墨要没了，我给你磨。快些写完好去睡觉。”
林笙看着他笑咪咪送上来的抿好尖锋的笔，后知后觉自己被套路了。
-
最终还是三个人并肩睡的。
床确实挺宽。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吉要睡在中间？！孟寒舟转过头，需越过谢吉的脑袋，才能看到林笙的后脑勺。
……孟寒舟气的睡不着。
但大半夜拧人脑袋确实有点不合适，他扑通坐起来，把睡得死猪一样的谢吉踹到墙边，自己揭开林笙的被子钻了进去。切切实实、严严密密地搂住了林笙的腰，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唯一一点善心，是还记得往谢吉身上丢条毯子，别把他冻死。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死人了！
黄兰寨中一-夜清寒, 山上秋意来得格外早，窗外枝杈上还些微降了露，给沉闷的村寨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林笙心里记挂着诸多杂事, 故而醒得很早, 不过才掀开一片被角, 背后突然动了一动, 一尊温热的身躯从后贴了上来, 将他搂住。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黑鸦鸦地铺在肩膀胸膛之间。
——昨夜一沾枕头他便睡着了，对于孟寒舟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林笙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去哪里……”孟寒舟伏在他颈边，半沉半醒地说着话, 嗓音微哑。
林笙拍拍他的手：“去煮药, 一会儿就该有人来领药了。”
孟寒舟睁开一缝眼帘瞥向窗外，见窗外灰蒙蒙的，他不愿意松手：“不要。这么早，天还是黑的, 谁要来就让他等着。再睡会……好困，昨夜熬得那么晚。”
他声音蜷蜷懒懒的, 耍起无赖。
“谁让你昨夜非要跟我熬, 你接着睡就是。”林笙将被角匀到他身上去, 习惯地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然后小心抽出自己的头发，无奈地道，“人可以等, 病怎么等？煎药也很费功夫，等煎好了, 天也亮了，你也睡醒了。还能闷个咸肉粥做早饭——好了，松开，听话。”
“哼。”孟寒舟不情不愿地收回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困意浓重地望着林笙的背影，看他下了床，站在窗边擦擦洗洗、束拢头发。
整理得差不多，林笙推开一条门缝，霎一下被鼓进来的凉风吹得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什么来，去找遮面的白巾。
一回头，孟寒舟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指间卷着那条白巾递过来。又碰了碰他领口被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将手臂上的外衫也披到他身上。
林笙接过面巾与外衫，见他拎起了墙角那袋配好的药材往院中去，一愣忙跟上：“你不困了？”
天际一派灰蓝，泛着即将破晓的蒙光，孟寒舟捅了捅炉膛，燃起火来，照得院中橘晃晃的。他百无聊赖地把药材倒进锅里：“我陪那个谢吉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陪你睡。”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怪的，林笙没搭他这茬，抱来几根木枝塞进炉子里，火苗一卷，他突然低头咳嗽了几声。
孟寒舟立刻不开玩笑了，敛起神色握住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几根手指在他腕口上胡乱按了按，林笙好笑地摇摇头：“你这是摸骨呢？把脉也不把这里。”他翻开手腕，“没事，别紧张，只是被炉灰呛着了。”
孟寒舟蹙着眉心：“山上一天比一天冷了。这病要治多久？我听说，有的能熬的，能托着这病活好几年。”
难道林笙要在这里待好几年？不治好不下山？
“哪有那么极端。天气冷点好，冷点蚊子会变少。”林笙揉了揉鼻子，“没了蚊子传播疾病，这病好的也会快一些，我们也就能早点回去了……水开了，快把剩下的药也倒进去。”
炉子里慢腾腾地沸着，在清冷的晨辉中蒸腾起温暖浓郁的草药味道。
昨日给众人发了蚊帐，除了一部分杂草，今天还要继续干，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蚊虫孳生。那第一顿药，今天也要观察观察服药之人的情况……
林笙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安排，一边将一小堆驱蚊用的黄茶子焚起来，袅袅香雾升起来，清茶似的香味将药炉中的苦涩冲淡了一些。
也不知道谢家二叔去挖黄花蒿和黄茶挖得怎么样，这两样的用量远比林笙预计的要用得快。
正这么想着，说曹操曹操就到，晨雾之中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郎中！”
林笙抬头望去，辨认出是谢二叔，只见他怀里抱着女儿，急吼吼地跑过来：“林郎中，你快看看我姑娘，她这是怎么了，人都黑了！”
“别急，进来说。”林笙以为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忙揭开小丫头身上裹着的毯子看了一眼，松口气道，“没事，是黄疸发出来了，这有个过程，先起再落，需要慢慢恢复。我稍候给她开剂退黄汤，配着截疟药汤一起吃。”
林笙耐心跟他解释了黄疸是怎么回事，孩子肝胆稚嫩，会出现这种并发症并不算意外，而且孩子的恢复力比大人好，只要稍加注意，很快会回转。
谢老二已经许久没见过女儿了，关心则乱，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多亏有你。”
他忧心地抱着昏沉的小丫头，过了会，突然想起正事还没说：“哎对了，你要的那两种药草我找着了，我怕你们用的急，先各挖了一麻袋送上来，你看看对不对。”
他匆匆回去把药草拎过来。
林笙打开袋子，取出药枝查看了一番，高兴道：“没错，品相也不错，能用！”
“那就好那就好。”谢家二叔心里有了数，“那块儿山头上还挺多的，就是有点远。回头我和才叔轮换着去，多给你挖点过来！”
“多谢。在山里行走一定要记得涂驱蚊药，别嫌麻烦。”林笙叮嘱他。
谢家二叔应了声，朝屋里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起来，三两步冲进去一把揪着谢吉的耳朵，把这个四仰八叉的小子从床上给提了起来：“谢吉！让你留这儿是来帮衬的！”
林笙：“哎……”
没等及林笙阻拦，谢吉就被一下子从美梦中揪醒，在惊慌茫然中嗷嗤乱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二叔二叔二叔疼疼疼！你怎么上来了！”
“还知道疼，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跑人家床上睡大觉！”
因着先前抢了孟寒舟商队，又误绑了林笙的事，谢二叔本来就谨慎愧疚，生怕谢吉怠慢了，惹得林笙生气，不给他们治了。
“我有好好干活！”谢吉叫嚷，“不信你问林郎中嘛！”
林笙点点头：“昨晚谢吉帮着发了一晚上物资，还去宣讲防疫经了。的确辛苦。早上也没什么事要叫他的，就让他多睡会。”
谢吉扇动眼皮，“你听嘛。”
谢二叔看了看林笙的表情，这才甩开手，仍训斥了谢吉几句：“还不起来！水挑了没有？地扫了没有？眼里没点活儿？还等着睡到太阳晒屁股，让人家林郎中来请你起床啊？”
谢吉委屈兮兮地捂着耳朵坐起来，朝他二叔呸了舌头，不等对方过来打人，他就赶紧飞奔出去，扛上两只水桶就跑去引水。
“这小子平常就散漫，有啥活你们直接张嘴吩咐就是，不用跟他客气。”谢二叔道。
林笙笑着说好，与谢二叔寒暄了几句，便顺手把袋子里新采的药草倒出来晾晒。锅里的药味随着晨风飘得很远，不多时，天光亮起时，便陆陆续续有人顺着药味过来了。
“哎，你怎么样？”
“我掐着指头算，结果夜里到了时辰竟然没抽抽，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他这个药的缘故？我兄弟不行，他又打了一宿摆子，不过他病得比我重。”
“奇了，我昨儿个也没抽……他这药还是管点用的吧？就是有点忒苦。”
“苦算什么！”一人兴冲冲地说，“我觉着今儿个都有力气了，还有我媳妇儿，昨天夜里虽然抽了，但是比前几天抽的轻了！烧也退了好些。这郎中有戏。反正今天有活，我是要干的，你们别和我抢啊。”
又一人凑上去道：“你们还闲聊，赶紧走吧，省得去晚了药又不够了！”
“对对，走走走！”
几人相互打听着对方的病情，很快簇到了门口。昨儿个药发到最后，险些不够，得亏有几个病轻的年轻人，还能撑得住，让了几份药给病重的，这才勉强凑合一夜。
所以今儿他们早早地来了，生怕被落下。
到了门口，见林笙正在收拾药材，众人忙换上笑脸，巴巴地望着锅里的药汤，主动打招呼道：“林郎中早啊，孟郎君也这么早。今儿个干什么活？您二位吩咐啊！”
孟寒舟见他们这会儿尝到了甜头，倒知道谄笑了，不由得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连个哼字也不屑与他们说，拧头回去多看了林笙几眼才压下郁气。
“你们早。”
他们好声好气地听话吃药，林笙自然也不会再刻意提之前被为难的事，也和气地回应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给几人把了脉，简单检查了一番，问了问夜里的情况，再根据每个人说的细节，让孟寒舟将待会要额外给他们配的药记下来。
“药还得熬一阵子。你们吃朝饭了吗？”林笙这才安排今日的任务，抿唇微笑着问，“吃完饭，寨口树林那边，有几个积水泥洼，你们能帮我把它们填了吗？填完回来领药。”
众人眼睛微微一亮，连身应着“好、好嘞”，纷纷扛起工具，分头行动去了。
孟寒舟：“这群人，昨天一套，今天一套，变脸倒是变得快。就该不管他们。”
林笙回过眼神，看孟寒舟拿勺子朝锅里的药沫斗智斗勇，他拎了一小块咸肉过去：“不要和这群病人计较了，他们生了病又不懂，难免会焦躁说些不好的话。我当初说要给你治病的时候，你不也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我可没有丢下你不管。”
“我哪里……”孟寒舟沉默了。
确实，那时候他不仅说话难听，还朝林笙扔过东西，比这群刁民还要刁。林笙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嫌他烦。
林笙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咸肉：“帮我切了煮粥，我饿了。”
孟寒舟默默拿过肉，掏出匕首来咔咔几刀，切成小小的肉丁，放进小瓦罐里。
洗净的米刚放进锅里，加上水，林笙馋得想吃一片腌肉，正拽着孟寒舟袖子让他给自己切一片，放到炉火里烤一烤熟——
那边去打水的谢吉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人倒是跑得飞快，两只桶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谢吉？出什么事了？”林笙问。
谢吉喊道：“糟了糟了林郎中！山泉水眼那边死人了！”
“什么？”林笙起身，皱眉道，“你慢点说，什么死人？”
谢吉放下木桶，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指着远处道：“山、山泉水眼那边，我去那边打水嘛，刚走到附近，就看见地上趴着个人不动弹，脑袋旁边全是血——肯定是死了！”
“嘶，太吓人了。”谢吉抖了抖肩膀，他见过死兔子死狐狸，还没见过死人，一阵后怕赶紧跑了回来，水都没有打成。
林笙把手里烤了一半的肉还给孟寒舟：“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我先睡一觉，起来接着码接着更
-

第124章 狂病
林笙赶到水边的时候, 果然看到草堆中横着个人。不知昏过去了多久，一旁的草叶上也染了点点红斑。
谢吉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拽了拽他的衣裳：“不会真的死了吧？”
“别乱说, 去找个门板过来抬人。”林笙道, 就算是真死了, 也不能把尸体撂在这吧, 他说罢要去查看, 孟寒舟已先他一步, 过去一把将人给翻了过来。
半边脸上都是血，孟寒舟嫌弃地皱皱眉, 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活着。”
“小心点，别碰着他的血。”林笙松了口气, 赶紧上前去, 只见这人晕倒的草堆里散落着好几块石头，他流血的额角也沾着碎砾，地上一块冒出泥土的石块尖角上刚好符合他伤口的位置。
“看来像是体力不支摔倒后，又被石块给撞晕了。”
不过这人林笙竟然没见过。
按理说, 黄兰寨里的病人他都一一看过了才对。
“哎，是高梆子啊！”去抬门板的谢吉回来了, 很快认出了这血呼刺啦的男人。
“你认识？”林笙问, “你知道他住哪间屋子吗？他一直在山上？怎么我来了两天, 都没人给我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谢吉点点头：“也不算熟吧，大家都认得。姓高，叫啥不晓得，反正大家都叫他高梆子。是个鳏居的懒汉, 为人不行，大家都不和他往来, 嗐，要不是他晕倒在这里，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
想了一会，谢吉指了个方向，还有点不确定：“他好像是住那边吧……”
“这个高梆子，原先是在城里打更敲梆子的——嘿咻！”谢吉一边帮着把人抬上门板，一边说，“他媳妇儿还在的时候，还能催着他按时出门打梆子，领份工钱，勉强饿不死吧。前几年他媳妇儿没了，他就越发地不像话了，经常不上差。”
更夫是给潜火队干差的，沿街窜巷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既提醒百姓，也是充当潜火队的眼睛。
可这高梆子惯会偷懒，常常找地儿去睡觉。这差事钱不多，还费腿，只要别过分、别闹出事来，潜火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坏就坏在后来真出事了，一处楼屋在高梆子眼皮子底下走了水。把一户官老爷家的仓房烧了个精光，老爷发怒，把他抓来打了板子、关了牢子，打更的差事自然也丢了。
那之后，他没事可干，有口吃的就窝家里睡觉，没吃的就到街上去闲逛，厚着脸皮问邻居要点施舍点。街坊们还觉着他可怜，说给他介绍个活儿做，好歹混口饭吃，他每次都干不了两天就喊累跑回来。
街坊们好人没做成，屡屡落一头怨，后来就没人再管他了。
谢吉吭哧吭哧地把高邦子抬到暂居的破屋子里，将他丢在床上，也嫌弃道：“他邋遢死了，整日的脸也不洗、活儿也不干，家里身上都臭得长了虱子！反正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连小孩都知道要离他远远的。”
进了屋子，林笙被一股馊味呛住——入目果真是传闻一样邋遢。
屋内黑鸦鸦的不见光，瘸了腿的桌椅早铺满了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都能扯下来织布了，更不提床上那张已经泞得硬邦邦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就连吃饭的碗都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脏得林笙都不知道从哪里下脚。
“谢吉，去弄点水来，给他清理下伤口。”林笙掂着脚走进去，避开地上的脏东西，伸手把密闭的窗户给推了开来通通气，然后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昏过去的男人。
这人脸色发红，嘴唇干燥，昏着也眉头不安地拧成一团。林笙试了□□温，并不烫，只是有些低热。
“孟寒舟，把我药箱——”
“娘哎！”谢吉突然惊叫一声，“这什么东西！”
“怎么了？”林笙与孟寒舟双双循着声音出去，拐到隔壁做灶房的茅屋里，看到谢吉手里抱着个木锅盖，而那口被前人遗弃，破了个小口还锈得花花绿绿的破锅里，陈着一只扒了皮的死动物。
天气虽早晚有了凉意，白日时还是有些晒的，是故这条血淋淋的死尸也已经开始发臭了，尤其是肚皮，已经被人开了膛，一块腹部的肉被切去了。但没舍得丢弃的内脏，仍然与剩下的肉潦草地堆在一起，让尸体腐败得更快了。
林笙见过杀羊宰牛，也见过死尸，但这画面还是有些血腥狰狞，他早上连口米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直觉得反胃。
他往回退了一步，撞上跟进来的孟寒舟怀里。
还好孟寒舟身上涂了驱蚊药，林笙顺势凑在他肩膀上避了避：“别动，我缓一缓……”
孟寒舟站定原地，抬起手扇了扇周围的臭味，袖间溢出涂得更浓的药香。林笙深受其用，拽过他手腕贴在脸前，深深地吸了几口。
微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腕心，孟寒舟一下子就不想管什么死人死尸的了，老实站着让林笙贴贴嗅嗅，嗅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不过谢吉很快打断了他的妄想，他捡了跟木枝戳了戳那死动物，在死尸下面发现一簇黑色毛发，又叫一声：“啊——是猫！那只猫！”
林笙掩着口鼻回头看去：“什么猫？”
“勿怪勿怪。”谢吉双手合十，朝锅里扒了皮的猫拜了拜，才道，“就前几天，山上跑来只黑色野猫，凶得很。老人家都说，黑猫是辟邪的，有灵性，不能招惹。也就没管它，后来这猫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没想到，竟然被高梆子捉了！”谢吉忿忿，“怪不得山上缺米粮，也没见他出来窜门要饭，没想到是吃了猫肉！”
饿极了吃猫肉不稀奇，真到了颗粒俱无的地步，别说是猫猫狗狗，就是老鼠虫子蟑螂肉，猴子鹿子大熊猫，那都是见什么吃什么的。
林笙不想看：“盖上盖上！他吃都吃了，先别管这个了，找找有水吗？”
谢吉翻了几个罐子，只找到一点浑了泥沙的浊水，还有小虫的浮尸在上面飘，他啧啧两声：“怪不得他会出门，这是去找水喝的吧！”
林笙摇了摇头，先行往屋里走：“算了，这里离水源也不远，辛苦你跑一趟去打点水回来吧。”
话音刚落，屋内扑通一声。
林笙立刻推开门进去，看到高梆子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苏醒，似见了什么惊惧之物般缩在墙角，头上披着毯子，睁瞪着双眼，见有人朝他走来，他抄起地上一条板凳腿直接扔了过来。
“你们！你们什么人！偷、偷东西的！偷东西的！”
孟寒舟眼疾手快，挥手挡去，那朽木腿儿撞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径直断做两半，其中一截被孟寒舟拦住，另一短截滚到林笙身上。
“伤着了吗？”他踢开两节木腿，上下看了看林笙，见没什么大碍才回头恼道，“什么人！救你回来的人！你这破烂屋子有什么好偷的！”
那人被孟寒舟吼了几句，一直发抖，呼吸急-促，嘴角蠕动着流出口水。
“别吓他了。可能是摔了脑袋，还有些神识不清。”林笙卷起袖口，走到屋内他面前，掏出块巾帕递给他，“你别紧张，我是新上山的郎中，我给你检查一下。”
林笙观察他的状况，见他眼睛斜着看人，一边眼皮微微耷着，别是撞击时伤了眼部的神经，便想上手看下他的瞳孔。
“郎中？郎中……”男人蹲在地上念念叨叨，见林笙伸手过来，他突然暴跳如雷，极其抗拒，推攘争扯间一口咬在了林笙的手上，还撕扯着林笙的衣领将他往地上推去。
他都顾不上手疼，后脑勺就被推在地上，摔得眼前猛然一黑。
“林笙！”孟寒舟立刻冲了上去，谁知这人力气极大，一时间竟没拉开，“谢吉，回来！”
门外谢吉听见叫声，赶紧跑了回来，两人一左一右开弓，这才将高梆子钳制住，摁在地上。
谢吉骑在高梆子身上压着他，一脸茫然：“这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伤人啊？——呃，好大的力气！”
孟寒舟把林笙从地上揽起来，后脑没有摸到血，可那只被咬伤的手已经破了皮肉，直往下流血。他要去拿药箱给林笙包扎，却被林笙叫住。
“不能包扎。”林笙捂着手，吐了口气，他看着地上微微抽颤的男人，揪打间他衣物也乱了，裤腿卷了边，露出脚踝处一块些微溃烂的伤口。
“亮，好刺眼……”高梆子将脸埋在地上，咕咕哝哝。
林笙隐约意识到什么，回身将背后的窗页给关上了，屋内顷刻间昏暗下来。
男人似乎因此老实了一些，但林笙眉间的紧蹙反而越来越盛，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心头的不安逐渐放大，他叫孟寒舟：“去拿水，什么水都行。去拿。”
孟寒舟看了眼他指尖滴落的血珠，错了错后牙，抄起只破碗去方才那罐子里舀出半碗浊水来。
林笙按着自己的小臂，从近心端向远心端进行挤压，挤出污血：“给他，端到他面前。”
孟寒舟走过去，把水才端到他视野里，高梆子瞪着双眼看了几瞬，嘴唇抿动舔阖了几番，他干得渴望将嘴凑上去，但一靠近，水声哗啦啦一晃，他喉咙里就隆隆作响，痉挛抽搐了片刻猛地将水碗撞开了。
陶碗清脆一声碎在地上，水痕溅了满地。
惊惧，怕光，又怕水。
林笙一见他如此表现，眼底霎时黯下来：“孟寒舟，给他打晕吧。”
孟寒舟二话不说，一个手刀敲在颈侧，须臾高梆子就安静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谢吉，他还有其他亲人吗？”林笙转而问向谢吉。
谢吉想了想：“没了，他没有儿女，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
“知道了。找个宽带子布条之类的，把他缚在床上。门窗关好。”林笙吩咐了几句，捂着手走了出去。
他听到身后孟寒舟焦急的脚步声，也就没有说什么，直走到水源处才停下来，从树上摘了片宽叶折成船形，自泉中掬水到一旁冲洗伤口。
冰冷的水激打在伤口上，疼得林笙闷哼一声，他手心抖了抖，回身再去掬。
孟寒舟一步上来，拿过那片叶船，将他抱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自己来来回回地给他接水冲洗。
冲了三四遍，伤口的血色都淡了，孟寒舟捧着看了看，伤口冲得发白，牙印越发明显：“疼不疼？”
问完他才觉得自己仿佛在说废话，咬成这个样子，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不疼。”林笙压下眉心，难得违心地说话，“还要接着冲，冲一盏茶的时间。冲完回去敷上药，很快就会好了。唉，他脾气真的大，回头一定多给他下点苦药。”
孟寒舟没说话，转身去掬了水来，蹲在地上小心地给他冲洗伤口，直到水渍濡湿了衣角，才被林笙拉起来。
叶船在他手中被捏得皱巴巴的，林笙抱怨地去拽那片叶子：“我好容易选了一片干净宽大的叶子，你别给我揉碎了啊……算了，也冲得差不多了。”
孟寒舟收紧了手，忽然道：“你骗我。”
林笙一怔：“我怎么骗你了。”
孟寒舟盯着他的眼睛：“别的病人，发病都是体弱无力。你让他们开窗通风搭蚊帐，让他们吃饭活动多喝水。这个打更的，举止疯狂，你却让谢吉关紧门窗捆起来，也没给他留药，还问他有没有其他亲人……他时日无多了，得的根本就不是疟病是不是？”
“……”林笙沉默了片刻，无奈笑道，“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孟寒舟嫌他避重就轻，严肃地捏着他的手。
林笙被攥得有点疼，只好认输：“是疟病，但也有别的……是那只猫。那应该是只疯猫，他在捉猫的时候被猫咬了脚踝，也染上了狂病。这病沾上无药可治，发病只能等死，开药没有意义。顶多让他走得舒服一点。”
“疯猫……和疯狗的狂病一样？”孟寒舟皱紧了眉头，突然站了起来。
林笙看着他：“你干什么去？”
孟寒舟：“我去把他头砍下来，挖出他的脑浆来给你！”
林笙吓得赶紧将他拽住：“我要他脑浆做什么？”
孟寒舟笃定地开口道：“我也看过几本医书，古书上说过，疯狗狂病传人，取病狗脑浆覆在患处就可以治好。那猫被他杀了，都臭了肯定不能用了，但是人还是新鲜的。待我取了他脑浆出来一样可以——”
“那没有用，你这看的都是什么书？”林笙握着他的手不放，生怕一个没拉住，他就跑去砍人脑袋，“人再新鲜也不能撬人脑壳！你别真去挖人脑子……”
“那什么有用！”孟寒舟一声急切，把林笙给吼愣住了，“他碰了你的血，又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疟病，又是沾者即死的狂病——你告诉我，什么有用？”
林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孟寒舟无所适从，他原地彷徨了几步，倏忽蹲在林笙身前，环住他的腰，从下往上地看着他，说着比得了狂病还要疯癫的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找来，灵芝玉露、仙枣金脂，再金贵的药都可以。你要我的脑浆、我的骨头、我的血，都可以拿来给你做药！”
林笙注视着他微红的眼睛，第一次在孟寒舟眼睛里看到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自己病得要死的时候，眼神里也没有恐惧过，只有玩世不恭的讥嘲笑意。
心里一点点冒起了一股被撞翻的滞涩感，林笙叹了口气，拨了拨孟寒舟额前的碎发，温和地说：“脑浆没有用，我也不要你的骨头，别再说这么恐怖的话了。”
孟寒舟定定地望着他，紧紧握着林笙的衣角，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孩童，充满了不安和惶然。
林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抬手抱了抱他，顺了顺毛哄说：“只是说有传上的可能——万事都有可能，只是可能而已。这个狂病人传人本就罕见，吃些药防着就好，并不一定会发病。不用太过恐慌。”
孟寒舟眼底微微亮了亮，可林笙惯会驾轻就熟地拿捏他，他不能判断这次说的是真是假，蹙眉思考了一会，他挺上腰身，去亲林笙半开阖的唇舌。
林笙立刻将脸别开了。
下一刻，林笙才意识到这是个拙劣的试探，他忙回过视线，果然看到孟寒舟眼睛又红了。
眼睛里赤-裸裸地写着，果然是骗我。
“……我没有骗你。”林笙着实是没办法，抚着他脸颊，轻声道，“但不能亲。”
谢吉捆好了高梆子，跑来找他们：“林郎中！你手上的伤没事吧？”
远远他看到孟郎君好似跪在草里，抱着林郎中的膝盖说着什么。他一下子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惶恐地看了看两人，“这、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带罚跪的？”
“没事。”林笙从石头上跳下来，赶紧把孟寒舟给拉扯起来，“摔了一跤，跌疼了，撒娇呢。走吧回去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孟郎君会撒娇？
谢吉在难以置信中偷偷觑了孟寒舟一眼，他先前拿弓箭射伤才叔的时候，哪里像是个会撒娇的人。
“孟郎君，你怎么眼睛还红的？”谢吉发现奇景，凑着脑袋看他，直往人枪口上撞，“你，你又瞪我干什么。”
这哪是撒娇，这是撒野啊。
林笙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看到孟寒舟那一副要挖人脑仁的神色，又倒回来，伸手把孟寒舟拽到身边：“走了！我手疼，回去帮我磨药。”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没气了
回去后, 林笙简单给伤口撒了些药粉，为了不妨碍干活，简单用白棉布在受伤的手掌根处遮了一圈, 免得蹭到脏污。
处理了伤口, 林笙抓了几味药材拎到孟寒舟面前, 孟寒舟一直沉默不语, 只紧着眉头盯他看, 林笙又把药袋往他身上递了递, 示弱道：“帮帮我吧。”
孟寒舟嘴角微抿，咽下言语, 勉强错开目光，接下那袋药材。
外面又来了来求药的人。
林笙绕开孟寒舟走出去, 在门口横了张缺角小桌做书案, 拿了个破碗做香炉，焚上驱蚊草，摆上脉枕和笔墨。
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乖乖收拾起药材, 没有再折腾的意思，不由舒了口气。
他身着白衫, 面带素巾, 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敲了敲桌面：“想闹事的，院子外边去闹。想看病的，一个一个来。在我这领了药单，就要按我说的, 去把活儿干了，下午到了时辰再来取药。”
昨夜的药大家有目共睹, 一次的药自然不能让病痊愈，但多多少少让人舒服缓解了很多——而这样有用的药，代价不是金银财帛，只是劳劳手脚，干点杂活而已。
有了昨日的铺垫，今天来求诊的人变得客气了许多，也不再抱怨干活的事了。还有几个曾经叱骂林笙的药是野草汤根本治不了病的狂徒，今儿个也灰溜溜地凑过来领第二顿药了。
大家哪里敢闹事，赶紧排上了队，一个一个地上前去。
昨儿个叫他“后生小子”，今天老老实实地唤一声“林郎中”。
林笙一一为他们诊脉，辨病，将这些人们根据证型的不同分成几批，分别下药开方。又让谢吉帮忙用废弃木板做了些号牌，发给他们。再根据每个人体力和症状轻重的差别，给这些人安排一些杂事。
防疫治疫，环境的整洁干净和个人卫生自然是很重要的一条，需得众人齐心协力。恃病偷懒的念头人人都有，林笙自己若是病了也是不愿去劳累干活的，但特殊时候只能特殊行事。
官府放弃了他们，他们只能自救。
林笙再是脾气好心善，也不是菩萨，不能万事包办。
但他吩咐的活儿并不难，多是或清扫、或焚烧、或扑虫的小事，大家看完诊领了号牌，为了今日的药，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去干活了。
黄兰寨上看着人不多，真一个一个地看下来，还要应付病人们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也是很耗费心神。
院子里也不得不新添了几口炉子，用来煎药。
谢吉不知打哪弄来个破破烂烂的蒲扇，用麻草补了补还挺像样，跟小药僮似的蹲在一圈炉子中间看着火。如果有人干完了活回来领药，他就根据号牌上的字，给人家一一取药。
其间林笙吃了些咸肉粥充饥，这么忙碌了一天，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了。
他想起被缚在床上的高梆子，估计着这会儿应该醒了。
狂犬病无药可治，一旦发病几乎是百分百的死亡率，但现在人还活着、还能喘气，林笙实在做不到当他不存在，准备过去看看。
不过在诊桌前坐了太久没动弹，乍一起来，脚有些麻了。
他这是身形微微一晃，孟寒舟就弹射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了，又惊又慌地把他往床上送。
“不舒服？哪里疼？”孟寒舟在他身上到处巡视。
林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略好笑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孟寒舟：“你别一惊一乍的，我哪里都不疼，只是脚麻了。倒是你突然把我扛起来，晃得我头晕。”
孟寒舟盯着他的脚：“只是坐了一会，怎么会脚麻？是不是……”
林笙扯着他衣领将他拽过来，嘴唇轻轻在耳旁贴了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真的只是脚麻了。”
耳畔软软的，孟寒舟怔怔地看着他：“不是不能亲吗。”
林笙捏了捏他的耳垂：“不能亲嘴巴。”
孟寒舟被哄住了几分，但并没有被蒙蔽脑袋，反手就将他塞进被窝里：“那就歇着，什么都不做了。”
林笙只好说：“那姓高的更夫估计醒了，我得去看看。”
孟寒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非去不可吗，他都无药可救了。”
“就算是必死无疑的疾病，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这是做大夫的操守。”林笙掀开被子下去，包了些药，盛了一碗肉粥带上，“你不愿见他，在家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孟寒舟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见他起来了，立刻不情不愿地地紧紧跟上，把他手上的东西全部拿过来，不许他拎一点东西。
林笙一下子空了手，觉得他实在是过于紧张了。
但，算了，也没说什么，随他去了。
两人到了高梆子的破屋，果不其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低吼喊叫的声音。
孟寒舟狠狠拧起眉头，原本就不甚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几分。
林笙推门进去时，高梆子仰着脖子在床上疯狂挣扎，见到有人来了，他越发暴躁不安，喉咙里囫囵喊着些什么。
先是叫嚷着给他松绑，又哭喊着好痛好痒，不断惊叫喘促，浑身弹搐拧动，口吐白沫，双目恐睁。被捆住的两手被勒得发红，此时他神经敏感，无端的挣扎只会加剧身体的痛楚。
但林笙也无法将他松开，极度的神经兴奋会让他无意识地伤害自己。
高梆子这情形，已经过了前驱期，进入兴奋期了，是最亢奋痛苦的时候。
林笙端来那碗粥，试图递到高梆子脸前，但他喉咙紧缩，单单想到“吞咽”这件事就条件反射地剧烈痉挛，实在是无法咽下一点东西。
此时的高梆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得了怪病，他恐惧地望着床边的林笙，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喊着：“救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但林笙无能为力。
他只能取了个火盆进来，将带来的药材埋进灰堆中慢慢焚烧，青灰色的烟雾徐徐地蒸出来——这药也并非有什么治疗的作用，只是一些微毒性药而已，能让人神志昏沉麻痹，略微减轻一些痛苦罢了。
“这药很管用的。”林笙骗他说，声音轻徐和缓，“明天就好了。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来。”
高梆子瞪着湿润的眼睛，惶恐地盯着他看，用力地吸着火盆上飘来的药烟。年轻郎中的温柔嗓音混在令人迷蒙的烟雾中，有种安心的味道。
他慢慢地陷入昏沉，不知忆起了什么，翕动着嘴角道：“馄饨……我媳妇儿做过馄饨……”
林笙应下来：“好。”
药烟有毒，常人不能待得太久，林笙看他变得迟钝和嗜睡，便起身走了出去。晚霞映照天际，却照不进这间黑昏的小屋，林笙仰头看看天色，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孟寒舟目视着紧闭的门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离那屋子远了，才开口问道：“这个病，一发作就是这样？”
林笙讶异他竟然会关心这个：“也不是。起初症状只是像风寒，头痛、低烧、困倦，不易察觉，约莫两三天才会进入兴奋期，便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还有多久？”
他指的是距离大限。
林笙发觉孟寒舟的情绪不太对，只简单说：“不好说呢，长了短了都有，要看人，也要看那只病猫病狗的病毒量。两三天的，几个时辰的，都有。”
孟寒舟眉底微微一蹙，知趣地没再追问，他心里莫名不安，在林笙朝回走时抓住了他的袖角。
回去的路上，林笙摘了些路边的野菜，准备合着咸肉做成菜肉馅儿，当真是打算给高梆子凑出一碗馄饨来的。物资中以米粮为主，面不多，本身备来也是为了一些牙口不好的老人吃的，揉一团做馄饨还是够的。
只是林笙一只手伤了不好用，过于精细的动作会牵扯得发痛，绞切按捏全都做不了。
幸亏谢吉会包，虽然丑点，但下了几只试试竟然没有破。
也算有肉有菜，谢吉跟着他二叔浪荡鬼混了好些日子，难得吃上这么热腾腾有汤有菜的好东西，高高兴兴地嗦着馄饨，不够吃还用馄饨汤泡了饭，糊里糊涂吃了个肚儿滚圆，十分满足地瘫在床上揉肚皮。
丝毫没有注意到食欲不佳的林笙，还有压根就没吃几口的孟寒舟。
吃了晚饭，林笙依旧铺好笔墨，挑灯整理病案，受伤的右手僵硬地捏着笔杆，写出的字也难免也有些歪扭。
孟寒舟皱着眉抽出笔，把簿子拽到自己面前：“你口述，我写。”
“这么体贴？”林笙打趣了一句，也没和他客气，便念道，“那写，七月十二，黄兰寨郑某，男，十六岁。感疟后寒战壮热，休作有时，口渴欲饮，舌红苔黄腻，脉弦，予截疟饮加天花、芦根三钱……”
孟寒舟写的飞快，落笔如云，纵横潇洒，衬得他前面的字迹勉强只是个四方块。
“等这本簿子写完了，整理成册，我想将它板印出来，或许对后世有用。到时候就算我不在了，其他医者也可以参考这本书诊治。到时候你帮我想个名字……”
孟寒舟听着写着，走了神。
林笙侧头欣赏他的字迹，感叹道：“当初你府里的小丫头，说你也是谦谦君子、勤学上进，做什么都是要争第一，我当时还不信的，原来是真的。真好看，像字帖一样——哎，这句不要写啊！”
“……”林笙看着纸上“三钱你府里的小丫头”一行字，一时间有些失语，“写错啦，心不在焉的。”
孟寒舟顿了顿，把写错的字涂掉：“抱歉，你接着说。”
林笙瞧着他的神色，伸手把笔放到一旁，簿子阖上：“算了，累了，今天不写了。抱我去床上睡觉。”
孟寒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他。
林笙伸开手，拉过他的手臂贴在自己腰侧，言简意赅：“抱。”
孟寒舟恍惚着将他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床上，把林笙的鞋袜脱在一旁。墙边谢吉已经抱着毯子睡着了，睡眠质量好得让林笙忍不住喟叹：“还是年轻好啊，没病没灾，倒头就睡，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料……”
“你也可以长命百岁。”
林笙回过神来：“嗯？”
“没什么，我去给你拿药，再倒些热水。”
孟寒舟看他手掌上遮蔽伤口的布条松散开来，露出泛红的伤痕，他心里一揪，起身就要出门烧水，却被林笙一把勾住衣带给拽了回来。
“不用忙那些，上来一起睡。”
林笙把他勾到床上，掀开被子贴进他怀里，将他的胳膊圈在自己腰上，埋头呢喃道，“孟寒舟，这样会让你安心一点吗？”
“什么？”
孟寒舟低下头，见林笙似乎是真的精神不济，打了个哈欠后就枕在自己胸口不出声了。
淡淡的药香在两人咫尺之间萦绕，孟寒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林笙肤色白，唇色也偏淡，以往只会让人觉得他似霜如雪，是好看清隽的。
现在孟寒舟希望他能像谢吉那样，黑得健健康康，还自带两团活泼颧红。
他反复试了好几遍林笙的体温，摸了好几次胸口的搏动，数着上一串心跳与下一串心跳有什么差别。脑子里也不住地胡思乱想——他睡得太快，是不是狂病前身的困倦疲惫？他面颊好冷，会不会突发疟病寒战？
脑海里天人交战了大半宿，悄悄把林笙脸颊揉出了好看的血色，才在夜尽时分闭上眼睛。
然而这迟来的黑甜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色还灰沉着时，院外突然咚咚咚地跑过一个人，惊惶失色地叫嚷着什么。这些旧屋子墙薄，声音很容易就传了进来。
林笙难得睡得有几分沉，没有醒来。
孟寒舟第一时间睁开眼睛，捂住他的耳朵，待一阵声音暂歇后，自己披着衣服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喂！”孟寒舟叫住那跌跌撞撞的黑影，“这么早鬼哭狼嚎什么？”
他突然出现，吓了那人一跳，对方挑过灯回头照了照，见是林郎中身边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哥儿，这才松了口气。
这灰蒙蒙的凌晨，有个人总比没人壮胆，他慌张地站住了脚，跑过来指了指西边，对孟寒舟道：“哎哟孟郎君！我早起出去撒尿，瞧见一间屋里有火光，像是火盆子着了，就赶紧进去看了一眼……就、就见人没气了，而且……”
“而且什么？”孟寒舟冷眸问。
那人咽了咽唾沫：“他死得姿势好诡异，浑身都是拧巴的！嘴里鼻子里都是血！”
他越说越瘆得慌，嘴里嘀嘀咕咕：“啧，这个高梆子，平常就对神像佛像不敬，连黄大仙他都敢吃，我早说了，有些东西不能惹，这下好了，他肯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上了……”
孟寒舟心里咯噔一下：“高梆子死了？这么快？”
“啊，”那人反倒一愣，“你知道啊？”
孟寒舟夺过他手里的灯笼，径直朝高家屋子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画押
林笙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弄醒的时候, 窗缝中已有金芒漏出，外面起了风，打得枝梢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就看到床头杵着个黑漆漆的人形, 在摸他的手, 他吓了一跳, 眨眨眼凝聚起视线再一看, 不由松懈下来：“孟寒舟？”
“这么早, 你在干什么？渴了？饿了？”林笙还是有些倦怠，说着说着眸子又猫似的眯起来, 声线绵绵拉长，他挠了挠孟寒舟的手心, “别弄我, 我再睡会……”
孟寒舟道：“高梆子死了。我让人将他埋在后山去了。”
林笙眉心一动，视线清明了几分，但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惊讶。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闭上眼睛：“可惜了，到底没有吃上那碗馄饨。罢了, 回头他葬好了, 给他供到坟前去吧。”
孟寒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手上还有些泛红的咬痕。
林笙听得身边床板响动，没做反应，孟寒舟就倏然俯身抱了上来，双臂收得很紧, 紧得让林笙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床脚焚着的驱蚊香药已经快燃尽了, 他能清晰闻到孟寒舟身上的草露味。
“怎么了？”林笙道。
孟寒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是摔落到悬崖之边的悬命旅人，紧紧地抱着唯一的一根藤蔓。
“轻一点，勒得喘不过气来了。”林笙拍了拍他的后背，“到底怎么了？你身上好潮，是外面下了雨吗，躺进来暖和暖和。”
孟寒舟摇摇头，俯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松开，呼吸声似也变得长短不一，头发凌乱地滑下来，落在林笙肩上：“林笙……别离开我。”
“嗯。”林笙应了一声，笑着道，“突然怎么了，这不是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在一起吗，我为什么要离开，能去哪里？”
孟寒舟轻颤着吸了口气：“……他死了。死状凄惨，口鼻大张，浑身痉挛，挣扎间毯子滑落下来跌进了火盆里，引得火苗将床边熏黑了一块，要不是有人早起经过，这会儿整间屋子都给烧没了。我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但林笙听出他竭力压制着的气息。
林笙听着，听懂他是在说高梆子的事，心想，这是被高梆子的尸体惊着了吗。
“不是都埋了吗，忘了吧。”
孟寒舟怎么忘得掉，那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他突然撑起身躯，急切地道：“你不要，不要像他一样……”
他口型翕动，却怎么也不敢将那个“死”字说出来。
林笙本想玩笑这人两句，但风拂发丝的凌乱之间，他似乎看到孟寒舟泛红的眼角，还有眸中隐隐浮现的莹光。
他这才明白，孟寒舟怕的不是他离开，而是怕他死。
关于被高梆子咬伤一事，林笙虽警惕，但也没有过分慌张。一来正如之前所说，人传人几率较小；二来，就算真传上了，慌张也没有用，他已清理了伤口，又没有疫苗可用，余下的只是看天意罢了，还不如安心做好眼前的事。
虽然觉察出孟寒舟的不安，却没想到他会忐忑到如此地步。
林笙张了张嘴，鼻息间轻叹了一声，抚了抚孟寒舟的手臂：“不会的。起来吧，我给你煮些安神的药茶，喝了茶睡一觉就好了。”
林笙一动，仍被孟寒舟按住胸口，压-在床上。
他松开手放弃了挣扎，靠在背后的麻布枕上，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起也不肯起，说了你也不信，那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安心呢？给你签一份保证书，押上手印，保证绝对不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似是怕天上神灵听见一般，甚至还谨慎地念了几句他听不懂的经文。
林笙拨开他的手掌，这回是真的被弄笑了：“不是向来不屑这些神神道道吗，以前都不信，现在就算临时抱佛脚也……”
孟寒舟凝视着他开阖的唇，没说完，突然就俯首堵了上去。
林笙一惊，立刻伸手去推，但两手随即被人握住，穿过指缝按在了枕旁。
他双唇落在罅隙中，温热柔-软的气息顷刻间侵袭满口腔。
林笙愣了一瞬，随即挣扎，抗触，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退回半分，气急之下，差些就想咬他。不过须臾又冷静下来，林笙不想见血，遂抬起膝盖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短短闷哼一声，但还是不肯退出去，他逐上林笙四处退缩的舌尖，直接咬下去。
很快一丝秾艳的味道从唇舌间弥漫开了。
嘴里火-辣辣的，林笙狠狠皱了眉，都已如此，他也恼了起来，咬住孟寒舟的下唇，齿尖用力一磨，气味相似的腥甜融在一起，口脂一般抹在对方唇角。
见了血，孟寒舟才肯松开。
“这样画押给我。”孟寒舟蹭去唇边殷红。
“疯子！”林笙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过去，但到了脸前，见他不躲，又急转而下擦着孟寒舟的脖子挥过去了，在颈侧留下浅浅一道发白的轻痕。
两人气喘吁吁地瞪视着彼此。
“呃，那个。”身侧床里，一道幽幽的声音想起，两人同时看过去，惊得刚刚醒来的谢吉一个激灵，他抱紧毯子，“你们，这是在……？”
……都忘了床上还有一个人。
林笙挣脱开孟寒舟的束缚，掀开他就下了床。
孟寒舟被摔坐在床上，拧头恶狠狠看向谢吉。
谢吉被他吃人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立刻退开八丈远，抖开毯子把自己从鼻子以下全部裹了起来，惊悚地道：“孟孟孟大哥！兄弟！我不好这个，你别过来！我不和男人困觉！”
“……”孟寒舟懒得解释，拇指擦过自己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还有血渗出来。
林笙走到桌边，喝了几口凉水。他胸口起伏几回，坐了会，登的一声放下水碗，又腾得一声站起来，把药箱盖子开开阖阖，摔得砰砰作响。
谢吉失措地缩在床角，动也不敢动，一会看看满身火气的林郎中，一会瞧瞧气压低沉的孟寒舟，大气不敢喘一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醒过，当做没见过这回事。
林笙拿了瓶药膏，又回头看了眼在床上擦唇边血迹的人。
“过来！”林笙凶道。
孟寒舟抿了下嘴，窸窸窣窣地翻下床走了过去，坐到了林笙对面的石凳上。刚才气势还很足，像条噬主的恶犬，这会儿跟知道拆了家犯了错的小狗似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笙瞪着他看，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扯到近前，左右看了看他唇面上的伤口。
刚才太恼了，给他咬得也不轻。
林笙指尖撬开药瓶，揩了一指冰凉的药膏，摁在那鲜红的伤处，药劲儿霎时煞得孟寒舟嘴角轻颤，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活该。”林笙瞥他一记，捏着他下巴不许他动，“就非要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疯猫，你才高兴是不是？”
孟寒舟轻轻看他，眼神落下又忍不住抬起来，犟嘴道：“如果不能一起长命百岁，那就埋在一起，和你埋在一个坑里，让花花草草的根长在我们身上。也算生同衾，死同穴。”
“什么就死同穴，我还没死，再乱说就把你毒成哑巴。”林笙捏住他的嘴巴，“小疯子。”
孟寒舟老实闭上嘴，让他把药涂上。
待他放下药盒要走，孟寒舟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呢，不涂药吗……我把你咬疼了没有？我看看。”
林笙气笑了：“舌头上怎么涂药？咬都咬了，不用管了，口腔里的伤向来愈合得快。”
孟寒舟拽着他固执地要看，林笙被缠得不行，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张开嘴露出舌尖：“看，看完了吧。你下次直接给我咬掉算了。”
舌尖的侧面有个伤点，殷殷红的像烧起来一样。
孟寒舟凑近了看看，鬼使神差吹了一口气。
口腔内微微一凉，林笙猝不及防，慌眨了几下眼睛匆匆移开视线，他咽下淡淡的凉意，拿着碗起身：“没出息。”
之前之所以不许他亲吻，不过是能谨慎就谨慎，以防万一而已。没想到这小疯子会做出这种事来。倘若他告诉孟寒舟，没发病时，即便他咬伤自己也不会被感染。
恐怕孟寒舟还会干出更极端的举动。
林笙不知该苦恼他的疯，还是该苦恼他对生死同穴的执着。
如果应下“同生共死”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的话，也不妨顺势哄他一哄，林笙道：“现在命捆在一起了，满意了吧？松手，我去煮药。”
袖口如流水一样从指间簌簌滑过。
林笙端着碗，回身看到窝在墙角满脸惊恐的谢吉，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在看笑话。他轻叹一声，对谢吉道：“不用躲那么远。他只对我一个人发疯。”
谢吉眼珠转了转，哪里见过这场面，下意识看看旁边的孟寒舟。
孟寒舟不理他，手里还不舍地勾着林笙的一角衣袖，被谢吉盯着看过来了，才冷冷道：“又黑又丑，连看病都不会，对你没兴趣。”
谢吉：……
见林笙抓了几味药走出去，孟寒舟立刻紧紧黏上，捧着药罐子接水。林笙走哪，他就跟到哪，好几次林笙转身差点踩了他的尾巴。
林笙只好停下来，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专心侍弄药材，他也终于肯安静下来，跟在一旁看看炉子，扇扇火，但视线一直若即若离地落在林笙身上。
“小疯子。”林笙叫他，“过来喝药。”
孟寒舟凑过来，就着林笙手里的碗把安神汤喝了。
-
高梆子的死讯很快在黄兰寨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犯了黄仙忌讳之类的传言，甚嚣尘上，闹得人心惶惶不安。
索性林笙趁这个机会，把众人召集在村头的空地上，讲起各类防病的常识，尤其是人畜共患的传染病，诸如发狂的牛狗猫鼠、形状扭曲的猪鹿鸡鸭，并不是什么邪神作祟，这些病死的牲畜再不舍得也不能食用。
也不求他们能全部理解，只是祛祛魅也算是有用了。
也不白讲，讲完要考的，答对的人可以积工分，积了分可以来换药换肉换粮食，换绢布和帕子。山上不乏姑娘仆妇们，过了好些困乏日子，有崭新的干净帕子可以拿，都十分积极。
还有耳提面命自家孩子把防病歌背熟，跑来唱给林笙听，好能多换一块肉的。
高梆子的事像一页篇章，翻了过去。
如此下来，不过短短几天，黄兰寨里就变了样貌。
原本破旧泥泞的荒村，一点点地被改造成了干净整洁的样子。环境改善了，窗明几前净，沙路净无泥，病人们的气色也改善了很多。
一些病轻的，已逐渐恢复气力，由一开始各户之间因为缺医少药而相互指责埋怨，到每天都能勤劳攒分，按时按点地领药，众人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儿相互争抢，还能搭着手彼此修葺一下房屋和炉灶。
不知不觉，在黄兰寨一呆就过去了小一月，天气越来越寒凉。
再不能露着肚皮睡觉了。
这日天晴姣好，郑家那双生子中的郑卯突然兴冲冲地跑来小院前，朝正在熬药的林笙喊道：“林郎中！孟郎君，谢吉！”
林笙抬头看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郑卯，怎么了？”
郑卯高高兴兴地说：“你先前说让我们观察观察，这是第四天了！我和我哥都没有发烧！也没有再害冷打摆子！我大哥和我娘也能起身了，小侄儿也不烧烫了，还有点低热。”
林笙眉心舒展开：“是好消息。”
少年人本就阳气充足，免疫力会比妇孺老弱们强一些，加上林笙下手狠，拿他兄弟做小白鼠，为了试验药量和汤药效果，给他们开的药剂最猛。
郑寅郑卯好得最快，虽在林笙意料之中，不过看见病人在亲手医治下能活蹦乱跳了，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都多亏了林郎中给开的方子，我们哥几个才好的这么快。”打摆子的滋味谁尝过谁知道，如今好转，郑卯乐得直踮脚，他看看他们脚边的几兜药材，“你们这是要处理药材？我帮你们去挑水吧！”
不容林笙推辞，郑卯已经抢过水桶，扛起来跑远了。
郑卯把水挑完，又去劈了柴火，害得谢吉都抢不上活可干，只能与阴晴不定的孟寒舟窝在一处大眼瞪小眼。
他看看孟寒舟，正拿着一片尖石在墙上画着什么符号。
——自那日他目睹了二人互啃似的亲嘴，谢吉的心理承受能力大为提高，此后不管再看见什么，都能故作镇定，至少不会大惊小怪了。
谢吉忍不住探头过去道：“孟兄弟，你还在算自己的死期啊？”
孟寒舟在墙上画了个圈，嘀咕：“都十几天过去了，还没有发病。”
谢吉纳闷：“没发病不好吗，说明林郎中给你身体调理得好，让你百毒不侵了。林郎中不是说了嘛，要是这么久还没发病，发病的可能就很小啦！你总不能还盼着发病吧？”
林笙正搂着昨日谢二叔才送上来铺在外面晾晒的一筐蒿草进来，不小心被石头门槛绊了一脚，突然面前就闪过一道人影，将他拢在怀里。
谢吉警钟轰鸣，学乖了，立刻挡住眼睛冲了出去。
林笙一抬手，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让孟寒舟突然俯低的唇落在了手背上。
他低头看看，才要张嘴解释，就被林笙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又来？又是怕我会死，想再试试会不会发病对吧？”
林笙抱住药筐，侧身弯腰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没好气地道：“孟寒舟，一样的借口，只能用一次。”
“是一次。”
孟寒舟接过药筐，屈膝着地，把晒好的药材装进囊袋，口中振振有词。
“一次的意思是，”林笙抱臂坐在石凳上看他干活，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一生一次，不是一天一次。”
“一生，一次？”孟寒舟动作渐停，他蹲在地上望过去，又露出一副悲戚低落的神色，眼睛顷刻浮起红色。
“……”林笙叠起眉头，无奈地松下手臂，“好吧，最后一次。”
孟寒舟仰头亲了上去，动作日渐娴熟，连怎么轻而易举就能撬开这张唇舌都一清二楚。
过后林笙抿了抿嘴，缓上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哪里还有方才那点悲戚的神色。
不由得去捏扯他的脸：“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会变脸。改行去说戏吧，你这卖惨骗哭的本事，少说表演一次能挣三枚钱。省得我辛辛苦苦给人看病，到时候就在你脖子上栓根绳，让你天天哭给人家看。”
孟寒舟趴在他膝头，搓玩他的手指，接连地抓药炮药，他指腹摸起来微微变得粗糙了几分：“你要是喜欢看，只给你看。”
“林郎中！”门外又突然来了一帮人。
孟寒舟脸色一沉，恨不得生吞了这些打搅他与林笙说话的人。
是一伙身体恢复较好的各家少年子侄们，怀里抱着一捆捆的竹子，欣喜地在门外喊道：“林郎中！我们去清理后山，发现一片竹林！我们多砍了好些，你要竹子不要？”
林笙将挂在身上的粘人精提溜到一旁去，起身迎出：“竹子？砍竹子用来做什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编竹灯啊！没几天就要中秋日了！”
“我们卢阳城一到中秋日，家家户户都要编竹灯的！”
“是啊，可惜我们不能在城里过，不然还有千灯花塔可以看……”
林笙愣了片刻，才依稀记起日子来。
这么快啊，一恍一忙，竟都到了中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中秋
在大梁, 中秋是大节，就连朝中都是要休沐三日，要登高祭月, 还会宴待群臣。
民间更是热闹非凡, 这日大多城池都不设宵禁, 各色萧鼓夜市、繁灯好景数不胜数, 高楼红袖酒楼茶肆, 几乎通宵达旦。
只可惜这里是荒村, 什么都没有，连竹灯都要自己编。
孟寒舟看着靠在墙角的一堆竹子, 过去拨弄着瞧了瞧，都是些刚入秋的嫩竹, 还翠着, 他随手拿起一节，抖落上面的灰尘：“……一眨眼，又到了这个时候。”
林笙听他语气，莫名有些低沉, 似乎并不对中秋日有什么期待：“你不喜欢过节？”
孟寒舟眸色暗了暗，他掬了瓢水, 淋在竹节上擦拭, 嘴上却潇洒道：“节庆有什么好的, 不就是那些，每次都一样，什么焰火灯花、美食美酒、百戏杂耍，什么藏香阁的红绸从檐尖金顶上一直飘到街心……吵吵闹闹的, 没意思，几块冷掉的月团送来送去, 甜得腻牙，还不如在房里喝喝茶、翻翻书。”
林笙拢着衣摆，蹲在一旁看孟寒舟，听他抱怨中秋日的种种烦味。
他还不知道孟寒舟？
这人天性喜动，就不喜欢喝清茶，也不爱静心看书，街边三文钱一支的甜化了的糖葫芦他都吃的津津有味，香甜的月饼他又怎么会不喜欢？
他先前那个家，冷得冰人，下人们又畏缩胆怯，恐怕从来没有人能和和睦睦地陪伴他一起度过什么节庆，更不说互赠月团了。
“孟寒舟。”林笙握住他手里的那截竹，轻轻拽了下，“我虽然没有从楼顶飘到脚边那么奢侈的红绸，也不会烤月团、编竹灯……嗯，不过可以给你做竹筒饭，陪你过节。”
孟寒舟被竹节的力道拽过来，他被迫看向林笙，有些失神。
林笙笑了笑，又问一遍：“要不要啊？”
见孟寒舟不答，他作势起身：“要是不想吃就算了，我给谢吉做去。”
“不许给他做。”他一松手，孟寒舟立刻捉了上来，伸进袖子里圈住林笙的手指，急匆匆地道，“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吃。”
林笙温柔地回握，金色斜阳描摹在脸庞上，衬出几分昳丽。
“我们找个月色最亮，最好的地方……”
孟寒舟一时心神荡漾，满脑子都是林笙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有几日后独属于自己的中秋竹饭。他还从没吃过竹饭，竹子也能做饭，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好。”林笙随口应下，微微弯了弯唇，摸摸他的下巴，“那现在，辛苦你，把这些竹子都洗干净吧，里面也要洗，不要偷懒。”
孟寒舟悄悄蹭着他的手指，闻言霎时回魂，看看脚边这一叠叠的竹竿：“……”
-
秋夕这日，原本荒败的黄兰寨里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灯，谢家二叔与才叔也上山来了，不仅带来了新的蒿草和驱蚊草，还从一片山头上摘了好些新秋的柰果，花花红红的，很是喜庆。
山间确实没有什么玩乐欢庆的东西，仅有的竹节成了众人过节解闷的好东西。除了灯笼，手巧的还能编出各色小玩意来，竹篮、竹筐、蹴鞠小球自不必说，还能编竹扇和风车。
只可惜林笙看了好久都没学会，单是削竹条都削的参差不齐……
果然是手艺活，要是郝二郎在就好了，他一定一看就会。
一群姑娘们看他苦恼，笑着将自己编的小东西装进篮子里塞给他，打趣道：“林郎中的手是看病写字的手，哪里需要会这些呀！林郎中想要个什么样的，我们给你编就是了。”
林笙见她们凑过来，忙起身推辞：“你们虽然已转好，但根基还是伤了的，编着玩玩也就罢了，不要太劳累。”
他背上药箱赶紧跑路，拐过一处破屋墙角，又突然被出现在墙后的人影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桃娘，松了口气，打开药箱：“桃娘，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来取药的？”
桃娘默了默，从他手中接过药来，又从身后拎出一盏编好的竹灯，不仅模样秀气，上面还趴了一只竹编小兔。
林笙赞叹道：“好可爱，你自己做的？”
桃娘点点头不说话，把灯笼往前递了递。
林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给我的？”
“嗯。”桃娘又往前递了递，“你喜欢。”
“不用啦，你辛辛苦苦编的……”话还没说完，桃娘就把灯笼放到他脚边，一溜烟跑走了，林笙叫了两声没叫住，看看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再看看灯笼，只好捡起来拿回去。
今日要过节，药发的早，这会儿炉子上没有在煮药了，而是烹着几只竹筒，正冒出香喷喷的米香。
林笙左右看了看，见只有谢吉缠着才叔给他编竹笼子，他要去抓蟋蟀，谢二叔则去看自己的小闺女去了，没见着自家那个大号粘人精。
“谢吉，”林笙问，“看见孟寒舟了吗？”
谢吉想了想，好一阵没有看见他人了：“刚才就出门了，不是去找你的吗？”
林笙摇摇头。
谢吉一心挂念自己的蟋蟀笼子，随手挥一挥：“那指不定是去打水或者去刨野菜了。孟兄弟那么大个人了，总不可能在寨子里跑丢。”
林笙翻着炉火等了一会，天色暗下来，却始终不见孟寒舟回来。
炉子上的竹筒发出噼一声轻微爆裂，他看到墙角堆着一节节的竹筒……这两日，孟寒舟总背着人偷偷摸摸地捣鼓这些竹节，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夜色越来越浓，陆续的不断有人来赠礼，林笙想了想，抄起竹篮装上几只竹筒饭，拿上两件外衫，避开众人，沿着屋后的小道朝山上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夜色中隐隐传来断续的曲音，先是呜呜幽幽几声，停上一会儿，再响几声。
林笙顺着声音拾级而上，绕过几重灌木，果然在一棵老桂树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山上偏冷，桂树还没开花，只零星的几朵不屈不挠地冒出了头，在幽谧的夜色里发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月色如银般倾洒。
孟寒舟坐在石上，握着匕首钻磨一根竹箫，片片竹屑、沙沙声响，落在他衣摆上。
磨一磨，他举起竹节对月看看成色，又递到嘴边，须臾，竹节中吹奏出音调。那音调由一开始的生涩低沉，慢慢寻到了节奏，继而婉转流畅起来，渐入佳境。
伴着清风拂来，似画一样，林笙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屏息，不近不远地听他吹着箫。
没想到他还会吹箫……
正至悠扬处，林笙无意踩断了一根枯枝，萧声随之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林笙只好走过去。
孟寒舟忙藏起竹箫，懊恼地道：“太久没吹了，后面已经都记不清了。”
“算了，这么难听，丢人现眼。”他说着握着新成的竹箫在掌心转了个圈，就要丢出去。
“哎。辛苦雕好的竹箫为什么要扔？”林笙一把握住了，拿过来好奇地研究了一下，“谁说难听了？我觉得挺好听的，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以前念书的时候被迫学的，都快忘光了。”孟寒舟侧眸，看他试着呜呜咽咽地吹着新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笙自认没有音乐细胞，只好停下这刺耳的吹奏：“不是约好了在月色最好的地方见面吗？想找总能找到的——你看，下面多亮堂啊，到处都是灯，大家都很高兴。”
俯瞰黄兰寨，灯火如星，碎碎似钻，尽收眼底。
孟寒舟向下眺望，能望见方才桃娘送他灯的那个墙角：“她送你这个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她喜欢你？”
“……”林笙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边的兔子竹灯，脸上露出几分揶揄，“你瞧见了？不高兴了？”
孟寒舟没说话。
“送我个灯就是喜欢我了？今天好多人送了我东西，难道都喜欢我？”林笙好笑道，不轻不重地埋怨了两句，“他们只是想与我交好关系罢了。这灯也是恰好在身边，顺手提出来的。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不好吗。”孟寒舟突然出声。
林笙“嗯？”的一声。
“想到你，才会想到情爱。”孟寒舟不悦道，“不行吗？”
林笙微怔，竹灯中的暖光跃到孟寒舟的脸上，灯笼里的烛火映出眸中的幽光。
他缓缓落下眼帘，把箫还到孟寒舟手里，懒懒闭上眼睛，靠在对方肩上轻笑一声：“孟寒舟，再吹一首吧。”
孟寒舟视线从肩侧人阖敛的纤睫上划过，他握起简陋粗糙的竹箫，对月吹了一曲很简单的慢调子。
音色低沉柔和，若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悠悠的拂过耳畔。
林笙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常常天不亮就要起来配药，夜深了还要整理病案，还要时不时地应对夜半突发急症的病号。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听着舒缓沉和的乐声，似浸在一汪秋水中，身心逐渐放空。
不知不觉困乏地眯过去了一阵。
再醒来时，感觉耳畔温热，是真的有只手在耳侧轻抚。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孟寒舟笼着他，正静静地望着夜空。
星尘繁密地点缀在墨缎似的夜画中，林笙揉了下眼睛，肩上不知何时披上的外衫滑落下来，他忙直起身子，克服困意：“我怎么打盹了……说好一起看月、吃竹筒饭的，怎么不叫醒我。”
“不看了。早点回去吧，起风了。”孟寒舟看看他困顿的眼神，还有微微发红的凉鼻尖，赶紧把披衫拽上来罩住他的脑袋，“回去睡觉，你太久没好好休息了。”
“不急。”林笙掀开罩衣，坐起来抬头去看月亮。结果发现因他睡了一觉，一朵不解风-情的云飘来在头顶，刚好将月光朦胧遮蔽，只余浅浅余晕挥洒。
一阵夜风扫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孟寒舟生怕他得病，二话不说把他从石头上捞起来：“月亮而已，几十年几千年都不会变，今天看明天看都一样。”
他不小心踢到脚边的竹篮，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反倒重心不稳。
一声惊呼中，两人一起倒在了草丛上，压塌了一片矮叶。
孟寒舟要起身，被林笙扯住衣领：“嘘！别动。”
被惊动的草丛里扑簌簌地闪现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像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小灯笼，在两人周围交织浮动。
“没想到这个季节了，这里还有萤火虫。”林笙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它们，他悄悄伸手，但小虫惊惧，纷纷扇动翅膀跑远了。
“你想要？”孟寒舟俯撑在他身上，看着远去的微光，“我去给你抓几只回去养。”
林笙拽他回来：“人家飞的好好的，做什么就要把人家抓起来。别去，就这样看一会儿。院里吵吵闹闹的，回去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
“你难道不想与我独处么？”他问。
孟寒舟被一句话敲中心坎，默默靠回来，肩并肩地与他贴在一起，“欣赏”这些闪闪发光的小虫子。
“虽然月亮几千年都不会变，但是人会变啊，每一岁的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一年的月亮也不能错过。”林笙枕着自己手臂，沉吟道。
孟寒舟听他说这话，没老实多久，就忍不住侧头看一看，见林笙根本没有在看这些虫子，甚至在闭目养神，很惬意的样子。他心血来潮，衣袂簌簌一动，去亲他的下巴和嘴唇。
“你又来。”林笙随他折腾了一会，语气带笑：“痒，别这样舔我。”
他轻轻推开孟寒舟几分，撑起半身坐起来，突然很正经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注意力都在自己挽着的这握细腰上：“嗯？”
一点萤火飘忽地落在旁边的草尖上，林笙顺着萤光看向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孟寒舟，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快到生辰了？”
孟寒舟一默，不知怎么林笙提起这事来。
他不喜欢生辰。以前就不，如今发生了那些事，生辰对他来说更是一道伤疤，揭开后底下还冒着未干的血。
但既然是林笙想揭，揭便揭了。
他漫不经心地勾着林笙的衣角把玩：“嗯，快了吧，下个月。”
林笙抬手，摸了摸孟寒舟的鬓发，许久没仔细地看过他，感觉又长大了一点，可能是一直以来都帮着干活的缘故，手臂肌肉也有了些形状，看起来很健康。
这个年纪的少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窜条儿，用不了多久，自己真的要抬头看他才行了，林笙感慨道：“在我们那儿，十八就是长大了。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比如，喝酒、嚼烟叶，独自驾车、住旅店……”
以前林笙好像是提过，在他的家乡十八才算成人的古怪规矩，但孟寒舟瞧不上：“这有什么稀奇，这些我现在就会。”
“这日生辰，家里人还会给他庆祝，送他成人礼。”林笙道，“总之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在这日，可以许愿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上次你说的成双成对的信物……”
林笙失笑：“那是另说的。那个是那个，成人礼是成人礼。”
除了定情信物，孟寒舟对别的都不感兴趣，他什么没见过，珠罗宝绮、金银锦缎，豪奢庭院，都称不上是最好的礼物。那些珠宝他以前发病时摔了砸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林笙喜爱屯钱，买珍贵礼物要花钱，他不想让林笙破费。比起让林笙买礼物，他更喜欢看林笙数钱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不用那些。”孟寒舟抱着林笙的腰，面颊贴上去，嗅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香。
林笙看着他。
孟寒舟想了想：“只要你就好了。”
林笙笑了下：“只要我？”
孟寒舟应了一声，如果非要许愿，那就许——林笙没病没灾，平安顺遂，如果在此愿景上，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更好了。
为此，他可以什么都不要，连自己都可以不要。
林笙捏捏他的耳朵，若有所思：“哦，是吗。”
孟寒舟以为他不信，立即坐起来，却见林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纠-缠几分，他当这是引诱自己可以进一步的意思，欺上去还想要更多的亲-吻。
这几日临近秋夕日，谢吉还有其他人天天围着林笙前前后后，送这个送那个，忙来忙去，每次想与林笙亲近，都会被打扰。
林笙面皮薄，三番两次后就不许他靠近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偷偷抱一抱，一解难耐之苦。
但可能是最近吃强身健体的药茶吃的太多，上了火，只是抱着林笙也不觉得疏解。
这里没有人，孟寒舟终于可以黏在他身上不松开。
“动不动就要亲，这有什么好亲的，也不嫌腻啊。”林笙一边吐槽，双臂却支撑着身体，随他胡闹。在呼吸喷洒间，他有些喘得受不住，舌尖微微发麻，只好把孟寒舟拎开一点：“好了，够了。竹筒饭……都要冷了。”
“不要管它了。”孟寒舟缠住他，哪里还管得了吃饭，他只想吃林笙的嘴。
“幼稚。唔，等会有人……”林笙没说完，尾音就被含混地吞进对方的肚子里，再度被他扑在草地上。
衣袂相互交缠摩擦，簌簌作响，莹莹的虫光也回避他们似的，掩在了石缝灌木之中，周围只有竹灯笼里的烛火幽幽地照亮树下的一小片。
林笙被他将口中津液空气全部掠夺干净，好容易挣脱开，吐了口气，往坡下看去：“真的有人来了……”
孟寒舟不满地回头，见极远处亮起火光。
那不是黄兰寨里的中秋竹灯光芒，而是密林之后，乌泱泱移动的一片火把。
“官兵！”有人惊慌地喊起来，“官兵来了！官兵来杀人灭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一事相求
片片火把破开黑漆漆的树林涌入黄兰寨。
寨子里的袅袅炊烟与灯火歌声很快停了下来, 妇人们赶紧抱着孩子躲进屋内，青壮年则惊惧着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早先不来, 这会儿怎的大半夜突然来了？还带着火把！”
“是不是来处理我们的, 可我们都快好了啊……”
“他们要是朝里头放火怎么办！要不冲出去跟他们拼了！总比烧死在里头强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 忽然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别吵了别吵了, 林郎中来了”, 大家赶紧向后看去, 见林笙快步而来，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
孟寒舟一脸阴郁地跟在林笙身后, 手里还挎着个格格不入的蒙着蓝花布的小竹篮儿。
林笙才说了句：“大家稍安勿躁，先看看情况——”
开路的官兵已经穿过密林, 很快就到了眼前, 火光烈烈耀动之下，这些人竟是全副武装，随身带着武器，看起来气势汹汹。人群一下子又沸腾起来, 瞬间压过了林笙的嗓音，大家慌张地抄起了手边的木棍木铲。
孟寒舟神色一紧, 也抓住林笙的手, 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士卒们齐整冷肃地列在寨口, 这等气势，绝不可能是卢阳城卫所衙卒能有的面貌，孟寒舟往前一步，朗声问：“你们是哪个营的？！”
对面军纪严明, 无人应答，只有火把噼破声回应。
孟寒舟又要张口, 突地队列中撕开一条缝，恭敬地退后几步，让出密林幽色处一道身影来。那影在火光的簇拥下越来越近，径直穿过队伍阔步走到最前。
“不必惊慌。”
林笙仔细看去，从略显脏污的衣摆往上，看到对方在夜风中微抖的幕篱，他觉得这装扮眼熟，思考了片刻，霍然睁大眼睛：“是你……”
孟寒舟眯了眯眸子，望着来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一刻钟后。
沸乱的黄兰寨勉强稳定了下来，众人扒着墙角，远远地望着被官兵层层围住的小院，里面被无数火把映得宛如白昼，大家还没搞清状况，面面相觑中又带点好奇——
那遮着脸的人衣锦佩玉，腰边剑饰都是镶着金的，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但是离得太远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又都不敢靠近，但至少这群人瞧着不是来杀他们的。
而此时屋内，气氛却略显几分凝重。
破木桌边围着几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孟寒舟嫌他打扰自己月夜幽会，心情不佳，正大剌剌地坐在石凳上，捧着一份竹筒饭当夜宵吃。
另一个仪态端方，面前用粗陶碗盛着白水，幕篱微微晃动之下，他端起陶碗到嘴边，身侧的侍从安瑾谨慎地道：“殿下，这水……”
水虽是沸过的，但难免会沉淀一些杂质，看起来不太洁净。
贺祎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屋内角落里已经几乎见底的药箱，还有用稻草铺底做的床：“你们……辛苦了。”
孟寒舟不领情：“若不是你们修桥太慢，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待这么久。”
安瑾担忧地看主子喝着那水：“殿下，还是让奴给您滤一滤吧。”
“扑通”一声！
旁边拎着壶进来续水的谢吉一听见“殿下”二字，懵了一瞬，他再傻也知道能被唤作“殿下”的都是通天的身份，吓得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一圈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起来吧。”贺祎回过神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不用跪了。”
“草、草民谢、谢谢殿下。”谢吉虽然并不知道是哪位殿下，却足够骇得人语无伦次，他诚惶诚恐地被安瑾扶起来，还满心震惊自己这般年纪，竟然就见到了这号大人物。
结果孟寒舟对林笙轻飘飘的一句：“上次想着不会再见着了，就没有跟你仔细介绍。这位，贺祎——便是我曾经同窗，当朝二殿下，前太子。”
贺祎又品了一口略带渣滓的水，坦然道：“最后那个可以不介绍。”
谢吉刚刚站稳脚跟，闻言啪叽一下又摔下去了，手里水壶把贺祎衣角都泼湿了。
他脸顷刻吓白了，腿软的站不起来：“太太太太子……”
贺祎摆摆手，示意无妨。
安瑾有眼色，瞧他们几个还要说话，朝贺祎看了一眼，忙搀着晕晕乎乎头上冒烟的谢吉出去了，把门给他们带上。
屋内只剩下啃竹筒饭的孟寒舟，研究水里杂质的贺祎，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笙。
林笙倒是对贺祎的身份没多惊慌，毕竟是孟寒舟的熟识，这家伙认识的人，还姓贺，脚指头想也不可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只是贺祎这人……性情温厚，但似乎结局挺惨。
没想到炸药包似的孟寒舟竟然会与他能做成朋友。
他看看两人，也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什么，只好从篮子里掏出一份竹筒饭：“那个……殿下，深夜爬这么远的山，饿了吧，要不先吃点竹筒饭垫垫？”
贺祎没见过此物，正要伸手去接，孟寒舟一个爪子夺了回来：“他不吃，这是我的。”
堂堂殿下的手悬在半空，好不尴尬。
“寒舟，来者是客。”林笙伸手掐了下孟寒舟的后颈，小声说，“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些吗，会积食的。”
贺祎：“……”
孟寒舟微微一撇嘴角，极不情愿地从篮子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个小竹筒，不舍得地递给贺祎，“你身体不好，吃多了伤胃。这个就够了。”
贺祎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多吃几口饭就死，他神色复杂地但颇有礼数地接下那小得可怜的竹筒，朝林笙点点头：“多谢。”
孟寒舟望了一眼窗外持火静伫的守兵：“这些人是哪里来的？这架势，不是卢阳城卫所的役卒吧。你偷偷养的？”
“别胡说。”
皇子私自养兵是大忌。
贺祎看了眼孟寒舟的吃法，也撬开了竹筒盖儿，一点点夹着里面带着竹香的饭送到嘴边：“是原来飞霜营的人。”
“后来飞霜营解散后，他们被周边府军卫所收编，卢阳城中就有一部分。前几日搜集卢阳府官贪贿的证据，去兵所调了些人手，发现他们在屯田处种地，一身好本事快消磨没了，觉得可惜，便顺手收拢了一些。”
“飞霜营？”孟寒舟想了下，来了兴致，“就是曾与皇后有娃娃亲，等了皇后一十六年都没有娶到，后来皇后被纳入宫中，他伤心欲绝自请南下统兵，又痴守十年，在剿匪途中听到皇后故去的消息，他急火上攻，吐血而亡，堪称大梁古今痴情第一人……的那个吴中郎将，统领的飞霜营？”
林笙：……
贺祎：…………
这重点哪里是飞霜营，是吴中郎将的八卦野史。
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娘亲的八卦史，林笙都怕贺祎会生气。
不想这位前太子殿下当真好脾气，只是幕篱晃了晃，错了错牙道：“……对。就是那个飞霜营。”
飞霜营之所以名飞霜，原是早先吴中郎将统兵时，为区分敌我，便叫士兵在枪尖下系上白色鬓毛。冲锋之时，敌人所见乃是勇往无畏的白-花-花一片，似六月飞霜一般可怖。
每次厮杀过后，白鬓染血，殷赤欲滴，便成了胜利的红缨。
吴屹为人情痴，为将却着实凶狠，无可匹敌，颇得武官们赞赏。
可惜他为情所困，年纪轻轻暴亡后，飞霜营很快就被瓜分，没两年就泯然众人。这么多年来，飞霜营的恶名，早就不再有人提起了。
吴屹心慕皇后的事并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说是娃娃亲，其实不过两家祖辈口头之言，并无婚书做媒。但，若非先帝一纸诏书为自己儿子纳了妃，她与吴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未必不能成一对佳偶。
皇后出身清贵，世代自诩文官清流，不屑在朝中结党，故而难免势弱。先帝被外戚干政折腾怕了，故而给儿子们挑的正妃，都是好拿捏又端庄贤淑的女子。
只可惜新皇不喜这个寡淡无趣的皇后，娶来了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偏-宠那些娇媚貌美的妃子们。但他是皇帝，即便对皇后没有感情，也听不得有臣子觊觎他的女人。
吴屹为了避嫌，只得自请南下，十年未曾回来一次，未曾在人前提及皇后半分字眼。
最后一次归京，就是棺椁回故土入葬。
也是可怜，连心上人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倘若吴屹还活着，就以他对先皇后的痴心，或许还能成为贺祎的助力，扶植贺祎一二，让他也有能与诸多皇子争一争的本钱。
那贺祎早先也不必落得被废的下场，以至于蹲府上借酒消愁，颓废了好几年。
所谓党派之争么，无外乎钱、权、兵三样，谁手里“本钱”多，谁的戏份就重。
贺祎就败在手上权微钱少且无兵，又没有一个煊赫势大的母家支持。
“不过现在……”孟寒舟扫了一眼外边，意味深长，“你若是开窍了，也不晚。”
贺祎立即抬起眼来，阻止他说下去：“孟寒舟。”
“荒野山村，单独你我，怕什么。还能有老鼠跑去京城嚼舌根啊？”孟寒舟嗤笑一声，“你就是胆子太小了，才能被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骑在你脖子上作乱。”
“……不提这个了。”贺祎辩不过他，放下竹筒道，“还是说正事吧。如今索桥已修复，我深夜来此，是有一事想请求你……和你的林郎中。”
孟寒舟听他说“你的林郎中”，不禁心情畅快了几分，清咳一声端坐起来：“那我勉为其难听一听。”
林笙直接问：“可是城里也有了发病的百姓？”
贺祎面前白纱一晃，顿了一顿，颔首叹息道：“不错。之前府官压着不提，百姓间偶发几例，也只当做普通伤寒治疗，拖了些日子，传得人便多了……尽管城中医馆纷杂，但多是二流郎中，都没有什么好办法，甚则还有浑水摸鱼的道士在伺机敛财。”
这山上发病最多最重，本来贺祎还担心，现下一看，竟都生龙活虎，可见林笙手里的确有灵方妙药。
林笙倒不意外这件事，原本药效试成以后，也是要回去兼顾卢阳百姓的。
“我拿出药方可以。但我也有条件。”林笙道，“一个是让黄兰寨这些人回家。第二个，城里如何救治必须我说了算，在籍医士必须听我的安排。还有，我需要人手。”
贺祎还当他要提什么高昂的要求，这些均不难，闻言颔首道：“这是自然。寨中百姓即可就可返程。我可下令，回城之后，凡是卢阳城中入籍的医者，如今仍在卢阳的，皆须听从你的指挥。你若还需要跑腿干杂事的，门外这些飞霜营军士，亦可为你所驱使。”
林笙点点头，又看向孟寒舟，听他怎么说。
孟寒舟早想回去了，要不是这会儿夜太深，他恨不得立刻回城里，抱着林笙好好在柔-软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贺祎又简要与他们说了说城里的现况，便也有些撑不住地乏了，见孟寒舟毫不避讳地腻歪在林郎中身侧，他一时牙酸，赶紧起身辞别，与安瑾去寻一处暂歇的地方。
孟寒舟目送他出去，回头见林笙一直盯着贺祎的背影瞧，两手遮了上去：“人都走远了，你看他干什么。”
林笙把他手掌拿下来：“我只是没想到，中秋佳节深更半夜，他这种身份地位，为了求一张药方，竟然肯冒着染病的风险，辛辛苦苦亲自跑来这荒山废村里。”
孟寒舟哼道：“他行事历来如此。说好听了，是博了个仁贤的名声，说不好听了，就是没脑子的烂好人。”
林笙还在走神，孟寒舟伸手一揽：“不许你想他了！”
“我没有想他。”
孟寒舟把他拐带去了床上：“那我们继续做刚才在山上没做完的事情吧……”
“……”
本来林笙还在琢磨让贺祎常年戴幕篱的究竟是什么病，结果被孟寒舟动手动脚这么一打岔，晕晕绕绕的，很快就给抛在脑后去了。
-
翌日一早，黄兰寨里又热闹起来了。
大家听闻索桥修好了，府官也下马了，他们终于可以回家去了，高兴地直朝贺祎磕头，连呼青天大老爷，几个尚未完全病愈的都喜不自胜地起身谢恩，人人脸上都多了三分气血红晕。
众人忙不迭地收拾收拾为数不多的东西，搀上老的扶上小的，巴不得马上就飞回卢阳城。
“终于可以回去了！”谢吉兴奋地原地跳起来，拽着身边人的袖子直蹦跶。
但转头看到自己拽的人是安瑾，而再旁边就是束手而立的太子殿下时，立刻局促地松开了手，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他瞧瞧挪动脚步去孟寒舟身边，心慌地问：“孟兄弟，我昨、昨天泼了太子殿下一身水，他不会记仇，要砍我脑袋吧……”
孟寒舟看到他，神色惊讶：“你怎么还没跑路啊？皇家仪容，岂容你冒犯！你等会小心点吧，等下了山，找个没人处，就会把你就地正法了。”
“啊？”谢吉快要哭了，“真的？”
“你又欺负他干什么？”林笙将挎包背在肩上，拍拍谢吉，“别听他瞎说。太子殿下仁慈，不会轻易砍人脑袋的。”
谢吉眼泪汪汪地松了口气，林笙又琢磨道：“砍脑袋太费劲了，还不如一刀穿心来得利落，好埋，还不会溅太多血出来。”
“？？”谢吉呆滞住了，眼皮一翻，差点吓昏过去。
孟寒舟就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谢吉回过味来，终于明白过来他俩是在拿自己开涮，气得直哀嚎：“林郎中——！你怎么也和他学坏了！”
林笙淡淡弯唇：“可能是……近墨者黑？”
谢吉追着他俩闹，最后被孟寒舟灌了一碗锅里仅剩的安神药汤。
山上百姓三三两两地往下走，有身体虚弱腿脚不便的，安瑾就去安排几个军士上去帮忙搀扶。大家归心似箭，不过半日功夫，就走得差不多了。
林笙落在最后，还去检查了一下各家的炉火，提防别一不小心失火烧了山，这才回到寨头，看到正一边拿着片叶子吹着玩、一边等他的孟寒舟。
“只剩你了？”林笙看看前后，“谢吉走了？殿下也走了？”
“谢吉跟着谢家族人一块下山了。贺祎你管他干什么，他有的是人伺候，用不着我们管。”孟寒舟去牵他的手，“你管管我别走丢了就行。”
“行，好。”林笙笑，“那抓紧了。”
林笙被他紧紧握着，虽然步伐并不慢，但四周林海如涛，残翠绵延不绝，无垠山峦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伴着孟寒舟的叶哨声，莫名有种秋游之感。
走过了新修好的索桥，脚下万丈深渊，隐有溪流潺潺。
林笙深深呼吸了一口，缓解一下近日的疲倦，但忽然，他停下脚步拽住孟寒舟，又耸了耸鼻：“孟寒舟……”
孟寒舟皱眉道：“这回我也闻到了，这什么味道？”
一种刺鼻的难以形容的臭味。
先前上山时，林笙就曾经说闻见过。许是这会儿风向变了，将那味道顺着水流吹到了这边来。当时谢家二叔猜测说可能是动物死尸的味道，但孟寒舟见过死尸，尸体的臭味与这个不同。
林笙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但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有些在意，拉了拉孟寒舟的手道：“这味道很特殊，我还是想去看看——去看看吧？”
那时发现味道的地方是在山后，从这里过去要绕挺远一段路。
但孟寒舟看着林笙朝自己眨眼睛：“……走。”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大生意
两人沿着上次进山的路摸索过去, 一直走到那条隐蔽岩道附近，气味变得越发浓烈。
孟寒舟掩住鼻子，四下观察了一圈, 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尸首, 他低头看看脚边石缝中渗透的水痕, 是混着砂砾的黄色, 远非黄兰寨上那般清澈, 他想到：“会不会是附近有热泉？”
有些盛产热泉的地方, 冒出来的泉水就是黄红色的，还会有臭鸡蛋的味道, 与这个就有几分相似。
难道真是温泉？
林笙蹲下来看了看水色，见水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 他正伸手想撩, 那边孟寒舟顺着水流又往远处探了一段，突然回头喊道：“林笙！这里有个山洞。”
“若真有热泉，那我们这趟也不算白来。”孟寒舟生出几分期待，躬身从山洞中钻了进去, “我去看看。”
“你小心一点！”林笙忙跟上去，与他一并进了洞中。
那凝着油色的水痕一直从洞内缓缓地流出来, 越往里进, 水色越深, 从一开始的油黄-色，逐渐变成了焦褐色，而且那股气味更加刺鼻了，熏得人脑袋有些不清明。
阳光逐渐照不进来了, 孟寒舟不小心踏进了水泊中，险些崴了脚。
“这味道也太冲了。”孟寒舟抱怨了两句, 抬脚时觉得脚下黏糊糊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他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吹出火苗，凑低了想照一照明。
林笙看到他脚下鞋尖凝着一层黑漆漆油亮亮的胶物，似漆一般。
他忽的按住了孟寒舟的手，吹熄了他手上的火折子，隐约猜到这是什么了，忙说：“别点明火！”
“怎么了？”周围蓦的一黑，孟寒舟不明所以地看向林笙朦胧的轮廓。
林笙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竹筒，将里面备着的清水倒了，弯腰从脚边的水泊中连砂带水的挖了一筒，拽上孟寒舟往回走：“先出去看看。”
两人很快退出山洞。
一见光亮，林笙立刻看向手中的竹筒。他将竹筒丢在空地上，筒里的黑水缓慢流淌出来，漫着一层七彩的油脂虹光。
又拿过火折子引了火苗，那黑水瞬间燃烧起来，不过须臾，就将潮湿的竹筒炸成两半，烧着的火光白灿灿的极为明亮，即便是晴昼白日，也十分刺眼。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这黑水是什么？像漆又像油，烧得好猛。”
“石油！或者你叫它石脂石漆都可以。”林笙有些激动，“还是自流井。附近地下一定还有更多。”
孟寒看了看地上还在燃烧的火焰，这么一点点的石脂，竟然烧了这么久没有熄灭：“这东西……很好？”
“它当然很好，它比炭矿金矿还要稀少，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林笙点点头，“不过还是要看能不能开发。我也只是在书上看到一些皮毛，知道的不深。”
现代石油自不必说，古代各类杂记和传书中其实都记载过对石脂的开采利用，称其可以用来照明、润车，做成油墨，甚至还能给皮革防水防腐，更有甚者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但至于究竟要如何做，林笙却一知半解了。
他不是这个专业的，实在提供不了什么高端技术。而且就大梁当下这个生产条件，连煤矿都还没开采明白，恐怕也只能原始挖掘，不能充分地利用和炼制。
林笙现在都恨自己怎么没兼修个石油工程，现在可算是小毛驴套大车——力不从心。
想到这里，发现石脂的兴奋就冷静下来几分。倘若不能利用，那这东西和废物也没什么区别，还极有可能引发山火，他叹息一声：“有些可惜了……算了，先回去再说吧。”
孟寒舟盯着白炽火焰幽幽燃尽，这火确实不错，哪怕只用来照明，也足以胜得过市面上所有蜡烛。
至于别的用途……他没见过，也不是很懂，但既然林笙说它很好，想必有独到之处，便道：“既然比炭矿金矿还少见，那我们把黄兰山整个圈买下来，慢慢琢磨，从长计议吧。”
“啊？”林笙一愣，没反应过来，“……买山？”
他看看方圆百里，觉得有些荒唐：“你疯了？这是能说买就买的？”
孟寒舟道：“怎么不能买？土匪还能占山为王呢，北府贵族甚至都能跑到京畿去圈跑马场，我又没去抢他们的地，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圈个山而已。”
他牵上林笙的手，还颇有几分期待：“到时候我做黄兰寨主，你做寨主夫人。”
“……”林笙斜瞥他一记，哪有人把自己比作山匪的，“你怕是黄兰债主，欠债的债。”
孟寒舟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放心吧，这荒山野岭的，连个人都没有，圈下来也用不了多少钱。”
“你真想买啊？”林笙问，“你哪里来的钱？”
之前孟寒舟钱财全都买了药材，就算之后卢阳衙能补贴回来，也远远不够买地——就这地盘，哪怕是一尺就一个铜板，别说全圈下来，只圈一半也足够他们倾家荡产。更不说，后续还有探采、提炼、加工的费用。
后面这些才是费钱的地方，林笙只能提供个思路，不懂其中具体技艺，还得孟寒舟自己找工匠们一块试验、琢磨，从挖出油来，到真正能用上，其间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
这事做得好，是大生意；做不好，是无底洞。
圈地开矿，从来都是豪奢之族的事……他们真能办到吗？
孟寒舟悠悠道：“我自有办法，你别管了，等着做地主吧。”
“……”林笙半信半疑，半疑半信。
孟寒舟用一只竹筒重新进洞里装了些黑油封好，然后给山洞留下了个记号，记下方位，就与林笙先行回城，之后再议这件事。
回到卢阳城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紧赶慢赶的还好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城门口斜停着一辆小马车，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从车上跳下个人影，松了一口气朝他们招手。
“林医郎！大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可把我等坏了，我还以为你们走迷了。”
林笙看清面孔：“二郎。我们绕了点路，你怎么在这等着？”
郝二郎赶紧抱出两件衣裳给他们披着，推着他俩往马车里塞：“早前儿有个兵爷跑来跟我们说，你们晚会儿就能回来，我就忙不迭出来等你们了！饿了不，车里有点心有水！”
林笙坐在软软的垫子上，拿起一块用油纸贴心包裹的小酥饼。
小饼蛋香酥脆，色泽金黄，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二郎驾着车往回走，一边隔着门帘念念叨叨：“你们不在的这段日子，把大家担心死了，怕你俩吃不上睡不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笙喜欢安静，但这会儿听见他嘀嘀咕咕的声音，也觉得温馨，好似远行人要回家的感觉一般。他剥开酥饼上的油纸，尝了一口，有些甜：“二郎，大家还好吗？方瑕的病好了吗？”
“好，好得很！”二郎回道，“我们都听你吩咐的，不往外跑，每天烧热水洗手洗澡、打扫屋子，还搭了好些蚊帐！大家都没有生病！方少爷吃了你留下的方子，也早就好了！”
“那就好……唔？”
二郎听到语调不对，侧头问了声：“怎么了？”
“……没什么。”林笙看看就着自己的手、偷吃自己酥饼的某人，压低声音道，“想吃就自己拿一块，别舔我手指。”
“你手里的格外香。”孟寒舟向后靠在车壁上，舌尖扫过唇面，轻描淡写道，“你刚才手上沾了酥皮，我只是替你弄干净一下。”
哪有这样清理的！
林笙举起酥饼吃，又想到这块被孟寒舟连啃带舔过，于是直接伸手塞进了他嘴里，自己另拿了一块。刚张嘴，他看了看孟寒舟，怕他又伸嘴来抢，往旁边挪了个身位。
孟寒舟没有上去捣乱，舒展着眉梢看他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的，还用手接着散落下来的饼渣，十分赏心悦目。
林笙慢慢吃完一块酥饼，马车也稳稳停在了他们租住的院落门前。
“林郎中！孟郎君！”旋子也在门口张望着等他们了，见到马车来，赶紧上前去帮忙
自租完这院子，林笙与孟寒舟两人就去了黄兰寨，都没见过一眼，这还是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前，仰头看看门檐。
孟寒舟跟着下车，看他站着不动：“在看什么？”
林笙琢磨道：“感觉缺点什么。”
孟寒舟扫了一眼，点点头：“改日让人做个‘林府’大匾挂上去，并左右两个带花纹的八角灯笼。”
见林笙扭头看自己，他故作疑惑：“不喜欢‘林府’？那‘孟宅’也行，不过到时候别人瞧见你我成双入对，形影不离，万一唤你孟夫人……”
林笙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孟寒舟一笑，眯了眯眼睛。
林笙忽的感觉手心温温湿湿地一软，后边二郎抱着药箱跟过来了，他耳根有点热，赶紧收回手，瞪了孟寒舟一眼。
正往里走，孟寒舟觉察到不远处墙角有到目光窥视着他们。
他悄声走过去，不及对方反应，就将墙后的人给揪了出来：“什么人躲躲藏藏！给我出来！”
林笙追上来，定睛一看：“桃娘？”
他赶紧让孟寒舟把人放下，桃娘身上乱糟糟的，鞋都丢了一只，头发也不整齐，好似跟人扭打过，“桃娘，你不回家，躲在这里干什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桃娘往墙根退了退，低头道：“被赶出来。”她又指了指马车，“没地方去，我跟着你们的车……”
林笙看她这幅形容，又听她肚子里咕咕叫，感觉她这口舌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叹了口气道：“你先跟我们进来吧。二郎，旋子，家里有吃食吗，下碗面给她吧。”
“有有。”旋子呆呆看着桃娘，半晌赶紧应了声，跑进去叫人煮面。
吃上热乎乎的面，又喝了碗面汤，桃娘似乎缓过气来，继续慢腾腾地说着没说完的事。
林笙听了一会，终于搞明白：“你的意思是，因为丈夫去世了，现在孩子也病没了，婆家就把你赶出来了？你没了娘家，又没地方去，看到我们在马车里，才跟着过来的？”
桃娘有点低落，点点头。
林笙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还想回去吗？”
桃娘攥着袖口，沉默了好久，又笃定地摇摇头。
“那就不回去了。去洗洗脸吧，我让人给你找一套衣裳换，不过我这都是男伙计，委屈你先穿身男装吧。”林笙掏出手帕递给她。
孟寒舟虽然不悦桃娘跑来找林笙，但他对“被赶出家门”这种事感同身受，问道：“你就这样出来了，他们没把你嫁妆还给你？”
林笙也看向桃娘，目光询问。
桃娘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表情有些茫然，过后又带了点懊悔。
“你嫁妆多少在他们手里？”林笙问。
桃娘仔细想了想：“一百两。”
众人大为震惊。
对高门大户不多，对平民百姓却绝对不算少了，若是省吃俭用些，足够一个女子安身立命。普通人家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嫁女儿，倒是让人有些惊讶。
嫁妆是女子私产，除非女子同意拿出来用，否则就算将来改嫁，都是可以全部带走的。而且大梁律法，女子丧夫无子，是可以自由改嫁的，婆家没有道理强留她的嫁妆钱。
林笙最听不得钱财被人家霸占，他站起身：“孟寒舟。”
孟寒舟挑眉：“嗯？”
“走！”林笙拍桌，“去抢回来！”
二郎抱着找到的勉强合体的一身衣裳回来，听到林笙要出门，赶紧把衣服塞给桃娘。他这段时日可在屋里憋坏了，兴高采烈地问：“抢什么，带我一个！”
旋子看看桃娘，也自告奋勇：“我，我也去！”
不知道抢什么，反正林笙要抢的，那肯定是好东西，跟着去抢就对了。
林笙哭笑不得。
几人又叫了两个人高马大、看着就很有威慑力的伙计，趁着还没宵禁，气势汹汹地去了桃娘夫家。一伙人进门的时候，对方正围坐在一块吃饭，一对老夫妻，还有个年纪比桃娘小几岁的小儿子。
还没动筷子，见到他们闯进来，几人吓得差点滚桌子低下去。
“你、你们什么人！”
林笙进来看了一圈。
他原本以为，看桃娘那身布衣荆钗的打扮，夫家会是个清贫之户，没想到这院子、这桌椅、这茶具碗筷、这大鱼大肉，比自家吃的还好！
桃娘瘦得下巴都是尖的，手指头都糙了，这一家人倒是肥溜，尤其是那个小儿子，脸上肚子都是肉，一哆嗦一抖擞。
当初官兵来抓病人，桃娘的公公婆婆和小叔子还没有染病，是桃娘护着将他们藏匿起来，这才让他们躲过一劫。
没想到桃娘一回来，就被这群人赶出家门。
“真是岂有此理！”二郎路上听说了来龙去脉，顿时冒出几分义愤填膺，一脚踩在凳子上，开门见山爆声喝他们道：“桃娘的嫁妆呢！拿出来！”
这会儿，老夫妻才看到他们身后，站着自己那个瞧不上的大儿媳妇，还一身男子衣裳打扮。
两人气得指着桃娘大骂：“好啊你个扫把星！就说你在外边勾搭别的男人吧！害死了我儿我宝贝孙子不说，还敢带着野男人上门抢钱！你个——”
刚冒出头来，指着骂人的手指就被孟寒舟掰住了。
他阴寒笑了一声：“骂谁呢？”
两人脸都白了，疼得嗷嗷大叫，很快被孟寒舟一手一个扔在一旁。那畏畏缩缩的小儿子胖得跟猪一样，胆子都吓破了，躲在桌子地上发抖，摇得整张桌子都咣叽咣叽乱晃。
孟寒舟不想碰这堆肥肉，二郎和旋子一块把人提溜出来，卡着脖子问他：“把桃娘的嫁妆钱吐出来！我们现在好生好气说话，拿了钱我们就走，不然把我们惹烦了——”
小儿子吓得直哆嗦，指着床底下：“在那、那边。”
老两口一听，立刻冲过去挡住：“什么钱，哪有钱！这是我们攒起的家底棺材本！和这个泼妇有什么关系！”
老妇人甚至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喊起来：“天杀的唷！这个扫把星克得我们家破人亡！现在还穿着奸夫的衣裳，叫奸夫上门来抢我们的棺材本！没天理啊！都来看看啊！这是要叫我们去死啊！”
此地院子挨着院子，墙连着墙，很快哭喊声就吸引了一群街坊围观。
茶余饭后的，看热闹最是不差人。
老两口一见人多起来了，更是没脸没皮，肆无忌惮，逮着什么骂什么，连哭带打滚。
桃娘本来就说话不利落，见他们如此撒泼，又急又气，又怕闹大了给林笙他们惹上麻烦，一直拽着林笙衣角，摇摇头、指指外边。
意思要不算了，那钱她不要了。
“不是你的，我们一分不要。”林笙按下她的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孟寒舟一把拽开老两口，从床底抽-出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些散碎银子，远不足够一百两。
二郎掂量着碎银数了好几回：“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见银盒被他们抢走，老两口气急败坏，强词夺理道：“什么嫁妆！那是她爹给我们的照料钱！他爹那个病死鬼，非要把姑娘塞我家来，我们喜事冲白事，都没说什么了！她这么多年在我家吃在我家喝，穿我们的用我们的，这钱合该是我们的，剩这点钱就不错了！”
孟寒舟拎起那肥硕的小儿子，冷道：“说清楚，什么叫‘塞’？”
“托付！托付！”老两口一看儿子在他手上，立刻改口。
桃娘父亲临终前，担心自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孤苦伶仃，在世上无依无靠。千挑万选的，才选了户清白人家做女婿，那男子看着善良好脾气，还是个读书人，承诺会好好照料桃娘。
他想着，再差桃娘也是个书生娘子，万一女婿有出息，考上个一官半职的，桃娘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便将自己全部家当连着祖传的宅屋一起卖了，凑做一百两钱，当做嫁妆给桃娘傍身。因为不愿桃娘为自己守孝三年白白空耗了青春，赶着自己咽气前，就把桃娘嫁了过去。
老父亲心愿已了，很快撒手人寰，他自认为自己给女儿选了个好托付，要是泉下有知这家人如此表里不一，怕是能气活过来。
林笙质问：“既然是托付，什么道理霸占人家嫁妆，还把人赶出家门？”
两人支支吾吾，最后反反复复就憋出来一句：“她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亲爹，克得我儿子考不上秀才，还把我儿子克死了，还有我宝贝大孙子，也被她克死了！我儿子孙子都没了，她竟然好好活着回来——”
“你儿子笨，考不上秀才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和那孩子是得疫病死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大难不死，那是她命大，说明她有福气。”林笙冷笑，“若不是她护着你们，这会儿你们几个怕是也早就死在黄兰寨里了。”
二郎都忍不住哂笑嘲讽：“既然这么嫌弃她是个孤女，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娶她过门？还不是瞧上了人家的钱财。”
这一家人自知理亏，除了哭嚎卖惨说不上什么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钱都花了，把他们倒过来甩也甩不出一个铜板来。
他们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桃娘一个孤女，竟然还有帮手。
——还说不是奸夫！奸了都怕不止一个！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吵死了。”孟寒舟不耐烦，“钱没了，拿东西抵债。抵够一百两为止。”
林笙不怕被围观，孟寒舟更是肆无忌惮，叫人把这吵吵闹闹的一家子绑起来塞上嘴扔到角落里，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从桌椅板凳，搬到锅碗瓢盆，连院子里两只老母鸡都没放过，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临走前，二郎抱着面铜镜，伸头看看桌上还没开始吃的饭菜，真丰盛，有蹄髈、肉丸子汤，还有红烧鱼和鸡腿：“林医郎，这菜看着不错！”
林笙一挥手：“端走。”
二郎笑嘻嘻：“好嘞。”
林笙看都搬得差不多了，这才满意，唤上桃娘：“这屋里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桃娘被他们干净利落的一顿搬给惊呆滞了，好半晌回过神来，也没吱声替夫家人说话，跑到西边的小屋子里把自己的那些衣裳打包抱了出来，这才道：“没了。”
林笙笑道：“那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直接将那一家子丢在屋里，也没人给他们松绑。
林笙出了门，问桃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把这些家当买了给你筹个盘缠？”
桃娘摇摇头：“跟你。”
“……跟我干什么。”林笙无奈，“那你会什么？”
“缝缝补补。砍柴。”桃娘说。
林笙下意识看向孟寒舟。
缝缝补补此前是孟寒舟包办的——虽然他的手艺挺一言难尽，缝荷包会漏，绣鸳鸯像鸡，绣竹子像麻杆。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倘若要是自己找来个外人，缝补自己的衣裳，不管这人是男是女，孟大少爷八成都会变炸毛鸡，把被人碰过的衣裳剪成稀巴烂，让自己光着身子没法出门。
林笙摇出脑子里的想象，衣裳还是留给孟大少爷吧，又问：“除了缝补呢，还会什么？”
桃娘想了想：“做饭。好吃。”她比划了一下，“我爹是厨子。”
林笙问二郎：“咱家里现在谁做饭？”
二郎道：“方少爷花钱请来的大厨。伙计们都不会做饭，我做的他们嫌难吃，方少爷烧饭差点把家烧了……最后从酒楼里请来的。”
林笙又看向桃娘：“你实在没地儿可去的话，留下做厨娘，可以么？”
桃娘立刻点点头。
林笙看了她一会，温声道：“这样就对了。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多笑一笑，笑起来才好看。”
“走啦！”马上要宵禁了，林笙招呼众人，“回家！”
桃娘愣了一瞬，摸摸自己的脸，回过神来，很快就跟上他们的步伐。
-
街角，一辆马车停在灯影下。
贺祎撩开车窗软帘，看着一伙人当街一趟一趟地搬着东西，先是桌椅家具也就罢了，最后连碟子带碗的把人家饭菜都端了出来。
快宵禁了，安瑾让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很快巡街的领头就跑过来了，说是林笙他们几个，问了周围围观群众，说似乎是为了讨债，把人家家里都快搬空了。
他没敢轻举妄动，回来请示贺祎用不用喝止。
贺祎一听又是孟寒舟，一个头两个大，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用不用把孟郎君叫过来问问？”安瑾问。
“还问什么。”贺祎本来也是要去找林笙商量药方的事情，闻言看向远处，“他自己找上门了。”
安瑾一回头，果然看到孟寒舟迈着四方步，直冲冲地走过来了。
“孟郎君。”安瑾行了个礼。
贺祎皱眉看向伫在车窗外的人：“你们这又是在折腾什么，刚回城，就闹出这种动静来。”
“没什么大事，我们家的郎中先生心善，家里厨娘受了欺负，去帮忙出个气而已。”孟寒舟摆摆手，“不说那个了，殿下，我这有个大生意，你做不做？”
贺祎一听他都唤上“殿下”了，后脊梁立时警醒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画饼
孟寒舟拿出挂在腰间没来及取下的竹筒, 由安瑾递进去。
贺祎打开看了一眼，就被里面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安瑾一看里面黑漆漆的, 马上阖上盖子退了出来。
“这是何物？”贺祎问。
“此物名石脂, 堪比盐铁金银。”孟寒舟道。
贺祎狐疑地看着他的竹筒。
孟寒舟先不提这个, 却冷不丁地说道：“你知道紫霄玄光宫又在广招男女抄朱砂经的事吗？一个抄经的名额, 竟然卖到两万两, 每年都有人血尽而死。就算如此, 民间富庶人家还争先恐后地想把儿女卖进去。我家就有一个小少爷，因为不愿去, 离家出走躲在我们那里。”
贺祎没说话，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孟寒舟看他表情, 便知这件事他早就知晓：“你被遣出京做考课官, 是不是也与这件事有关？天子是不是身体不太行了？”
“孟郎君！慎言！”安瑾听他这么说，吓得环视一圈，立刻屏退左右，生怕他说如此大不敬的话再被人听见。
孟寒舟盯着他看。
贺祎最终叹了口气, 掀开帘子让他进来说话：“你既猜到，又何必再问。”
孟寒舟刚坐下, 就听贺祎道：“紫霄玄光宫的宫主长春子卜了一卦, 谶言云, 天象有异，紫薇星显二龙并攀之象。两龙夺气，一龙气盛，另一龙自然虚亏。若想增补前龙真气, 需得令后龙退避，并以九九八十一日朱砂经为奉……”
好巧不巧, 宫中除了“真龙天子”之外，只有贺祎能跟“龙”沾上边，他属龙，又做过太子，太子为蟒，是龙前化身。
这谶言中的二龙夺气暗指谁，不言而喻。
孟寒舟讥笑道：“那个臭道士，我看他就是针对你。那你们家老三还属蛇呢，蛇是小龙，怎么不把他也一块发配出来？老五更该扔出来，他与你那爹可是同一天生辰，按理更会夺龙气，更该避讳。”
“我几次三番进言要取缔玄光宫，他针对我也不意外。”
贺祎自然是不信长春子那些神神叨叨的卦象，更是对他那些“长生法”嗤之以鼻。他何曾不想拆了那吃钱的怪物道观，奈何天子笃信，众臣作保，反倒上谏的他落个“不孝不忠，无礼无义”的骂名。
谶言一出，天子命他离京，他难以违抗。即便心中不服，也不得不领旨南下，借着考课的名义四处巡查，实则就是嫌他碍了天子龙气。
待九九日结束后，才允他返京。
“什么龙气那都是虚话。除了你，他谁也动不了罢了。”
孟寒舟一一给他数道：“你看，老三手里有兴武卫，还管着处大盐场，单这两样都足够他横着走的了，更不提他舅舅的势力。老五手上有好几个铁矿，他未来岳丈还是江南道的水陆总务。老六看着年纪幼，人家亲姐姐可是嫁给了北府大将军，实打实的十万兵权……”
贺祎打断他道：“你来就是给我讲这些陈年八卦的？为了再告诉我一遍，我这个太子废得不冤枉？”
孟寒舟耸耸肩：“只是想提醒你，手上要握着点东西。”
“你说，长春子招的那些童男童女，一人两万，还有信徒供奉的无数香火，这钱他当真都拿去炼那些不值钱的丹药了吗？为什么每次你一参长生宫，就有朝臣劝阻，难道还真觉得他那些唬人的把戏利国利民？”
贺祎一言不发，面色凝结，嘴唇紧紧绷着。
孟寒舟靠在车里，随口又道：“早先时候，林笙救治过一个人，虽挂着兴武卫的旗号，实则却是老三私养的府兵，为了寻一味见都没见过的长生药，一出手就是黄金。你猜他的黄金都是怎么来的？”
“老三整日招猫斗狗，纵容身边人横行霸道，也不见有什么责罚，还被矫饰成‘真性情’。你不过顶了两句嘴，就把太子玺弄丢了，一块长大的内侍被打死了，还被关在府里‘反思’好几年，你难道一点都不记恨？”
“你到底想说什么。”贺祎忍无可忍，面露怒色地盯向他。
“我不是说了吗，想和你做一笔大生意。”孟寒舟一笑，朝他的方向坐直了身体，“你需要钱，比盐场铁矿更多的，足以供你招兵买马、收拢人心的钱。多到——让他们就算再不服，也要跪在你膝下高呼千岁，多到就算你身边人在御殿上烤肉，他们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到他们拱手将太子玺重新捧到你面前。”
贺祎眸孔骤凝，唇角细颤起来，视线死死地定在他身上。
大梁朝数百年，废太子不止他一个，但能复起的一个都无。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四周一片安谧，孟寒舟眼底的狠色几乎毫无掩饰，野心似疯长的藤蔓一般，剧烈抽条、盘绕、拧曲，层层地爬上贺祎的身心，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血流冲击着耳膜，如鼓点一般，短暂的对视后，贺祎开口了：“凭什么？”
他重新看向孟寒舟手里的竹筒，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自嘲，“就凭这个？”
孟寒舟挑眉：“就凭这个。”
贺祎早已疲软的心壳被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撕开一条细微的裂缝：“这东西怎么用？”
孟寒舟十分真诚：“不知道。但林笙说有大用，他说有用肯定有用。”
贺祎差点被噎死。
他好脾气地冷静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
开出那么大的价码，翻了那么久旧账，孟寒舟必然是有所求，他先听听孟寒舟要什么，他给不给得起。
孟寒舟撩开车帘，朝外面静候的安瑾道：“安内侍，劳烦，拿张舆图来。”
安瑾目光转向贺祎，见他点了点头，便跑去找了份卢阳辖内舆图卷来，递进车窗。
孟寒舟将图卷铺在膝头，视线转了几圈锚到黄兰寨的位置，拿手指圈了一块出来：“我要这里。把这块地圈给我，我去为你打拼天地，必助你成为人上人。”
“只要一块地？”贺祎难以置信，看他随手一画，就是方圆百里，“这不是黄兰寨吗，眼下属于无主荒山，拿着钱去官署造册即可。”
“要圈地，要守卫，要开山掘土。”孟寒舟两手一摊，轻飘飘道，“我没钱。”
“…………”这才是目的，敢情是来要钱的！
贺祎按捺着语气道，“你没钱，我就有钱了？”
孟寒舟手心向上，义正言辞地说：“我的钱都用来救治你心心念念的百姓了，我没让你给我发大忠大义的牌匾就不错了。而且我是助你打拼，你总要给我个本金吧？难道要空手套白狼啊？”
“你——”
到底是谁在空手套白狼！
贺祎被他先声夺人气得眉筋跳了又跳，他攥住了拳头舒缓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太冒险了，我不喜欢赌。”
孟寒舟一脸平静：“可我喜欢。你难道没听说吗，我是赌徒之子，天生就爱豪赌。”
贺祎眼神微妙地审视了孟寒舟一会后，终究是没有忍住，掀开车帘道：“安瑾，把这个赌棍扔出去。”
安瑾反应过来，忙招呼守卫，但也不敢真的扔他，只好为难地望着孟寒舟：“孟郎君，您先下来吧……”
孟寒舟被从车里请了出来，还不忘回头添油加醋：“再考虑考虑，一块荒地，换光明未来。买了吧，不亏，实在不行，你就当……就当给安内侍买块地，将来他放归了给他建温泉别院呗！”
安瑾不知道怎么扯自己头上了，赶紧拽了拽他，不让他乱说话。
贺祎太阳穴直抽，差点连温润沉静的皮相都没维持住。
“扔远点！”
-
林笙呱唧呱唧啃着小黄瓜，嘬着从桃娘夫家抢来的丸子汤，歪着脑袋看他：“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给太子殿下画块不知道哪年能吃上的大饼，空口白牙，就让他无缘无故给你掏钱？”
“怎么叫无缘无故，不是给他看那个石脂了吗。”孟寒舟伸嘴去啃他手里的黄瓜。
都没见着开发成果，就叫人家掏钱，真把人家当天使投资人了。
“……殿下脾气真好。”
林笙神色复杂，说话间被咬了手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这人什么爱好，放着洗好的干净小黄瓜在果篮里他不吃，非爱吃人手上剩的。他直接把最后一截黄瓜屁-股送孟寒舟嘴里了，自己擦擦手指：“那他会上当……不是，会资助我们吗。”
孟寒舟笑了一声：“如果他不甘屈居人下，会答应的。明面上的好处早已被瓜分完，他但凡有一丝复起的念头，就只能另寻险途。除了我这种大善人，难道还有其他人肯帮他？”
林笙难得语塞，悠悠道：“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孟寒舟托腮看着他：“你不劝阻我？”
林笙茫然：“劝你什么？”
“我与失了-宠-的废太子纠-缠不清，换做别人，肯定会劝说少与他往来吧。”孟寒舟看他嚼着丸子，鼓起的一边腮帮里微微耸动。
林笙咽下食物，倒对此不以为意：“人也不坏、兴趣相投、少时好友，哪一条我也没有劝阻你的理由吧。再说了，你马上是成年人了，你做什么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难道还要我盯着吗。”
说起这个，孟寒舟也来了兴致，忍不住凑近了一点，问他：“那上次都没有说完，你打算送我什么成人礼？”
林笙一愣，看了孟寒舟一眼，稍稍撇过身：“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吗，我不打算送了……好了，洗洗睡，明天还要去给城里百姓看病。”
孟寒舟幽幽地望着他，正要将他捉回来“盘问”——
突然寂静的长夜中响起一阵马鸣。
林笙闻声回头看去：“不是有宵禁吗，谁在夜里纵马？”
几个伙计挑着灯笼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刚到了门口，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得一跳。二郎忙把门栓取下来，一推门，就见是位锦衣公子。
二郎先是被这人脸上满布的红斑看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他背上还有个人。
那人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似乎疼痛至极，从脊背上躬缩着往下滑落。
锦衣公子一把将人抱住，等不及多说什么，急切地直往里进。
二郎不知所以，赶紧跟上：“公子，哎公子！你不能这么直愣愣地往里闯啊……”
孟寒舟一走出来，见到来人也有几分惊讶：“贺祎？这么快就想通了？”话音未落，他定睛一看，贺祎怀里那个缩成一团的人是安瑾，“安瑾？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贺祎半搀半抱着快昏死过去的安瑾，面露焦色：“快，快请林郎中给安瑾看看，方才走了一半，他突然呕吐，接着就是腰腹剧痛。别的郎中我信不过，只能来找你。”
孟寒舟还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神色。
“怎么回事——啊，殿下？”
林笙听到动静，看到竟然是贺祎来了。
他上前一摸安瑾的手都是冰凉的，脸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人的意识都有点模糊，忙正色道，“快把他送到床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石淋
二郎忙带他们去了间客房。
但安瑾疼得厉害, 几乎无法躺平，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颊边的冷汗很快就濡湿了枕巾。他表情痛苦, 却紧紧咬着牙, 只有细微的呻-吟声流露出来。
林笙随即取了针包药箱过来, 一边点上烛火燎过针尖, 一边问道：“他怎么回事, 之前有什么病史吗, 发病之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征兆吗？”
贺祎匆匆回忆了一番, 摇头说：“并无什么特殊的征兆，是在驾车回别院的路上突然发作的。之前……也未曾听说有什么宿疾。”
林笙拨开安瑾的外衫, 在腹部按了按：“安瑾, 告诉我，哪里痛？我按下去的地方痛不痛？换个姿势，会不会好点？”
他拍拍安瑾的脸，不让他昏过去。
安瑾湿淋淋地睁开眼, 有气无力地看看周围。
无论林笙按哪里，他都觉得疼, 畏缩地想要躲。
如果是腹痛急性发作, 没有特殊的病史, 林笙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急性阑尾炎，但按了特征性的麦氏点，安瑾并没有特殊的疼痛反应，改变姿势也不会减轻, 反倒更像是弥漫性的全腹疼痛。
全腹疼痛涉及的问题就太多了，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
贺祎看林笙凝起眉头来, 越发心急如焚：“他怎么样？”
“别说话。”林笙没工夫理他，附耳凑近了，改按压为拍打，腹中没有波动声，也没有异常的鼓音。
但拍至侧腰时，安瑾猛地一抖，脸色骤白，齿间压抑着的呻-吟声猝不及防地倾泻出来，连腿根都疼得微微打颤。
“再忍一忍。”林笙捉到一丝灵感，沿着侧腰继续向后试探，至脊骨和后肋处，他疼痛挣扎的反应变得剧烈起来。
林笙有了思路，把过脉后，起身问贺祎：“他今日可解过手？”
“什么？”贺祎似乎没想到他问这个，一时竟答不上来。
林笙狐疑地看着他：“他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过，如厕过？”
贺祎陷入沉默。
安瑾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自己，不多话、不多事，一直是一副恭谨的样子，静悄悄的像不存在。但每次需要他时，他又永远第一时间出现在身旁。
他常常能在自己一眼可及的地方一站就是数个时辰，甚至是一整夜。
……他都是什么时候吃饭喝水，什么时候更衣？
贺祎竟从来没有注意过。
林笙略带谴责地摇摇头，将针包铺在面前，掀起安瑾的上衣和裤腿，在三阴交、肾腧、气海，并其他几个穴位上落了针：“我先给他行针止痛，二郎，寒舟，你们去后头看看，从山上运回来的剩余药材里，还有没有我说的这几个药。”
他报了几种药材，两人分别记下，就去后面做仓库的空房里翻找。
针法慢慢起效，疼痛虽未完全消失，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孟寒舟提着几兜药材回来了：“还有一些，但是不多了。”
林笙扫了一眼，放心下来：“够吃到明天的了，天亮再去药铺里抓吧。”
疼痛有所减轻，安瑾的呼吸也放慢了，终于有精力睁开眼睛打量周围。
“安瑾，缓解些了吧，能听见我说话吗。”林笙温声道，见安瑾点点头，他问，“你平时是不是有憋尿的习惯？”
安瑾迅速瞄了一眼贺祎的方向，许是觉得在殿下面前提这等污-秽之事有辱耳目，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耻色，半晌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伺候，他们若不谨慎着些，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饭简单对付两口，水能不喝就少喝……内侍们都这样。
林笙明白了。
他将针留在皮肤中，叮嘱二郎看着安瑾些，让他尽量不要乱动，以防针尖折断在身体里。这才回身走到桌旁，去选药材配制。
“他这是肾痛。”林笙抓了石韦、葵子各二两，瞿麦一两，滑石五两，车前子三两，并延胡等止痛安神之药，“发作如此突急，当是石淋所致。”
贺祎忙问：“石淋是何病？”
林笙将配好的药材交给孟寒舟捣成细末，捣药这种事他在黄兰寨时得心应手，然后向贺祎解释道：“下焦积热，煎熬水液，所以聚成砂石在腹中。肾客砂石，轻者石随淋出即解，重者痛引少腹脊肋、甚至昏厥。”
“说白了，”林笙说，“就是如厕太少了，身体本应该排出去的废质一遍遍地凝炼，最终变成砂石堵塞了尿道。这种砂石严重了，嵌顿在关键处，就会引起剧痛。这种剧痛十分酷烈，我常见到病人痛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
“还好，不是即刻要命的病，能治。”
林笙说着回头看了安瑾一眼：“但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形成的，日子久了，总会有症状……他应该很能忍痛。”
言下之意，这病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是安瑾藏得好，没有让人看出来分毫。
若非今日突然严重起来，让他难以遮掩下去，贺祎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现。
最近忙着纠察卢阳府官的事，有时一整天也不能好好地坐下来歇会，更不提能按时按点的吃饭睡觉。
贺祎蹙起眉，道：“麻烦你了，务必用最好最灵验的药。”
林笙点点头：“我会的。”
待药磨好，林笙吩咐伙计用一盏水煎成半盏药，稍凉一些后便端来喂安瑾服下。约莫小半个时辰，药效慢慢发挥后，才取下他身上用来止痛的针。
安瑾渐渐睡了过去，林笙悄悄收起针包，那痛现在缓了之后还有可能会反复几次，这会儿他好容易睡着，就不要打扰他了，叮嘱让隔两个时辰后，再喂他一次药。
中间要观察一下他会不会发烧，如果他想如厕，是好事，可以鼓励他腹痛缓解后多走动排水，许能将砂石给排出来。
二郎应下，找了个伙计打算两人轮班守着，然而贺祎却坐在了床边，掏出帕子擦拭着安瑾颊边的汗：“不必了，我看着就好。你们也忙碌一天了，都去歇了吧。”
林笙还想说什么，见他执着也就罢了。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孟寒舟看他脸上写满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林笙微微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这么问，是不是有些唐突不礼貌，犹豫了一会，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他们俩……有没有什么……纠葛？”
孟寒舟看了林笙许久，笑了一声：“你是说，像我们一样？”
“……”林笙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贺祎对安瑾的态度，似乎不像是对下属，好得有些出头。至少普通的上司，不会亲自给生病的下属陪床守夜，更何况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
孟寒舟没有继续追问“我们”的问题磨他脸皮，懒懒伸了个腰，道：“他对安瑾，更多的可能是……愧疚吧。也不是对安瑾愧疚，是对清云愧疚。”
“清云是谁？”林笙没懂，对别人愧疚，为什么要对安瑾这么在乎。
孟寒舟道：“清云是之前的太子常侍，是贺祎很小很小的时候，皇后给他选的。”
贺祎直到牙牙学语，天子都不提立太子的事，朝臣群谏“不可东宫无主”，天子受群臣裹挟，被逼无奈之下才草草立了贺祎。
那时候，皇后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没办法陪他玩耍、读书，有时候连吃饭都起不来身，所以自新进宫的小内侍中挑选了个聪明可爱的，陪伴贺祎。
那小内侍就是清云。
从摇晃学步，到习文学礼，清云一直伴在他身旁。
后来皇后病逝，天子毫不留情地将皇后旧物都陪葬进了陵寝中，清云成了皇后唯一留给他的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贺祎八-九岁上下，第一次随仪仗参加春猎，被别有用心之人引入密林深处，失了方向，还突遇不知从哪下山的饿虎，一头跌到坡下昏了过去。
是清云拼死护着他从虎口下逃生，躲在山洞里藏了好几天，给他找水找吃的。等贺祎苏醒过来，才发现清云浑身是血，肩头和腿上被咬去了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贺祎不知道他那么清瘦，是怎么背着自己逃出生天的，更不知道他如何坚持到现在，换做别人，贺祎也许早就被喂进虎口了。
从那之后，既是救命之恩又是相伴之情，贺祎愈发与他亲密，比其他皇子兄弟还甚，无论得了什么好物，都会留给清云一份，府上钱帛事务他信得过，也都全部交给清云打理。
清云是个合格的管家，也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大概是惩罚不守规矩的下人时遭人嫉恨了，有宫人私下嚼舌说，太子府如今不知道哪个才是主子，将来搞不好又会重演黄门之祸。
“黄门之祸”是说前朝时有内侍弄权，惹出宫变的旧事。
清云绝不是那样的人，但许是从那就埋下了祸根。
后来贺祎被废，仍不改直谏的天真，终至触怒天子时，清云心急之下替贺祎辩驳了几句，就因此被以“挑唆皇子”为由杖毙而死。
清云死后，内侍所又调了安瑾来，他与清云虽说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两人实则并没怎么见过面，也没什么兄弟感情，不管是身形样貌、还是行事风格，他都与清云一二分相似都没有。
“可能是一种报复性的补偿吧。”林笙听的叹了一声，“人难免这样的，苦痛懊悔之时，总要有个寄托之处，让自己安心。便是皇子，也不能免俗。”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管了，就让他俩待在一处吧。”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寝室前。
回到室内，林笙褪下外衫挂在架子上，一回头见孟寒舟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伸腿将他一拦：“你干什么？”
“睡觉啊。”孟寒舟理直气壮地探头往里瞧。
林笙指了指隔壁：“你的房间在旁边，二郎都给你铺好了。”
孟寒舟大为震惊：“我为什么要去旁边屋里睡？之前不都是与你睡在一张床上的吗，从没有分开睡过！”
“以前那是没条件，屋子小，只能挤一个床睡。现在这院子这么大，每人一间绰绰有余，为什么还要挤着睡？”林笙道，“你不是总嚷嚷着床窄，要大床的吗？”
孟寒舟一时失语，许是生气了，竟也没多说什么，扭头去了隔壁房间。
林笙稍稍惊讶，他以为这小子还会纠-缠一会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宽衣解带便倒在床上，被子让二郎晒出了一股太阳的味道，身下的床单褥子虽不是锦缎软绸，但也是软乎乎的细棉布，翻身也不会发出吱扭吱扭的床板松动的声音。
还有用药草熏制过的薄纱床帐，既能防虫防蚊，还有助眠的效果。
林笙打了个哈欠，吹熄灯烛，刚要睡去，便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看到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那影子徘徊了片刻，做贼似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回手把门带上。
林笙隔着纱幔看他走近了，也没有做声，直到对方来到床前，伸手来撩床帐，林笙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这人在窸窸窣窣地脱衣裳，然后跨上-床榻，躺在了自己身边。枕头一侧的凹陷让林笙的脸不自觉地朝他那边滑去，鼻尖刚好触到他温热的唇峰。
林笙本想继续装睡，但他偷偷进门也就罢了，还不太老实，只好扣住往腰后伸的手，出声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孟寒舟讶然：“你没睡着？”
“……”林笙睁开眼看向他，“我灯刚熄，十息都没有，你就进来了。我哪有时间入睡？”
孟寒舟狡辩道：“这房间这么空、这么黑，怕你一个人睡不着。”
“谁睡不着了？”林笙轻责，“我本来睡得好好的，是你进来做贼把我吵醒了。”
“那是我怕黑，我一个人睡不着。”孟寒舟立即认错，但嘴上认错归认错，不耽误他厮磨林笙，“林大夫行行好，收留一下我吧。我真的睡不着——唔。”
林笙嫌他闹，捂住他的嘴-巴。
孟寒舟当是默许的意思，从被捂住的指缝间漏出一点笑意，侧身将他拥入怀中。
-
客房中，安瑾昏睡了一个多时辰，复起的疼痛引来噩梦，将他惊醒。
一睁开眼，就看到坐在床前支着脑袋打盹的贺祎，他吓了一跳。随即渐渐回笼的意识令他想起来，剧痛难耐时，是贺祎深夜纵马飞驰，坏了宵禁的规矩，抱着他前来求医。
他立即想下床谢罪。
但身体还痛着，无力起身，折腾出的动静很乱。
“醒了？”贺祎醒来，看到他不知道在慌乱什么，“别动。”
安瑾立即僵住：“殿、殿下，奴该死……”
贺祎皱眉，没有理他这茬，而是起身看了看烛火，确认了时辰，出去端了药进来，又坐回床前：“正好时辰到了，先把药喝了再睡吧。感觉好点了吗？”
安瑾点点头，局促地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直到贺祎见他不动，竟挽袖过来要喂他，吓得他顾不上疼痛，翻身直接在床上就跪起来：“……奴，奴不敢，奴惶恐。”
贺祎沉默片刻，看他疼得冷汗又出来了，便没与他争执，将药碗放在床头：“那你躺好，自己喝。”见他还是不动，语气立刻下沉，“——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吗。”
安瑾肩膀微抖，抬头看了看，忙小心翼翼地躺下来，捧过药汤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子。
贺祎安心片刻，神色缓和下来，将帕子递给他擦嘴：“身体不舒服，为什么平日不说？”
安瑾小声：“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什么算大毛病？是不是非要像现在这样，等到病得昏过去，才觉得是大事？”贺祎道，“上次在牢山营时，也是林笙看出你身体不适，给了你一份药包吧。”
安瑾低下头，以沉默应对。
贺祎看着他：“我不是说过吗，有外人时便罢，无人时你不用如此谨慎。不必日日下跪告罪，不必称奴，不必忍痛挨饿。身体不适你只要说一句……”
安瑾捧着空药碗，嗓音虚弱低缓地道：“奴不是清云。”
贺祎一愣。
贺祎对他很好，很好很好，比之前跟过的几个宫主子都好不止百倍。
但再好他也不是清云，不是自小伴着太子长大、为太子操持府务，与太子情同兄弟的清云。他只是内侍所派来用来敲打警告贺祎的工具，一个和贺祎没有多久情分的奴才而已。
他要摆得清自己的身份，只是和清云沾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脉，怎么就敢奢求和清云一样的对待？太子当下-宠-爱，来日终于厌倦他学清云，他岂不是死的比清云还惨。
安瑾又微弱地重复了一遍，提醒贺祎：“奴……不是清云。”
贺祎去取了一盏清茶回来，听他强调这个，心里冒出一股匪夷所思的暗恼，不禁道：“我没有当你是清云的意思。我只是——”
他一抬手，安瑾下意识闭上眼睛。
贺祎见他如此，眼梢落下，苦笑了声，“我没有保护好母后，也没有保护好清云。我想，既然你来到我身边了，至少要保护好你，不让你步了他们的后尘。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将你视作清云的替身，所以你如此惧怕我？”
安瑾不敢说话，袅袅茶香蒸着水雾，隔绝在两人之间。
贺祎又叹一声，拽过他的手，把茶盏放在他手里：“多喝点水，林笙说你的病要多饮水、多活动、多如厕才会好得快。”
安瑾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茶。
贺祎问：“你原来叫什么？”
安瑾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实回答：“先是在丽妃娘娘处伺候，娘娘爱竹，所以赐名安竹。后来去了尚衣监，掌事的给改叫宝成。再后来，进殿下府前，内侍所说宝成太俗气了，就改叫安瑾……”
“我说的是你进宫前，你的本名。”贺祎打断他说下去。
“啊……本名……”安瑾过了很久没说话，似乎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他想了很久，才落下眼睛道，“不是什么好名，家里人都不识字，取了贱名叫小溪……”
“小溪。”贺祎念了一遍，反倒笑了，“是个好名字，小溪优哉游哉，逍遥自在，比安瑾要好得多。姓名再如何说，也是父母给的，被人改来改去想必滋味不好。”
安瑾望着他眨了眨眼：“殿下又要给奴改名字吗……要改成小溪吗？奴，奴都可以……”
贺祎示意他把茶喝了，看他全部喝下去，这才说：“离回京日已经不远了，你既然惧怕我，惧怕宫内，就留在这吧。届时我随便找个说法，说你病死在外头，就地埋了。”
安瑾惶恐起来，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要被杀了抛尸，就要起来磕头谢罪。
“你究竟哪个字听到了我要杀你？”贺祎无奈地按住他，“我的意思是，留在宫外吧，做回安小溪。”
“孟寒舟如今虽落魄了，但志气没落，他这生意做的还挺像回事，他这人虽看着蛮横不讲理，却并非外人传得那么不堪，且又有了林笙管着，以后说不定真能做起大事来。”贺祎说，“我见他们两个对身边人都很好，你若没地方去，可以先留在他们这，我会拜托他们照顾你，来日你想离开了，也不要强留你。”
贺祎一起身，安瑾不知所措，情急之下慌张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殿下，殿下不要奴了吗？”
贺祎看看袖口：“你怎么总听不懂我的真意？我的意思是，放你自由。以我现在的情况，无法保证能一定护住你，所以让你留下、留在宫外，这样你永远都不用再害怕成为下一个惨死的清云——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
他苦恼地失笑：“安瑾，你殿下也是要自尊的啊。”
贺祎抖了抖衣袖，安瑾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拉扯间那只茶盏滚下地面，叮叮当当撞到远处，他急迫追逐，险些跌下床铺。贺祎见此，心软不忍，只好驻足回到床边，看他要如何。
安瑾喘息了几口气，捂着发痛的肚子，抬眼看着贺祎：“奴哪里都不去，奴跟着殿下。”
贺祎蹙起了眉：“你不是害怕吗？”
安瑾声音依旧怯懦，但语气莫名执拗：“……害怕也要跟着殿下。”
贺祎：“……”
过了不知道多久，贺祎垂眸看着他青白没有血色的脸，只好躬身坐下来，将袖口顺着他的方向放下，道：“那睡觉吧。你的病如果好不起来，我不会带你走。”
安瑾靠在枕上，马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安瑾又偷偷睁开眼睛，看看闭目养神的贺祎，怯怯问：“殿下，你的幕篱……”
贺祎抬手触了下脸颊，情急纵马时，那幕篱被夜风掀飞，当时顾不上，这会儿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不必了，已经都见过了。”
安瑾自愧道：“奴再给您做一顶？奴以前在尚衣监……”
“你殿下很丑？”贺祎问，“丑得你睡不着？”
安瑾吓道：“不是……”
“那就不许说话了。”贺祎命令他，“闭眼，睡觉。”
安瑾一抖，赶忙抿住嘴巴，阖住眼睛。
-
翌日一早。
林笙难得睡了个舒服的觉，虽也早起了但却觉得神清气爽。他待会还要赶着去看看城里百姓的情况，所以先到客房这边瞧瞧安瑾。
他去的时候，安瑾才喝完第三回药，脸上青白之色缓褪了很多，正在伙计的搀扶下试着下地走动。
“不要这么着急，把身体补回来再活动也不迟。”林笙放下药箱，让安瑾伸手来把脉，“早上可解了手了？”
“嗯。”安瑾怕被旁人听见，声音极小，“但是……有点痛……”
林笙应声解释：“里面的砂石还没有排出来，卡在管道里，肯定是不舒服的。能顺利排出就很好了，若是解不出来才麻烦。继续喝药吧，切记不可再憋尿了。”
安瑾羞耻地点点头。
他掏出针包，准备行一次针再走，准备时从窗口看到贺祎与孟寒舟，远远地避着人在院中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边，孟寒舟一眼不错地盯着林笙，有些不高兴贺祎把他拉得这么远。
“什么话快说，我家林大夫看我呢，肯定是想我了。”
“……”贺祎不由深吸一口气，止住想丢他出门的念头，肃声道，“你昨日提的事，我仔细一想，你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钱。”
孟寒舟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我也有个条件。”
孟寒舟挑挑眉，示意他说。
贺祎道：“将来如果有什么意外，无论何时何地我向你托付时，你们务必把安瑾接走，替我照顾好，或者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
孟寒舟有些意外，继而生出几分意味深长，他瞄了眼窗内，勾唇道：“若真有那么一天，只要你有本事把他弄出来，我就有本事让他立刻销声匿迹，天皇老子也找不着。”
贺祎盯着他看了一会，从衣内取出一封密书：“这是我在宫外的几处私产，算不上多，但都比较隐蔽不会引人耳目，卖了它们足够你目前所需。”
孟寒舟伸手去拿，贺祎往后一收：“孟寒舟，这赌局只有一次机会，我输不起。”
“巧了。”孟寒舟将密书往怀里一揣，“我也输不起。”
两人说完话，林笙已经收了针包，站在门口。
孟寒舟嘴角飞扬地朝他走去，接过药箱：“吃了朝饭再出门吧，我陪你一起。”
林笙看这家伙一副奸计得逞的笑脸，实在是有些过分的堂而皇之了，他转头看看身后被讹得一分不剩的贺祎，脚步停下来：“殿下，今日晨光好，你需要我也帮你看看病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地契文书
第一顿正正经经的朝饭, 是桃娘下厨做的，软糯可口的米粥，宣宣软软的小包子、飘着蛋花的馄饨汤, 还有现炸出锅的枣泥黄金饼, 和用现成蔬菜调制的一盆凉拌菜。
桃娘的厨艺果然很棒。
众伙计们闻着味儿哇哇称赞, 还没端出厨房, 就被一群馋鬼抢走了大半。
安瑾那边适宜吃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 便只送了碗小馄饨过去。余下的摆在前厅, 大家坐在一块分享。
贺祎被请了两回，不好意思拒绝, 只好也跟着上了桌。
不过林笙没有仔细告诉他们贺祎的身份，二郎他们只以为这人是哪家的公子, 所以恭敬有一些, 但并不很惧怕，一直热热闹闹地劝他多吃点，把碟子盘子往他这边推。
他虽然面部有损，但这些伙计们跟着林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来往往见到的都是各色病患，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公子你吃, 吃这个, 这个好吃！”
但贺祎本人却有些局促, 他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合聚围餐、不分彼此的场面，他父皇连宫宴都几乎不允他出席，一个人待久了，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看他们过于吵闹, 惹得太子殿下十分拘谨，于是清咳一声。
“啊, 都吃完了吗，吃完别偷懒了，去晒药材的晒药材，该晒被子的晒被子！”二郎机灵，看出他们是要单独说话，赶紧招呼上其他人去干活了。
小厅内只留下他们几个，贺祎才微不可及地舒了口气。
林笙笑了下：“我这里很闹腾吧。他们就是嘴碎，但是没什么恶意，只是见你不动筷子，怕你吃不饱。”
贺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好。”
他浅浅尝了一口小包子，馅料虽只是普通的肉菜，不及宫中食材丰美，却味道意外的很不错。
林笙小口喝着孟寒舟盛来的馄饨汤，一边观察他，看他脸上自两侧颧骨自面中鼻梁遍布红斑，左侧严重些，已经漫到眉梢。露出来的手背尚且未见到异常，也不知道其他部位怎么样，他问：“殿下，能否看看你的身体？”
“咳——”孟寒舟呛了一声。
林笙转头瞥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太恰当：“我是说，你身体其他部位还有没有类似的红斑？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这里还有一些。”
贺祎微松开领口，露出胸膛上的一片肌肤，林笙看到锁骨靠下的周围也生了红斑，但不如面部的严重。
“常觉得身痛疲乏，有时会感到心悸胸闷。”贺祎觉得这红斑有碍观瞻，待林笙看过一眼后就草草掩住。
林笙看他在意这个，也没有强求多看，问道：“这病发了多久了？其他大夫怎么说？”
贺祎神色有些黯然：“很早就有了，只是当时偶发偶止，斑并不明显，一直当做少年人常犯的面癣吃着药。后来我母后病逝后，它突然严重起来，连烧了好几天，人险些昏迷，斑也浮现出来……”
这红斑严重时，如虎噬狼咬的一般，时痛时痒，若是不慎挠破就会鲜血淋漓，甚是骇人。太医用了些药，也只是勉强退了热，清了神志，对这病根也没什么办法，只讳莫如深地说“好生将养”一类的糊涂话。
大抵认为是治不好，所以找些借口罢了。
皇家重视姿仪面容，选朝官都要挑好看的入仕，更不提一国储君。
天子本就不喜他这个儿子，贺祎面容受损、病体难愈，天子心中芥蒂更深。后来废黜太子诏书的八条罪状里，便有“病诡疾深”一条。
而所谓“病诡”，乃是长春子之言。
当时太医看不出所以然，天子便召了长春子入宫诊治。
“长春子看过后说，”贺祎眼底露出几分冷意，“这病乃是阴毒所致，不祥。为生者父母阴阳不协，母疾怨深，化而为阴毒，自孕时便入了胎血。又说，幼时尚可换血疗毒，如今已这般年岁，毒血入骨，恐难再愈云云。”
贺祎是很亲近皇后的，皇后嫁入宫中虽没得什么-宠-爱，但也从未说过皇帝半句不好的话，更没有当着贺祎的面怨恨过谁，她性情温和，连对下人都不忍责罚，似一盆孤芳自赏的花，在宫墙内默默开放又凋敝。
母后那般好的人，长春子还如此编说，将病由随便推脱到一个已逝之人的头上，贺祎自然不悦。如今说起这个，心中仍然不减愤慨。
孟寒舟早知道贺祎生病的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些说法，今天是第一回听细致，都忍不住道：“长春狗道说的话，能信几个字？他这一通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还换血，让我逮着机会，我把他脑袋拔了，给他也换换狗血，看他会不会狗叫！”
贺祎本来还挺伤感，听他连声痛骂长春子，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林笙大概了解了病史，在他们联手痛骂长春子的功夫里，很快吃完了早饭，便净手准备给贺祎把脉。
孟寒舟看看他面前的碗碟，只少了两个小包子：“就吃这么点？”
“赶时间，一会备点饼子，饿了再吃就是了。”林笙指腹已按在贺祎腕上，孟寒舟只好暂且收声，看他给贺祎诊病，“殿下，你这病，是否晒久了太阳，或者奔波劳累、饮酒，也会加重？”
贺祎一愣，有些意外他竟看出这些，颔首道：“确实如此。”
所以之前一直戴着幕篱，除了为了遮挡面上红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遮阳。
林笙把过脉，朝贺祎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祎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祎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祎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祎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祎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祎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祎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祎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祎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
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不过倒没费林笙太多口舌，他这边刚落定脚，贺祎给派的人手便赶来了。
那名叫席驰的副官是个话少能干的，很快就在林笙定好的几处位置搭起了医棚，一应桌椅药炉也都安置妥当，每处医棚都留上几名守卫维持秩序。
还另专门安排了手脚利落的，着上渔靴，下到水渠中捕捞浮萍落叶、清理淤泥。
“林郎中，城中在籍医者的名册在此，可需现在就将人召来做事？”席副官捧着本簿子道。
林笙拿过簿子翻了翻，竟比预料中多很多：“先不急，先寻个地方做会前动员，得把防治要点和他们讲清楚，之后也能做药仓和总务调度之处……”
席驰没太明白他嘟囔的话，但却听懂了他是想找个宽敞的地方：“衙内可能用？”
卢阳衙倒是宽敞，但是有点远了，一来一回的耽误脚程不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调度都来不及。还是要在北边寻个地方才方便。
正踌躇，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一声叫唤：“林郎中！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一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谢吉？”
谢吉哒哒地跑来了，先是被他身边威武高大的武官给骇了一下，他绕着席驰走了两步，颠儿到林笙面前又笑开颜：“林郎中，听说你在附近布药，我叫了几个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笙朝他后头看去，见都是熟人，多是之前在黄兰寨时救治过基本痊愈的人，他笑笑道：“席副官已经带来了很多人手，倒是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了。不过是正在挑选一个可以集中储药和做调配的地方。”
谢吉一听，拍拍胸脯道：“这有什么难，那去我家仓库呗！就在不远！”
林笙眼睛一亮：“当真？”
“嗯！”谢吉点头，“那仓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之前我爹还说想把它赁出去，这不就闹了疫病没能成，你要是能用，就先用着嘛！我爹肯定同意的。”
他拽上林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林笙跟着他去看了，还真的不错，是个现成的三层仓。
一楼是正常的仓架，二楼通风，应该是悬挂晾皮的地方，地下还有一层，能放阴凉保存的东西。出了仓楼，旁边还有一排房间，办公也行，住人也行，还有专门的小灶屋，可以做饭。
“这租来多少钱？我估计少说也要占用上一个月。”
“用什么钱！”谢吉忙道，“你在山上给我们看病也没说要钱！我家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你就用嘛，到时候我来给你看仓！”
他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矫情：“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改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桃娘如今在我家做厨娘，她手艺很好。”
“好啊！”有饭吃，谢吉高兴的很。
不过，桃娘？
谢吉闷着脑袋想了会，才反应过来是黄兰寨里那个大家都避之不及的疯女人，林笙真是谁都敢收留。不过比起桃娘，他更惧怕另一个，不禁小声问，“那，那个殿下现在也在你家里吗？”
林笙道：“他身边的内侍如今在我家养病，所以……”
话都没说完，谢吉立马倒退半步：“那我不去了！”
林笙莞尔：“殿下很和善的，不会砍你脑袋。”
谢吉哪里信，连退好几步说什么也不肯去。林笙又逗了他几句作罢，不再欺负他了，答应下次殿下不在时再偷偷喊他来吃饭。
“孟郎君今天没与你一起？”谢吉左右看了看，“他不是一贯黏着你吗。我来之前，似乎见他往东城去了。”
林笙也不清楚，一边吩咐着席副官的人整理仓库，把药材搬运进来，一边随口道：“早上他似乎有事要做，并未与我一起。”
谢吉啊的一声：“你难道没听说吗，城里来了好多戏社和舞姬！本来是打算在中秋灯会挣一笔的，后来起了疫病，灯会夜市没开，他们也出不去，都在城里四处拉客补贴生意。”
林笙茫然：“来了许多舞姬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吉大叹：“孟郎君与那位殿下认识唉，回了城里肯定少不得应酬。你不盯着他，万一他去花天酒地，看歌看舞怎么办？东边尤其是酒肆歌坊最多，男人很容易变坏的！”
谢吉心里瞎琢磨，妇人尚且难以捆住丈夫的心，更何况林郎中是个男子。他与孟寒舟是那样的关系，想必更加难吧……
林笙怀里抱着一筐甘草，闻言并不在意，唇轻浅一弯道：“他若听歌，我就把他耳朵毒聋。他若看舞，我就把他眼睛刺瞎。他若去花天酒地，喝了多少，我原样让他连酒带血一滴不剩地吐出来。”
“……”谢吉光听着就打了个冷战，他一回头，吓一跳，“席、席副官！你怎么悄摸的站我们背后啊。”
席驰只是恰好走过，不小心听见了林笙一番“毒语”，他一时难以消化，石头似的脸上都险些崩出裂缝：“经过，打扰。”
他没敢多停，匆匆扛着药囊走过去。
在帮手齐齐开工之下，才堪堪将这些基础设施都安排妥当，临傍晚，才得空将所有医者叫到跟前来宣讲了一番。
从防病之法，到治病之术，林笙并无保留私藏，连当时在黄兰寨里记录的病案，也都拿出来供众人翻阅参考，同时要求所有人都要按他的方式记录诊疗过程。
他不是指望所有人即刻就信服，不过是立个规矩、定下要求，待日后实践起来，他们自然知晓其中利处。
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宅院时天都黑透了，桃娘赶紧快手快脚去弄些热乎饭菜。
林笙凑这个空闲去看了看安瑾的病情。他倒是好多了，可能是格外能忍痛的缘故，这会儿已经倔强地坐起来了，正靠在窗下剪裁一块素纱。
“林郎中。”安瑾看他突然来了，有些心虚，忙吧纱与剪往背后藏去，“我，我没有不好好休息。”
“你别藏了。只要不加重疼痛就没关系。”林笙拗不过他，看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便坐下来叮嘱了一会，顺带将贺祎的病情也一并嘱咐给他——毕竟安瑾是负责照料贺祎起居的，多关注些没什么坏处。
安瑾听到贺祎的病有的治，眼底冒出几分高兴，脸上气色都一瞬间好看了许多。
等林笙回到前厅，桃娘的饭刚刚好端上来。
看林笙吃饭速度比往日稍快了一点，桃娘便知道他是真的饿到了，想必又是一天没好好吃东西，又跑去后厨端了份点心出来给他吃。
桃娘看着他吃饭，随便与他闲聊起来：“马厩的马，红色的，一直叫，可能病了。”
“小红病了？”林笙抬眼。
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打断了他俩的说话声，桃娘看去：“是孟郎君，回来了。”
孟寒舟阔步进来，神采飞扬，夜风鼓动着，卷进一股股刺鼻的香气，林笙隐隐皱了下眉，低着头，继续面无表情夹着自己面前的菜。
桃娘给他拿了副碗筷：“孟郎君，吃饭。”
还没坐下，林笙一伸脚把圆凳勾走了：“他在外面吃饱了，不用给他留这些粗茶淡饭。”
孟寒舟怔了片刻，旋即回过味来，就着他勾到身边的圆凳坐过去，讨人嫌地挑眉道，“外面的饭我怎么敢吃啊，吃上一口，耳朵要被毒聋、眼睛要被刺瞎的。”
林笙：“……”
孟寒舟也不掖藏，直接将人供了出来：“回来路上遇见贺祎招揽的那个副官，他说的。”他倾身凑近几分，胳膊支在桌面上，悠悠地问，“我要是去消遣了，林大夫真的那么狠心，要把我毒聋刺瞎？”
席驰那个大嘴巴，看着是个冰块，原来是个大漏勺，赶明儿先把他毒哑了。
“不会的，我没有那么闲。”林笙腹诽间一抬头，撞上一对幽深双目，心口不禁一跳，不自觉后退，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只是会不要你。”
孟寒舟撑着脑袋看他，待林笙要被看恼了时，他才轻笑一声：“那还是要我吧。”
他捏起袖口，泼了一杯水上去，水气顺着布纹扩散，刺鼻的香气顷刻就淡了。
“你干什么？”林笙皱眉看他，“风冷了，会着凉。”
孟寒舟随意卷起湿漉漉的袖子，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推到他面前：“我怎么敢去喝花酒，只是多跑了几家商行，把贺祎给的那些私产变作了银钱。商行贵奢，谈事情难免沾上些华而不实的熏香味。”
“这张是黄兰寨地契文书，这些是招工文书，这些是订工具的契单，余下的是没有用完的银票。”孟寒舟翻动几许，“都给你保管。能不能算作我欠你的聘礼？”
“这么快？”林笙一时惊讶，他不过出去了一天，就已经都办好了。
这下又算是倾家荡产了——林笙对于开采黄兰寨下的石脂一事，心里也没有底，孟寒舟似乎过于信赖他了，万一不成，大家都一无所有。
“怎么不高兴？”孟寒舟看他。
林笙不愿这时候打击他的热情，信口道：“没有人用借来的钱做聘礼。”
“……你又笑什么？”林笙瞥他一眼。
孟寒舟伸手去卷他肩上的青丝，团在指尖绕啊绕：“你没有否认聘礼。”
这是重点吗。
“孟寒舟，你真是……”林笙徒留几分失语，“没救了。”
孟寒舟又笑。
两人吃罢东西，林笙不理他了，收起文书银票，起身出了小厅往西廊去，孟寒舟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纳闷道：“走反了，寝室在这边。”
“我去看看小红马，桃娘说它病了。”
孟寒舟立马折身跟上来，一路跟在后头嘀咕：“人病了你要看，马病了你也要看。那我也病了，你回去也要给我看看——”
马厩里传来说话声，林笙拽住了孟寒舟停在墙外，没有贸然出现。
里面的声音是贺祎的：“……你怎么起身了？”
孟寒舟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家伙进门，怎么都不去前厅和我们打招呼的？真当自己家了。”
林笙捏住他的嘴巴：“人家又不是为你来的。”
马厩里，另一道声音怯怯软软地回应：“奴好多了，来送药的伙计说，马厩里的马一直哀鸣，就来看看。殿下的马一直是奴照顾，奴略懂一些……”
贺祎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看有些躁动的马：“那看出什么来了？”
安瑾揉了揉马肚子：“是一口气贪吃太多，这里草料也太湿润，有些胀气了。弄些叶子烟点了让马吸一吸，放出来活动活动，就会好了。”
贺祎眉头微拧，拿过他手里的卷成笔杆似细筒的叶片：“你怎么会有叶子烟？”
叶子烟可以驱寒止痛助消化不错。但这东西，只有战场上的人吸，每次出征，除了粮草军备，军士们最想要的就是大量的叶子烟。
这种叶子产自西南，起先是农户劳作时，疲惫了从山上摘一些叶子放嘴里嚼，能提神醒脑。后来不知怎么传进了西南军中，士兵发现，这玩意点燃吸食烟雾，还能麻痹止痛，战场上受了伤，简单一包扎，吸几口叶子，接着就能继续去厮杀。
陆陆续续的，叶子烟才在军中传开，军士们总爱揣几片在身上，不过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瘾，会总想嚼。
安瑾怕他不高兴，含含糊糊地说：“奴，奴早就不吃这个了，这是宫外的朋友随手送的。殿下不喜欢，烧了就是了。”
他说着去拿火把，但被贺祎拦下：“你把它烧了，不是让我与你一起吸吗？”
“……”安瑾没想到这个，顿时有些局促。
贺祎盯着他看了一会，早就不吃了，说明以前吃过。他问：“什么时候吃上的？”
安瑾不敢撒谎，低头道：“第一次是……是净身的时候，管事的给的。因为动了刀子，很疼，管事的说嚼这个就好了，所以……”
再后来是挨打挨罚的时候。
有的管事罚得凶，又不许休息，只能大家偷偷凑钱，找侍卫们去宫外买点叶子带进来，嚼一嚼，咬咬牙起来继续干活。
安瑾是不馋这个的，但也并不怎么排斥，因为有时候吃这个确实管用，能让自己好受些。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好习惯，只有粗人才吃，宫中的贵人们都是不屑这个的。
“殿下厌恶的话……以后奴不会吃了。”安瑾认罪道，“奴回去就把它都扔了。”
“算了，你留着吧。”贺祎将叶片还给他，“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
好一会，两人彼此沉默。
安瑾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这么晚回来，可是公务很忙？”
说起这个，贺祎不禁有些燥烦，拂起袖子往客房的方向走：“还不是卢阳衙那些琐事。正印落了马，本该让府丞接手府衙公务，结果那厮——”
安瑾扶着还隐隐作痛的腰，提着小碎步追上去：“殿下不要动怒。”
贺祎痛陈府丞颓唐，没有注意背后跟着他小跑的安瑾。
“当年三甲登楼，唯他风光。我知他怀才不遇，不满被父皇贬到这里，但他好歹是父母官，整日居无定所，烂醉如泥，找也找不到人不知道又睡哪去了，像什么样子？留下一堆公务，等我给他批？”
“咳、咳咳……”
贺祎听到他倒吸气的声音，回过神来立即放慢脚步，回头看到安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安瑾？怎么了，又疼了？”
安瑾摇了摇头，有些懊恼自己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卢阳城最乱的时候病了：“奴这就去叫人找找仲岳大人。”
“你这样子，能去哪里。”贺祎朝他伸手，“再说天黑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了。”
安瑾不敢搭他的手，自己强撑了撑站起身来：“等天亮了，奴定会把仲大人找回来的。殿下先息怒，林大夫叮嘱过奴，让殿下不可——”
“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贺祎接过话来，“是吗？”
安瑾一怔，下意识朝他慌张地眨眨眼。
“知道了。”贺祎叹了口气，不容质疑地握住他的小臂，轻轻搀了他一把，往回慢慢走，“好了，不操劳，公务今天也不批了……你能行吗，已经疼出冷汗了，不然抱你回去。”
“奴自己能走。”安瑾胆子小脾气软，但其实挺倔，无论如何也不让殿下再抱。上次抱，已经很僭越了。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一件事，“殿下，林大夫给开的药，您今天喝了吗？”
“这么晚了，都还没来得及煎，明天再说吧。”
“那怎么行，林大夫说了，头三个月，药是一顿不能落的。”
“……你是林笙派来监视我的吗。”
“奴不敢……那奴给您去煎药。”
“……”
两人一路走远，孟寒舟从月门后探出脑袋来，啧了一声都忍不住怀疑：“半夜跑到马厩来说话，他俩真的没有一腿？”
林笙跑过来摸摸小红马：“怎么人人都要有一腿，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那些。人家主仆相惜不行吗。我还惜疼我的小红马呢，我与小红也有一腿。”
小红马呜呜可怜地蹭蹭他的手。
“它有什么好可怜的，馋马一匹，吃饱了撑得。”孟寒舟从地上捡起没烧净的叶子，林笙凑过来闻了闻，放下心来，只是普通的烟草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林笙捞起马槽里的料搓了搓，摇头道：“近日没有跑商的机会，马儿被困太久不活动了，容易积食，回头还是给草料里拌点消食的药粉吧。”
“明天再说吧！你不困吗？我们回去歇息吧，好嘛？”孟寒舟想搂着林笙回去睡觉了，他将下巴搭在林笙肩上，“你回去看看我，我一整日没有见到你，心不在焉，食不下咽，浑身蚂蚁爬一样，你看看我是什么病？”
林笙若是顺着他的脑回路说了，这人定会顺杆往上爬。
正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只黏人的家伙，原本安静的宅院深处，突然一声惊叫撕破天空：“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连屋檐上停落的一群群雀鸟都被惊飞了。
孟寒舟更加绝望：“又是谁啊？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重开夜市
声音是从宅子最后面一排的小偏房传来的, 那里窗户小且背阳，不合适住人，如今堆放着之前从上岚县带过来的一些货物。
叫声惊起了不少已经歇下的伙计, 林笙也扒掉挂在身上的某人, 举步往后面走去。
孟寒舟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
林笙一进来, 就看到站在偏房门口, 两手捧着脸颊做名画《呐喊》状的方瑕。方瑕看看屋里, 再看看赶过来的林笙,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啊眨的，慌里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二郎披着衣服匆匆赶来, 定睛一看，“啊, 方小少爷, 你回来了？”
回来？
二郎这么一说，林笙才意识到，好像自黄兰寨回来的这两天确实觉得安静得过分，少了点什么闹自己了, 原来是没有见到这位小霸王。
“方瑕？”林笙走近，看方瑕似乎挡在门口, 不想叫他看, “你叫什么, 里面怎么了？”
方瑕阻了阻，但没挡住，林笙将他拨开朝里看去，见到屋内的场景时, 顿时也微微讶异地张开了嘴：“这……”
这间似乎是存酒坛的，但此刻里面一片狼藉, 酒坛东倒西歪，地上浸满了酒液，各色酒香扑面而来。房间最深处，似乎还醉躺着一个人影，正抱着一只空坛呼呼大睡。
“家里进了贼？！该死的，他怎么进来的？”二郎进来一看也惊了一跳，赶紧叫旋子去招呼伙计们，进去把人捉起来。
“酒！酒都洒了……”方瑕咕哝。
“酒洒了就洒了，你没受伤就好。”林笙以为他吓到了，安慰他道，“去别处玩吧，别脏了你的衣裳鞋子，这里我们来处理。”
方瑕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还直接红了眼眶，躲到门外去抹眼睛。
林笙一头雾水，还是二郎出来悄悄告诉他说：“你们在山上治病救人的时候，方少爷也一直想做点什么，之前他提了一嘴，说想着帮忙把酒水货物都卖掉……”
“我看他好几天没换衣服了，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就在外头忙这个事呢。我觉得，他是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二郎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酒洒了大半，估计是不成了。”
林笙瞄了方瑕一眼，若是这样，那刚才自己还叫他到别的地方玩，似乎是有些不尊重他了。
“方瑕。”林笙想了想，过去唤了他一声，方瑕抬起眼来，“我不知你在忙这些，刚才是我说话不对，别伤心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方瑕坐在台阶上，气鼓鼓地说：“笙哥哥，我没有气你，我是气那个偷酒的贼！我都和酒行的老板谈好了，结果回来一看，他把酒都给开了！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是有些可惜了，不过也不是全都糟蹋了，还是剩了些的，再想办法就是了。
方瑕还是气不过，很想去打那贼一顿。
“啊——他吐我身上了！”说话间，一名去搬贼的伙计跳开老远，嫌弃地叫起来：“好恶心啊！快把他捆起来扔柴房里，明天送官！”
“等会。”孟寒舟近前看了一眼，纳闷道，“这人……”
“怎么了？认识？”林笙问。
孟寒舟从贼人腰间扯下一枚衣饰，递给林笙：“虽然衣冠凌乱的，但看他这打扮，这玉佩。哪个贼偷出门犯案，还穿锦佩玉的？”
林笙看看玉佩，又瞧了瞧这人的脸，也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白白净净的倒像个文人。”
两人正琢磨，门外又来了一位主儿。
“寒舟——你们这灯火通明。发生了何事？”
这边的动静又把刚回到客房的贺祎给惊动了，他穿过几名伙计走近看到酣醉在地上的人，面色微微一疑：“仲岳？他怎么在这？”
“仲岳？”孟寒舟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哪个仲岳？”
贺祎拧着眉头、掩着鼻子，看着烂醉如泥的某人：“还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裕西仲氏的那个仲岳，现在任卢阳府丞。我正找他呢——他怎么在你这？”
原来是他啊……
——仲岳此人，也算是号鼎鼎有名的麻烦人物。
仲氏世居裕西，先祖曾任前朝宰相，高祖那代还在朝为官，没想到后来子孙不不材，逐渐没落下去。至出了仲岳，才算重耀门楣。
那年科举，仲岳连中四元，其才华本是够得上再拿一个状元，可惜殿试时他言语过直，天子为敲打磨练他，只给了个榜眼。
但仲岳虽说殿试屈居第二，但当年的风头却是最大的，他不仅相貌堂堂，还酷爱作诗，那一首及第登楼诗，至今还在画舫歌楼间传唱。
要说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太爱上谏了。
天子要修葺长生观塑金身，他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日日上书要求停工。天子要百官同拜长生仙，他谏“礼法混淆，何以致化百姓”。三皇子想要一处前朝旧庭园做私宅，他又谏那园子远超太子规制，“逾制僭越，骄奢荒唐”。
谏言被采不采纳不重要，惹谁生气了也不重要，他自个儿谏爽了才重要。
但孟寒舟与他不熟，只闻其彪悍作风，未见过其人。
后来再听说他时，就是贺祎被废太子位时，仲岳上疏劝谏不成，在宫门前当众书《驳废黜十事书》，言辞激烈足达万言，就差指着宫里某些人的鼻子骂了。
仲岳如此舍命保太子，并非与太子有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不过是那年殿试时，贺祎跟着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仅此而已。
他就是纯粹自己心里有杆秤，认为废黜太子不公，罪状不实，不吐不快。
说得好听，是直臣，说的不好听，是轻率。
这下彻底惹恼了天子，第二天就将他调任河州去修水渠。
仲岳没嫌苦嫌累，水渠修了两年，还兼办了书院，百姓们对他交口称赞，按理他应该因治水有功而重召入京。
没想到他又不安分，开始整治当地买官卖官之风，上书十三封，痛陈河州望族勾结后宫贵戚，鱼肉百姓、侵占良田。此事最后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转头，他就因此得罪了权贵，以“越职言事”为由贬至更加偏远的地方。
此后仲岳的狗脾气依然不改，被一贬再贬，一直贬到名字都没听过的穷州苦府，彻底无人过问，断了天听。
“原来是被贬到这来了。”孟寒舟戳了戳醉死的仲岳，“卢阳府丞，怎么也算卢阳二把手吧，怎么混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贺祎无奈地摇了摇头：“衙门的官吏证词说，卢阳府官一手遮天，凡是忤逆他的，皆被排斥在政务之外，官房都未给他分一所居住，连衙上最小的文书官都能随意讥讽折辱他。鸿燕不怕身陷落泥淖，怕的是在烂泥中难见天日……时间久了，心灰意冷也情有可原。”
卢阳深居山中，穷远也就罢了，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府官在这里如同土皇帝一般。仲岳这种性子，在外边多多少少还有人敬他几分，在这里，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再高的心气，在这种门路断绝的地方，也只能磨成齑粉。
“啧啧。”孟寒舟拍拍手上灰尘，起身朝贺祎理直气壮道，“不过既然是你们朝廷的人，那太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他把我们铺子里要卖的酒糟蹋了，这你是不是得赔钱？”
“……你怎么不直接扒了我的皮去卖？”
贺祎才把大半身家都给了他，竟然又来讹钱，这面不改色的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开玩笑了，人还活着吗？”
林笙正蹲地上把脉，又翻翻仲岳的眼皮：“活着，只是醉的有点厉害。再喝下去，不仅脑子要喝糊涂，怕是胃都要喝穿了。”
贺祎转头好声道：“那劳烦林大夫，为他用些药，务必让他尽快清醒。卢阳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
“好吧。”林笙深夜还要加班，“不过醉成这样，什么时候醒真不好说啊。”
他吩咐伙计取来笔墨，飞快写下葛花、白蔻、砂仁、木香、神曲五钱，陈皮、白术、青皮、茯苓、泽泻、干姜二钱，猪苓一钱，甘草三钱，有化酒祛湿、理气止呕的功效。
“这剂解酲汤，速去取了药材，煎汤取汁、隔碗湃凉后，喂仲大人服下。”
临走前，贺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仲岳长醉不醒的模样，又忍不住摇头长叹一声，叮嘱伙计说：“他醒了派人叫我。”
-
仲岳吐了两回，衣裳都吐脏了，伙计们把他扒了一顿擦洗，千方百计给他灌了解酒的药汤下去后，折腾至夜半三更，才算勉强安歇下来。
睡到第二天下午，林笙已从北城行医回来了，他还没有醒。
旋子带人查了一圈，发现了后院墙外不知是谁堆了些废弃的箱子，上头还有明显的鞋印，墙根底下有只遗落的酒葫芦。
仲岳当是喝多了，走过这里又闻到酒香，醉醺醺翻-墙进来又喝了一通。
自从孟寒舟与秋良改进了酿酒法，蒸馏出的酒液味醇香浓，度数也远高于如今市面上所卖的酒，仲岳照着平日的喝法狂饮，自然醉的深。
林笙去看了一眼，回来后正在屋内换衣，孟寒舟直接走了进来。
“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孟寒舟直楞楞地往里进，“你再收留病人，家里都成医馆了，走哪都是药味——”
他冷不丁看到屏风后一抹雪白后背，声音戛然而止。
林笙将衣服披上来：“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来的正好，拿条发带给我——孟寒舟？”
“哦，这条行吗？”孟寒舟猛地回过神来，找了根发带递过去。
“怎么白天就洗澡？”他问。
“今天在医棚遇到个癫的，泼了我一身药汤。还好席副官在，直接把人叉出去了。”林笙一手拽着领子，一手拢起头发，后背自然朝向他，“帮我扎上。”
孟寒舟伸手接过，将发带一圈圈缠至根部。
光滑白腻的脖颈从乌黑的发丝中显露出来，带着微微的潮湿，和若有似无的澡花香气，他细细嗅过去。
温热的呼吸，以及贴在后颈轻轻摩挲过去的掌心，让林笙痒得缩起脖子，他稍稍蹙眉：“孟寒舟。”
孟寒舟停下动作，但手指还逗留在他的颈侧，有些无辜：“不能摸？”
“……你说呢？”林笙眼中闪烁，“你的手很热。”
孟寒舟目光流连过逐渐被衣领覆盖的肌肤，不舍地收回手，替他将发梢整理好：“可能是天干秋燥，有些上火，不仅手心热，嘴里也疼。”
“上火了？”林笙捏住他的手腕去摸脉门，叫他张开嘴看看，“舌尖是有些红，但脉象还好，也没见有口疮，究竟哪里疼……”
孟寒舟垂着视线，看他为了看仔细离得越来越近，突然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林笙慌张地看了眼没关上的房门，怎么能在这里……要是有人突然经过看见了怎么办？他背靠着屏风，唇瓣不自觉张开，被搅动起一番暧昧异响。
孟寒舟吃的心满意足，才松开林笙的手腕，露出笑容：“怪事，好像又不疼了。你嘴里是不是藏了药？”
林笙抿着发红的唇角，没好气地看着得逞的某人，但又发不出火来，只能推开他道：“下次我就在嘴里涂-毒-药，看你还敢不敢。”
“那藏个甜点的毒，我怕苦。”孟寒舟姿态顽劣，靠在屏风一旁也不走，看他换上衣服，直到外面有伙计来叫，说仲岳醒了。
林笙过去的时候，贺祎已经到了，仲岳看起来清醒很多，正一脸震惊地起身朝贺祎行大礼。
贺祎一贯不爱看人拜来拜去，这回紧着眉头却没有阻止，任他全礼数拜了才让他起身：“仲大人这官做得好啊，都做到梁上去了。”
“殿下……”
仲岳宿醉后脸色蜡黄，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被贺祎这么一说，越发的难堪了。
——贺祎什么时候来卢阳的他也不知道，府官正印被抓了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把自己喝的浑浑噩噩，每日睡在哪里也全看自己醉在哪里。
“仲大人。”林笙看他俩气氛凝滞，进去解围道，“醒了就好，可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有些头痛是正常的，有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仲岳虽对昨晚之事完全没印象，但从照顾他的伙计口中知晓了自己翻-墙进百姓家宅，人家还胸襟宽广地救了自己。
见林笙进来，他一眼便猜出，忙朝他拱手，惭愧道：“多谢林大夫的汤药，仲某已好多了。破损之物，仲某来日定当全数弥补。”
他说着看到靠在门边的孟寒舟，先是一惑，后是一愣：“曲成侯世子？世子怎么也在此处？”
孟寒舟听见这个称呼，眼眸微不可及地一暗，瞬间脸色转阴。
林笙道：“仲大人认识寒舟？”
“数年前某日宴会上见过一面。”仲岳听过几分曲成侯世子那不太好的声名，“不过当时人多眼杂，世子未必留意仲某。”
孟寒舟未置一言，拂袖走了出去。
仲岳在卢阳蹉跎日久，想必根本没有听说京中侯府闹出的那桩动静。
“寒舟已经不再是曲成侯府的人了，如今他跑商做些小生意，叫他孟掌柜就行。”林笙替他把了脉，“仲大人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狂饮伤身，以后还是注意点身体，少喝点吧。”
叮嘱了些修养脾胃的事项，林笙就出去了，只剩下仲岳一人茫然。
贺祎看他走远，才将曲成侯府的事简单说给仲岳听：“仲大人以后不要那样称呼他了。”
放以前仲岳的脾气，少不得会多言几句，现在大概也被消磨了棱角，听了这种荒唐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反而冒出些感同身受，一时沉默住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
不过没等仲岳消化几分，贺祎就让人抬了一箱公文进来：“别造化了，既然仲大人醒了，就别想睡了，这些全是积压的公务——批吧。”
“全城百姓还要仰仗仲大人呢。”贺祎含笑看着他。
仲岳瞪眼看着哗啦啦铺了满床的公务：“……”
林笙找到孟寒舟的时候，他正坐在小中庭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当中巴掌大的小花圃。里面没有花，只有绿茵茵的一片。
“这里面种的什么草？”
林笙蹲下仔细看了一眼：“不是草，是韭菜。可能二郎种的吧，这个时节已经种不出什么好花了，韭菜皮实，割一茬长一茬，绿油油的也好看。”
他说完，瞄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敢什么兴趣的孟寒舟：“想吃吗？晚上割一点，让桃娘给包成饺子。”
“不吃。”孟寒舟摇头，“吃了这个，嘴里有味，就不能亲了。”
林笙无语：“……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想着来哄哄你。”
孟寒舟道：“刚才是有些不高兴，但是仔细一想，要是没有那件事，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我，这么想着，反而还觉得有些庆幸。”
“不过说起，”孟寒舟低头看他，“我发现一件比那更重要的事。”
“嗯？”林笙应声。
孟寒舟望着在薅韭菜苗的林笙：“你在外人面前，似乎与在我面前，叫我的口吻不一样。”
林笙一愣：“什么？”
“你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时候，会叫我寒舟。”孟寒舟提醒他，“只叫寒舟。”
没有姓氏。
林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你哄我，总要给点好处的。”孟寒舟跳下石凳，也蹲到花圃边来，抱着膝盖。视线齐平，他几乎快贴在林笙的耳畔，“林笙，以后就那样叫我吧。你那样叫，会让人感觉我们很亲近，很亲近，好像我是你的东西。”
林笙皱眉，自然而然道：“什么你的我的，人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话音未落，孟寒舟握住他的手：“可我想属于你。再叫我，林笙。”
“……”林笙欲言又止，“你的兴趣让人难以理解。”
孟寒舟捏捏他的指肉，暗示他快些叫。
林笙本来不觉得，一个名字称呼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他以前麻烦科室里的护士们帮忙，也只叫后面的名字，不加姓氏。
但蜷起的指背被一双潮热的手心包裹着，温度似乎随着血管流向了耳后。
他感到后颈一热，觉得不自在，好像普普通通的名字真的变得旖旎，一下子就叫不出口了。
在孟寒舟的注视下，林笙数次翕动唇-瓣，几乎要唤出口时，二郎洪钟般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大舟！大舟你在哪？门口有人找你啊！”
“哎，在这，他马上去！”林笙大获得救地跳起身，拿脚尖攘了攘孟寒舟的小腿，“有人找你，快去。”
“那下次——”
林笙又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鼻息间低切地一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去。
经过二郎身边，他把一把韭菜塞对方手里，二郎低头一看，立即心疼地大叫：“我的小韭菜！还没长好呢！你给我薅秃了！——林医郎，你管管他啊！”
林笙背着手，讪讪地笑一笑：“来日再补你些种子。”
门外来人是名工头，在掮客那儿听说有个孟掌柜要招大量干体力活的，便得了地址上门自荐。
这群人原先是给一家大油坊干活的，后来东家出了意外，油坊倒了，他们这些人也被遣散了出来另谋出路。
工头一身起了毛边的脏兮兮的粗麻衣，站在干净整洁的小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林笙看他体魄，十分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坐下说吧，喝点热水。”
工头儿怕弄脏他们的椅子，只挨着最靠外边的小凳子坐了，见伙计端来的热水竟然是用正经白瓷盏装的，还泡了茶叶，他哪用过这么好的东西，惊得又是连忙一个起身感谢。
细问之下，他那竟然满打满算有几十号人。
这些人当年也是山里饥荒逃难出来的，靠干活养家糊口，一天没钱赚，家里人就得挨饿。然而自从城里闹了病，生意都不怎么景气，谁家也不愿这时候招一群能吃能喝的流民。
众人急的团团转，这不一听说有人大量招工，就赶忙地来碰碰运气。
“东家您看看用多少人，我们什么活儿都能干，我那些弟兄们，体格子比我还壮实！我们还白送七八个能扛能挑的小伢子。他们皮糙肉厚结实着呢，比大人也不差力气的！”他怕东家误会，赶紧摆摆手说，“不用多给钱，管口饭吃就行！女伢子也有，能浆洗能烧饭，能伺候人。”
养活长身体的小孩难，穷人家的小孩子没有在家擎吃擎喝的，但凡有手有脚，都得跟着大人干着活，换口饭吃，能活着长大就行。
“我们不招童工。”林笙道，那人露出几许失落，“不过你们孩子要是真能干活，我们也会按工给他们发钱。女子同理，能干活的都有钱拿。”
这么好？工头喜出望外。
不过接着又听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有些面冷的东家道：“我们工地在城外山里，要倔山开土、要下地洞，比油坊更累更脏，住是在旁边的黄兰山上的寨子里。你们的妇人孩子都可以一并住进去，不收宿钱。米面蔬菜我们按日子给送，肯定缺不了吃食，你们若想垦菜田自己种点，我们也不管。但日子肯定不如在城里舒服。你们想清楚，去了可不易出来，兴许累死累活好几年也是有的。”
林笙又补充道：“按工计酬。只要能干活，男女同工同酬。做六休一，按月结钱。逢年过节除了安排值守的人之外，其余人会另放假。若是做得好，年底会另有赏钱。”
孟寒舟板着脸说：“可要是有偷懒耍滑的、偷东西的，聚众闹事的，直接丢下山去，就别怪我不讲人情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人一听，管吃管住，一家人能都在一起，妇人小孩帮忙做事还有工钱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不就是开山，苦点累点还算啥，一干好几年那都不是事儿，那叫稳定。
工头想也不想，生怕两个东家反悔：“做！我们做！啥时候上工？”
林笙道：“不急。你且回去与其他人再商量商量。若是都同意，就收拾收拾家当，三日后城外集合，让人带你们先上寨子安顿。再领你们去要开山的地方看看，能干，咱们再签契。开山毕竟是个危险的活，要是出现死伤，我们会给亲眷发补恤。”
工头本来合不拢嘴，一听有可能会受伤，又有些犹豫起来了：“那，那我回去商量商量。”
工头离开后，孟寒舟嘀咕：“哪有你这样招工的？给他们吃住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做六休一，还要放假还要赏钱。”
“都是出来讨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像周扒皮一样。”林笙起身，“有紧有松，并不妨碍他们尽心给你干活。挖石脂是个长久的体力活，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矿下也少些事故。你难道忘了牢山营是怎么出事的了？”
牢山矿正是那几个混混偷奸耍滑，偷工减料，才引发了矿塌倒灌。
孟寒舟跟上他：“你说的都对……但周扒皮是谁？”
“一个半夜三更就叫长工起床干活，还不给人家饱饭吃，稍有不顺心就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恶霸地主。”
孟寒舟正琢磨周扒皮，忽然发现他是往门外走：“你怎么又要出门，又去哪里？”
林笙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有些好笑：“你不要露出一副被抛弃的小狗的表情。”
“我只是回来洗澡换个衣服，医棚那边有几个病人状况不好，我还得去再观察观察。”林笙说，“你自己吃了饭就先睡，别等我。席副官在那边搭了间小帐篷，要是回不来，我就睡那边。”
孟寒舟：……
林笙走出门，感到背后低沉的气压快要卷起风暴了，他又折身回来，迈上一级台阶，踮脚在孟寒舟唇角上落了一吻：“乖，听话。”
因不悦而抿成一线的硬冷嘴角出现了几分松动，气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孟寒舟被一个温软带着药香的吻硬控了半分钟，直到林笙轻巧地拐过巷口，离开了他的视野。
三日后，不出所料，那工头果然带着人来了。
孟寒舟带他们去了黄兰寨安顿，签了契，只能立即着手安排开矿的事，工具不足，先用结实的农具顶上。
开矿一事十分复杂，孟寒舟又托贺祎的面子，去信请教牢山营的邓校尉。那邓校尉倒是个聪明人，很知趣的也没多问，还给介绍了一个擅长看山形走势、地下风水的老矿头。
只是大梁此前从未听说过会流油的矿脉，即便有经验丰富的矿头帮忙定脉，也是走了不少弯路，闹了好些差错。而且越挖，山洞里气味就越是臭，干不了一会儿，就得换班出来透透气，不然人也受不了。
初挖油洞，浮出的油水混杂砂石，不过倒是便宜了工人们。
这些全是杂质的黑油，白白浪费也是浪费，就默许工人们拿羽毛沾了存在瓦罐里，拿回黄兰寨里做灯油。虽然会烧出黑烟，把墙熏黑，但实在是明亮，一点点就可以烧一整晚，而且不易灭，比蜡烛头好用得多。
而且天也越来越冷了，山上尤其，用这种黑油混着木柴尤其烧来取暖做饭，用的更久更暖和。
二郎定期给山上送瓜果蔬菜，也会用这个黑油来润涂车轴。普通的油被磨几次很快就干了，但这种黑油黏腻厚重，涂上后木质不怎么能吸收，能润很长一段时间。车子跑起来更滑畅了，也少了很多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孟寒舟一时间整个都扑进了开掘石脂的事上，吃住与工人们一并在黄兰寨里。偶尔回来一次，也没了捉弄林笙的心思，洗完澡看到林笙在床上，累得倒头抱起就睡。
第二天睡醒了倒是有心思了，但身边被窝早就冷了，尽职尽责的林大夫已经出门看病去了。
仲岳代掌卢阳府印后，似乎很快就找回了当年的激-情，照林笙的话来说，就是天选打工人。马上就开始整肃府衙，清顿冗杂吃空饷的文吏，把被府官积压-在库中的旧案沉案全都掏了出来，一件件地断。
因为有贺祎在幕后镇着，他就算再是失权的前太子，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阳不过是个偏远的府城，没什么油水，京中某些权贵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相对还比较好整治，贺祎还镇得住。
如此又各自忙碌了大半个月，天气虽寒下来了，城内气象却变得热闹许多。
一来，是疫病渐绝，沉案得雪，百姓气色好了。
二来，时近重阳，卢阳兴办九皇会，坊市间也多了很多摊贩。多是卖菊花、茱萸草和菖蒲，五色糕的，还多了很多兜售香烛、黄纸和北斗辟邪图的道人。
九皇会是祭拜北斗众星君的祭典。
贺祎厌恶长生歪道，厌的是那些子虚乌有、被人捏造用来敛财的长生仙人。而北斗九辰，乃中天大神，是正神，百姓们信奉敬仰，他并不否绝。
民间习俗，九皇会要从初一至初九，祭奉、宴饮、登高祈福。
早年时候每逢九皇会，卢阳都是没有宵禁的，夜市可以通宵达旦地热闹。但这任卢阳府官上任后，心里虚，怕百姓生事，不仅加重了宵禁监察，还禁止百姓扎神舞戏。
而且中秋时因为疫病的缘故，城内夜市已经停了很久，许多小摊贩的生意无以为继，日子很是艰难。
如今仲岳掌印，便下令恢复了夜市，允许百姓热闹热闹，再燃城内生机。
这日医棚里，林笙看完一名病人，开完药方，谢吉便啃着口果子溜达着来了，问道：“林医郎，你还没回去啊？”
林笙看看头顶的白太阳，纳闷道：“这才刚过晌午，估计一会儿还有好病人来呢，回去这么早做什么？”
谢吉穿了一身花花绿绿，兴奋道：“今晚要重开夜市，你不去玩玩？我听说，会有很多好玩的，还有傩舞和祭乐，之前中秋日没开成的灯会，这回也要补办！还听说有焰火看，肯定热闹极了。”
谢吉凑上去，把他脉枕笔墨一溜收进药箱：“哎呀，世上的人都会生病，病人是永远看不完的。但是灯会和舞傩，错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啦！”
林笙被他拽起来往外推：“哎……”
被谢吉丢在街上，林笙注意到来往行人腰间挂着一串串茱萸，才忽然意识到快至重阳。
重阳……那意味着孟寒舟的生辰也要到了！
太忙了，日子都快过糊涂了。
林笙想着孟寒舟生辰的事，一边看着街上满城彩绸……到了宅院门前，远远看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正踩着梯子攀爬到高处，往檐下挂新灯笼。
他脚步又不自觉慢下来。
天冷风凉，孟寒舟还将袖口卷至肘上，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这些日子，他与工人们一并开矿探查，亲自采土捣井，不知不觉间身形又结实了很多，已经一点看不出当初垂死病榻、奄奄一息的样子。
过了这次生辰，按林笙的法度，孟寒舟便算成年了。
十八岁的少年，朝气蓬勃，感觉浑身都冒着使不完的热气。
孟寒舟也看到他了，手里的灯笼也不急着挂了，抱在怀里闲闲地等他走过来，低头看他，揶揄道：“林大夫，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又是被弄脏了衣裳，回来洗澡的？”
只是等闲话语，不知为何，林笙看着他，耳边漫起淡淡的红晕。
“你……”林笙垂下眼睫，看着梯子脚，才重新张口，“你晚上有时间吗？”
孟寒舟想了想，一挑眉：“有啊，林大夫是要约我一起去逛夜市吗？”
林笙应声：“嗯。”
孟寒舟感觉好久没有与林笙好好在一起待着了，听他答应，灯笼也没心思挂了，立刻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梯子来，吓得林笙马上伸手扶住他：“你小心点。”
他笑吟吟站稳，“林大夫约我，当然是即刻赶到。我们现在就去？”
“急什么，天还没黑，灯也没亮呢。”林笙嫌他心急，将他拽回来，“你……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孟寒舟一茫然：“准备什么？钱我身上有。”
灯虽没亮，但各色摊贩和小吃早就出来了，可以趁着天没黑的时候去逛一逛街。天黑了，很多小摊会浑水摸鱼卖些劣质的东西。
“不行，要等天黑。”林笙抿住唇，但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视线扫过孟寒舟微带汗珠的领侧，又匆匆转开视线，“至少，洗个澡，换一身好看的衣服。”
他不再多说，在孟寒舟腕间轻轻一握，又轻拂而去，“两个时辰后，我在夜市街口等你。在此之前，我们不要见面。”
孟寒舟愣着。
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天黑？为什么不能现在见面？
孟寒舟看着被他触过的残存余温的手背，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眸心微微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说:
天黑了就要做点天黑才能做的事（）
-

第134章 夜游
虽说约的是两个时辰后, 但孟寒舟实在是忍不住，今天是他的生辰，林笙已暗示得足够明显, 他换上了最鲜亮俊朗的一身衣裳, 提早很久就跑去了街口。
此时天色渐渐昏黄, 他徘徊了几步, 又觉自己来得实在是太早了, 显得很不稳重。
但来都来了, 总不能再回去。
等了仿佛一百年过去了，孟寒舟快把墙根的蚂蚁窝看出个洞来, 林笙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匆忙站直身体, 理了理衣襟, 摸了摸发梢，慌张地像个第一次出来约会的毛头小子。
虽然他确实也是。
林笙看到他已经到了，一愣：“怎么来这么早？”
孟寒舟视线闪烁：“没有，刚到而已。你也来得很早, 还没到约好的时辰吧？”
两人说完，意识到彼此都没有“守时”, 又同时闭上嘴。
并肩走了一会, 周围灯火摇曳, 明明已经是搂在一起同床共枕的关系，可不知怎的，现却有种失措感。他余光看着身侧的林笙，想, 这会儿该与他说些什么好呢？
今夜的灯很亮，今晚的人很多, 今天的你……
明明叫自己穿的好看些，他却只着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仿若纤尘不染的初雪，在时明时暗的光影中沾染上灯火的余温。
但，很美。
“谢谢。”林笙道，顿了顿，他又低声说，“是你说过，我穿白衣最好看。”
孟寒舟怔愣一瞬，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不过他向来脸皮厚，被揭穿了也不觉得羞惭，反而越发光明正大地侧目去看。
很快他就发现，林笙的白衣之下，似乎还有一层。
但没有看清，一支舞傩的队伍就从后面涌来，为了吸引行人，各个身披彩衣、手持摇鼓，向四周抛洒菊瓣，与象征吉祥长寿的松子花生。
彼此袖口似水一般从指间流去，人流一下子挤开二人，紧接着蜂拥而至的是接连不断的花灯车。
隔着人潮，林笙朝他喊：“千灯花塔！去千灯花塔！”
“什么……？”孟寒舟一个字也听不见，一尊宏伟硕大的披着彩衣的神像堵在了眼前，好容易等他们行过，再去看，对面林笙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笙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踮脚环顾，四周人头涌动，却怎么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抹蓝衣。
“今年的灯好亮啊！”
“是啊，不知道用的谁家的蜡烛？”
“哎，听说前面燃音灯要亮了，快去看灯戏！去晚了可占不着前排了！”
一直被挤到街心深处，灼灼明光耀入眼中，他抬头一看，是已经亮起的千灯花塔。数百盏的灯笼顺着花架搭上去，四周垂落红绸，彩光流溢，恍若白日。
林笙一层层地往上看，直看到顶端，见那盏最大最精美的燃音灯还没有亮起，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燃音灯由内外双层薄纱笼罩。两层灯面之间有剪纸彩绘，一旦点亮，灯芯热气的催动之下，令轮轴转动，其中图案映光隐现，旋转如飞。立轴上亦有簧孔，热气穿过簧孔，会谱出泠泠乐声。
那是最灿烈的一盏灯笼。
也是林笙想给他看的，最璀璨的灯景。
“抓住你了。”手边霍然传来一道温度，微微的喘息声自耳边响起，“还以为找不到了。”
林笙转头，看到一双眸目灿烂的少年眉眼，他心腔中那缕不安很快平静下来。然后慢慢回握对方的手，眼底温和低笑了笑：“嗯，抓住了。”
孟寒舟这回不愿管旁边有没有人看，直接紧紧地握住林笙，紧到再来十尊神像也无法将他们冲散。
与此同时，一道矫捷的人影翻上了花塔，将火把伸向那巨大华饰的彩灯里。随着一声欢呼，燃音灯簌地被点亮，朦胧的剪影在蒸腾的热气中逐渐明晰。
只见翻涌波涛之间，一艘小舟深陷浪中。一个小纸人身形单薄地立在船头，恶浪掀天、风起云涌，眼见就要将那蹁跹小舟吞噬。
伴着越谱越快的灯轴音声，以及点灯人咚咚击打的腰鼓——
船头小纸人搏鲨击鹫，迎浪闯行，浪头疯狂席卷拍打，小舟摇摇摆摆几欲倾翻。
“咚——！”
一个鼓节转过，华灯骤暗，芯火余热还微微拨着轴心簧孔，发出海风一般的呜咽声。
须臾，灯再亮起时，浪息风止，鲨鹫消失，泠泠的音乐再次响起，小纸人一脚踩在船朦上，睥睨无敌，意气风发。
灯塔下安静了一瞬。
“好！”众人峰起欢呼，“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孟寒舟望着高处，亦随声附和起哄。船上的小纸人虽然简陋，但发型、衣着特色鲜明，一眼就看出像谁。
第二遍很快应声开始，孟寒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灯，林笙转头看他。
他眼睛明亮，倒映着漫天的华彩。殷殷笑着、意气十足的样子，与那华灯中得胜的小纸人如出一辙。
无惧风浪，直挂云帆。
看了三遍，孟寒舟低下头来，意犹未尽地问他：“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想去哪？”林笙问。
孟寒舟比往日多几分兴奋：“去哪都行，你说了算。”
时间还早，林笙指了指远处的摊子：“那去买糖球吧。”
自出来谋生以后，他们似乎总在忙些生计上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想，只是游-走在热闹的坊市中，尽情玩乐。两人先后排了巨长的队去买糖球和果子，还玩了套圈儿和投壶，还有用纸兜网金鱼的。
孟寒舟一向没什么耐心，今天却格外乖实，大概是心情也不错，他夹杂在一群小毛孩子里，被吵得脑门开花，竟也没有发一句牢骚。
虽然好景不长，他一手攥着林笙，一手拎着套圈得来的木头小鸭和泥偶小马，又有些故态复萌，开始得意地朝身边眼巴巴的小孩炫耀，直将人家气得嚎啕大哭。
“你真的是……好幼稚。”
林笙弯腰哄了哄小孩，将油纸上的糖球分了他两颗，“拿着吃。别哭了，哥哥偷偷告诉你个好地方，一会儿那里会有烟花看。”
“哇！”小孩瞬间不哭了，眼睛一亮，“真的吗？”
林笙悄悄点头，为他指了一个方向。
各色摊贩的吆喝声在街巷里此起彼伏，待回过头，发现孟寒舟又不知溜达哪去了。
而此时，孟寒舟站在一个无人问津的算卦摊子前，看一个老道模样的人，正抱着个幡子在打盹。面前一桌、一凳、一套笔墨，一签筒，幡子上写着“问卜求谶，解卦算命，百验百灵”。
孟寒舟三两步走过去，往那儿一坐，敲了敲桌子，指着他那“百验百灵”的幡子：“算命的，你能算什么？”
“掷签、解名、看手相，都能算。老道一日只算十次，一次十文，不准不要钱。”
老道士被骤然敲醒，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他睁开眼看看，打量打量孟寒舟的衣着和面相，见他一身宝气，忙换上一副笑脸，“观小善人身怀紫气，必是志气远大，定当是问财吧！”
“那问个姻缘。”孟寒舟同时张口。
“……”
老道士清咳一声，“啊哈哈，春水初生，春林初茂，少年慕艾，当是如此。姻缘好，姻缘好啊。”他将签筒往前一推，“请小善人摇出一支签来。”
孟寒舟抱着签筒哗啦啦一顿摇动，一支竹签率先跃出。
“艳色眼前谁不爱，秋来无实一场空。”老道士拿起签支来，摇头晃脑了一番，捋着胡须忽的一叹，“哎呀！这谶言所示竟是不妙！大不妙！”
还没说完，孟寒舟抽回签子一看，末端赫然刻了个“下”字，脸色当即一沉：“这支不算。”
他二话不说，重新摇了一支，又跳出一支下下签来，“什么破签筒，这支也不算。”
“你……”
孟寒舟连摇了三四次，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最后气得把签筒里的竹签全部倒在桌面上，将所有的下签全部挑了出来扔在一旁。
这一挑，几乎把签筒里的签都挑光了，他这才将余下仅有的几支吉签放回签筒——终于如愿摇出了一支大吉。
上文“东西南北皆如愿，伴侣和谐万事通”。
他满意地把这只大吉拍在老道士面前：“这支准了，解吧。”
老道士：“…………”
解，解个屁！
场子都被他掀了。
等林笙安置好孩子，找到孟寒舟的时候，那老道两眼朝天，快被孟寒舟给气死了，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要从背篓里抽-出家伙什来揍人。
他赶紧过去把孟寒舟拎了起来：“孟寒舟！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孟寒舟转头看到林笙，眼睛一转，立即伸手把桌上的签卦都给弄乱了，随口道：“算个命玩玩。他自己说不准不要钱，结果他还生气了——你是不是不会算啊？”
“你有病吧，消遣老子！”老道气得冠帽都歪了，抖得袖口里藏着的转运符、桃木牌、各色符纸哗啦啦地往下掉。
林笙忙把孟寒舟拽走，那老头儿在后头追着骂了一条街。直到两人走进人群深处，夜市上摩肩擦踵，这才将对方甩掉。
林笙喘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孟寒舟：“你好端端的，怎么信起算命来了？那人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先骗你说运气不好，在套路你花重金买他的符咒转运。你算什么了？”
“咳，没什么，随便算算。”
忽的头顶一黯，一阵风袭来。
林笙被沙尘吹得眯起眼睛。
一大片不知哪里来的厚云遮天蔽月地涌来，方才还明光闪烁的万丈星辰，顷刻就失去了光芒，转眼间，狂风卷动着脚边砂砾阵阵跃动，一下子温度就骤降下来。
周围的摊贩们匆忙地卷拾东西：“怎么突然变天了？”
“嗐，山多嘛，每年都这样，常有的事。这雨啊来得快走得也快，估计下个一时半刻的也就停了。你们带伞了不，赶紧到我这避避吧！”
果然下一刻，天上就落起雨滴来，似才融化的冰水一般，打在身上惹得人一个激灵。
路人们赶紧就地找屋檐躲雨，疾跑间有人碰到了路边的灯笼架，一个三四岁小童哭哭啼啼地大叫着，浑然不知背后有巨物倒下来，正焦急地找寻娘亲。
林笙眼疾手快，几步冲过去将他扯开了。
两人跌跌撞撞，虽已尽可能护着头脸等险要处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擦伤了手。林笙把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去就近的铺子里避雨，当即掏出随身带着的纱绢和伤药，给他包扎了一下。
“好了，没事了，在这里不要走动，你娘亲会看到你的。”林笙收起药。
雨滴打灭了旁边灯笼里的烛火，林笙才忽然想起来，坏了，他布在水渠两侧的烟花！
外面雨幕已经瓢泼下来，断了线似的砸在地上，孟寒舟见他急怔怔地起身往街道深处走，忙追上去将他拦住：“又是急风又是冷雨，你去哪里？”
“我的烟火……”林笙着急呢喃。
“先别管什么烟火了，你已经淋湿了。”孟寒舟很快意识到，那烟火可能也是放给自己的，但这么大的雨，什么火都得浇熄了，焰火注定是看不成的。
远处高-耸华丽的千灯花塔，在冷雨之下，也变得凄凄惨惨。
下面的小灯还好说，但最顶端的那盏华灯首当其冲，已经淋透了，纱面上立在船头的小纸人也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恐怕是不能继续乘风破浪了。
计划好的惊喜逐一泡汤，林笙难免有些沮丧。
但孟寒舟说得对，这般突如其来的风雨，准备好的那些烟火肯定已经湿透了，去了也无益。
两人没带伞，只好坐在附近铺子的台阶上等雨停，周围是熙熙攘攘一同避雨的百姓。
孟寒舟双手撑在身后，懒散地望着天，与身边人一块看着檐外的潇潇雨幕，并不觉得可惜，叶不觉孤寂，反而别有乐趣。
不知过了多久，林笙轻咳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
“这怎么办，我们都湿了。”林笙轻声道，“这样下去，会风寒吧？”
“那往里面进来点，你身上确实好凉。”孟寒舟脱下外衫披在林笙身上，他抬头看了看，“雨似乎小一点了。你在这里避一会，我找人去给二郎他们传个话，尽快送把伞来。”
刚准备走，垂落的袖角就被人按在原处。
孟寒舟未能起身，因为林笙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慢慢将掌心的袖口收紧：“找个酒楼，晾一晾吧……对面那间，就很好。”
他声音清淡，又仿佛克制着莫名的颤浮，孟寒舟垂首，见一双带着湿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我还有礼物……要给你。那一件，风卷不破，雨淋不坏，可以观赏一整夜。”
“去了……就给你看。”
孟寒舟怕他真的着凉，又被他所言着了魔。
两人冒着未停的细雨，穿过横街，进了对面人声鼎沸的酒楼当中。外面的阵雨没有惊扰这些酒客半分，只有他们两个像是两只闯进浮华场的落汤鸡。
银台前的伙计见他俩湿透，十分来事，忙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啊？速速上楼歇一歇吧！我们有酒有菜，能烧汤沐浴！”
孟寒舟放下银钱：“开一间暖和的房间，烧些热水，备点暖胃的热食。”
伙计临走前，林笙突然叫住他道：“再送一壶酒，淡一些的。”
“好嘞，马上。”伙计乐呵呵收了钱，送他们去楼上客房，并且很快就送来了他们所要的酒水，饭菜热水需要现准备，尚需一些时间。
“你把湿了的衣服脱下来吧，搭在衣架下用炭盆烤一烤。”屋内焚着淡淡的茶香，孟寒舟先去关上窗，“怎么想起来要喝酒？”
“喝点酒，才敢做平日不敢做的事情。”林笙唤他一声，“孟寒舟，你过来。”
“嗯？”
孟寒舟闻声回头，忽然愣住，瞳孔微微瞪大。
摇曳灯影中，林笙解下了外面白衫的系带，交错的领褶簌簌落下，原来被雪白衣衫覆盖遮掩着的，竟然是一袭火红喜袍。
“这是……”孟寒舟痴痴地看过去，还有些恍惚，“是我成亲那日的衣服。”
林笙很轻地嗯了一声，脸色慢慢变红：“礼物……总是需要华美的丝绸包裹。”
孟寒舟手掌抚上衣襟的纹路，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红袍为裹，雪躯为里。
所以他说的那件“可以观赏一整夜”的礼物，是指……孟寒舟抬起眼睛，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林笙。
林笙还不习惯做这样的事，有些不自在，被盯得紧了，先仓皇地垂下视线。
“那我，”孟寒舟呼吸变得深沉，“我能近一些，仔细看看？”
林笙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待人的精心拆解。
京中有一阵风靡粉瓷，奢艳靡丽，那时孟寒舟不懂亦不喜，如今他才终于明白——那颜色，恰如此时眼中，面前人脸颊耳后扫过的这种秾艳。
红衣同样浸湿了，赤色更加深，衬着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孟寒舟喉中咽了咽，像是从没有接收过礼物，小心翼翼地拆拽绸带。
沙沙簌簌的声响，在微昏安静的小室内被无限放大。
礼物的包绸马上完全松开时，林笙忽然按住了他的手：“等一下，给我、”嗓音变得细颤，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再张口说完，“给我一杯酒。”
孟寒舟也需要一杯酒冷静一下，他转身去斟，自己先喝了两杯尝尝味。即便是楼里最淡的酒，对林笙来说可能还是有些过头，他只倒了小半杯，余下续上茶水，才端回来给林笙。
林笙似渴了，不等孟寒舟完全将杯子递他手中，就匆匆地喝下，但咽得太急，酒气冲出来，他呛咳几声。
——铛的一声，酒杯落在地板上，似撞开涟漪。
孟寒舟侧过头吻在了林笙的眉心，然后是鼻尖，在他微微张嘴的瞬间，稳住他的双唇。林笙本能向后躲闪，但很快被捧住脸，持续地深入这个吻。
两人倒在榻上，红衫揉皱，青丝交缠。
孟寒舟呼吸声起伏不定，他隔着几缕发丝啄他的耳畔，嗓音沙哑：“今夜……今夜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林笙不正面回答，忍着耳边的痒意：“这不是你自己许的愿望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孟寒舟茫然片刻，便想起来了——还在山上时，林笙问他生辰想要什么，他别无所求，便说只要林笙就好。却想不到，林笙竟真的把自己当做礼物送来了。
若有似无的笑声令林笙脸一热，他偏过头，抬手抵住孟寒舟的肩，作势要起身：“如果不要，就算了。”
虽然孟寒舟说的想要林笙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个意思也、也不是不行。
“没有说不要。”孟寒舟急切地将他双手扣留在枕边，俯身看了他一会，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我要，我很喜欢。我……怎么都行吗？”
他总是喜欢反复确认，林笙说不出口，只能将他拉下来，拉进唇齿缠绵之中。
孟寒舟喜悦地将他拥住，低头亲吻，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在一切能想到的地方，似初出居巢的新兽，留下自己占据的痕迹和气味。
两人贴得很紧，触感鲜明，温度灼热，半湿的衣衫也几乎要被体温给烘干了。
孟寒舟忙得不可开交，他似乎哪里都想拥有，但又无法全部顾及，贪食地急于将猎物全部拖回巢中，忙到气促，才终于分出一丝理智去引林笙的手过来：“我该怎么办……你帮我？像上次那样。”
他捏一捏林笙的手指，急于证明：“我这回可以很久。”
林笙想起上一次，他一分钟就没了的事，不禁笑出声来。
原本足够缱绻旖旎的气氛，无端生出几分滑稽，孟寒舟伸手捂住他的嘴，少有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活泼愠色：“不许笑。第一次……第一次都那样的！”
方才咽下的酒气也逐渐升发上来，林笙张开嘴，咬了他一下，往日清淡如水的眸色中多了一抹微醺的绯意：“那你……会不会啊？你弄了我一身口水。”
孟寒舟瞋目盯他，又哑了声。
林笙靠在枕上，任他徒劳折腾了一会，一侧被他焦急地揉出了一片红意，看他几乎快恼羞成怒要撕烂自己衣衫时，林笙终于伸手，扯住对方的衣带。
下一刻他翻身坐起，天地倒转。
两人易了位置，孟寒舟气恼地躺在下边，拽他衣袖：“你做什么起来？”
有酒意壮胆，羞耻被磨灭了几分，林笙还是无法被这双眼睛直视。
“你太莽撞了。”林笙拿发带遮住了他的眼睛，“我不想受伤……我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小狗想证明自己，给个机会（）
-
-

第135章 生辰快乐
身上的重量很轻, 带着熟悉的温度，但是眼前被发带遮住，一片漆黑。
孟寒舟只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床帐掀阖的声音, 还有似乎是撞翻了什么瓶瓶罐罐的声音, 紧接着, 有浓烈的几乎盈满整个小室的药香溢出来。
许久, 林笙没有再说话, 但孟寒舟知道他还在。
因为他能听见咬着牙竭力忍耐的呼吸声，很轻很微的水声, 能感受到通过皮肤传递来的细颤……林笙不知道在做什么，似乎是在发抖。
“林笙？”感到有东西滴落在身上, 孟寒舟伸手触摸, 只摸到一手湿漉，他凑近闻，“这是什么？药？”
是融化的药液。
“能让我做些准备的……药。”林笙呼吸滞涩，想要独自做到能继续下去的程度, 实在是有些辛苦，他潮湿的衣袖轻轻地擦过孟寒舟的身侧, “比想象中, 难一点。”
声响愈加明显。
“应该……可以了。”林笙找寻合适的位置, 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试一试吧。”
孟寒舟视野昏黑，他不知要试什么, 该如何试。在迷蒙之际，发带之下, 某一瞬间，他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感知格外分明。
如细绸裹布，柔-软的一圈又一圈地环绕。
如风涌堆潮，一浪又一浪将浮花挤上沙滩。
这种感觉陌生又强烈，密密紧紧，层层叠叠。
孟寒舟胸腔震动，本能睁开的眼睫被发带压折，压弯。他呼吸一窒，瞳孔猛缩，脑子里乱糟糟的，风声，雨声，袖声，抽气声，都纷乱地拧在一处。
有些事情的确是可以无师自通的，哪怕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在此时此刻，在刚刚坐好的一瞬间，他猛然向上，这几乎是一种不需要理智的本能。
“等一下，不要这样……”林笙冷汗流了下来，嘴唇几乎被自己咬出了血腥味，几声勒令都没有得到回应。他用上仅有的力气，一把攥住了孟寒舟的头发，狠狠地将他头颅拽仰起来，几根断发缠在指间，“孟寒舟！”
“呃！”孟寒舟惨哼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很痛。”
林笙的颤音让孟寒舟回了神，他彻底停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我的。”林笙俯下身来，拂过他被绞疼的发根，重新调整凝聚了呼吸，“不要任性，按我说的来，否则就不继续。”
孟寒舟换了几回气，勉强冷静几分，偏过头追寻依赖他落在颊侧的手掌：“嗯……嗯。”
见他同意，衣摆布料才重新带出轻柔而生涩的声响。
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但孟寒舟已经答应他了，只能蹙紧眉心，闭上双眼，紧绷着身体默默忍耐，只在偶尔的间隙偷偷难耐地磨蹭一下。
林笙坐起，额头冒汗，浑身都开始发红了，尤其耳尖几欲滴血。
孟寒舟强忍着，但心口的躁动始终难以抑制，沙哑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
“还不行。等一会，再一会。”林笙还不太适应，还是感到十分艰难，上次的一分钟，看来的确是个误会。这根本不是一分钟能解决的事。
漫长的试探终于在某一时刻，化做耳内的嗡鸣，和骤然弯弓的脊背。
孟寒舟也因此眉心一皱，彼此和缓了一会，回过神来才感到肩头微微的疼痛。林笙的指甲抓在上面，修剪得再圆润整齐，过于用力，也还是会留下痕迹。
“你……很痛吗？”他侧过头，听林笙的声音。
林笙脑子里有极短暂的空白，他摇了摇头，轻轻吻了孟寒舟一下，引导他，“刚才的方向……还记得吗，能找到吗。”
孟寒舟热得喉结微滚：“大概……那是什么？”
“慢慢的，再去找。”林笙拉过他的手，鼓励他继续。
孟寒舟根据浅薄的记忆找了几次，很快找准角度，接连几次努力，林笙的视线须臾就发散开来，星与月仿佛在心海上空倒转、闪烁，继而漫开斑斓而舒服的晕光。
发带在不知不觉中歪斜，露出一只忍耐得颇具血丝的眼睛。
但林笙已经无暇顾及。
披挂的绯衣，失散的眸光，蒸发的药香，扑簌的衣袂，在纱幔间交织成色。
风拍窗柩，波澜阵阵。
孟寒舟又急促地问：“还不行吗，还要多久？”
林笙长睫微垂，浓蜜而恍惚的目色望向他，一声慢没有说出口，孟寒舟却已经等不及了，当做默许的意思，自顾自地张狂起来。
柔雨换做凄风。
风一下比一下急-促，雨一阵比一阵紧密。窗纸被打得阵阵作响，猛地一道，窗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数声秋雷，风拂雨花，直灌进屋角的最深处。
湿了翅膀的鸦鸟发出尖锐的叫鸣。
惊雷连绵，纱幔也猎猎作响。
窗边插着花束香草的白瓶被卷倒在地上，浸泡根桠的清水流淌在织花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浓色的湿痕。避雨的秋雀落在瓶口，啄枝饮叶。
室内忽冷忽热，无助的指节急迫地扯落纱帐，风持续地拂卷，他们像海浪上的孤旅，只能抱紧彼此舷浆，让温度与心跳融为一处。
年少走马金鞭，虎胁意气，不管做什么都不循章法，只有不顾一切的莽撞，肆意消耗精力。
夜愈沉，烛影昏红黯淡。
“就快了……”孟寒舟翻身，声息浓急，露出几分本相疯色，“你不要躲。”
林笙意识混沌，肩头的长发再度湿透。
不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攀住能攀住的东西，在唇边可触及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咬到见雷鸣白闪，气力耗尽，满齿腥甜。
血色抹开，似颈侧新烙的纹身。
“叫我。”孟寒舟痴缠着这种痛感，他将林笙脸颊转过来，吮过他唇边殷色，“林笙，叫我的名字。”
“……”林笙无处回避，风浪一层一层地灭顶扑来，他张开湿透的眼，“寒舟……！”
孟寒舟呼吸凝窒。
无尽的风雨之后，浪渐渐平息，孤燕归巢。
额上的汗珠流过脸颊，滑进微启的唇中。孟寒舟从身后抱着他，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眸底满是飨足过后的欢愉。
“咚咚”两声，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林笙无法回过神来，只能听见自己崩溃的呼吸，听不清门外人在说什么。是孟寒舟趴在他肩头，唤了他两声，问道：“是饭菜来了，你要吃吗？”
林笙摇了摇头。
“那睡一会儿？”孟寒舟回绝了门外的问询，让他们放在门口便好。他搂住怀里的人，似乎一切都已经平息了，“睡一会吧。”
林笙现在什么事都思考不了，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亲吻又落在脸上，他被迫醒来，神志微微回笼一些。
夜仍是那个夜，烛火仍是那截烛火，林笙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有没有睡着。
“睡了很久了，你还累吗？”孟寒舟问他，“再来吧？”
林笙讶然：“你——”
他一动，这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孟寒舟根本就没有离开，仍与他在一起。
林笙耳根瞬间红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都让我尝到滋味了，一次怎么够？”孟寒舟嗓音故作柔和，趴在他身上耍起无赖，哄他，磨他，“这次慢一些好不好，我会慢一些的。”
“你别乱动！”林笙不欲回答他。
但孟寒舟食髓知味，缠着他不放，亲他的手指和眉梢，在他耳边索要：“林笙，林大夫……行不行啊？夜还很长呢。”
林笙眼角的红晕都还没有散去，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有些暗恼：“你，你不要问……你问，我肯定是说不行的！”
孟寒舟眸光涌动，再度翻起浪来。
给自己得手的猎物一遍遍打上独属的标记。
林笙每次阖眸，都要被他叫醒，不许他沉睡，不许他移开视线。几近溃散，就给他喂一口混了清茶的酒水，迫他强提意识，邀他共尽欢愉，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唤自己的名字。
初学捕猎的兽总爱反复扑捉猎物，将它们拖至无可逃的境地。
观察它们，玩赏它们。再吮血嗫肉，满足凶欲。几乎入口时，再松手放归。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直至皮开骨散。
究竟是怜悯慈悲，还是天性残暴。
“别往同一个地方。”林笙的精神已濒悬一线，他抵住对方的肩膀，剧烈挣扎，无意间发出自己都想不到的破碎腻声，“别……呃哈！”
“为什么不行？这里不是你，亲自，”孟寒舟重重一哼，又笑着，如他所诺，慢慢的。他如虎狼般舔过齿列，侧目观察，“教我的吗？”
窗外亮了起来，照进室内一片明晃，多彩的影在脚边轮转。
“你看，”孟寒舟唤他，“雨停了，千灯花塔重新亮起来了。小纸人又可以乘风破浪了。”
林笙被他拨弄脸颊，无力抵抗，只能模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外远处，修葺好的燃音灯重放明光。雨水洗刷之后，光亮似乎更加灼眼。
“也许过一会，连焰火也会重新燃放。你想看吗？”
孟寒舟抱他在怀里，“我们到窗边去看吧。”
林笙霍然锁紧瞳孔。
夜市上有一种鱼，背红腹金，在浅不过尺的盆中彷徨游曳，被灯火灼烤，被一次次地用纸面做成的网兜捕捉。初时运气好些，还能得以喘息。一夜过后，精疲力竭，即便再努力挣扎摆尾，也只能翕动腮鳞，任人拨弄，连薄薄的一张纸都难以打破。
无力翻腾的，还会被人问：是不是要死了？
鱼会力竭缺氧而死，他也会吧。
他要去哪里攫取一线氧气。
“不要去窗边。”林笙亲吻他的嘴角，极远的灯火流溢在背上，明明很远，却让人感到烧灼，如千百双窥视的目光，“余的，随你……”
孟寒舟伸手关上窗，停在桌边，背身挡住明光，给他一片幽翳的略感安全的小天地。
“那这里？”
圆桌险些倾倒，林笙一把揉皱桌上垫布，茶盘茶具、摆盘妆点房间的彩果，统统滚落一地。
他仓皇反手，在孟寒舟手臂留下一道长长的抓痕。
茶水溅落之声，久久在幽谧的小室回响。
花塔上的灯戏一遍遍的重演，湿黏的小纸人换成了更加耐用的羊皮雕刻，阵雨之后夜市热闹依然不减，窗纸明明灭灭，演尽彻夜喧嚣。
——嘭的一声，原本以为早已淋透的焰火，突然在天边绽放。
硕大，璀璨，光华四溢。
灯，火，人，都在，都完好无损。
林笙侧脸枕着桌面，失神地望着五光十色的窗，突然伸手拽了拽孟寒舟。
孟寒舟附身凑过去，将手掌垫在他与冷硬的桌面之间：“嗯？”
“生辰……呃。”林笙一滞，将他推离换了换气，气力虚弱地道，“快乐。生辰快乐，寒舟。”
孟寒舟轻笑，双眸熠熠生辉。
他们还可以一起拥有，彻夜的，入骨的，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的浮翠流丹逐渐暗淡，慢慢斑驳，融进天幕，被星辰调成初日的第一盘霞光曦色。
林笙一枕黑甜，坠在弱水浮浪之下，沉沉地昏睡。
有人依依不舍地勾摩他的唇瓣，算了，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我癫了，早到的人先享受人生
-

第136章 脏了
洗澈后的星河在晨光中渐渐隐去。
林笙的梦里一直是潮湿的, 像是雨后春水，滴滴答答。但很舒适，是极度疲劳之后将整副身骨都彻底安放的感觉, 神志也似水面上的叶子船, 悠悠摇摇。
昏睡了很久, 直到有微痒的感觉拂过胸-前, 脸前有温温热热的气息。
他慢慢睁开眼, 湿了又干的头发被人捞起, 在指间穿过。他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满目痴迷, 正安静地，枕着手臂看着他。
而自己身上, 披着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红衣。
孟寒舟仍赤着肩膊, 手臂和后肩都是被林笙挠出的指痕，比起自己的惨状，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还算公正。
林笙看的有些眼热, 一张嘴，嗓音却似被磨过的布：“过去……多久了？”
“大概……”孟寒舟指腹按了按他酸痛的眼皮, 粗略地想了想, 从林笙受不住睡过去开始算, “两个时辰？”
林笙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全然大亮，许是快至晌午了。他微微一动，后腰的酸软令他几乎一瞬间就放弃了起身的想法。
歇了片刻, 他缓过来点，又被过于直白的视线盯得身体发热, 不得不看向孟寒舟：“你怎么一直看我……”
“林笙，我们这样……”孟寒舟凑近些，气息轻扑在他颊边，说着黏黏糊糊的悄悄话，“算圆房了吧？以后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吧，那以后，可以经常做这种事？”
他语气甜蜜，仿佛真新婚一般，林笙感觉耳后的皮肤都烧了起来，忙掩住这厮的嘴：“闭嘴。你要些脸吧。”
“不能说吗？”孟寒舟咕哝着，用唇去蹭他的掌心，“只有我们两个，只说给你听。昨晚，我很喜欢——唔。”
林笙捂得他说不出话来，在心里暗诽他脸皮厚得令人发指：“你昨晚，太过分了。”
虽是谴责，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
孟寒舟顺从地安静了一会，鼻息也被捂得闷住了，脸色慢慢地发红，只用力朝他眨巴着眼睛。林笙一时心软，将手松开。
他便又得寸进尺，靠近上来。
林笙本想挣脱开，但指腹贴在了腮边，又从颈侧摩挲往下，他身体本能地轻颤了几分。
孟寒舟笑了下，不及林笙对这声笑意生恼，他就吻了上来，是一个长而深的吻，长到气息逐渐淡薄，但很温柔，似抵死缠绵的余韵。
吻罢，孟寒舟还想腻歪一会，但被无情地推开。
“不要再折腾我了。我身上很黏，想洗澡。”林笙趴卧在枕上，肩头红衫滑落，又看得某些刚成年的小牲口神思恍惚，他深吸一口气，又催孟寒舟出门，“不要看了，去要水。”
“好好好。”孟寒舟不舍地收回视线，不情不愿地下了床，草草穿上昨日的衣服，下去要水，顺便再要些吃的。
正是快要午饭的时辰，楼下客似云来，厨房都忙碌着，沐桶和热水耽误了好一会，才被送来。
“林笙，热水……”
孟寒舟端着些简单吃食回来时，见林笙又趴在枕上睡着了，于是放低了脚步，悄悄走过去看他。本想再与他缠磨缠磨，却感到他脸色有些异样的微红。
孟寒舟伸手试了试。
林笙被他扰醒，抱怨地将他推开，嘀咕道：“你的手好烫……”
“不是我的手烫，是你身上烫。”孟寒舟拧眉，“你没事吧？”
“嗯……？”林笙反应慢了半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疲乏地睁开眼，“是热水来了吗？”
“不要管水了。”孟寒舟将他用被子裹起来，去倒热茶喂他喝，“你身上在发热。”
林笙模糊想了一会，才慢吞吞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又毫不意外地将手坠下：“没事的，睡一觉就会好。”
被孟寒舟胡闹一夜的时候，他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可一想到这家伙是第一次，终究心软，不忍心扫他的兴。少年人气血颠盛，初尝欲海都是不加节制的。后来闹得狠了，林笙满脑子都是眼前人的体温和气息，实在是不堪思考，最终选择陪他一起放纵。
放纵的结果，便是如此了。
“为什么会生病？”
但孟寒舟不懂，他以前那些纨绔朋友，碰此事早的，席间相互吹牛，从来没说过有谁会因此生病的。他执拗地探寻原因：“是风太冷了吗？不该去窗边的。”
林笙喉咙哑痛，顾自闭目，不想反复回忆那些狂乱的事情。
他想找个理由支孟寒舟出去，自己再好好泡个热水澡，清洗干净。
但孟寒舟哪里都不肯去，他俯在林笙面前，看他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明显，身上的温度也更热了点，不由有些担心着急，还去拿浸湿了的手帕贴在他的额头上，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林笙摘掉冷帕子，却被孟寒舟塞回被子里，不许他生病起床。
然后就听他翻找挎包、到处慌忙找药的动静，扰得自己无法休息。后来见他似乎还要出门去叫大夫——真要是大夫来了，自己直接吊死算了，以后是真没脸见人了。
“大少爷。我不是风寒。”林笙叹口气，伸手按住孟寒舟，“你赢了。过来……抱着我。”
孟寒舟听话地离近些，将他抱在身上：“抱着，会舒服些吗？”
“嗯。”林笙捉住他的手，放在腰间让他揉去酸楚，“不让我洗澡，至少帮我擦擦身子吧，我实在是黏得难受。”
孟寒舟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于是端了一盆热水在床边，用巾帕一点点沾着给他擦洗。
林笙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养神。
直到孟寒舟擦过一处，手指陡然一顿，整个人的气息就不对了，他大脑变得有些空白，看看林笙，又看看手的方向，眼波微动：“林、林笙。”
“嗯？”林笙困顿着应了一下。
孟寒舟喉咙微动，有些恍惚，须臾又无措停住：“有、有东西顺着帕子……”
林笙故作镇定地道：“那是你自己造的孽。”
孟寒舟纵使脸皮很厚，半晌后知后觉，脖颈也红了起来。他有些不敢动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颤意：“那，那怎么办？帕子和手，都脏了。”
林笙迷迷糊糊实在是没力气，但身体实在是不舒服，他扯过孟寒舟的领子，在他耳旁说了句话。
昨夜灯昏，后半夜甚至烛头都燃尽了，只顾着翻腾，没有怎么仔细看。现在孟寒舟再听到这种要求，胸口猛跳起来，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真的可以？”
林笙扭头看向别处：“更不可以的事你都做过了。”
孟寒舟理亏沉默，他一改昨夜的孟浪莽撞，反而小心翼翼起来，谨慎地试探了几回后，用更加低沉干涸的声音凑近：“那你，你放松些。手……动不了。”
林笙睁开眼，又匆匆闭上，将脸掩在他肩颈间。
身上的酸疲让林笙很快就忘记了羞耻，因为太困，没多会就忍不住沉睡过去，任孟寒舟为他收拾残局。好在这小子有点良心，动作十分轻柔，仿佛侍弄珠宝白瓷。
——等再醒来，已是傍晚。
虽然依然没什么力气，但孟寒舟服务得还不错，身上干爽很多。
孟寒舟撑着脑袋守在他旁边，看到他醒来，想到刚才做的事情……那些自己造下的，那么多，他收拾了那么久。
脸色唰的就涨红起来，忙起身假装忙碌，端水端粥，擦桌擦地，去衣架上拿熏得温热干燥的衣服。
“饿了吗，还难受吗？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你已经睡一整天了。还是想喝点茶？茶很好，是新茶……空着肚子喝茶是不是不好，还是吃东西吧，衣服已经洗好熏干了，很香……”
林笙也没这么娇贵，只是第一次不太适应，所以有些擦伤而已。
出了回汗，擦过身，现在低热也退去，就差不多养回了大半精神。
他转头看看团团转不知道在忙什么，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孟寒舟，有些失笑：“你脚底下装轱辘了？别转了，过来。”
孟寒舟捧着温水走过来，半垂着头，也不再提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了，脸上带着三分委屈，还有三分小心翼翼，大概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低声同他说了句抱歉。
“我好很多了。”林笙唤他到身侧，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温声道，“这有什么可道歉的，第一次都这样，我感觉很好。下次记得帮我好好擦洗，就不会这样了。”
孟寒舟飞速眨了下眼，眸底闪着微微的讶异：“真的感觉好吗，下次还可以？”
林笙愈觉好笑，但没有再答，只瞥一眼孟寒舟的手中，“不是要喂我喝茶吗？离那么远，我怎么喝？我又不会隔空吸水。”
孟寒舟恍惚回过神，神色重新变得期盼起来，忙将茶盏送到他唇边。
喝完茶润嘴，又吃了些粥米小菜，待林笙恢复一些体力，两人才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孟寒舟蹲在他面前，将后背递给他。
林笙一愣。
孟寒舟道：“愣着做什么，上来。”
-
小宅院前，二郎在门口踱步，远远的看到两人回来，不由松了口气：“林医郎，大舟！昨晚突然下雨，听说夜市吹塌了好多架子……林医郎，你这是怎么了？”
林笙趴在孟寒舟背上闭目养神，听见二郎的声音才醒来，忙拍拍孟寒舟的肩膀从他背上滑下来，一沾地，腿还有些软：“没事，地滑，崴了一脚。”
夕阳西下，红澄澄的霞光将林笙脸上的乏色掩去了一些。
二郎不疑有他，点点头，又道：“那你们回来得正好，陈掌柜来了。”
“哪个陈掌柜？”
林笙一时没想到，待走进前厅，看到那人的脸，才想起来。
原是上岚县开笔墨坊的那个陈掌柜，这趟府城之行，最开始还是因他撺掇才有的。
陈掌柜见到孟寒舟二人，赶紧一拍手心，站起来寒暄：“哎呀，孟兄弟，林郎中！可是见到你们了。你说这、这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没想到这边竟然有疫病！你们先来了一步，我隔两天再出发的时候，路就给封了。”
“还好，还好。还好你们都没事。”他满面愧疚，“这不前天一开路，我就忙不迭赶过来了。得亏林郎中名气大，倒是没怎么费功夫，就打听到你们的住处。唉，你说这、这一出弄的……”
林笙想坐下来，看了一眼木质的椅面，有些犹豫。
孟寒舟立即不知从哪掏出来个软垫，放在椅子上，让林笙软软靠好，这才对陈掌柜道：“你那件事，因为城中闹病的缘故，万宝斋已经停业许久了。”
陈掌柜此前是想去拍万宝斋的一件玉器来着。
“我也听说了，看来是和珍宝没缘分。”陈掌柜嗐了一声，有些可惜，“哦不过我来这一趟不是为那。这不最近书生郎多，笔墨卖的好，就想着来看看你们怎么样，顺道进些好墨。”
他左右打量一下这宅子，虽不算奢华，但宽敞亮堂，比他们在上岚租住的那个小破院子不知道好多少，又不禁感叹：“瞧你们这架势，是不打算回县里了吗？”
林笙其实还没仔细想过这事，但是孟寒舟已在黄兰寨圈山占地，开工掘土，这里肯定是要留人看着的。
孟寒舟道：“这里还有些事要安排，暂时要住一阵。”
陈掌柜也就是随口问一句，接着便从袖里掏出张信笺来递给孟寒舟：“虽然万宝斋停业了，珍宝没有买成，但这说好的白铁匠的地址，我想着还是给你送来吧。”
孟寒舟刚接下信笺，打开看是张地图。
陈掌柜神秘兮兮地说：“不过那村子有点古怪，要是遇见什么偏门的事，可别怪老兄弟我没提醒你啊……你自己丈量着要不要去。而且据我上次见他，已经两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那白铁匠还在不在那个怪村里。”
“古怪？”
陈掌柜摇头：“村子里的人孤僻得很，十分厌恶生人。”
——陈掌柜认识那白铁匠，还是因为一把宝剑。
当时那白铁匠在典当行门前徘徊，刚好遇上陈掌柜，他一眼就瞧上了那剑，便想买回收藏。交谈之下，才得知他会冶白铁，这把剑也是他祖传所制。
可惜价格没谈拢，白铁匠不肯出手，说要考虑考虑。
也是怪陈掌柜鬼迷心窍，被宝贝迷昏了头，怕他回头转卖别人，偷偷跟他后头去了他居住的村落。
那村子在一片山谷里，进出要靠一条石隧道，风景倒是不错，如世外桃源般，有漫山遍野的茉莉。陈掌柜一时看呆了，转头就跟丢了铁匠，他匆忙进村想找个人探听那铁匠住哪，结果却似犯了什么大忌讳似的，被人大骂“滚出去”。
当时天色已晚，陈掌柜也不知是灯影闪烁，还是老眼昏花，还看到有幽蓝的矮小人影从窗口飘过。
他吓了一跳，再回头四下一看，脚边的小水沟突然淌出了鲜血。
村子路边和屋脚到处都是一尺高的小神龛，神龛里的神像披头散发，点着赤红的眼睛，要吃人一般。
陈掌柜快吓疯了，一路向外狂奔，越发觉得后背阴凉，哪里还敢多待，扭头就跑出了隧道，后来再也没敢提那宝剑的事。
“快别说了，听着瘆得慌！”二郎在旁边听着，浑身寒毛都立起来。
陈掌柜也把自己说毛了，眼看天色晚了，秋风呜呜鬼哭一样，吹得人透心凉，他搓了搓手臂不多留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还约了个书墨老板吃饭，先走了！”
二郎跟着去送一送。
林笙听得有一茬没一茬，探头瞧瞧孟寒舟手上的地图：“什么白铁？”
孟寒舟道：“一种不惧火烧水煅、不易生锈的炼铁技艺。无论闲置多久，拿出来用帕子一擦，顷刻又恢复银亮。如今世上会这技艺的匠人已经为数不多，我想用它给你打一套医具，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笙闻言心底微动，抬头看了看孟寒舟，又担心他乱来，拽住他袖口道：“我不是非得要。那村子听起来怪怪的，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去。”
“知道了，不管去哪里，都会与你商量的。”孟寒舟一垂眼，见林笙伸着手，他思考了一瞬，弯腰把自己送进了他怀里。
林笙：……
“我是想看地图，不是要抱你。”
孟寒舟露出几分可怜：“抱我不行吗？”
“你这么大的个头，不适宜撒娇了。”林笙与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好吧，抱一会也行。”
孟寒舟得逞地在他怀里赖了小片刻后，手臂顺势就绕到了林笙背后，将他结结实实抱了起来，动作自然无比：“地图，回去躺着看。”
林笙小小挣扎了两下，很快就随性放弃，也当一回没腿的小废物。
路上伙计们撞上他俩，明显怔了一下，都匆匆装没看到，吹着口哨看天看地。
林笙仰靠在床上，身后垫了个薄枕，将那纸地图铺在膝头，看了看道：“这地方看着，应该也隶属卢阳府吧。你觉得，那陈掌柜说的，是真的吗？”
孟寒舟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腰，仔细瞧了一眼：“他没道理骗我们。”
“也是。”地图简陋，只是粗略标出了几条道路和辨认的标志，林笙看的有些无聊了。虽说陈掌柜应该不至于骗人，但那些鬼鬼道道的东西，他也是不信的。
“不过漫山的茉莉花海，应该还挺好看的。”林笙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额外的新鲜来，眼皮却又开始打架，手里捏着的地图逐渐松懈，“要是能摘些回来……泡茶入药……”
孟寒舟伸手，托住他坠过来的脑袋，轻轻悄悄地放在自己肩上。
“睡吧。”
……
不得不说，人的恢复能力是极佳的。
第二天，林笙就彻底睡足，又活蹦乱跳了，他带上新配的药方去后院找安瑾，想去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孟寒舟正好也有些事要去找贺祎，便一块同去。
——最近安瑾养病，贺祎也跟把这儿当家了似的，不用想都知道肯定能在后院找着他。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贺祎摔东西的声音：“简直混账！”
“殿下息怒……待会再看吧，先喝点茶。”安瑾跟着将案卷捡起来，扑一扑灰尘放回桌上，他端着茶具出来时，才意外撞上门口的林笙，“啊，林大夫。”
“林大夫是来给殿下诊脉吗，要不稍等会吧，殿下这会儿正发脾气。”
孟寒舟瞄了一眼里头：“怎么了？”
安瑾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只讪讪笑了下。
里面贺祎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是谁？”
林笙见状，便一把推了孟寒舟进屋，拽了安瑾到一旁去，给他把脉复诊。
孟寒舟转头震惊地看看把自己献祭出来顶火的林笙，但林笙朝他眨眼笑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只好任劳任怨地进去，平息太子殿下的怒火。
“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施施然走进去，“惹得你大发脾气，可不容易。”见桌上一堆案卷和印章，他远远停在了门口，“公事啊，那我不方便过去了。”
“少来。”贺祎见是他，手肘支在案上，揉了揉眉心：“你来看看吧。都是仲岳整理出来的这些年的府衙账目。”
孟寒舟过去捡起几册，托着随手翻了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些账册……对不上啊。赋税这么少？”
南方山区几个府城，都穷不错，但卢阳地理位置优越，进出方便，已是相对好一些的了，而且下辖许多村县，这几年也不算旱年，按理不该只有这么一丁点赋税才对。
府辖地征收的赋税，一部分要上交朝廷外，余下的要纳入府衙官库，用作接下来一年整个卢阳府辖内的公费。譬如修路修桥、囤官粮、救济流民、各级官员的月俸，以及下辖各县各村的拨款等等，都要靠这笔钱来养。
但卢阳这账面上的这些钱，根本不可能养得起卢阳全境。
而且远的不说，但是孟寒舟知道的，仅上岚县一县杂七杂八的税收名目，囫囫囵囵一年下来，也比账目上这些要多——钱被私吞了。
不过前府官贪贿，挪用赋税为己用，故意做了假账遮掩，倒也说得过去。孟寒舟又翻了几本：“就这，把你气成这样？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了吗，你也太不经气了。”
说话间贺祎又扔出一本来：“那你再看看这个。这是从那贪官宅子里搜出来的赃物。”
孟寒舟拿起来，掀了几页，很快就发现了严重：“嘶，难怪说是百里侯，土皇帝。就算是京中真王侯，也未必有这些好东西吧？”
贺祎手指点着桌面：“你觉得仅凭从卢阳贪污的赋税，能买得起这些珍宝、养得起这些人吗？你知道他寝衣是用什么织的？”
孟寒舟好奇抬眼，贺祎拍桌：“金丝银线，红绿玛瑙！”
“嚯。”孟寒舟感叹一声，“睡觉不凉、不硌吗。我不信，那寝衣在哪，给我看看。”
“……？”贺祎被他气噎。
孟寒舟清咳一声，敛起嬉笑，正色道：“那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别的见不得人的产业。”
册子上记录的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贪官还另有三十几个小妾，上百个养在各处宅院的歌女舞姬，以供他随时享乐。此外，他还要上下打点，喂饱这池子里的每一条鱼，以便能继续作威作福。
没有取之不尽的钱财，根本不可能办到。
若是在东面沿海地带，有盐、有商贸、有茶酒香料，再不济还能买官卖官，都是暴利的买卖。但对于一个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旱的穷地方来说，有什么产业能经得起他这么连年挥霍？
贺祎又推出一个账本来，孟寒舟与其他的仔细对比了一下：“北丘县……这里的赋税账目确实最为奇怪。而且深处腹地，若是有什么，还很好潜藏。”
“卢阳如今有仲岳，应该问题不大。你家林大夫的方子也卓有成效，疫病也已经断绝。”贺祎道，“所以我准备去北丘察看一番。”
孟寒舟对他的决定没什么异议，只是嘴巴上还是忍不住要损他两句：“你还是一如既往那么‘爱民如子’，做什么都要亲自上阵。”
“少讥讽我了。安瑾还没有彻底痊愈，还是让他留在你们这。若是此行……”
“等一下。”孟寒舟突然将他打断，“我和林笙也去。”
贺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欣慰：“你终于——”
“林笙想看茉莉。”孟寒舟挥挥手，琢磨道，“我们蹭一下你的守卫，去北丘旁边看茉莉海。”
贺祎：“……”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血尸
“去北丘？”
林笙正在看黄兰寨油矿的账簿, 自凿油以来，只见花钱如流水，还尚未有入账, 那点微薄家底几乎烧没了, 看得人心也烧, 他闻言将册子阖上缓口气。
“这么快就决定了？”
孟寒舟端来一盆热水：“此事宜早不宜迟, 万一油田的事不成, 好歹先把药箱医具给你打了, 到时候就算家里赔的揭不开锅，大不了还能靠你出诊养我。”
“……孟寒舟。”林笙垂眸看去, 孟寒舟一应声，他无奈笑道, “我怎么觉得你脸皮变得更厚了。当初是谁不吃嗟来之食要绝食觅死, 现在吃起软饭来倒是越发硬气了。”
孟寒舟眯起眼睛：“识时务又没坏处。怎么，硬的你不喜欢？”
林笙后知后觉他在嘴上揶揄自己，一时噎住了喉舌。待回过神来，只觉得脚背一热——孟寒舟已剥了他的鞋袜, 将他双脚泡在水里。
他微微一缩：“这才几点，天还亮着, 就要洗脚？”
自两人有了肌肤之亲, 孟寒舟总找各种理由触碰他, 虽谈不上多过分，但让清淡惯了的林笙还是有些不自在。
“别动，多泡一会。”孟寒舟按住他欲抽-出的脚面，“我就说之前没有摸错, 你这天天在外面跑，鞋又那么薄, 足底快磨出茧子来了。泡完了在榻上靠着，舒服。”
“有吗？”林笙踩在盆里感受了一下，没觉得脚底有茧子，“你什么时候摸了。”
“有。”孟寒舟在他足心慢慢揉按，将僵硬的皮肉揉开，“你睡着的时候，我摸了很久。”
林笙愣了一下，耳根都没来及热，这家伙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啊？
他视线扫过桌上灯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晚的灯似乎格外的明亮，他伸手将灯罩掀开瞧了瞧：“这灯……”
孟寒舟道：“亮吧？这是石烛灯。”
林笙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用石脂做成的？！你什么时候——”
“其实早就做出来了，”孟寒舟掬着水，“就是我们……那天，我还叫人在夜市上投了一些。只是那时候的烛火还有瑕疵，烧了一-夜后，熏得整个灯壳漆黑。这几日又叫人改良了一番，调了石脂份量，已好多了，才拿来给你用。”
林笙这才想到，当时好多游人都赞叹过，说今年夜市的灯格外亮堂，而且一场风雨过后，许多灯纸都湿透了，里面的灯芯却还没被浇灭。
只是那日只顾着宣淫，竟给忽视了。
孟寒舟看他林笙捧着灯观赏，眉眼全是高兴：“还是你说，这黑油能照明，我才找了师傅反复试验。不然谁能想到，这东西能做灯呢。”
时人百姓多用黄蜡，需要养蜂取巢，炼蜡成烛，价低但照明微昏，即便如此，寻常人尤其农家，夜深之时也是不舍得点灯的。读书人则多用白蜡，由蜡虫制成，照书更明亮，但价格却是黄蜡的数倍，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灯油就更贵了，一点油水，开荤尚且不舍得，寻常人家哪里舍得用来点灯。
石脂比金石矿要好采得多，掘到一定深度后，石脂会自己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除了炼油的工钱，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花费，制成的石烛灯，价钱只有黄蜡的一半。
而且石脂做灯，比白蜡还要明亮。还耐烧，一支能顶白蜡三支，缺点是烟浓。但比起贵的用不起的烛灯，这点缺点对百姓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如今整个黄兰寨的工人都用上了石脂灯，恍如白昼，连妇人们晚上缝补绣花，都照的一清二楚。即便是深夜忘了吹灯，也不觉浪费。
如果这石烛灯能拿出来卖，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林笙正想着，忽然回过神。
——石烛灯明明做出来了，那孟寒舟刚才还说什么万一赔光家产，就吃自己软饭的话……根本就是调戏！
孟寒舟还未察觉到林笙眼神变化，正想凑上邀功，索一两个亲吻，突然外边一声巨响，孟寒舟手一抖，甩了自己一身水。
林笙不由得笑了一声。
“仲大人？”接着就听见二郎他们的动静。
两人匆匆擦了身上的水出去看，见是官服还没褪的仲岳，衣袖生风，一路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二郎看到他们俩，忙过来说道：“林郎中，仲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屁股着了火似的。叫也叫不停。”
林笙看他直奔后院去了，想是有急事去跟贺祎禀报，朝二郎摆摆手：“没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让寒舟过去看看。”
两人稍换了身衣服，也去了后院，一进去就听仲岳一副恨死恨活的语气，忿忿地朝贺祎劝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你怎可如此鲁莽行事！”
好在此处左右没有其他邻居，周围亦有飞霜营的人在暗中盯梢，不然就以仲岳这个哭法，别说隔墙有耳，就算隔墙有海，也都让人家给听去了。
林笙这才体会到，孟寒舟此前吐槽仲岳爱劝谏，是个怎么爱法了。
安瑾正在门外徘徊，不知该不该进去奉茶，见孟寒舟他们过来了，不禁松口气，过来低声说：“往北丘一事，让仲大人知晓了……”
孟寒舟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茶盘，推门进入的时候，仲岳还在一口气不停地念叨，而一侧的地上，还跪着赔罪的席驰副官。
估计，是席驰去衙里取案册的时候，被仲岳给发现了。
贺祎尚有耐心：“仲大人，稍安勿躁，此事还尚未议定……”
仲岳哪里听，急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那北丘绝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此事……”
“北丘多山民，少教化，虽名义上隶属卢阳府，但实际却与北边的孚州关系密切，但孚州又管不住他们，如今已是三不管地界，殿下怎可孤身前往！”
贺祎紧抿眉心听他叨叨，终于忍不住了，将桌上镇纸用力一拍：“既是三不管，山民多苦，更该前去察看。岂可因民不教化，就置之不理？”
震声让仲岳住嘴反思了片刻。
捱到孟寒舟来，贺祎抬头唤了声：“寒舟。”
仲岳又继续道：“便是有什么要查探的，也应该让臣先行一步！”
孟寒舟把茶盘放下，朝席副官瞥了个眼神，才道：“仲大人在卢阳多年，上上下下哪个不认得大人这张脸？你去，还能查出个什么？去看北丘县官表演近年多么尽职尽责？”
仲岳还是不肯松口：“那也不能让殿下亲自——”
话音未落，突然寒光一现，一缕鬓发自仲岳脸侧飘下来，他惊滞之余看向刀鞘余音传来之处，见席驰虽仍垂目跪着，但腰间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竟不知他何时出的刀！
“我这般身手之人，”席驰道，“至少还有几十个。”
仲岳攥着自己那绺发丝，还在嘴硬：“殿下千金之躯，独自行外，衣食住行……”
安瑾正愁殿下不带他去，见状忙道：“奴随行殿下，自离京以来，都是奴为殿下伺马添衣、照料起居，从无差错。对了，林郎中也去的，他的医术，大人是见识过的。”
仲岳：……
孟寒舟道：“这回仲大人放心了吗？”
过了会，门外的林笙就看到仲岳一脸气郁地走了出来，林笙朝他打招呼，他难得没有好脸色，甩甩袖子离开了。
林笙探头往里瞧瞧，见贺祎又正在“训斥”安瑾：“你身体还没好全，去干什么？实在是闲的难受，去给寒舟的生意帮帮忙。”
安瑾垂着脑袋，抿着嘴唇不敢说话。
“殿下。”林笙看了他一眼，见他求助似的望向自己，“安瑾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这病，需得多行多活动才好。总闷在家里，反而不宜痊愈。而且这一去，也不知会耽搁多少日，他在身边，我也能时时为他调药。”
安瑾听闻，捣药似的连连点头：“殿下……”
贺祎不答，冷面冷眼地写着案卷，许久在安瑾又担心又失落地要退下时，他才将手里笔置下，松了口：“罢了，爱去就去吧。”
孟寒舟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眉眼一挑，又趁机加价：“那这趟算是我们林大夫出外诊。你与安瑾，这是两个病人，要加钱的。”
贺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掉钱眼里了，我把太子位置让给你怎么样？”
“你这是废的，有什么用？”孟寒舟嗤笑一声，什么都敢说，“我要你这位置，还不如要你们家老三的位置。”
三皇子才是受宠，什么好差事都先轮着他挑。
说起老三，贺祎凝起眉：“京中来信，他最近似乎有些怪异，频频遣人南下。我些有耳目，查到他的人上次留下马迹，正是在孚州南边，与北丘接壤之处。”
“他不是在找长生药吗，去北丘干什么？”
北丘消息闭塞，贺祎也尚未查到：“去看看就知道了。”
本来还在商议，许是还要等上一阵的北丘之行，在仲岳这个老迂头的一番“据理力争”之下，反而被加速了进程。贺祎脾气再好，也不禁嫌他天天唠叨，恨不得马上就出发，图个耳根清净。
因此不过几天功夫，席副官就将一应掩人耳目的东西准备妥当。
众人便假托商铺的名义，扮做富商车队，拉了些货物酒水，以及才做成的一批石烛灯。飞霜营的人换上寻常短褐，充作商队的护卫镖师。
孟掌柜自然是掌柜，林笙是随行医师，贺祎与安瑾则是家里非要跟出来玩的少爷主仆。
对外只说，要去孚州左右寻寻行商门路，连伙计们也都以为如此，听说要去更远的地方见世面，各个兴奋得不行。
出发这日，林笙刚进马车内坐定，突然一道人影呲溜钻了进来，他一愣：“方瑕？你不是去谈石烛生意了吗？”
因黄兰寨产出了石烛灯，又在夜市上大放光明。
最近陆续有不少掌柜来问此事。
方瑕见钱眼开，又娇生惯养，北丘风土险恶，他亦有耳闻，比起去北丘孚州等地风餐露宿地颠簸，他情愿留下来照料石烛生意。
早上林笙还瞧见他热火朝天地出门，似乎是约了什么人，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
“嘘！”方瑕竖着手指头，吓得把脸紧紧掩住，“快走快走，别被我爹的人发现了！”
林笙也朝外看去，从车窗缝隙中看到在大街上四处游荡的一些壮仆，似乎在找什么人。他把车帘放下，遮住方瑕身影：“怎么还没死心，找到这里来？”
“你在卢阳治疫的事谁还不知道啊，我爹又不傻，见我跑了，肯定能猜到是跟着你们。”方瑕小声抱怨，“那个什么宫到底许了我爹什么好处啊，这么紧追不放。我去谈铺子，结果差点撞他们脸上去！”
“卢阳我不能留了，我先出去避一避。”
孟寒舟端着一碟水果，高高兴兴地掀开帘子进来，一见挤在一块的两人：“你们——”
林笙和方瑕异口同声：“嘘！”
……
孟寒舟满面寒气，一边看着方瑕与林笙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又回头看向缩在角落里闷声不语的安瑾。
“他为什么也在这里？”
林笙看过去：“安瑾昨晚守夜着了凉，有些咳嗽。殿下那辆车，他说什么也不敢坐。伙计们那辆车有些漏风，只好到我们车上来。”
安瑾感觉孟郎君是不是生气了，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要不，我还是下去走路吧。”
“你别管他。”方瑕将他拽回来，给他一个苹果，“这里笙哥哥说了算。”
“唔。”安瑾低着头，小心抱着苹果啃。
孟寒舟：……
出了城，看到那群壮仆没有跟上来，方瑕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逃犯一样，走到哪躲到哪，心里别提有多委屈。
林笙给他一个靠枕，让他想开点就好，总比到京城去当血包要强。
也是。
他在孚州认识一个酒肉朋友，家里是开瓷坊和织坊的，许是能用得上石烛灯。既然去了，索性去看看，反正生意嘛，在哪里不是做，不丢人。
方瑕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林笙点点头，转头又给安瑾把脉，拿了些现成的药丸给他吃，叮嘱他少吹风少喝冷水，多吃水果。
孟寒舟眯着眼睛，看他像男妈妈一样照顾了这个安慰那个，唯独自己身强体壮，找遍全身没有一丁点需要照顾的地方，是个多余的人。
马车出了城，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终于把方瑕和安瑾都被晃困了，两人很快头靠着头、肩并着肩，歪在一处睡着了。
安瑾小声喘气，方瑕则呼呼大睡。
孟寒舟啃了口梨，瞥向在一旁的林笙。
他的林大夫，正静静的靠着车壁，头发柔顺地垂在一侧，低头翻着医书。
他无声地缓慢挪近，递过去另一只梨子：“车上看书，不晕吗。而且这些书，你不是都看过了，还不如你自己写的，歇会？”
林笙拿过梨子在手里玩，闻着清香，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边翻动书页边道：“路还很长，闲着也是闲着。看些书打发时间也好。”
“还有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吧？”孟寒舟低声。
别的事情？
突然手里的书被人抽走，林笙下意识一抬头，一双唇就贴了上来。车里还有人，原以为这吻一触即收，没想到对方反而越发贴紧，不肯松开。
唇上干燥的纹路相互摩挲，直至不断加深，带入他口中梨的清甜。
衣袖交叠在一起，腰间绦子随着晃动而缠绕。
林笙屏住了呼吸，被他搜刮了一圈后才得以换气。他吐息几回，慌乱地扫了一眼正靠着睡觉的两人，心惊胆跳地道：“万一他俩醒了怎么办？”
“醒了正好，省的天天一个笙哥哥长笙哥哥短，一个林大夫长林大夫短。”
孟寒舟说话时，五指一点点地探过来，他略干燥的指腹用了些力道，压在林笙微跳的虎口，将他的注意力彻底地缠在自己身上。
“缠起来了。”
林笙眼角跳了一下，指根被他绞紧。
车窗竹帘晃动间的一束日光，扫过他的脸，孟寒舟带笑的眼眸被照亮了，他又动了动：“我说我们的衣饰，缠起来了。”
林笙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已经勾结在一起的垂带和金银扣。
为了打扮成富商的样子，席副官不知道打哪弄来了几身十分显眼的华服和饰品让他们穿，叮叮当当的，十分不习惯。
离得这么近，车又晃，很容易会缠在一起。
“别解了。”
林笙伸手去解，又被他攥回袖中，“就这样靠一会，不要分开。”
车马辘辘，安瑾中途醒来，看到林大夫靠在孟郎君的身上，与他十指相扣。两人衣带还打着结，而孟郎君却趁他睡觉，悄悄地，将两人被风搅乱的发梢，也拧成一束。
他看了片刻，就被孟寒舟发现，对方眉梢厉厉一压，让他不许出声。
安瑾马上闭紧眼睛。
耳边还能听见簌簌的发丝与衣料摩擦的声音，安瑾甚至能想到，等林大夫醒来，发现从头到尾都与他缠住，会一边气恼地嫌孟郎君幼稚，一边又无奈笑着、纵容宽许他的样子。
-
马车行了数日，绕过一座矮山，便近了北丘地界。
官道年久失修，变得凹凸不平，山涧流水径直横穿流过，让路面更加泥泞难行。车轮有时陷进土坑里，须得伙计们下车来推。
贺祎看着这般无人过问的、连野路都不如的官道，眉头紧皱。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筑工钱，究竟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伙计们在推车的功夫，方瑕与安瑾相约去林子深处方便，才进去，方瑕就嗷嗷叫着跟烫了脚似的跑了回来，安瑾也脸色煞白。
“怎么了你们两个？”林笙问。
方瑕指着林子深处，语无伦次，又指着安瑾手背上的红痕：“脑、脑袋！树上挂着好多脑袋！尸体！血……滴血！”
孟寒舟闻言，抽出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席副官立时按住了刀柄，叫上几个人：“其他人聚在此处别动，保护好殿下。其他人跟我来，进去看看。”
林笙让孟寒舟小心点，方瑕早吓得躲在他背后，扒着他肩膀偷看。
安瑾恐惧见血，而且十分忌讳见血，还惊魂未定着，贺祎拿过他的手，仔细端详他手上的血迹。
没多久，林影森森一动，孟寒舟打前拎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出来了，远远地朝方瑕一扔，吓得小少爷嗷嗤一声，魂儿都快从嘴里飘出去了。
林笙低头看了看滚在脚边的东西：“不是人的头。”
“大惊小怪。”孟寒舟走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一踢地上的圆球，“藤蔓扎的，除了头，还有些人形的，倒吊在树上。”
席副官亦拎了个“吊尸”出来，上头的红血滴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看起来狰狞吓人。他将“藤尸”递到贺祎面前过目：“不是人血，是鸡血混了朱砂水，树下阴凉，露水打在上面，所以融了下来。”
“树下还有几块肉和一些生米，都臭了。”他又拿出几条血布头，“这也是系在树上的。”
一听不是人血，方瑕胆子又大起来了，拍拍胸脯，一边痛骂是谁在此装神弄鬼，一边跑去看席驰手里那几条血带。
结果席驰道：“这几条是人血。”
方瑕刚把布条拿在手里，闻言倒抽一口气，浑身毛都要炸起来了，半天僵在原地没有动，眼里泪花都快转出来了。
“我会留血债吗……”
安瑾跑过去，把血布条啪叽扔回给席驰，拽着方瑕到山涧边去洗手：“没事的方少爷，多洗洗就好了。山上泉水吸了日月精华，最有灵气了，晦气都可以带走。”
“呜呜……嗯，那你也多洗几遍。”
两人撅着屁股在涧边洗手，相互安慰。
战场曾经杀人无数，估计血债早已千里的席驰：……
茫然地拿着血布条，不知这有什么可怕。
林笙过来看了看，又听他们形容了林中倒挂藤尸、树下撒米垒肉的场景，疑虑道：“像是什么供奉。”
孟寒舟将匕首收回鞘中：“看这血色，应该已经很久了。这些藤尸也朽得厉害，估计不是新挂上去的。民间信鬼神的多，许是其中一支。”
席驰点头赞同。
民间愚昧者比比皆是，信什么的都有，信吃了死婴骨肉就能生儿子的都不算什么。
只凭一些鸡血和藤尸，暂时也看不出什么蹊跷来，贺祎拧了拧眉，让他们将这些血腥之物扔回林子里去，下令继续抓紧前行，争取入夜前进北丘县城。
但毕竟还是瘆得慌，众人赶紧上车离开这个地方。
往前进了几里，道路两旁的树杈越发茂密，未经修整的枝杈探到头顶上来，黑压压地遮天蔽日，无端给人一种阴森感。
然而随着车队驶近，有人抬头，喊道：“你们看，又是血布条！”
林笙掀开车帘，只见路旁都已明晃晃地被挂上了血布条，一开始还隔三差五的树枝上悬着一条，越往里走，布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直至北丘县口，已到了几乎每棵树上都有的地步。
这下，连不谙世事、鸡鸭都没宰过一只的方小少爷，看到那些布条的颜色，都能明白——
那是由新鲜的，赤红的，或许还带着滚热温度的鲜血染就。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北丘县
不知是不是这条道路多年没什么车队行过, 县口静悄悄的，十分萧条，也没什么守兵, 只燃着几簇火盆, 火盆边沿篆刻着三朵火焰形状的纹饰。
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妪, 牵着稚子童儿, 正朝火盆跪拜磕头, 然后将一把铜钱撒进了火里。还哄着孩子也赶紧磕头。
小童尚且无知, 啃着手指，饿得哇哇大哭。
“北丘有什么习俗吗, 城外挂血布条，老人小孩穿的破布麻衣, 为什么还要往火里丢钱？”方瑕纳闷, “有这闲钱，去买点吃的穿的不好吗？”
林笙自车里拿了几块点心果子，走到那饿哭的稚子面前，弯腰递给他：“拿着吃吧, 别哭了。”
小童脸颊脏得黢黑，被香甜的糕点馋得直流口水, 他眨巴眨巴眼睛, 正要伸手去拿, 忽的旁边的婆婆一把将点心打落在地，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惊恐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孟寒舟三步并做两步过来，看了看林笙被打红的手背, “没事吧？”
林笙摇摇头，看看摔碎在地上的点心。
好好的糕点, 人不吃，反倒叫路过的狗给叼去解了馋。
“先进城吧。”孟寒舟皱眉。
时近黄昏，天色被落日渲染成一片金红色，余晖落在北丘城头，丝毫不见温馨柔和之感，反而愈加衬得城外这些悬系着血布的树分外可怖。
纵使伙计们一个个都是正当年岁的男儿，浑身阳气，也觉此处有些阴森瘆人。
大家赶紧着摧车进城，希望城里会好些。
进城数十步，终于闻见喧闹人声，有商铺客栈、贩夫走卒，亦有闲逛行人、叫卖担郎。
北丘其实是落在一座山上，房子依地势而建，城中高高低低多石阶，此时四处灯火通明，竟十分热闹，虽街巷窄些，但与寻常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伙计们吊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些许。
“可能是我们来的那条道，许久没有人走，所以破败些吧。这城里，虽然是比不上卢阳城，人也少。但比咱们上岚县也是不差的，你看，那还有演杂耍的哩！”
众人边走边看，城中路人也打量他们。许是深处腹地，还与外面少来往的缘故，城中衣饰、口音都与卢阳相去甚远，不管男女多戴三角头巾，孩童也喜戴彩帽。
不过热闹归热闹，这节气，虽然不至于寒风彻骨，但已算得上是凉气四盛，过街风一吹，饶是壮汉也忍不住想裹紧衣领。可这里许多人却宽衣敞怀，面色汗红，竟像是觉得热一样。
但无论怎么看，这里也不像传闻中那样风土险恶。
贺祎低声：“寒舟，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孟寒舟点头，也没往深处走，就在临街处寻了一家门面齐整，还算宽敞干净的客栈。
一进去，客栈掌柜就迎了上来，将他们打量一番，笑问：“诸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呦，您这么多随从伙计啊，这是探亲还是走商啊，往何处去？”
“我们是往北去行商的，途径此地，暂时落个脚。”孟寒舟掏出银两在柜上，“先准备几间房，再给我这些伙计和镖师们准备些管饱的饭菜，多些熟肉白饭，他们赶路好几天了，都辛苦得很。”
“保证管够！保证管够！”掌柜揣起银两，在袖间擦了擦，满面笑容地应承，回头朝后面的小二挥挥手。
小二搭上汗巾，到后边去切肉。
孟寒舟让伙计们停车卸货，修整喂马。
这时节，城中没什么外客，整家客栈除了堂内有些吃饭的散客，几乎只住了他们一行旅人，整个二楼都被包圆。
那掌柜又跟到后院来，看看他们这一车车的货物，忍不住问：“您这么多的货啊，都是些什么好东西，我倒认识些掌柜老板的，兴许用得上？”
孟寒舟顺势搭腔：“那敢情好，我这都是些杂货、灯烛还有酒水什么的，小本生意，没什么值钱货，但都是自家祖传的手艺，在南边还颇受欢迎。您要是有门路，给我们介绍介绍。”
“没问题没问题。”掌柜笑着看他们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探着脑袋往里瞧，一回头，又瞥见个头戴幕篱的阔公子，由个小厮模样的人扶着上楼去了，他又盯着瞧了许久。
孟寒舟随他视线看过去：“那是我们少东家，跟着出来游历见世面的。”
掌柜的赶紧收回视线，满口奉承：“哦，原来如此。瞧着就是气度不凡，原是东家少爷。不过怎么还带着斗笠啊？”
孟寒舟随口说：“我们少东家身体不太好，见不了风……你还有事？”
掌柜回过神来，忙呵呵笑着说不打扰了，便去给众人准备饭菜。
方瑕一路又惊又吓，先挑了个好房间要去补觉。
孟寒舟见那掌柜走远，一把握住方瑕的胳膊，低声道：“属你最没心没肺，还能睡得着。至少两人一间，不要落单，别睡太死。”
“……？”方瑕一个激灵又给吓醒了。
转头见大家都两两组上，孟寒舟与林笙走了，同行的伙伴安瑾也随着贺祎去了，只剩下自己，他没得挑，觉也不敢睡了，只能抱上正指挥卸马的二郎。
回了房间，孟寒舟将屋里东西都挑起来看了一遍，敲一敲墙壁和地板，香炉中的灰烬也拨开查看过，连枕头芯里的麦皮也检查了。
林笙看他如此仔细，道：“这么谨慎？这里有问题？”
“说不上来。”房中什么也没发现，孟寒舟仍紧着眉梢，“总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城里肯定有什么古怪。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两人正说着，忽然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孟寒舟一掌推开朝后开的窗页，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人影，看身形，当还是个少年，穿着件不合身的衣裳，披着件红绸子，打后院中走过。他碎发凌乱遮着半张脸，低着头也没说话，脚步轻，走路飘似的，突然从马车后头出现，能随机吓死一堆胆小的。
伙计看是个活人，不由松了口气，啧舌埋怨：“你走路怎么没动静啊？吓死人了！”
孟寒舟扬起声音：“怎么回事？”
伙计喊道：“掌柜的，没事没事，人吓人，吓死人！”
“没事就好。起风了，收拾完了就早些回房歇息，别在外边着了凉。”林笙推开另半边窗户，也朝下叮嘱道，“还有我的药箱，一会儿记得帮我带上来。”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那披着红绸子的少年抬起头，看向二楼窗口。
风拂起乱发，林笙看到他遮住的那半张脸，竟布满虬结丑陋的疤痕，从眉梢一直爬到脖颈，紧皱的疤将五官也拉扯得变了形。半只眼睛似乎也已经瞎了，面颊上未痊愈的疮包赤红鼓动着，流出脓液。
林笙微微一讶：“你的脸……”
旁边的伙计也瞧见了，骇得倒吸一口气。
那少年惊慌地低下头，扒拉了下碎发，遮住脸颊，匆匆就要走。
“你等一下！”林笙出声，对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他来不及下楼了，只得唤那伙计，“我药箱第二层，左数第三瓶药，帮我拿给这位小公子。”
伙计爬进马车，取了药膏出来，递给那人：“哝。便宜你啦，我们林大夫的药可管用了。旁人看病，可是排好几天队才能瞧上呢！”
“这是化腐生肌的药，你回去后用温水将脸洗一洗，把脓液擦干净，将这药敷在上面，每晚一次，夜里就不会再疼，脓口也很快会收敛了。”林笙道。
少年躲了两下不敢接，直到伙计不耐烦地强塞进他手里：“拿着吧！”
林笙看他收下，便转身要走。
少年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突然叫了一声：“你……”
林笙停了停。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怯怯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林笙朝他礼貌一笑，便看他又躬缩着脊背钻进了旁边的柴房里，大概是这里的帮工。少年走后，他悄声对孟寒舟道，“他脸上的疤痕，像是烧伤留下的。”
说这话，后厨送饭菜上来了，都是现切的羊肉和烧鸡，白花花的肉，浇着北丘特色的酱汁，勾得伙计们食指大开，大家连吃了几天干粮，眼下馋虫都要从肚子里钻出来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见只是肉而已，酱汁也是些寻常香料，这才让众人端去分吃。
送菜的小二见他们吃的高兴，顺势介绍说：“您几位来的正巧啊，这几天是我们赤灵娘娘的诞辰，玉枢天师要来城中讲经。”他说着露出崇拜敬仰的表情，“天师致心修道，可不轻易出山的，一年才有这么一次。”
“赤灵娘娘？”方瑕叼着只鸡腿，嘀咕说，“我家也读经，没见过什么赤灵娘娘。”
“天神！你怎可对赤灵娘娘不敬！”小二听他这么说，吓得跪在地上朝西北方向磕了几个大头，“这是一伙外乡人，赤灵娘娘勿罪勿罪。”
方瑕噎的鸡腿都吃不下了。
小二似生怕被神灵听见似的，小声道：“赤灵娘娘可是天上的火王母，掌管净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疾病。娘娘心怀大德，见人间惨痛不平，才下凡救苦救难来的，却不料中了邪怪的奸计，受了重伤，在英华垌修养！如今娘娘在人间修炼了万年，再有九九八十一年，就可回归仙班了！到时候，娘娘要选八十一名随行仙仆，一同升往仙界！”
林笙：……
孟寒舟问：“那既然这火王母重伤沉睡，谁替他选仙仆？”
“火王母可是神仙，即便睡着也是耳听八方，哪里需要亲自出面。”小二嫌弃他没见过世面，自豪得意道，“我们有玉枢天师。天师也修行五百年了，当年赤灵娘娘重伤时，天师为娘娘渡了真气疗伤，娘娘濒死还不忘众生，感念天师善举，特选定了天师替她讲经。将来娘娘苏醒，还会带天师一同飞升，做赤灵大将军。”
“……我出去透透气。”
林笙实在听不下去，随手端了碗饭，起身出去了。
他顺着楼梯下去，忽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循着这动静找了一圈，才在楼梯背后的阴影里看到了正抱着膝盖抹眼睛的人。
“是你？”林笙走过去，“你怎么躲在这里。给你的药收好了吗？”
正是之前在后院见到的毁了半边脸的少年。
他见林笙过来，战战兢兢就要跑，只是脚边杂物多，不小心被绊了一跤，很快吃痛跌坐回去。结果，这来回一折腾，他肚子咕咕叫起来。
少年愈加尴尬，满面窘色地捂住肚子。
林笙静静看了他片刻，便将手里饭碗递给他：“吃吧。正好这里的饭我吃不惯，你要是愿意就帮我吃了，不然我就扔掉了。”
少年犹豫了一会，见他当真端着饭要去倒了，忙伸手接过来：“不要扔！”
他将饭捧在脸前闻了闻，又看看林笙，确信自己真的能吃，马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慢点。”林笙收拢衣裳，也坐在他旁边，“你叫什么？”
少年咽下嘴里的饭，隔着头发看他，半晌才蚊子似的出声：“金泉……在这里帮忙洒扫刷碗。”
“金泉。那能不能告诉我，脸上是怎么伤的？我是郎中，或许可以给你治病。”
少年头颅更加低垂，头发几乎将整张脸都遮起来了，他不安地抠着碗底，小心翼翼地说：“脸上生了烂疮，爹请了净火，还有火缎子，治病……”
林笙蹙眉：“净火？”
金泉点点头：“人有罪，才生病。请了赤灵娘娘的净火来，就可以治好了。这个，火缎子，”他摸了摸肩头披着的红绸布，“天师开过光，是镇邪祟的。”
“也、也可以请符水，但我年纪小，要十七岁之后才能请符水，不然赤灵娘娘要动怒。”
林笙：“这些都是那个玉枢天师说的？”
金泉又点点头：“是《净火经》，天师让我们每个人都要背的。”
“那你这脸上的疤痕，难道就是用净火烧的？”
金泉似乎回想起十分痛苦的事，抱着脸龟缩起来。
林笙简直难以置信。
他正要起身，金泉轻轻拽住他的衣角，颤抖着劝他：“这里的人不会买你们的东西，也不会让你看病、吃你的药……”
突然外边一声怒吼：“小兔崽子！死哪去了——敢躲起来偷懒！”
金泉一个哆嗦，赶紧匆匆把饭全部扒进嘴里，囫囵咽下去：“你、你们快走吧！天师和神祝会念咒，你们待久了，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赴宴
金泉把碗还给林笙, 动作间，宽大不合身的袖口滑到肘上，露出了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这只有经常挨打才会留下, 旧的未愈, 又添新伤, 所以层层叠叠好不完全。
“他们还打你？”
这才多大年纪, 林笙看着就有些不忍心, 做爹的有钱去请什么辟邪的红绸子和净火, 却不给孩子换一件合身的衣服。
“给你的那瓶药，身上若还有其他瘀伤, 也可以用。兑些温水调开，涂在身上晾干就行。”林笙道。
金泉把袖子都遮起来, 垂着脸也不吱声, 半晌才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正待走，从后腰掉下来一本小册子。
匆忙去捡时，册子已经被林笙率先拿在了手里。
林笙一看是《净火经》，便问金泉：“这便是你说的净火经？能否借给我看看？明日还你。”
金泉纠结了一会, 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点点头。
没几句话的功夫, 那凶巴巴的伙计就找了过来, 金泉来不及多说, 赶紧让他把经书收起来，话音才落，就被那伙计找到，揪着耳朵连踹带骂地拎走了。
客栈掌柜经过, 望见金泉跌跌撞撞的背影，也跟着啐了一声：“小杂种, 怎么又到前边来！吓着贵客们怎么办！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才不留你在这干活！呸，真晦气。”
“——唷，客官，您怎么在这儿？”掌柜一转头，瞧见林笙竟然在，忙朝他谄笑起来，“那小子没污了您衣裳吧？”
林笙眉头微紧，正想劝阻一二，此时孟寒舟下来找他，站在楼梯上往下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笙，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笙跟他回了房间，才有些忿忿地将金泉的事情讲给孟寒舟听。
“那送饭的话痨伙计也同我们讲了不少这里的事。”孟寒舟解了外衫，帮林笙也松了松衣带，继续说道，“是净火道。”
林笙一边听他说，一边随手翻开金泉那本《净火经》来看。
净火道在北丘传开已有五六年之久。
当时北丘闹旱，山田绝产，百姓饥荒以至于快要到易子而食。那玉枢天师等人便是这时候来的，还带来了很多粮食和牲畜，一边救济一边传道，不过短短几月，就在北丘站稳了脚跟。
净火道供奉所谓的“赤灵娘娘”，以玉枢天师为尊，但天师一般不会现身，普通信众根本无缘得见天师，而是由若干“神祝”负责在城中传道解经。
净火经中言——
人需少私寡欲、慈俭不争，守道诫，方可积善累德，抵达长生不死之界。
而钱乃极秽之物，是人心欲-望之化，最为不洁，所以要将污-秽之币投入火中净化，名为供奉净火、驱邪除祟，达到无所匿、无所私的境界。
所投之恶币，会化为福报积累在人身上，而且前人积福，后人受荫，即便投钱之人年事已高，来不及等到八十一年后随赤灵娘娘飞升，这福报也会累给子孙后代。
投的净火钱越多，在道中地位越高，甚至还有机会能亲去英华垌，听聆玉枢天师讲经、膜拜赤灵娘娘。
“怪不得，当时在城门外，有老妪领着孙儿朝火盆磕头，还将铜钱扔进火中焚烧。”林笙皱眉。
经书还说，百姓若有疾病困苦，也不可随意服药，药乃草木之渣滓，亦不洁，会污染脏腑。多少重病服药之人，不仅没有痊愈，反而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人之所以生病，乃是不守道德、违背忠孝仁义的缘故，有罪，自然邪气大作。但只要虔诚信道，吸纳净火之德，积善气，自然百病不侵。
林笙“砰”的一声拍在桌上：“胡说八道！”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又忍不住摇头哂道：“你怎么真跟这种淫祀之书生气。”
林笙忍了忍，还是被气得太阳穴直跳。
孟寒舟好笑地给他揉了揉，继续说：“那伙计还说，道中以净火为圣物。”
但没人知道净火是哪里来的，每次都是由神祝将“火种”从英华垌带来。他们声称，这净火可以除尽一切邪恶疾秽。
百姓要入道，需得先买《净火经》背诵，但实则北丘大半百姓都是山民，并不识字，所以即便买了经书，也还是要听神祝讲经。
每次经会，都需要奉上钱财消罪，供奉最多的，可以与赤灵娘娘通灵，满足一个心愿。
若赤灵娘娘首肯，便会降下神迹。
人在红尘中，有所信一般都有所求。尤其是贫苦之地，人们出路无望，只能寄希望于神鬼之说保佑。或求疾病痊愈、或求儿女顺遂、或求多子多福……所以百姓们争相攒钱，以求能被神祝选中通灵。
据说，这些年来，还真有不少神迹发生。
包括但不限于让瘫痪者站起来、让失明者重现光明、让无子者有孕等等……
因此，这玉枢天师颇得民心，在北丘、孚州等地广为传教，如今信者甚众，附近许多镇子村落，几乎八成的百姓都信奉净火道，甚至连不少官员文吏都是他的信徒。
“连官员文吏也信这个？”林笙瞪大眼睛，心中更加不安，“官吏若也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寒舟不置可否：“淫祀无福，但官吏若信这个，自然不会将此地真实情况报给卢阳府。这也是贺祎所担忧的。他已遣人去城中各处暗中察看，席驰也悄悄潜进衙门里调查。城中外来人不多，我们一行十分瞩目，今晚许是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
“嗯。”林笙点点头，也知道这事要从长计议。
“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晚上看你也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些肉太腻了，你不喜欢。”孟寒舟说着将林笙推到桌旁，点起了一只温酒的小泥炉，“我留了一碗白饭，煮些茗粥做夜宵？”
“茗粥？你做？”
“好啊。”林笙的确有些累了，便点点头，将那净火经随手放在一边，懒懒地支着脑袋靠在坐榻旁，看他能做出什么来。
孟寒舟将一碗饭倒入小瓦罐中，碾碎后加了些清水和酥油，并几匙茶叶芝麻。动作竟十分娴熟。须臾，小炉中就蒸腾起袅袅香气。
林笙托着下巴，赞叹道：“好香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孟寒舟搅了搅粥米，淡淡茶叶清香飘溢在房间中，让人难得心情舒缓：“以前什么诗会酒会上，一群公子少爷品着酸诗煮着茗粥，不过是附庸风雅，没有几个真正爱喝的。也有年头没有煮过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林笙捧过碗尝了一口：“还不错，我喜欢。”
孟寒舟看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凑上去，在林笙沾着水色的唇边尝了一口，品品味道，若无其事地道：“茶叶有些淡了，下次换些好茶……看我干什么？我尝尝味道而已。”
林笙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垂下视线后眉眼轻轻地一弯。
-
初到北丘，几人也不着急做什么，这几日只是吃吃喝喝，逛逛街市，买些有的没的。每次出门，都前簇后拥，花钱如流水，回来时仆从们手里提着满满当当各色物件儿。
每天晚上，单是“镖师”们的饭量，就能吃掉一整头羊。
“少爷”贺祎付起钱来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掌柜的问起，孟寒舟也只说，家里少爷金尊玉贵，受不了连日车马奔波，想多在此地歇玩几天再走，再让他们给介绍介绍有什么好店铺。
这日午后，贺祎又带着众人去街上闲逛，逛到一家首饰铺。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个伙计在柜上打盹，他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地走了进去，往那椅子上一座，身旁的仆从就吆喝着让把好东西都端出来看看。
伙计一见他们这群人的派头，忙不迭将金玉首饰都从取出来，为他一一试过。
孟寒舟拿起几个玉饰，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一旁，刻意嫌弃道：“这穷地方，果真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他低声劝说自家少爷，“少东家，我们还要往北去，还是早些启程吧，想必京中好物比这多得多。”
贺祎紧着眉头一字不发，旁侧安瑾将各色玉佩一一收拾起来，放回托盘中。盘中有只芙蓉玉佩，色如晴水，当中一点杂色被顺势雕做了花蕊。
安瑾拿在手里看了看。
贺祎抬眼，忽然道：“那芙蓉玉佩留下，给安瑾带着玩吧。”
“啊？”安瑾忙将玉佩放回，“殿……咳，少爷，这不行，太贵重了……”
孟寒舟二话不说掏出银子将钱付了，把玉佩塞他手里：“贵什么贵，你家少爷平日吃饭喝水用的碗都比这个金贵。”
安瑾握着玉佩不知所措，彷徨了片刻，只好小心地收进怀中。贺祎却起身，将玉佩径直挂在了他的腰带上，佩囊旁边。
“玉佩买了便是要戴给人看的。”贺祎道，“佩囊也旧了，换个新的吧。”
他直接吩咐其他人：“去看看哪家铺子有卖花娟佩囊的。”
“奴的佩囊只用来装些杂物和药，用新的也会被弄脏的……”安瑾匆忙摆手说不要，见那些扮作仆从的护卫当真出去找铺子了，他急的恨不得去拽贺祎的袖子。
这首饰铺的伙计见他是阔绰的主儿，忙笑呵呵地留人：“我们就有我们就有！丝缎佩囊，缀金流苏和玉珠的也有！您留步看看？”
一番花销，安瑾身上又多了两只崭新的佩囊，一只用来装手绢小物和碎钱，一只用来装药瓶药膏。
孟寒舟看贺祎装阔公子装上劲儿了，把那一向灰扑扑的安瑾装点得跟花孔雀似的，搞得安瑾局促不安，口中不停慌乱地念叨“不能买了，不要了”。
他等着贺祎“折腾”，转头看看坐在一旁正在看腰扇的林笙：“想要？我买给你。”
“只是没见过。这时节，还用什么扇子。”林笙好玩，好奇，所以多研究了一会。
这扇子未展开时是直溜溜一根，扇面卷在竹把手上，展开了顺时针一转，便成了圆圆的一把团扇。用时展开，不用就卷起来，可以随手收在怀里袖中，或别在腰上。
“腰扇而已，怎么会没见过？”孟寒舟狐疑，“林家难道苛待你，连把腰扇都不给你用？”
“……”林笙一愣，觉察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找补道，“是没见过这种纹样的。”
孟寒舟看着林笙，正要追问，铺子外席驰来了，朝他看了一眼。
他只好收起闲话，出去叙事。
席驰避过行人，低声道：“半个时辰前，城里来了一群披红斗篷的，分作了两批，一批人偷偷将城内外各处的火盆调换，把火盆中的铜钱取出来了。一批暗中去了北丘各官吏的宅邸，他们在房外留了耳目，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只隐约看到似乎是交接了信封似的物件。”
孟寒舟点点头：“再继续盯着那些官员，探探那些信件里到底是什么。”
席驰颔首，闪瞬就又消失在人群中。
贺祎这边装完阔，众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入暮时分，那客栈掌柜的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一边伸手去接拿诸位仆从手里的重物，一边吆喝：“可等着各位贵客回来了——哎呦，又买了这多东西啊。”
“有事？” 孟寒舟问。
掌柜的赶紧将他拉到一旁，搓搓手道：“孟掌柜，我相识几个做生意的老板，听闻您一行带了南边来的好货，想与您见一面呢。这不，我忝脸做个牵线的，替他们邀您一块儿吃个饭？”
“哦？”孟寒舟饶有兴致，“那还多谢掌柜的了，这事要是成了，自然少不了掌柜的好处。”
掌柜笑笑，孟寒舟借换身衣服的借口，回房将此事与林笙和贺祎说了。
贺祎冷笑一声：“想是见我们有钱，终于坐不住了。”
林笙本想与他一块去，却被孟寒舟阻止了：“这是他们的地盘，还不知是待客宴还是鸿门宴，我带几个好手去就行了。余下守卫都留在客栈，你们不会武，万一他们有什么动作，席驰的人还能防备一二。”
楼下掌柜的又请，林笙握了下他的手：“小心一点，不管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孟寒舟点点头，换了身衣裳，很快就跟着去了。
-
宴请之地并非是某个酒楼，而是一处私宅。
孟寒舟甫一进门，就见府邸中灯火通明，成群结队的侍女身着丝缎，匆匆穿行。地上的鹅卵石小径发着幽幽的荧光，许是嵌了什么特殊的玉石，连花圃里都盛放着早应该过季的紫色鸢尾。
北丘如此贫困之县，百姓尚吃喝不足的地方，竟然有这般“富饶商户”。
拐进庭院，身后的随从就被门房给拦了下来，孟寒舟蹙眉回头看了一眼。
那掌柜的一顿谄笑：“哎，讲究人家，谈生意嘛，怕被外人听见机要，见谅，见谅。待会有府上管事安排他们单开一席，必也是好酒好肉的招待。”
果然，很快就有个打扮似管事的人迎了过来：“可是孟掌柜？”
“又不是倒卖什么紧要货物，规矩真多。”孟寒舟皱了皱眉，嘀咕了两声表示不满，却也没再多言，只表现得有几分不耐烦的样子，让那管事速速前方带路。
绕过一凉亭，便到了正笙歌曼舞的酒席之地。
隔着丝绸屏风，一众舞女正婀娜摆腰，远远的就听见一些人觥筹交错的声音。夜色正稠，凉风习习，放在寻常金贵人家，或许都要点个小炭盆，拢点温暖的热火气才舒服了。
这屋子却四面雕窗透风，任由夜风吹卷进去。
孟寒舟行至门外，里面便有人瞧见了他，马上就热情地起身相迎。
“嗬！这就是孟掌柜吧？”那人挺着七分酒肚，面露红晕，身着薄薄衫衣，半敞胸怀，看样子已经喝过一巡了，“快来快来！可来晚了啊！得先自罚三杯！”
孟寒舟迈进室内，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见桌上众人都是微醺闲散之貌，衣饰非金即玉，说话间神色自然，不过是吆喝着问彼此前日又赌输了几局、今日又得了什么好物件。
好像真的只是一群吃喝嫖赌之徒，连酒壶都由一名貌美侍女，极为讲究地用红泥小火炉温着。
“来来来都愣着干什么呢——快给孟掌柜满上，满上！”
孟寒舟接过酒盅，略一嗅是寻常梨花白，便饮下三杯，自在入座。
先且听听他们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神仙酿
不过喝了几圈, 孟寒舟倒是弄清了这几人的身份。
为首的那个姓赵，余下的都是这赵公子的拥趸，几人原先不过是来往孚州与北丘等地, 做些倒进卖出的小买卖, 后来得了机缘, 突然一-夜暴富起来, 很快就买田置地、蓄养奴仆侍女。
至外面更夫已敲了两回梆子, 这伙人也只顾着吹牛吃酒, 闲杂事吹得天花乱坠，一直未提及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起生意，也不过是买了孟寒舟几箱石烛表表意思。
酒过三巡, 桌上几人面色愈发红润, 举止也放荡不羁起来，大马金刀地斜靠在椅上，宽袍大开，甚至那姓赵的径直去拽了屏风后的舞女往身上搂抱。
“你们也都别客气, 都是自家的伎子！”那人抱着舞女动手动脚，丝毫不顾四面漏风的窗页, 又吆喝起候在外面的侍女, “上些鱼鲙、雪藕丝和水晶饭, 再调几盏蜜沙冰和凉水木樨膏来！散散酒气。”
侍女们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匆匆低头应是，赶紧去了。
其他几人也毫不客气，纷纷敞着衣衫就去拽来舞女, 上下享乐。
孟寒舟不是没同京城纨绔们进过秦楼楚馆，但京城子弟尚且要些脸面, 即便是看上哪个姑娘，在人前也不过是喝喝小酒、摸摸小手，待夜深再各自带回房中，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就行乐的。
不多时，新要的菜色便端了上来，侍女们垂着视线，在一声声舞姬的娇喘中走过，面不改色地将碟盘放在桌上。
俱是些冷食，端上来时，下面都垫着厚厚一层碎冰。
许是多喝了几杯，孟寒舟胸中被酒气蒸出几分焦热，看到冒着丝丝寒气的凉食冷冰，反而觉得清爽几分。但眼前之景，又令人觉得污浊。
他看不下去，冷脸站起身：“既然诸位累了，那孟某便先行告辞了。”
“哎，孟掌柜！”其中一人挽留道，“孟掌柜，且先留下，话还没说完呢！选个漂亮舞姬，边玩边说。”
一名酥-胸半露的舞姬得了眼色，朝孟寒舟贴去。
他脸色一变，将人一把推开：“我不好这口。”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取笑道：“孟掌柜，莫非家中已娶了妻？”
见孟寒舟不置可否，他又毫不在意地嬉笑说，“爷们多几个女人怕什么，她们还敢说一个不字？孟掌柜出门行商在外，路途漫漫，难免身上有点什么不舒坦的，喝点酒潇洒潇洒，也是人之常情嘛！何必走那么急呢，大生意还没谈上呢。”
“该不会……孟掌柜惧内吧？”
几人笑作一团。
孟寒舟并不入招，淡道：“待各位酒醒了，再谈生意吧！”
正拂袖要离去，那赵公子见他不禁逗，收了笑，忙出声：“哎，好了，别打趣孟掌柜了。”
他虽未彻底松开怀里舞姬，却也没继续做些不雅的事污人耳目，只是将人抱在腿上，正了正色道：“我们要谈的生意，就在这酒里。”
孟寒舟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
“孟掌柜，喝了这酒，可觉得心中畅意，飘飘欲仙？”
孟寒舟眉心蹙起，欲仙谈不上，确实有些胸腹燥热，飘忽麻木，他恍惚意识到那酒并非是普通梨花白：“怎么说？”
对方拂开身上舞姬，拎了一只酒壶走近，神秘兮兮地说：“孟掌柜，可信什么仙神？”
孟寒舟颔首，随口胡诹：“自然是信的，我们那儿尊娲母大神，是保佑顺遂，出入平安的。”
“哎~”赵公子长叹一声，“平安顺遂算得什么，人生短短几十春秋，孟掌柜这般年华，又生的如此俊朗，难道不想长命个百岁千岁的？我们这酒，久服涤根洗骨，容颜永固，再过百年，身体还是如现在这般！”
孟寒舟故作盎然，顺势坐了下来：“哦？这有意思，赵兄，详细说说？”
赵公子见他来了兴致，老神在在地挥了挥扇，笑言：“这酒可不是一般酒水。这可是神仙酿，是我有幸膜拜赤灵娘娘时，娘娘托梦给我的。乃是天上仙宴所用，凡人饮之，去病强身，神明开朗、无尽欢愉，缥缈如仙，而且啊……”
他凑的更近，面色似敷了一层脂粉，意有所指地朝孟寒舟腰下瞥了一眼：“还能让人极致畅快，金枪不倒，多子多福！”
其他人又哄笑起来。
“你看我这几个兄弟。”赵公子得意洋洋，“都是喝了此酒，容光焕发，百病全无！尤其你瞧我李仁弟，早先啊站都站不起来，如今夜御十女不在话下。”
那位李公子，脸色虚白，两颧潮红，一瞧就是纵于声色之人。
孟寒舟：……
他调整了下脸色，饶有兴趣地问：“那赵兄说的生意，难道是这酿酒的方子……”
赵公子一摆扇尖，稍掩面道：“这酒可不是酿出来的，是神仙托梦送来的。”
孟寒舟扬眉，细细听来。
“也不怕你知道。每隔十日，我便去神仙指定的地方去取酒。神仙说了，这酒差我若办得好，都算做我供奉的香火，将来会提我去仙界作尚酝监典御。待我飞升，保管保佑诸位老小荣华富贵啊！哈哈！”
说着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啊，这仙酿价贵，一盅百贯，其中七成要埋回取酒之地，神仙自会取走，余下的便是我们的利。你也知道，北丘孚州这些地方，又穷又磕碜，还是得往北边去啊。”
孟寒舟心下微惊，区区薄酒，竟然价值百贯，还只是一盅！
即便被“神仙”分走七成，剩下的利也足够庞大，他们若真把这种酒卖遍大梁，岂不是比贩盐还要赚？！
“我听闻，”姓赵的一挑眉，“孟贤弟在京中还有人脉，这酒你若能替我贩去京城，卖给京中贵族们，将来这利我分你二成！”
“赵兄消息倒是灵通。京中我们常往来，倒确实认得不少阔绰门第。”孟寒舟垂眸，搓了搓手指，“只是往北路途遥远，还少不得遇见些不长眼的山匪盗徒之流，而且此事我还要说服东家，只二成利，这……”
姓赵的暗忖片刻，他们几个都是地头小蛇，倒货发家，没什么门路，单靠这一亩三分地哪里够，还是得卖的出去才行。
但这正经行商不比倒货，要靠八方人脉才吃得开，而且越往北，越要看重招牌名号。
这两年来往北丘孚州的商队，他们都暗中观察过，都是些云游小商，撑不起这般大的生意。倒是孟寒舟这一伙人，这大手大脚的阔绰劲儿，一看就是家底殷实丰厚，或许可用。
如今神仙催的急，再不把此事办妥，他怕是会触怒神仙娘娘。
赵公子咬了咬牙，按住孟寒舟的手指，将他拉扯到一旁，低声允诺道：“二成是交给你东家的。咱私底下，再给你一成半！孟贤弟，我孚州那些跑腿的兄弟，也是要吃利的，他们不过才拿仨瓜两枣。独给你一成半，不少啦！”
孟寒舟佯装琢磨琢磨，顺手拎了桌上一小壶酒拢进袖中：“那行吧，此事我回去跟东家说道说道。”
赵公子欣喜非常，又熏着酒气，未曾注意他手上的动作，只顾着说笑：“好好好，那我等且候着孟贤弟的好消息！”
“哎，说话间，明日便是赤灵娘娘的正诞辰，孟贤弟可想去观经？我托人，给贤弟留个前排的好位置！”
孟寒舟正打算去会会那些所谓的神祝，见识见识圣火的厉害，闻言自然拱手施礼：“那多谢赵兄安排了。”
“好说，好说。”赵公子斜倚在貌美舞姬身上，神色浪荡。
既然孟寒舟无意留下厮玩，他也就不多强留，反正瞧这姓孟的神色，已有七分动心，这事儿估摸着成了大半，于是放心地着管事的送他出门。
“对了孟贤弟，这仙酿虽好，却着实性烈，非我们凡人之躯所能尽化的。这酒气涤荡体内浊气，会令人感觉焦热。贤弟既不喜家外野花，不如多走走，吹吹寒风，助酒气发散发散。”那赵公子“提醒”道。
孟寒舟应下，好说好话地出了门，不多时那几名守卫也被好生送了出来。
几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点酒味。
“你们也喝酒了？”他问。
领头的忙道：“席间有他们的管事劝酒，我们不敢拒绝的太过明显，浅喝了一点。不过我们哥几个酒量都好得很，不耽误办事。”
孟寒舟皱眉，这不是耽误办事的缘故，而是这酒中……算了，他袖中捏着那小酒壶，带回去给林笙看看吧。
-
北丘没有宵禁，但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街边还有一些虔诚的信徒，正叩拜火盆，口中念念有词。
往回走的路上，夜愈深，风愈凉，孟寒舟却绝体内越发燥热，衣衫磨在手臂上，也觉微微刺痛酥麻。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路旁火盆中的苗光似乎也变得雀跃扭曲，光色迷离斑斓。
他加快了脚步，寒风灌进衣袖中，筛遍全身，这股寒意冲淡了骨缝中的热，但略一停步，须臾血流就突突地如擂鼓般复涌起来。
其他几名飞霜营人亦觉身热，但大多只喝了一两口，褪了上衣光着膀子跑了几圈，发了汗，倒还好说。
孟寒舟回到客栈，房间里还留着一盏烛灯。
他悄声关上房门，解了解领子，去桌边摸到冷茶灌了几口，心中烦闷不减，此时床帘内的人轻轻一动，似翻身坐起：“回来了？”
“嗯。”孟寒舟看向帘内的人影，口中更加燥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林笙只着了一层中衣，低头在床边找自己的鞋子，“你若再不回来，我就要拜托席副官去找你——”
话音未落，床帘被人撩起又落下，一道酒气浓重的身躯拥上来，二话不说就将他的尾音堵在了唇舌中。
林笙片刻惊讶，很快卸下抵抗，任他将自己扑倒在枕上。
孟寒舟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恨不得要将他舌根也卷入腹中般急切。林笙顺从了一会，发现这家伙没个分寸，快不能呼吸，这才费劲力气把人推开几许。
“怎么了？”林笙喘上几口气，看了看他，“一回来就……这样。”
孟寒舟深深呼吸几回，折身让开，盘膝坐到了床尾，掐了几下自己的胳膊，才道：“他们找我，是想贩酒，但那酒不对。”
他说话有一茬没一茬的，林笙爬起来，慢慢挪到他身侧，伸手覆在他刚才掐自己的地方，轻轻一揉：“那也不能掐自己啊。”
孟寒舟闷哼一声，扶住额头：“……轻点。”
“怎么了？我都没用力。”林笙狐疑地捞过他的手臂，卷起袖口，见他皮肤漫着一层绯色。
只是指腹从上面轻轻摩挲过，绯意就更加绮丽，孟寒舟忍不住瑟瑟颤-抖，看他还要碰，赶紧一把扣住了林笙的手腕，叫他别摸了。
“你也太敏感了吧？”林笙又伸手蹭了一把，孟寒舟避让间，他衣上沾染的熏香味飘出来。林笙声音一淡，“你被他们带去什么烟花之地，又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
孟寒舟握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但思绪似乎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好半晌，他才甩了甩头回过神来：“是他们的私宅。我喝了他们的酒，酒里有东西，让人浑身燥热，脑子也不太清楚。他们给我舞女说散酒气，我没有碰……酒，在桌上，我悄悄带回来了一壶。”
林笙听此，便下床去查看那壶酒水。
初看不过是寻常酒液，他晃了晃，将里面残酒全部倒了出来，迎着灯火，端倪便显露出来。
——酒中有杂质，似一些药粉。
林笙待酒水沉淀，撇去上层，只留下薄薄一层粉末细细观察。又用指腹揩了一指，凑在鼻子前仔细地闻了闻，再沾在舌尖上微微品了一下。
迷茫了一阵，林笙忽然低惊一声：“这是……”
一回头，孟寒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跟过来了，他热得眼底泛起血丝，已将外衫中衣都甩在了地上，正心神不宁，颇有些初识时躁烦易怒不可控制的样子。
追上林笙，他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我没有碰那些舞姬。”孟寒舟自顾自地说着话，耳内的声音似乎也虚妄缥缈起来，他头一低，埋在林笙颈侧，嗅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味，“我还为你……守身如玉。”
似乎喝了太多掺药的烈酒，药效太强，有些恍惚了。
林笙又好笑又心疼，抬手抚着他的鬓发，哄道：“我知道。好了，我信你守身如玉、冰清玉洁了，快松开我，难道还要我给你奖赏？”
孟寒舟抬起头，灼灼地看着他，眼神越发秾艳，鬓边热出的汗水沿着下颌滴落下来。
“好吧。”林笙本可以赶他出门跑圈，在冷风里着单衣跑上半夜，药效自然也散了，但是看他怪可怜，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想要什么奖赏呢？”
孟寒舟有些欣喜，抓起他的手，走到后窗下的小靠榻前：“坐……”
林笙莫名地跟着坐下，孟寒舟又不满意，将他重新拉起来：“坐……我。”
“…………”
他见林笙愣住不动，扬起半身，去亲他吻他，发解无处排遣的涌动药热，嗓音低切地不停催促：“上来，好不好……上来。”
林笙被他蹭着手心，轻叹一声，到底还是不舍得叫他下去跑半夜。
孟寒舟得偿所愿，痛快地闹了半宿，把热药之力从间歇不断地躁动中挥洒出去。至后半夜，天边雾蒙蒙散发着淡淡蓝光，他看看怀里的人，慢慢醒彻过来。
“闹好了吧？”林笙很困了，气息虚虚实实在耳边萦绕，“记得洗澡。”
别说孟寒舟折腾了一身汗出来，林笙都热的不行了。
吩咐完，林笙就睡过去了。
孟寒舟毫无怨言地爬下小榻，去打了盆热水，把彼此收拾干净，给林笙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将他抱去床里，裹上被子，才重新相拥而眠。
至天光明亮时，林笙从他怀里醒来，缓缓地打了个哈欠：“唔……早。”
孟寒舟像办了错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见他醒了，犹豫一会选择去揉一揉他的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笙动了动，感觉身上还挺清爽：“还可以，今天做的不错。”
孟寒舟更是愧色难言，欲言又止：“林笙，昨天……”
“你还不好意思。昨天急不可耐的时候，不觉得不好意思？”林笙笑着问，他伸个懒腰靠坐起来，看了看桌上那壶惹事的酒，“恐怕我昨天说了什么，你是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吧。去把桌上那浅碟拿来，装了药粉的那个。”
孟寒舟任劳任怨地去跑腿，取了那碟子回来。
晾了一宿，浅碟中的酒液都已经挥发了，只剩下些许药末在碟底。
“这是……？”
“是令你昨晚狂性大作的酒水里的药石。是由雄黄、白紫石英、赤石和丹砂磨成粉调配而成。”林笙道，“这就是昨夜，那些邀你去谈生意的人给你的？”
孟寒舟点头，将昨晚酒席上交谈之语尽皆告诉林笙。
林笙听得直皱眉头：“这些药，药性至热至烈，服后极壮阳气，使人全身发热。原本是用来治疗寒症的。若常人服了，会觉飘飘欲仙，体质大增，甚至仿若见得幻境。但久服会使人沉堕在虚妄的欢愉中，必神智大乱，癫狂无状。”
林笙道：“你昨日是第一次服用此物，症状烈一些。此药服后，肌肤会变得敏感异常，躁欲之极。需吃冷食，少穿衣，尽快活动起来，将体内药热疏散出来，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所以那赵公子提醒让你多走走散散，却也不是害你。”
孟寒舟心下大骇，竟是如此歹毒之物。
不过，等会……
孟寒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怎么你还允我胡闹一夜，把我赶出去跑步不就行了？”
“……咳。”
林笙清咳两声，耳后微不可见地红了红，直接避过不答，自顾自地说，“在我家典藏的医籍中，有类似的药方，称为五石散。此药虽与五石散的方子不尽相同，但药效相似，若传出去被人滥用，贻害无穷。”
孟寒舟被他绕远了，忘了追究，也道：“嗯。但姓赵的那几个，也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他们可能也不知这药酒究竟是哪里来的，还以为是神谕，只是听安排，去城外将早已埋好的酒坛刨出来，再运到周边卖给那些达官望族。”
林笙冷笑：“左不过又是那玉枢天师的招数。连这种恶毒的方子也拿出来敛财。”
说到这个。
“今日就是他们赤灵娘娘的讲经会，那玉枢天师和神祝都会来。昨日那姓赵的说好了给我们留下前排位置，你……”孟寒舟下意识看看林笙的腰腿，气势又弱下来，“还能起身吗。”
林笙揉了揉后腰：“一回生，二回熟。没事，歇一会就好了。”
孟寒舟伸手过去，替他去揉：“下次……”
林笙“嗯？”了一声，干脆趴卧下来，享受按摩。孟寒舟几分懊悔：“我再不分青白地胡闹，你不必事事都允，万一惯坏了……我不知轻重，会伤着你。”
他故意那么自嘲了两句，林笙闭目养神，闻言笑道：“惯坏就惯坏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你开心了就好。”
孟寒舟动作一顿，怔了一怔。
这时，门外忽然一声响动，一个人影闪过去了。两人同时看过去，孟寒舟立即起身，走到门口，静待了一会，猛地将门拉开。
“啊……这、这是送给林大夫……”门外是个少年，吓了一跳，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林、林大夫的药很管用，谢，谢谢。”
说完，他似害怕孟寒舟，马不停蹄地跑下楼去了。
孟寒舟低头看了看，将东西捡起来。
林笙侧坐起，看他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破了缺口的小陶罐回来，小罐里插着一束蓬蓬怒放的花儿。这花尖儿上是粉的，慢慢渐变到花蕊就成了雪白，倒是新鲜。
“送我的？是金泉吧，我听见他声音了。下次若碰见他，跟他说声谢谢。”林笙伸手捧过那小花罐，“真好看，这什么花？”
孟寒舟逗了逗花心，道：“木芙蓉。长在有水的地方，天冷的时候才开。”
林笙招招手让孟寒舟过来，他将耳朵凑过去，林笙从花罐里选了一小朵，猝不及防插在了孟寒舟耳畔，看他一脸郁闷地顶着多粉花，笑得后仰过去。
两人待在房里休息了半日，至暮色时分，窗外便陆续传来百姓的吆喝声。
林笙将花罐放在窗台，推开窗户仔细一听——
人潮汹涌，翻声如浪，道是“圣火已至，玉枢天师驾临”。
林笙与孟寒舟相互看了一眼，便收整穿衣，准备顺着人潮前去讲经会。
出门前，花罐里一朵小木芙蓉被风打落，他瞧这小花娇美可爱，被践了有些可惜，便拾起来，随手别在衣襟上。
只是林笙没有想到……
再次见到送花的少年金泉，却是在那圣火烈烈的经坛上。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天师下凡
经坛设在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中。
这酒楼东家姓杨, 阖家老小都是净火道的虔诚信徒，这杨老板信得尤其笃定，甚至把在北丘和孚州经营半辈子的十几间铺子俱供奉给了玉枢天师。
这间酒楼就是其中一处, 只是天师恩准依旧由杨老板打理。
每逢神祝前来讲经, 吃喝穿用也全是他操办。据说, 连自家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也供奉给了天师座下的左右神使, 以供驱策伺候。
此次赤灵娘娘仙诞, 他更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不仅提前给楼里粉饰了金漆, 还从南边专门买了云锦纱，此纱号称一两黄金一两纱。他买来了几大车, 仅是用来装点经坛和圣座。
楼里各处, 点满了烛台，层层叠叠的云纱从头顶垂落下来，映衬着摇曳灯火，绚如天上云霞。
林笙两人进去时, 满眼皆是珠光宝气。
最前方的经坛与信众之前，还竖起了数扇高大的细纱屏风。屏风两侧, 是两只巨大的铜瓯, 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焰。
屏风后影影绰绰, 似乎是几名妙龄少女矗立在圣座旁边，她们一身红衣，半垂着视线，不笑不动, 手心里捧着灯火，如一尊尊人形烛台。
楼中两侧顶梁的宽柱上, 还挂着一对楹联，书“大慈大悲解苍生，滋生养命万众安”。
此时楼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供奉多的可以靠前站，平民百姓就只能远远地跪在后边。
孟寒舟因有那几名公子哥儿的引荐，得以带着林笙凑到了前排，一仰头，就能看到那烛火莹莹的硕大屏风。
那姓赵的公子仔细一打量他，责备道：“你们怎么穿的如此朴素？天师瞧见了算怎么回事……哎算了算了。”
他赶紧招呼随从，取了自个儿的两件华锦袍子来，给他们两人穿戴。袍子上缝制了数种珠宝玉石，五彩斑斓，像只彩鸡。
林笙与孟寒舟相视无言，只觉得多看一眼都会目痛。
两人刚被强行披上这“奢贵”的袍子，突然四周响起一道空旷的玄音，这声音由一开始缥缈的一道铃音，慢慢变得庞大繁杂起来，像是笛声又有金石铮铮之音，似筝非筝，似琴非琴，又似乎有鼓声间杂其中。
很近，又好像很远，一会儿像是在脚边，一会儿又像是在很远的天穹。
楼里四周并未看到有乐师，这声音凭空而来，渺渺而去，仿佛真是天降仙乐一般。
与此同时，经坛上的捧烛少女开口：“肃静——”
众人立刻不再闲谈，纷纷扑倒在地。
不过短短几秒，厅内只剩下林笙二人兀自站着。身旁的赵公子见他俩直愣愣地跟木头似的杵着，赶紧拽了拽两人衣角，偷偷地道：“你们干什么呢，还不叩拜仙师。大不敬可是要被扔出去的！”
林笙忍了忍，朝孟寒舟瞧了一眼，两人顺势跪坐下来。
须臾，屏风后忽然飘起香烟白雾，似水波一般从经坛上流下来，直没过众信徒脚边。林笙被这香雾遮了眼，恍惚中变突然听得“铮”一声清脆而清晰的铃音——
烟雾继而散去，林笙偷偷抬起眼睛，看到屏风后蓦然多出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一身缀金法袍，头顶莲花白玉冠，臂弯中挽着一只象牙拂尘，正端坐在仙座上。而仙座左右两侧，则各站着几名身着玄青道袍的人，想必便是百姓口中的神祝。
这几人仿佛下凡一般凭空出现，且闪现之时，两侧铜瓯中的火苗突然耀出了一刹那金紫之光。
众人见了，又是一番磕头跪拜，高呼恭迎仙师。
那居左的神祝往前一步，高声道：“仙师通真达灵，逢此仙诞之际，得赤灵娘娘感召，今日特亲身来此开坛，为诸位消灾除厄，护身祈福。”
百姓们望着屏风后那高大威严的仙师，满面敬仰，异口同声般的唱道：“多谢天师，天师慈悲！”
所谓讲经，也不过是讲《净火经》中那些歪理再添油加醋、颠三倒四地说一遍。间或夹杂一些昨日夜观天象，今晨拈指掐算，今年不宜开荒破土、开张远行云云。
林笙忍不住心中腹诽，不许开荒，便是不叫百姓自给自足，百姓越发贫饥，便越发只能求助仙师。不许远行，便是想将这群韭菜禁锢在北丘，担心有人进进出出坏了他敛财的好事。
孟寒舟亦眼含不屑，只觉乏味，要不是林笙暗暗掐一掐他的虎口，他几乎要打起盹来。
讲了不知多久，连林笙也开始犯困时，那玉枢天师终于停歇下来。以“仙茶”略饮一番，清了清嗓，他身侧的神祝便又往前一步，高声道：“仙师慈心有感，今日可赐福十位有缘之人，诸位若有所求之事，可上前一步！”
于是马上，就有个穿着细锦的微胖男子，拽着身旁的一个少女，两人一路膝行到最前处，先是大拜了一番，又叫仆人搬上来一只装满珠宝的箱子，捧着一张八字帖，虔诚道：“天师，拙女头前儿订了门亲事，想求天师给掐算一下，这日子可宜操办喜事？”
那少女生得玲珑可爱，因定了门她满意的亲事，满面羞红，低着头不敢言语。
两名神祝从屏风后转出来，取走他手中的八字帖，并抬走了那箱珠宝。
玉枢天师看过一眼那喜帖：“抬起头来。”
少女战战地抬起脑袋。
玉枢天师看了她几眼，掐算片刻，说道：“孤辰寡宿……唉。此女命犯孤鸾煞，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二十年内不宜结连理，否则易有血光之灾，丧子克父。”
那少女听闻，面上娇羞顷刻消失无踪。
其父更是闻之惊慌，一边又害怕血光劫难，一边又担心，自家掌上明珠，若真等上二十年再谈婚事，青春不再，哪还能嫁得出去？便是去给人做填房，只怕都要被人嫌弃。
父女二人伤心之时，玉枢天师又叹一声：“罢了。明日让令爱着青纱单衣，自城北三里处等候，自有神使前来，接引她往赤灵娘娘尊下，潜心侍奉半年。以赤灵娘娘仙力，为她化去血煞之气。不过此乃冒险改命之法，今日子夜过后，她便要封口静言，不可言语。”
那男人一听，不过半年不说话，还能沾沾神仙仙气，半年后归家并不耽误来年的婚期，立刻拉着女儿叩首跪拜：“多谢天师慈悲，多谢天师慈悲！”
玉枢天师点点头，他便拉着女儿退下，很快又有个七旬老妪，挽着个篮子颤巍巍的上前来磕头。
“天师！”老妪看上去操劳了一辈子，干巴巴的似失了水分的植物，“天师，我儿被征兵去了西边打仗，往年，他年年都会托人往家里捎信的，今年都入秋了还没有信来……求求天师能不能用法力看看我儿可还平安？”
篮子里都是她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都是些沉甸甸的舍不得花的铜板，她将篮子整个递给神祝。
玉枢天师阖起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两名神祝亦随着发功跳起大神。恍尔两只铜瓯中的圣火又闪了一刹紫红色光芒，那玉枢睁开眼来，挥了下拂尘：“放心吧，方才我已神游千里，见到了你儿子。他在军中一切安好，上个月还因奋勇，已升了校尉，颇得军中将领赏识。”
老妪闻言，眼中不禁冒出泪花，感激涕零地磕了几个大头：“那就好那就好！”
这老妪颤颤巍巍地退下，又有个火急火燎的急性子，声高心切地压过其他信徒，凑上了前去，将一叠银条塞给神祝，急道：“天师！救救我儿吧！我儿前几日上街玩耍，忽的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都找不见，我们家可就这一个独苗……”
“休得喧哗无礼！”神祝呵斥他一声。
“哎，痛失爱子，心急如焚，乃人之常情。”玉枢天师慈和善言地说道，“你某要着急，待我与此处土地一叙，问上一问便知。”
说着，他盘膝而坐，周身又漫起白烟来，很快便遮得视线模糊。
十几个数的功夫，忽然，屏风后响起一道孩童哭声。待烟雾散去，众人抬起头定睛一看，大为震惊——只见神祝领着个男孩走出来，正是这人走丢的儿子！
孟寒舟看了会戏，这时才似看到有意思的，赞叹了一声：“嚯，大变活人！”
“……”林笙拽他衣角，“小点声。”
“小冬！我的儿！真是你！”那男子一把抱住了孩子，“天师法力无边！多谢天师！”
玉枢天师回魂来，呵呵笑了两声：“你儿子有慧根，被天乙星君看中，领去了星君的仙殿玩耍。我去寻他时，他正与那仙鹤戏耍，还不乐意回来呢。”
……
如此几番，每个人都满心欢喜，得偿所愿。百姓们越发尊敬天师，时不时就要高声呼喊一回“仙师慈悲”之类的话。
十次赐福，现下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
神祝唱道：“若无他事所求，今日便——”
“天师天师！”这时，从门外姗姗来迟一人，一边乞求天师留步，一边连打带骂地拽着个少年进来，“你个小兔崽子，还不去给天师磕头谢罪！”
神祝正要叱他迟到了不守规矩，要将他赶出去，玉枢天师又大度地挥了挥袖，允他二人进来。
那中年男人是干粗活的，有一把子力气，一下就将那瘦弱少年似鸡仔一般给拎到了前头来。
林笙定睛一看：“……金泉？”
金泉回头瞥见林笙了，却似不认识他般，收了视线被爹按着脑袋跪在地上。
玉枢天师慈眉善目道：“原是金家父子，此次又是何故？”
金老爹扑通一声跪下了，邦邦磕了好几个头。金泉见他太用力，脑门马上就磕的红肿起来，忙推了推他，唤了声“爹”。
“你别叫我爹！”金老爹咚的一声将他踹开，“老子辛辛苦苦挣钱求天师给你治病，你把天师的话当耳旁风，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金泉捂着胸口，疼得咳嗽了好几声。
金老爹却又一把将他拎回来，摁在身侧，转头就谄媚地朝天师道：“天师，我家这小子……他自上次请了回净火之后，脸上好了不少啊！可他打小就笨，经书老背不好，这邪病去不干净。小民，小民这又攒了点钱，能不能再给他请一回净火？”
他说着往前跪了几步，捧出一个用碎布头缝成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钱。
金泉都不知道他哪里能挣到这些钱，可这些钱做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给这个天师！他拽着老爹的衣裳：“爹，我这个疮不碍事，马上就能好了，不要请火了。”
“你懂个屁！”金老爹唾道，“几年了都没好，要不是天师的净火，你另半张脸都烂完了！你这老不好，年纪又快到了，将来怎么讨媳妇？”
金泉：“……”
“上前来。”玉枢天师道，“我再仔细看看。”
神祝取了金老爹的钱袋，让金泉上前。金泉有些不胆怯，但也唯唯诺诺地去了。
进了屏风后，他头也不敢抬。隔着挺远，玉枢天师一挑手指，旁侧神祝便心有领会，凑进去抬起金泉的脸，又提起他的手臂，给天师看。
许是动作粗鲁，金泉衣裳又宽松，突然，叮当一声，一只小瓷瓶子从他怀中滚了出来。
金泉忙弯腰去捡。
但神祝已比他更快，将那刚好滚到自己脚边的小瓷瓶拾了起来。
金泉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去抢，但他瘦小干枯，哪里抢得过神祝，那瓷瓶很快就暴露在天师面前。
神祝打开瓷瓶略一看，马上变了脸色：“是污药！”
“什么，污药？”百姓们议论纷纷，“金家小子的脸都烂成那个样了，还偷偷地用外头沾了污浊之气的药……真是想不开啊！”
金老爹尤其变了脸色。
林笙抬起头，仔细一看，那正是他送给金泉涂伤的药膏！
什么污浊之气，那才是正正经经能治病的药！
他正欲说话，孟寒舟一把将他扣在了身侧，压低眉眼，朝他暗暗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动作，先静观其变。
金泉做个闷罐头，不吱声，又两个神祝立刻凶神恶煞地上前来，在他身上好一番搜索。片刻之后，其中一个神祝愈发惊怒，拱手朝坛上天师道：“天师，他身上没有净火经！”
这下全场更是哗然。
这《净火经》乃是辟邪祈福之物，凡是信徒，皆需随身携带，如若不慎被水浸火燎，需马上叩请神祝，另请一本新的回家。
北丘乃早先赤灵娘娘度邪化厄之地，仍有污邪之气残留，故而土地贫瘠、百姓羸弱，若非带《净火经》在身上，极易被邪气侵袭。
就连金老爹，都没料想这小子竟然连净火经都敢弄丢！
他吓得两股战战，立马扑在地上朝玉枢天师连连磕头：“这、这……天师，定是这小子贪玩，漏在了什么地方，待回家后，我们定仔细找找……”
铜瓯中的火焰忽然变为惨绿，一下子变得极致熊旺，跳跃着似要化作火龙烧出来似的。
“赤灵娘娘发怒了，赤灵娘娘发怒了！”信徒们惊慌低呼，纷纷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玉枢天师冷声：“把他带到近前。”
两名神祝二话不说，一边一个押着金泉，金泉不肯，挣扎了一番，可他哪里是神祝的对手，连身上的薄麻衣都被撕烂了，最终还是被强行摁在天师脚边。
玉枢天师以拂尘挑起他的脸看了看，又见他身上手上的瘀伤和烂疮，竟然好转了不少。他脸色马上沉下来：“你是从何得来这污浊之药？又是受了何人的挑拨，胆敢丢弃圣经，对赤灵娘娘不敬！”
金泉哑巴似的，愣是不肯说，直到被神祝打了一巴掌，才道：“药我捡的，经书我不小心弄丢了。”
玉枢拿起那药瓶一闻，药味精细，别说是大街上捡，就是专门去外头药坊买，也未必能买到这般的好药。他厉声道：“放肆！还敢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说。”金泉小声，“我就是捡的。”
金老爹在底下干着急：“泉子，你就说是谁给你的就得了！天师仁慈，必不会怪罪你的！”
金泉怎么说都不听，反而拗起来：“药就是我捡的。经书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我衣裳都是破的，经书丢了不是很正常？”
金老爹快气死了：“你——”
“哀哉，看来上次果然未将邪气除尽。如今邪厄入体已深！再不驱邪，只怕要被妖魔夺舍，危害人间！”玉枢天师两指点在金泉额间，以丹砂抹出一道赤红咒文，而后猛一挥拂尘，铜瓯中绿火跳动，“来人，将他送入圣火中，净炼三个时辰。”
金泉一听要被丢进火里，脸色唰的褪成惨白，被两名神祝捆着，要送进那高大的如锅一般的铜瓯之中。
他毫无用处地胡乱踢打着，哭喊着看向父亲：“不要，不要烧我！爹，爹！救我！”
金老爹朝天师磕了头，抬头望向儿子，却只露出一副懊恨之色，反而劝说起金泉来：“你忍一忍，天师这圣火只焚污邪秽物，等你身上邪物烧死了，自然病也好了，脑子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两名神祝一把按住了金泉，将他抬起，要往铜火瓯里扔。
林笙再也看不下去，腾一声原地站起来：“住手！”
金泉那本净火经，分明是他昨晚借走看了。可他哪里知道，那小小薄薄一本胡说八道的东西，竟然会要了一个孩子的命！他若知道，决计不会带走那本册子。
金泉慌乱哭嚎之中，听到有人要救他，立刻拧头看去，又见是林笙，却又愣住了。
他被近在咫尺的绿火燎了几根头发稍，吓得快要尿裤子了，但他不想林大夫也被烧，抽泣了两声，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我身上有妖魔！烧我吧，烧我吧！”
铜瓯烧人，会将人活活烧死的！
林笙又往前一步。
神祝立即高声呵斥：“站住！你是什么人！”
孟寒舟估了一下，周围、楼上、檐顶，都蛰伏着不少人，想必是这天师给自己留的护卫。他还听见隐约的，刀锋出鞘的细声。
“林笙。”须臾之间，孟寒舟斟酌完毕。
今日他们只是来探听这天师虚实，并未带足够人手来，此刻动手，必然会落下风，恐怕还会打草惊蛇，连带着贺祎那边也会败露。但若林笙非要去救那小子，孟寒舟心想，那也只能强闯了。
他一边握住林笙，一边的袖中，悄悄攥住了匕首。
林笙脸色沉得可怕，他盯着那天师片刻，慢慢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张口道：“我的意思是，天师且慢。今日不是说，只有十次赐福机会？这最后一次赐福，难道不是供奉高者可得？岂可给了这穷酸父子。”
孟寒舟瞥了他一记，俄顷便明白了，顺势补充道：“我家世代行商，积攒了不少家财。若天师能将这最后一次赐福机会让给我家小少爷，我可出——三万八千两。”
“！”神祝之间相互看了看，又看向仙座上的天师。
孟寒舟继续道：“金。”
神祝们：“！！！”
孟寒舟竖起一只手：“外加一座炭火矿，一百亩良田。”
众神祝：“——！！！！！”
就连林笙也大为震惊，心想，这也太能吹了，我们哪有那么多家产啊？
玉枢天师一抖拂尘，坐直了：“你们所求何事，说来听听。”
孟寒舟镇定自若地将林笙拽到身侧：“听闻，赤灵娘娘要寻九九八十一人飞升为仙。我家这位小少爷，打小就一门心思修道，自进了城，听闻城中有真仙坐镇，都激动得不肯走了。不知我这些供奉，够不够得上请天师为我们小少爷，留一个飞升的位置？”
玉枢还当是什么，竟是这，他微不可及地松了口气，故作玄虚地又通灵了一番，尔后端庄地拂过拂尘：“此事，我已向赤灵娘娘通灵，娘娘已应允了。”
他一动眼神，便有神祝走下来，端着供奉盘，请孟寒舟施放钱财地契。
“且慢，”孟寒舟将那盘推开些许，“我家小少爷极为虔诚，他想亲自去向赤灵娘娘顶礼膜拜一二。也算是圆了他拳拳修道之心。”
他轻轻攘一下林笙，林笙马上反应过来，恭敬行礼：“正是如此，求天师成全。”
玉枢天师沉默半晌。
孟寒舟探了探视线：“天师？”
似是思量了良久，终究没有抵挡的了三万两黄金的诱-惑，那玉枢天师颔首应下来：“修道之心，诚心可嘉。既然如此，我便应了你们。三日后的午时，北城外三里处，亦有神使来接应你们。”
孟寒舟微微挑眉：“多谢天师！”
没过多久，天师一行人便摆驾离去。
孟寒舟笑意愈深：“——恭送天师。”
卖神仙酿的赵公子那伙人，也被孟寒舟这财大气粗给惊呆了，天师一走，他们纷纷拥上去，你一眼我一语地说话。
因为他们这么一插闹，玉枢天师满心都是他即将到手的真金白银，反而金泉那档子事变得无足轻重，连神祝也无心折腾他了，将他随便丢弃在一旁。
他们一走，铜瓯里的火就恢复成了普通的颜色，温吞吞地在里面烧。
林笙赶忙上前给他松绑，金泉似乎是真的吓到了，瑟瑟地抱成一团，眼含泪水，躲在经坛下边的角落里发抖。
金老爹有些不服气，自己攒了那些钱，净火没有请到就算了，竟然让别人插了队。他瞧林笙不怎么顺眼，嘴边骂骂咧咧的过来，要领金泉回家。
金泉看见火苗、看见老爹，心中恐惧，直往林笙身后躲。
金老爹气的要去揪他：“你个兔崽子！老子是你爹，躲什么躲，给我出来，回家！”
林笙一巴掌挥开男人的手，气氛地质问：“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把孩子往火里送？”
“有你什么事？！”金老爹本来就嫉恨有钱的富商，“我教训我自己儿子！我花钱给他请净火，不是对他好吗！我养他这么大，他都没给老子多挣回一个铜子儿。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天天耷个脸子给谁看，老子没把他卖了就不错了！”
林笙咬了咬牙，冷冷道：“那好，你开个价，我把他买了。从此以后，他跟着我。”
金老爹一愣，竟当真细想了一会，不只是真想卖还是气上头了，狮子大开口道：“行啊，这好歹是个能干活的半大小子。而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要买他，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只手。
林笙从腰囊中直接掏出一粒碎银，扔他手里：“多了不用找，算你的养老钱！”
他携起哆哆嗦嗦的金泉：“别怕了，不会再有人烧你的。我们走。”
孟寒舟打发了那群公子哥，走过来，见林笙吃力地架着金泉，不远处是数着钱、又愣、又气、又高兴，神色十分复杂的金父。
他稍一想，便明白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伸手从林笙身上将金泉接过来：“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英华垌
夜已经深了。
金泉被这么一惊吓, 回去就发起烧来，梦里还有些惊搐。
还好林笙随身带着常用药丸，他给金泉喂了两粒, 又施针安惊片刻, 少年这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二郎听了金泉在经坛的遭遇, 这才知道金泉脸上的烂疤竟然是活活被火烧出来的, 心中简直又惊又愤, 他挑了件自己的干净衣裳, 给金泉换上，然后拿着药匙给金泉脸上身上涂药, 一边小声唾骂：“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当爹的怎么也这么狠心, 这不是要人命吗！”
“偏远之地, 越封闭越愚昧。”
孟寒舟调弄起安神香药，刚放进床前的香炉中，贺祎便从外面快步进来了。
“怎么样。”贺祎眉头紧皱，他听说了楼中发生的事, 不由有些后怕，“不该让你们自己去的。”
原以为不过是些江湖骗子, 没想到这群人胆子这么大, 连杀人的事也做得出来。孟寒舟与林笙本就是为了他去打探实情, 若是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贺祎近去看了眼金泉的情况，又与林笙简单问了两句，对那玉枢天师的行为愈发震惊, 表情凝肃道：“这净火道盘踞祸害北丘多年，实在是太过嚣张了。”
“公子。”没多会, 席驰敲门。
一回来，林笙就提醒他们，那楼里有古怪，贺祎当即就叫席驰带人去仔细查探。
得了允，席驰进来颔首低声道：“殿下，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了。那酒楼确实被人改造过，前厅当中的几根柱子是空心的，直通地下，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放着些笛笙箫管和散落曲谱。另外，从熄灭的铜瓯里，也发现了些没燃尽的粉末，不知是什么。”
贺祎皱眉接过那包残末，无法辨认，转而交给孟寒舟。
没想到真如林笙所说。
贺祎不由对这小郎中更加高看一眼。
孟寒舟捻起一些残末看了看，混杂在灰烬中，他也看不出是什么，但还没递给林笙看，林笙就直接说：“不用特意研究了，应该是某些矿粉。”
“那酒楼朝外的窗全部紧闭，外实内空，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楼上不见乐队，而乐声又从四面八方来，让人胸口震震，心中悸动。必然是将奏乐之人安置在了密室中，通过空心管传声共鸣，才能有这样的效果。”林笙起身擦了擦手，解释道。
百姓们听到这样时而气势雄伟，时而缥缈无踪的声音，又不见乐队，自然会以为天降仙乐，产生敬畏之情。
至于神怒之火，更简单了，只是焰色反应而已。
那些神祝以及天师本人，每次在火焰变色之时，都故作玄虚地挥舞袖口或跳动呼吟。此时趁机将不同的矿粉撒进火种，就会被燃出不一样的颜色。
用圣火和符水咒术治病更是可笑。本身百姓们最常得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病浅而自愈的，便说是这是符水圣火的功劳。病深无效的，就说他们供奉之心不诚，继而索要更多钱财。
实在治不好了，就如金泉此次一般，说他们身上邪气重，触怒了神仙，扔“净火”里炼化了，一了百了。
百姓畏惧神灵，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不会奋起反抗，反而愈发恐惧虔诚。
说到底，都是些江湖把戏。
但今晚，看北丘百姓这模样，见到金泉被丢进火里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连亲爹都觉得这是对金泉好，可见这玉枢天师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这群神棍，仗着山民愚昧，靠着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在北丘横行敛财，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属实可恶。
席驰又道：“天黑以后，趁着百姓都聚在楼里听经时，有些人抬了些箱子从经楼出来，送去了一所别院。经查明，那宅子是北丘县令夫人娘家兄弟名下的。此外，您让我们盯着北丘官吏，县丞、县尉、典史等人宅邸，近日均有净火道的人出入。”
他将近日盯梢所查的整理出的册子交给贺祎。
上面每一页，什么时辰进出过什么人，带来带走过什么东西，均记录得清清楚楚。
孟寒舟凑过去看了一眼，何止是县丞等主事官，就连下面的主簿、法曹、税曹等吏，甚至是帐房、书笔等小文吏，也都有人送去过价值不等的盒奁。
这净火道可真是了不起，上上下下都打点得事无巨细，他们天师吃肉，每个人都能喝到汤。
如此巨款诱惑，北丘自然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贺祎翻着簿册，看着上面一个个官员名字，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得可怕。
“贿赂也就罢了。”林笙担心道，“他们这两年又开始兴卖害人的药酒，对外美名神仙酿，能益寿延年、长生不老，实则就是会让人上瘾的毒物，那东西一旦流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说到这个，贺祎看向席驰：“可查探到老三的人的踪迹？”
三皇子派人来此，正是为了寻长生药，既然此地有“神仙酿”，他们合该知道了，万不能让他们与那玉枢天师成了交易，将这毒酒带回京城。
席驰说：“这事说来奇怪，属下在城头确实打听到，早一个月时见过几个外地口音的从北边来，住进了一家客栈里，每天到处打听仙药的事。后来可能是走了，再没见过。”
“属下去查了他们住过的客栈，那掌柜也说，是有这么两个人，押了好几个月的房钱，但住了几天后，人就不见了，衣物也没收拾，房钱也没退，桌上的饭菜都没吃完。后来掌柜的只以为他们有急事走了。”
“怕不是走了，是被人捉了。”孟寒舟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蠢货。和你家老三那个猪脑子一样蠢。”
一伙京城口音的人，每天大张旗鼓、大摇大摆的打听，不被人捉了才怪。
贺祎也蹙眉摇摇头，转头吩咐道：“安排几个人，务必将府衙勾结净火道的证据留住，尤其是赃款、来往信件，还有人证。还有，盯紧了在城里活动的其他神祝，再不可发生金泉这般的事！”
席驰应下：“是。”
-
三日转瞬即逝，林笙照上一次打扮得富贵逼人，按约定来到了城外三里处的一片竹林前。
午时过后，果然有一辆马车从芸芸竹雾中出现，车前飘扬的净火道经幡，还有铃铃的道铃声，做足了玄秘的气氛。
车前是两位青衣道袍的神使，仔细打量了林笙一番，才推开车门：“请。”
旁边孟寒舟跟着也要上车，却被神使拦了下来：“赤灵娘娘只见小公子一人。”
“他怎么不能去？”林笙探头出去，骄纵且不耐烦地道，“他不去，谁在路上给我斟茶捏脚？而且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洞，看样子是在山里，山路那么难走，还得他背我，我可不愿意受累。不然你们背我？”
神使：“……”
“真不让去？”林笙说着就耍横，也要出来，“那算了，我也不去了。什么神仙娘娘，这么小气。寒舟，我们换个神仙供奉就是了。”
神使看他要走，生怕砸了这财神，赶紧将他留住，犹豫片刻只能让开路，让孟寒舟也一块上车。
孟寒舟钻进车中，在林笙耳旁低声一笑：“装纨绔还挺像。”
林笙挑了挑眉，挑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们才舍不得放过我们这两个钱袋子。”
说话间，车门被神使关上，两人这才发现，这车四壁合围，并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些雕做星图的透气细孔，四周车壁上亦镶嵌着些散发荧光的石头。
车内黯淡下来，头顶星图微光与石色辉映，仿佛置身在虚无宇宙之中，漫天星尘。
没有留窗，两人都没什么意外和惊慌，毕竟为了净火道的老巢之地不暴露，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神秘。
孟寒舟摸了下那些发光的石头，很快认出来：“是夜明石。”
太暗了，林笙只能贴上去看，孟寒舟看他瞧得费劲，拔下头上的簪子，砸了一角下来，递给他拿着玩。但林笙其实也不太认得，但看它会发光，便好奇问：“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
“是萤石的一种，虽然比不上夜明珠稀世罕见，但也算是个珍宝了。萤石本身还挺常见的，南北各地的矿场里经常挖出很多萤石。这种石头很脆，容易破碎，雕不了首饰花样。但它形状嶙峋，颜色丰富。京城豪门早先会做成盆景，如今早都看腻了。”
孟寒舟自己也撬了一颗下来，掂在手里玩：“只有会发光的这种，叫夜明石。被贵族们当做夜明珠的替代品，这石头打磨不易，出一颗往往会碎三颗，价钱自然被哄抬起来，一珠千金。”
林笙讶异地环视一圈：“那这里车壁上，这么多颗，岂不是价值连城？”
孟寒舟摸了摸手上的夜明石，有些困惑：“但是这里的这些太粗糙了，这净火道若是买来夜明石做门面，怎会打磨得如此简陋。”
都称得上是硌手了，好像并没有经过雕刻，只是一整块随便凿碎后就镶在了车上。
走了有一阵，车行变得颠簸，似乎是出了官道，往山里去了。
林笙研究了一会石头，忽然觉得孟寒舟好像沉默了好久。荧光幽微，他只能看到对方朦胧的身影，他蹭到孟寒舟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闹。”孟寒舟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
林笙换了只手，掏出那块夜明石，凑到孟寒舟脸前，发现他正闭着眼，不知道在感受什么：“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孟寒舟才睁开眼道：“这个路线……你不觉得有点熟悉吗？”
林笙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好半天什么都没感受到，只能睁开眼：“你快说。我又不是小红马，能闭着眼睛认路。”
孟寒舟少时常行猎，在记路上别有天赋。看过的地图，只要一眼，就可以记在脑子里。他翻开林笙掌心，简单画了条路线：“这头是北丘城，这里是卢阳城，现在我们应该是在这条路……”
林笙琢磨了一会，也很快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是桃源——唔。”
孟寒舟低头趁机吻住了他的嘴：“小点声，被神使听见了。”
林笙点点头，舔了下唇畔，小声道：“这条路线，确实很像陈掌柜给我们的那张地图，白铁匠隐居的那个洞后村落。”
他讶然地眨眨眼：“所以，当年陈掌柜误打误撞闯入的地方，就极有可能是净火道口中的英华垌？”
如下也只是猜测，孟寒舟也不能肯定。
净火道少说已经盘踞北丘五六年之久，如果那里真是英华垌，应该早沦为邪道老巢，为什么白铁匠会住在里面？难道白铁匠也成了净火道的一员？
不过这些想归想，究竟如何还是要看眼前。
等马车穿过一阵高高低低的山路，忽然头顶星洞一黯，空气也变得阴冷潮湿起来。行了约一盏茶时间，星图重新亮了起来，道路也骤然变得平坦。
林笙深深换了口气，空气中飘来了，浓郁的茉莉香的味道。
孟寒舟拧眉：“看来，被我们猜中了。”
须臾，车平稳地停下来，神使终于打开紧锁的车门。
久坐暗室，一道刺眼的光芒照进车中，让林笙两人有些不适应，不得不同时眯起了眼睛。
神使摇了摇道铃，当空画了几道莫名的符咒，又朝他们洒了符水，这才行礼：“二位信者，请下车吧——天师及诸位神祝已在后山等候。”
孟寒舟抬手遮了遮阳光，扶着林笙跳下来。
环顾四周，入目可见远方的山垣，果真是漫山遍野的雪白茉莉，一层一层，伴着叠叠香浪，如洒落在山坡上的雪。
神使只以为他们被眼前之景所震撼，尤为自豪敬仰道：“此处日月凝聚、风水绝佳，正是赤灵娘娘修行之处，英华垌。”
这可真是巧了，白铁匠隐居的那片茉莉海，正是净火道的老巢！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赤灵神庙
山岚朦胧, 溪水潺潺。
远远看去，雪白的茉莉海下，是散落有秩的灰瓦白墙, 村道蜿蜒连绵, 阵阵香风拂卷着袅袅烟火, 颇有些杳杳仙路邈, 晓日雾薄薄的风致。
若非两人知晓这里是邪道窝, 否则还真会以为入了什么人间仙境。
孟寒舟还有功夫说笑：“这趟北丘行本就是为了来看茉莉, 这下倒也不算来亏了。等走的时候，多摘点茉莉回去给你入药。”
林笙失笑：“你倒是有闲心, 小心待会让赤灵娘娘把你吃了。”
前头引路的两名神使见他们不动，回头瞧了一眼, 两人忙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匆匆跟上。
不多时就真正进入了茉莉海山脚下的村子里，村头插了两根高耸的木柱，上头挂着些彩幡和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木柱上下, 用朱砂绘制着神秘的符纹。
路边的石坎下，每隔一段距离, 就有用石头垒成的小神龛。
林笙路过时, 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
神龛中供奉着的一尺高的“神仙”, 乍一看似个坐着个人形，仔细瞧了才发现，那更像是什么兽类蹲踞在莲花石盘上——虽下半身类人，但手足似尖爪, 脸尖丑而突出，一对横眸狭长, 瞳孔点着赤红的朱砂色。
石座前的贡品，竟是两碗泡在血汤中的红肉。
那肉块鲜明，结构完整，林笙一看就知道，当是某些动物的心脏或肺脏。
比起人神，它更像是……
“狐狸。”孟寒舟附耳道，“或者蛇。”
林笙暗暗点点头，反正不像什么正经神仙。
卢阳城百姓信的神仙就够杂的了，什么雷王风母、管稻子的、管儿子的，甚至还有管水路收成的蛙神，各家神仙喜好不一，但好歹都是大大方方的模样，“吃”的也都是五谷杂粮和香火蜡烛，即便是喜荤的，也不过是供奉些鸡腿肉排，没有这么血腥。
这里的神仙娘娘，实在阴森，第一眼就让人感到不舒服，冒着邪气。
村落中静得出奇，灰瓦小屋都紧闭门窗，扯着厚厚的窗帘。没有丝毫鸡鸣犬吠声，只有屋后山坡上树梢的沙沙摇晃声。
但房中显然有人居住，林笙能但觉到，有很多视线在屋内帘后偷偷地打量他们。
走过一段石阶，不远处突然扑通一声。
林笙闻声转过头去，只见是一名个子矮小的女子，一身普通麻衣，似乎是去后面溪水中浣衣刚回来，惊慌之中不小心摔倒了。
怀中衣裳也随之散落满地，她匆慌去捡，露出的手脸皮肤发黑黯淡、粗糙皲裂，与她这个年纪十分不符，看起来十分怪异。
神使目光一动，立时呵道：“胆敢惊扰贵客！来人，快把她拖下去！”
女子吓得跪倒在地：“神使饶命，神使饶命……”
但随后赶到的几名壮汉，哪里肯听她哭求，二话不说就堵住她的嘴，将她捆起来扛走。
“慢着，她也是不小心，不知者无罪。”林笙道，“神使，放了她这一次吧。就当为赤灵娘娘积福。”
神使也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便挥挥手，让人将她丢去静闭室，念经静闭一日。
林笙虽不知那静闭室是什么地方，但看那女子表情，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便知总比其他惩罚要好受，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那些壮汉将人抬走，回过神来，趁机去问那前头引路的神使道：“这村子风景如画，幽静安谧，村中住的可都是各位神使大人？我供奉的如此多，想必将来登仙有我一位了，我与诸位神使也算是同僚了！那我敬拜了赤灵娘娘之后，能不能也住上几日，走动走动，探讨探讨供奉之道？”
那神使神色微微一变，瞪了他一眼道：“此村是赐福村，住的并非神使，皆是赤灵娘娘的使役，都是有罪过，发誓此生都献给娘娘，以赎己罪的净人。小公子难道也想成为净人？”
“净人？”林笙好奇地问，“怎样才能成为净人？”
神使半仰着下巴，高高在上地道：“人间五谷会积累脏腑浊气，污浊神仙修行之气。是故若要成为净人，首先需得辟谷。辟谷七日后，再饮三日净腑汤，排尽体内污秽。最后焚香沐浴，礼拜三日，便是净人了。成为净人，从此就要青灯常伴，与世隔绝。”
林笙：“辟谷七日？那人不是要饿死了？”
神使只好道：“只要诚心信奉赤灵娘娘，敬拜天师，辟谷时自有仙露赐下。”
孟寒舟赶紧上前几步，拽着林笙“劝”道：“少爷，您供奉丰厚，想必神仙会感受到您的虔诚的。这出家是万万不可啊！我没法向老爷交代啊！”
林笙只好装作嫌烦的样子，甩了甩袖子，可惜地哼了一声。
神使见他们打消了念头，便赶紧继续朝前走。
只是这一番几乎横穿了整个村落，却没有见到任何一处似乎铁匠的居所。村中也并无任何类似熔炉或铸铁台的物件，也不知那白铁匠是否真的还住在这里？
林笙走了一段，又张嘴问：“神使……”
“小公子。”神使看他话如此多，一个接一个，颇有些烦人，他深吸一口气，矜持地微微颔首，叮嘱林笙道，“赐福村规矩甚多，小公子莫要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惹怒赤灵娘娘就不好了——请这边走，前方不远就到了。”
“哦。”林笙只好暂时住嘴。
面前是一条往后山深处的岔路，石径两侧林站着一排立人石像。石像之间，用红绸相互连系，挂着些铃铛，一有风吹过，铃铛就响。
石像模样与那日在经楼里所见的那些捧烛少女相似，身材纤细，头颅低垂，石像合掌托举的手心里，都燃着灼灼火苗。
石道尽头，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庙宇，庙头探在石壁外，而庙宇本体则像是隐在了山体之中。
林笙注意到石像脚边，有条小小的沟渠，沟渠中有涓涓细流淌过，但诡异的是，走着走着，这水流忽然变成了红的，掺杂在泥沙中，如鲜血一般。
他想了想，记得陈掌柜当时误入此村，也撞见过这种景象，他拧头扑进孟寒舟怀里：“哎呀，血！”
孟寒舟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小公子平日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最是怕血了！好好的神仙地，怎么会有血？不拜了，我们走。”
神使忙说：“小公子不要紧张，此乃仙水，是沾染了赤灵娘娘仙法，才化为红色。这山下村子里的使役们，喝的都是这仙水，可以益寿延年的呢！”
说着他为证明这不是鲜血，亲自去掬了一捧送入口中：“您看，且鲜甜呢。”
孟寒舟也去掬了点水在手心，神使虽有些不耐烦，但又顾及他俩的钱财，只好笑一笑。林笙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也沾了一点在舌头上舔舔。
甜似乎有一点，但是腥甜，还有股涩味，但的确不是血的味道。
林笙咂了咂舌尖，正想到什么，忽然从庙宇中走出两名提灯女子，朝他们微微一敬身。
神使也赶紧向她们行了礼，随即低声向林笙二人介绍说：“这是赤灵庙的神女，她们近身侍奉赤灵娘娘，吸纳了诸多仙气，已超脱凡人，是出不得神殿的。”
林笙远远打量她们，神使怕他又进去朝着神女乱说话，忙又提醒他：“神女要守闭口戒，所以也是不能说话的，小公子进去了，莫要胡言乱语。”
“知道了。”林笙应了一声，便快走两步，跟着两名神女入了庙。
初入是一条人为开凿的甬道，一直凿进地下深处，数十步后豁然开朗。但里面说是庙，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头顶倒悬着鳞栉次比的石钟——乳-，形状奇特，在穹壁无数萤石和火把的辉映下，折出斑斓的光彩。
不知是不是石穹内阴冷，沿着石根生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不过林笙的注意力很快被嗒嗒的水声吸引过去，远处的石尖上，有水珠滴沥下来，亦有赤足的少女捧着细颈瓷瓶，跪在石下，小心将滴落的水珠接进瓶中。
地上的石缝内，也有发红的细流，可见村内的那条“血水”沟渠，当是从这里流淌出去的。
林笙环顾，发现除了这些接水的，见这石庙之中，凡是捧烛的、端物的、洒扫蒲团供桌的……皆是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只着单薄轻纱薄衣，只是纱衣颜色略有不同。
着青的都做的是些低等的活计，着红的瞧着则明显神色好一些，还有红衣上绣着金纹的，则如管事一般，还能指挥其他青衣女子。
只是正如门外那神使所说，这些女子都不说话，只用着特定的手势相互简单交流。
林笙试图与她们打招呼，但她们似害怕外人，都纷纷扭过头避开。
见到他们进来，这些人匆匆散去，只余那两名提灯神女候在原地，朝神庙深处的一扇巨大到几乎直通穹顶，仿佛连接天地的屏风屈身做拜。
行走间，一名捧烛的神女有些头昏，隐隐晃了两下后，连人带烛都倾倒下去。那铜制的灯座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空旷的石穹内发出刺耳巨大的噪声。
林笙忙伸手去扶她，只是才碰到她手臂，对方狠狠抖了一下，面色惊慌地把手抽了出来，膝行着退了几步，扑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随后就有两名红衣神女上前来，将她带走。
神庙中不许言语，她也不敢出声，直到被拖走也只是默默流泪。
神女们纷纷吓了一跳，石穹内气氛变得更加冷寂。
烛灯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石庙内一层层地回响，孟寒舟趁机观察了一下整个石庙，侧身对林笙低声道：“后面、下面，还有很多空室。但好像守卫不多，于我们有利。”
林笙蹙着眉，看着这诡异的石庙。
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玉枢天师便又伴随着烟雾飘了出来。
与此同时，殿内火光忽的一绿，一明一暗后，眼前再亮起时，那扇遮天蔽日的大屏风后有金光闪烁一阵。
两人只好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尔后，一道与赐福村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硕大了至少百倍的“神仙”显现在屏风后面。与那日经楼里如出一辙的仙乐声在石穹内幽幽回响。
玉枢天师立即折身拜下，高呼：“赤灵娘娘——！”
殿内的一众神女也跟着叩拜在地。
林笙与孟寒舟相视一眼，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拜了拜。
那“赤灵娘娘”微微点了点头，玉枢天师便敬谢一番站起身来，施施然地趺坐在屏风前的天师宝座上，居高临下地挥一挥拂尘，拉长了嗓音道：“赤灵娘娘仙降，尔等有何心愿，可虔心祈祷了。”
林笙依旧跪坐在蒲团上不动，只道：“赤灵娘娘恩泽百姓，信民颇为钦慕，想先诵几遍经，以表虔诚。”
玉枢天师只想要钱，闻言颇有些不耐，但还是保持住了仙长风度：“赤灵娘娘神目通灵，自然能感应到尔等诚心。尔等献上供奉，虔心祈祷，赤灵娘娘自然会有回应。诵经就不必……”
“赤灵娘娘每年看顾那么多百姓。我这初来乍到的，万一赤灵娘娘记不住我怎么办？还是背几遍吧，这样娘娘记不住我的脸，也能记住我的声音。”
玉枢天师：……
他还没说话，林笙已经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自顾自地背起那劳什子的《净火经》来。
林笙这一背，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玉枢天师从来没觉得这净火经写的如此繁长，他盘膝而坐装足了架势，此刻却也有些坐不住了，腿都麻了。
待背了三五遍，孟寒舟看了一眼神女手中的烛火，低声清咳了一下。
林笙这才停下来，看向那扇跃动着绿火的屏风，巨大的数米高的神影在屏风后静坐着。他缓缓起身，抖一抖身上的浮尘，道：“天师，不如将这屏风撤了，让我们瞧瞧神仙的真容？”
天师喝道：“火王母仙颜，岂是尔等凡人可亵渎的！”
“是不能，还是不敢？”孟寒舟高声质问，戏谑道，“你那屏风后头，不会没有神仙吧？你就想用一张屏风，骗我们三万八千两金吗？”
林笙也火上浇油说：“你那下凡的仙雾，我建议再多添点龙脑和乳香末，更有仙气芬芳的感觉。你敛了这么多钱财，不至于这点香药钱也不舍得吧？”
玉枢天师脸色一变，倏的站起：“你、你们放肆！”
孟寒舟：“放不放肆，先撕了这屏风再说！”
“你们……”玉枢天师没料到他们会如此大胆，立即去摸藏在宝座下面的刀，孟寒舟眼疾手快，一个闪身，几步就登上那祭台。
“来人，来——！”
他堪堪才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孟寒舟就嫌他聒噪，一脚就将这牛鼻子被一脚从祭台上踢了下来。
玉枢天师被踹得头昏眼花，在台阶上滚了几圈，又一头撞在了祭台下的一只灯座上，顿时两眼发黑，哎呦哎呦的连连呼痛。
一众神女们惊慌失措，大叫着四散躲藏。
孟寒舟站在祭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披头散发的滑稽模样，嗤笑一声：“怎么，这就是你们修炼了五百年的仙师，一点仙法都不会的吗？”
玉枢天师吃痛地爬起来，眯着撞肿了的一只眼，去摸藏在袖中的哨子，含在嘴里就连吹好几声。悠长明亮的哨音在洞窟中回响，他狞笑起来，口中狠狠道：“你们且等着，便知这地狱油锅是何种滋味！”
“哦，是吗？”孟寒舟一撩衣摆，往他那宝座上一坐，“那我还真等着了。”
半晌，始终没有守卫出现。
玉枢天师脸上笑容满满凝固，他左右看了看，又不可置信地掏出竹哨，用力吹了几下，大喊着“来人，来人——混账，人呢！”。
孟寒舟好笑道：“仙师，你的人还来吗，若不来的话，那我可就……”
还没说完，林笙在下边踮着脚，眼神明亮得堪比旁边跃动的烛火，一边朝他用力挥挥手，一边指指自己。
林笙清了清嗓子，卷起袖口，在耳旁“啪啪”拍了两掌。
孟寒舟一顿，只好疑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掌音刚落，石庙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随即呼啦啦的风沿着甬道灌了进来。一群佩刀客顷刻间涌入赤灵庙！
为首的正是席驰。
林笙吐出一口气：“时机刚刚好。”
他左右看看这些席驰带来的精兵，狐假虎威地踱了两步，挥挥手道，“啊，你们继续啊，该抓就抓，该干什么干什么。哎，早就想体会一下话本子里，这种一拍手，就有人立刻冲出来的感觉了。”
孟寒舟：“……”
席副官：“……”
罢了，孟寒舟难得见稳重恬静的林大夫还有这种幼稚的一面，随便他玩去吧。
席驰一言难尽地回了回神，立即高声呼斥那群惊慌失措的“神女”：“门外守卫、神祝均已被擒——尔等休要无畏抵抗，乱动者斩！”
在席驰搜查抓人捆人的时候，他起身，拔-出了玉枢天师藏在座下的刀，在手里掂了掂量，然后横握刀柄——
呲拉一声，四面合围的薄纱屏风被他一刀划破。
纱面撕裂开来，终于露出后面潜藏多年的“神仙”真容。
——竟是一张悬吊在半空的大皮影，狐头蛇颈人身兽爪。
皮影再之后，则是一尊火瓯，熊熊火苗会将皮影投在那硕大的屏风上。火光、皮影、屏风三点一线，便自然将那影子放大了数倍不止，俨然成了睥视凡尘的仙母。
只需叫人牵拉极细的丝线，便可使皮影活动，迷惑祭台下的无知信徒。
孟寒舟又一刀，将悬系皮影的丝线一并砍断。“神仙”的身体四爪哗啦啦散落下来，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只余一个空唠唠的狐狸脑袋，滑稽地挂在半空。
“这就是你们修炼了千年万年的赤灵娘娘。”
跪了满地的神女们，见到自己供奉了多年的神母变成眼前此物，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又有忐忑不安的惶恐。
几名精兵从石窟深处搜查回来：“头儿，后面有道暗门，但是锁了。石头做的，撬不开。”
席驰环顾一周，拔刀向那瘫软在地的玉枢天师走去：“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搜？”
在北丘安逸敛财了多年，上下沆瀣，人人俯首，早已让玉枢失了防备之心，虽在村中也布了许多守兵，但那群打手武夫，哪里是这群精兵悍将的对手。
玉枢没有料想这群人竟然备下了这等人手，更没有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跟进村子来的。
他只恨自己被巨额钱财迷昏了脑袋。
席驰见玉枢天师不动，也没有耐心，便自己动手去搜身。
林笙闲着踱了一圈，又走到那条流着“血色”的细沟前，研究沟里的水色，又研究石壁上凝结出的白霜。他伸手揩了一指，在手心里捻了捻，这白霜非但没有被体温暖化，反而沾了水汽后，令掌心颇有些灼痛。
席驰那厢刚一伸手，林笙忽然脸色一变，朝正在四处搜寻的飞霜营众人喊道：“离有白霜的地方远一点！别沾在身上，那是石硝——”
但似乎已说晚了，地上的玉枢天师突然推了席驰一把，然后一头撞向身后的铜烛台。烛台咚一声倾倒下来，带着火苗的灯油四散溅落。
“这可是你们自己进来的！”玉枢天师狞笑一声，“哈，哈哈哈！那就一块去死吧！”
火苗溅在石壁，倏的一声爆燃起来，以迅雷之势迅速蔓向四周，凡是火舌舔过之处，都霎时壮大成一条条火龙。
石硝得火焰则发，一旦燃起，泼水难灭。
林笙正站在甬道收窄处，是出口，亦是风口，所有火龙顺风而动，几乎是眨眼间，就卷到了他的面前。数条火龙汇聚成一堵一人高的火墙，熊熊烧灼着径直朝他扑去。
席驰大惊失色：“林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赤灵地宫
林笙无处躲闪, 灼热直往口鼻里灌，冲天的热浪拍得他一瞬间昏过去。
不知多久的黑蒙过后，林笙在一阵疼痛中找回意识, 只觉自己被人紧紧抱着, 浑身像是被人从行驶的车上随手扔下来那般, 疼的七零八落的。
眼皮外有光, 似乎已到了石庙外面。
“快, 脱衣服！泼水不管用, 用湿衣服扑！”
有人大吼一声，无数人影在周围跑来跑去, 用弄湿的数层衣物裹在他们身上，压灭残存的火苗。
纷乱的声音和脚步涌入耳中, 火烧的炽热与湿衣的冰冷, 让疼痛愈发灼烈，林笙下意识呻-吟起来：“好疼……”
“哪里疼？”耳畔的声音焦急喑哑，那抱着他的手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检查了一遍，最后又捧起他的脸, 轻轻拍了拍，试图将他唤醒, “林笙, 林笙, 还清醒吗？”
林笙脑袋很痛，点点头睁开眼睛。
他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然后才看到一张灰扑扑的脸，以及那头参差不齐、烫得都蜷曲起来的头发。
林笙一怔, 模模糊糊抬手一摸，没有摸到发梢和衣物, 反而直接摸到滚烫的皮肉，以及黏着满手的湿腻。
“你，你后背……”林笙突然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看看。”
动作扯大了，孟寒舟隐忍地闷哼一声，狠狠垂下眉眼，但还是匀出一只手制止住林笙。
“林公子！”席驰赶过来，他上身赤膊，吓得脸色煞白，“你没事吧？还好孟公子动作快，一下子就闪过去把你扑出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
当时十万火急，火起得太快，席驰都有些愣住了，脑子里难免迟了几息。但孟寒舟好似一刹那就做出了反应，跟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
没说完，孟寒舟啧舌一声将他打断，随手捡起地上一件湿衣披在肩头，又把林笙给扶起来。他看了看林笙脸颊身上的伤口，神色愈发冰寒，扭头冷声问：“玉枢那个狗东西呢？”
席驰回过神，道：“擒住了，五花大绑捆在了里面祭台上。”
孟寒舟说着就要进去找玉枢算账，席驰忙将他拦下：“他混乱间被铜烛台砸了脑袋，现在还昏着。你们先处理伤势要紧。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殿下交代。”
林笙也将他拉走，摁到避风的石壁下，去揭他身上的衣服。
孟寒舟拽了两下，最后也没有保住这点体面——那湿衣一掀开，林笙径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后背破破烂烂，整个上背到后肩被火舌舔过，鲜红的浅处还能渗出血来，严重些的地方，皮肉的边缘已有些卷曲发焦。
林笙脑子里微微空了一瞬，本能就想从挎包中翻药，在腰间乱摸了两把，他才意识到，今日乔装阔少，并没有带那惯常装瓶瓶罐罐的小挎包出来。
孟寒舟觉他半天没说话，回头却正撞上一双湿红的眼底，不禁一愣：“你别着急。我跑得快，础的一下就抱着你冲出来了。就燎着了一点。”
“这叫只燎着一点？”
头发都燎没了。
林笙一抬手，孟寒舟下意识闭上眼。
但见他这个狼狈样子，林笙哪里真舍得打，只拿指腹轻轻触了下肿胀的皮肤，那周边的皮肉就随之颤栗，他不敢碰了：“疼吗？怎么办，我现在身上没有药。”
“不疼。”孟寒舟随口就来，见林笙绷起脸来，他无所谓地笑一笑，“没关系，以前生病的时候，比这痛的时候有的是，不要紧。”
孟寒舟很能忍痛，而且比起林笙的性命，伤点皮肉而已更加算不上什么。他仔细观察了林笙，看他没什么大碍，只是燎了点皮外伤，便觉得更加值了，他开玩笑说：“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我们林大夫的漂亮脸蛋就烧没了。”
“胡说。人跑得再快，能快的过火？”林笙斥了他一声，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他一向药不离身的，就独独今日，连根止痛的银针都没有带。
他去叫人烧些干净的水，再去四处找找玉枢有没有藏药的地方。这么大的山谷，玉枢天师长期居住，不可能一点药材没有备。
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孟寒舟正趁机察看身上的伤，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孟寒舟拧着脑袋瞧后肩，一只手落在身上，才发现林笙回来了，他一下子有些被戳穿的尴尬，掩饰地摸了摸鼻子：“我……唔。”
林笙俯首在他唇上落了一吻。孟寒舟怔了一下，顺势将他的手圈在了掌心，待林笙想离开，拉住他的那只手却不肯松开，反而稍微用了点力气，将林笙拽回他身边。
孟寒舟偷偷坐近，轻轻往他身上靠了一下：“你握着我的手，再多骂我几句吧。听你有力气骂我，就是最好的药了，一点也不疼。”
-
赤灵庙甬道两旁都是石壁，可燃的东西不多，所以爆燃过后火势很快就弱了下来，飞霜营的还在里外接应，挖来潮湿的山土，扑灭残火。
不过倒是有点奇怪，这石庙内都是石头，即便玉枢天师布满石硝，也不可能烧尽一切。他假借神灵之说敛财之事，整个北丘及这个村庄都是证据，这点火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他只是借火势拖延时间，虚张声势，用来掩盖更加要紧而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事是他更害怕被人知道的呢……
孟寒舟靠在林笙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火灭之后，席驰派人去将赐福村和赤灵庙里搜了个遍，给他们带了两身衣裳回来：“让那些神女带路，找了两件神祝的衣裳，都是干净的。先将就穿吧。”
“多谢。”
林笙沾着烧开冷凉的清水给孟寒舟清理了后背，只是简单洗去了火灰渣滓，没有上药，伤口还不能包扎，所以只是松散地穿了一层，外面稍披一件挡风。
林笙很想快些回城里去，至少把药敷上。
席驰背过去等他们换好衣服，道：“孟公子，您可还能动？石庙里的残火已经都灭了，下面的暗室也打开了……事关重大，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来之前贺祎必定吩咐了席驰如何处事。若是事情席驰能处理，他便自己解决了，既然来问，那就是里面的情况席驰不敢擅作主张，必须要孟寒舟亲自去的意思。
孟寒舟忍痛起身，林笙也赶紧跟上，两人跟着席驰穿过烧焦的甬道，从先前那紧闭的石门进去。
更加潮湿的阴风从下面吹出来，让人觉得有些骨缝发寒了。
很快几人便走到了一处岔道，不少飞霜营人搬着热水、衣物、干粮进进出出。林笙左右看了看，席驰欲言又止，只道：“两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先到这边来吧，这边更要紧些。”
众人边走，地势是逐渐便低的，可能已经深入了地下，但不知是不是林笙的错觉，总觉得周遭温度却慢慢升高起来，到后半段，林笙不得不把刚披上的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林大夫，里面的事你见到了，待出去后万不可再同旁人说。”席驰叮嘱过，才命人打开面前的一扇石门。
林笙正纳闷，一股热浪顷刻从里面扑出来，像是一下子进了烧了炭火的暖房。
乍寒乍热，林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孟寒舟走进去定睛一扫，脸上表情不由有些玩味，怪不得席驰那种表情，这可真称得上是“事关重大”。
他从一只木箱里拎起一串东西，朝席驰晃了晃道：“你难道以为，我能解决？这得找你家主子啊。”
林笙热得冒出了细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飞霜营控制住，捆缚着双手蹲在墙角的一众赤膊男人。而后又看到这间石室里的熔炉和石铸台。
最后，才是听到孟寒舟手上那一串哗啦啦的金属碰击声，他走过去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好多钱。”
林笙感慨完，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朝石铸台上多看了几眼，直到看见模具，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是……假-钱币？”
孟寒舟拿起一枚钱串，反正面地看了看：“嗯，私铸钱。这个精细程度，快赶得上官局了。”
林笙惊讶得微微张开嘴，这个玉枢天师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私铸铜钱！
饶是林笙不甚懂大梁朝的律法，也能明白，造-假-币会毁民生。
席驰道：“这种程度的钱币，若是流入民间，后果不堪设想。但这群匠人一个个都似铁嘴，问什么都不说。”
孟寒舟回头看了看，他走向那群蹲在墙角的男人，踱了几圈，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会锻白铁的？”
众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左起第一个男人始终低着头，动也不动，孟寒舟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既然都不会，还不肯说话。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都杀了吧。”
匠人们大惊，待有人真的来拎他们时，为首的那个终于开口：“是我。别杀他们。”
孟寒舟看向他，朝席驰挥挥手：“这个留着我问话，其他的拉出去收监，工具封存。”
席驰欲言又止，总觉他是在以公谋私，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命人将其余匠人带出去，找个屋子关押起来，又将屋内一应模具、铜版和钱箱全部封条抬走，等明日贺祎来了再做决断。
白铁匠面如死灰地靠坐在墙角，一副任杀任打的表情。
孟寒舟拨弄拨弄铸铁台上的火钳，问道：“我想要一套医刀，一副针具。你能不能打？”
“……？”白铁匠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只是问这个，“只是医刀？”
孟寒舟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我们大老远来找你，还差点被这个歪门邪道给烧秃了，不为医刀，难道是我们心善啊？能不能打，价钱随便你开。”
席驰：……
就没见过问话，还给嫌犯开价钱的。
白铁匠似乎对那些钱财之物不感兴趣了，即便孟寒舟开出极具诱-惑的价码，甚至允诺可以就被胁迫造币这件事为他求情，他也颜色淡淡，不为所动。
林笙歪着头看了看他，突然道：“我们帮你找女儿，能不能换你帮我打医具？”
白铁匠这才抬起眼睛，猛地盯向他。
孟寒舟一懵：“女儿？”
林笙指了指白铁匠的腰间，解释道：“他身上挂着个铜丝彩蝶，那是孩子们常戴的彩帽上的装饰。”
在北丘孚州附近地界，少年总角、少女未笄，都习俗喜戴彩帽，彩帽上多爱装饰。男孩儿多饰蝙蝠、喜蛛，女孩儿则多饰彩蝶、喜鹊，富贵人家用金银装点、穷苦人家多用布织。
他随身的那只铜彩蝶，应该是自己手艺给女儿亲自打的，但断了一截翅膀，且锈了，大抵是女儿走丢时不小心遗落下来的，已有了些年头。
孟寒舟观察起那只铜蝶，在北丘这么些日子，他都没注意到这些。
白铁匠沉默了良久，终于道：“芹儿不是走丢的，是被他们拐来的！”
他有些愤怒，赤膊上膨起鼓张的青筋血脉。过后，白铁匠又缄默起来：“把芹儿带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好。”孟寒舟答应下来，“她什么模样，多高身量，有什么特征？”
白铁匠犹豫了一会，有些沮丧地摇摇头。
他是从金国逃难来的，战争让他失去了一切，原本美满的家庭、亲族、恩爱的妻子……
他唯有的，只剩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他抱着芹儿千里迢迢来到大梁，辗转停在了孚州，靠一手铁匠手艺糊口，把女儿拉扯长大。
芹儿离开他那年，刚满十三岁，生辰那日，芹儿许愿想要一只真正的金钗，可惜白铁匠买不起，他只能用黄铜打了只蝴蝶帽饰，哄女儿说，待她出嫁时，必定给她攒满全套的金银首饰。
白铁匠大半时间都在帮人打锅碗瓢盆、修补农具菜刀，都是些耗时间又挣不来多少钱的散碎活计。好在女儿懂事听话，素日会缝缝补补，绣点手绢出去卖，来贴补家用。
有一日，芹儿出去卖手绢，回来便同他说，城里来了几个道长，十分善心，只要帮着做些不费力的杂活，便又送米又送油和盐，还教识字。
白铁匠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哪家的道观出来施善了。
那日后，芹儿卖完手绢，日日都去给那些道长帮忙，换些油米回来，有时还能带回他们不用的笔墨。白铁匠见她开心，也便没有多问。
直到有一日，芹儿起得异常早，还换了身新衣裳，跟他说，要同仙长去念经侍奉。
白铁匠赶了一宿急活，困得不成，只以为她像往常一样去善棚里帮忙，便点点头嘱咐她早些回来。
然而直到天黑，芹儿还没有归家。白铁匠感到不对，匆匆赶去那些道人施善的棚子，却怎么也没有见到芹儿的身影，道人们也早已走了，他只在附近捡到了芹儿的蝴蝶帽饰。
他拽住附近的人，一个个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些道人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那些人亦满面喜色，高呼着神迹云云，说有仙人下凡，带着神女神使们去修道了。
白铁匠自然不肯信，但他找遍了孚州城都没有芹儿的消息，他甚至连那些道人是哪座道观的都不知晓。他关了铁匠铺子，到处打听这些道人的消息，连年探听，从孚州一路来到北丘。
终于在北丘，他确信，这里的净火道就是他要找的那群人。
北丘人会主动贡献自己的女儿给玉枢天师，做侍奉神女。
金国就曾经大兴巫蛊之术，以至于但凡会些九流杂术就敢自称通天。
白铁匠费劲心思潜入赐福村，很快就发现，这所谓净火道，也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术人，他后来不是没有当众揭穿过，奈何北丘百姓笃信良久，反而将他视为异类，要以圣火焚烧驱邪。
玉枢天师知晓了他在找女儿，又无意中发现他会锻造技艺，便没有烧死他，反而将他带回赐福村。有神祝来游说，言说芹儿已做了净火道圣女，他们以圣女下落为胁，要求白铁匠铸造铜币。
这铸室内其他的匠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亲人在玉枢手中，所以不得不替他做事。
“这些年过去，芹儿都该十八九岁了。玉枢将她藏得很紧，不许我见。”白铁匠叹息，女大十八变，也不知道芹儿变成了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对了，她左肩这边，有块胎记。”
孟寒舟点头：“好，我去找。只要她还在这山谷中，我必为你找出来。”
席驰被他的视线扫过来，也不由叹了口气，真是该他俩的……叹完气，席驰任劳任怨地叫了几个手下，去查。
捆了白铁匠出去看押，走回岔道口时，林笙想起岔道的另一边，方才还没有去过。
席驰犹豫了片刻：“林大夫，您……要不孟郎君过去看一眼就行了，您就别进去了。”
林笙纳闷：“为什么？里面有机密？”
私铸货币都让他看了，那边有什么更机密的，不能叫自己看？
席驰支支吾吾：“没什么，就是不太干净。”
孟寒舟说话间已进去闪了一个来回，出来时，脸上亦不太光彩，他拽住林笙往外出：“没什么好看的，确实不干净。这里阴森森的，还是出去晒晒太阳吧。”
“那里面是不是人？我刚才记得，有守兵往那边送衣物吃食。”林笙直觉他俩不正常，忽然那边深处传来一声哭泣，他当即甩开了孟寒舟的手，往那边快步走去。
“林笙！”
孟寒舟唤了他两声，又知道他脾气，不敢强硬拉他，争扯了两下最终还是叫林笙跑了进去。
又是一道半开的石门，传出时哭时笑的声音，如刀尖刮在耳膜，十分瘆人。
守兵见是他，都是熟人了，也没怎么想着拦，林笙径直进了石门后面。
见到门后画面，林笙瞬间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嗡的一声，陷入死寂。
呆滞了几息，林笙猛地背过身来。
直到孟寒舟捂着发痛的肩膀追赶上来，见他这样，将他拢在怀里捂住耳朵，有些痛心无奈：“都说了不让你看了。”
席驰见状，低声训斥一旁的守兵：“怎么这么久还没处理完？”
那守兵也很冤枉：“头儿，这么多人，而且她们、她们疯的疯，傻的傻，递了衣裳，也反手给撕了扯了，衣服根本不够啊。咱们都是男兵，总不能上手吧……”
席驰挥挥手：“那就去多找几个神女来！”
“孟寒舟。那些，那些……”
林笙指尖冰凉，被捂上的耳朵仍然不断地有呻-吟、哭泣、癫笑声溜进来。那些赤-裸-的，哭笑无常的，浑身血污的，在脏秽和泥泞中满地乱爬的，几乎失了人形的……
林笙瞳孔震颤：“都是他们掳来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伥鬼
说是掳来的其实也不对。
据被抓的神祝交代, 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女子。有的是听了讲经会后，被玉枢天师的仙法折服，而真心信奉净火道, 而自愿前来修道的信女；有的则是被家中父母长辈主动献上, 服侍天师以求赐福。
净火道在北丘周边很是兴盛, 所以每年这样被送来的女子不胜其数。
她们天真的以为, 自己来到的会是纯洁无垢的世外桃源, 会被神仙保佑。却不知, 这一步踏入的竟是人间地狱。
当时破开石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从没见过这样糟践人的地方，这环境连农家的猪圈都不如——女子们被关在形如牢房的小隔间里, 好些的三五人一间, 有个破被子避寒，差的十几人挤成一团，连稻草都是罕物。
没有床铺，也没有灯火。
到处都是渗水、虫蚁, 腐味掺杂着恶臭，阴冷潮湿, 暗无天日。
连最恶劣的行军环境, 都比这里强些。
牢房狭小, 她们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大多形容狼狈，浑身是伤，面黄肌瘦, 眼中毫无光彩。有守兵进去给她们递衣服，她们也无动于衷, 只在有饭食递进去时，才争先恐后地伸手抢夺。
她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优雅用餐，只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即便噎着了也不肯吐出来，饥饿的恐惧让她们不顾一切地往下生硬吞咽。
等把饭食全部塞进肚子里，才躲回牢笼深处，偶尔舔一舔石壁上渗出的水来解渴。
如此惨状，别说是林大夫，便是席驰这么个常年在军营的大老粗，也觉得目不忍视。
席驰别过视线，心想林大夫这种看到乞儿挨饿都忍不住递块饼子的人，怎么看得了这个？
他道：“我已叫人去村子里收拾房间了，只是这些女子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被打怕了，即便打开牢房也没人敢出来。只怕需得缓和一阵。”
林笙闭了闭眼，冷静了片刻，叮嘱道：“别让她们一口气吃太多，会吃死人的。把干粮掰碎用热水煮成糊，分给她们，再多拿些毯子给她们披盖。慢慢哄着些，会出来的。”
席驰应下，赶紧让人去赐福村里收拾打扫一间空房，催促两人去休息。然后加派了人手安顿这些女子，至少在天黑之前看，能让她们都洗个澡住进房子里。
“走吧。待审过神祝，得了更多口供，席副官会来告诉我们的。”孟寒舟也顺势把林笙哄出去了，省得他多看多难受。
从地宫里出来，林笙还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玉枢，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林笙愤愤地骂那个狗东西，刚就着清水洗了把手脸，喝了点水，一个年轻守兵兴冲冲地跑来，说发现了玉枢天师炼丹的药阁。
终于在诸多不幸中，有了一件幸事，这一下子就将林笙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暂且将别事放在一边，匆匆赶去配药。
此地才经过一场混乱，孟寒舟担心有逃窜的净火道人伤了他，又怕他心情不好乱想，便也不肯休息了，在林笙后头跟着。
药阁藏在后山，因为地处偏远，几乎隔绝人声，看守药阁的几名神使甚至都不知道赐福村和神庙都已被一锅端了，他们被守兵们捉拿时，甚至还在喝酒打盹。
据被捉的神使说，玉枢天师平日都是一个人在药阁里，炼些号称长生益寿的丹药，是不许旁人看的。无人知晓那些丹药的配方，他们这些下等神使，也是没机会吃上的，只有突出贡献的信徒和大神祝们，才会得到赏赐。
阁中药量惊人得丰富，而且大多没有动用的痕迹，让林笙怀疑，玉枢天师是不是为了不让百姓看病吃药，将北丘城中的药材全部掳掠了过来。
林笙还在当中发现了大量的赤石和紫石英、丹砂，都是用来做五石散的原料。那该死的神仙酿果然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阁中一侧药柜上，收纳的都是些用诸如丹砂、雄黄一类的金石之物制成的丹药，与时下流行的各种长生丹药没什么区别，不仅没有养生功效，服久了反而会令人中毒。
这么些好药材，用来制丹药，实在是暴殄天物。
林笙看得一阵肉疼。
他现在管不了那许多了，先抓了些治疗烧伤的药材，一半煎成药汁，一半磨成药粉，给孟寒舟敷上。
折腾了这会儿，孟寒舟的后背又有些渗血，把贴身的那层衣物给濡出了好几团血迹，被凉风一筛，还有些粘在皮肉上。
孟寒舟袒着后背，趴卧在药阁的一张坐塌上，回头看他表情凝重，插科打诨地问：“这里衣，像不像开了一朵牡丹花？”
“再乱说话，把你的皮一起剥下来。”林笙瞪了他一眼。
孟寒舟挑着眉眼，顺从地没有继续顶嘴。
嫩红的血肉看得人心疼，林笙用温热指腹一边轻轻摩挲，一边沾着药汤小心翼翼地揭下黏在伤口上的布料，皱眉抱怨：“你说你，让你在房里歇着，你非要跟我来，好容易自己凝上的伤口，又开始洇血了。这样反复，搞不好会留疤。”
背上的皮肉疼得微微搐动，孟寒舟故作轻松道：“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伤筋动骨的伤，用不了多久就愈合了。反正这里只有你能看到，你抱我的时候别嫌弃咯手就行。”
“……”
林笙的心疼也被他的不正经给打散了几分。
孟寒舟仰头去看他，见他表情好些了，心中轻轻一放。继而又越过林笙，看到了药阁的顶上，他道：“这玉枢好阔气，连药阁里也能用上夜明石装点。”
林笙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高高的梁顶上如星空一般，许是太阳慢慢斜过去了，药阁内变得昏暗——头顶百颗星图打底，又用最大的夜明石凑成了一副北斗阴阳图。
强行拼凑出了几分道家韵味。
邪门歪道偏要在这些细枝末节做文章。
不过说来也怪，林笙道：“五石散的原料价值不菲，夜明石也一颗千金。更不提他用来铸□□的铜铁……他究竟哪里弄来的这些。”
孟寒舟也在纳闷这个。
铸私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且如今铜铁矿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民间虽不禁铸造锅具农具，但铁匠若是用铁多了，官府都会派人过问。更不提大宗买卖，那是需要矿引的。
一般人鲜能拿到矿引，即便真有人顶着杀头的风险非要做这门生意，多半也会是当地的富贾与权贵贪心不足，同流合污。
富贾出钱，权贵出矿引，两相合谋，上下打点，才能做成此事。
这种一旦发现，通常都是能牵扯出半个朝廷的贪腐大案。
可玉枢天师手下不过是一群术人，就算靠邪道敛财暴富，又贿赂了北丘县上下，那北丘县令也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官儿，哪来的狗胆给他弄矿引来？
难道他还勾结了别的什么朝廷要员？
孟寒舟一时也想不到个中缘由。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益，还得等席驰审问了玉枢，或者找到那个芹儿，先撬开白铁匠的嘴才行。
林笙这边刚给孟寒舟上好药，包扎好，席驰便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进药阁，他们里外奔忙得出了一身汗：“林大夫，孟郎君。”
“可是找到芹儿了？”林笙放下药碗。
席驰面色不虞，叹口气：“说的就是这，大家翻遍了整个村子，包括地宫里的女子也一一辨认过了，都没有左肩带胎记的。而且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叫芹儿的。会不会早已逃出去，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笙：“或是改名了呢？或是失忆了呢？”
席驰摇了摇头：“就算改了名、失了忆，那胎记总不能作假。”
孟寒舟道：“那些神女盘查了吗，怎么说？”
说到这个，席驰等人更加郁闷：“那些神女是闷葫芦，都不说话。撵一下动弹一下，多问几句就什么也不肯说了。还有不领情的，不知道从哪摸的匕首，要给玉枢天师报仇，刺伤了我们一个兄弟。”
不知道那玉枢骗子给这些神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些神女被玉枢控制久了，早迷失了自己。恐怕现在问，也不会说实话。”林笙也无奈叹息了一声，“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席驰也跟着叹气。
“神祝审问了吗？”孟寒舟问。
席驰道：“还在审，嘴很硬，都说什么也不知道。”
找芹儿的事一时陷入了僵局。
现在天也快黑了，这事只能先缓一缓，让兄弟们忙活完这一阵，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林笙听说地宫里的女子都安顿出来了，他一想到当时那个惨景，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左右也是闲着，调查邪道、审问犯人的事他又帮不上忙，便准备把药阁里的药材都搬回村子里，去给那些女子看伤。
席驰见状，便给他留了几个士兵，帮忙搬东西干些力气活。
-
回到赐福村时，暮色早已蔓延至山后，整个山谷被宝蓝色的天空静静包围。
打头的士兵挑着盏灯笼，又被从脚前淌过的沟渠水给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这红水也忒吓人了。我听人说，花开得多的地方，那都是地下死人多。就像，像什么古战场，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白天流血河，晚上闻鬼哭。”
另一个抱着药匣的士兵浑身冷战，仰头一望，漫山遍野的白茉莉俯视着这个村庄，似一张张招魂幡一般：“嘶，你别说了，听得我瘆得慌！”
夜风中，茉莉香气更浓。
孟寒舟听着他们闲聊，又看了一眼脚边变红的水痕，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几个士兵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药箱都给摔了。
几人加快步伐，朝惊叫声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一间屋子中跑出来，天色黯淡，她衣衫凌乱，面色恐惧，似乎是慌不择路，又似乎是腿脚不太灵便，总之没跑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刚从屋后拐出来的林笙身上。
她见到跟在林笙身后的几名高大守兵，再度受惊，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就躲：“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别杀我，别杀我。”
随之一个守兵拿着一截绳子从屋中跟出来，吓得那女子越发瑟缩，把脸都埋了起来。
守兵急的脸色涨红，说话都结巴起来：“不是，没、没人要杀她！这不是衣裳都不合身吗，头儿就让裁几根绳子给她们当衣带。我这才拿进去，她就开始叫。”
守兵还要上前解释，被林笙稍拦住了。
他躬身蹲下，蔼声朝那女子道：“别怕，那些神祝都已经被抓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这些士兵都是卢阳府来的，是来救你们的，只是长得凶了点。”
那守兵一脸冤枉，朝同伴撇了撇嘴。
女子蹲在地上，半信半疑地动了一动：“真……真的？”
林笙眼里带着些温和的笑意，耐心道：“嗯。不信你打他一下试试，他不会还手的。”
守兵：……
好半天，她才敢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提着一盏温暖的橘色灯笼，身上有着微苦的药香味。她盯着林笙的脸，茫然地回忆了一会：“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孟寒舟看清她的面容，突然想起来：“她是前几天——”
是前几天那场盛大的经会上，父亲以重金宝匣所求，被玉枢天师掐算说有血光之灾，要送到赤灵娘娘座下修行半年的那个待嫁少女。
比林笙他们早几天来此。
“寒舟。”林笙唤了一声。
他自然也认出来了，只是让孟寒舟先不要提，免得再刺激对方情绪。
“夜深了，外面凉，别蹲在这里了，回屋里吧。我看你身上有伤，我叫个神女过来帮你。”林笙温声朝少女道，转头便要叫人去寻个女子过来，能方便些。
一听神女，她又惊慌起来：“不要！不要神女！”
林笙一愣，只好及时改口，哄道：“好，那不要神女。我扶你回去，好不好？我带了药膏，给你涂一点？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少女这回犹豫了一会，尝试着碰了一下林笙，见两旁高大威武的守卫当真并没有对她动粗，这才把手放了上去，让林笙将她拉扯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屋子，她谁也不敢信，眼神四处躲闪，一直死死地拽着林笙不松手。
孟寒舟看她紧紧黏着林笙，虽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言。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当时那般明艳玲俐的姑娘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房间中还有两名其他被从地宫中解救出来的女子，但都是呆滞的模样，不知呼喊也不知逃跑，见到人进来也只是龟缩进床角，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
“姑娘，怎么称呼？”林笙掏出药末来，用清水现调成药膏，涂在她泛着淤青的手臂上，闲谈一般开口。
少女怯怯道：“我在族中姐妹里行四。”
“那叫你四娘吧。”林笙笑了笑，“你脚伤在哪了，方不方便让我看？”
四娘沉默了片刻，默默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受伤的脚腕来。她纤细的脚腕整个肿了起来，鼓得如馒头一般，原本应该细腻的皮肤上，缠了一圈破损的红痕。
孟寒舟一眼就看出来，顿时蹙眉：“这是铁索锁过的痕迹，牢里锁重犯才用得上这么重的锁。对一个小丫头，用得着吗？”
四娘弱弱地打量他们一番：“你们真的是府城来的大官吗？那些神祝真的都被关起来了吗？你们真的能救我们出去吗？”
“这咋还不信呢！”一名守兵当即掏出身牌来，递给她看，“你看，这还能有假！那些王八犊子，现在都关在那个地宫里了！也让他们尝尝那里头的滋味！”
四娘家中富裕，自然识字懂理，虽然她从小就长在北丘县，从没有出去过，但她知道，北丘上面有卢阳府城，府城的官儿大过县令。
她捧着那刻着卢阳官衙的身牌，鼻头发酸，看着看着就扑通一声从凳子上跪下来，似终于等到救星，哭诉道：“大人！他们杀人！我亲眼见了！我、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就杀了一个姐姐……他们，他们把她勒死了……还、还……”
四娘又怕又惧，红着眼眶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
林笙拧眉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让他悄悄去将席驰找来，随后便赶紧将四娘扶起来：“起来说，别紧张，喝点水，你慢慢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娘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从四娘的一言一语里，他们这才拼凑出，发生在四娘，或者说发生在英华垌诸多女子身上的事，竟比想象中更加恶劣万倍——
四娘不是第一个进入英华垌的女子，但她同其他所有女子一样，都以为自己是来侍奉神灵的。
净火道中，玉枢天师掌控一切。
玉枢之下，又有层层等级划分，男者依次为神将、神祝、神使、使役，女者则依次为圣女、神女、灵女、使役女。
权力最大的两名左右“神将”，是玉枢的左膀右臂，为玉枢处理诸多隐秘事务。
而“神祝”能在神庙中自由行走，知晓多半密辛，习得诸多术式把戏，能够替天师外出传道，以吸引更多信徒。
当初刚进英华垌时，为林笙他们引路的那些，便是普通神使。他们难以接触道中核心事务，负责处理赐福村中的诸多事务。余下在赐福村中做杂活的，就是最低等的使役。
只有表现好的，或者能够为道中捐出巨额钱款的，才有机会提拔成神祝，进入神庙核心。
而神女们，对外称是侍奉神灵，实则，不过是玉枢天师和一众神祝的侍女和禁脔。
玉枢利用这些信女对他的崇拜敬仰，以洗心涤腑的名义，诱骗与她们行双修之事。听话的、懂事的、虔诚的、貌美的，他便随便封个“圣女”、“神女”的称号，自己留着享用。
差一些的，就封个“灵女”之类，将她们赏赐给手下办事得力的神祝，名曰资质平庸不足以近身伺候，需得与神祝们多加修炼后，方可进益。
至于那些相貌不佳，又没什么油水可榨的，教中诸多杂活，浆洗缝补、女红刺绣、总要有人做吧，就打发去赐福村做使役。
而不听话的、犯了错的、逃跑的、伺候不周到的女子……总之但凡惹恼了神祝和玉枢的，就丢进地宫里关着，不给衣穿、不给饭吃，极尽羞辱，随便什么神祝神使都可以进去享乐一番。
玉枢一边大手笔地赏赐那些听话的女子，又用各种方式磋磨不听话的那些，还怂恿她们互相攀比、互相揭发彼此“罪行”。
如此手段之下，有的人屈从了，有的人疯癫了，有的人病痴了，更有的人……丧了命。但更多的，渐渐迷失自我，最终成为净火道的伥鬼。
她们穿着华美矜贵的衣物，成为精致高贵的装点，随着玉枢天师在外布道，为他聚敛来更多的财富和美色。
四娘其实并不如何笃信净火道，只是因为父兄们信了，她才懵懵懂懂一起膜拜。直到因为被关进地宫前，她还曾天真地以为，玉枢天师为她化解劫难，是个“好人”。
却不知，玉枢只是见她美貌，想将她据为己有而已。
来到英华垌的第一天，玉枢就要与她“双修”，四娘不肯，挣扎间抓伤了玉枢，败了他的兴致，这才怒而叫人将她丢进地宫。
与她同在一个牢笼的，有一个姐姐，比她早来数月，也是因为始终不肯屈服，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当晚，有几个神祝喝了酒，来地宫取乐，看上了水灵的四娘，要拉她行乐。
四娘直哭，就在那群畜生扯烂她的衣裳时，那位阿姊突然冲了过来，伸手狠狠地抓向那几个男人。也不知道那阿姊哪来的力气，也许是积怨良久，竟生生撕下了神祝的一只耳朵。
几个神祝当即怒火中烧，对那阿姊拳打脚踢，高声咒骂。
她吓坏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等回过神来，暴怒中的神祝抽-出衣带，竟当众勒死了那阿姊。
没有人敢言，其他女子似乎都习以为常，只是麻木地看着，只有初来的四娘害怕得不断战栗。
阿姊死了，那些神祝也不觉后怕，连看守听见动静，也只是进来瞧了一眼，就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处理干净，嫌弃他们闹得太凶，吵了自己睡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娘瞪着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她从来没想过，杀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比杀一只兔子还要简单。
闹得死了人，这些人酒醒了几分，已经没有兴致对四娘做什么。但他们抱怨都怪四娘大喊大哭坏了他们的事，让他们平白多了件埋人的差事。
他这些人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拿她取乐的好机会。
他们给四娘栓上防止逃跑的铁索，让她背着那阿姊的尸体，背到后山老地方去埋了。
四娘娇养闺中，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挖过那么深的坑。她的手磨破了，脚也肿了，浑身都是阿姊身上沾到的血污，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哭了一宿，将那阿姊给掩埋了。
那些神祝取笑她，还恶狠狠地道：“看着了，你不听话，下场同她一样！”
如果不是林笙他们闯入，破开地宫石门，四娘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是会像那些神女一样屈从于玉枢，还是会像那可怜的阿姊一样，无端丢了性命。
四娘终于说出来了，她抹着眼睛，泪水还是像决堤一样向外奔涌。
席驰也来了，听得眉头直拧。
“畜生！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几名守兵听了都忍不住痛骂，他们来回踱了几步，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那群狗东西，“他们没有媳妇姊妹吗，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孟寒舟靠在门框上，琢磨了一会，敏锐地抓到一丝重点，突然问道：“你说，他们让你把尸体背去后山的‘老地方’？你还记不记得那地方在哪？能不能画出来。”
林笙思考片刻，突然明白了孟寒舟的意思，他睁大眼睛：“你是说芹儿——”
孟寒舟略垂了下眼睫，不置可否。
不是说一定会在那里，但整个山谷遍寻不得，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四娘一怔，抬起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也许可以。”
席驰忙去拿了张纸，铺到桌上。
四娘握起笔，手阵阵发凉，她不愿再想起那晚的事情。
林笙看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忍不住道：“四娘，要是觉得难受，就先算了吧。”
四娘摇了摇头，那晚的自己无力做任何事，但现在，她想，至少要给阿姊讨一个公道。她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会——从地宫出来，到后山，到那片林子。
她一步步走过的路，拖出的血迹，挖下的坑……
一刻钟后。
席驰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立即出去点人：“我马上去找！连夜挖。”
林笙从药匣里翻出几味药材，铰碎了用手帕包起来，递给四娘：“好孩子，别哭了，你已经很勇敢了。明日府衙大人便来，会为你们做主的。拿着这个安神药包，闻一闻会令心情好一些。”
四娘接过药包，擦擦眼睛，嗅着帕子中的香气，慢慢地将心情平复下来。
一宿风波未定。
席驰挖人，林笙去给地宫中救出的女子们挨个诊治。
她们大多有各种外伤，神智失常的更不在少数。最可恶的是，有不少女子药毒甚重，有些被常年凌辱又反复灌药落胎，身体严重受损，几乎再难生育。
林笙看的是火冒三丈，很想将那群畜生扒皮彻骨。
喂药又是桩麻烦事，这些女子们吓怕了，药总是喝一半洒一半。折腾到夜尽天明时分，他才勉强都给诊治了一遍，该包扎的也都包扎上，终于得以抽身，回到自己的那间屋子。
——孟寒舟原本是要陪着他看诊的，至半夜时，林笙发现他伤口反复，遂早早勒令他必须回去休息。
林笙进来时，孟寒舟正半寐半醒地趴在床上，异常安静，神态似乎有些潮红。他心感不对，赶紧过去摸了一把，果然：“你低烧了。”
“没事，想你想的。”孟寒舟将他手握住，放在脸下枕着，不以为意地道，“睡一会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林笙气呼呼地拿了包研好的药末，倒他嘴里，灌他喝水服下，“今日你们太子殿下就来了，让他去查案。你哪里都不许再去，就在床上躺着。”
孟寒舟被斥了一顿，还笑：“好，那你陪我一会。让我枕着你，病都能好得快点。”
林笙看他蔫了，再多的话只能憋回心里，也骂不出来。
刚认命地掀开被子，要钻进去陪他一会儿，这时外边便传来敲门声。
孟寒舟：“……啧。”
“你别动。”林笙将他塞回被子，起身推开门，见是灰头土脸去后山挖“芹儿”的席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席副官。”
他想问，又不敢听到答案。
孟寒舟也坐了起来，替林笙问道：“怎么，是挖到了，还是没挖到？”
席驰眉头紧皱，唇畔张张合合了数次，最后道：“你们还是自己来看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验骨（补1500字）
孟寒舟听罢, 掀开被子刚要下床来，就被林笙目光一扫：“你躺回去。”
他看了席驰一眼，没做顽抗, 很快老老实实卧下, 望着林笙背影随着席驰一块出去了。
不知是不是天象也昭示着什么, 林笙跟着走到赐福村往后山走的山口时, 忽然起了风, 头顶渐渐变黯下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得快些走了, 不然若下起雨来……不好处理。”席驰点头，不过走了一段, 他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林笙，犹疑地问道, “真的不用孟公子一起去？”
林笙脚下未停, 好笑道：“席副官觉得，有什么场面是我见不了的？”
“不是……”席驰扶了扶腰间的刀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在他眼里，林大夫清瘦恬静, 平日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那孟郎君是寸步不离地护着，前怕虎后怕狼, 有块石头都怕他绊着的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让人放心。
林笙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了席驰一眼, 平静道：“死人，不管是血肉模糊的，还是断肢残骸的……我七岁时便见过了。”
席驰一怔，林笙已经先几步越过他, 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走到前面去了。
那埋尸的“老地方”比想象中远, 也比想象中酷烈。
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
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文书的笔尖都写得开了花。
“一百二十六。”林笙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共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男四十五具，女八十一具。”
席驰接过那簿子翻了翻，愈觉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十几具甚至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实在是畜生！”
事已至此，林笙感觉身心俱疲。
他走出尸林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些尸骨，我已全部辨认完了。若尸骨对你们之后判案没有别的用处……请赶在雨势变大之前，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好。”席驰颔首，他叫来两名守兵，“你们送林大夫回村。”
林笙默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林笙被一滴冰雨砸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小房子前面，孟寒舟正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
琐碎的雨珠在他身周画下一片圆圈。
林笙深吸了口气，快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孟寒舟看他钻了进来，便将手臂上搭着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又把伞沿朝他的方向微微一斜：“累吗？”
林笙顿了顿：“你不问我林子里的情况？”
孟寒舟摇摇头。
林笙却道：“你早猜到了。你从叫他们去挖尸体开始，就知道那里埋了不止一具两具尸体。”
孟寒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他问林笙：“需要我抱抱你吗。”
林笙没说要不要，只是静静地往前半步，主动靠在了他胸口：“你知道一共埋了多少吗？”孟寒舟默默听着，“一百二十六具。”
“有殴打至死的，有刀斧砍死的，有中毒而死的……”
林笙即便见过无数病患、见过很多因医治无效而死去的病人，但这种血淋淋的堪称得上慢性屠杀的场景，仍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伏在孟寒舟肩头，避开他后背的伤口，却又想抱住他的身体。
想用孟寒舟身体的热度，去冲散坟场的腐烂冰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白铁匠说芹儿的事，我怎么告诉一个苦寻女儿多年的老父亲呢，说，你的女儿早就不在了，她在坟场那无数白骨之中，你自己去找吧……我说不出口。”
“交给我吧，交给我。”孟寒舟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泡个热水澡，什么都不要想了。”
林笙几乎一-夜没睡，又吹着冷风验了大半日的尸骨。
连续两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间惨景，已经精疲力尽。被孟寒舟揽在怀里抚慰了片刻，便觉脑袋沉重。
孟寒舟叫人烧了桶热水来，待林笙泡了个热水澡后好好躺在床上。
一直守着直到林笙睡着，他才起身，披上衣服，拿上守兵带过来的那簿验尸册，去了隔壁的另一间房。
-
房中，是一个时辰前刚刚赶到的贺祎。
他正捏着一枚私铸的钱币观察。
“孟郎君。”安瑾见他进来，将煮着的一壶热茶斟出一杯来，递给孟寒舟。
“看看吧。”孟寒舟将那簿子放在贺祎面前，抱怨道，“早知道是这种事情，我断不会带他来掺和这个浑水。他可见不得这些腌臜破事。”
贺祎放下钱币，展开验尸簿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前去报信的人已经将英华垌的事情禀报过他，这里有死人，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如此多的尸首、如此的胆大妄为，确实超乎想象。
“回去我会让人张贴告示，这些死者，若有亲人来认，会给他们一笔抚恤。”贺祎叹息一声，“县衙失察及受贿之责，会一并查处，还百姓一个真相。”
他翻着一并夹在簿子中的残布片，忽然一顿：“这是……”
孟寒舟侧目看了一眼：“怎么？”
贺祎拿起其中一块布片仔细摸了摸，更加确定了：“这是云罗贡锻。这个花色，只年前父皇赏赐了老三几匹。”
“哦？”孟寒舟这才有兴趣多瞭了几眼，见那布头上沾满了血污，不禁轻谑道，“那看来，你这位好弟弟派来寻仙问道的人，仙没寻到，却先做了人家的刀下亡魂。”
贺祎拧了拧眉，放下布片：“人不可长生，这些邪门歪道，本就不足取。白白连累自己搭了性命。”
“这个不说。”孟寒舟朝那枚假-币一挑眉，“这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贺祎：“私铸有损国本，自然是上报……”
还没说完，孟寒舟就一把摁住了贺祎的手，微压低了声音看向他道：“贺祎，若是寻常私铸，报也就报了，算你功绩一件。但这里不一样。”
贺祎不解。
“你不是急需一桩好筹码，能助你夺位吗。我问你，如果说，你想要的那桩好筹码，这里就有现成的呢？”
“怎么说？”贺祎问。
孟寒舟收了收话头。
安瑾见他不说了，意识到事关机要，便放下手上茶壶默默向外退去。贺祎看他要走，拧了拧眉：“安瑾，谁许你退下了，他何时成了你主子？”
“……”安瑾晃了晃腿脚，一时尴尬，不知道该走该留。
孟寒舟一耸肩：“这可是你让他听的。听了可别后悔。”
贺祎：“别拐弯抹角。”
“好吧。”孟寒舟倾了倾身，朝贺祎道，“假如我说，这里有——矿。”
“还是铜铁矿。”
贺祎霍地抬起眼睛。
安瑾立马屏住了呼吸，下意识退了两步……铜铁矿！这种事可不容易听，早知道他刚才就该出去。
孟寒舟指尖微屈，敲了敲桌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事若是报上去，这矿会落到谁手里。是你，还是你那个蠢货弟弟？”
贺祎沉默了一会。
父皇本就厌屋及乌，不喜自己这个废太子，自己做什么他都瞧不上。而老三贺煊“不辞辛苦、千方百计、不远万里”为他寻觅长生仙药，在他眼里，就是拳拳大孝之心。
贺煊若知晓此处有矿产，定会去为他这两个惨死的手下哭哭戚戚，天子又心疼偏-宠-老三，定会拿这矿去补偿他这个好儿子。
贺祎抿了抿唇，先时他只以为都是宗族兄弟，权、财、名、利不过身外之物，都是为社稷，谁有都无所谓。后来发现，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任何好东西，靠让，从来都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把母后让没了，身边人清云让没了，太子之位也让没了。
如今他退无可退，也让无可让，也想争一争、抢一抢了。
贺祎微微攥起拳头，看着孟寒舟：“矿在何处？”
“我不知道啊，我没说一定有啊。”孟寒舟靠在椅上，闲散地端起茶来酌了两口，“不是都说假如了吗。”
贺祎：“…………”
作者有话说:
太子：很想宰了这厮。
-

第147章 杀人偿命
林笙一觉醒来, 已是翌日清晨，天光蒙蒙。
窗外雨疏风骤，孟寒舟正侧坐床边, 赤-裸着上身, 试图给自己上药。但他既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自然上不准, 草草敷衍了一番后, 就要穿衣作罢。
林笙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
孟寒舟没能扯动衣领，一愣, 侧身看去才道：“……吵醒你了？”
林笙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接过了他手里的药瓶：“你这叫什么上药, 上了和没上一样。”
他取来干净的棉布，轻轻拭去周围胡乱撒上的药末，重新将药均匀地覆在伤面上，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疼吗？”
孟寒舟眼底带笑：“你上的药，怎么会疼。”
林笙瞥了他一眼, 孟寒舟立时收起吊儿郎当, 认真道：“没有昨日那么疼了, 但觉得有点发热，感觉后背很紧很胀。”
“伤口在愈合时是会感到有些热胀，比发冷好，好在看着没有要化脓的迹象。”林笙微微松了口气, 给他敷过药缠上纱布，又朝他额侧探了探, “嗯，睡了一夜，体温也下来了。”
孟寒舟将衣领拉上来，试着活动活动肩膀，但烧坏的头发十分不听话地滑进领口。
林笙想帮他把头发束起来，免得撩着伤口。然而发尾都烧焦蜷曲了，抓了这缕、松了那缕，好端端的一头墨发，变得坑坑洼洼，参差不齐，总有那么几撮头发扎不进来。
“算了。”孟寒舟看他跟头发打太极，干脆道，“别折腾了，割了吧。”
林笙惊讶道：“能行吗？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说完他才觉得不妥，孟寒舟的父母，不管是亲父母还是养父母，都不靠谱。不过大梁人的确不轻易剃发，若他擅自割短，恐怕会引起外人异样的视线。
单孟寒舟根本不是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哪有那么多规矩，你看现在谁还管我？”
他微微仰头看着身后的人，摸出一柄剑来递给林笙：“现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剑看着眼熟，林笙想了一会才回忆起来，似乎在贺祎身上见过。
林笙看看剑，又看看他：“真让我修？我修坏了怎么办？”
孟寒舟好笑道：“我自己看不见，不是更难看吗。割了再长就是了，我多吃点饭，头发长得会很快的。再说，大不了剔成光头。”
林笙被逗笑了。
他思考了一会，便依他所言，去找了块布系在他颈间，这才握住剑柄，照着头发比比划划，小心修理。他哪里拿过剑，一步留意，可能连孟寒舟的脑袋都能划破。
好在这剑锋锐，一刀划过去，发丝齐齐断落。
林笙心有余悸地放下剑，绕过正面去一瞧，噗嗤笑了出来。
——切口过于平直，发型沿着脖颈一圈，直接给孟寒舟剪成了一颗公主头。
孟寒舟看他表情如此这般，本来割成什么样都不在意的，现下也不禁有些心慌：“怎么，真的很丑？”
他一撇眉梢，怨念骤生，却显得越发娇俏可人，林笙更想笑了。
“你想笑就笑吧！”孟寒舟看他忍得肩膀直抖，直觉肯定完蛋了，说着就要去寻镜子。
林笙一边笑一边按住他：“先别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修理修理。”
“……”孟寒舟犹豫片刻，心想事已至此，再丑也丑不到哪去了，只好按捺坐下。
林笙端正态度，还是去寻了把趁手的剪刀来。
随着剪刀的咔嚓声，发丝簌簌地落在脚边。
孟寒舟以为不过就是几剪子干净利落的事儿，林笙却围着他转来转去，一边洒水，一边修剪，一边皱着眉头观察比量。
仿佛是修剪花枝一般，一绺绺地仔细修理。甚至连额前的发梢，他都精细地打理了一番。
碎发渐渐地在脚边积成一小堆。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孟寒舟都有些坐僵硬了，林笙才终于放下剪刀，扫了扫系布上的碎发：“好了！太久没帮人剪过头发了，站起来转一圈看看。”
孟寒舟一起身，觉得整颗脑袋好像都轻了半斤。抬手摸去，发现发梢短到了脖子，耳后也凉飕飕的。他捏了捏额前的碎发，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林笙，这前面有些痒……”
一抬头，看到林笙看着自己不说话。
他更加心虚了，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怎么，还是很丑？”
林笙一愣，很快回过神来。
自然是和丑不沾边的，甚至还可以说挺好看。
但这林笙生疏的手艺没什么关系，全靠孟寒舟自己天生这张得天独厚的相貌。就单凭这张脸，即便真剃了光头，恐怕也是个能令狐妖止步的俊俏和尚。
只是这家伙平日总对人寒着个脸，虽俊，但更多是冷峭阴沉，难以亲近。
现在剪了短发，不知怎么，少了几分倨傲，多了一些青春，让林笙觉得：啊，他的确还年轻着呢，才是十八-九岁正飞扬的年纪。
林笙上前去整理了孟寒舟的刘海，随意抓了抓，让头发更加自然翘起：“很帅，让我想起家乡的人了。你这个样子，若在我的家乡肯定会迷倒一群人，打完球是会被漂亮小姑娘成群结队送水的。”
孟寒舟没有完全听懂，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林笙总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不知道打球是什么球，但他知道林笙是在夸奖他。
“我不想迷倒别的小姑娘，也不需要他们来看。”孟寒舟垂下视线看他，“你呢。”
“我早就过了青春懵懂去看人打球的年纪了。”林笙笑了一笑，拂去他脖颈间沾着的发茬，将他鬓角一小撮头发拨到耳后，“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去看的。”
孟寒舟体态修长，四肢匀称，想必在球场也是最耀眼的那个。待玩得浑身冒汗，他掀起腰间白T恤随手一擦，胳膊夹着球，往场边走的样子……
说实话，林笙还真挺想看看的。
孟寒舟微微低着脑袋，任林笙帮他拨弄发丝，不满地咕哝一声：“说的好像你很大的样子。”
按合婚八字，林笙这个林家幼子，不过比孟寒舟大了一岁而已。但在林笙自己的口吻里，好像总比他年长很多的样子。
他越来越觉得，林笙心里有一个秘密。林笙口中的那个“家乡”，可能并不是林家祖籍所在的津义郡。那或许在更遥远的地方，又或许，根本就不在大梁。
孟寒舟看着面前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缓缓试探道：“林笙，你是不是想家了。你想回去吗？我们现在也有些余钱，你要是想回去看看……”
林笙目光上移，落在一双幽翳的瞳仁中，他了然一笑，施施然道：“不想。那里回不去了，而且……也没有人等我。没人等候的地方，不叫家。”
孟寒舟眉间施展，拿新剪的短短的发茬，轻轻蹭了下他近在咫尺的面颊。
至少，在等林笙回家这方面，孟寒舟自认做的十分周到，堪称完美。
“快来人！来人帮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有道人影落在了他们窗外，抬手敲了敲门框，“林大夫，林大夫醒了吗！”
林笙一手推开孟寒舟，一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去把衣服穿起来，别着了凉。”他叮嘱完，才应声门外的人，“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孟寒舟转到里面去穿衣服。
林笙一推门走出来，门外急的团团转的守兵立刻迎上来：“林大夫！您快来看看，那玉枢天师被捅了一刀，现在血流不止。”
“什么？”林笙一惊，赶紧随他去，“他不是被看押着吗，谁捅的他？”
看押玉枢的地方是个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进出的独屋，周围重兵把守，围的水泄不通。此刻，几名守兵正拧着一人的胳膊，将其压-在地上，用绳捆缚住。
走近了，林笙认出，那被捉住的凶手竟是白铁匠。
守兵指着白铁匠道：“方才清晨换守，头儿说他那缺人手，我们几个就离开了不过片刻。这匠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后山百人坑的事，就偷偷挣脱了绳子跑了出来，趁着余下守卫打盹的空隙闯了进去，直接就捅了玉枢天师一刀。”
白铁匠满脸是血，被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还不住地戚戚叫道：“他杀了芹儿，他给芹儿偿命天经地义！”
林笙盯着守兵多看了几眼，那守兵竟然移开了视线，叫人赶紧押白铁匠离开。
他皱着眉头走进屋子，见地上淋漓着血迹，而玉枢天师还被粗麻绳捆在屋内的柱子上，头半垂着脸色煞白，腰侧已经被鲜血洇透了。
地上咣啷一声，林笙低头看看不小心踩到的东西，是一把匕首。
这匕首模样十分普通，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起先它很钝，并不趁手，后来被人三天两头地细心打磨，实则变得锋利无比，吹毛断刃，捅人割筋不在话下。
林笙之所以对它如此熟悉，是因为——这正是孟寒舟常带在身上的那把。
……怪不得，明明被看押的白铁匠，竟然能这么“侥幸”地挣脱束缚，还能绕过重重守卫，跑进来捅玉枢一刀。
而明明应该被严密问讯的玉枢，竟然就这样像头待宰的死猪一样，被捆在柱子上。
明明负责巡查事务的席驰，竟然在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辰，调走了好几名守兵去干杂活。
林笙踢了踢脚下的匕首：“孟寒舟。”
什么刺杀，分明就是他们合伙把人放进来的。
可惜白铁匠虽然来激-情报仇，但他此前从未干过这等事，又是“偷偷”潜进来行凶，即便手上有匕首，慌急之中这一刀虽泄了愤，却并没有伤及要害。
林笙挪开脚，他不想去捡这沾了血的东西。
身侧有人进来，俯身隔着一张帕子将匕首捡起来，耐心地擦拭了几番：“怪不得匕首找不见了，原是丢在这里了。”
此时守兵探个脑袋进来：“林大夫，他死了吗？”
林笙诚实道：“没有，这一刀并没有伤及要害。”
至于能不能死……林笙转头看向孟寒舟。
门外被五花大绑的白铁匠听见了，顿时挣扎起来，不停地叫嚷咒骂着。席驰捆着他的手，叫他老实点。
孟寒舟将匕首擦干净，依旧藏回腰后，他看了一眼几乎昏死过去的玉枢，践开地上的血泊，朝白铁匠走过去，俯身在他耳旁说了什么。
白铁匠一顿，咬牙切齿地点头：“好！一言为定！”
“把他、玉枢，还有地宫里那些神祝，全部带去村中那片空地！”孟寒舟一扬下巴，高声下令，他紧了紧挂在腰侧的贺祎的那柄长剑，“叫英华垌里所有信徒、神女都出来。”
说罢，他回头朝林笙望去，语气和缓下来，却是道：“林笙，你回房间，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公道
赐福村中有一片空地, 背靠一大片从山坡上蔓延下来的茉莉丛，当中搭了一筑木台，左右摆着两坛圣火, 看起来是平日里这些神祝用来给村民们洗脑的小祭台。
小祭台常年被火熏燎, 木色灰黑。
不多时, 英华垌内的所有使役、神女和工匠们就全部被赶到了一片村中的空地上, 众人惶惶恐恐地左右张望, 颓唐不安。
贺祎戴起了幕篱, 远远地站在屋檐下，透过薄纱望着聚集起来的人群。
他转过身, 看到孟寒舟步履轻盈地走过来，本想与他说什么, 但见他那头短茬茬的头发, 不由一愣，视线在他脑袋上停留了许久：“你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
“怎么样？”孟寒舟偏过头，拂一拂发梢, 越加昂首，“不是烧坏了吗, 林笙给我剪的。”
贺祎看他这得意洋洋的表情, 又听是林大夫给他弄的, 只好将“有点怪”咽回去，改口道：“挺好的，干净利落。”
孟寒舟卷了卷额前的……林笙说叫刘海，也十分满意：“是吧,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我怎么都好看。”
贺祎无以言对：“……”
远处守兵们将那些神祝和神使, 一并从地宫里提了出来。地宫里阴冷潮湿，虫蚁横行，这群人跟着玉枢天师奢靡了多年，哪里还吃过这样的苦，各个儿变得蓬头垢面，但仍然十分嚣张，高声叱骂着天神降罪云云。
底下被迫围观的众信徒使役似乎真的惧怕神灵惩罚，纷纷垂下头颅，瑟缩起来。
孟寒舟收起嘚瑟，正色道：“人全都在这了。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后悔，把这些人押去京城交差，你抽身而退，还来得及。”
贺祎抱着双臂，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把他们押去京城，最多是在我的‘贤名簿’上多添一笔，换不来什么好结果。还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谋划。”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做了选择，你又如何说？”说罢他看向孟寒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里为何会有矿产了吧？”
一阵凉风掠过衣梢，孟寒舟伸手接下几瓣卷来的茉莉碎叶：“茉莉。”
贺祎：“茉莉？”
孟寒舟颔首道：“以前我跟着一名从良的舞姬学过酿酒。她以茉莉花入酒时，就曾说过，家花虽美，但野花更为芬芳，要寻上好的茉莉，就要去有铁山的地方。东川铁场、岭台铁场周围的村落，常常漫生茉莉。她便去采。”
这两个地方的茉莉，一年能开好几回。若是赶上年景好，风调雨顺，有时即便过了十一月，仍然枝叶翠绿。而别处的野茉莉，早已枯黄萎靡。
茉莉喜铁。
当时听过便随便一记，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见了这英华垌漫山遍野的茉莉花海，又见那沟渠中时不时涌出的红色浊水……孟寒舟便又想起这桩来。
据说，当年东川铁场被世人发现，起因就是一场暴雨过后，水泊突然被染红，宛如血海。
与眼下情景倒是十分相似。
玉枢天师如此爱色好财，若真有通天的本事去勾结两大矿场，断不可能多年来只屈居北丘做地头蛇。他秘密豢养这些匠人，想必是自己发现了此处有矿石，贪心大起，不愿献与朝廷，但铸铁器过于明显，难以交易，这才生了铸私币的念头。
不过这也是孟寒舟的揣测，尚且不知矿洞具体在何处。
在涉猎奇闻佚事上，贺祎自然是不如孟寒舟，他唏嘘一阵：“我倒没听说，你还有酿酒的爱好。怪不得，初在上岚县时，你要以酒水行商。”
孟寒舟抽出腰间长剑来：“别在乎我那点旧爱好了，先办正事。”
剑上寒光乍现，贺祎又伸手给他按下了：“正事自然要办，但话也要先说明白。你这把刀，每次用都要向我讨代价，这次甘心情愿，又是求什么？”
此地之事明面上是邪道乱民，尤其是玉枢还弄死了两个三皇子的马前卒，这消息是捂不住的，迟早会被其他人知道。
但玉枢背地里涉及的铜铁矿产，目前尚不为人所知，若要昧下此事，那玉枢这些人就断不能留，更不能发去京城受审。
贺祎必须赶在这里事态走漏之前，将尾巴处理干净。但他再不济，也是身份显贵的皇子，又有废太子的旧恩怨，在外以贤名著身，被人高高架起，不方便直接露面给政敌留下话柄。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忠心、牢牢与他捆在一条船上的刀。
孟寒舟对他来说，就是眼下一把最好的刀。
贺祎没有选择，但他不相信，这柄好刀会白白为自己所用。
孟寒舟撇起唇角笑了笑。
“还是你了解我。再好的刀，也需要一炉好火。”孟寒舟意有所指，“你迟早要北上回京，鞭长莫及啊……即便得了这矿山，也需要有人打理吧？背地里这些脉络，也需要人梳理经营。”
贺祎听明白了，不禁眯起眼睛：“你想要这里的矿？”
孟寒舟挑眉：“哎，说错了，我哪里敢要太子殿下的矿，我只是帮殿下打理而已。理理人手、干干跑腿的杂活，赚点零花养家糊口。”
矿产的事，能叫零花吗。
而且他养什么家糊什么口，他家里就林笙一个。
贺祎揶揄他道：“你才拿了卢阳的油矿，就吃着碗里念着锅里了。”
“那油矿全大梁都没人开过，尚且有的研究，一日一日里里外外，用工用人，烧的都是钱啊。”孟寒舟理直气壮，“我若不是为了给你献金，助你登云，何必费这种心思？”
“……”贺祎无语地看着他。
他也好意思说？究竟是为了谁花这些心思，他自己心里明白。
“罢了，钱都是小事。”贺祎道，“你要想好了。这钱是好挣，但这趟浑水一旦蹚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私瞒矿业可是欺君之罪，他们就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孟寒舟混不在意：“你有必须重返京城的理由，我亦有。反正选谁都没有活路，不如选你。成王败寇，赌一把呗？输了大不了逃命天涯，赢了，我也算是从龙之功吧？”
贺祎看着他这一头短茬茬的毛。
从龙？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叫别人听见，脑袋都能搬家三回。
这张年轻的盛气凌人的脸上，几乎毫不掩饰地向自己暴露出他的狠心与野心，仿佛开了刃般锋锐无遮。
刀要挥出去才有用。
只是希望这柄好刀，永不蒙尘。
“一口气吃太多可不是好习惯。”贺祎斥备一声，手上却松开按在他臂上的力道，“小心贪多嚼不烂。”
“我胃口好，吃什么都消化得了。”孟寒舟指尖在剑锋上一弹，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信步就穿过人群，朝祭台上走去。
一名肥头大耳的神祝还在骂，孟寒舟听得烦，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到了中间来，往地上一扔：“闭嘴，聒噪。”
那神祝发胖的身躯在脚边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要对他“下咒”，结果一扭头，看见了浑身被人五花大绑丢上来的玉枢天师。
此刻他毫无往日高高在上的尊贵模样，浑身血污，被人一盆冷水给重重浇醒，竟比他们还要不堪。
信徒们正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突然，几片碎皮子被扔了下来，落在人群中。
众人吓得一个惊悸，哗一声退开一片。
“躲什么？”孟寒舟道，“这就是你们兢兢业业供奉钱财，养在神庙里的妖神。不过就是几张牛皮罢了，根本保佑不了任何人！”
孟寒舟扶着剑晃了一圈：“还有这台上的人，你们都认识吧？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往日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今日皆可讨回公道！——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不说话。
还有在一旁吓得哆嗦，暗暗朝玉枢等人磕头赔罪，请求神灵不要降罪的。
孟寒舟不由冷笑一声，扫了一圈，看到了恨恨盯着几名神祝的那小姑娘四娘。他踱过去，问道：“你说。那日凌辱你的，折磨你的，究竟是谁？”
四娘只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听到如此直白的词语，脸上冒出忿红。她既恐惧羞耻，又愤激怨恨，双手松了又紧，害怕别人知道这种事情，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让四娘意外的是，其他人表情茫然麻木。
凌辱？
这词在英华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神祝们无论做什么恶行，都告诉他们，这是“净化”，是“恩赐”，是“赎罪”，是对他们好，只有这样才能除去魂魄中与生俱来的罪孽，早登仙境。
他们似乎也早就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再听到凌辱折磨这般字眼，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四娘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人，心中越发憎恨，她往前两步，瞪大了眼睛去看那些满面狼狈的神祝们——那几个撕烂她衣服的，对她动手动脚的，恼羞成怒杀害同牢房的阿姊的。
“他！”四娘抬手指去，“还有他！”
孟寒舟走过去，抓起一人头发，迫他抬起头来：“看清楚，是他吗？”
四娘用力点头，就算地牢再昏暗，那几张面目狰狞的脸，她永远不会忘记！
“好。”孟寒舟抽出剑来，横在那神祝颈前。
那人一愣，浑身僵硬住，但仍梗着脖子虚张声势。
嚣张久了，他似乎沉浸在扮演神明使者的游戏中难辨虚实，还觉得净火道只手遮天，天师能绝地翻盘。凡人能对他如何，他嘴硬地叫唤：“你想做什么，赤灵娘娘会——”
话音未落，鲜血呲的一声溅开！
场内骤然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你的赤灵娘娘救不了你。若真有神，就让它向我来索命！”
孟寒舟一松手，瘫软的身躯空空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砰一声砸在地上，所有余音都湮没在汩汩流出的血泊里。
赤红如沟渠中的锈水一般，缓缓从祭台边缘淌下。
连刚刚醒来的玉枢都瞳孔微颤，冷水浸透衣衫，激得被刺伤的伤口洇出红色。
“把他挂起来！”
在众人都来不及思考的惊恐目光中，孟寒舟甩去剑上血花，走向下一个，森冷道：“该你了。”
——剑刃猛地抹了过去。
大家看着，神祝的血也是红的，玉枢天师的血也是红的。
他们和所有人一样，倒下的身体会渐渐冰冷，目中光华会慢慢散去。
孟寒舟把剑直直地往脚边一插，入木三分，他拿手背蹭去溅到脸上的污渍：“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还有谁要讨回公道的？”
白铁匠被人押在一旁，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盯着那万恶之源，首恶玉枢。
“我！”
-
“嘶。”林笙倒吸一口气，剪刀在指腹上微微刺破了一个口子，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安瑾赶紧站起来，放下小石臼，慌张地去找药。
“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没事。”
林笙将手指含在嘴里一抿，一点点小伤口，血马上就止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安瑾，又继续剪弄药材：“是他让你来看着我吗？怕我出去？他在外面做什么？”
“啊……我不知道……”安瑾眼神飘了飘，他大概不擅长花言巧语地撒谎，含混不清的咕哝了几声，最后干脆闷下头捣药。
林笙把今日要给那些女子用的药收拾出来，说道：“你不说我其实也知道。”
从审问神祝的席驰脸上、从向村民信徒拿证词的守兵们的脸上，他看得出来，讯问并不顺利，恐怕没几个人开口说实话。
玉枢淫威积弊年久，众人惧怕，都缄默不言。
不只是那些家人为人所挟的工匠，便是村中这些使役，还有解救出来的女子们，就算告诉他们玉枢被擒，神祝被捕，他们仍然唯唯诺诺不敢起反抗之心。
甚至不少人是真的相信，玉枢有某种“神力”，可以操控生死。更有甚者，觉得他哪怕死了，也会活过来报复他们。
要破邪道，必须有人屠神。
林笙看向紧闭的门窗：“茉莉香气里有腥味。”
腥味？安瑾握着石杵子眨巴眼睛，用力闻了闻。
突然门口传来脚步声，薄纸糊的窗柩上落下一道浓影，安瑾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林笙也看去，见那影子踱了几步，似乎理了理衣服、又理了理头发，迟迟没有进来。
两人看着影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短发脑袋，看他打算何时推门时，忽然那影子远去变小了。
林笙皱了皱眉，推门出去，左右找了一圈，才看到沿着墙根底下游走的某人。
……他屠神回来的少年，正撅着屁股捡地上的碎花。
林笙就这样静静看着，看他窸窸窣窣地将捡来的花瓣揉碎，揉出香味，然后往袖口衣內都悄悄塞进去几朵。
塞完，孟寒舟抬起手闻了闻，觉得应该花香足够浓烈了，这才稍稍安心——结果一回身，就撞见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林笙。
他心虚地咯噔一下，几片花瓣从领口跑了出来。
林笙望着几片雪白飘飘摇摇地落下来：“结束了？”
孟寒舟有些尴尬地看着那片花飘到林笙脚面上：“……嗯。”
林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掏出一块帕子擦了上去，孟寒舟闭上眼被他搓了几下，再一看，那帕子上沾了一抹猩红。
孟寒舟赶紧拽过那条帕子，随手往袖子里一掖。
“我都看见了。”林笙伸手拨开孟寒舟的领口，“领子上也溅到了，怎么办，要原地脱光了吗？”
“不可能，我很小心的——”孟寒舟立马低头，他揪起领口，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血点。他一怔，才明白过来林笙是在逗弄自己。
林笙偏着头，抿笑看他。
孟寒舟只好老实的抖出了袖子里的花。
“其实不用的，我可以陪在你身边。”林笙捞起一朵，捏在手里玩。
孟寒舟低声道：“我只是，怕你看了害怕。而且你是救死扶伤的，不应该看那个，我也不想让你看……”
风拂着。
林笙一踮脚，抬手挽向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一带。一个清淡微凉的吻就落在了孟寒舟的嘴角，说了一半的话，慢慢落回腹中。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害怕。”林笙轻声，“但你不想让我看，我尊重你的安排，会乖乖待在屋里。”
孟寒舟微微一咽，顺势搂住他的腰：“做什么都行？”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祸国花
林笙被他搂着腰, 带到了石庙。
自玉枢天师狗急跳墙引燃硝火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石庙里。此时石庙已经空了，故而只在外面留了几个守卫, 里面只插了些火把照明。
原本的石壁已被熏黑, 地上还零散倒着些铜烛台, 只有祭台上那尊厚重的宝座, 嵌了玉石与金箔, 仍在火炬辉映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没了那些明亮的烛火和来来往往的神女, 这供奉神殿显得越发幽秘了。
殿中无人，林笙被他领上祭台, 轻轻一推，便坐在了宝座上。
孟寒舟忽然低头吻他, 拆下了他束发的木簪, 剥去他的外衫。
这令林笙有些措手不及，虽然抚在脸庞的手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腥气，林笙闻得出来，也不太喜欢, 但他也悄然承受了。
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如果孟寒舟需要一个不用任何理由就可以全盘接纳他的人, 林笙觉得, 自己可以做这样的港湾。
他胸口微微发热, 但剩下薄薄一层里衣时，孟寒舟却将手抽离了：“等我片刻。”
“……嗯？”林笙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片刻后再回来时，他看见孟寒舟手中捧着一套仙师祭服，以白金为底, 青玉为衫，衣服上锈着大片的繁复而不过分张扬的同色云鹤纹。
孟寒舟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仙师祭服套在他身上, 又毫不吝啬地将诸多宝石饰物缠在他胸前与腰间，银色的流苏随着衣褶淌下来，随着呼吸起伏而流动波光。
“你真美。”孟寒舟眼睛看直了几分，他屈膝在林笙脚边，抚平衣摆，将一只缀满珍珠的玉镯扣在他的垂落下来的手腕上。
那腕链是用来摇的，这样做法事时伴着阵阵铃音，会显得更加玄奥神秘。但它被林笙歪斜地戴着，又被孟寒舟捧在手上，总觉得有几分旖旎怪异。
孟寒舟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林笙指尖微微一蜷，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咳，在这里，不太好吧？换个地方……”
虽然没有人，可他穿成这样，还在人家的宝座上……
孟寒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林笙蹙眉看着他。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和你……亲热？”
这两个字一从孟寒舟嘴里说出来，林笙的耳尖一下就红了起来，他脸皮薄，耳朵尤甚，有些事做可以，但说是绝对不能说的。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孟寒舟。
孟寒舟握住他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笑道：“虽然这想法也很好，但这里太空旷了，回音太大。你又装扮得如此漂亮，我定是控制不住的。但我不想你的声音传出去，被外面那些守兵听见。”
林笙羞愤地抿着嘴角，什么声音，他在说什么鬼话。
“难道，你很想？”孟寒舟故意问道，他起身，“那我将那群碍事的支远点。”
“……”把人支开不是更欲盖弥彰？林笙赶紧反握住他的手，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游移了一下镇定道，“我没有。你回来。”
孟寒舟眉梢轻挑，顺从地坐回了林笙身边。
没多会又靠在他膝上，似乎是累了，在闭目养神。
他一边把-玩林笙身上的饰品，一边感慨：“你戴宝石很好看。可惜我现在还没有这么多的钱，把这些漂亮的首饰都买回来。”
虽说美人如玉，但玉多素啊，孟寒舟觉得，林笙这样的美人天生就该配宝石。
“明明是你喜欢吧？”林笙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知道他没有亲昵的意思，林笙心跳声也渐平，抚着他短短的发尾道：“以后会有的。到时候你喜欢红宝石的还是蓝宝石的，都穿给你看。”
孟寒舟睁开眼，半信半疑：“真的？”
“嗯。”
林笙一笑，眼梢明净温柔，如一泓春水。在孟寒舟被勾得想凑上去吻舐，却在近在咫尺时，被林笙一巴掌给捂住了嘴巴：“在那之前，你先说给我穿成这样，是又在憋什么坏？”
孟寒舟想回正事，坐直起来，百无聊赖地靠在宝座上，伸了个拦腰道：“玉枢死了。”
这林笙能猜到：“所以呢？”
孟寒舟道：“破英华垌里的神容易，可北丘百姓心里的神，又该如何破？”
林笙也不禁有些沉默。
北丘百姓们不吃不喝，典妻鬻女，生了病也不去看，只为给玉枢天师供奉。他们已彻底将玉枢等人神化了，深信不疑。
比起切实遭受过身体和精神虐待的英华垌人来说，要除去北丘人心中的“神”，更加艰巨。
百姓将所有钱财都献给了净火道，净火道在，他们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些是为了升仙所献出的供奉。净火道灭了，他们一生心血、积蓄，甚至亲眷子女，全部一夜间灰飞烟灭，化为泡影。
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若处理不当，很容易激起民变。
不等林笙思考完，孟寒舟又抛出重磅，将山后有铜铁矿的事，以及贺祎打算瞒占矿山为己所用的事也一股脑说了。
“不是，等会。”林笙盖住自己的耳朵，他再不通时事，也知晓矿藏从来都是朝廷大忌，“这种事我不应当听吧！”
孟寒舟捏捏他的耳朵，好笑道：“这你都不想听，那我要是说，我已经领了替他经营矿场的差事，你是不是要同我割席？”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放下手：“好吧……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孟寒舟看他转变得如此快，一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这么听话？都不象征性地骂我一句胆大妄为了？”
林笙也刻意道：“那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孟寒舟很爱听他说嫁娶的字眼，哪怕是故意损自己的话，眼底都透着开心。
林笙看哄得他得意过了，这才正了正色，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之前就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哪怕失败了，再惨，有林笙在，也不会饿死他俩的。
孟寒舟笑意收敛，正经道：“过几日在经楼再开一次法会。你就穿这身上去给他们演一通，就说，是什么神仙座下大弟子，要带玉枢回去闭关修行，让他们好好种田干活，多做善事积累福报，死后自会升天云云。”
林笙很快听明白了。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要解决得尽可能温和，形式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既要化去百姓为净火道献财献人的陋习，又要保英华垌不被外人所觊觎，矿产之事不被朝廷所知。
对下，乔装仙使，温化百姓；对上，报铲除邪道、查封老巢。对上对下都有个说法，确实是一种好办法。
孟寒舟点点头，打了个响指：“我们家林大夫果然聪明。”
“聪明不聪明的另说。”林笙晃了晃手上这叮当累赘，难得抱怨起来，“但为什么是我？”
“你看，太子殿下做这种事不像话吧？还是那个软性子安瑾，让他编句谎话，先结巴一个时辰。还是那个一拳能锤死人、一句文绉绉话都说不出来的席驰？”孟寒舟一一点评，“难道是我，我要是上台，就这个面相，怕是他们觉得阎王来索命了。”
林笙噗嗤一笑，捧着他的脸道：“怎么会呀，我看这张脸挺俊的。阎王若是这种皮相，怕是不肯喝孟婆汤的怨魂都要多三成呢。”
俊，但就是一板起脸来就露出杀相，像要吃小孩，多笑笑就好了，也是风姿绰约的俏公子一枚。
“别闹。所以啊，还得是你。”孟寒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才叫犹夫尘外士，飘然有仙气。天然就是仙人之姿，要是托一支水芙蓉，更有虚步太清的风范了。”
“而且。”孟寒舟又列出让林笙难以拒绝的理由，“这些年，北丘的钱财医药皆被玉枢把持。城中百姓多病疴，他们不肯让外来的郎中看诊，长久以往不是办法。你若去演这一出‘天神降世’，他们自然信服，不也顺带把这件头疼事解决了。”
虽然这是替为官者、替贺祎解决难题，但林笙也确实心有不忍。
恐怕没有一个有良心的医者，看到一地的老弱妇孺陷于病苦，却只能吃些对疾病毫无用处甚至反而对身体有害的丹丸和符水。
林笙摸着腕上的细铃细想一会，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他抚了抚孟寒舟略显疲惫的眼睛：“既然事情都差不多解决了，别绷着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累的话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吧。”
孟寒舟安心地松下肩膀，依旧枕在他膝头。
周围寂静，只能听见林笙平和的呼吸声，孟寒舟闻着他身上惯有的药香，小眯了一会。
过了不久，殿外有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唤他们道：“孟郎君，方才席副官着人收拾玉枢天师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您过去看看。”
孟寒舟睁开眼，只好起身走下去：“是何物？”
那守兵摇摇头：“小的没见过，但殿下也过去了，看殿下神色，似乎不是什么好物。”
他递了递火把，见林笙也在后头，高兴道：“太好了，林大夫也在这里，倒省得属下另跑一趟了。殿下吩咐若林大夫有空，也一并过去瞧瞧呢！”
“哦，好的。”林笙匆匆解下了身上的挂饰，但衣服来不及换了，只好暂且这样穿着，就与他同去。
孟寒舟纳闷了一下，不过既然是叫林笙一块去，那恐怕发现的东西里有与医药相关的。
林笙提着层层叠叠的衣摆，到了玉枢别居的“通天阁”，倒是离他的药阁不远。
贺祎正翻看玉枢的物件，一回头，瞥见自门扉光华中走进来的身影，一时愣住了。他看着林笙的面孔在光影中渐渐清晰，才叹一声：“果然是人靠衣装。林大夫这身装扮，真像是仙人踏云下凡了。”
连旁边不喜美色的大老粗席驰，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林笙还没说什么，孟寒舟先往前一步，不满道：“你们少看两眼。”
贺祎笑道：“今日才我看就这么吃醋，来日全城百姓都要来瞻仰膜拜，你挡得住吗？”
孟寒舟哼了一声。
“好了，仙衣华服你们私底下慢慢看去吧。”贺祎让了两步，让他俩过来，说回正事，“还是先看看这些吧。”
“就为这些破烂把我们叫来？”孟寒舟踱过去，踢了踢地上那些东西，大都是些充门面的仪仗。
一些杂物翻倒过去后，露出一个青布半开的包裹，他打开看了看，是几样小巧精致的祭器，他翻过来，一顿：“这是，长生宫的东西？”
一只玉爵底部，明晃晃刻着长生宫特有的纹饰。
这才是贺祎将他叫来的缘由，这个玉枢天师，与京城的长生宫有关。
“不过只有这些。”贺祎道，“你怎么看？”
布内不过是四五样小祭器，都不是大法事上能用到的规格，恐怕只是些外院用物。阁内页没有再搜出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孟寒舟拿起那块包裹祭器的布：“这像是长生宫道人的衣衫，看起来品级不高。可能是偷了些长生宫的物件从京城逃出来的，流窜到此地，便拿耳濡目染学来的东西在当地做起了神棍。”
贺祎面露不悦：“不过是长生宫逃窜出来的余孽，便能占山为王，为祸一方！”
那长生宫首目，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长生宫？”孟寒舟拍了拍手上灰尘，嗤笑一声，“你真有手段的话，回去把他们抄了，指不定从他们金窝窝里抄出来的东西，足够天下富庶三年。”
贺祎正有此意。
两人说着，后边席驰喊道：“林大夫小心，这全是灰。”
孟寒舟赶紧回头，见林笙已经溜达到后边的多宝阁边，上边摆了好些巴掌大的小盒子、席驰拿着个鸡毛掸子，掸一掸尘，再给他拿下来看。
“这些是什么？”
林笙捧着看小盒子的时候，孟寒舟冷不丁从肩头探头过来。
他将盒子摇了摇，研究了一会，没有看出个所以然，便托举高些给孟寒舟看：“好像，是一些种子？”
席驰道：“负责洒扫这里的神女供说，玉枢天师喜爱养一些奇花异草。可能便是他收集的什么花花草草的种子果实吧？所以才叫您过来看看，看有没有您用得上的。”
林笙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小盒子，里面的种子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他虽然感兴趣，但是：“说实话，我不太认得。”
席驰显然有些惊讶。
“我又不是万事通，也不是什么植物都认得呀。”林笙无奈地笑说，“不过既然是奇花异草，想必有独到之处，你们若用不上的话，我能带走吗？”
虽然现在看不出是什么，也许种出来就认得了呢？
要是真有当世未见的药草，岂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
席驰回过神来，忙点头：“自然自然。本就是让林大夫您来看的。这些您若不要，等走的时候就要一把火烧了。”
这邪道的东西，能不留就不留，尤其是那些邪典邪方，万一被旁的神棍学了去，又是贻害无穷。这些花花草草的，他们粗汉不认得，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肯定是一劳永逸都烧了的。
“多谢。那我挑一挑。”林笙点点头，便随手拿了个蒲团丢在脚边，开始坐地上依次翻看这些小盒里的花种。
孟寒舟拢起衣摆，帮他整理了一会，有些显然保存不当已经死了，林笙只留下了看起来也许能种活的那些。
“马厩旁边还有片空地。”孟寒舟比划道，“回去让人搭上棚子，给你砌成花圃。到时候让安瑾帮你盯着浇水，他那个性子，肯定养的好，说不定他能和花草说话。”
“啊，林大夫，是要浇花吗？”恰好不知怎么安瑾抱着一沓玉枢的账册经过，听了个囫囵，还傻兮兮地答应下来，“好，好啊……奴以前在宫中，也给贵人们伺候过花草。”
“……”林笙朝他笑了一下，“多谢你，他开玩笑的。”
安瑾偏偏头，不知所以然地走开了。
“你说人家坏话，还让人家听见了。”林笙看他走远，才拿膝盖顶了顶孟寒舟的腰，“你又想偷懒，用不着他浇水，你浇。养死一株你就别想回房了。”
“……？”孟寒舟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只好摊了摊手认输，“好好好，我浇，我一定好好地伺候这些祖宗！”
“等开了花，就把你们全部掐下来，编成花环！”
他小心地归拢着各位祖宗，还一边威胁人家。
林笙低头看着他，也忍不住想笑。
这时从阁后跑过两个守兵来，两人半赤着臂膀，趴在后窗上问席驰：“头儿，这小坡后头有一片花田，也一块烧了不？”
“什么花田？”席驰随口道。
两人哪里认得是什么，手舞足蹈地形容：“这么高，这么长的梗，有的还开着，紫的红的还挺好看，有的头上顶了个瓦罐。问了照看花田的人，说是有一年什么，一个葡、葡萄干什么国——”
孟寒舟道：“蒲干国。”
蒲干国是大梁西南边的一个边陲小国，但没什么资源，周边虽虎视眈眈围着数个国家，但都懒得打他。蒲干国终年炎热，确实多花草，蒲干人就在周围几国之间倒买倒卖做些生意。
不过倒是鲜有能跑这么远的。
士兵恍然大悟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葡萄干国！说是他们商队带来的，用这个花种换了那个神棍手里的一瓶药。”
席驰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跟什么……葡萄干花上顶个瓦罐？”
两个守兵年纪小，还没见过太多世面，却也不敢撒谎的：“它就像个瓦罐嘛！”
两人跃跃欲试央求：“头儿，那些葡萄干花，殿下要不要？还怪好看的，不要我们摘些回去，给家里妹妹戴着玩！”
这么多东西都还收拾不完，哪有空管地里的野花，席驰挥挥手，就要让他们自行处理了得了。
他俩正要跑去摘，林笙忽然站了起来：“稍等，我想看看你们说的那种花。”
两人互相看了看，便从后窗朝他招手：“那林大夫您快来，就往后走不远，转过这个小坡就是！地里好些呢！多得是！”
林笙出门绕过后窗跟他们去了，孟寒舟见状，也放下手里的盒子，快步黏上去。
两人往山涧深处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豁然开朗，又是一小片平坦谷地。
放眼望去，时令已经有些差了，多半花都谢得差不多，露出了深绿的果梗。但许是玉枢精心费了心思，只余下的那一小部分，却足以妖艳动魄。
风波一动，日烘霞锦，满目红紫参差，金黄密蕊。
林笙拔起一棵，近到眼前仔细辨认了一番，一时瞠目。
此时两名小兵已经钻进花田中，讨论着哪朵花更盛一些，能带回家中送给姊妹母亲，簪在头上做花饰。
良久，林笙回过神来，忙喊道：“两位兄弟！这花你们不能带回去。”
两人抬起头来，看向他：“怎么了，林大夫……这花，有什么不妥？”
林笙看着他们殷盼中带着点茫然的眼神，只能浇灭他们的喜悦：“这花，对女子有毒，近身会令人肌肤溃烂，汁液会熏坏人的眼睛。但它连根挖起，入药能治断骨续筋。所以……”
“啊。”两人显然有些失落，纷纷将手里捧着的花束放下，“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花了。”
但一听虽然不能簪，但好歹能入药，那也不算亏。其中一个士兵叹气道：“那算了，别摘回去害了咱们姊妹。既然能入药，我们多找几个弟兄，都帮林大夫给挖了吧！”
“对对对，说的是。”
孟寒舟从林笙手中拿过那一株花草，不过两眼，他眸底微微一动，忽然道：“林笙，这个不是……”
“孟寒舟。”林笙朝他暗暗摇了摇头，待孟寒舟闭上嘴，他才朝远处的士兵们吆喝道，“多谢你们了！来日你们家中姊妹若想戴花的，到我家中花圃去摘！”
孟寒舟忍了一路，直到回了两人居住的小屋，关上门，他实在憋不住了，问道：“这是不是那个——”
林笙手里还捏着一支花梗，面色凝肃地点点头。
“不错，正就是之前你们三皇子拿着画像派人到处找的，所谓的‘长生仙草’。”林笙拧起眉头，低声嘀咕，“我原以为，这东西在这里不存在的。”
这花固然好看，却不能叫那些士兵摘了去，万一种子流落民间就麻烦了，就随便编一些有毒的话令他们放弃则罢。但林笙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是也一把火烧了，还是如何。
大梁气候说起来不太适合它生长，但玉枢偏生将其培育出了这么一大片。这神棍在骗人方面实在罪无可恕，但在育花方面，可能真能算得上个人才。
孟寒舟也道：“竟真有这种花，似芙蓉一般。”
花艳似妖增一霞，浓比芙蓉少一香。
林笙道：“这花叫阿芙蓉。”
秾艳夺目，祸国毁家，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又阳了，三阳了，还是烧到40度，浑身难受。就离谱，4042年了我还能得这么复古的病。
今天烧退了，我尽量多补点
-

第150章 “虚华仙君”
“倒是应这名儿。”孟寒舟见这花艳丽, 但也想起很早以前林笙就说过，此物若风靡起来会后患无穷，所以看了看, 就放下了。
好看的东西, 果然危险。
林笙道：“待他们将花田刨干净, 回头就将它们堆在一处, 悄悄给烧了吧, 免得被人捡了去, 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上。”
“好。”孟寒舟爽快应下，“待会就叫人去办。”
林笙又将他叫住, 想了一会道：“还想请你帮个忙……给我留几个果实回来，就是头上那个小瓦罐。小心些别捏碎了, 里面有种子。”
孟寒舟还当是什么事, 他几乎没怎么斟酌，便笑着应承下来：“简单，我用盒子装一些回来给你。”
林笙看向他：“问也不问，你知道这花危险, 就不怕我拿去谋财害命？”
孟寒舟没答，给他倒了杯茶水, 侧身靠近了些, 打趣地问：“那你会吗？”
林笙摇头笑了。
怎么会呢。
“谁都会谋财害命, 我都有可能，唯独你不会。”孟寒舟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黏黏糊糊地道，“我们家林大夫医术卓绝, 若想谋财害命，早就谋了, 不用等到现在。”
林笙推了推，但他黏着不肯退开半分，只好放下手作罢：“少来。”
孟寒舟哂笑，重新拈起桌上那支花，闻了闻，也没什么特殊的香味。但能让林笙关注的，无非是药材和医书：“你要留一些，是因为这个可以入药吧？”
林笙叹气，任孟寒舟挂在自己肩上，点了点头道：“它本来就是一味难觅的好药。就像之前神仙酿中的五石散，原本也是用来治疗伤寒的。只是被有人之心滥用牟利，才成为害人的毒物。”
阿芙蓉的壳与籽，用来配药，可以治疗久嗽不止、喘咳不巳以至难以入眠、久痢水泄，此外镇痛效果也是十分显著，尤其寻常止痛方难以遏制的刀斧断肢痛、肠拧腹痛，以及……绝症临终的剧痛。
它与其他无数草药一样，原本在历史长河里默默地守护着往来生灵。在某些方子中，它甚至可以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
即便在现世全民禁毒的环境下，仍然会开辟一片土地用来专门种植罂粟，且重兵把守。就因为它在医疗中有不可忽视、不可取代的地位。
“不过，这花怎么毁掉整个大梁？”孟寒舟有些不解，这小小一朵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难不成扔水里，能毒死一县的百姓。
林笙正要答，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孟寒舟抱怨两声还是起身，推开门后，见是贺祎与安瑾。
两人是见林笙神态不对，才跟来的，贺祎和气道：“方才见你们神色有异，可是那花田有什么不对？”
孟寒舟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林笙，林笙朝他点点头，示意贺祎可以听，孟寒舟这才让开门口放他俩进来。
“既然殿下来了，那便一起听一听吧。关于此花，也不是我与寒舟一个人的事，也应该让殿下知晓。”
贺祎在茫然中进来坐了，安瑾忙着给大家煮茶。
“你们还记得，安瑾身上带的那种叶子吧？”林笙开口道。
哐当一声，安瑾险些摔个踉跄。
他听见冷不丁又提起这个，还有点心虚，都没来及想怎么林大夫也知道这桩事，只手里一晃，差点啐了茶壶。
安瑾胸口怦怦跳，急急朝贺祎辩白道：“殿下，那之后奴就再也没有吃过叶子了，真的没有。”
贺祎无声瞪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揶揄地笑了两声，低声解释：“那日你俩也没有避着人，被我们看见也不能算是偷看吧？”
林笙无奈地摆摆手，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桌上那支罂粟：“安瑾你不要紧张。不是说你的事，只是类比一下这个阿芙蓉花。”
贺祎把惶恐不安的安瑾扯到旁边坐下，回身道：“你说的是军中常嚼来提神的那个叶子。与这个……阿芙蓉花，有什么关系？”
林笙颔首，仍看向手里的罂粟。
“我们说此花入药之用，多是用此花开后所结果实，便是这个小瓦罐晒干后的硬壳，还有里面的籽。用之前，也会严谨炮制，以减轻毒副作用。但是，有不法之人，会在果实未成熟的时候，割皮收集这般汁液。”
贺祎看他将那支花茎拿过来，从中掰断，一些乳白的汁液便从茎中渗出来。
林笙道：“军中人嚼食烟叶，是因为烟叶能够轻微麻痹痛觉，令士兵头脑兴奋，故而能继续奋勇杀敌。但烟叶虽也伤身，但危害毕竟有限，这汁液效用与烟叶相似，但更烈千百倍。”
“此汁液会令人迷幻。如果擅自吸食。初时，可能会让人感到无比欣快愉悦，甚至有飘飘然入神仙境之感。但日久就会上瘾，一日不食就觉浑身蚁爬一般，涕泪交横，手脚委顿，身体卷曲抽筋。
但即便感到痛苦，也停不下来了。
若开始服食，根本就戒不掉，瘾者们控制不住自己，会性情大变，暴躁不安，甚至毁物伤人，只能一日一日加大用量，直到形容枯槁犹如走尸，最终毒发而死。”
林笙用巾帕擦去即将沾到手上的白汁：“待收集来的汁液凝固阴干，颜色变成深褐色，叫做生膏，但气味腥臭。若再进一步加工处理，得到熟膏，味道会变得香甜芬芳，但毒性也更加浓烈。”
贺祎眉心一动，身体微微坐直几分，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曾见过为了向家里讨钱买毒，而举刀砍向爹娘子女的。这毒一旦沾上，便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不知多少家庭都要为此分崩离析。”
林笙道，“而且此花危害不止如此，如果有人带头服，自然会有人带头种。这花是蒲干国之物，在大梁难养，则意味着价格更贵。但价贵也意味着利厚，更会令人趋之若鹜地来种它，尤其是像北丘这般贫瘠又多雾水的山区。”
贺祎马上反应过来，若大梁土地都用来种这种价贵的毒花，便没人种粮食了——人性趋利，若种花赚的远胜过种田，那百姓自然会选择种花。
但田粮是一国之本，是万不可动摇的。
林笙赞同，又道：“更可怕的是，种过这种花的土地，短时间内根本种不出其他粮食。即便退毒还耕，也需要让土地修养好几年，才能重新耕种。那百姓就只能饿肚子，如果时运不济，遭遇旱涝，则必会引发大-饥-荒。”
为了不让贺祎起疑，林笙并未透露更多，只说这些是少时偶遇一名游历各国的隐士所知。
贺祎听完这些，再看向这支冶艳娇丽的花枝，心中不由震荡。
——如此之毒，若官员服食，则必生腐败；若军队服食，则人弱马疲，每仗必败。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人人服食享乐，民生终将凋敝崩溃……
那大梁就真的完了。
林笙看他焦虑起来，安慰贺祎说：“殿下也不必过于紧张。这花应该只是那支异国商队，无意间与玉枢交换来的，玉枢看来也并不知此花用处，只是觉得美丽所以养了一些。应该尚未传播出去。而且，这花本就是药，药没有错，错的一直是如何用它的人。”
孟寒舟还拿着花比量，听罢讽笑一声：“对，错的就是你那个三弟。”
贺祎眉头紧皱，只觉头疼万分：“怎么又与他有关？”
“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吗，他孝心大作，重金悬赏一种仙药。”孟寒舟努努嘴，“他画像上找的，正是这个花。方才林笙与我商量的，就是此事。”
贺祎一愣，这么巧？
但随即他更加愤怒了。
堂堂皇子，带头以黄金高价收购毒花，像什么样子！若真让他先一步寻到这花，皇室带头服用，到时候上行下效，人人服花修长生，那大梁又完了！
贺祎正在“大梁完了又完”的未来中焦心，随即又狐疑起来：“若早知世间有此花，御医司早早就会报上去了，何等着他发孝心？此花我都闻所未闻，恐怕连向来谄媚的长生宫都不知，他又是如何得知？”
孟寒舟耸耸肩：“你们京中的争端，我们穷乡僻壤哪里知晓。许是他身边多了位学富五车的谋士呢。”
贺祎听他阴阳怪气地说着“你们京中”，只能无奈摇头。
老三那些门人，他大都有几分耳闻，没听说有什么博闻强记的新人物……
不对，还是有一个的。
“你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离京之前，京城里那位‘孟公子’倒是颇出风头，老三对他很是赏识。”贺祎道。
若说京中最近出了什么新人，那自然非这位“新孟世子”莫属了。
这一提，也把林笙给提醒了。
——那个真世子孟槐，不也是从上岚县出去的吗？
大梁此前从未出现过罂粟花，会不会是孟槐北上认亲时，途径北丘，发现了这花给带出去的呢？可他即便真的发现了这花，又是如何知道它的作用？
林笙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有些懊恼，当初这书怎么就只囫囵看了半本，若是能看完……
也不对，林笙又摇头。
书中孟槐进京应该是在这个夏天，他当时看到了孟槐进京后的那个除夕。半年光景，在书中不过短短数页，大都是在讲孟槐如何适应新身份，如何结交豪门权贵，又如何讨父亲欢欣。
孟槐还在积累人脉准备金手指的阶段，根本还没机会认识三皇子。开篇寥寥数语的介绍时说，这位三皇子母族煊赫，门下豪族权贵无数，故而心高气傲，十分瞧不起寒门。
当时的孟槐，虽已认祖归宗入了孟家。但在他眼里，孟槐出身草莽，不过是个靠血脉进京攀亲戚的，大概比寒门还不如，根本没资格近他的身，更不说肯听孟槐献谋献计。
但如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真假世子案的时间提前到了二月不说。孟槐也是被孟家人亲自接回京城的，必然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北丘的净火道。
再退一步说，就算孟槐知道净火道的事，所以将此花的消息卖给了三皇子。那三皇子可以派府兵直奔来剿，大没有拿着画像重金悬赏的必要。
思来想去，怎么都不合理。
如果真是孟槐传的消息，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这花的？
孟寒舟看林笙在旁边嘀嘀咕咕，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于是伸手拍了拍他：“怎么了？”
林笙回过神来：“……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头痛。”
“那就别想了。”孟寒舟帮着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天塌下来，有太子殿下顶着。怎么也砸不到我们的。”
林笙想了想，也是。
贺祎：……
“此事我知晓了，回京后我会再安排人详查。此地之事多谢你们了。”贺祎起身，略行了个礼，“来日经楼演经一事，还要多麻烦林大夫。”
林笙忙跟着起身，有些惭愧道：“假扮仙师的事，我正想跟你们商量。演经我不会，真让我去说些玄之又玄的话我也有点做不来，所以我想……当日开个头做做样子，之后也别演经了，我给百姓看看病算了。”
贺祎斟酌了下，也无妨，应道：“也好，那我叫人提前回去，给药仙降世造造势，顺便筹措些药材。不过说起来，林大夫想好这位仙师的名号了吗？”
“……”林笙一怔，这也要想？
孟寒舟张口就要来，被林笙一把拽住，生怕他捏造出什么难以启齿的怪名字。思考了一会，林笙道：“叫虚华吧。”
虚华，虚话，都是假的。
贺祎笑笑：“那虚华仙君……与仙君的座下仙童，早些歇息吧，接下来两日应当没什么事了。过两天英华垌的账簿和口供等整理完，收了尾，就该回北丘了。”
“什么座下仙童……”孟寒舟还没来得及张嘴，贺祎已经风似的离开了。
林笙回到屋内，看孟大少爷难得在贺祎手里吃瘪，不禁嘴角弯了弯。他低头解起身上繁复层叠的仙衣，朝茶杯盏壁撇了个眼神：“仙童，还站着发什么愣。仙君渴了，快续杯茶水过来。”
孟寒舟蹭过去续了水，递到了林笙嘴边却又撤回几寸，偏不不给他喝：“我不做仙童，封个别的。”
林笙心下好笑，明明都是假的，竟还当起真来讨要封赏。他放下衣带，抬手摸摸孟寒舟的短毛，唏嘘道：“你这头发，刚好适合仙童扎两个小揪，再涂两团腮红。不做仙童，你想做什么？”
红脸蛋小揪揪仙童，孟寒舟想想那画面就一阵恶寒。
林笙乐了乐，故意挑起他下巴挠了挠，道：“那这样吧，你把本仙君伺候好了，本仙君就考虑考虑，封你做个别的仙使当当。”
“怎么伺候？”孟寒舟被他挑起头，微仰着，只能垂下视线看他。
林笙夺过他手里的茶杯，随意靠在身后的墙上，啜一口茶水悠悠地说：“那要看你了。”
孟寒舟眼珠转了转，视线从他晃动的茶杯，上移到他湿润的嘴角。
没等林笙反应过来，孟寒舟忽的一个动作，擒住了他两只手，低下头将他半张的两瓣唇吮进了口中，品味流转中，舌尖上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林笙挣了挣，但背后就是墙壁，实在无处可去。
屋内温度很快蒸腾上来，好在天色暗了，将光明磊落都随着夕阳裹挟到了山的那一边，此时正该是幽暗潮湿的时候。
林笙让他伺候，本是逗他玩，不是这个意思。
但事已至此，是不是这个意思，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孟寒舟又往前顶开半步，林笙一僵，后背微微一软，手中茶杯也咣当滚落到地上，溅出茶香四溢。他空出的手抵着孟寒舟的腹部，却有些不忍他过分远离，而微微勾着些衣襟，扯向自己。
借着换气的间隙，林笙小声喘息了两口。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孟寒舟似乎在嘀咕什么。
“这套仙衣，好看是好看，可是好难解。”孟寒舟拨弄他那几条不知是哪里的系带。先前明明是自己给他亲手穿上的，图着好看，是穿着仔仔细细一层不落，如今竟不知道如何脱。
他有些郁闷，大有嘴边见了肉而吃不着的气急败坏，一直轻轻碾磨着林笙的耳朵，胡乱而烦躁地揉他的衣带。他懊恼地用了点力气，很快就把衣带弄成了死结：“……”
孟寒舟气急之下，要将他抱去床榻上，拿匕首挑开。
林笙侧了侧脸：“要不算了，衣服会弄皱的。”
他低头快速瞄了一眼，耳根又有些热，这好像不是说算了就能算了的。
犹豫片刻，他忍着耻意道，“我就在这里帮你吧。”
“在这里？”孟寒舟一时没听明白，他轻轻靠在林笙身上，捉弄林笙的发丝，“在这里你要踮脚，会站不住的。”
在回过味来什么叫“要踮脚，站不住”之后，林笙原本简单发热的耳根，一下子热度蔓到了脸上，他强做镇定，伸出手，彷徨了几回后，贴了过去。
孟寒舟瞳孔微微睁大。
原来是这样帮忙……
孟寒舟没说不行，林笙便自顾自地活动起手腕。
林笙闭着眼睛忙碌，虽隔着布料，但仍觉滚热。在眼前虚无的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触摸自己的脸颊。他试探着睁开一线缝隙，便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的，正对上孟寒舟的目光。
孟寒舟一直在看他，即便颊边红晕明显，真宛如点了胭脂的仙童一般，刺激得有些目光游弋，也始终不肯移开目光。
到底还是林笙脸皮薄，先别开视线：“你不要……一直看我。”
孟寒舟不满，仍将他的脸颊拨回来面对自己：“明明很好看，为什么不让看。”
林笙是真的有些酸了：“我会没力气……”
孟寒舟将林笙的手拿起来，掌心已被布料摩-擦得有些发红，还有些微薄的湿意。他缓了缓，从袖中取出帕子，给林笙拭干净。
而后低头吻了吻林笙的眉心，继而是鼻尖与唇峰，在与舌根流连良久之后，半屈膝跪下来，环住他的腰。
“你……做什么？”林笙胸口起伏。
孟寒舟仰首，从下而上地仰望着他，哑声道：“仙君不是说，要我好好伺候吗？怎么能背道而驰。”
下一刻，他将自己埋进了层叠繁复的衣摆里。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控鹤使
林笙脑中一阵空白。
衣上仙鹤翻飞, 祥云浮动，起此彼伏如碧海腾涛。
林笙紧紧贴着身后的墙面，但平齐的墙壁无处可攀抓, 令他仿若瀚海中的孤舟, 飘飘曳曳。风浪卷着海潮腥气一阵又一阵地往他单薄的帆上拍打。
孟寒舟似感到他有些无助和无措, 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对待过。
他摸索着捉住林笙的无处安放的手, 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发后, 示意林笙可以扶着这里。
林笙想说不必这样做, 但他也是人，也会被挑起情-欲。此事一旦开始了, 就难免会想舒服地继续下去。只是林笙还秉持着一线理智，不想将孟寒舟抓疼。
孟寒舟却不是这样觉得的, 因为埋在衣摆之下, 他看不到林笙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林笙一直若即若离地碰一碰自己。
但林笙哪里知道，自己试图保持的贴心在这小狼崽子眼里是冷淡的表现，不过须臾, 原本和缓平稳的碧海突然见卷起飓风，将刚刚把持住平稳的小帆紧紧裹挟, 仙鹤在云头风眼之中, 戚戚流泪啸鸣, 无辜盘旋。
林笙的忍耐力亦有限，狂风骤缩之时，他一把抓紧了手中的发丝，下意识地将其往身前带, 似水手紧紧缠着救命的桅线。
发根的疼痛沿着后颈弥漫，但孟寒舟丝毫不觉痛苦, 反而将这种细微的痛楚，视为得到心上人回应的愉悦。
衣摆上仙鹤翅膀的每一次飞腾，都像是往谷欠海中投入的一块热炭，加重着潮湿的热气，让林笙仿佛真的快要羽化而去。
“唔——”孟寒舟脸色变了一变，喉间翻滚。
仙鹤收羽，没入云后金光之中。
孟寒舟继而呛咳两声。
林笙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倍感疲惫，视线微微涣散。松开紧抓着的发梢，指缝间还绕着几根被扯断的青丝，他后背贴着墙面缓缓地滑落。
在快要跌坐在地时，又被孟寒舟一把托住，拢进怀里，慢慢地抚着脊背。
林笙长呼吸了一会，良久才凝聚视线，将手重新攀上他的后背，又紧急意识到他后背有伤而快速挪开。
孟寒舟感觉到了，在他耳旁轻声笑着问：“缓过来了？”
林笙怔了怔，脸色潮红，有些欲言又止：“你……你快吐出来。”
孟寒舟好笑道：“怎么吐，早已咽下去了。”
林笙：“……”
“没关系的，你平日吃的淡，喝的都是清茶。它味道还不错。”眼见林笙的脸比前一刻还红，孟寒舟不禁不住嘴，仍不知羞耻地追问，“我也是第一次做，没有刮伤你吧？”
“闭嘴。”林笙偏过头，臊意难褪，睫毛颤了又颤，始终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但他方才痴迷的神态显然昭示着，他是享受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孟寒舟知道他脸皮薄，自然没有再继续不解风情下去，任林笙懒懒地赖在自己肩头，慢慢消化这件事。
过了好一会，林笙才终于压下脸上的热气，从孟寒舟身上抬起头来，唇-瓣翕动地尝试了几回，他终于说出口：“你那个，我也帮你……”
孟寒舟道：“不用了。”
“？”
林笙纳闷孟寒舟怎么忽然跟自己客气起来了。
但当他底下视线，瞥见孟寒舟分开跪坐着的双膝，那片紧贴的面朝自己的布料上，早已无需人为施肥浇灌，自行洇开了大朵的湿痕。
林笙反应过来，立即红了脸：“你，你怎么……怎么这都行。”
孟寒舟毫不避讳地在他耳旁轻语：“怎么不行？你方才那一刻，声音实在好听。我一想到你的表情会是怎样的漂亮，就一时没有忍住——唔。”
“够了……再说我要生气了。”林笙听不下去这污言秽语，也根本不记得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只是仓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了。
孟寒舟隔着手心，眼尾一弯，仍朝林笙笑。
仿佛得到飨足的那个是他自己一般。
过了会，林笙平复了心跳，爬起来收拾好自己——托某人的福，衣服没脏，也没有揉皱，更没有被扯坏，他仍然是仙风道骨的“虚华仙君”。
“仙君。”孟寒舟在身后唤他。
林笙整理好衣摆，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仍大喇喇坐在地上的孟寒舟。
如仰望神祇一般，虔诚地仰望着他。
林笙只觉多看他一眼，自己的心跳就少一分。
他匆匆去床上扯了条毯子，扔在孟寒舟身上：“快起来，还要显摆自己是个变态显摆到什么时候？”
孟寒舟笑吟吟将毯子随便往腰上一缠，问道：“那我这样算伺候好了吗，可以封我个仙使当当了吧？”
顿了顿，他又唤林笙：“仙君，我腿跪麻了，拉小仙一把。”
“你们仙使为了往上爬，都是这样伺候仙君的？”林笙没脸，但还是伸手过去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到床铺上，揉了揉他的膝盖。
他瞥一眼劳苦功高、为搏上位无所不用其极、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孟小仙使”，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现在林笙一看到他那头被自己抓得凌乱翘起的头发，就禁不住想起那衣摆上起伏波动的鹤鸟：“封你个控鹤使吧。”
林笙斟了杯茶水叫他漱口。
孟寒舟没想他真能编出个名字来，他接过茶盏，一边吐出漱口的清茶，一边问道：“这个控鹤……做什么的？”
林笙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养鸟的！”
孟寒舟一愣，继而笑得前仰后合，他将空杯扔到一边，又不知好歹地缠住林笙要亲-吻：“这差事不错，以后仙君的仙鹤，都归我养。我一定养得它见到我，就会挥羽昂首。”
“……”
林笙才擦干净的脸颊又被他蹭湿了。
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腰上还湿凉着，就能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来。
年轻果然好，脸皮和力气都多得没处使。
他将这块狗皮膏药从自己脸上撕下来，脱了这套惹事的衣袍，重新换了身常衫：“我去拎热水，拿帕子，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孟寒舟老实地盘坐在榻上，托着腮看林笙眼梢未退的微红，眸里微不可及地闪亮着：“知道了，我的漂亮仙君，你早些回来，小使寂寞。”
林笙又折回来，拿一条宽发带打他那张破嘴上绕过去，在脑后打了个结。
孟寒舟：“唔，唔唔。”
林笙满意地离开了。
-
接下来的两日倒是平安无事，只是席驰那边似乎有些忙碌。当众处置了以玉枢天师为首的净火道首脑等人后，许多原本被压迫得不敢出声的使役与神女们，也陆续开口说话了。
他忙着处理尸体，还要整理供词，一时之间分-身乏术，林笙都没怎么见到他人。
那白铁匠大仇得报，虽仍觉恨憾，但事已至此，女儿已不可能再回来。乱坟岗上的尸体层叠凌乱，尽管后来被守兵们重新挖坑入土为安了，但新立的墓碑上也都是空的，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来。
白铁匠望着这漫山坟碑，也无法找出哪个是芹儿，眼睛红了又红，便是粗人也忍不住流下泪水来。
乱坟岗是孟寒舟带他去看的，待白铁匠蹲在树下自个儿默默哭完，他走过去问道：“后山的矿，我会继续开。念在你也是被玉枢所威胁，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这里，继续隐姓埋名为我干活；或者……”
“我留在这里。”白铁匠斩钉截铁道。
孟寒舟问：“不听听第二个选择？”
白铁匠拿袖子潦草抹了下脸，摇头道：“我的芹儿在这里。做父亲的，不陪着闺女怎么行。”
孟寒舟一顿，说道：“既然你决定了，我也用得着你，也就不劝你什么了。我不是玉枢，会照常给你发工钱，也不会限制你进城买东西。但你也不要多问，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做的事，绝对不会对百姓不利。”
白铁匠点点头。
“我现在便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孟寒舟道，“听说你会打白铁。我心上人想要一副白铁医刀，一套白铁针具，你能做吗？”
白铁匠沉默片刻，摇头道：“已经打不了白铁了。”
孟寒舟皱眉：“什么意思？”
白铁匠道：“铸打白铁需要极热的炉火，且中途火不能熄。当时金国盛产一种矿石，投入炉中可以令温度升高。如今金国灭了，那矿石也绝了，铸白铁的技法自然也用不了了。”
孟寒舟心道，原来这才是白铁技艺湮灭的原因。
“原来如此。”孟寒舟问，“是不是只要我能让温度足够，白铁技法就可以重现于世？”
白铁匠颔首：“不错。”
“好。这几日你且在谷中修整。”孟寒舟颔首，“回头薪火与图纸一并给你送来。”
——要温度，孟寒舟恰好就有，黑油焚烧的温度，远比任何炉火要炽热。
孟寒舟回到赐福村时，见林笙又带着两个劳力，在屋檐下扯了块布遮阳，在给众人看病开方。这两日众人陆续缓过来了，纷纷来找“林大夫”诊脉。
那个富家女“四娘”也在一旁帮忙熬药。
四娘亲眼见了孟寒舟杀人的样子，虽然是仗义之刀，但还是禁不住有些怕他。见他悄声走来，赶紧把屁-股从凳子上挪开，连着手里的蒲扇一并让给了他。
林笙还不知觉，仍在低头给人诊脉：“四娘，帮我取二两黄芪来。”
装药的小布袋就在檐下一字排开挂着，上面都用纸条写了名字。四娘赶紧应了，翘脚去取了他说的药，用小铜称称好，托在小碟子里碎步过来。
走到跟前，孟寒舟先是一伸脚，后是一伸手，将她拦住了。
四娘看看林笙，又看看孟寒舟——选择恭恭敬敬将药碟捧到这位杀神的手上。
林笙催促一声：“四娘？”
一只瓷碟出现在眼前：“四娘拿的没有，孟郎拿的行不行？”
“谢谢。”林笙见是他，也没多与他说话，伸手接过药碟，用纸包了递给面前的病人，“回去后将这药用热水泡了，当做茶喝就行。”
直到忙完一轮，林笙才有空回身看他：“忙完了？”
“这话该我问才对。”孟寒舟百无聊赖地道，“你的病人总是比我要紧的。”
四娘在后头默默整理药材，闻言肩膀一个激灵：啧，听着怎么酸酸的。
林笙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若比他们病的重，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我自然会先去看你。”
孟寒舟本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逗他玩，但作势耍赖去讨个亲嘴却是少不了的。他才一低头，余光就瞥到了在一旁“发光发亮”的四娘。
“咳。”孟寒舟眼珠转一转，朝林笙挤眉弄眼，让他快快将这个丫头支走。
林笙清了清嗓，温声道：“四娘，今天多谢你来帮忙。你先回去吧，也好好休息休息、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就要回北丘了。明天回去后，还要麻烦你，帮我扮一下神女。”
“哦。”四娘高兴地点点头，“没问题林大夫！”
她一走，孟寒舟又不高兴了：“怎么她也要陪你演戏？她演什么？”
林笙自然道：“提灯使。有仙使，自然也要有神女了，不然这英华垌里这么多女子，我们带回去怎么说，总不能说是我们救出来的吧？也不能说是赶出来的，不然让她们回去怎么做人。四娘帮忙演一出，到时候就对外说，仙师飞走了，让这些神女回归人间。”
“哎呀，你放心。你玩鸟，她提灯，你俩互不干涉。”林笙故意道，“逢场作戏嘛。”
孟寒舟：……
他一把拦腰扛起了林笙，吓得林笙毫无防备叫道：“孟寒舟！你又发什么疯？”
孟寒舟将他扛回屋里，门一锁，帘一拉：“两日没有帮仙君喂鸟了，我看仙君的鹤饿得直叫了。我得好好看看，仙鹤是不是瘦了。”
“等、等会。”林笙被他挠得直痒，在床上滚了两圈，“你轻点。”
……
两人打闹了一会，倒也没有真闹得有多凶，孟寒舟当然知道明日他还有事要做，今天不能再胡闹。只是调-戏着玩，略亲昵了一番，也就罢了。
晚些时候，两人吃了些面饼汤，便休息了。
至黎明时分，黑夜将散时辰，星辰尚未褪-去——突然好容易平静安宁下来的赐福村，又爆出一声惊叫。
孟寒舟搂着林笙睡得正香，被一个激灵叫醒了，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林笙随后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怎么回事？”
孟寒舟拧着眉：“我怎么听着，这嗓子，又是四娘在叫？”
这丫头怎么嗓门这么大。
比乡里报辰的鸡都能叫。
林笙刚坐起来点上灯，正准备出去看看。门外果不其然很快来了一名守兵，见屋内有光，便敲了敲门道：“林大夫，您醒了吧？”
孟寒舟打开门：“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是四娘？”
守兵回禀道：“确实……四姑娘房内，吊死了人。”
作者有话说:
困迷糊发乱序了，大半夜被基友打电话嚎起来，对不起_(:з」∠)_
给大家补个红包
-

第152章 总要有人撑伞
林笙忙披上外衣, 赶到四娘居住的房间。
她是同另外两个女子一起住的，虽然村中条件有限，三个姑娘睡在一张通铺上, 但都是席驰命人收拾好的棉床褥, 谈不上华贵但肯定干净绵软, 比曾经那脏兮兮黑漆漆的地宫不知好了多少。
此时, 四娘受了惊吓, 还有些惊魂未定。
林笙赶到的时候, 一抬眼，屋内的正梁上挂着一具微微摇晃的人形, 地上还瘫倒着另一个姑娘，正面色青紫地咳嗽。四娘手忙脚乱地撕扯她脖子上的布条：“你们干什么想不开啊！”
另还有两名守兵正吆喝着拿刀来, 割断绳子把女子尸体放下来。
见到林笙来了, 四娘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一片：“林大夫！你快看看阿蔓！”
孟寒舟上前去，伸手探了被解救下来的女子的脉息，又拨了下她的头颅, 朝林笙摇了摇头，低声道：“颈断了, 没救了。”
旁边另一名上吊未遂的女子虽有赴死之心, 但听到阿蔓真的死了, 眼中又不禁流露出惊恐，忍不住抽泣起来。
林笙呼吸沉了沉，转而看向身后的四娘：“四娘，这是怎么回事？”
四娘一想到一睁开眼睛, 床头就吊着个人，还觉得浑身发凉,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本来好好睡着觉，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睁开眼睛一看，就看到，阿蔓吊在梁上，芸芸摔在地上……”
详问之下，竟是四娘同屋的两个姑娘相约等四娘睡着了，就一块上吊自尽。
但芸芸力气小，用来当拴房梁的布条没有系结实，结果布条的结扣松开了，将她摔下来，这才惊动了熟睡的四娘。
守兵们将那死去女子的尸体蒙上白布，抬了出去。
眼看天就要亮了，林笙实在是不能理解，他看向没死成的芸芸姑娘，走过去俯身问道：“天亮就是回家的好日子了，为何今日还要寻死？”
不料他不说还好，一说，芸芸脸上悲怆之色更重。
她骤然抬头盯着林笙，眼眶里不住地往下流泪，质问道：“家？哪里有家？我们和四娘不一样！我和阿蔓都是被爹娘献来伺候神仙的，结果神仙是假的，天师也是假的！我们失了身的姑娘，没了清白，回去后要怎么做人？与其出去后遭人白眼，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得了！”
林笙哀其不幸，说道：“如何不能做人？我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出去后便说天师东游，你们各自归家修行。此地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他们如何又能知晓？这些守兵倘若敢说出去一个字——”
他意识到守兵不是听令自己的，才一停顿，孟寒舟就接话道：“他们若敢说，舌头就全部拔-出来烤了。”
几名来收拾残状的守兵听得立即收紧了腮帮，赶紧退出去了。
芸芸仍破罐破摔，哀声道：“就算这里没人说，外面的人也会多想！一日不知道，十日不知道，那等说亲的时候呢？他们早晚会猜忌的！难道等他们叫人来验我身子，当众给我难堪的时候，我再去死吗？我还不如死在这里，让他们以为我随神仙去了！”
林笙皱了皱眉，怒其不争：“能走的路子多了去了，怎么就非要死？”
“林大夫！你说的好轻巧啊……”芸芸红着眼睛，“你是男子，你的路子自然多得很，可这世道给过我们女子别的活路吗？！”
林笙一顿。
她胸腔鼓动，一时哭愤，趔趄着爬起来就往外跑去，还不小心撞了林笙一下。
“哎，芸芸！你去哪？”四娘急急叫了她一声，又回头看看林笙，最后还是担心芸芸，追着她去了。
林笙撞得晃了两下，被孟寒舟护住肩膀。
“林笙？”孟寒舟看他不动，小声唤了一下。
林笙沉默片刻，回过神来拍了拍孟寒舟的手：“没事。叫个人跟着她俩，别让那姑娘再去寻死。”
孟寒舟动动眼色，便有个守兵跟出去了，他劝林笙：“别放心上。”
“她说的也没有错，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世道吃人，怪不得她。”林笙抬头看了一眼梁上垂着的布条，上面没有血，却好像处处是血，“待将她们找回来，就带她俩去别处休息吧，我房中有安神茶，叫人取了煮上两份。”
林笙走出来，先前抬尸体出去的人又回来了，有些茫然地问：“林大夫，这尸体埋哪儿？”
这一下子把林笙给问住了，这姑娘死也不愿回家被人说闲话，尸首自然不能带回去了，他叹了口气，道：“也埋在后山吧，寻个好地方。”
他说罢，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两旁屋舍的灯陆陆续续地都亮了起来。屋舍紧密，芸芸与他的争吵声早已传了出来，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窗隙中、门缝里，偷偷地看着阿蔓的尸体被抬过去。
黎明的赐福村似笼着一层薄纱，万籁俱寂，本该等待朝阳初起的时辰，这一双双缝隙中望出来的眼睛，却似一颗颗失眠的星星。
没有人出声，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净火道之案，本和林笙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是能站在制高点上谴责一切的。但现在林笙却觉得眼前这条窄窄的村道，让人压力倍增，每一步都像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他沉默地走着，被两旁无数目光注视，只觉得有种无力感。他剪的断她们现在的白绫，治得了她们身体上的伤，又如何能剪断捆在她们灵魂上的绳索。
孟寒舟伴他走着，寂静了一段后，忽然道：“让她们去黄兰寨吧。”
林笙一愣，忽然抬头。
孟寒舟自顾自地道：“她们可以先去黄兰寨安顿，虽然现在烛火坊暂时不缺人手，但马上要建墨坊，到时候总要招人的，制墨要手细、耐得住性子，她们正好。若墨坊不适合的，还可以去上岚县万物铺当伙计。只要她们肯干，肯吃苦，我们万物铺不会丢弃任何一个人。”
“看我干什么？”他笑了下，抬手蹭了蹭林笙的脸颊，“我知道你想救她们。你若不救她们，倒不是我认识的林笙了。”
一路走来，林笙总会竭尽所能，捞身边的人一把。
无论是当初被赶出京城、自暴自弃、想绝食觅死的自己；还是深陷泥淖、自立女户的李灵月。甚至是后来的方瑕、秋良、旋子兄弟、那对养马的父女，亦或者是因疫病而走投无路、抢夺路人的谢家人……但凡林笙能做到一二分，他都会不计前嫌，伸出援手。
没有林笙，他们终将成为坠在悬崖底下的一把烂骨。
他们这些人，包括孟寒舟自己，都是被林笙用藤蔓从悬崖下一个个拉上来的。如今能热热闹闹地聚在林笙身边，不过也是为着他这份救焚拯溺的心。
“怎么，你觉得我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孟寒舟被他盯得心神荡漾，他拨了拨林笙微翘的睫毛，“林大夫，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爱耍刀的莽夫？”
林笙一扇眼睫，有几分想点头，但又遏制住了。
孟寒舟笑了一声，眯起眼睛：“还看？再不去问问她们的话，天就亮了，游仙的队伍就该出发了。”
林笙回过神来，匆忙叫来两个守兵替他去挨个屋舍传话，让姑娘们出来做决定。
天还没亮透，村中就已经灯火通明。
贺祎都被扰醒了，披着衫子，被安瑾伺候着捧着一杯热茶，看远处林笙被一群女子们围在当中，极具耐心地一句一句地解释着未来给她们的打算。
天气发寒了，贺祎都觉得有点冷：“他就这样走到哪里，救到哪里，得弄多少人回家啊？你不管管？”
孟寒舟靠着门墙：“不好吗，我就喜欢他这样心善的。他救得起，我就养得起。再说了，他为何到处能救？还不是因为你们老贺家尸位素餐？倘若人人安居乐业、无病无忧，世道公平顺遂，还轮得到他看不下去？”
“……”贺祎只是出来看个热闹，没想到这都能被踹上一脚，简直是自己找罪。
……
那边林笙给姑娘们记了名册，又将自家万物铺在上岚的地址，以及黄兰寨的地址都誊抄了些，分给她们。游仙过后，愿意跟他们走的便一起走，想回家的便各自离去。
倘若之后还有人遇到难关，愿意投奔，拿着纸条他们一样接收。
这世道就算不公，但总会有一块平和的绿洲，让她们好好生活。
天下雨，总会有人撑伞。
“你们再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林笙认真道。
说到口干舌燥，姑娘们渐渐地才从懵懂中听懂，她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低低私语了一阵后，在一片半信半疑中慢慢地散去。
林笙一扭头，看到孟寒舟正悠哉地在屋檐下喝茶，便仆仆地往他那边小跑，要水解渴。
“慢点。”孟寒舟掏出方帕，揩去从他嘴角溢出的水渍，“她们怎么说，信你吗？”
林笙痛快解了渴，将手中名册递给孟寒舟，正要说什么，余光却感觉有人在窥看自己。他回首寻了一圈，终于在一处房角发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女？
那人被发现了，连忙躲了起来，等再冒出头来看的时候，赫然被出现在跟前的孟寒舟吓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他身材清瘦矮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孟寒舟拎他似拎一只兔子：“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孟寒舟冷声的质问慌得他语无伦次，半天也没说清楚。
惊慌之下，他还踢了孟寒舟一脚。
林笙印象中也没见过他，便找来人问了问。
负责巡逻村庄的守卫也回忆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来，说到——这就是赐福村里一个普通的使役小子，统计人数的时候见过，胆子小，不爱说话。大家都忙得要命，后山乱坟岗的事、地宫里的事、给女子们收拾屋舍被褥的事……也就没人在意他了。
“男的？”林笙讶异，他瞄了一眼少年身上半旧的衣裙，这明明是小姑娘的裙裳。
他生得清秀，而且年纪小，骨量还没张开，又穿着女子衣裙，远看也难免会被认作小姑娘。
但细看之下，确实比姑娘多几分英气，穿裙倒也不显得多难看，只是多少有几分怪异。
守卫也有些尴尬，小声说：“据说他就是喜欢穿裙子。林大夫，我们只是负责统计人头，发发饭食，也管不了他爱穿什么。”
要不是这小子爱穿裙裳，他也未必能记得起有这么个人，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
少年被孟寒舟盯着看，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谢了，你忙吧。”林笙摆摆手谢过那守卫，正要转回去问那少年，为什么要偷偷地躲在墙角看自己。
——结果没等林笙走过去，那少年竟然趁孟寒舟松懈之际，二话没说，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挣脱掉扭头就跑走了。
“哎这家伙——”孟寒舟就要跟上去捉人。
林笙怕他又把人吓着，将孟寒舟拽了拽：“算了，别管他了。天都亮了。”
天际祥云红澈。
旭日初升。
天亮了，游仙的队伍该回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虚华仙君
英华垌前停了一驾马车, 是席驰带人连夜改造的。
马车拆了门窗，改作三面垂帘，用现摘的茉莉花枝点缀, 还燃着袅袅清香。层纱隐隐, 四角流苏, 撩动着山间晨雾, 仿佛真是从仙山中驶来的一般。
林笙被一众“仙从们”簇拥着走出来时, 孟寒舟正在检查马车, 他刚吩咐让人多加了一层软垫上去，便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悠长的法铃声。
红日东升长夜晓, 霞光初染翠山袍。
孟寒舟回头，望着他从空蒙岚雾中走来, 一袭仙衣, 头顶莲花冠，波动着水色玉光——尽管孟寒舟已提前见过这套衣服，但正式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林笙，仍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即便知道他这仙君是假的, 孟寒舟还是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膝边，乞他抚顶赐福。
原本初见席驰改造的这辆茉莉花车, 孟寒舟还觉有几分夸张, 现在他却觉得, 他的仙君就该配这样的车。
林笙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不免还是有些心虚，见孟寒舟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他摸摸衣摆、捋捋袖口，不安地问：“怎么, 很怪？”
孟寒舟跳下马车，朝他走来，突然冷不丁屈膝拜了下来。
林笙被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赶紧伸手去拽他起来。
孟寒舟不仅不动，还仰起头来看他道：“我才拜一下，你就这么大反应，待会进了城万民俯仰怎么办？”
“……”林笙听出他就是打着旗号揶揄自己，在孟寒舟伸手触他足尖时，故作高冷地退开半步，“那你跪着吧。”干脆将他撇下，绕过这人攀上了花车。
一众仙仆扯幡的扯幡，紧随其后；众女子挽花行前，由四娘扮作的提灯神女开路。
马车晃了晃，林笙才坐定，孟寒舟就不知何时一个闪身钻进了车里，待回过神来，腰身已落入他手中。
孟寒舟抬手遮下一半竹帘的同时，一个干燥温暖的吻也落在了林笙唇角。他亲完却不走，还在他脸旁颈侧嗅来嗅去。
“你干什么……”前后全是人，林笙谴责地瞪他一眼，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边，“别胡闹。”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孟寒舟奇怪道，他指腹扫过林笙耳根，发现细细的璘光，“你扑胭脂了？”
林笙将他推远一点，理了理领口：“不是胭脂，是珠粉。四娘说，会显得气色好，有光彩。怎么，很奇怪？”
“不是。”好看自然是好看的，珠粉中还掺着香料，孟寒舟还想再闻一闻，“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愿意扫粉，从来没见过。”
林笙随口道：“怎么没见过，大婚那日——”
他喉间一顿，不说了。
大婚那晚，林笙也是盛装打扮，喜服赤红，珠翠满鬓，面上不仅扫了珠粉，还扑了胭脂、描了黛眉和口脂。衣香鬓影，秾艳天成。
只可惜当时孟寒舟缠绵病榻，脾气还暴戾恣睢，看谁都不顺眼。对成亲一事本身都没什么实感，毕竟堂都不是他亲自拜的，所以并没怎么仔细地欣赏过他的新娘子。
至今孟寒舟还十分后悔此事，早知今日，他当时就是拼死也应该多看林笙几眼。
孟寒舟盯着他看，明知道下文是什么，但还是想听林笙说——他喜欢听、想听林笙反复地描述他们成亲那晚的事情。
可惜仙君恼羞成怒，将他一脚踹出了马车：“控鹤使。这里没有鹤给你控，你出去控车吧！”
“下次，再为我扫一次胭脂吧。”孟寒舟又耍赖道。
林笙隔着车帘，微微一挑眉道：“再多话就下去扫地。”
孟寒舟笑了笑，作了个封口的动作。
游仙的队伍在万丈旭日金芒之中，浩浩荡荡地回到北丘城。
而此时，城中为给赤灵娘娘庆生的红绸都还没有撤，新的传言早已四起。
乔装成百姓的飞霜营守兵们，这两天日夜奔波在街巷中，说什么有仙人临世，山中突现祥瑞，引得百鸟争鸣，他们亲眼看到七彩祥云，撞见赤雁白鹿出没。
又说那仙人一身贵气，超脱物外，乃是药仙座下，有回生之术，能引生渡死，虽已万岁之龄，却仍发如青丝、容颜胜雪云云。
“你们听说没有，仙人马上要来咱们城里布施了！”
“真的？那玉枢天师……”
“他可比玉枢天师厉害，天师见了也要拜的！快点快点，去晚了经楼可抢不到下脚的地方了！”
“哎你家那个跛脚的老母，请了三次符水也没好吧？不如拜一拜这个仙人？我听说，城西那个老王头，不是生不出孩子吗，出去猎兔子的时候偶遇了仙人，当晚回来媳妇就怀上个大胖小子！”
“真的？！他都七十六了！还能生？”
“那可不！仙人是药仙的亲传弟子，是给玉皇看病的，在天上比赤灵娘娘的官儿大！赤灵娘娘病了都要朝他求药呢！”
百姓们哪里认得多少神仙，不过是人云亦云，人信亦信。说的人多了，假的也传成了真的，本来半信半疑的事，从七大姑八大姨嘴里传来传去，好似大家都亲眼见了似的。
县内官员面对日渐喧嚣的流言，既不敢说，也不敢阻止。
他们私通邪道的把柄一早就落在了贺祎手里。尤其是县令，被席驰深夜造访，拿着太子令牌长驱直入，吓得他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连官印都掏了出来。
上下官员自顾身家性命，自是大气不敢出，无论席驰等人在城中散布什么消息，他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上闹得动静再大，他们统统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林笙听得十分离谱：“太夸张了。到时候这些百姓若让我像玉枢天师一样，表演‘仙法’，我怎么办？”
孟寒舟笑道：“怕什么，你的医术就是最厉害的仙法。再说了，玉枢会找人演戏，我们难道不会？放心吧，已经给你备好托儿了。”
林笙：……
感觉自己才是来坑蒙拐骗的。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隔着重重帘幔窥视仙颜。林笙两手交错地攥着，感觉胸口砰砰直跳，正坐立不安，一只手探入了帘中，悄悄将他握住。
“没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算真要是搞砸了——”孟寒舟悄悄侧身朝他说，“咱俩当即就跑，太子殿下身体不好，追不上我们。这个小监视官，回头一刀劈晕了就行。”
“……孟郎君，奴不是监视官。殿下只是让奴来帮忙。”安瑾也扮作仙使，伴在车旁随行，听言苦着脸道。可又不敢说，孟寒舟是能干出跑路这种事的，安瑾怕他俩当真撂下烂摊子溜了。
孟寒舟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匕首刀鞘。
看安瑾比自己还紧张，林笙无奈道：“放心，他就是说笑，不会跑的，也不会打你。”
安瑾不相信孟寒舟的话，但信林笙的，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是让林笙放松了些。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经楼前，远远的看到这一路仙铃清路，蹁跹神女开道。到了近前，忽然莫名就起了一阵风，卷着帘幔飞扬，阵阵仙雾便自车周飘逸出来，雾气似香、似药，隐有绰约身影浮现。
这是，头顶微微一暗，紧接着有人喊道：“花雨！下花雨了！”
众人抬头，见漫天雪色花瓣纷飞，两楼之间竟还架起了一座虹桥，无数彩羽鸟衔着花枝从天际飞来，盘旋在虹桥四周，甚为壮观。
在大家惊叹这奇景之时，门前拥挤，一个拄拐的男子忽然被人挤了出来，一个踉跄跌倒在仙车之前。他恐怕惊怒了仙人，匆忙拖着半截不利落的身子，爬起来朝车内仙人磕头。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若是放在以往，他惊了玉枢天师座驾，只怕要供奉大笔香火消灾。在场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只见那为仙人驱车的仙使一抬手，一抔药末落在了他身上。
男子先是一吓，后是一顿，继而拍了拍自己的腿，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我腿好了？我好了！”他顷刻就站了起来，丢掉拐杖，原地蹦了一圈，兴奋地向人群喊着，“我瘸了十八年，竟然能走了！我能走了！”
而从始至终连动都没动过的林笙，这才明白，什么叫“早就备好了托儿，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这托儿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真的有人信吗？
周围突然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就在林笙暗自怀疑时，忽然就山呼海啸地叫喊起来。
“仙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施法了！”
众人磕头的磕头，跪拜的跪拜，一边高呼大仙，一边祈祷请求赐福。
孟寒舟趁机蹭了蹭手上的面粉。
林笙：……
“静拜——！避让——！”
一声高喝，只听仙铃再度响起，百姓们纷纷安静下来，俯首不敢抬头直视，只在低垂的视线中看到一双履靴踏着仙雾在众神女仙使的簇拥下，进入了经楼。
有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睛瞄去，攘了攘身侧的人道：“哎，吕掌柜的，那头前儿提灯的，不是你家四姑娘吗？这才几天，就当了神女里的头儿了！有出息啊。”
吕家老爷抬眼一瞧，可不正是！
他顿时自豪起来。
四娘提着灯昂首走在前方，身后是两列毕恭毕敬的“神女”。
至楼内屏风后，林笙一拂袖，端坐在了曾经玉枢坐过的经台上。四娘见他坐稳，清了清嗓，喊道：“起灯！”
话音刚落，楼内无数灯台竟无人自燃！霎时就将整座经楼点亮！
那烛火之光，竟比先前玉枢天师所燃的灵火更加明亮夺目，刹那全部亮起时，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实则，是烛台和下方的地板里都做了手脚，用浸过黑油的引线相互连着。黑油极易燃，只需命人在不起眼处偷偷点燃一根，片刻之间便可星星燎原，点亮整座经楼。
烛台中所用也是万物铺的石烛，比寻常蜡烛明亮三倍，北丘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再加之之前的造势，自然奉为神迹。
四娘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仙君道号虚华，乃药王仙翁门下。仙翁坐居九重天上，观此地病厄之气盘绕，甚为震怒，特此命虚华仙君降世，为尔等疗疾愈厄。今日，凡有疾痛者，皆可上前赐药！”
“果真是药仙……”
众人窃窃私语，有的难耐兴奋，有的却半抱狐疑，有人却更加惶恐——毕竟多一位仙人，就要多一分香火。他们哪里还有钱供奉这位虚华仙君？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几日赤灵娘娘那场诞辰经会，他们已供奉出了许多钱财，此刻，大都捉襟见肘，实在是拿不出另一份供奉了。
面面相觑了一阵，四娘忽然看向一处角落，出声道：“巧阿婆，你此前不是常念叨身体不适？前来让仙君为你解厄吧。”
巧阿婆是常给四娘家里送菜的婆婆，家中儿子媳妇之前都遭疫病走了，只留下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儿，使得她一把年纪了，只得出来做活谋生。
四娘在家时，常时不时接济一二。
之前巧阿婆来送菜时就常嘀咕手疼肩膀疼，请过玉枢天师的符水喝，一直没什么效果。但那符水昂贵，后来家里小孙儿发热，阿婆所有钱财都用来请玉枢给孙儿赐药了，无力再管顾自己的病情，只得忍着。
那一次求药，将巧阿婆半年辛苦攒下的积蓄付之一空。
如今巧阿婆可谓是穷得叮当响，身上只剩十来枚新赚的菜钱，还打算回去买些羊-乳-喂孙儿，现下冷不防被四娘点了名字，脸上红红白白了一阵，又怕被仙君降罪，只得站了出来。
“上前来。”林笙开口道。
楼内环形空旷，他清冷温雅的声音柔和地回荡在众人耳边。
阿婆硬着头皮来到屏风后，才要磕头，就被林笙一把扶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位阿婆，见她右侧肩膀比左侧低，僵硬着不敢动，露出的一截手臂有些发肿，但温度却略凉一些。又趁机探了阿婆的脉象，指下捏过筋骨，很快便大概知晓了病灶何在。
“可是觉得肩臂犹如针刺，近半月来无法使力，手臂也慢慢抬不起来，以至于连头发都没办法梳了吧？”林笙道。
巧阿婆一愣，她上来后还什么都没说，仙君就已知晓了他的病痛！
林笙微笑道：“无妨，不要担心，只是小毛病。”
倒也不难辨。阿婆年纪大了，筋骨松动，加之频繁做力气活，有些小骨节错位了。病处久而不治，疼痛愈发严重，使得气血不和，引起皮下水凝肿胀。
而她发髻歪斜松垮，倾向一侧，可见是病手难以举起，只能勉强用另一只好手梳一梳头，好不好看的也顾不上了。若继续加重下去，别说是头发，恐怕连脸颊都碰不到了。
林笙叫孟寒舟取来针包，微一烧热，在肘髎、曲池等特效穴位上快速刺入，并叫人点燃艾草用以熏蒸痛处。
台下众人隔着屏风，伸长了脖子窥看。
不过片刻功夫，林笙退出长针，道：“试试吧。明日应该就可以梳个好看的发髻了。”
巧阿婆半信半疑地抬起手臂，先是摸了摸耳朵，又往上探了探，果真触到了自己的发髻！她神色一顿，欢喜道：“神了！真的能抬起来了，不疼了！”
“不疼就好。”林笙又装模作样用朱砂笔写了副方子，叠起来递给她，“出门后，会有人带你去取药。”
巧阿婆一愣：“吃药？不是烧了喝符水？”
林笙老神在在道：“自然要吃的。方才针中我已施上吾师仙翁之力，可助疾厄早愈。但凡人之躯，当服凡人之药，方可长命百岁。”
巧阿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颤颤地接下那张“仙方”。
但高兴过后，她脸色又隐隐一苦，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她仅有的钱袋子——那是用一块旧布缝起来的小兜子，灰扑扑都磨毛了，甚至还打了补丁。
里面憋憋的，应该并没有多少钱。
她捧着钱囊：“仙君，我、我就这些了，不知够不够供奉……”
赤灵娘娘喜红肉鲜荤，尤其心肝脾脏。玉枢天师身边的神祝们则称，珠宝之物可令仙师法力大涨，故而供奉珠宝，会令玉枢更加欢喜。
但阿婆没有珠宝，只有这些铜钱。她惶恐道：“我回去了多卖些菜，一定买上二斤心肝献给赤灵娘娘——”
四娘小声道：“巧阿婆，虚华仙君已超脱尘世万年，不受香火。赤灵娘娘以后也不收香火啦！”
“啊？”巧阿婆怔住，似乎并不相信。
孟寒舟道：“赤灵已随仙翁去往海外仙山修养，今后不必再行供奉！玉枢度世不利，令此地疾厄频生，已被仙翁勒令回洞府闭门修炼。仙君已设下阵法庇佑北丘，此后，此地再无邪祟侵扰！更无需钱财祭拜！尔等此前所奉玉枢之香火，仙君已命人送抵官衙，不日自可前去认领。”
巧阿婆浑浑噩噩地被送了下来，还有些恍惚——仙人竟当真分文未取！
“今日仙君降世，只为疗病！不信者，即刻离开此处！勿要拿铜臭之物污了仙君修行！”孟寒舟冷声朝众人道，“下一个！”
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新来的仙君愿意给众人疗疾愈厄也就罢了，还不收香火，而且竟然连之前玉枢收去的那些还会退还！众人难以置信，可那巧阿婆就是切切实实的铁证！
但哗然归哗然，却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经楼。
很快又有人壮着胆子着上前，他不过是街上讨饭的乞儿。别说供奉，就连肚子都饿了好几天了。他烂命一条，就算仙人发威，也不过是把他丢火里烧了。
不然他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进火盆子里暖和暖和。
扮作仙仆的守兵见他浑身脏污，下意识要拦，却被林笙制止：“让他上来。”
但踩在铺了华美地毯的经台上，小乞丐又不禁有些害怕，他从屏风后冒出个脑袋，在看清这个新来的仙君的真容时……他微微怔住了。
林笙偏头看了看他：“来。你是哪里疼？”
小乞丐眨眨眼，搓搓手，低着头挪了过去，答非所问道：“仙君……你好漂亮。我身上又臭又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孟寒舟：……
林笙笑了一声：“把脸洗干净，你也很漂亮。过来，仙君的衣服不怕脏，告诉我，你是哪里不舒服？”
小乞丐抹了两把脸，想了想，神仙的衣服都是挥挥手唰一下就变干净的。而且仙君没有嫌弃他臭。他露出笑脸，往前凑了凑：“我被虫子咬了几个包！”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偷偷地瞄了林笙一眼，嗫嗫道：“是不是病太小了……”
“病不分大小。”
林笙叫他近前，拨开他说被咬了包的领口看了看。
小乞丐经常被虫子咬，已经习惯了。他仰头望着林笙的脸庞，问道：“仙君，我妹妹也是被一个虫子咬的，要是有药吃，她也能吃吗？我俩兑兑水，可以吃一碗药。”
林笙：“你妹妹？”
小乞丐得意道：“我前阵子从城外头树林子里捡来的！她比我干净！才这么大。”
他也不过八-九岁年纪，瘦巴得像竹竿一样，就要照顾另一个幼童？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也许在他眼里，他不是捡来个累赘，而是捡了个伴儿。
林笙神色凝重起来：“这不是虫子咬的，是毒疮。孟……鹤使，取如意金黄散来。”
孟寒舟自早就准备的药箱中，找出了他要的那瓶药。
林笙将小瓷盅递给乞儿：“这药你拿回去，把身上洗干净后，涂上这个。你说你妹妹身上也有？她太小了，这疮会让她高烧。我另再给你一副药。”
小乞丐讨饭的碗都是破的，这辈子还从来没用瓷喝过水。他单是听着这药又是如意又是金子，吓得连连摇头。他就想讨点小汤小药，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治你妹妹会死。”林笙见他瘦骨嶙峋，又在药方上多添了大饼两张，这才叠起放他手里，“你能干活吗，我这楼里缺个打杂跑腿的，吃了药，明日来找鹤使，他会给你安排活。能换些饼子，给你和妹妹吃。”
小乞丐一愣，看了看孟寒舟，把他的脸记在心里，用力点头：“会！我能干！”
林笙颔首：“好，那去吧。”
孟寒舟看着他蹦蹦跳跳地下去了，忍不住低声道：“乞丐我也要管？”
林笙净了净手：“他有手有脚好端端的，只是缺个能干活的机会。他还捡了个妹妹回家，说明心不坏。不然眼看着他俩饿死吗。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跑跑腿换口饭吃而已，又不是给金子给银子。”
孟寒舟说不过他，朝下喊道：“下一个！”
至傍晚，虚华仙君坐镇经楼为百姓疗疾的事，确切地传了出去。早上动静闹的虽大，但来的毕竟还是少数，许多人观望着，怕拜了新仙人，被赤灵娘娘怪罪。
结果一天下来，无风无波，城门的火坛没有变绿，玉枢天师没有出现，就连新来的这批神祝们，都和蔼了许多。
有人去官衙问了钱财的事，报了姓名，竟当真取回了那些祭财！
——没有人被降罪，也没有人被邪物附体，更没有人被圣火焚身。以后不用再献财献物，更不必再献出女儿。
仙君是真的来度世的仙人！
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
入夜，经楼内仍烛火通明。白日的“神女”们，此时已褪下神女装扮，三三两两地聚在厅中，分发行李和衣物，相互告别。
林笙道：“天亮之后，我便借机宣布让神女各自回家修行，自有嫁娶。你们就各自散去吧。净火道中诸事，此后不要再与别人讲。我会在楼中坐镇三日，若三日内有反悔的，想要跟我走的，便还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们。”
大家陆陆续续散去，林笙看向迟迟不动的四娘：“今天多谢你了。”
四娘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短短几日，经历了旁人一辈子也经历不到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愿回到闺房中了：“给林大夫你做神女，也挺有意思的。”
林笙笑了笑，没说什么。
四娘叹了口气，目光飘忽了几圈，问林笙：“林大夫，你之后就要离开北丘，再也不会来了吗？”
“也许吧。”林笙道，虚华仙君只是暂时的，给北丘人一个定心丸而已，不可能长久存在，“乔装过仙人，总不能再以凡人之姿出现。这里风波够多的了，还是还北丘一个清静太平吧。”
四娘有些沮丧，她望着林笙，不知是什么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回家吧，我不可能做一辈子仙君，你也不能做一辈子神女。都是虚假的故事罢了。”林笙说罢起身，伸手探进了孟寒舟的袖口中，“寒舟，这楼上哪间能睡觉啊，我太困了。”
孟寒舟与他并肩上楼：“东边那间吧，那间床大一点。”
两人挽着手上了楼，四娘看见他们十指交握的手，一时间呆呆的。
过了拐角，孟寒舟侧目看见四娘塌着肩膀离开了。他看向林笙，有些吃味，嘀咕道：“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你？”
“嗯。”林笙轻轻打了个哈欠。
孟寒舟微微讶异：“你知道？”
“我又不瞎，也不是没心没肺。”林笙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她也未必是真喜欢，只是移情依赖罢了。但不可能的事，何必多说纠缠。”
小姑娘年纪尚小，又久居闺中性子单纯。如今突遇危险，林笙又恰好出现，采医赠药，早晚换药照料，又接连遭逢各种刺激的事情，她便错以为是爱慕。
患者依恋上危机之中将他救下的大夫，也是常有的事。即便此时此刻，他觉得喜欢，待事情平息，一切归于平淡，这种感情也会很快随之消散的。
她拎不清，林笙比她年长这么多，不能也拎不清。
更何况……
林笙看了眼身侧的孟寒舟，自己已经拎不清一次了。
“在想什么？”孟寒舟突然垂眸。
林笙立刻收回视线：“没什么，在想明早吃什么。”
“说谎。”孟寒舟勾了勾唇，“明明是在想我。”
林笙：“……”
第八百次想毒哑他的嘴。
-
三日转瞬即逝。
自那晚之后，四娘再也没有来过。倒是四娘的父亲带着些珠宝祭品来供奉过，林笙没有收，还另添了个红包，当做四娘日后成亲的礼金。
陆续又有几个姑娘回到了楼里，即便林笙已经给她们归家做足了声势，仍有一些人不愿接受这些未出阁就已抛头露面的女子——哪怕她们是被家人亲手供奉出去的，哪怕那人是“天师”，是“神祝”，是他们眼里神一般的人物。
“没关系。”林笙安慰她们，“换个新地方，一样可以生活，不比男子差。”
但毕竟是要背井离乡，告别从小长大的地方，总会有些不舍，楼里气氛难免有些低沉。
林笙不爱熬鸡汤强喂别人，他也不喜欢这种低气压的环境，嘱咐了些琐事后，便早早回房间休息，将空间和时间留给她们自己。
孟寒舟也被贺祎叫去了，估计是商量英华垌后山矿场的事。
林笙不想听到更多机密，自然没有跟去。
孟寒舟走的时候还没用饭，林笙备了些小菜在房中等他，结果一等就到了深夜。林笙打了个盹，后来实在是有点熬不住了，便将饭菜罩起来，就先躺进了被窝里。
闭上眼睡了不知道多久，林笙感到被角被人翻动，似有人钻进来了。
他动了动身，本能地伸手去揽对方入怀，口中含糊问道：“聊的这么晚，才回来？唔，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林笙才摸到他肩膀，突然房门又一次被人推响了。
后进来的那人嗓音熟悉：“怎么这个时辰了还点着灯，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林笙一愣，手停在半空。
——等一下，为什么房间里有两个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皮囊换物（补1000）
孟寒舟嗓音响起的那刻, 被窝里的“孟寒舟”也僵住了，他才刚钻进来趴在林笙肩上，此刻颤巍巍地想再钻出去, 却已来不及了。
而此时一脚踏入门内的孟寒舟, 回头所见便是——烛晕残光之下, 床幔半垂, 被子里鼓鼓囊囊, 一个起伏有致的身躯卧在林笙怀里。
孟寒舟的脸上几乎崩开一道裂纹：“你们……”
“不是, 这是——”
这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林笙也是刚被动静弄醒，正睡眼惺忪, 根本不知道这钻进来的是什么人。
但那边孟寒舟已经炸开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二话不说“锃”的一声就亮出了匕首, 逼近过来。
可是到了跟前，孟寒舟眸光倏地凌厉扫过埋在被子里的人形，又下不去手，怕误伤林笙, 一怒之下，怒道：“从他身上下来！”
他气得几乎破音, 林笙先动起来, 一脚将藏在被子里的人给踹了下去。
那人似乎有些笨拙, 被缠在宽大的被子里，在地上滚了两圈，越裹越紧，愣是没找到出口。快要憋坏了的时候, 有人一脚踩住了被角，他这才扒拉出一个洞将脑袋钻出来：“谢、谢谢……”
一抬头, 看到的是面露寒光的孟寒舟。
孟寒舟冷笑道：“不谢，裹着被子正好。割了脖子吊起来，还能用被子吸血，免得脏了地板。”
对方吓得瑟瑟发抖，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求饶地看向林笙。
孟寒舟就要下刀，林笙凑过来看了看，诧异道：“是你？”
——是那日赐福村那个穿女裙的少年，林笙不知道他叫什么，那天话没问完他就挣脱跑了。不知怎么胆大包天的出现在这里，还敢爬他的床。
“为什么要进我的房间？”林笙语气也有些冷，“说清楚再考虑杀不杀你。”
孟寒舟气还没消，将匕首往前一递，少年脖颈上被锋刃压出一道白痕，随时都会见血。他微微发抖，害怕得话都说不出来。
“胆子这么小，还敢做这种事？”林笙真不知道该夸他无畏，还是无知。
好半天少年才小声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孟寒舟哪里听得这个，顿时眼角一跳，当即将刀刃送得更加靠前，就要宰了他放血。少年立即哭着重新组织语言：“不是，不是，我想让你带我走！”
林笙按住快要烧起来的孟大少爷，皱眉问他：“走去哪？好好说话。”
少年戚哀地道：“你那天说，那些姑娘都能去你的铺子里做工……我也想去。”
竟是为了这件事，但姑娘们要去，是因为在外边活不下去了。他是个男子，只要不痴不傻有一把子力气，总能找到糊口的机会的。
林笙看他也没什么攻击性，伸手将裹成了蛹的被子揭开，放他出来，纳闷道：“你为什么想去？”
少年还穿着神女的衣服，可能是跟着游仙的队伍一起混进来的。
他彷徨了很久，看看铁着脸杵在一旁的孟寒舟，又看看林笙，脸色红红白白了一阵，似乎是有难以启齿的话语，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说就死。”孟寒舟再度提起匕首。
“呜别杀我……”少年怕得抱起脑袋，松垮的袖口就滑了下去。
林笙定睛一看，神色凝重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臂，掀开衣服——只见他身上青青紫紫，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再往下不便查看，但料想肯定不会是完好无损。
“我前几日在英华垌开诊，这几日又在楼里看病，你怎么从来没找过我？”类似的伤痕，林笙见过无数次，在那些姑娘们身上，“那群王八蛋……你跟我来。”
少年挣了挣，像被人薅住前爪而努力后退挣扎的小猫：“不要赶我，我想去你说的那个地方。那地方那么好，是只有女子才能去吗，我……我可以做女子的！”
林笙停下脚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能做女子，女子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少年搓了搓衣角，声音变得微弱起来，“那、那个事情也行。”
林笙：“……”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你来找我，钻进我的床，就是想让我带你走？”
少年点点头。
故作的媚色，与天真的期待，一齐出现在他过分年少且清丽的脸上，透出一种违和。
林笙沉声问他：“这些事谁教你的？玉枢？那些神祝？”
“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少年愣了一愣，他不知道林笙为什么听起来有些生气，难道是他嫌弃自己身上伤痕多，太过丑陋。他拉住林笙，匆匆辩解：“我已经不疼了，不耽误的，可以随便做什么都行。”
他看看多出来的孟寒舟，有些恐惧，又有些认命，但说出的话却十分荒唐：“两、两个人也行。只要带我走。”
孟寒舟：“…………”
说他纯情，他身经百战能接受两个人一起；说他浪荡，他连勾-引人的话都不会说。
孟寒舟想宰他，都觉得他蠢。
林笙有些头疼，他坐下来，看着这个怪异的少年：“你叫什么？家是哪里的？”
“江雀。”他回答，“家？我不知道。我是被卖的，卖了好几手了，前主家出不起供奉，就把我抵给了天师。但是天师不喜欢我，就把我送给了村里的神祝。”
“江雀。”林笙道，“是谁告诉你，用这种事就能跟人做交换？”
名叫江雀的少年有些茫然：“天师，神祝，主人，还有之前的主人……”
他掰起手指，竟然一时间数不过来，“他们都说，养着我、对我好，我就要拿出有价值的东西回报他们。他们又说，我除了皮囊什么都没有。”
林笙难以想象他此前都在经历什么，不禁皱眉：“他们都让你换什么？”
江雀想了想：“衣被，吃的，住的地方也是要回报的，如果乖乖听话就可以住不漏雨的房子。穿他们喜欢看的衣服，就可以换几块肉吃，还有——”
“好了。”林笙打断他，突然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江雀一怔，摇摇头。
他一直蹲在楼外的墙角，等到今天才有机会进来找林笙，肚子是空的，骨头也是凉的。
林笙揭开桌上的笼罩，把几个菜碟摆出来：“先吃饭吧。吃完了在楼里找个房间睡下。你这衣服也不合身，我叫人去买一身给你穿。”
江雀看了看桌上那几道鲜美异常的食物，又看看这雕梁画栋的经楼，他咽了咽口水，却良久不敢动弹，像是等待主人发号施令。
林笙把菜碟又往前推了推，声音温和下来：“吃吧。你不是想要跟我走吗，先把饭吃了才有力气，这就是我的条件之一。”
江雀闻言，忙拿起筷子，又瞄瞄林笙的脸色，见他真的是让自己吃，这才捧起碗来，一口饭一口菜的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
待他风卷残云地吃完，去买衣裳的人也回来了。
林笙将他带到一间卧房，虽并不甚宽敞辉煌，但足够干净整洁，床也是软的，铺也是新的，屋里还有已经烧好的供洗澡的热水。
江雀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他进去洗了澡，把自己每一寸都搓洗干净。
他穿上新买的衣服，理了理衣带，重新出现在林笙房门口。门没有关牢，他从缝隙中望进去——林笙正在桌旁烛下看一本书打发时间，而孟寒舟正在旁边气呼呼地啃点心。
林笙抬手顺了顺孟寒舟的头发，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江雀。他托腮打量了一下，唤他进来：“洗好了？这才像样，衣服还挺合身的。”
换了那身不伦不类的裙子，一身少年气，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江雀进来站定，有几分不安，不知道一会是先从桌子开始还是床，是林大夫先来还是那个会杀人的孟郎君。他感觉孟寒舟并不喜欢他，说不定会将他弄死。
没等他胡思乱想完，林笙却道：“既然收拾好了，就回去睡吧。明日便有一批人先回卢阳，你跟着他们走，他们会起得很早。到了卢阳，会有人接应。”
“啊？”江雀一愣，“我能去？”
林笙点头：“自然。你不是想去吗？”
江雀沉默了好一会，似乎脑袋里处理不了这种状况，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付出，甚至还白穿了林笙一身衣服，浪费了他一桶热水。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林笙：“那我要拿什么来换？”
孟寒舟冷哼一声，还没忘了他爬床之仇，嘴上没个留情：“就你那二两肉，有什么好换的？拿去按斤称都嫌瘦。”
林笙清咳一声，起身将少年送回了房间，看着他上-床躺下。
他把治伤的药膏留下，让江雀记得自己涂上。
充斥着干净皂荚味道的被面盖在身上，江雀下巴夹着过于柔-软的被子，穿着软和的新衣服，看着这对他来说堪称奢侈的地方，又看看床头精致的药瓶。
还是不敢置信，又不死心地问林笙：“我真的可以去吗？我真的没钱，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你。你要不还是睡了我吧？”
“江雀。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要求你事事回报。”林笙严肃道，“你若想跟我走，这个道理必须记住。以后这样的话不能再说。”
江群讪讪地看着他：“……哦。”
林笙：“我带那些女子走，不是因为她们是女子，是因为她们情况特殊。男子离开英华垌后，谋生容易，她们却艰难。你想跟着一起去，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为什么觉得爬床能用作交换呢？说什么可以给人当女子的话，更是荒唐，既侮辱了女子，又侮辱了自己。”
江雀不敢吱声。
“还有，下次想要什么、想吃什么，自己买得起就自己买，买不起就下次攒钱再买。想求别人帮忙，就直接开口说。不喜欢什么，就直接拒绝。如果有人教你，让你用身体才能交换什么，就直接照他脑门上泼开水。”
林笙坐在床边，盯着他道：“听懂了吗？”
江雀埋在被角里，剔透秀美的眼睛眨啊眨的，半晌才点头，捣蒜一般。
“听懂什么了？”林笙反问他。
江雀想了想，说：“谁想睡我，就泼他开水。”
林笙笑了下：“对。”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江雀
林笙去了那小子房间后, 久不回来。
孟寒舟起先还拿起林笙方才看的那本书看，见是医书，十分乏味。看了会, 他就坐不住了, 腾一声站了起来——结果刚抬起屁股, 林笙就推门而入。
他立马坐下, 装模作样地翻着书, 余光瞥见林笙进来打开药箱, 翻找东西，他终于忍不住：“还要出去？”
林笙皱眉道：“江雀发烧了, 还得给他灌点药。”
那小子本来身上就有伤，又在经楼外蹲了两天受风受寒, 身体虚弱, 可能是一洗澡被激出来了。躺下没多久，两人说着话，江雀脸色就烧红了起来。
“看来明天他走不了了，回头让他跟着我们的车队回去吧。”林笙取了两瓶药出来, 抬头看了孟寒舟一眼，“你先睡, 我给他用了药, 稍看一会就回来。”
孟寒舟朝他伸手：“药给我。我去喂, 你睡觉。”
林笙半信半疑地将药递给他：“你行吗，别殴打他啊。”
要出门了，林笙又叮嘱：“吃了药要观察一会，如果服药后口渴, 要给他补水。”
“……知道了。”孟寒舟拿了药，闷声不吭地去了江雀的房间。
林笙离开才不过这一小会, 江雀就烧得稀里糊涂，将被子踢到了地上，他走过去把人弄醒，将药粉混在茶水里，捏开他的下巴，强行给他灌进去。
“张嘴，喝了。”
“唔！不要……”江雀呛咳了几声，睁开眼看了看，见是孟寒舟，他惊吓了一瞬，以为孟寒舟是来杀他的，但很快又顺从地张开嘴-巴，把略苦的药汤喝了下去。
昏黑的房间，孟寒舟也不点灯，修长高大的身影突兀地站在床边，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江雀面色虚红地趴在床上等死，默默流泪。
“哭什么？”孟寒舟见他瑟瑟地瞄着自己手中的药瓶，眼泪流得越发厉害，片刻后才明白过来，这小子怕是觉得这是毒-药。
他无语了一阵，好笑道：“这么怕死，刚才为什么张嘴？”
江雀哭也不敢大声哭，只咽了咽流到嘴边的咸泪，颠三倒四地说：“林大夫是我的新主人。你是林大夫的……林大夫不想要我，被毒死也没有办法……”
孟寒舟看着他，啵一声将木塞塞回药瓶口，将药放在了床头小柜上，然后点了只蜡烛放在旁边：“看清楚了，这是治病的退热药，不是毒药。”
江雀支起身子，见药瓶上头贴着一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孟寒舟，欲言又止。
孟寒舟：“还看什么？”
江雀细若蚊鸣地说：“我不识字。”
“……”孟寒舟吸了口气，指着瓶身上的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柴、葛、散！我想杀你，用不上毒药，抹脖子更快。”
“钗，歌？”江雀捧着小瓷瓶，他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他只认识珠钗啊簪子啊之类的东西，但知道不是毒药，泪还挂在脸上，却裂开嘴嘿嘿笑了。
孟寒舟懒得纠正他，见他虽然烧了，但精神头还可以：“死不了就老实躺下。”
“哦。”江雀昏头昏脑的，把被子捞起来，老实地躺在枕头上。见孟寒舟吹了灯，折身坐在了屋内的圆凳上，他转头看看那道黑影，出声问道：“大郎君，林大夫真的会带我走吗？”
孟寒舟“嗯”了一声：“他从不骗人。”
江雀沉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大郎君，那个铺子里的活难不难？”
孟寒舟已经有些不耐烦，但还忍着：“不难，肯学就行。”
江雀闭了会眼睛，又睁开：“大郎君……”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寒舟忍无可忍。
江雀还是有点怕孟寒舟，他哆嗦一下不敢说了，半晌，大概是安神的药效上来了，他慢慢的有些迷糊，才生出些胆子：“到了那边……真的不用伺候老爷们了吗？我以前……”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
大抵不过是以前几任主子们将他倒卖的事。
他自小生了副好皮囊，七八岁时先是被拐子当做女童拐走，二百钱卖进了暗娼馆。后来被发现是个小子，鸨头本来觉得亏了，但有一回来了个醉汉，把他当少女拉进了房里……
他在里面哭喊，鸨头在外面乐滋滋的数钱。
一年多，他被强迫接连接客，生了场重病，鸨头觉得没治了，就隐瞒他的病情将他一百五十钱卖给了一个看上他皮囊的商人。
那姓江的商人本想玩死了就罢，不过区区百十钱，没想到他命硬，生生挺了过来。病好后，商人喜出望外，就让他跟一个妓女学唱歌。因为嗓子细，学的很快，唱起来像小雀一样，还真能引来窗外小鸟驻足，这才得了名字叫“江雀”。
为了让他保持身段，江雀一直挨饿，身量长不开会更似少女，又比少女多一份滋味。他一边做着奴仆的活，一边又要伺候床笫。
但江雀毕竟是个男孩儿，吃的再少，也是要长个子的。姓江的商人只喜欢年纪小的，见他逐渐有了男子的样子，厌烦了，无论他怎样哀求，还是将他转手卖给别人。
后面几个主人，他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有的只是将他藏在别居里，满足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欲。有的是背着夫人，想尝尝新把戏的滋味。有的则是将他当做席间的添菜，送给酒肉朋友共同品尝。
江雀这种奴仆，比女奴还低贱。在一个地方待不长的，主人们也就图一个新鲜，玩腻味了都会将他卖掉。换的主人越多，他就越不值钱，直到被最后一任主人，似凑数一样，献给了净火道。
那些神祝更恶劣。
总有些低等神祝没资格进入神庙，得不到地宫里那些漂亮的女子，便会将气撒在江雀身上……他只是想活着，想吃饭，想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有衣服穿。
他以往以来的经验，都教他，无论是衣服还是饭食，都是明码标价的。他想要，就要拿身体去换，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唯一能稍微值一点点钱的东西。
直到赐福村那晚，林大夫召集那些女子，说可以带她们去一个不会被人瞧不起、不会被当做牲畜物件转卖，只要能做活，就可以好好生存的地方。
江雀躲在墙角后面听着，觉得，那里比玉枢天师口中的九重天更像仙境。神仙住的九重天，他这辈子也去不了了，但那个好地方，只要跟着林大夫走就可以。
他又自然而然地，想用自己的身体，交换去那个地方的资格。
但是林大夫告诉他，那是侮辱。
林大夫生气地告诫他说，以后不许再那样做了……
孟寒舟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那些毫无新意的陈年旧事，直到他舌头有些僵了，一句赛一句慢，话音里染上了睡意，这才起身。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见江雀已经耷拉了眼皮，昏昏欲睡了。
但他嘴里还喃喃的，已近乎是梦话了：“大郎君，世上真的会有……无论贵贱男女，只要做工，就有衣服穿，有饭吃，有房子住的地方？”
“真的。”孟寒舟把滑下来的被角捡起来，扔回他身上，“就算以前没有，以后一定会有——那是林笙想要的世界，我会帮他实现。”
月光蒙蒙，照着江雀脸上的一团红热。
孟寒舟：“现在，闭嘴，再说一个字就真的毒死你。”
江雀马上闭上眼睛，终于不再出声了。
孟寒舟临走之前，见到窗缝被夜风吹开了，他又回去将窗柩栓上，这才离开。
回到卧房，林笙正侧身躺在床上，打着哈欠看书，连孟寒舟走进来也没留意到。直到后背被拥入一片温暖的胸膛中，才冷不丁吓了一跳，他舒口气：“怎么样？”
孟寒舟倒了杯水坐回床边，不满道：“怎么还松了口气的样子，还真怕我吃了他？”
林笙坐靠起来：“只是在等你。”
孟寒舟这才暗暗高兴一下，说道：“那小子睡了，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逼我听了一堆有的没的……谁想听他那些伺候肥头大耳老男人的破事？”
林笙托着腮听他复述江雀的往事，忍不住笑了笑。
孟寒舟停下：“你笑什么？”
“嘴上在抱怨，实则还不是照看了他半个多时辰，还听得一字不差？”林笙道，他捏捏孟寒舟的脸，“辛苦了，我们孟大郎其实是个大善人。”
“只是不想听他继续哭而已，烦死了。”孟寒舟抿过茶盏，嫌弃地将头别开。
林笙放下书卷，将头靠在他身上，困倦地拖长了嗓音：“那不听他哭了，听听我这哈欠声。快陪我睡觉吧！”
“那我去洗一下……”
还没说完，肩膀上就微微一沉，孟寒舟垂首看去，林笙已经睡着了。
他闭上嘴，待林笙睡熟不会被轻易吵醒，才将他小心放回枕上。然后去蹑手蹑脚洗漱了一番，回到被窝，将他重新抱进来。
这一觉没有女子的哭嚎声，没有百姓凄哀的跪拜，也没有守兵们奔波杂乱的脚步。
林笙蜷在一个怀抱里酣然安眠。
直到自然醒来，他发现自己依然枕在孟寒舟肩头，而孟寒舟正拿着他睡前的那本医书，在悄无声息地翻看。床幔遮得床内昏朦朦的，好像时间还早。
“什么时辰了？”林笙又将眼皮阖上，懒懒地问。
孟寒舟撩起帘子瞥了一眼外面，道：“约莫，巳时三刻了。”
“啊？”这都快中午了，林笙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掀开被子就要下去，“怎么不叫醒我？外面有没有人来求药的……”
孟寒舟将他扯了回来，箍回身边，稀松平常地道：“北丘还真离了你转不了了？贺祎叫人从卢阳请了几个郎中过来，便说是受了仙君的点化，已经替你看病去了。不然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哪能看得完？”
林笙松口气，又问：“那江雀呢？”
孟寒舟随口道：“那更不用管了。他皮糙肉厚，一早就退热了，我把方瑕叫来带他出去买鞋了。他那破鞋，都露脚指头。”
林笙狐疑地看着他：“还说不是大善人。我都没发现他的鞋露脚趾了，你观察得挺仔细。”
“……”孟寒舟低头亲他的嘴，不叫他说了。
林笙好容易将他推开，又纳闷：“不是，方瑕为什么肯听你的？你叫他带江雀出去，他就老实出去了？”
孟寒舟哂笑：“自有妙计。”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捏住他的嘴-巴揪成鸭子：“快说，少卖关子！”
孟寒舟一张英俊的帅嘴都被拉长了，他唔唔几声，挣脱开来，认命道：“记得我们进经楼的时候，点燃的石烛吧？这经楼里外用的全是我们的石烛，漆黑夜里恍如明日，雨也打不灭，百姓都传是仙烛。”
“我就哄他俩出去卖烛。”孟寒舟翘起二郎腿，“方瑕那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见有钱赚，两眼放光。江雀我告诉他，卖来的钱折一成算他自己的，无论他想买鞋还是买什么，都行。他俩就乐颠乐颠去了。”
林笙：“……你拿虚华仙君当幌子赚钱？”
孟寒舟：“怎么不行？我们的烛比寻常烛火便宜一半，却耐用三倍，是利民之物，怎么不算仙君赐福？我们给贺祎出生入死的，他一分钱不给我们，我临了借势赚点辛苦钱，不过分吧？又不是卖那些害人的丹药和仙酒。”
林笙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出证据，被他绕进去了。不过说起丹药仙酒，他问：“那些害人之物处理了吗？”
孟寒舟点头：“放心吧，席驰已经带人去查缴了，那几个贩酒的纨绔也都抓了。酒方丹方在英华垌里就全都烧了，不会再流传出来的。英华垌的入口，贺祎也叫人毁了，之后只从后山矿场开一条隐蔽小路进出。从此净火道彻底覆灭。”
“那就好。”
林笙这几日为了扮演好高冷仙君，都在楼中闭门不出，所以外面的事几乎一无所知。他最为关心那些害人的方子，听到这，终于放心下来。
“在楼里憋坏了吧？再歇会，等你醒透了。”孟寒舟说，“我们乔装打扮，出去逛街，晚上赏月。”
“赏月？”
孟寒舟弯了弯唇：“到北丘，本是为了看茉莉来的，结果光为着别人的事情忙碌，还没好好逛过，不觉得可惜吗？——今天没有仙君，也没有鹤使，没有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只有你和我。”
林笙犹豫了，怕被人发现仙君的身份，前功尽弃。
“行不行啊林大夫？”孟寒舟凑过来，“无人打扰，随便走走。我问贺祎要了两扇幕篱，不会被人发现的。”
林笙低头，看他悄悄勾过来的手，像撒娇央求心上人出去轧马路谈恋爱，晚点再回宿舍的臭小子。明明每天都在一起，在哪里都能谈，还非要出去逛一圈，不知道显摆给谁看。
孟寒舟嘀咕：“虽然人在一起，却总是在忙，根本没有分多少视线在我身上。”
林笙看了他一会，终于松口：“只是出去走走，不许闹出别的动静。”
孟寒舟立即点头，他看着林笙坐了起来，脱了上衣，四下不知道在找什么。
林笙回头瞥他，看他像个木头：“不是要出去逛吗？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我拿常衣，难道让我穿仙服出门？早点出去，不就可以多相处一刻了吗。”
孟寒舟正盯着他一抹雪白脊背发呆，闻言猛地回过神来，下床时踢了床头木柜也没顾得上管，单脚蹦着去衣箱里找了一套素衣来给他。
林笙看他毛手毛脚的，又嫌弃，又想笑。
两人收拾收拾，穿了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各自戴了幕篱，便从经楼后门溜了出去。一出门，仗着有幕篱就没人认得，孟寒舟装也懒得装了，径直把手伸了过来，牢牢牵住林笙的。
绕回经楼正门时，林笙看到四五个郎中正在楼前看诊。
北丘街上原本沿街驻点的神祝都已消失了，原本几十步一个的火盆也已经熄灭，原本的火瓯里填了土，全部插满了茉莉，整条街上暗香四溢。
原本朝着火盆磕头的百姓，也有三三两两停下朝花盆行礼的，只是不再往里投钱了。
“贺祎让人布置的，他说那漫山遍野的花左右无人欣赏，也是浪费，就叫人移了些来做装点。”孟寒舟小声解释道，“都是用仙君的名义。你那日踏花而来，看着圣洁极了，以后你走了，就让百姓把这花当仙人膜拜，留个念想罢了。”
“草木有灵，拜花总比拜莫须有的四不像狐狸强。”林笙想。
孟寒舟顺手偷了一朵，别在林笙的帽檐上。
林笙回过神来，又被孟寒舟拽去另一条街：“去看看那边，卖的什么？”
是个沿街叫卖彩色腰囊的婆婆。
说是腰囊，其实是将草茎用五色汁液染了，编成各种各样草袋子的样子，有蝴蝶形状的、球形的、猫狗形的、星形的。编东西的野草不用钱，染色的植物也是山上挖的，只卖个手工辛苦钱。
北丘多贫民，尤其是小孩子没什么奢侈玩具，一钱一个的草袋子，就可以哄他们开心一整天了。
但孟寒舟没见过这个，各样买了一串，挂在林笙腰上，羡慕得周围的小孩们巴巴直看。
林笙都来不及把腰囊分给小孩，就又被他牵着往前走。
孟寒舟似乎也没什么目的，真只是单纯地闲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买些有的没的不值钱的小东西……只有牵着的手从来没有放开过。
直到林笙都有些走累了，孟寒舟才松开他道：“我去买些饮子。”
林笙点点头，坐到附近了一棵树下等着，此处无人，他终于可以掀开幕篱透口气。
过了会，孟寒舟便伴着一股梅子香味回来了。林笙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盛装在竹筒里的一份梅汤，纳闷问：“你就买了一份？”
孟寒舟视线飘忽了一下：“只剩一份了。”
“——槐蜜饮子咧！豆花甜汤！——甘豆水咧！卤梅汤！”
极其不应景的，远处传来雄浑的吆喝叫卖声。
孟寒舟脸色微微僵硬，掩饰似的喝起了手中的甜水。
林笙轻笑一声，将他拽到身边坐下，探头过去朝竹筒里看了看，十分配合地就着他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
两双唇印重叠在了一处，林笙舔过唇缝：“是想这样吗？”
孟寒舟视线掠过林笙微润的唇面，这会儿，觉得卤的略酸涩一点也不好喝的梅汤，也骤然变得甜腻起来。
林笙看他欲翘起来又刻意压了压的唇角，心想，懵懂初开的那点小把戏，果然自古以来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这老几样翻来覆去。
“在我家乡那儿，我们俩这样……叫约会。”林笙教他，“那你知道，像我刚才这样之后，你该要做什么了吗？”
孟寒舟看他轻柔地拭过方才两人共同抿过的杯沿，指腹沾了绛色的梅汤，又在下唇揉抹过去——留下一漉酸甜的湿痕。
孟寒舟眉眼一跳，盯着林笙若启若阖的唇缝，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好像在教自己如何品尝他。
这双唇每天都能亲到，但每次亲上去的味道都好像是不一样的，孟寒舟捧住他的脸，凑上去时想：今天的林笙，会是梅香味的吧……
“笙哥哥——！”
孟寒舟一个趔趄，梅味消散，他顿时怒火中烧。
林笙回头，看到是领着江雀蹦跶着过来的方瑕。他无奈地笑了笑，放下半面幕篱，拭去了唇边梅香，又恢复了清清淡淡的模样。
古树多少遮蔽了两人的动作，方瑕并没有看到他们方才要干什么，还得意地朝江雀道：“我就说是笙哥哥吧，笙哥哥的背影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孟寒舟很想掐死他。
“你们怎么在这里？”林笙问了句，又看向江雀，两人头上都有汗，他掏出帕子递过去，“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别光跟着方少爷跑，再晾了汗。”
江雀想凑林笙近一点，又不敢，只嗫嗫地点头，伸手接过帕子：“已经好了。”
方瑕拽着江雀过来，都顾不上什么汗不汗的，兴奋地似发现新大陆般：“笙哥哥，我跟你讲！他，他可厉害了！他有异能！他能听懂鸟说话！江雀你快，快给笙哥哥看看！”
“……”江雀一脸为难。
方瑕见他们都不信，急道：“真的！就之前，有个人拿了我们石烛不给钱，人太多了，一时没看住就让他跑了。江雀跟屋檐上的鸟嘀咕了两句，接着就知道那贼偷的藏身之处了！”
林笙听的云里雾里：“怕是你看错了，人怎么能跟鸟说话呢。”
“我没有骗人，他真的会！”方瑕攘了攘江雀，再让他表演一次，但江雀怯怯地不敢说话。
林笙看看他俩，方瑕急得快去薅江雀耳朵了，他只好将两人拎开：“好了好了，不要打架。”
这时一只黑背山鹊落在了树梢上，蹦跶了两下，又大胆地跳到了江雀头上，喳喳地啾鸣起来。
方瑕拽着林笙袖子叫：“就是这只，刚才说话的就是这只！”
江雀伸手托住黑鹊，也学着啾啾几声，抬头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人，不会动的。”
方瑕跳起来，似自证了清白似的：“你看！我就说他会吧！”
林笙也没见过通鸟语的，看的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道：“什么人？”
江雀犹豫了一下，摇头说：“不知道，鸟不懂那么复杂的东西，所以不会说。”
林笙瞥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看他们胡闹似的，不耐地啧了一声，但还是迈开腿往江雀说的方向去了。他走到一条巷子，回头看看江雀，江雀又看看肩上的黑鹊。
黑鹊啾啾在江雀肩上蹦跶，孟寒舟就进去了。
是条土巷子，堆叠了许多杂物，两旁的房屋都是或塌或废的旧房，早没有人居住。
林笙看看那只分外活泼的黑鹊，似乎也很新奇。江雀看他蠢蠢欲动，从肩上捉了小鹊，捧给林笙：“林大夫，你想摸它吗？”
“可以吗？”林笙眨眼。
江雀看看小鹊，点点头：“我跟它说好了。”
林笙试探地伸出手。
小鹊好像真的不怕江雀，蹦着蹦着就听话地从他手上，蹦到了林笙手心。
鸟爪子凉凉的，林笙也不敢动，生怕惊飞了它。
不过片刻，鸟还是扑棱一声飞了。
是孟寒舟那边喊道：“真的有人！昏过去了，快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拍花子
林笙便管不上山鹊了, 快步进了巷子，果然看到了一个人形——那是名老妪，正躺在纷乱的杂物堆里, 墙边的半扇破席倒下来将她遮住了大半, 许是因为这, 才没有被人发现。
还真的有人。
那小鸟的叫声江雀竟然真的听得懂！
孟寒舟将她身上的杂物扔开, 将人露出来。
林笙从江雀通鸟语的震惊中回过神, 赶紧握住这老妪的手腕试了试脉搏, 见她嘴唇干涸破裂，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没什么大碍。看样子是体力不支。方少爷, 去买一碗清面来，记得让店家给过一遍冷水, 不要太烫。”
江雀凑过来帮忙把人扶起来, 那只报讯的山鹊就啁啁地落在一旁半矮的墙头上忽闪翅膀。
没多会，方瑕捧着碗小跑回来：“面来了面来了！”
林笙掐了她人中，将人强行唤醒。
老妪迷迷糊糊一醒来，都不用林笙招呼, 闻见了脸前的面汤香味，顿时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吞咽。她饿极渴极, 都没有咀嚼几下, 就连水带面地囫囵进了肚子。
“慢点。”林笙劝了劝, 趁机问道，“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肚子里有了东西，老妪眼里才慢慢有了神, 她左右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年轻男子，先是呆呆地看了会, 突然就一把抓住了林笙，直勾勾地盯着林笙：“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
那带汤滓的碗一下子被打翻，滚了几圈，弄脏了林笙的衣摆。
林笙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老妪依旧重复着她嘴里的话：“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他叫沣哥儿……他这么高，穿着新衣服……”
林笙无论说什么，她似乎都听不进去，还被她的手劲儿攥得胳膊生疼，好容易才挣脱开，退了两步。
而方瑕和江雀则躲在林笙身侧，一左一右抱着林笙的手臂，看着那老婆子：“笙哥哥，她不会是个疯子吧？”
那老妪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她摸了摸身上，又匆忙扒拉起地上的东西，似乎是找什么。
孟寒舟从先前扔到一旁的杂物堆里，看到一个破旧的包袱。
刚拎起来，老妪就立即冲上去，从孟寒舟手里将包袱夺了回来，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
过了会，她貌似平静了，从那打满了补丁、早已空憋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张纸，哆嗦着递给林笙他们，但口中还是重复那句话：“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
林笙接过那张纸。
是一张很软烂的生宣，应该是被反复折叠太多次了，已经被揉出了裂痕和破洞，还有干涸的水痕、洇开的污迹。林笙要很小心翼翼，才将其勉强平展开。
两小只好奇地凑头过来，看了看纸上，是副人像，画的是个扎着朝天揪的小娃娃。圆头圆脸，扁扁的鼻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方瑕道：“这就是她一直念叨的那个……孙子？”
孟寒舟走过来，也看向纸面，林笙顺势将画纸偏向他的方向。辨认了一会，孟寒舟摇摇头：“英华垌里没有见过。”
而且净火道虽然邪门，但不收太小的小孩子。这种小娃娃不能干活，还不能泄欲，他们掳去了也没用，反而浪费粮食。
不在净火道，乱坟坡上那些坟堆里也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尸骨。
孟寒舟见过净火道中绝大数的人，他都没见过，林笙就更不可能见过了。
他叹气摇摇头，把画像还给了老妪。
老妪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呆呆地拿回残破的画纸，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林笙想唤她多问几句……但是对方似听不到似的，只闷着头往前，嘴里念念有词地唤着“沣哥儿”。
出了巷子，林笙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路口面摊儿的老板看见了，既认出了方才买面的方瑕，又认出了那老妪，便唤了他们一声：“哎，别追了，没用的。”
林笙回头看去：“你认识那婆婆？”
面摊老板搭了巾子在肩上，闲谈般的聊起，言语里有几分怜悯：“这婆子，这儿，不灵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时好时坏吧。脑袋清醒的时候，就逢人说她孙子的事，也是个可怜人。”
……据这面摊老板说，这老妪来北丘有一段时间了，是为了找她那丢了的孙子来的。
这老妪家在北边，具体在哪就不知道了，只据她自己说，是一个叫“汤家村”的地方。原本家里虽算不上富，也有几亩薄田，儿子种种瓜果蔬菜，儿媳做布坊里织布，日子也算安稳。
一家子攒了点钱，指望把孩子拉扯大，将来送他去读书，还为此花钱请了村里的老书生，给小孩取了个有学识的好名字。
谁知天不遂人愿，有一回这婆婆领着孙子去城里卖菜，一个没打眼的功夫，小孩就丢了。起先一家人便到处找，还专门找人给孩子画了像，每天就在城里打听。
为了找这个丢了的孩子，还被掮客和冒充官吏的骗过，甚至卖了田举了债。
结果孩子没找回来呢，讨-债的先上门了，动起手来，伤了孩子他爹。后来男的伤势加重，没救回来，死了。
面摊儿老板摇摇头：“再后来，她那媳妇，因为婆婆看丢了孩子，又死了丈夫，一气之下也吃了老鼠药走了。”
这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死得死、散得散。
这些都是老妪偶尔清醒的时候自己说的，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回说完了就开始哭，要么哭他孙子，要么哭儿子儿媳，要么就哭自己命苦。
附近的人都听得耳朵起茧，但也就听个新鲜，听多了也烦。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婆子还有没有别的亲人，旁人也就不知了。又不关自己家的事，也懒得深究。
反正大家只瞧见这老婆子拿着画像整天到处地问：有没有见过我孙子啊，有没有见过我孙子啊……大伙儿私下里都说，这婆子怕是已经疯癫了。
她脑子糊涂，四处游荡。
曾经有心善的夫人看她可怜，让她到府上做个缝补的差事，但她就一门心思找孙子，待不住，跑了几回，就没人管她了。
面摊儿老板有时候瞧见她，会把晚上卖剩下的面汤送她一碗吃。
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也不可能天天看着她。再说了，也看不住。
她今儿个还在北丘，指不定没几天，就又游荡到别的地方去了，哪天死在哪都不好说。
林笙皱眉：“丢了孩子，没有人报官？”
面摊儿老板叹气：“怎么没报，但是这年头，拍花子多了去了，丢一两个小孩算什么稀奇事？且都不说这婆子了……”他朝某个方向努努嘴，“听说前头那家李员外的小闺女，看灯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还跟官府扯皮呢！他家里夫人都愁病了。”
林笙蹙眉：“这么多丢孩子的。”
“谁说不是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那有钱人家丢了孩子且回不来，更不说是这些穷苦人家了，野草似的，根本没人过问。官府哪管得过来啊？
“唉，都是命。”面摊儿老板唏嘘一阵，又看了看林笙身边的，“你家这两个弟弟还好，都大了。听说那些万恶的拍花子，拐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伢子。”
没多会儿，摊子上来了客人，他没空闲聊了，又忙着去招呼客人去了。
“被拐了很快就会送到很远的地方。”江雀突然小声说，“那么小的时候，根本记不住路，是不可能回来的。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爹娘，他们有没有找过我……”
江雀看到这老妪不免想到自己。他被拐的时候还太小，什么事情都没记住，连自己爹娘是谁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笙看到江雀神色恹恹，这才想起来，这小家伙也是被人拐卖才沦落至此的。他摸了摸身上，摘下一只荷包：“帮我把这个给她吧。”
江雀抬头，林笙朝他笑笑，他便接过荷包，小跑着追上去把东西塞进了那婆婆手里。
那一老一小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妪盯着江雀看了片刻，竟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能是忽然清明了片刻，老妪回身朝林笙几人弯了弯腰，但很快就拿着她那画像，依旧念着沣哥儿颤颤地走了。
孟寒舟侧目看了眼林笙。
林笙衣服已经被方才那碗面汤弄湿了，一大块湿痕冰凉地贴在身上，看来漫步赏月是不成了。
他脱了外衣披在林笙身上：“先回去换身衣服吧。回头让官衙留意些，查一下，看那汤家村在哪。都姓汤，应当还有些宗族亲戚在，看能不能送她回原籍。”
林笙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但不知怎么，他望着那阿婆背影，有些不安。
这时“啾啾”两声，唤回了林笙的注意力。
是那只小山鹊，一直不远不近地徘徊着，待江雀送完荷包回来，又大胆地落在了少年的头顶。
江雀顶着头上的小鸟，一时间有些愧疚，小声嘀咕道：“我现在没钱给你买谷子吃。”
林笙一摸腰间——荷包给那老妪了，他身上只剩先前买的那一串草编腰囊了。便拿可怜的视线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被林笙注视了一会，最后抿着嘴掏出钱来，去旁边的干果铺子里买了一包炒瓜子，丢给江雀，“养只小的不算，还要养鸟。吃，吃胖了飞不起来，我正好把它烤了。”
江雀一打开纸包，头上的小鹊就欢鸣着冲下来，叼了一颗。
它跳上树梢吃下，朝天啾啾几声——不多时，就打四面八方呼啦啦飞过来十几只小鸟，一口一个，三下五除二地瓜分了这包瓜子。
方瑕瞪大了杏仁眼睛，眼馋这些小鸟，没等喂完就挤上去黏住江雀，问他到底是怎么御鸟的，养了多久，有什么诀窍，让他教教自己。
“我也不知道……就是能听懂呀。”江雀也很为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我小时候，没有人说话，就跟鸟说话。它们的叫声每只都不一样的，可能听多了，自然就懂了……而且，它们不是我养的。”
方瑕不满地哼了一声，叉起腰来根本不信：“什么叫不是你养的，你是不是小气不肯教我？难道这些野鸟就是喜欢你，非要和你说话吗？”
江雀想了想，觉得方少爷说的没错，小鸟应该就是喜欢他才会和他说话，于是十分真诚的点点头：“嗯。”
“……”方小少爷看他那双冒傻气的眼睛，又看看他左肩三四只，右肩三四只，手心里还有两只，简直要嫉妒死了。
他盯着这群花里胡哨的小鸟，很想让江雀分两只在自己肩上，但又说不出口。
孟寒舟视线转过这些盘旋的鸟，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的这些鸟，能看到多远以外的事情？能随叫随到，想让它们去哪里就去哪里吗？”
江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老实答道：“这些是野鸟，我叫不来的。多远要看它们从哪里飞来……它们只是刚好飞到附近，愿意与我说话，把它们看到的东西告诉我而已。”
江雀只是和它们做朋友，并不是在养它们。小鸟是自由的，如果他恰好身上有饭，就会分给小鸟一起吃。如果没有，那，那……江雀也没办法。
“大郎君想让它们去哪里呢？”江雀问，“如果是让它们去附近的芦苇池，它们见过的话，就可以去，还可以带一绺芦苇给我。可如果让它们去什么王家李家，去偷看人家的账簿，它们就听不明白了。”
小鸟只明白鸟的事情，不明白人的事情。
孟寒舟若有所思，这是天生的御鸟术，若是使用得当，会有难以预想的大用处。
“你别去黄兰寨做工了，跟着我。”孟寒舟开口道，“你这技艺去作坊不值当，我对你有别的用处。”
江雀：“啊？”
他吓得吸了口冷风，甚至因此打起嗝来。
两肩的小鸟们大抵是感受到他的恐惧情绪，纷纷鸟兽散，呼啦一声飞跑了，只留下三两片羽毛绕啊绕，幽幽地掉在江雀身上，显得他更加凄惨了。
孟寒舟瞪他一眼，冷声：“啊什么啊，什么反应，我会吃人？”
江雀怂着肩膀，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他脸上一片茫然惊恐，那表情显然是说“会”，不仅会吃人，还会把他烤了吃，像烤肥鸟一样。
孟寒舟：……
林笙看江雀要不是没翅膀，只怕这会儿早和山鹊一起扑棱飞了。他叹口气，把孟寒舟拨到身后：“别吓孩子。”
孟寒舟匪夷所思：“我什么时候吓唬他……”
林笙柔声朝江雀安抚道：“他说话不好听，别理他。他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没关系，你跟着我就是了。我在哪他就在哪，和跟着他一样。”
“真的吗？”江雀听到可以跟着林笙，马上就眉开眼笑起来，“嗯！”
只他嘴角才翘起来，余光就瞥见满脸阴森的孟大郎君。他立马收了笑，讪讪地垂下头，悄悄往林笙那边靠了两步。
孟寒舟不服气地啧舌。
几人辗转从后门回到经楼，孟寒舟摘了二人头上碍事的幕篱，送林笙回屋去换衣裳。一番清理换洗，天色便黑了下来。
江雀正在逗鸟儿玩，忽然道：“大郎君，后门来人了。”
孟寒舟闻言推开后窗往下看，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看到安瑾在后门处徘徊，似乎是在犹豫。他观察片刻，朝下问道：“安瑾？”
安瑾一抬头，左右看了看，吸了口气迈进了经楼。
孟寒舟披衣出来，安瑾忙迎上来，小声道：“孟郎君。京中来信，要召殿下回去。”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如此惊慌？”孟寒舟道。
安瑾有些不安：“殿下南下考课，行程还没有完。如今那位突然密旨要召殿下回去，说是想念殿下了。奴担心……”
他说的隐晦，孟寒舟却听得明白。
皇帝明明是因为忌讳“二龙夺气”才将贺祎遣出京城的，现在日子还没到，就又火急火燎地叫人回去。也不是明旨，用的还是思念儿子的口吻。
谁不知那位与贺祎父子情淡，他就算思念御膳上多日不见的蒸鱼，都不会思念这个让他面上无光的废太子。
安瑾不敢明说，也不敢妄然揣测，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而且殿下的宿疾还没有痊愈，还要吃林大夫的药。现在回了京，就京中那些庸医，怎么治得好殿下的病？
孟郎君脑子转得快，安瑾想让他想想办法，能不能让殿下别回去。
“安瑾。”一声清唤，冷不丁惊得安瑾一个哆嗦。贺祎踱进来，扫他一眼：“你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
安瑾垂下头不敢吱声。
孟寒舟看着安瑾心虚知错地回到了贺祎身后，也没与他虚晃，径直问道：“你什么打算，真的要回去？”
“难道还抗旨不成？”贺祎叹道，“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怎么也得先上路做出样子。但不会快马回京，路上还能拖一阵。”
他走过来，从袖内摸出一块硬物，似不值钱般随意放进孟寒舟手里：“这个给你，此物交予你，我放心。”
孟寒舟翻过手掌一看：“这什么？”
贺祎道：“飞霜营的旧令牌。虽然在朝廷上早已作废了，但席驰他们依然认这个。我走以后，若遇事，席驰听你调令。英华垌的矿产，应该养得起他们。卢阳有仲岳，他的任令也下来了，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会帮你的。”
“殿下……”安瑾听他意思，预感更加不好了。
孟寒舟倒不客气，哂笑问：“殿下胆子也不小，让我帮你养私兵。这掉脑袋的事，就没有别的好处了？”
贺祎瞥他一眼，这人真是一丁点亏都不想吃，还顺杆子得寸进尺：“掉脑袋的事这段时日你我没少干，你还想要什么？”
孟寒舟想了想：“卢阳医局。”
贺祎一愣，卢阳医局荒废良久，说是医局，实则朝廷多年不再有官医派遣，如今与荒宅无异。后面储药的库房虽大，却都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
孟寒舟挑了半天，就挑了个没人要的。
贺祎好笑道：“我当是什么，难得不见你狮子大开口，还有些不适应了。卢阳医局提领的位子空置多年，林大夫救疫有功，他若想要，我和仲大人还求之不得呢。”
“我倒是想要更好的，但他就喜欢这些。”孟寒舟见他应了，“话说回来，这飞霜营，想让我替你养到什么程度？”
一营的汉子，给口饭吃给个地儿睡，散养也叫养。
贺祎略一沉默，若有所指地低声道：“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孟寒舟微微挑眉，这意思就是要精戈实枪了。
“你们在说什么？”林笙换了身衣服走下来。
孟寒舟将飞霜营的令牌接下，收进怀里，回身道：“林笙，殿下要回京了。”
林笙一怔：“这么突然？”
“宫中密诏。”贺祎微微一笑，朝他拱手，“这段时日多劳林大夫照顾了。”
“但你走了，怎么复诊呢？”林笙忧虑，“你的病刚治了个开头，才走上正道。我就算给你开几个疗程的方子，却也只管个把月，时间久了是要换方子的，不然功亏一篑。”
安瑾赶紧点头：“殿下，晚些走吧。”
贺祎苦笑，天子密令，岂是他说不回就能不回的。他故作轻松：“京城虽庸医方士不少，但也不是看不了脉，这么多年了也没病死，不要紧。”
林笙思考片刻，说道：“这样吧，殿下若非得走。以后每隔十五日，找个靠谱的郎中帮你看下舌脉，再记下殿下当下的身体状况和改变，然后传信给寒舟。这样也能调理用药，虽然难免有误差，却也比停药要强。”
贺祎一斟酌：“也好，多谢。”
孟寒舟看他心意已定，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贺祎：“今晚。免得京中起疑。”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

第157章 重整医局（补2000）
贺祎是微服离京, 没有用皇子仪仗出行，跟随的人不多，因此回去时也是轻装简行。他倒是想将安瑾留下, 奈何安瑾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 他也就不强求了。
只是临走前叮嘱孟寒舟：“考课尚未结束, 也许京中还会派其他人来, 你们小心应对。”
孟寒舟应下, 当夜, 贺祎便北上了。
方瑕听说他们走了，还有点舍不得安瑾, 他还挺喜欢和安瑾聊天的。安瑾虽然话少，但是见过世面不少, 脾气还特别好, 无论怎么说都不会生气。
这段时间，他已将安瑾当做好朋友了。
他叹口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了。”
孟寒舟难得没有消遣他，轻描淡写道：“以后铺子开到京中，多得是机会见。到时候怕是会嫌见得太多, 烦了。”
方瑕半信半疑：“说的跟真的似的，真能去京城？”
孟寒舟胸有成竹道：“一定能。”
回到经楼内, 方瑕跟在孟寒舟屁-股后头盯着他看,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贱兮兮地抬手揪了一下，出声问：“前两天就想问了，你头发是怎么被狗啃的？”
林笙送走了贺祎他们，正伤感, 听到他俩拌嘴，又有些忍俊不禁。
“……这是林笙亲自给我剪的, 你懂个屁。”孟寒舟擒住方瑕的歹手，眯起眼睛道，“手指头不想要，可以剁了泡酒。舌头乱说话，可以切了炒盘菜。”
方瑕当即还嘴：“就丑，就丑，丑还不让人说了？”
“我再丑，也比某些人不长个子，想摸一下我的头发还要踮脚要强。”孟寒舟腿长手长，往那一站，挺拔如松，愈显得方瑕身量没张开，没有气势。
身高是尊贵的方少爷的痛点，他急吼吼道：“我还会长的！”
“是是是。”孟寒舟敷衍状，“那等你长高了再来比较吧，方小少爷。”
两人又一如既往不对付起来。
江雀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会试图劝左边，一会试图拦右边，但他人微胆怯，两边哪个都没他插嘴的份儿，连肩上看热闹的小鸟都比他叫得响。
最后还是林笙坐不住了，嫌他们吵闹，道：“好了，到此为止——孟寒舟，你过来。你们两个也是，各回各房，各自睡觉。”
孟寒舟冷笑一声，两步便跨上床去，信手将林笙揽进了怀里，示威似的在他颈侧磨蹭。
“方少爷，我教你跟小鸟说话，我们快走吧！”江雀赶紧拽着气急败坏的方瑕出去了。
林笙对着孟寒舟的短发看了看：“是有些参差不齐，要不要再剪一剪？”
“不用理他，他就是嫉妒。我觉得挺好。”孟寒舟将下巴挂在林笙肩上不起来。
随他这么倚靠了一会，林笙问道：“刚才在楼下，你和太子殿下单独说了什么？”
孟寒舟随口道：“没什么，他让我帮他看顾席驰他们，我不能替他白干活吧？就要了个卢阳医局的提领给你。”
“提领？”林笙在卢阳时没见过，但听着似乎是个官儿，“这合适吗。”
孟寒舟闭目养神：“就是个普通医局，不用太在意，只是不想你屈居在小棚子里给人看病了，也不用去人家医馆受人掣肘。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开堂坐诊。”
林笙还想说什么，却感到衣内蛹动，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悄探了进来。
“你干什么？”林笙微微按住他。
“林笙。”孟寒舟轻声唤他，“我们也马上要离开北丘了，能不能……再穿一次仙服？”
他不知想到什么画面，血流都淌得快了些，林笙感到贴在自己小腹的手指变得灼热几分。
“你……”林笙并不傻，怎么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表情复杂地看了眼孟寒舟，道，“这才隔了几天，你是不是瘾太大了点？”
孟寒舟扯了扯他的衣袖：“毛头小子不就爱这样吗？而且上次，只有你得道了，我都没进去。再穿一次吧，走了就看不到了。”
林笙莫名羞恼，他镇定地推了推孟寒舟：“你起来。”他偏过脸，“你不起来，我怎么去穿？”
孟寒舟眼睫一眨，立即乖巧地起身，将林笙让了过去。他趺坐在床上，看着林笙背影，还不忘多求一句：“首饰也戴上。”
林笙伸向衣箱的手一顿，不用摸也知道自己现在耳颊烫得吓人。
之前要么借助酒势，要么是孟寒舟主动而他顺水推舟。如今两人皆清醒非常，林笙换了全套衣服，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心跳得异常快，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孟寒舟也没有下去迎的意思，只是歪斜着身子，就这么看着林笙朝自己走过来。
又不是第一次了，林笙这么想着，试探地抬起手，抵在孟寒舟胸膛，而后弯下腰，吻住了他温热微启的嘴唇。
不过孟寒舟也没有矜持多久，单是林笙主动来勾自己，他就有些受不了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很快就装不下去了，伸手便将林笙拥紧，带进床帐里来。
须臾，林笙就被湮没在他的气息之中。
发饰流苏上缀着的珍珠打在耳垂上，被身后的人张口叼起，又含吮着吐出。
孟寒舟隔着数层丝绢，拂过埋藏在圣洁衣料之下的蠢蠢欲动，沉浮中含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这里，有颗小痣……你体温越高，它就变得越红。”
衣衫貌似完好，只是层叠交错不分彼此，繁复的宽袍如仙雾一般铺在四周，又似流云搅弄，起此彼伏。
孟寒舟俯身近来，拭去林笙唇上浸染的水色：“你猜它现在会是什么颜色？”
林笙眸光流转，舌尖探出，将唇边的指尖勾了进去。
与身体里如出一辙的柔-软触感，让孟寒舟有些心神痴迷，无法自拔。但当发现林笙眼角落下水痕来，他略清醒一分，想将手拿开。
但林笙咬了一口即将离去的指节，挽留一般：“他们两个，在隔壁……”
“吻我，填满我——不要让我被别人听见。”
他红着眼尾，或许此时根本不清楚自己口中在说什么，只是意识浮沉、心跳缭乱地沉溺在无间欢愉中……他的发也湿了，又或许湿了的不只是发。
实在是过分漂亮，是让人上瘾的花。
错杂的换气，深埋的唇舌，枕边的手无助地抓着，至骨节发白，但红痣却愈加鲜明。
环佩玎珰，珠玉琳琅。
在烛色中不断回响。
无尽迷恋之后，平息于一个落在肩膀的温柔吻。
孟寒舟将他塞进被子里，给他换了衣裳。只是他太累了，懒得动，便任由孟寒舟摆弄，还被喂了些温水。
过后林笙睁开眼，看到萤萤烛火，明明眸色，和短短发尖。
“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了。这么喜欢吗。”
“嗯。”孟寒舟仍不舍得分开，便拉起被角盖住彼此，将自己拱入他的怀中。
林笙轻笑一下，环住他的后背，模糊地哄了两声“睡吧”，便垂下手，昏昏沉沉睡去。
离开北丘的那日，天公相助，山岚间又起了大雾。浓雾从四周的山间滚落下来，让仙君的离去完美地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这几日林笙治人无数，百姓大多是些小病小灾，很多疾病只是瞧着严重，实则很好治疗。没收了净火道的丹药后，只要正经服药，见效很快。不过几天功夫，众人就对他深信不疑。
是故今日回归仙班的戏码，又被做得声势浩大。
好容易散开人群，仙驾踩着云雾花香驶出城门，隐入云烟，北丘逐渐远去。
林笙松了口气，瘫靠在孟寒舟身上：“终于出来了，太累了！”
“辛苦了我的仙君大人。”孟寒舟稳重地当他的靠枕，往他口中递块点心，“仲岳已派人来接管北丘，押送贪官，之后的事交给官衙就行了。”
林笙点点头。
百姓教化是长远之事，他可管不来，专业的事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嚼着点心，闭目养神，过了会想起来：“那些姑娘们，都安全送走了吗？”
孟寒舟应道：“都安排马车，先送去黄兰寨了，那边有二郎接应。至于是去烛火坊还是墨坊，随她们意愿。有几个身体差些的，给她们安排了文书的活。脑子灵光的，就教她们打算盘，算账。放心吧，肯定人尽其用。”
林笙想了想：“她们当中有很多还不识字，记得找个会读书的伙计，暇时在寨子里开个简易扫盲学堂。不求做什么才子才女，至少认得些常用的字，会写名字，不至于再被人骗了。”
孟寒舟就没见过雇人做工，还要教人认字的东家，无奈道：“好，都听你的，回去我马上就找。这些杂事都有人处理，你躺下来睡会吧，顺便在梦里想想，你的医局要如何安排？”
——我的医局。
这几个字，让林笙开心起来。
被他这么一提醒，林笙枕在孟寒舟膝上时，忍不住开始畅想。
“我想前面做诊室，侧房改做病室，收容病人暂时休息。后院就当做煎药房和药库。”林笙闭着眼睛在半空中比划，喋喋地念叨着自己的打算。
孟寒舟一直听着他的碎碎念，时不时地附和一下，只觉得与贺祎的这桩交易不亏，林笙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还要有一间书室，一间档案室，一间挂号室……”
林笙想得挺美。
然而等他真正踏入这念叨了一路的、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时——
领路的衙门小吏刚笑着介绍：“林提领，到了到了。”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一张巨大沉重而破烂的木匾，拍在了脚边，腾起呛人的灰尘。孟寒舟忙眼疾手快将林笙往回搂住，才免于砸脚。
满墙蛛网间，几只硕鼠肆无忌惮地在眼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小吏笑容不禁僵在了脸上，他尴尬地弯着嘴角，“……呵，年久失修，年久失修。”
他一脚踢开了地上碎匾，冲进门房朝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儿道：“老曹！老曹！你们新提领来了！快出来迎！”
“什么来了？马蹄糕？”
“什么马蹄糕。”小吏赶紧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喊，“提领——！林笙林提领——！”
“哦！鱼鳞糕？”老曹晃悠悠从竹藤躺椅上坐起来，“你说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鱼鳞糕啊。”
林笙：……
孟寒舟咬牙切齿，怪不得贺祎那厮答应得这么爽快！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第158章
这曹老头年纪大了, 半聋，那领路的小衙吏费劲扒拉的解释了半天，他这才听懂了, 不是来送糕点的, 是医局来了新的管事人。
“稀奇事啊。”曹老头感慨着站起来, 奔着孟寒舟就握住他的手, “嚯, 这林提领好大的个头！”
孟寒舟：“……”
小衙吏忙将林笙推过来：“老曹, 认错人啦！这位才是林提领！”
又对林笙说：“给医局看门子的，叫他老曹就行。他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 跟他说话要大点声。”
曹老头年轻时候是衙门潜火队里的潜火兵，后来救火时候被木梁倒下来砸了腿, 落下了病根, 走路就不利索了。潜火队是没法待了，就被调到了卢阳医局来做门房，这一待就待了一辈子。
到如今耳朵也背了，眼睛也浑浊了。每天也没什么事, 就是晒晒太阳、喝喝茶，把脚下这一小块地方打扫打扫。
“多少年没瞧见正经医官儿了！让我瞧瞧——”他眯着眼盯着林笙瞧了半天, 几乎快凑林笙脸上去了, 才终于看清面前这位年轻的小郎君, 顿时又懊丧道，“这，这还是个娃娃啊！又是下来混资历的！”
“说什么呢老曹！”小衙吏赶紧将老曹拽到一边，“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夫！别看林大夫年纪轻, 前阵子城里发疫病，就是用了他的方子给治好的！”
曹老头纳闷了半晌, 终于反应过来：“是他？”
——那时城里闹乱，大家人心惶惶，不少年轻的都病倒了。老曹也觉得自己怕是撑不过这年了。要不是来了个厉害的郎中，给大家发了治病和防病的方子，就他这个身子骨，早该下去投胎了。
据说那郎中年轻有为，是外地来的。只是他腿瘸眼花，走不远，成天就只能待在这破医局里守着，自然也就没有亲眼见过那位郎中。
他端是以为，再年轻也得是三十啷当，不然学都怕是学不出来呢——没想到这小郎君竟然尚未及冠！
小衙吏见林笙尴尬，从中道：“好了老曹，快带林提领进去看看。”
曹老头回过神来，忙领着林笙他们向医局里面走。
这卢阳医局离衙门倒是不远，还是个带跨院的四进院，就在卢阳城的中间地段，距东西坊市、南北宅院都方便，位置属实是不错。
衙门里本是有官医一职的，按例，是朝廷派遣一名提领为首，下统领医工若干。医局掌医户差役，校正刊行医书，管理药材，教谕民间郎中药人，裁断医案纠纷，必要时还会充当狱医给囚犯看诊。
医局一开始也为百姓开诊，但毕竟没什么油水，医工们兴致不高，不过是应付罢了。
到了后来，流年不利，北边旱南边涝，粮食都欠收，更不提药农了。加之朝中局势动荡，种种机缘巧合促使丹道大兴，引得药价飞涨。
百姓们瞧不起病，而传承数代的大医户们又垄断了药坊，许多普通郎中和药郎混不上饭吃，绝艺转行者、甚至改去卖壮阳药的，也比比皆是。
卢阳医局也是那段时候没落的——衙门官吏的饷银都快发不出来了，更不提供养医局这种边缘司门。
这些医工们本就非官非吏，只是提领从医户中选拔来的，有些只是来赚份银钱养家糊口，有的则是想混些资历去考京中的医士。见医局发不出饷来，他们很快就走的走、遣的遣，最后连医局提领也拖家带口投奔他处。
卢阳医局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哪怕后来年景转好，上头也早就把这里给忘了。
时任县令见有漏子可钻，便假编了医工名册领空饷，老曹恰好就在名册上头，他一个瘸腿看门子的，无足轻重，正好可以盯着这破旧院子别走了水，这些年也就这样混下来了。
“我来那年，医局里还是有官医的。”
曹老头拄着杖，跛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领着他们往里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笙，摇头叹了口气：“这不都说无论什么世道，人总要生病的嘛，郎中是最吃香的。你说谁能想到啊，这医局都能人走楼空……您二位小心脚下。”
林笙跟着他去往医局内部。
廊下和室内结满了蜘蛛网，整个前院都已经遍生杂草，各样野草从青石砖的地缝里硬钻出来，迅猛的都已长到人的小腿。
书案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呼吸间都感觉尘土直往鼻喉里呛。靠墙的书柜上尘封着不知多少年未曾动过的案卷，好些都已经被老鼠蛀了。
只有几只陈年碎砚，几个药锅，和几卷书写了一半被随意丢弃的废纸，昭示着这里曾经也曾热闹过，也有医工们待过的痕迹。
只可惜时移世易。
“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守着个空院子了，没想到还能见着朝廷派人来。”老曹头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了一块匾，上面还刻着“良医济世”，“钉子坏了半边，回头栓个新的挂上去。”
孟寒舟嗤笑一声，朝廷哪里想得起这里，只是没有说出口，就被林笙拽住袖子拦住了。他接过那匾放到一边：“您不忙了，后头我自己转转就行。”
老曹头没听清，小衙吏冲着他耳朵又吼了一遍：“大人让你去歇着！”
他这才“哦哦”几声，稀里糊涂被小衙吏带走了。
林笙又穿过回廊去了后院，后面院子里有口井，还能用，正房是个二层的储药小楼，东西厢房瞧着一排排的书架，当是以前藏书的地方，架子上还遗下不少残破典籍。后罩房则是堆杂物的地方。
他拂去药格上的沉灰，拉开药斗看了看。那药斗榫卯松散，他一碰，底儿就整个掉了下来，劈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
孟寒舟看看地上的木渣，拧了拧眉，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给林笙讨个便宜，没想到反倒给林笙捡了个麻烦回来。贺祎那厮的算盘打得也好响亮，毫不费工夫就白得了一个林笙替他料理荒废多年的医局。
想到这，孟寒舟不禁语气也有些低沉：“抱歉，我不知这卢阳医局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了，不然我也不会……”
“挺好的呀，白得个这么宽敞的院子，还有这么大的药库。”林笙笑了笑，本习惯性抬手想捏捏孟寒舟的脸，无奈手上有灰，便只是用手背蹭了他的鼻尖，“不过需要打扫一下而已。只是这些桌椅柜子都有些松动了，回头让二郎来帮忙修缮一下吧。”
这些花点功夫就能改善的事，在林笙看来都是小事，只是他看出孟寒舟有些自恼，大概是觉得好心办了差事，心里有些低落。
不过须臾，孟寒舟就平复了神色：“我明日就带人过来打扫，连带水井里的淤泥一起清理了。柜子能修的修，修不了的重新买就是了。”
“嗯。”林笙点点头，“今日先回去休息吧。”
回去了孟寒舟也没闲着，当晚就大书特书了一封信，雇了个急脚递快马送出城去。
翌日，孟寒舟带人给医局热火朝天翻修的时候——
车队停在河边歇脚的贺二殿下，刚掬了清冽的水漱口，回头就见安瑾一脸难色地捧着一沓纸笺在原地打圈。
那信纸上龙飞凤舞，贺祎一眼瞧见了那力透纸背的落款，笑问：“是不是快马加鞭来骂我的？”
“……您怎么知道。”安瑾讶然。
“不骂我就不是孟寒舟了。”贺祎将水袋灌满，递给安瑾，反手接过那几张信纸，一翻，他更乐了，“还真是他骂人的风格。”
安瑾小心问：“那还用回信吗？”
“回。”贺祎想了想，挑眉道，“就回他——”他附耳向安瑾说了什么，又吩咐，“记得写大一点，最好一张笺一个字。”
安瑾沉默了一会，小声嘟囔道：“以孟郎君的性子，见了回信只会更生气吧？”
贺祎爽朗笑了，叫他只管去写。安瑾只好去找了笔墨，还是老老实实按吩咐，写了封硕大无比的回信，折起来交给急脚递送回去。
待急脚递又跑了一天回来，孟寒舟正顶着夕阳，汗流浃背地蹲在医局院子里帮二郎锯木头。
他拿手巾随便抹了下额上的汗，接下那摸起来颇为厚实的回信，心想若贺祎说些好话，那就看在少时一块读书的面子上，就此作罢。
不料拆了信封，映入眼帘的是占满一整张信纸的一个“不”字。
孟寒舟一愣，往下一翻。
十二张大纸，十二个嚣张的大字——“不要生气，至少房子不漏雨嘛”。
二郎正拼凑木板，突然就见孟寒舟咬牙切齿的，一边口中嘀咕着什么“贺老二，别让我再见着你”，一边将一坨纸揉碎撕了个稀巴烂。
日子在两人往来递信互损中渐渐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医局中却逐渐焕然一新，洒扫干净的后院中飘出了淡淡药香——空置多年的药斗中终于被重新填入了药材。
还有几名伙计正将新入的草药摊在院中晾晒。
——明日便是医局正式重新挂匾，大开司门的日子。
二郎给最后几把椅子重新上了一层清漆，正在一旁晾干。他左右看了一眼今日难得没有撕信，反而在檐下煮茶的孟寒舟。
“好些日子了，那位郎君没有再给你寄信对骂吗？”他跨坐到回廊的楣子上，闻着茶壶中袅袅的桂花香，好奇地问了句，同时伸手去摸茶壶，“哇，这茶好香啊。”
“别动。”孟寒舟拍开他的手爪子，滤了最香最浓的一杯，先回身端给了在窗内整理书卷的林笙，这才回答二郎，“他们走远了，已经出了卢阳府地界，急脚递也追不上了。”
二郎懵懵的，他不清楚卢阳府到底有多大，大到急脚递骑马也赶不上。
不过跟着孟寒舟以后，他所见的世界确实越来越宽阔了——从文花乡一个小村子，到逢年过节才去一趟的上岚县，到如今竟扎进卢阳府城。
林笙抿了一口茶水，道：“二郎，叫伙计们忙完这会儿都到偏房去歇会吧，把茶拎去分一分。这茶里烹了桂花桂皮和红枣，可以暖身补益。”
二郎从恍惚中回来，方才没喝到香茶，他立即朝孟寒舟撇了下嘴，当着面从孟寒舟手里拎走了茶壶，还朝他吐了舌头挑衅。
林笙看了孟寒舟一眼：“还有你，黄兰寨不用忙吗，整日待在我这里。”
孟寒舟刚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来，隔着窗扉看向林笙：“那边有方瑕盯着呢。之前我留了一批石烛和伙计在北丘，那烛定的价格低又耐烧，卖的还不错，已经开始进账了，最近风头都传到了孚州去。我就让烛火坊又加紧制了一批。”
“墨坊也已经安排好了，用石脂制的第一批墨这两日便可以成形。方瑕没见过制墨，比我还关心，日日泡在那里，根本用不上我。孚州那边读书人多，等墨制好了，就让方瑕押车，连着烛货一起运过去卖，想是又会大赚一笔。”
逐渐走上了正轨，是个好消息，但林笙表情几分复杂：“怎么听着，你做了甩手掌柜，方小少爷这个东家，倒为你到处跑腿。”
“我出脑，还要管着账和人，他总得出力吧。怎么，你心疼他？”孟寒舟趴在窗阑上，风穿堂卷过来，鼓动着领口，“这回廊里好冷。你怎么不心疼我？你看，我帮你搓药材，手都冻红了。”
他探出几只手指给林笙看。
林笙见那指头红润，弹动灵活，是正常血色而非冻红：“我又没锁门。是你自己非要在廊下坐着……”他一抬眼，撞进孟寒舟故作可怜的眸色中，停顿片刻，无奈道，“进来吧。不许动手动脚，不许弄乱我刚整理好的书卷。”
孟寒舟一笑，连门都懒得走，当即翻身一跃，从窗口跳了进去。
他落在林笙身侧，就把手伸到林笙腰上去了，然后蜻蜓点水地在林笙嘴角亲了一下：“轻轻搂着，没耽误你写字，不算动手动脚吧？”
林笙懒得跟他争辩，就随他去了，又整理了两卷书，突然想起：“对了，江雀呢，他好几天早出晚归，我看他小脸都瘦了。你把他弄哪去吃苦了？”
“你怎么不是关心这个，就是关心那个。”孟寒舟把-玩着林笙腰间垂落的衣坠，不满道，“找了个地方，让他去训麻雀了。”
林笙：“麻雀？”
孟寒舟道：“英华垌现在既有矿场，又是席驰的练兵地。我不便常去，会惹人注目。就抓了几笼麻雀，让江雀那小子去训。麻雀到处都是，不起眼，只要江雀能训练它们看懂简单的指令，就能往返两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送消息。”
“倒是个好办法。”林笙琢磨道，“那，那些送上黄兰寨的姑娘——唔。”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你说要干活，我才不捣乱的。可你现在问了这个问那个，一个字都没有多写，可见并不忙碌。那我可要欺负你了，会伸舌的那种。”
林笙：……
感到贴在掌心的两瓣唇默默阖上了，孟寒舟才放下手。
不过他也只是调侃两句，并没打算真的做什么，毕竟林笙这段时日趁着医局翻修，一直夙兴夜寐地编着他的书。
林笙很看重这本书。
孟寒舟虽然很想与他亲昵，却也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他不想打断林笙的思绪，影响他的思路。
林笙的唇只阖了几息，就又启开：“那你伸舌之前我再说最后一句——待明日医局开张，定是忙不过来的，你叫人回上岚问问魏璟，问他愿不愿意过来帮忙。”
孟寒舟还想着魏璟的事，过了好半晌，才回过味来。
林笙手里搦着笔，饶有笑意地看着他：“你还伸舌吗，不伸的话，我就要继续写字了。”
孟寒舟眼底微亮，环住林笙的后颈贴上去，将自己埋入他唇中，尽情搜刮了一阵，直将湿热的每一寸都探索了个遍，至林笙舌根酸楚，才依依不舍地退出。
他虽然还想再来几次，但想到林笙的正事，便按捺住了，伸手取来案头的砚台：“你写吧，我帮你研墨。”
林笙舔了舔湿红的唇畔，也压下眼底的一抹意犹未尽。
笔锋刚沾了墨，这时门外跑来个伙计，带着几分粗喘气道：“孟郎君！”
孟寒舟抬头，认出他来：“你不是跟着江雀，帮他提雀笼的吗？”
“是。”伙计跑得太快，他扶着膝盖累得匆匆换了几口气，就赶紧挑要紧的继续说，“快救救雀哥儿，他被人扣住了！那人非要带他走！”
林笙蹙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京中贵人
“别着急, 先喝口水。”林笙放下笔，将茶水递给他喝一口，便起身跟他出门, “走, 情况路上说。”
“唔！”伙计匆匆灌了杯水, 赶紧跟上。
出了医局, 伙计便领着他们往城东那边走。他和雀哥儿这段时间, 每天早上都去城外郊林里训鸟, 因为昨儿个刚发了月钱，今日他俩便想早些回来, 去买一碗酥油茶吃。
那茶摊是新开的，主业是卖些油糕果子, 酥茶只是刚开业用来揽客的添头, 又是并不贵，三文钱就可以买一大碗。店家熬得很香，他俩每次经过都瞧见好多人排队，也不禁有点馋得慌。
所以今天训完鸟, 两人便想着去尝一碗解解馋。
就在排队的时候，本来他和雀哥儿正说说笑笑呢, 突然就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个男的, 非说认识雀哥儿, 说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要带雀哥儿走。
“雀哥儿脸色很不好看。”伙计其实也有点茫然，“我拉也拉不动，周围人好多, 还有猜测雀哥儿是那男的家里逃奴的。”
“那人都说了什么？”林笙问。
伙计回忆着道：“说什么，跟着他走, 见什么主人，什么免得继续流落风-尘之类……他什么意思啊？我听着不太对，就赶紧跑回来叫你们了。”
“没什么，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们快些走。”林笙脸色一沉，没再多说什么，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他带江雀回卢阳时，隐去了江雀的身世，只说他家里贫苦没了父母，是从北丘新招的小伙计。江雀年纪最小，脾气也好，刚来时还有点局促，有什么都会赶着去帮忙，还会招来小鸟唱歌逗大家开心。
熟悉了后，伙计们都很喜欢他，像对弟弟一样对他照顾一二，他慢慢的也与大家融入一起。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江雀的那些不堪，大家同住一间房，同吃一锅饭。虽然最近他被孟寒舟折腾得瘦了几寸，但肉眼可见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
什么人，会知道江雀的过往，还大庭广众的说出那种话？
林笙越想越不悦。
孟寒舟跟在一旁，都能感觉到林笙脚下的怒意。
两人在伙计的带领下很快赶到了出事的茶摊。此时，茶摊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毕竟是新开的铺子，有来往买东西的，有坐着喝茶的，也有路过听见争执停下来看热闹的。
江雀身子瘦小，被挤在人堆里面连脑袋都看不见。
他想离开这里，但偏生被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挡住了去路，这男人还自顾自地说着：“我们主子可是京中来的贵人！得他恩赏，你才能脱了苦海！哝，赏你几个钱，快跟我走，省得再卖身子给别人！”
周围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议论着“怪不得瞧着柔柔弱弱的，原来是个倌儿”，还有劝他“主家对他好，既然卖了身契，就快跟人家回去”的。
“不是，我不是……”江雀面红耳赤，但他声弱人微，没有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环顾四周，尽是一张一合的嘴巴，和直勾勾嘲笑他的视线。
那男人随手扔了一串钱在江雀身上，就要伸手去拽他，力气之大，攥得江雀手臂生疼，就要将他拖出人群。
七嘴八舌的嘈杂落在耳朵里，嗡嗡的，江雀脑子里轰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情急之下一咬牙，猛地拿头朝对方腰间撞去，只听一声哀嚎，他趁机抽了手腕就往后跑。
不过江雀力气小，到底没有伤着根本，那人捂着腿间疼过一瞬就反应过来，登时气急败坏地伸手要去抓江雀：“你小子——别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江雀躲闪不及，头发落到他手里，被对方揪住发束狠狠地往后一拽，他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感觉脖子似乎都差点被拽断，眼泪当即涌了出来。
男人要提起他走，突然面前人群被推开一条空隙。
“松开！”孟寒舟抬起一脚，就把这人飞踢出去，直接将人踹到了茶摊上。一张方木桌被打翻，桌上茶碗碟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江雀！”林笙三两步进来，扶起地上的江雀。
熟悉的声音响起，江雀一愣，立即红着眼睛扑到林笙身上：“林郎君！”
林笙将他护在怀里，顺着他后背拍一拍：“他是什么人，你可认识？是以前的仇家？”
“我不认识！我没见过！林郎君……”江雀用力摇头，比起那个，他看向滚落一旁的雀笼，“雀鸟都飞了。”
方才争执起来，笼子倒下去被摔开了笼门，雀鸟受了惊吓全都飞走了。
“别害怕，没事了。鸟儿飞了再找就是，你没事就好。”林笙安抚了他几句，抬头唤道，“——寒舟，把人扭送官府。”
孟寒舟回头看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雀，点点头，一脚踩在砸断了腿的桌面上，提起那摔懵了的人的头发。视线朝周围看热闹的人冷扫一道，语气一沉：“看什么看？你们也想去见官？”
众人不愿惹事，哗啦一声纷纷散去。
孟寒舟拎起这找事的男人，就让伙计取绳子来将他绑了。
伙计正动手，对方也从两眼昏花中回过神来，见自己正被捆住，立即挣扎叫吼：“你们敢动我！我们家公子可是——”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附近巷口走出来，他青衫如月，头戴玉冠，一路看着手里册子，口吻颇有些不耐烦道：“吉英，怎么让你办个事这么磨蹭？”
被捆的男人见状大喜，趁机挣脱了绳索，爬起来就叫：“公子！”
孟寒舟嗤道：“原来是有主的狗。”
青衫公子闻声抬头，瞧见这满地狼藉，还有手臂被捆了一半的长随，不禁皱眉：“怎么回事？让你带个人，怎么打起来了。”
林笙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觉得这人陌生中又带着点似曾相识。
“公子，您让我带走的那小子，他已经卖了下家了。”吉英揉了揉胸口，指着江雀和林笙的方向，还颇有些委屈，“他们还带了打手来。”
青衫公子扫了林笙一眼，又看向惊鸟似的埋在他怀里的江雀，眼中露出一丝狐疑和不解。他盯着林笙多瞧了片刻，见对方也不过素衣，神色又缓下来。
他上前两步，微微含笑朝江雀道：“我与你家有些渊源，听闻你日子苦难，有心想救你出苦海。抱歉，许是我这下人粗鲁了些，没有说清来意。”
“你莫要害怕，我知你被逼落娼，是身不由己。也知你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待与我回去，必不会再叫你卖身他人。”青衫人举止文雅，和善地向林笙道，“小少爷。这孩子还小，受不得折磨了，你买他花了多少钱，我尽数给你，就放过他吧。”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
那银票面额不菲，江雀慌张地紧紧抓着林笙的衣袖，一直摇头：“我不认识他们。林郎君，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你别不要我……”
“你听不清楚吗？”林笙冷冷地看向对方，“他说，他不认识你。他也不想跟你走。你们认错人了。”
林笙不知他是谁，但他打着为江雀好的话头，一遍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着江雀卖身为娼的事，到底安得什么心。
他握住江雀的手腕，就要领他离开。
那名叫吉英的长随见他们丝毫不将自家主子放在眼里，恼羞成怒，在后头嘲讽喊道：“多大的本事，还当个宝了！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坐的娼妓男-宠-，给我骑我都嫌脏！我们公子瞧上他，是给他脸！”
“吉英！不得无礼。”那公子呵斥一声。
江雀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攥着林笙袖口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是没有脸，也没有尊严，随便什么人一二百钱将他买了，就能随便支使他干活、打骂他、玩弄他的身子。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离开北丘之后，他再也没有爬过任何人的床，也没有拿身子去换过任何东西，就连今天想奢侈一下，喝一碗酥油茶，用的都是跟着大家辛劳干活理货得到的工钱，每一枚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到底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喝一碗酥油茶，却被不认识的人当街撕开他的旧疤。
林笙瞥了江雀一眼，问道：“酥油茶的钱给了吗？”
江雀一愣，委屈点头。
林笙：“给了几碗的钱？”
江雀道：“我和小南哥，两碗……”
小南就是与他一块训鸟的伙计，之前队伍刚排到他们，付了钱，酥油茶还没盛出来呢，就遇上那个吉英，差点把茶摊都掀了。
林笙从各色面孔中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茶摊老板：“劳烦，给我们两碗新鲜的酥油茶。我们付了钱，不能不要吧。”
那老板也是小本生意，才开张这几天，外边桌椅就被砸了个稀巴烂，他有苦都没处说。一边是救过他家疫病的林大夫，一边不知是谁家的少爷，他都不敢招惹。
只好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去热锅那儿，端了两碗酥油茶过来：“林、林郎中，给。”
林笙没接，而是低声问江雀：“在北丘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江雀眼珠瞤动，看看林笙，又看看两碗茶。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两碗热茶，蹬蹬蹬跑到那主仆两人面前。那吉英颐指气使的，还不服气着，见他过来，嘲讽道：“干什么，知道谁好了？两碗破茶，就想讨好——”
“哗——”一声。
江雀一抬手，直接将两碗酥油茶泼到了对方脸上。
泼完，他心惊肉跳地把空碗往旁边一扔，马不停蹄地就朝林笙那儿跑回去，一个猛子扎到林笙背后，从他肩头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看。
茶水混着酥油淋漓地从他们二人颈边往下滴答。
江雀怕被打，小心翼翼地窥看着对方，见他们被泼得猝不及防，根本没反应过来，都僵硬在原地，脸上领口上还挂着酥油渣——方才江雀还红着眼睛直哭，这会儿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林笙扭头看看肩上的小雀儿：“痛快了吗。”
“嗯。”江雀眨巴眨巴眼睛，心里那股被憋屈的气一下子疏解了很多。
一旁的伙计也狐假虎威道：“呸，活该！雀哥儿别怕，他们再敢捉你，就让孟郎君把他们胳膊腿都卸了！孟郎君！快，将他们一起捆起来，送官府去挨板子！”
孟寒舟：……
敢情我真的是个打手。
被泼了一身油茶的主仆，里子面子俱无，那青衫公子一身儒雅文静，如今也似泥汤里的鸡一般。吉英抹了把脸，还问：“公子，怎么办？”
青衫公子的脸色险些绷不住，他狠狠撇了吉英一眼：“丢人现眼的东西！”
今日是带不走江雀了，他拂袖就要离去。
林笙出声道：“刚才你们好一番污言秽语，好端端没凭没据的，就编排人是娼妓，说了那么多羞辱人的话，现在随便甩甩袖子，想走就能走了？”
呼啦一下子，突然出现了好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都是闻讯赶过来帮忙的伙计们。如今形势逆转，倒是他们走脱不得，被人围住。
青衫公子多久没丢过这种人了。
那江雀分明就是个下贱的娼妓！但现在让他去找证据，他又去哪找？？
现在他顾不上追究江雀的事了，江雀只是偶意见到本想顺手办了，没想如此棘手。他还有正事在身，只想速速离开此处，于是错了错后槽牙，沉声问：“那你要如何？”
“跟他道歉。”林笙把江雀拽到身前，“你管教仆从不严，是主之过错。你这随从方才辱了他多少句，你合该跟他道歉多少次。”
青衫人顶着一身狼狈，脸色愈发难看了，袖中暗暗攥起了拳。
“林郎君，要不算了……”江雀也有些惶恐，他都泼了人家两碗酥油茶了，已经得了大便宜，竟然还让对方给自己道歉。
自己什么身份，对方什么身份，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万一惹了什么不该惹的，给大家招来麻烦……
他拽拽林笙的袖口。
林笙好笑道：“难道富家子弟做错事就不用道歉了？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你、你大胆！”吉英瞥见主子神色，便想给主子出气，没长脑子般张嘴就骂道，“你们这群刁民！可知自己拦的是谁？！”
青衫人还没来得及制止，吉英已经口无遮拦：“这可是朝廷亲派的，考课百官的随行官，京中贵人，曲成侯家的小侯爷！”
林笙登时瞪大双眼，呼吸一凝——
他是孟槐！
孟槐竟然是代替贺祎，下来继续考课的随行官员！
林笙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孟寒舟。
孟寒舟眯起眼睛，林笙本以为他会愤恨恼怒，心里都开始盘算万一孟寒舟要杀人，该如何收场。不料他只是盯着孟槐沉默半晌，竟莫名平静，反而还笑了一声：
“原来是——曲成侯世子。失敬。”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孟槐有秘密
孟槐看他也是个有见识的, 脸色刚好一些。
却听孟寒舟道——
“孟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监察官，想必颇有才干。既然负责随行考课百官，岂不是更该重官声, 应该以身作则？”孟寒舟笑看着他, “若京里来的监察官员都是这般德行, 又该如何信服百官, 信服百姓？”
周围百姓们自然不懂什么是监察官, 只听到他是京城来的官儿, 自然而然便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位“孟大人”指指点点：“没想到京里当官的还纵恶仆伤人……”
孟槐处在闲言碎语当中,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周围声音实在闹耳，若再不了结此事, 只怕动静只会越闹越大。
他只是个随行官, 头上还有一位在朝中威望颇高的巡按御史。此事若传到对方耳朵里，孟槐此行就是竹篮打水，他尽心维护的声名也将付诸东流。
孟槐想了又想，本就是仆从斗殴这桩小事而已, 将小事化了方是上策。
便忍着羞恼，回身两步朝江雀拱手作揖, 错了错后牙道：“小江郎君, 此事是我管教下人无方, 理应向你道歉。此样银钱，当做你受伤的医药之资，望你不计前嫌，多加宽恕。”
吉英见他竟然朝一个下人鞠躬作揖：“公子——”
孟槐不想听他再多舌惹事, 当即喝止：“放肆。还不向江郎君道歉！”
吉英瘪了瘪嘴，极其不情愿地弯下-身子：“……对不起。”
江雀哪见过这阵仗, 下意识就想摆手，因为被林笙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把手揣回袖子里。待他俩拜完，才十分生疏地“嗯”了一声。
此事勉强作罢，他们主仆二人不愿多留丢人，将医药费放在桌上扭头就要走。
“等一下！”孟寒舟叫住他们。
孟槐忍住气：“阁下还要如何？”
孟寒舟朝店家一撇：“这砸了的桌椅钱呢？”
吉英：“那分明是你——”
“住嘴，还嫌不够丢人。”孟槐冷哼一声，又掏出几块碎银丢在桌上，这才离去，临走前，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雀笼。
偏生这时孟寒舟好死不死地吆喝一声：“孟大人，好走啊，恭送！”
孟槐余光扫了一眼，见对方勾着一撇淡淡笑容，正拂着衣上浮尘，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孟寒舟见他回头了，又朝他揖了揖手——他后牙咬得酸痛，狠狠瞪了一眼给自己惹事的吉英后，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他们走后，孟寒舟毫不客气地取了他们留下的银两，一份揣给江雀，一份做店家的赔偿。回到林笙身边，见他还皱着眉，孟寒舟问：“怎么了？”
林笙看了一眼江雀被推攘拉扯时弄出来的伤：“回去再说。”
几人回到了卢阳医局，林笙自药柜中取了治疗外伤的跌打散，以紫草油调和了揉在江雀手上的伤处，将淤青揉开。
他不仅被扭伤了手，跌倒时还弄伤了腿和膝盖。
江雀卷起裤腿，露出一大片红紫来，疼得小声吸气。
林笙尽量轻一点，叮嘱道：“忍一下，揉一揉好得快。这药以后每天早晚各搽一次，自己不方便的话，让同屋的帮你。天气冷了，这两日不要干重活，也少碰冷水，你这扭在关节，别留下病根。”
小南忙接过话来：“我一定好好盯着雀哥儿擦药！”
“想吃酥油茶的话，过会儿叫其他人帮你们买一份回来。”林笙点点头，将药瓶交给他。
提起酥油茶，江雀神色有些愧疚，忙说不要了。
要不是他贪吃非要去，也不会摊上这种事。还被人光天化日地羞辱，连带着林郎君和孟郎君也因为他而丢人。
“用自己赚的工钱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的，是欺负你们的人不对。”林笙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
“就是，明明是他们有病！”小南愤愤地哼了一声，扶起江雀往外走，去旁边暖和的偏房里去休息。
离开药阁前，林笙突然问道：“江雀，通鸟语的事，你以前可还曾向别人透露过？”
江雀一怔，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现在也只有你们知道。”
小南也跟着摇头：“我也没和人说过！”
林笙沉思片刻，又问江雀：“那你之前可随主家去过上岚县，或者一个叫文花乡的地方？”
江雀想了想，又摇头：“没有，之前一直在北边的……怎么了林郎君？”
“没事。”林笙笑笑，“你们去休息吧。”
两人懵懵懂懂地结伴出去了。
走了一半，小南偏头看江雀卷起来的一只裤腿，“你膝盖疼不疼啊，还是我背你吧！”
江雀忙摇头，又踮脚跳了两步，被小南嫌他跳到下辈子去，一个拉扯就把他背在了身上，一路小跑着进了偏房。
小南将他放在坐榻上，一会儿去关窗，一会儿去煮热茶水。
江雀有点局促：“小南哥，你不用忙累，我坐会儿就好了。”
小南捧了一碗热茶塞他手里：“这能累着什么。倒是你，那就是个脑子有病的，满嘴胡言乱语。他说啥你都别忘心里去噢。”
“小南哥，我有件事……”江雀沉默了好久，久到小南疑惑地看向他时，江雀才鼓起勇气小声喃喃，“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以前，是给人做那种奴隶的……你们要是觉得我脏，回去我就搬到柴房住。”
小南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突然长舒一口气：“嗐，我当你要说什么呢！这有啥，我们跟着林郎君和孟郎君的，哪个没点这样那样的事啊！”
他搬了个凳子过来，不禁没有丝毫介意，还朝江雀八卦起来：“我跟你说啊。二郎管事的，是家里逃婚出来的。旋子哥你知道吧，他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哥哥在上岚县，他俩以前是山匪！还绑过林郎君呢！”
“啊？”江雀新来，听的一愣一愣的“……真的？”
“可不？！”小南继续说，“宅子里给大家做饭的厨娘你见过吧。她死了男人和孩子，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当时疯疯癫癫的，话都不爱说，还寻死觅活过呢。”
江雀见过厨娘，大家都叫她桃娘，是个寡言少语但对大家很好的大姐姐，做饭也很好吃。伙计们有忙回来晚的，夜再深，但凡有一个人没吃饭，她都会起来给大家做可口的夜宵。
“再远的你就不认识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小南看着他喝茶，“咱就是说，都是苦命的，谁还没点过去了。林郎君不在乎这些，我们也不在乎！过去就过去了，就不提了。”
小南看看他膝盖上骇人的一片淤青，瞧着都疼：“这次都是我跑得太慢了，害你被那个狗东西打了。”
他比划着，跳起来打了一套自以为是但略显滑稽的“拳法”：“下次再见着他，我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江雀给逗笑了，低着头直笑得眼泪花出来。
润湿了眼角，他耸耸鼻子，点点头：“嗯。”
药阁中，林笙听到偏房中传来的说笑声，看来江雀已经不难过了。他又转头看了会帮自己收拾药材的孟寒舟，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嗯？”孟寒舟应声，“我有什么事。”
林笙不放心地对他看了又看。
感觉他的目光从自己左边徘徊到右边，孟寒舟一笑：“怎么，终于见到真世子，我还非得发疯不成？”
林笙喃喃：“那也不是。”
“把心吞肚子里吧，我也不是那样莽撞的人。血脉一事，我无错，他也无错，与我有恩怨的是孟家人，不是孟槐。”孟寒舟端庄道，“退一万步说，我如今已成家立业，也应该稳重些，以你为重，以我们小家为重。”
林笙越听越怪，怎么说着话就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孟寒舟又嗤笑道：“只是我以为，那孟槐传的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我还以为是多光风霁月，不料竟是这种货色。”
林笙点头：“确实与想象中有些差距。”
与林笙记忆中所读到的那个不矜不伐、厚积薄发的翩翩君子简直两模两样。
“算了不提他了，晦气。”孟寒舟反而问起，“你问江雀鸟语的事，是有什么问题？”
林笙回过神来：“那还是要提他的。那个孟槐，有问题……在他出现之后，我们没有人唤过江雀的名字，小南也只是叫了声雀哥儿。”
孟寒舟听着，回忆一番，也明白过来。
没有人告诉孟槐江雀姓什么，但他被迫道歉时，却直接唤江雀“小江郎君”——
但江雀的名字，是后来卖身为奴后才被主家取的名字，并非是他原本的良家名姓。若是如孟槐所说与江雀家人有旧，江雀幼时被拐，就是连亲爹娘都不应该知道“江雀”这个名字。
林笙又提醒道：“他将我当做了蹂躏江雀的新主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江雀出身的意思，却又百般想带江雀走，还允他富贵生活。他与他那仆从这一套，简直称得上是威逼利诱，听起来别有用心。”
孟寒舟琢磨着。
所以，如果他并不是真心想带江雀脱离苦海，也不是特意寻来认亲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雀对他有用——
“他难道知道江雀通鸟语的事。”孟寒舟恍然大悟。
林笙不敢说，但现在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江雀此前从没去过上岚和文花乡，孟槐也还没有去过北丘。那么理论上两人应该从未谋面，可孟槐现在不仅认识江雀，还知道江雀通鸟语。
事情就变得莫名诡异起来。
连孟寒舟也发觉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就连林笙也是偶然才发现江雀这身本事，如果孟槐远在千里之外就能知晓，除非他是未卜先知。
他盯着林笙看了良久，忽然想到，孟槐有秘密，林笙也有这样的秘密。
林笙也会时不时地冒出这样的“不合常理”。只是相比于孟槐这般巨大的难以掩饰的“不合理”来说，林笙的那些小瑕疵就显得微不足道。
每次孟寒舟刚觉得有点奇怪时，只消林笙稍微一抹，便能顺手抹平。
“林笙。”孟寒舟禁不住有些好奇，也有些试探，“你，能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并不是林府旧宅所在的津义郡。
林笙也早知道，以孟寒舟可以称得上是聪慧多谋的脑袋，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他身上的秘密。但没想到这么快，林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抓药的手顿了一顿。
孟寒舟见他这般反应，马上低头翻起了记载存药的簿子，道：“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就随口一问。”
林笙将药屉合拢，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簿子都拿反了。
林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处，又该如何描述这个世界。倘若孟寒舟知晓一切，会如何看待自己呢，倘若他问起原本该有的结局，又该如何说呢。
他将那簿子抽-出，反过来，又递还给孟寒舟：“我还没准备好，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那件秘密，只代表了我的来处。而我的未来和归处，由现在、此刻的我决定。”
孟寒舟被注视着，眼前这双瞳仁里倒影着的，是自己的面容。他点点头：“好。只要你的归处有我，无论你过去有什么秘密，我都信你。”
林笙微微一暖。
孟寒舟摩着他的手，突然想到：“那，你说那个孟槐身上的秘密，会不会……”
林笙蹙起眉，难道孟槐真和自己一样？
他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林笙再深入去想，脑袋都不由开始痛了。
“没事。”孟寒舟一手在他眉梢轻轻揉过，抚平他眉间皱紧的沟壑，“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了。”
与此同时，卢阳另一头。
才回到客栈中的孟槐脱去了脏污的外衫，随手往椅背上一丢，见到跟进来的吉英，越看就越气不打一处来，他回头一脚就踹了过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吉英体魄强壮，挨了一脚也没什么，只是倒在地上颇有不服，嘀咕道：“不是公子您说，那小子就是个被人欺辱惯了的娼奴，只要给点钱给点饭，就会乖乖跟着我回来吗？谁知道他死心塌地的跟着他那个主子。”
“你还敢顶嘴！”孟槐气得又抬起一脚。
吉英捂住脸，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脚踹过来，他冒头看看，见公子收了脚，正若有所思：“公子？”
孟槐正琢磨，吉英说的确是如此。
那江雀自小就被卖做娈童，几乎是被各路主子蹂躏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是个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会黏上来忠实地摇尾巴的忠狗。
原本孟槐见到他，应该是在多年后的一次南巡。
这只可怜的小鸟被糟蹋得不像样子，重病缠身，伤痕累累，被人丢在野外的芦苇荡边自生自灭。孟槐无意发现了他，随手赏了他一块饼子。
时逢暴雨，车队被迫到一处荒庙躲雨。
可能是这小鸟命硬，吃了几口饼食，竟然从奄奄一息中硬挺了过来，偷摸跟着他们的尾巴回了来。
连日雷雨，孟槐的车队走不得，几名随从闲来无聊，发现这跟来的小病鸟不仅漂亮会讨好人，还能唱歌，还唱得颇为好听。
南巡枯燥无味，随从们更加百无聊赖，就容留他在庙中睡觉，并用饭食逗他给大家取乐——毕竟半碗米就可以换他摇尾巴，唱一宿小歌。
但他毕竟有伤有病，只是几口热饭并不能让他彻底活过来，他才恢复几分的生气很快又在随从们的取乐中蔫了下去。
随从们见他凄凄惨惨的没意思，玩够了就想赶他出去。孟槐看他挺可怜，发了恻隐之心，让随行的医官给他看了伤病，用了药。
许是真的没人对他这样好过，从那起，这只小鸟便不肯走了，要朝他报恩。
孟槐只觉得好笑。
他这样卑微的讨好，对已经颇有权势的孟槐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但他乐于看这只漂亮小鸟殷勤地衔枝叼果的样子，他也不缺这一口饭，就这样默许江雀留在身边了。
江雀能吃苦，逆来顺受，无论对他如何，只要给点不足道的好处，他就会忘掉一切疼痛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好用的奴仆。
孟槐发现他的本事，已经又是多年后的一次意外。
谁也没有想到，这只微不足道的小病鸟，后来会用这身本事帮了他大忙，只可惜也早早葬送了江雀的性命。
如今重来一次，再见到江雀，孟槐心下一喜，当然要早些将江雀囊入彀中，才能物尽其用。
只是没料到，半途竟杀出个人来，坏了他的好事，看样子是江雀现在的主人。
吉英看他眉头不展，提议道：“要不等天黑了，我偷偷把他绑过来给公子！”
“没脑子的东西。”孟槐恼火得连踹他都懒得踹了，烦得很，“你除了这身蛮力就不会别的？要不是看在以后你——”他一顿收了嘴，随手抄起桌上空盏就朝吉英扔去，“滚！”
吉英将杯子讪讪地放回孟槐手边，正灰溜溜地出去。
“回来。”孟槐又喝一声，将怀里纸张丢给他，“先去把这些药材买回来，再惹是生非耽误了胡御史的病情，拿你是问。”
“哦。”吉英接下纸张，跑着出门去了。
孟槐揉了揉太阳穴，闻到自己身上廉价油腻的酥油茶的味道，又是一阵恼火。他让客栈伙计给送了热水上来沐浴，并望浴桶里投了些熏身的沉檀之香，泡进水中，心头的烦躁这才减轻些。
许是他操之过急，还不到江雀身受重创流落荒野的时候。是他的东西，早晚会是他的，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胡御史，只要将他的病情治好，日后……
正沐在浴桶中放空身心，几乎昏昏欲睡时，出去多时的吉英突然一个莽子冲了回来：“公子！”
“……”孟槐被冷不丁一嗓子，吓得差点跌进水里，他七窍生烟地起身，“又怎么了！”
吉英隔着屏风看他，道：“这单子上的药，买不到啊。”
孟槐皱眉：“卢阳这么多家药坊，一个都买不到？”
吉英摸了摸脑袋：“药坊掌柜的说，这单子上的药材不常用，所以备的本就不多。前几个月卢阳才经了一场疫病，能用的药那时候都被官府调度，用的差不多了，现今也不过是才进货了些常用的药材。这些贵药，暂时没有。”
跑了这么多家药坊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孟槐忧烦地思索着。
吉英又想起来：“啊，不过，他们说，有个地方可能会有。”
孟槐简直恼火：“别大喘气，哪里？”
吉英想了想：“卢阳医局。他们说，医局新来了一位提领，重新整饬了医局，充补了药材，备的齐全。明日医局就要开司了，他们说这位提领是个心善的，我们要是急用，可以到那去问问。”
一听是医局，孟槐就松了口气：“既然是官办医司，想必会给我们开方便之门。”
作者有话说:
林笙：没想到吧.JPG
-

第161章 不一样
次日一早, 孟槐梳洗罢，方唤了吉英去取些朝食，就见胡御史身边的一名小厮匆匆下楼去。他出声叫住：“可是胡大人又发痛病了？”
“小孟大人。”那小厮闻声停了停脚, 忙朝他行礼, 一脸焦急地道, “正是。我家主人昨夜难得好些, 便吃了些夜宵, 今起又开始犯病了, 疼得下不来地。小的正要去厨房借灶，给主人煎药。”
孟槐摆摆手：“小心些, 去吧。”
小厮揖了揖身小跑着离开了。
吉英刚好从厨房出来，就见那小厮风风火火地进去。他拎了食盒回到房间, 见孟槐正在更衣束发, 他一愣：“公子，您这是要出去？不吃朝饭了？”
“不吃了，卢阳医局不是今日开司吗，先过去看看。把正事办了。”孟槐披上一件薄氅, 又多揣了几张银票在身上，便往外走。
吉英看看他, 又看看手里的朝食, 只好将食盒放在桌上, 偷偷拿了两个包子，一个叼在嘴里，一个藏在袖子里，匆匆跟上孟槐的脚步。
他几口把包子咽下。
卢阳的包子真不好吃, 馅儿比侯府的差远了。连脚下的地面都是尘土漫天、坑坑洼洼的，根本比不上京城的宽敞平坦的大道。
吉英踢开脚前的一块石子儿, 不解地问：“公子。吉英真不明白，您干嘛非要来这趟苦差事。还给那姓胡的老头儿找药……他才芝麻大的官儿。可您那单子上的药，昨儿个我问了，要全买下来，一副药就少不得要百两银！亏死了！”
而且那胡御史的病不是新病了，那是旧疾，多少年也没治好，一副药肯定是不够用的。吉英实在是想不通，公子已经是侯府世子，多的是名门贵子结交，何必去巴结一个七八品的御史。
孟槐拧眉叱道：“你懂个什么？以后在胡御史面前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便不要再跟着我了，去庄子上喂驴。”
吉英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孟槐瞪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
这次贺祎中途回京，留下未完的考课之事，确实不算个美差。这些府县偏僻穷困，路上奔波不说，也没什么油水，其他人都不愿来，这差事才落到老实巴交的胡御史头上。
孟槐是听说接下差事的是胡御史，才想了办法自荐随行的。
那御史胡德归为人木讷，品阶不高，平日不过是在御史台里写写谏疏、整理文书。若没有皇帝传唤，连朝议面圣都去不得。
然而，无人知晓，就是如此不起眼的一个老头儿，却有位令人咋舌的知交好友——三朝元老，太傅徐稀元。
这徐家祖上是开国功臣，出过三公二将，世代煊赫。徐稀元早年间也曾拜相，但不知何故却突然因病辞官，从朝堂急流勇退。碍于天子苦苦挽留，才勉强挂了个太傅虚职。
此后徐稀元虽隐于市，但朝野莫敢怠慢，皆尊他一声徐公。他门下学生遍布朝野，又是天子师，仍在朝堂和文坛相当有声望，他一句话，胜过许多官员的争辩口舌。
只是徐家门风肃穆，一副清风明月做派，徐稀元辞官后便不再与朝野官员往来——至少明面上如此。因此，令无数想要攀上徐公这根粗枝的新贵旧僚吃尽了闭门羹。
谁也想不到，御史台里这么个木木然的，混了几十年，才堪堪混到八品御史的胡德归，竟然与徐稀元私交甚厚——二人年轻时便是棋友，后来更以书信叙心，交谊甚深。
此事几乎无人知晓，直至孟槐一番血泪斗争后终于也位极人臣，那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的胡德归病逝，徐公竟亲往祭奠，他这才知道两人还有这一层关系。
孟槐如今虽已取回世子身份，但尚在微末，不过是得侯府蒙荫先领了个闲散官职。
他想要通过胡御史，打通往徐稀元的这条捷径。若能得徐稀元青眼，让徐稀元出山为他背书，想必以后定能免去诸多辛苦，早日权倾天下。
若非是这般心思，他也不愿离开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什么随行官。
他原计划是通过这次公差，给胡御史留个好印象。卢阳本也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料半途胡御史突发痛疾，走不得路，就不得不在此地停留。
这反而给了孟槐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恰好知晓一副专门治疗痛症的药方。这药方眼下尚未见世，是秘方，虽药材贵些，可若能治好胡御史的痛症，却是事半功倍的，这点药钱不足挂齿。
唯一没想到，卢阳竟连药材也不足。
……随着一阵喜庆的鞭炮声响罢，周围人三两结伴着从身边跑过，都是奔着卢阳医局的方向去的。
“这什么动静，这么热闹？”
“你还不晓得？是林小神医开诊了！这会儿正要放鞭炮呢！”
“真的？太好了，我得去为我娘抓些咳药！”
“等等我，我也去！”
孟槐好奇地搭话一名路过的行人，问道：“请问这位林小神医，是何方高人？”
那人将他上下一打量：“外乡来的吧？林郎中可是之前救过我们卢阳疫病的小神医，多少郎中见是发疫，走的走，跑的跑，只有林郎中搭了医棚，每天风雨无阻地给大家看病。而且他的药又便宜，又好用。”
待说话的功夫，前面已排出了长龙，这人赶紧跑去排队了。
孟槐一阵纳闷，在他的记忆里，卢阳后来确实曾经闹过一场不小的大疫，当时十户九绝，众医无策，西南官道封了三年，最后疫病自然止息才了结。
但从未出过什么能救疫的小郎中，而且他为献计治疗皇帝的头病，遍访天下名医，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姓林的神医。
这倒是让孟槐有些兴趣了，名医难求，若是能将这个小神医揽为己用，就更好了。
众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去看诊，直将医局门口堵的水泄不通，这些人穿金戴银得少，多的是衣上打着补丁的百姓。
吉英费了些力气，才为公子攘出一条道来。
到了门口，孟槐抱着满腹狐疑正要进去，就被一人拦了下来：“哎哎哎，你干什么？别插队啊。你领号了吗，就往里进？”
孟槐皱眉：“领号？”
那人挎着个菜篮儿，瞧着像是才赶集回来一般，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瞧瞧，这叫号牌，去那边登记姓名，拿了号牌，叫到了才能进去！”
孟槐回头看了一眼，见旁边布了只条桌，果真有一人正在桌后登记发牌。
“去去去，排队去。”那人将他攘出队伍。
吉英刚要斥他放肆，孟槐就将他拦住，不许他节外生枝。他扫了一眼这些百姓，只好走向那条桌，道：“劳烦，通告一下你们提领，我有事与他相商。”
桌后的伙计抬头看了孟槐一眼，昨日茶摊之乱他没去，自然不认识孟槐的脸。他打量了一下孟槐，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林大夫这会儿要忙着看诊，一时半会腾不出空来啊，你有什么事？”
孟槐不愿将求药的事说给外人，只问：“敢问你们林提领几时闭诊？”
伙计估量了一下放出去的号牌：“怎么也得戌时以后了，要是搞不好，亥时也是可能的。”
“亥时？！”吉英拍了下桌子，叫嚷道，“什么医局要开到亥时！你是不是戏耍我们，故意不想给我们通传？”
伙计被无端一巴掌拍得墨汁飞溅，甩在身上，他恼道：“你有病吧？你没瞧见这里这么多病人吗，这一个一个看过去，不用花时间？”
孟槐让吉英退下，客气道：“此处既是官办医局，为何会涌来如此多的百姓？”
伙计拿废纸擦了擦身上墨点子，好笑道：“医局不给百姓看病，还开来干什么？你要看病就看病，不看病就快点离开，后边还有那么多人要领牌子呢！”
孟槐一回头，看到身后已然排了许多人头，都嘁嘁喳喳地盯着他瞧。
他不愿等到入夜，好在他们来的还算早，若是按顺序进，还能早点见到那医局提领。孟槐拧了拧眉，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看病。”
“哪里不好？姓什么？”
孟槐随口道：“……头疼。姓孟。”
听到姓孟，伙计才多看了他两眼，“嗬，与我们孟郎君还是本家。”伙计虽然嫌弃，却也给他们登记了，取了号牌递给他们，“那边等着叫吧！”
医局诊室。
林笙给面前病人施了脉，将药方递给身后的伙计。
那伙计拿着方子跑去后面的药库，左右看了看，大声念道：“雀哥儿！这副方子要麦冬七两，甘草二两，半夏一两……”
“哎！”江雀远远应了一声，从木梯上探出头来，没多会就按他唱的药名抓好了药材，“给。”
“你可真厉害。”伙计感慨着将药材用桑纸包好，“明明都不认识几个字，竟然这么多药材放在哪里，你都一清二楚。”
“我就记性好嘛，之前帮忙收拾药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江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朝前院的方向好奇地看了看，“前面热闹吗，早上还听着放鞭炮了。那鞭炮是红皮的吗。”
伙计擦擦汗：“人多得很，都是冲着林郎君来的，哪有空去看什么鞭炮——可把我忙坏了。”
江雀眨眨眼，好声道：“我跟你换会儿行不行，我想到前边去看看……”
原本大家是觉得他昨日伤了膝盖，特意安排他在后院抓药，但伙计看江雀今天上下梯子挺顺溜的，可见是好了很多。见他十分想到前面去瞧瞧，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就换一会儿，你要是腿疼了，就早点换回来。”
江雀立马高兴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好！”
他颠颠儿往前面去，绕过侧廊，又遇见了正往外去的小南。小南拎着个筐子，里面放着空余出来的号牌，是要送到门房重新用的。
江雀想去门口看一眼鞭炮放完以后满地红纸的样子，开业开门的炮仗那叫“满堂红”，民间有说法，说踩一踩那些红纸可以带来福运。
他自告奋勇代替小南哥去门口送号牌。
“好吧，那你小心点腿脚。”小南没办法，只好将自己手里的筐子与他的药包互换，“门口人多，别挤着！”
江雀嗯嗯两声，挎着筐子便去了。
小南无奈地摇了摇头，拎着药包刚抬几步脚，忽的方才还兴高采烈走了没多久的江雀就跟受惊了似的扑棱飞了回来，慌里慌张地往里走。
“雀哥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雀脸色发白，脚步停都没带停的。
孟寒舟从诊室出来换口气，顺便正要叫下一个人，就见江雀如惊弓之鸟，一头扎了过来。
“孟郎君！”江雀平日里还挺怂他的，眼下见了他竟似见了亲人般，扑上来直往自己身后躲。
“怎么了。”孟寒舟顺着他惴惴不安的视线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见两张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面色也随之一沉。
他一侧身挡住了江雀，抱臂看着走来的主仆二人：“这不是孟大人吗。”
孟槐正打量四周，这医局看起来平平无奇，许多等药的百姓就随意地靠坐在两侧廊下，说说笑笑，显得十分杂乱。
他闻声收回目光，也一皱眉：“是你。”
吉英见是昨日踹了自己一脚那人，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又看见江雀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擦伤，便自然而然以为他们也是来瞧病的：“你们也来这小医馆看病啊？”
孟寒舟眼珠一转，笑道：“是啊，听说这位林小神医活死人肉白骨，医术卓绝。怎么，孟大人也身体不适？可是昨日被热茶泼得脸疼？嘶，这左边是真的肿了，瞧着一时半会消不去，不如把右边也打肿为好，至少显得对称。”
孟槐：……
“你——！”吉英想到出来时才被公子教训了不许惹事，便忍了忍，狠话道，“你少得意，待我们见了医局提领，必让他好好治治你的嘴，再把你们赶出去！”
孟寒舟玩味道：“哦？是吗。你们公子这么大的官威啊？”
话音刚落，林笙见迟迟不进下一个病人，便走到门口问：“怎么回事，寒舟？……江雀，你怎么也跑前面来了。”
孟寒舟侧身，饶有笑意地唤了一声：“林提领。这外头来了贵客。”
“是什么人？”林笙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又往外走了两步，这才看到站在屋外台阶下的孟槐主仆。
孟槐正要行礼，见到从檐下阴影中踱出来的面容，猝然一顿。
吉英也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他？！”
孟寒舟故作委屈地告状道：“林提领，他说要你治治我的嘴。你看要怎么治好？”
“……”林笙不用猜，就知道这家伙定是又对人家冷嘲热讽了，这张嘴是该好好治治，他拿眼神剐了孟寒舟一下，让他领着江雀到一边玩去，这才开口，“孟大人，今日你是要从我的医馆里将人捉走吗？”
孟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医局提领，百姓口中竟是他，这真是冤家路窄。
他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就想扭头就走。但脚跟一抬，转念又想到卢阳别处都买不到合适的药材……
算了，还是胡御史的事重要，小不忍则乱大谋。
孟槐定了定心，深吸一口气，含笑说道：“林提领，昨日只是个误会，我回去已教训过这无礼的刁奴。今日，孟某是听得林提领善名，特为求药而来。”
林笙观察他：“孟大人莫不是在消遣我。你面色红润，不似有病之人。”
孟槐作出苦色：“实不相瞒，病者乃是与我同行的一位老御史，他患痛疾多年，如今发作起不来身。孟某有良方一剂，便想着为他抓些药服用，不想卢阳处处缺药。”
林笙本不想搭理他，听他说是为别人求药，这才驻足留步。
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药方拿来看看。”
孟槐取出方子，由吉英递了上去。
林笙打开看了一眼，神色一凝——这上面的药，竟与北丘时所见的神仙酿方如出一辙！只是又平添了些许和缓药材中和热性，但反而又会令这药毒变得更加隐蔽。
他又审视了孟槐一番，警惕起来：“此方你从何而来？”
孟槐不欲透露，只避重就轻地说：“此方乃是我从一位隐居大士手中偶然所得，非寻常凡方。小先生只管为我抓药便是。”
林笙很快就将方子折起，拒绝道：“你们回去吧，这方子上的药我不能抓给你。”
吉英急道：“多少钱我们公子会给！”
林笙微微蹙眉，但尚且耐心道：“这不是银钱的问题。这方子药性峻烈，多金玉石卤之药，初用许是感到有安神止痛的作用，可一旦多服，必金毒入骨，至病深短命。”
孟槐当即一笑，方才他还觉这个林郎中许是年少有为，有意拉拢，这会儿便又有些瞧不起了：“林提领还年轻，不解方中妙处也是有的。”
林笙听的便不高兴，但依然不肯松口：“我不管什么大士小士，药不对，就不可能从我手中卖出去。你说的那位病人，若已年长，就更不该服用此峻毒之药，否则无异于饮鸩止渴。你若听我一句，该早些将此方毁去，免得祸害他人，我可为你重开一方。”
“你怎么说话呢？你的药，难不成比人家高人大士的药还管用？”吉英撇撇嘴，“不想抓药就直说，我看你就是嫉恨昨日的事，故意为难我们。”
“我是好言相劝，和昨天的纠纷没有关系。既然孟大人不肯，我也话尽于此。”林笙不愿继续与他们纠-缠下去，平白多费口舌，“若孟大人没有别的事，我便要叫下一个病人了——小南，送客。”
小南看了看，忙朝外揖了揖：“您请。”
这方子是孟槐花费许多心思和财帛才得到的，日后还有大用，他自然不肯舍去。但林笙不愿意取药给他，他总不能进去抢药，实在有辱声名。
孟槐一阵懊恼，向来只有自己叫人“送客”，没想到如今竟人“送客”出去，如此连番羞辱，他脸色实在不太好看，遂拂袖而去，不欢而散。
小南将他送出了医局，扭头就跑回去了。
孟槐回头看了一眼医局的匾额，一甩衣袂，冷哼道：“要不是贺煊的人没用，迟迟找不到那味神花，我怎么会被一个小小医官扫地出门！”
吉英平日虽鲁莽，眼下听公子竟敢直呼三皇子名讳，却也心惊，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孟槐看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去外县想办法买药！养你有什么用。”
而那边，林笙一回到诊室，孟寒舟便从门后走出来：“打发走了？”
林笙拧着眉兀自沉思，没留意到孟寒舟说话，直到被他握住手腕才回过神来：“啊，走了。孟寒舟，当时北丘那些丹方和药酒，真的都叫人毁尽了吗？”
孟寒舟颔首：“一张没落，全都烧了，连售卖出去的药酒，也都让官衙出门进行了查搜。我们也盘问了那几个替玉枢卖酒的纨绔，这酒尚未流传很广，药方他们也并不知晓。所以毁干净很容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笙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孟寒舟问。
“他没有去过北丘，净火道目前也只盘踞在北丘和孚州地界传道。那张神仙酿药方，此前只有玉枢一人知道，连我也是亲眼看到后才知晓……他手里又怎么会有神仙酿的改良药方？”林笙来回踱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什么都不对，人不对，事不对，时间线也不对。”
孟寒舟不解：“时间线？你在说什么？”
江雀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惶惶地看着林郎君似着魔一般在屋里来回打转，嘀嘀咕咕。他大气不敢穿一个。孟寒舟朝他递去个目光，他恍然跳下来，赶紧跑出去带上了门。
林笙脑海里正飞快盘绕，猝不及防一堵胸膛挡在他面前，让他一头撞了上去。
“林笙。”孟寒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药方，药方……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知道早已被毁去的、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这张药方，这当中必有蹊跷。
林笙隐约间从诸多不对劲中抓到几许蛛丝马迹——如此想来，孟槐的举措一直挺反常理的，从一开始的提前了几乎半年的真假世子之争，到如今的求药之事，他的每一步都似算好了一般，似迫不及待地往前推进着。
林笙伏在孟寒舟胸口闭了闭眼。
良久，他回神几分，突然抬头道：“我明白了，孟槐与我不一样。”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三魂七魄
林笙一瞬间似被点醒一般。
如果一件事, 排除掉了所有的不可能性，那么不管剩下的是什么、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但一想到如此, 林笙的心就陡然下沉。
孟寒舟感觉到他的心绪不宁, 便去斟了一杯茶过来, 递到林笙面前。他看着林笙饮下温茶缓了缓心情, 才试着问：“可是能说给我听的事情？”
林笙刚张了张口, 门外传来病人的哀声, 他扯回视线：“先忙着，而且这里人多眼杂, 晚上回去说。”
余下半日一直在接连不断的忙碌中，孟槐虽没有再来惹事, 但有了这桩插曲, 林笙两人都或多或少因此事而各有思索，早上医馆开司时的喜悦都难免冲淡了一些。
江雀在旁边帮忙叫号和磨药，却一直将两人神态看在眼中，心里也有点忐忑。
天色渐晚, 病人慢慢地少了，终于可以闭馆回家。
林笙收拾了药箱, 带着一众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帮手们回宅子。
虽忙碌了一天, 但大家还是颇为兴奋, 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晚上桃娘会给大家做什么菜吃。
直到进了宅门，众人远远闻到饭香，似饿狼下山似的呼啦一声就飞奔了进去, 只有江雀慢吞吞地缀在最后，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笙打量他两眼, 出声将他唤住：“江雀，过来我看看，可是前面太忙了，身上哪里又疼了？”
江雀回过神来，忙摇头，但还是被林笙强制捉住手腕，把了脉。
“倒是没什么问题。”林笙道，“你若再不快点去，好菜就要被他们那群饿狼抢光了。”
江雀沉默良久，才小声道：“林郎君，今天是不是都是因为我，你们才和那位公子吵起来？你们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他们想要我，您就把我卖了吧。他们的钱可以买到比我值钱很多很多的珍贵的药材……”
林笙看着他快垂到地缝的脑袋，冷不丁问：“那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江雀忽的抬起眼睛，眼眶微微红了，他盯着林笙，嘴唇蠕动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肯抬头看我了？”林笙笑了一声，缓声道，“药材再珍贵，也是死物。你是个人，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去哪里，没有人可以用钱买你或卖你，我也不行。明白吗？”
大抵是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训，让江雀在骨子里觉得，自己本就低人一等，哪怕林笙带他来到卢阳，不打他不骂他，还给他开工钱，他也觉得是换了个好的主人。
林郎君是个好主人，但如果林郎君遇到麻烦，要将他卖了，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林郎君说他不能卖？
江雀糊里糊涂的，又恍然大悟看向林郎君身侧的孟郎君。
孟寒舟抱臂道：“别看我，我可不敢卖你。别说你，我今天敢把谁卖了，明天他就能把我毒死在床上。”
“……别在小孩子面前乱说话。”
林笙攘了孟寒舟一肘，这家伙还配合地故作娇弱地晃了晃。、
他把人赶回去更衣，孟寒舟怂怂鼻尖，心想这哪有小孩子，这个“小孩子”懂的床事比他还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看了一眼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林笙这才回头对江雀道：“有些话你现在不明白不要紧，时间久了自然会懂的。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因此内疚。”
——“小雀儿没回来吗？”
是桃娘的声音。
“桃娘叫你呢。”
江雀最瘦小，每次大家都抢饭吃，独他吃得最少，桃娘总觉得他饿着，会特别关照他。
林笙抬手揉了揉江雀的脑袋，“先去吃饭吧，把自己养胖一些才让大家高兴。”
桃娘找到前面来，也看到在中庭说话的两人，她远远朝林笙行了个礼，又朝江雀招招手。江雀挪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林笙，终于小跑着奔向桃娘。
桃娘笑着从背后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几粒炸丸子，直塞得江雀两腮鼓鼓囊囊。
林笙看着他俩走远，才回到后院。
一进门，已经换好衣服的孟寒舟就迎上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笙纳闷他这是干什么，直到孟寒舟森森地看向他的手，他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掌抬起来放在孟寒舟头上，也搓了一把：“酸死你了，他还小我才摸头的，你还小吗？”
孟寒舟才不管那，得到一样的待遇才满意地直起身子，一面接过他褪下的外披，一面递上一块湿帕子。林笙擦了擦手，便看到桌上已经陈好了饭菜。
“好丰盛。”此前忙得不觉，眼下看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才感到的确肚子空空，而且桌上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他喜欢吃的小菜。
“爱吃就行。”孟寒舟将筷子塞他手中，“看你今天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所以专门叫人去买了些你爱吃的食材，犒劳犒劳你。”
林笙也不客气了，速速往嘴里送饭，孟寒舟难得见他饿到狼吞虎咽的样子，感觉看他吃饭比自己亲自吃还香，遂一直往他碗中布菜。
待回过神来，林笙已经吃多了，他撑得在小榻上歪靠着不想动，两手贴在撑圆的肚皮上犯困。
孟寒舟顶着某人埋怨的目光收完了碗筷，给他沏了一壶消食茶，一边喂他小口喝，一边轻轻地摩挲着肚子。见林笙垂下眼皮，他唤道：“林笙？先别睡。吃的太撑睡着对胃不好。”
“……”林笙强睁开眼睛，“那怪谁方才一直喂猪一样喂我。”
“你吃饭太可爱了，一时间多投喂了几筷子。”孟寒舟说完就怕被打，赶紧护住了脸，过了会，见林笙连打他都懒得动手，又昏昏欲睡，他强行将人拽起来，“不要睡。那与我说说孟槐的事吧。”
说起这个，林笙立即清醒了，他坐起来缓了缓神，沉思许久，深色凝重地问道：“孟寒舟，你相信我吗？”
孟寒舟迎着他的视线，低声道：“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林笙半信半疑：“不管我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你——”
孟寒舟一秒钟都没有犹豫，颔首道：“我信。”
林笙与他对视片刻，尔后眉睫一垂，眼底带上了一丝自己未察觉到的笑意。
“你之前问我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之前说打算迟一些，想好怎么讲的时候，再告诉你。只是如今若要说孟槐的事，就绕不过这个秘密。”林笙斟酌了一会言语，才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重新看着孟寒舟，“寒舟，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孟寒舟皱了皱眉，按原来的自己定是丝毫不信的。但此刻他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等着林笙的下一句。
林笙忍不住笑了：“看你表情，定是不信的吧？以前我也不信，但……”
“那时候，我与同事去山中一个村落里出诊。连日暴雨令土石松动，在盘山路中途便不幸遇到泥石流，山上石块突然崩裂。事态紧急，我只记得推了同事一把，然后石头落下来，我脚下一滑，就从另一侧的陡崖上滚了下去。”
孟寒舟一怔，下意识握住了林笙的手，他心中已有揣测，却还不死心地问：“……什么意思。”
林笙任他攥着，没有避开，轻声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家乡不在大梁，或者说根本不在这个世界。我滚落山崖后，意识全无，再醒来时便在你迎娶的花轿里。”
他笑了笑：“当时我无聊打发时间，正闲看一本小说——就是你们这里的话本。许是我行医多年也算是积了善，命不该绝。竟然魂魄进入了话本里的世界，从同名姓的林家小公子身上，又白捡了一条命……”
孟寒舟胸口隐隐钝痛，他无法想象被山石砸中还跌落悬崖，会是怎样的痛楚。以至于林笙后面絮絮念叨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房间中明明温暖，孟寒舟的手指却渐渐发寒，他愣愣地看着林笙一张一合的唇-瓣，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林笙的秘密竟然是死过一次。
早知道是这个，他宁愿一辈子不知道。
“疼吗？”孟寒舟突然问。
“什么？”林笙暂住话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轻松道：“不记得了呀，应该是很快的吧。大概是脑袋撞到了哪里，一瞬间就失去意识了，根本没什么感觉。”
孟寒舟自然是不信的，只认为是林笙不愿他揪心才骗他说不疼。他喉中发涩，只有攥着的手指不由得一寸寸锁紧。
林笙只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梆的一声：“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叫因祸得福。”
孟寒舟：“……”
平白丢了性命，一活过来还遇上自己这么个刁钻的、半死不活、天天惹事的煞星，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这分明是祸不单行。
林笙动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将他表情扯的比哭还滑稽，不妨把自己给逗笑了：“小苦瓜脸。还要不要听了？我说到哪里了？”
孟寒舟只能暂时收敛思绪，沉沉地看着他：“嗯。你说，这是话本里的世界。”
林笙对他自己处在话本中这件事如此平静，倒颇为讶异：“你不惊讶？既然是话本里的世界，你不好奇这世界的主角是谁？”
孟寒舟强颜欢笑道：“无所谓，总不会是我。”
“虽不是你，但却与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林笙微微挑眉。
孟寒舟正怔怔看着他说话，闻言愣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是孟槐？”
林笙点点头：“这个话本，讲了流落乡野的孟槐，是如何从贫寒的赌棍之子一步步进入朝野，加官进爵，扶持三皇子，最终虏获无数芳心，权倾天下的故事。”
怪不得一开始林笙听到老三贺煊的事情，表现的有些奇怪，原来早就知道这争来斗去最终的赢家是三皇子。
但孟寒舟不以为意：“听起来很俗套。”
林笙一笑：“古往今来，大家都喜欢看俗套的故事。传奇演义，新君权臣，若再添几段才子佳人的艳情就更好了，总是讨看客喜欢的。”
孟寒舟盯着他看：“你也喜欢？孟槐那样的？还是三皇子那样的？”
林笙结舌：“你又吃什么飞醋，我只是那么说，我才不喜欢他们。那书我都没看完，我看到他在故事里大开后宫，三妻四妾，吃了碗里看着锅里，看着都烦。我瞄了一眼结局就没再看了。”
“这样的人太脏，不看是对的。”听到林笙这么说，孟寒舟的心情这才好转了一些，“那你说孟槐和你不一样的意思是？”
林笙说道：“按照话本里的时间，孟槐是在那年快要入秋的时节，在各种事态推动下来到京城，结识了曲成侯，发现了自己身上有身世之谜，继而千方百计找到了证人，后因此揭开了真假世子案。”
“但孟槐是在外地诗宴上先认识了出京公办的曲成侯，还与他相谈甚欢。”孟寒舟蹙眉道，“而且他早春就进京了，并不是入秋。”
事情足足提前了半年有余，这才是林笙想要提醒他的关键。孟寒舟恍然道：“所以你要说的是，孟槐是主动接近的曲成侯，入京揭案之事也是他自己亲手促成。”
林笙颔首：“我当时就没想明白。但我还以为，是因为我错入这个世界，扰乱了故事线，才令事情发生了变化。但现在想来，我那时所做的事，根本不会干扰主角，怎么会改变整个故事呢？”
“你做了什么？”孟寒舟刚问完，便马上自己知晓了答案，“你救了我。”
不管是新婚之夜，还是真假案发，他当时都命悬一线——是林笙日以继夜地伴在床边，帮他退烧、喂他吃药、调整他的药方，照顾他几乎失控的情绪，几度将他从黄泉水畔拉回来。
林笙默了默，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孟寒舟却懂了：“所以我原本应该死在曲成侯府。”
林笙有些不忍心说，所以没有出声应承。
但孟寒舟其实也没有多少意外，他并不在乎自己命运如何，如果不是遇到林笙，即便没有孟槐出现，他也早晚会因为受不住沉疴而病去。
所以自己怎么死的，并不重要，他更关心的是：“那你呢？”
“我？”林笙一愣。
孟寒舟点点头：“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林笙没说话，原本的“林笙”过于愚蠢，落得那般下场很难说不是他咎由自取。但如今林笙来了，自然不会走上那样的道路。
孟寒舟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在我死后离开侯府，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行医济世，好好的生活一辈子吧。”
他倒是说对了，林笙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如今两人关系不同，这样的话再说出来，难免会伤人心。
但孟寒舟却低声笑了：“那很好，这才是我的林大夫。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哪怕我不在了，你也一定要活下去，过个自由、快乐、漫长的一生。”
林笙瞪他：“说什么晦气话。有我在，你不会死。”
“好。”孟寒舟弯了弯唇，听话地不说了，而是回到正事，“那照你说的这个情况，孟槐似乎知道的太多了，好像也是从世界外来的人。可你又说，他与你不一样。”
林笙便将药方之疑与他说了，孟槐不仅知道故事线，他知道的甚至比林笙这个局外看客还要详细，作者都没写的东西，看客又怎么会知晓呢？
若非是亲身经历过一遍，有些事情绝不可能知道如此内情。
所以即便这件事情很不可置信，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为什么发生，但林笙还是不得不揣测：“这个孟槐，也许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孟槐，他有可能是重生回来的孟槐。”
毕竟林笙都能穿到这个世界来，那孟槐重生一次也不无可能。
“重生……”这个词对孟寒舟来说很陌生，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意思，不禁自嘲道，“不愧是主角。已经得到权倾天下的一生了，竟然还能再来一次。”
但如果真是如此，事情就变得更加棘手了。
孟寒舟已经选择了贺祎，天然就与孟槐和三皇子不同阵营，若将来真要针锋相对，对方有了已经重生一次的孟槐助力，孟寒舟只怕会如履薄冰。
“我当是什么让你今日心不在焉。”孟寒舟哼笑，“我以前便不信命，以后也不会信。就看今日他那个气急败坏的样子，也不像个聪明人。未必多有心计和能力，不过是运气好。再说了，贺煊有孟槐，我们不也有你吗。”
“……你倒是乐观。”林笙道，“不过现在也只是这么猜测，真相如何，或许还要再试一试孟槐。”
孟寒舟问：“怎么试？什么时候试？明天？”
“我怎么觉得你倒是迫不及待要和他对着干。”
事情说开了，全都坦白了，孟寒舟比他想象中接受得更快，林笙惊讶之余，也不知道该说他心大好，还是自信好。
不过悬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林笙还是松懈了几分，他站起身，走了两步消化消化，“明天不行，明天中午我要去趟街上。”
孟寒舟自然而然道：“买什么？我陪你去。”
“不用了。”林笙眼神闪烁一瞬，“就买点日用物件。让江雀跟着就行，他今天心情不好，正好带他出去散散心，买完就回来。”
孟寒舟也没强求：“我不去也行，那也要再带两个能打的，万一遇事还能护上一二。”
林笙虽然不喜欢带着一堆尾巴出门，但不想与孟寒舟争辩这个，便只好同意了。
他绕着桌子转了两圈，见孟寒舟靠在茶榻上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你说吧。”
孟寒舟拨了拨手边的茶盏，：“那个，故事里的我，和那个林笙……我也和他成亲……那我们……我们俩……”
林笙困惑地看着他，听他语无伦次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孟寒舟喉结凝了凝，牙一咬，恨恨地问道：“我碰他了吗？”
林笙：“……”
听得这句，林笙好险没被脸前的桌子腿绊了脚。
他盯着孟寒舟看了半天，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重要之事，没想到他憋了这么老一会儿，就是为了问这个。林笙一默：“没有。你病的起都起不来，他讨厌你这个病秧子，又害怕被戳穿身份，手都不敢让你碰，你最后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孟寒舟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是干净的。”
“…………不是。”林笙无语，三两步急回到他跟前，“我说了这么多匪夷所思、事关身家性命、党派争斗的事，你最后就给我感悟出这个？”
孟寒舟半仰着视线，凝视着面前的人：“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那可是我的清白，我只能给你，不能给别人。”
在这为他守什么赛博贞洁。
林笙静了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气笑：“好，好，好。那我还得奖励你，为我守身如玉。”
他无语的转身要走，袖口就被孟寒舟给擒住了。
簌簌一声，将他拖拽回了怀中，林笙失去重心，跌坐在他膝头：“你放开我，我要去睡觉了。”
“我不要松开。”孟寒舟将自己靠在他肩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书中人，你是世外仙。我若松手，你飞出书外去怎么办。”
林笙愣了愣，笑出声说：“我又没长翅膀，怎么飞？”
孟寒舟贪婪地吸纳着他身上的温度：“身体没有翅膀，魂魄却可以飞走。我要是哪天惹你不高兴了，你会不会丢下这具空壳，另觅他处？”
“你不能走，我需要你，你必须在我身边，不然我会疯的。”他嗓音微干，“不会耽误你很久的，陪到我死就行——”
林笙低头含住了他说胡话的嘴，一番咬弄，他退出唇缝道：“别魔怔，魂魄又不是风筝，哪能这么容易说飞就飞。”
孟槐的事孟寒舟并不惧怕，可他只是一想到林笙来自书外，林笙看他，就像他看话本上潦潦草草的几行墨点，便心中不宁。
“我难道会喜欢一个墨水小人吗？”林笙调笑道，见孟寒舟眉头依旧皱着，他轻哂，“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释怀，相信我就在你面前，我的魂魄哪里都不会去呢？”
孟寒舟也不知道，他像失了安全感。
林笙感觉箍在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好似一条锁链。他不无无奈地想，如果有一天孟寒舟真的发疯，许是会毫不客气地用真的锁链将他束缚在身边，寸步不离。
夜色浓深，林笙想了想，道：“我听说，三魂稳固，人的身体才会温暖如阳。七魄坚韧，故而人有喜怒爱欲。”
孟寒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林笙抚着他的鬓发：“你要不要自己来试试，我身体里面是否温暖如春，是否会因情动而欲爱丛生？我的三魂七魄，是否会因此浮荡。”
孟寒舟眸底一动。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活人书
朦胧烛火摇曳映照着身前的美人。
林笙踢了鞋袜, 温和而含笑的眉眼注视着他，一抬手，脑后的发带就松解开了, 青荇似的头发顷刻披落下来, 柔-软地垂在肩背。
他又将手放在腰际打结的衣带上, 只是还未解, 就被孟寒舟按住了。
“冷, 这里会着凉。”孟寒舟道。
茶榻斜对着门缝, 隐约有寒气渗进来，不过下一刻, 林笙视野一晃动，孟寒舟便将他从膝头打横抱起, 阔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林笙单手勾着孟寒舟脖颈, 感到脚步顿住了，纳闷问：“怎么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原是床幔闭着，而孟寒舟抱着他, 所以苦恼腾不出手来。林笙不由一笑，也懒得伸手, 而是伸脚过去, 将四阖的床幔挑起：“快进去。”
绛色幔帐缠在他白皙的小腿上, 似瓷器外裹的一层红绒。
孟寒舟不自觉地抿了抿发烫的唇面，再不忍耐，将他往软榻内一放，便抬膝跟了上来。
呼吸声一错落, 绒幔继而缓缓落下、闭合。
同样骤然靠近的还有两人躁动的温度。
一吻热切，夹杂不加掩饰的渴求。
分明陷在被褥里, 林笙却觉没有凭靠般，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后脊，直到心跳都相互交融在彼此炽热的呼吸声中。
“我感觉到了。”混混沌沌中，孟寒舟吻着他的耳缘开口。
“嗯？”林笙回了回神，压着眸底的一片湿漉，他不知此刻的自己如春水一般。
“里面，”孟寒舟摩挲过去，绕着缓慢勾抹，“确实很热，今天格外热，我能感受到你。”
林笙面上瞬间发烫，将他推开，又拽过来，孟寒舟没有抵抗，两人就顺势天地倒转。林笙坐着，羞愤地看了他片刻，俯身咬住他的唇舌：“闭嘴。”
一-夜旖旎诉说。
不过孟寒舟逐渐识得分寸，并没有纠-缠得太过分。翌日林笙醒来，身上并没有酸痛不适的感觉，只是颈边与锁骨不免留下了这兔崽子的印记。
还好天气冷了，能穿件领子稍高点的衣服遮挡一二。
林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孟寒舟端着食盘走进来，将他微一打量：“要是觉得累，今天就在家休息一日吧。一早就有人传信来，说魏璟晚些时辰就能到了。”
林笙用帕子沾冷水扑了扑颈边的痕迹，发现并不能镇住那抹红晕，只好作罢：“哪有刚开诊就休息的。不要紧，我已经适应了，只要你不乱来。”
孟寒舟视线游动，忍不住想起昨晚的细节……只要他不耍横，刻意央求两句，林笙总是会主动配合他。
直到林笙走过来，从他盘中捡了两只白糖糕，一边叼在口中吃着，就往外走。他一愣回过神来，忙叫住林笙：“这么着急出门，吃完再走。”
“已经起晚了，我上班不喜欢迟到。”林笙拎起药箱。
“上朝还能告假呢！”但孟寒舟拦不住他，只好撂下食盘，拿了挡风的外氅快步跟上去。
出了门，还没走多远，也怪林笙心急，没仔细看路，拐过一道墙角径直与对面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在了一起。
林笙倒没怎么，对方“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连怀里抱着的药包都散落出来。还有几个装药的小瓷瓶，也碎在地上，里面的药散洒了满地。
那还是个半大郎君，昏头昏脑四下一看，顿时急的大叫：“啊！我的药！这、这可是我好容易才买到的药！”
林笙也十分不好意思，想帮他收拾收拾，对方却以为他想跑，一把就抓住他的裤腿：“你不能走！你赔我的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忙中出错，林笙赶紧从身上翻找荷包，“你这些多少钱，我一定赔给你。”
不想对方不仅不释怀，反而还哭了起来：“钱有什么用……这是最后几瓶药了，我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的药，卢阳都买不到了！”
林笙蹙眉：“这……”
孟寒舟此时追上来，见这一地狼藉：“怎么了？”
林笙便将这场无心的意外说了：“是我不好，我走得太急了。”
他蹲下揩了一指地上洒落的药粉，闻了闻也尝了尝，只是药味纷杂，大抵是哪家药铺的祖传秘方，林笙只能分辨当中部分药味，难以复刻出来。
只是这位小郎君哭得极为伤心，林笙一时间倍感愧疚，思索片刻，安慰他道：“小郎君，你别哭了。这药是治疗痛症的？是给你家人吃的吗，我就是郎中，要是你不嫌弃，我跟你去看看，另开个方，行不行？”
对方少年抹了下脸，把抽噎咽回肚子里，打量起林笙：“你？我家老爷得的病，连京城里的名医都没看好，他现在下不来床。你能看？”
“这是卢阳医局的林提领。”孟寒舟失笑，“京城名医可未必有他厉害。”
少年一怔，竟然是卢阳的医官。
林笙不敢说大话，先取出医牌给他看了，说道：“能不能一定看好我不敢保证，至少应该可以缓解一下。而且医局里有药材，届时你若缺了什么，可到我那去取，便当我赔礼道歉了。”
少年懵懵地捧着医牌，心想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老爷已经痛了好几天，试了很多药都不怎么有用。
老爷总觉得是老毛病了，不愿意麻烦别人，一直照着旧方子删删减减地吃药。可是再耽误下去，肯定会坏了正事……
既然这撞他的是个医官，多少也比民间郎中要强点？
而且，这个大夫都没见到自家老爷，就已经知道老爷得的是痛病了，看来是的确有些本事的。
少年思来想去，拍拍身上的土爬起来，就当病急乱投医了：“那好吧，那你跟我去吧。我家老爷住在八方客栈。”
林笙点点头，嘱咐孟寒舟道：“记得替我去医局说一声，今日要晚些开诊了，下午我会多加点号，多看一些。”
孟寒舟腹诽何必，但林笙一向如此，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愿让病患空欢喜而去，故而也没说什么，将话带去医局。
林笙背着医箱，便跟着那少年郎去了附近的一间客栈。
“老爷！”那小郎君三两步进了一间房，“您好些了没有？我请了位卢阳医局的医官来，给您看看！”
林笙跟到门口，虽没有贸然迈入，但也闻到了房间里传出来的药味。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从半开的门页内，可以看到临窗的茶案上摆着笔墨和药罐儿，还有几碟没有吃完的糖饼、糕点和汤盅。
“让你去抓点药，怎么还惊动了当地官衙？”屋内深处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是在责备。听动静，对方似乎是起身了，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者讶道，“已经在门外了？那还不请人进来！”
很快，那小厮便匆匆出来：“林提领，您快请进，我给您沏茶。”
林笙忙推辞：“茶就不必客气了，本就是我不好。还是先进去看看你家老爷的病吧。”
小厮赶紧引他入内，林笙折转进去，便看到勉强靠在床头的病人，是个花鬓老者，身形略有些胖，脸色微红，颇有精神。
老者视线亦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吩咐小厮：“黄芪，速速挪个凳来给这位林提领坐。”
原来这少年郎叫黄芪，竟然是以中药做名字。
林笙谢过他，大方坐了，对老者道：“今日的事情委实抱歉，回头被我打翻的药钱我会如数赔偿的。”
老者摆摆手：“哪里的话，不过是一些普通药材。我听黄芪说，林郎君如此年轻，就已经是卢阳医局的统领了？”
“医局空置多年，我也是侥幸才捡了这便宜。”林笙道。
老者置之一笑，只当林笙是在谦虚了。
如今卢阳府君实那个仲岳，那位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当年就是因为过于刚正才被人排挤出京。让他给一个毫无本事的庸才开后门，不如叫他去杀猪来得容易。
老者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老者。
林笙见他双手正常伸展，胸廓平坦对称，面颈也没有异常凸起，应当不是上半身的病，便将目光移向他掩盖在被子里的腿脚：“老先生是腿脚痛？可方便让我看看？”
对方一怔，回过神来：“自然。劳烦林郎君了。”他掀开盖腿的被角，露出一只脚来，许是布面摩-擦到了痛处，令老者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笙定睛一看，随之皱起眉头，怪不得黄芪说病人下不来床：“肿得确实有些厉害。”
他大脚趾整个红肿起来，鼓起如小号馒头般，绷得皮肤紧实赤胀，几乎发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这种境况，怕是连鞋子也穿不上的，更别说下地了。
“唉，年纪大了，毛病不断。”老者感慨。
“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治起来麻烦些。”林笙将药箱拿过来，放在一旁，从中取出脉枕置于床沿：“请一下您的脉。”
老者微微睁大眼睛，这病痛跟了他小十年，京里的大夫都不知看了多少，这年轻人竟然稀松平常地说“不是什么大病”？
正惊讶着，直到林笙又唤了一声，他才忙将双手依次递过去。
林笙把了脉，感到老者脉象弦而滑数，再看舌面亦有黄腻之象，心下便更加确定了。他求证道：“您平日是不是不喜欢活动，喜食甜物，好饮酒，爱吃鱼虾和牛羊内脏？”
一旁伺候的黄芪听言，立刻附和：“可让林郎君说准了！我家老爷尤爱吃什么血粉羹、羊舌签、肝脏夹子！还有粗料瓜齑，那是日日早上都要来两口的！晚上还喜欢喝甜浆水。”
粗料便是指牲畜的下水内脏，煮熟剁碎后与一些瓜果和蒜姜韭菜炒制，做成类似于咸菜一般的小菜，可以配饭配粥吃。
而甜浆水则是用各色时令水果加上蜂蜜与黄糖榨成汁水，制成的饮子。
林笙喝过一次，被甜得直皱眉头，最后还是让孟寒舟这个甜食党替他解决了才罢。
老者清咳两声，挤眉瞪了黄芪两眼，嫌小厮多话。
林笙摇摇头道：“这就对了。您这是痛风病，与饮食和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他润了小笔，裁纸写下方子：“待抓了药来，每日早中晚三次，先吃上几日。”
“什么风？你说的这病，我之前怎么没听过。”老者咕哝着，接过方子一看，见方上只有芪、桂、芍三种，不由讶异道，“只三味药？”
林笙颔首道：“药不在多，中病为上。这三味药，刚好可以解您之苦。”
黄芪凑过去也看药方，大为震惊，他常常去给老爷买药，对药价还算熟悉。这几味药，不说多名贵也就算了，都是十分寻常每个药铺都会常备的药材。
一时也难以置信，自家老爷苦了这么多年的病痛，反反复复发作，竟然靠这区区几位普通的药材，就能治好？
他不小心说出了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巴。
林笙笑了笑，又写了一份单子递给他们，解释道：“这病有一半是吃出来的，解一时之痛容易，难在日后的调养。以后老爷子您切莫再不加节制地吃糖饮酒，鱼虾内脏也要克制。这是一份能吃和不能吃的食材单子，日后可以照着这个准备膳食。”
老者一扫单子上的内容，登时脸色就更苦了，他好些爱吃的东西都列在了要少吃和禁吃的名目里：“这、这些都不能吃？”
“为了身体着想，该忌口还是要忌口的。若一味贪了嘴上的痛快，下次您这脚再痛起来，就要开刀才行了。”林笙取出针包，比划了一下，“便是在这肿痛处，用刀切开，切剐去痛风石，就是里面的肿硬物，再缝上。”
“但是即便动了刀子，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您继续吃，这痛风石还会继续长……就这样病根去不了，所以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黄芪光听就觉得好可怕，疼死了，赶紧跟着劝说：“老爷您就听大夫的，您都一把年纪了，身体重要啊！”
老者也听得有些发毛，脸色又青又白，却也没再反驳。
林笙好声道：“也不是让您一口都不吃了，真念想了，适量吃一点解解馋没关系的。”见老者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好些了，他才拔出针来，“我先给您施针止痛吧，可以立时缓解些疼痛。”
老者又是一惊讶：“你还会针术？”
这年轻人，究竟懂得多少东西！
他久病成医，只读了不少医书，是故对针法也很感兴趣，才想多问几句，那边黄芪带着药方去抓药，刚出门，就遇上了循着客栈名字找过来的孟寒舟，黄芪没多想，便将他也引了进来。
“老爷，这位是与林郎君一起的。”黄芪给他倒了茶水，“郎君你喝茶，林郎君在里面给我家老爷扎针，一会儿就好了。”
老者看到他的脸，不禁一顿：“你——”
客栈简陋，屋中内外室没有遮挡，孟寒舟自然也看到了对方，他先是觉得有几分眼熟，走近了多丈量了几眼，这才认出来。
本来还担心林笙遇上什么恶茬子，这下倒放心了：“胡御史！折腾了半天，原来病的是您啊？”
“……”胡御史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孟家小子。”
这回轮到林笙发愣：“你们认识？”
孟寒舟道：“当年在太学，我初学骑射，技艺生疏，恰好赶上胡御史来太学送案卷。我拉弓失了手，不小心把胡御史钉在了墙上。”
伤倒是没伤着，那箭头射中的是宽大的袖子。孟寒舟那时候还小，性情还没有后来那么孤戾，他匆忙上去道歉并拔箭，结果箭头一下子没拔动，反而撕裂了胡御史的半边袖子。
当时有不少人在，胡御史遭了飞来横祸，被撕的袒着半拉肩膀，有些丢人。
“你小子怎么在这。”胡御史不想提那糗事。
他看了看孟寒舟，有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当时京城闹出那么大动静，搞得人尽皆知，听说最后是将孟寒舟这个假世子送去南方养病了。恐怕养病是假，放逐是真。
今时不同往日，他一时有些尴尬，不该提这件事的，戳人痛处。
孟寒舟没什么反应，只是叹气道：“您也看出来了，侯府不要我了。我病重之时，是林笙救了我。如今我便跟着林大夫打打下手，兼而做点小生意糊口。林笙医术非同一般，先前卢阳发疫，他献了治疫的方子，这才推举做了这医局提领。我们日子才好过起来。”
胡御史不由唏嘘，没想到这也曾是天之骄子的人物，现下竟过的这般坎坷。
“不过没想到接替二殿下继续巡察的，原来是胡御史您。”孟寒舟道。
胡御史一怔，不知他怎么知道巡察这件事。
“我见到他了。”孟寒舟沉默片刻，脸上浮起微微苦笑，“他为了给您寻名贵药材，前两日和林大夫起了点冲突……没事，都是误会。”
胡御史一皱眉，心里明白孟寒舟说的那个“他”是谁。
那位新的孟世子，是带伤回京，据说在病中修养时就开始广开门庭，见了诸多门阀子弟。伤情一恢复，便四处奔走，还与那三皇子交往甚密，把京城这潭水搅得一团浑。
胡御史知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道理，但孟槐此人的做派，怎么看也不像个省油的灯。
他一把年纪了，没站过队，没争过什么权势。就想平平静静干到致仕，不想掺和到这趟浑水里，本不想与孟槐同行，只是上头开口了，又有曲成侯从中走动，实难拒绝这才一同南下。
“他做什么了？”胡御史问。
孟寒舟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被胡御史多问了两句，这才松口道：“没什么要紧的。他大概是初入京，身边没有得力的仆从，便看上了我们手下的一个伙计，当街想要带走。只是一个小伙计，给他倒也没什么，不过那孩子还小，不懂事，我们一直当弟弟养的，是被宠惯了的，实在不愿意跟他去。他一时心急，说话难听了些，还嫌弃我们医局破落……”
林笙闷着头捻针，抿着嘴巴，没有吱声。
就没见孟大少爷这么委屈过，要不是林笙知道他平日什么刁钻毒舌性情，估计都要忍不住为他潸然泪下了。不过孟寒舟虽然语气令人恶心，但说的却也并无捏造，都是事实。
——演，继续演。
胡御史对孟寒舟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少年团子时的模样，很快便被他这副装出来的乖巧给哄骗了进去。饶是平日和善，听了这般无理事由也不禁横眉拧起，赫然瞠目：“太过分了！”
“您小心针。”孟寒舟忙摆摆手，“您别放心上，他也不认得我，都是一场误会。只是我那小伙计在摩擦中受了点伤，怕是要休养几日。”
胡御史冒出几分内疚：“不过我并未让他为我寻药，也不知他为何自作主张。唉，”
孟寒舟好声道：“都过去了。今日也是因缘际会，让我们撞上您的小厮，林笙又刚好懂怎么治您的病。那一箭之仇，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你小子故意揶揄老夫呢。”胡御史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一笑罢，他又看了看孟寒舟，似看多年不见的后辈，感慨道：“也好，在哪都一样，日子安稳就好。”
孟寒舟附和了一声。
两人闲聊了一阵，喝了几杯茶，施针也到了时候。林笙将长针取出，擦拭干净道：“老先生，这次行了针，稍后再吃上汤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胡御史试着挪了挪脚，当真舒缓了很多，这疼了他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宿疾，竟让林笙短短半个时辰就控制了：“没想到林小郎君年纪轻，医术竟这般出神入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您过誉了。”林笙笑道，“我再给您留几张药贴，之后夜里若还有痛不住的，可以贴在脚背上。只是这药贴用药骄猛，临时止痛罢了，不可勤用。”
“多谢。”胡御史感激地接过药贴。
林笙将一应物件收回药箱，抽动抽屉时，一本册子掉了出来。
胡御史打眼一看，眼尖地发现上面写的都是病案和药方：“这是？”
“是晚辈在疫后整理的一些病案闲谈。”林笙忙捡起册子，扉页上，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卢阳医话》，“疫病固然可怕，但并非完全不可治，有些疫病甚至是可以预防的。只是医家不甚了解疾病根源，所以常常错用方药，致病情反复。所以晚辈将治疫时的一些心得，还有治疗过程，都给整理了下来。”
卢阳传疫的事，来的突然，但因为处理及时妥当，最终没有闹大。以至于如今北边还有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南边几府之隔，曾经闹过疫——因为没有流民，没有沿河而浮的尸体，也没有骤然暴涨的药价。
好像只是一场小病，轻飘飘地就掀过去了。
但略懂岐黄的胡御史却看的明白，卢阳这是有高人。
如今他可算是亲眼见到这位高人了。
胡御史拿过那册子翻看，不过十数页，眼睛就睁大了，他又往后快速翻了翻，愈发震惊：“你自己写的？这，这是活人书啊！”
他自十年前患上这脚痛症，发作时一直苦不堪言，久医不效，故而自己也钻研起医书来，时常的还会给自己下点药吃。虽说谈不上什么名家，但医书好坏还是分辨得出的。
——典阁中何曾有过林笙这般的著作，这书里不仅详尽地描述了卢阳这次的疫病缘由和如何治疗，还记录了上百张病案，什么症状、吃了什么药、如何调药、如何转归。除此之外，甚至还写了数种其他常见疫病的预防和用药。
数百年来，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吃过疫病的苦。
此书若能传开来，当真能够活人无数！
胡御史兴奋至极，迫不及待地问：“你这书，可想过刊印？”
说罢，胡御史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了。
此等济世良方，别说是在卢阳，就是放眼整个大梁也未必能有媲美者。林郎君虽年轻，但已有这般医术，若再收一二亲传弟子传承，将来必会成为杏林新贵，岂会轻易将此绝学奇书外传。
林笙高兴道：“胡大人可有刊印的门路？实不相瞒，我听说刊印的手续极为麻烦……”
大梁的刊书业尚不兴盛，许是天子多疑的缘故，对书局书坊管的颇为严格。书坊中一般只卖官印的经史子集，价格很贵，薄薄一册就常卖至几两银，所以读书一直是吃钱的玩意儿。
民间也有私刻坊和手抄坊，属于灰色行当，印些话本、杂集，亦或者私下看的春-宫，藏在书坊深处偷偷卖，民不举官不究。
便宜是便宜，但错漏百出。话本也就算了，若是医书上出了错，再传播出去，却是害人性命的，林笙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胡御史一愣：“你愿意刊印出来？”
“自然。”林笙点点头。
孟寒舟道：“胡御史，你别小瞧了他。他写这本书，就是希望更多的医者能看到。谁想来学，他都愿意教。”
胡御史捧着书稿，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喜笑颜开：“好啊，好一个卢阳医话。小先生，你若信得过，这书抄录一份交给我，待我回京，刊印之事便包在我身上！”
孟寒舟附耳解释道：“胡御史是爱书之人，平素也常校书注集，与几大官印坊关系不错，交给他可以放心。”
林笙回过神来：“只是这书尚未全部写完，只有上卷。”
胡御史生怕林笙会反悔：“那就先刊上卷，不要紧！”
林笙侧眸看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朝他点点头，他这才弯腰行礼：“那，就多谢胡老先生了，回头我叫人抄录一份送来。”
“好好好。”胡御史得此好书，乐得脚都不觉得疼了，直想拉着林笙再听他仔细讲讲这治疫的事。
不料此时，门外传来黄芪的声音：“小孟大人。”
屋中原本相谈甚欢的几人都顷刻沉默下来。
“又去给胡老买药了？”孟槐好声问。
黄芪正高兴着，点头如实道：“今日请了医局的林郎君来给老爷看了一看，郎君给扎了针，还给开了药，很是管用！估计再休息两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孟槐皱眉：“医局的林郎君？”
话音刚落，胡御史房门就传出一串笑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屋内有人声告辞：“那您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叨扰了，明日我再来施针。”
孟槐一抬头，就看到提着药箱出来那位“林提领”。
这一路他想方设法吸引胡御史的注意，都未能成功。那胡御史一路对他不苟言笑，敬而远之，怎么却与这小小医局提领如此亲切！
更不提，今日一早，他打听到一个药商来送货，便匆匆带着吉英前去收药。
结果那药商好赖不听，高价也不肯，说是家父叮嘱了，当时发疫他被困卢阳，是林郎中分文未取救治了他，如今药材自然也要先供给卢阳医局，余下的才拿出来售给其他药坊。
孟槐才吃了瘪，转头就遇见卢阳医局的主人，任谁脸色也好看不起来。
更何况，昨日他还拒绝了那林郎中前来诊治开方的提议，今日，他便自己与胡御史搭上了！
被夹在中间的小厮黄芪感觉这气氛不知为何莫名胶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心头一虚，赶紧躬身钻进屋里去了。
留下两厢拥堵在狭窄的客栈过道上。
孟寒舟方才在屋内还与胡老先生和颜悦色地饮茶，这会儿看到门外的孟槐，视线瞬间黯淡下来，森然冰冷地注视着对方。
林笙来时不知道病人就是来巡察的御史，自然没想到会迎面撞上孟槐回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走。”孟寒舟才不管那些，更没打算对这位孟世子有何奉承话，他接过林笙手上的药箱，阔步擦过孟槐肩侧而去。
孟槐肩头被撞得一个踉跄，但碍于在胡御史门前，只好按捺住，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大步离去。
回过神来，孟槐正要去看望一下胡德归，脸上刚扮好笑容：“胡御史，您今日——”
“黄芪，我困了，关门吧。”
“小孟大人，我们老爷已经睡下了。您先回吧。”那小厮黄芪朝他忽闪忽闪眼皮，就要将房门关上。
孟槐又吃了一鼻子灰，却也只能温文尔雅地行一行礼：“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叨扰了。”
门一关，笑容刹那凝固在孟槐的脸上。
他一声不吭地扭头回了自己房间，吉英赶紧跟了进来，阖上房门，忍不住嘀咕道：“公子，您说也是怪了，自打来了这卢阳城，您干什么都不顺。尤其是遇见医局那伙人之后，真是晦气——”
蓦的，背后“砰”的一声巨响！
孟槐抄起桌案上的细颈梅瓶，连着几只茶盏碗碟，一把子猛地甩到地上。
碎瓷片四处迸飞。
惊得吉英缩起脖子，直往墙根跳脚：“公、公子？”
孟槐指尖攥紧，陷入掌心中，坐在茶榻边深深呼吸，他盯着脚边四分五裂的瓷瓶，冷冷道：“去给我查查，那姓林的，还有他身边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桌面清理大师（破防版）.EXE
-

第164章 故人重聚
离开八方客栈, 林笙转过视线瞧瞧孟寒舟，好笑道：“你刚才，还挺能演的。”
“什么叫演, 那都是真情实感。”孟寒舟哼唧道, “许他们口出恶言当街动手抢我的人, 就不许我将他干的好事告给他上司了？”
“好好好, 你有理。”林笙调侃他道, “也不知道是谁, 嘴上总嫌弃人家小雀儿，真要出了事, 就一口一个‘我的人你们不许动’，啧。”
“……”孟寒舟被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 狡辩说，“谁让他总是窝窝囊囊的，我看不下去。”
两人在路上走着，说话间,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人群中穿了出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远远望见他们俩了, 才大松了一口气, 跳起来朝他们招招手。
“哎呀，这不是说谁谁就到了吗。”林笙挑眉。
江雀快跑过来，看了看他们：“林郎君，孟郎君, 你们没事吧？”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刚挨完打，腿刚好, 又出来乱窜。就不怕被人从大街上抓走了？下次可没那么好运气都有人出来救你。”
江雀听他语气好冷，肩膀一抖擞，马上就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搓搓衣角。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孟寒舟，一把从孟寒舟怀里熟门熟路地摸了钱袋，抛给江雀：“都这个时辰了，干脆先去街上买东西吧，江雀，拿着钱到前面等我。”
江雀“哦”了一声，小心揣着钱袋往前走了几步。
待他走出去，林笙这才回头看向孟寒舟，抬手朝他脸上捏住，揪起一小块皮肉：“孟世子那随从说的也没错，是该好好治治你这嘴。臭毛病，既然关心别人，就要好好说话。你这样的嘴，怎么会有朋友？”
孟寒舟嘴角被他扯得变了形，龇牙咧嘴地觉得疼，但还是嘴硬：“谁需要朋友……啊疼！”
林笙不理他的哀嚎，只问他“听懂了没有”。
嘴硬了不过三秒，孟寒舟就疼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林笙这才将他松开，又温柔地揉了揉他捏红的脸颊，哄道：“那你拎着药箱回去吧，我带江雀去买点东西。”
孟寒舟陷在他温柔的眼神里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林笙已经带着江雀走远了。
不是说好了要带护卫的吗，结果又没带！
林笙领着江雀走在人群里，时而看一看街旁的小摊贩，江雀踩着小碎步闷着脑袋。林笙在街边小摊买了几块栗子糕，很香甜，孟寒舟肯定会喜欢吃。
他让摊主给包上，独留了一小块，回头看到江雀不吭声：“怎么，被孟寒舟那家伙气着了？”
江雀闻言忙摇头，过了会他又有点沮丧地问：“林郎君，孟郎君是不是讨厌我……”
林笙噗嗤一笑：“你看他喜欢过谁？他怼二郎是个呆木头，骂方小少爷是个缠人精，连那位贺公子，他都敢当面嘲笑人家无能。你要是把他嘴上说的听进去了，那早晚会被他气死。他要是真讨厌你，那日恶仆对你动手，他怎么跟兔子似的飞起就是一脚，跑得比我还快？”
江雀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而且那日在医局，那凶恶的主仆二人找上门来，他慌不择路扑到孟郎君身上，孟郎君也第一时间就将他护在了身后。
这么想想，江雀就又高兴起来了。
“所以呀，你以后就当他说的难听话是放屁，只看他做什么。”林笙道。
林笙拎着包好的栗子糕往前走，江雀拔脚追上来，小声说：“林郎君说的不对，孟郎君还是有喜欢的人的。他对那个人可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嗯？”林笙偏过头。
江雀直盯着他的脸，笑笑得眨眨眼睛。
“……”林笙反应了片刻，总算是明白过来他调侃的是自己，手一抬起，“你确实是胆子大了。”
江雀佯装怕挨打，嗷嗤一声护住脑袋。
林笙心想，当初孟寒舟对他可也并不客气，只是后来……林笙低头一笑，后来倒是变乖了。他在江雀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便将一块栗子糕递给他吃：“好了，出来散散心。这两天的事别多想，天塌了有孟郎君帮你们顶着。”
江雀腼腆一笑，啃着块栗子糕，一路跟着林笙走着，回头才发现他们进了一家首饰店。
“哟，林郎中，稀客。”店里掌柜见是他，颇为热情，“来看首饰？您瞧瞧，最近新进了好些样式，都是京里风靡的。是给女娘的，还是给家里长辈的？”
林笙扫了一眼现成的并没多大兴趣，只问：“能不能按我说的样子打造？”
掌柜颔首：“自然没问题！您可有图样尺寸？我们这的师傅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包您满意。”
林笙掏出一张纸，避着人递给他。
那掌柜接过图纸琢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多复杂的样式，让林郎君如此紧张。没想到竟如此简单，虽然有些怪模怪样的，但既然是林郎中想要的，他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林郎中放心，我定当找最好的师傅给你打，几天就能做好了！”
“掌柜的，我想，”林笙低声问，“我想自己打，能不能请师傅教我？”
掌柜一顿，有些为难：“这……”
“此道免不得凿凿打打，极容易受伤。”掌柜局促一笑，再三推辞，“林郎君您这手要是在我店里伤了，我可不好交代啊。”
林笙从他游移躲闪的目光里，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今时不同前世，这打凿首饰不是大街上的手工店，那是人家老师傅赖以生存的手艺活，连选个徒弟都要祭拜祖先的，怎么会教给非亲非故的人。
他恍然发觉自己冒失了，忙道了几声歉意，而后指着图纸上，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只亲手刻这个，行不行？”
掌柜的瞧了一眼，马上松了口气：“这容易。没问题，那到时候打得差不多了，我请您来。”
林笙谢过，又付了定金，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他收了契据，回头找人时，看到江雀正蹲在门口，看一个小伙计在翻晒竹篓里的绒花，满眼都是羡慕。
他问了句，掌柜的还颇嫌弃道：“别提了，那是家里学徒制的绒花，练手的，一个个学了这么久还做的如此奇形怪状！真是不争气。最近这些绒花在后头闷得有点潮了，就叫他们拿出来晒晒。”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本来就想拿来送客博个高兴。”掌柜瞅了林笙一眼，“林郎君喜欢自去挑一朵就是了。”
“那多谢掌柜。”林笙走过去戳戳江雀，“掌柜的同意了，挑一朵吧。”
江雀讶异地看看他，又看看掌柜，见那位掌柜的混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将手缩了回来：“还是不了……戴这个会被当小姑娘嘲笑的。”
林笙沉默一二，问道：“那你觉得喜欢戴花应该被人嘲笑吗？”
江雀摇摇头：“花很漂亮。可是戴花很没有男子气概，林郎君不是不许我再做女子……”
“戴不戴花，和是不是女子没有关系。”林笙道，“女子可以不喜欢戴花而喜欢骑马射箭，你也可以喜欢花草鱼鸟，只要行得正做得直，没必要管旁人说什么。快挑吧，即便真不好意思在外面戴，在自家总是可以戴的。”
江雀觉得好像总能从林郎君嘴里听到非同寻常的话，但他的确很喜欢这些绒花，于是千挑万选，从篓子里捡了一朵绒花小桃子，缀两片绿叶。
“不选个大的？那支鸢尾花的多好看。”林笙指了指，跟着参谋。
“不啦，这个就很好！”
他将那支娇-小可爱的绒花桃子戴在头上，一路蹦蹦跳跳，两片绿叶随着他步伐摇晃，每蹦跶几步，又要停下来谨慎地摸摸桃子还在不在，看得出高兴坏了。
江雀就这样蹦跶着回了医局，迎面遇上站在门口等人的孟寒舟，他第一时间被孟寒舟板着的脸下意识给震慑住了，不过片刻，他就抿出笑容，讨好道：“孟郎君，我们回来啦！”
“……”孟寒舟一眼就看见了他头上瘦瘦巴巴的绒花桃子。
江雀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绒花，羞赧道：“这是林郎君给的，好看吗？”
孟寒舟张开的嘴还没开始损人，在瞥见林笙后又立马闭上，只“嗯”了一声，就让他吃了蜜糖似的开心地跳进了院子里。
林笙紧跟其后走过来，被孟寒舟一把握住了手腕扣留住。
孟寒舟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说出去采买，买了什么？就是给他买了副首饰？”
林笙听他阴阳怪气的，故意道：“啊，怎么了？你也喜欢绒花？那我下次也给你买一朵大的，牡丹的怎么样？”
明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绒花的事，孟寒舟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擎着脑袋盯着他看。
林笙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感觉下一刻就要有醋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了。
很快就笑了一声，将藏在身后的一包栗子糕拿出来，拍到他怀里：“酸死你了，一朵店家白送的小绒花，你也嫉妒。哪敢忘了你，早知道就该给你买酸枣糕。”
孟寒舟抱住油纸包，闻到隐约的栗子味，面上一喜。
林笙用一包栗子糕将他哄好了，便抬脚往里走，将方才的问题轻轻带过，随口道：“快别闲着了，吃了栗子糕就腾腾脚，快点开诊。”
因为耽误了小半日，门外已经等候了不少病人。
于是一整个下午，林笙都几乎没怎么挪窝，直忙碌到太阳下山。他一起身，大概是聚精会神太久了，眼睛都有些酸胀，林笙拧了拧眉，又坐了下来。
孟寒舟见状，用煮开的菊花薄荷水，趁着热腾腾的，给林笙熏熏眼睛，又问：“写了一天方子，手腕疼不疼？我给你捏捏。”
他似乎没打算等林笙的回答，在问的同时就已经捞起林笙垂在一侧的手腕，包在掌心里慢慢揉。
与此同时，卢阳另一边的集市上，桃娘正挎着篮子在买菜。
她刚吆喝店家给自己称几根萝卜，便瞧着旁边干果铺子门口，有个眼生的男子正与人打听卢阳医局的事。她吊了个心思，竖起耳朵多听了几句。
林郎中如今在卢阳城无人不知，那人买的干果多，掌柜一高兴，知无不言道：“那是林笙林郎中，听说是从底下的上岚县过来的，原是与孟郎君一块北上行商的，不过赶上发疫，就留在这行医了。听你口音，是外乡来的吧，也是来找他看病来的？”
“自然自然。”那人又问，“哎那你说的那个孟郎君，叫什么？”
“哟，这还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孟、孟寒……”干果掌柜费劲想了好一会，拍拍脑门，“哦！孟寒舟！”
男子追问：“哪三个字？他说他做生意的，他都做什么生意？”
干果掌柜已有些不耐烦了：“这我哪知道啊？那孟郎君是做大生意的，平日也不与我们这些小贩往来。你问这些做什么啊？”
“咳没什么，我是他远方亲戚……”
这边蔬果铺子的老板娘称好了萝卜，拎出来：“桃娘！”
干果掌柜忙回头：“桃娘来了？哎那桃娘就是林家宅子的厨娘，常来买菜，你要是寻亲，让她帮你引荐引荐呗！”
结果两家铺子都望了个空，真是怪了，刚才好好端端站门口选菜的桃娘，现下竟凭空消失了。
桃娘忙躲了起来，待那男子离开干果铺子，又跟了一段，见他如此这般四处打听孟寒舟和林笙的事情，越想越不对，赶紧就往回走。
跑到医局，门口扫地的伙计见着她，才唤了一声“桃娘”，她就风似的窜了进去。
林笙正闭着眼享受孟大少爷的按摩，忽然间便听见桃娘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挎着菜篮子，靠在窗外喘气的桃娘，他坐直了，纳闷地道：“桃娘，你怎么来了？”
桃娘跑的脑子有些糊：“今日有个魏公子来家里，说是从上岚县来的。家里菜不够，我出来买菜……”
“魏璟来了？”林笙欣喜道，“那是要多炒两个菜。”
桃娘口齿不太利落，急的拍了拍窗柩，意思重点不是魏公子。
林笙看她焦灼，只好闭上嘴老实等她组织语言。
过了一小会，桃娘终于理顺舌头：“我在集市买菜，有人到处打听你，和孟郎君的事，姓甚名谁，家里做什么，几口人，从哪来到哪去……还说是你家远房亲戚，狗狗祟祟，不像好人。”
林笙一琢磨，就想到了什么，略一比划：“那人是不是有点黑，脸有点圆，眼睛不大，但个头很高大。”
桃娘仔细回忆了一番，赶紧点头。
“是那个吉英。看来孟槐是急了，开始查我们了。”孟寒舟倒笑了，他对桃娘道，“没事，他爱打听就让他打听就是，无所谓。”
“没事就行。”桃娘暗暗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桃娘。这事不要紧，你回去先帮我们好好招待一下魏公子，我这儿收拾收拾便回去。”林笙安抚她两句，便让她放心回家去了。
待她离开了，林笙顺手拿过那杯用来熏眼睛的菊花茶，解渴喝进肚子。他偏头看向孟寒舟：“他们到处瞎打听，要是知道了你是谁，真没事吗？”
孟寒舟不在乎道：“他早晚要知道的，难道我要一辈子躲躲藏藏，隐姓埋名活在他的脚下吗？”
林笙当然也不愿，只是……
“照你所说，话本里我应该病死府中，他恐怕都根本没把我这个病痨鬼放在眼里。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他对胡御史的奉承劲儿，想必是有求于对方，这个关头，他就是知道了我，也不会贸然出手。”
孟寒舟还活着这件事，不论是对画外人林笙，还是重生客孟槐，都是一个未曾预料的变数。这个变数，是靴中虱，发中蚤，尽管让他感到难受，但还不足以威胁他的地位。
孟槐不会轻易为了一只虱蚤就大动干戈。
“他应该明白，在我的动机没有明晰的情况下，他直接与我为敌并没有好处。说不定，他还会忍下我这只‘跳蚤’，来拉拢我们呢。”
“你怎么知道他想做什么？”林笙问。
孟寒舟嗤笑：“因为如果是我，我会这样做。至少胡御史离开此地之前，再想让对方消失，这端方君子的戏我还是要演完的。血不能沾到自己的身上——我不过是多吃了孟家几年饭，脑子里就都这样的肮脏想法。我都不是个好东西，他是孟家的血脉，能是什么好东西。”
“……”林笙失语了一阵，“你再想骂别人，也不至于把自己骂进去。”
“你心疼？”孟寒舟讨好地来蹭蹭：“那我不骂了。”
但话是这么说，林笙蹙着眉头，还是不太放心。
孟寒舟将脑袋凑过来：“怎么，不信啊？那我们打个赌。”
林笙被他突然靠近，逼仄地后背只能贴在椅背上：“赌什么？”
孟寒舟眼睛转了转，视线落在他微微松下来的衣领里，瞥见一枚绯红的印记。他在林笙脖颈间打量了一眼，开口道：“如果我赢了话……下次你还是在上面，我喜欢看你的表情。”
林笙恍惚了须臾，心中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自觉耳后就泛起不太正常的热度。他正要起身离开，却觉椅腿一晃，差点失去重心向后栽去。
“小心点。”孟寒舟匆忙展开手臂扶住，将他揽进了自己胸口，虚惊一场，“不给看就不给看嘛，那我在上面好了。”
林笙：“……”
这说来说去，结果不都一样，还是自己受欺负？
林笙将他脑袋拍开：“那位主角可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凡挡了他路的都没有好下场。你不担心就算了，还想着这个！再说了，谁家光天化日的，拿这种事做赌注？”
“好吧，既然你说了，那白天不赌，天黑了再赌。”孟寒舟顺势将下巴挂在他肩侧，赖着抱了一会，手臂从他腰后轻轻抚过，低声叹道，“他算什么主角，在我这里，只有你是主角。你不要管世间这些肮脏的事，只管做白衣无尘的小神医就好了。”
林笙弄乱了他新长出来的短短一茬头发，没好气道：“你只要真能平平安安的，我就应了你的赌注又何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真？可是你说的。”孟寒舟眼睛发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脸前，含-住他的唇，将舌尖探入口中卷住纠-缠一番，“先盖个戳，到时候可不许反悔，不许哭。”
林笙恼羞成怒，将他从身上掀下去：“谁哭了。”
孟寒舟被掀翻在地上，随意地将手肘往后一斜撑，肆意道：“那你让我哭也行，我不介意。”
林笙摸起针包，就要把他舌头给扎瘫痪，吓得孟寒舟跳起来就溜。
两人打打闹闹地回了宅子，林笙一抬头，发现门旁栓了不止一辆马车，他奇怪了一瞬，待走进去，先看到的便是赶路而来的魏璟，这会儿正饿得在茶厅里直啃点心。
再往旁边一看，见茶厅里端坐在轮椅上的意想不到的另一人，又是一阵惊讶：“周公子，同心，你们怎么也来了？”
周兰泽敛袖放下茶盏，撑着轮椅扶手，同心下意识伸手被他拒绝了，只见他略一吃力，有些虚晃地站直了，朝林笙彬彬有礼道：“林郎中，好久不见。”
林笙看他已经能脱离轮椅独自站立了，也不禁有些高兴，忙上去劝他坐下，当即给他把脉：“那药吃着后来可有什么不适？”
“药很好，若没有林郎中，周某何能站在这里，怕是早就入土为安了。”周兰泽持续服药，气色显然也好了很多，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圆润。
“那就好。”林笙欣慰。
“周家公子要上京去背考读书，听说我要来卢阳，便说要与我同行。顾及着他身子弱，路上这才耽搁了点时间。”魏璟灌了几口茶下去，又扭头看看这宅子，“几个月不见，你都成小神医了！还做了卢阳的医官！真气派！还有那个新烛，上岚都卖疯了！你们久不回去，我都以为把我们忘了呢。”
“怎么会，只是一事赶一事，没抽-出手来。”林笙道，他又看向周兰泽，“周公子要去京城？”
周兰泽点点头：“祖上在京中有个小院，便想先去住着，也能拜访一些名师。”
他说着，见身后的同心一直焦急地东张西望，他摇摇头，问林笙道：“不知瑕弟在何处？他身体可还好？在你们身边，可又给你们惹事？”
林笙笑笑：“周公子放心，方小少爷活蹦乱跳的，最近尤其上进。只是你们来的不巧，之前卢阳有几人来捉方少爷的，他一是不敢回来露头，二是寒舟在北丘那边新开了生意，他在北丘做方老板，忙得不亦乐乎。”
“你们要是想见他，我叫他回来？”
周兰泽确实放心了：“不必了，瑕弟有爱做的事，就让他做吧。没给你们捣乱就行。祖父还担心他，只要听见他身体康健，比什么都强。”
他倒没有门户之见，读书做官也好，经商学手艺也罢，只要方瑕自己愿意做门正经事，怎么都好。
不过同心却显得有几分失落。
孟寒舟看看他的表情，张口道：“明日有去往北丘送货的车队，你要是想去，可以跟车一起。”
同心马上喜笑颜开，猛猛点头。
没多久，桃娘出现在门口晃了一下，林笙道：“饭菜好了，边吃边说吧！院子里还有些空房，待会就让人收拾出来，就在家里住下。”
周兰泽也没推辞：“那劳烦林郎中了。”
几人围桌吃着饭，连二郎等人听到从上岚来人了，也慌忙跑过来凑热闹、问东问西。
魏璟忙得话匣子都没停过：“别的都还好，只林郎中那两只小狗，都是卢家兄弟照顾着，已经长成大狗了。你若再不回去，它俩都不认识你了！”
对哦！芝麻和汤圆！
这整天一事未平一事又起的，林笙都差点忘了两只小狗了：“改日我去将它们接过来。”
“哦对了。”魏璟又想起件事，“你记不记得那个锦宁城的尤真少爷？他派人送过信来，还非说那信只给你亲自拆。只是当时发疫锁了往北的道路，信送不过来，那传信小哥瞧着挺急着要走的样子，我就自作主张，回信告诉他你们去了卢阳。不知道尤少爷后来有没有来找你？”
林笙想了会，才记起是那个号称要来中原闯荡做侠客，结果被骗了一路，差点迷路饿死在山里的尤真：“没来过，自在上岚分别，就没有见过他了。他有什么机密，非要我拆？”
魏璟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还有二郎，别生你爹的气了。你爹一听说卢阳发了疫病，急的就要驾驴车来找你。还说结不结亲的都不重要，你好好的能回家就行，他不逼你娶那娘子了。”
二郎也不知道跟谁学坏了，嘴硬道：“你跟他说，我才不回，我要跟着大舟把生意做到京城去！让他再小瞧我！”
魏璟又是啧啧摇头，从带来的一堆行李里就往外摸东西，终于摸出一个小包裹：“你爹猜到了。这是他给你的。”
二郎一愣，接下他抛过来的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些散碎银子和一把檀木柄的锉刀。
这锉刀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套木匠刀具里的一把，他爹宝贝的不行，以前从来都不许他摸一下，他偷拿出来玩都免不了要挨揍……
如今竟然这么大方，舍得拆出一把来给他。
二郎嘴-巴一憋，就忍不住拿袖子抹眼睛：“爹，我就知道你——”
“哎。你爹还有话！”魏璟立马又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学做郝爹状，“他托我带话：你哥手艺更精进了，不愧是我儿！你要哭走远点哭，你嫂子刚有了身孕，你别哭坏了她的气运，晦气！”
“……”二郎刚感动地涌到眼眶的水汽，又被无情地戗了回去，气得二郎往嘴里塞了四个丸子。
说完二郎，其他人都轮流凑上前来询问家里的情况。魏璟早做了准备，来前都一一问了有没有要带话的，一时间厅内热闹非凡，说笑声此起彼伏。
不过这么一问，大家各有各的忙碌，连卢家兄弟也摸索着做出了一种特别的纸鸢，放在万物铺里售卖，颇受孩童和夫人小姐们喜欢，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挺好的，林笙听着也高兴。
“大家都蒸蒸日上。”林笙看向魏璟，“那你呢？”
“啊？”魏璟正夹着一块蹄髈，感觉大事不妙。
林笙毫不留情，一连数问：“留给你的医书都研习完了吗，医术可有长进了，药方配伍可都学会了，针法可都背下了？一会儿来后院找我，我来考考你。”
魏璟：……
蹄髈从筷子缝里掉下，砸在空碟里。
他讪讪地问：“不能明天吗？”
林郎中皮相貌美无俦，性情温和，和蔼可亲，但说出的话怎的听着似吃心的魔鬼。他望着魏璟，莞莞一笑：“不可以呢。”
作者有话说:
孟大少：擅长游走在挨老婆打的边缘（）
-

第165章 医刀
一连数日, 林笙就抓着魏璟考校学问，从药材配伍问到针法，白天还要让他到医局去抄方、写病案, 给一些病情简单的百姓看看头疼脑热, 晚上回了宅子还要复盘今日所闻所见, 整理行医笔记。
魏璟单是高高兴兴来了卢阳, 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这种脚不沾地的日子。他少时在书院读书时都没有这么刻苦过。
不过几天, 他一下子就似脱水的小白菜, 蔫了。
这日孟寒舟从油矿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一进后院，就冷不丁看见魏璟蹲在花坛旁边, 半死不活地在背着什么。
“这么晚了蹲这儿念什么经？”孟寒舟问。
魏璟一个激灵, 抬起快被超度了似的眼睛，凄惨道：“今日来了个生脓疮的老伯，林郎中问我应该在哪里切疮放脓方不会伤及血管和筋脉，我答得不对, 他便生气了，让我将这些背三百遍。”
他手一抖, 抖开几张大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小字, 还有似是内脏骨头的小图，一看就是林笙的笔迹。
孟寒舟凑着看了几眼这些蚂蚁字，就觉得眼花：“三百遍？背完天都要亮了。”
谁说不是呢。
魏璟真不是想偷懒，只是这强度也太大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孟寒舟，心上一计：“孟郎君, 要不你替我跟林郎中说说，让我休息一日吧……半日也行。”
小花坛离卧房不远，孟寒舟看了一眼尚在亮灯的房内，可不想晚上搂着林笙睡觉的时候，窗外还有鬼在念经。他摆摆手，低声道：“你回去吧。”
魏璟高兴了一瞬，转念怕林笙会生气而不带他了，又犹豫起来。但眼下实在是困得不成，小字都要从鼻孔里钻进去了，他搓搓发冷的手臂：“可是林郎中没说让我走。”
孟寒舟将他拎起来：“他让你背，又没让你蹲冷风里背。而且他这么久没动静，怕是已经睡着了。你要是冻死在我们窗子底下，第二天他瞧见一具尸体压塌了他的花苗，他会更加生气！”
魏璟一愣，忙从小花坛石边上跳下来，瞧着土里的东西茫然地问：“这是花苗？这么歪七扭八，我以为是杂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神医的事你少管！”
这里面是林笙试种的花。
之前从英华垌收来了一些珍稀花种，原本小花坛收拾出来是想让安瑾帮忙种的，没想到朝中突然召贺祎回京，安瑾也跟着走了，家里伙计没有擅长伺候名贵花草的，此事便罢了。
林笙觉得空着浪费，就想练练手，某天自己买了点花种吭哧吭哧地种了，但他看病是妙手，种花翻土却是门外汉，埋进去了大家才知道他种的是绣球花。
这花出了名的娇气不好养，怕风怕晒怕雨，天一冷极容易死。现在根本不是种它的好季节。大家都觉得他被花贩子给骗了，但看林笙很珍惜这些不知能不能活的花种，也就没敢说，整天精心地帮忙照料着。
大概是老天眷顾，也是奇了，这天气竟然还能冒出小苗来……虽然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不能顺利开出花来还是另说。
孟寒舟正打算着给它扯个棚子罩起来，实在不行放个暖盆，好歹能越冬。要是真让魏璟不留神给压死了，林笙怕是真能气得把人吊起来扎成刺猬。
魏璟还不知自己将变成刺猬的命运，就被不耐烦的孟寒舟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小院。
解决了碍眼的人，孟寒舟回到卧房。
一推开门，就看见林笙正倚靠在坐榻里，案几上烛火冥冥，他腰上搭着条毯子，手里尚握着一卷书，脑袋却已经垂到了一旁，果不其然已经打盹睡过去了。
孟寒舟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想将他手中书卷放到一边，没想到刚抽-出一半，就将他扰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林笙眨了眨眼，看到是孟寒舟，心便放下来了，嗓音却还迷糊着，“你回来了……怎么才回来，冷不冷？”
他似乎以为自己躺在床上，将毯子当做大被掀开一角，让孟寒舟躺进来暖和暖和。
“这么窄的地方，你是想让我坐你腿上吗？”孟寒舟失笑地将毯子角按下，将他裹一裹，像个油炸春卷，连人带饼一起抱起来。
颠了几步，就放到了床上，他低头亲了亲林笙露在外面的脸颊：“还是这里宽敞。”
说罢就褪了外衫，只着里衣钻了进去：“已经这么累了，怎么不早点上床睡？”
林笙却被他这么一抱一晃给弄清醒了几分，他转头看看略带寒气的孟寒舟：“你不是还没回来吗……黄兰寨出什么事了，你去了一整天。”
他口吻带着点抱怨，语气却是依赖缱绻的，温和地关心着他。
孟寒舟莫名受用，他侧躺着，手搭在林笙身上，似寻常夫妻一般与他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看了看账，验了新产的一批墨，还有点小乱子。有两个工人倏忽，没按要求处理那些黑油，结果烧了两间房。好在火势不大，及时扑灭了。”
林笙胆战心惊，听到结果才松口气：“那就好。安全作业这件事一定要让他们放在心上！千万不能马虎。”
孟寒舟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将他搂紧一点：“席驰那边也传了信来，我就顺便多处理了一会。他还趁此趟叫人为我送来了一样东西，你喜欢的。”
林笙已几乎被他拢进怀里了，却也懒得反抗，随口问了声是什么。
孟寒舟似变魔法般，手虚晃一圈，就从他背后摸出一个小匣子来。林笙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名贵草药，待一打开，先看到的是一角细腻的红绸。
然后一线银光从红绸中漏出，掠过眼梢，他眼前一亮，蓦的推开孟寒舟坐起来，抱过匣子。
“医刀！”林笙一下子就不困了，取出用红绸裹着的东西，银亮亮，沉甸甸，一把把握在手里，似为他手型贴身丈量的一般。
刃如秋霜，吹毛断发。
“真是见刀忘色。”孟寒舟被他一巴掌推了老远，正哀怨地揉着胸口坐起来，看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新到手的白铁医刀，只得认命地提醒，“小心点，才磨过的刃，锋利无比。”
先前送去给白铁匠的黑油果然有用，他很快就重新摸索出了合适的烧铸温度，没费很大功夫就铸好了初形。只是医刀不比别的铁器，要求精细，这才多花了些日子精雕细琢，仔细打磨，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别说是林笙，便是孟寒舟第一眼看了，都觉得惊-艳极了。
有这种铸铁手艺，金国却将其秘藏宫中，给后宫造些杯盏果匕小玩意，实在是暴殄天物。这种造医刀的技艺，若是用一半在造武器上，只怕大梁军营半数的刀枪都要沦为废铁。
这一匣子，有平刃刀、月刃刀、三棱放血针、开疮刀，亦有无刃的，比如钩子、铤子、医箸、药匕之类的钝器。零零总总有十数件，俱是按照林笙先前画的图纸打造的。
这刀果然如孟寒舟此前所说的那样，锋利不说，还光滑细腻，照面如镜。水汽沾上几乎不留污痕，轻轻一擦便又光亮如新。
林笙哪里还有困意，巴不得现在就解剖点什么试试刀。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动刀见血难免会吓着其他人，这才按捺住。
他兴奋地握着一柄月刃刀，对着烛火看了又看，哈一哈气，拿绸子擦了又擦，怎么欣赏都看不够。
孟寒舟斜撑着双臂，歪靠着看他眼里迸散的明光，调侃道：“赌坊里赌客们擦银子的动作，就与你现在一模一样。”
林笙都没空搭理他。
“哎，早知道就不今晚给你了。”孟寒舟陪他玩了一会，后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终于伸手去捞林笙，“好了，明天再看吧。我真撑不住了。”
林笙终于依依不舍地将刀具都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摆在枕头边。
不过正要躺下，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又赶忙来看向窗柩：“坏了，魏璟还在外面吗？我出去看看。”
“亏你还记得他。等你想起来，他都冻成一条腊肉了。”孟寒舟笑了声，扯着他袖子将他拉回温暖的被窝，“不用林大人亲自去了，我见他冷得直搓手，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听到魏璟没冻坏，林笙这才默默躺下。
孟寒舟心里发笑，一边勒令魏璟不背完不许走，一边又担心他冻着。
他侧了侧身，深深地看着林笙，突然道：“最近的你，有点不像你。”
林笙一转头，便撞进孟寒舟的瞳色里：“什么意思？”
孟寒舟枕着一只手臂，拨弄拨弄他耳畔的发丝：“你对旁人，就是江雀那个呆鸟，都那么有耐心，我但凡多说一句，你都要嫌我太凶。不是常说要循序渐进吗，怎么你对魏璟，这么着急？我瞧他黑眼圈都老大一个了。”
林笙没说话，扭头就要朝里面睡去。
但才闭上眼睛，孟寒舟就不知好歹地黏了上来，扒拉扒拉他的肩膀，挠挠他的耳朵。把林笙缠得不行，他突然回身瞪了孟寒舟一眼：“你倒好心起来了，还不是因为你？”
“我？”孟寒舟一愣，没想这也能怪到自己头上。
林笙拉起被子，重新闭起眼睛，状似随意地说：“你将来若池鱼化龙，总有离开卢阳的一天，到时候这医局要交给谁？魏璟为人老实正直，而且也不喜丹术之风，是最合适的人选。医局关乎无数百姓性命民生，若是能交给他，我放心。”
只是魏璟畏手畏脚的，知识其实就在他脑子里，他明明都背的滚瓜烂熟，却不敢实施，林笙看在眼里，当然急在心里。
孟寒舟趴在林笙肩膀上看他，莫名地笑了两声。
林笙停下话声，皱眉问：“你笑什么。”
——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方才的话里，已经如此自然而理所当然地，默许与自己同舟共济。
孟寒舟挑了挑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却故意逗他道：“你现在就急着给医局找继承人，以后要是混的不好，想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林笙听出来他是在揶揄自己，没好气地挣扎了几番：“那我不找了，你松开，我这就打发他回家。你也是，哪里凉快就爱去哪里。”
“咱俩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让我上哪去？外面那么冷……”
某人嘴上连忙告饶，双手却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直往林笙暖和的腰窝里放。
两人闹了一会，把林笙闹累了，还被间歇偷亲了两口，只能微微喘着躺在枕上，让他不要胡闹。
孟寒舟径直将他抱在怀里，敛去调笑。
过了会，他沉声道：“林笙，谢谢你……”
——永远把我当做你的第一选项，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总是愿意陪在我身旁。
从林笙身上，孟寒舟得到了一直想要拥有的偏爱和信任。
没有说完的很多话，其实不必真的说出口。
林笙垂下眼睫，将自己蜷起来，任他的气息把自己完全包裹：“嗯。听见了。”
两厢缱绻依偎着，气氛正好。
随即没等孟寒舟找到一个好时机，再张口为魏璟求情时。
林笙就看穿了他似的，或者心有灵犀般，吐槽道：“他别想偷懒。今日让他切个脓疮，他手都在抖。他今天连个疮都不敢切，日后怎么独自面对更复杂的病人？我已经吩咐桃娘，以后每日都去买一小块带皮的猪肉，让他练习缝肉。”
“你说，是不是？”林笙突然看向他。
“……”孟寒舟火速咽下了求情的话，笑笑点头，“对，你说的都对。就该好好练练他。”
孟寒舟心里为魏璟祈了福，心想这我可帮不了你了，我不能为了你丢了老婆，你自求多福吧。
魏璟这边打着喷嚏，水深火-热之时。
孟槐那边却也并不顺心。
吉英近日将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个遍，带着一块墨回来告诉孟槐。
孟槐正在摆弄筹子，以修身养性，闻言愣了一愣：“你说他叫什么？”
“孟，孟寒舟。”吉英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寒食的寒，行舟的舟。他们从上岚县贩酒卖杂货发家，在上岚县之前，听说是从一个，叫文花乡的地方……”
他还没说完，孟槐一个用力，就将手中一支竹筹给捏断了。
文花乡，孟寒舟。
吉英虽然是后来被孟槐买进府里伺候的，但那侯府的墙“四处漏风”，各种八卦都憋不住一天，就会传的满院子都是。
他来了没三天，就已经听全了这位世子爷的来龙去脉。
——这位世子流落乡野时，所长大的村子就是“文花乡”。而那位被赶出府去的假世子，便叫做“孟寒舟”。
吉英打听到这个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微微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的墨锭放到桌上，立马退开两步以免殃及池鱼：“据说他们现在开了工坊，做蜡烛和墨锭，卖的还不错。这就是他们新上市的墨，客栈里点的烛，也是他们家卖的，叫石烛。”
孟槐拿起那块方方正正的墨，指尖在墨锭上攥得发白，冷笑道：“他竟然没有病死。”
吉英瞄了两眼，小声说：“说是那个林笙，就是现在那个医局提领，把他治好了。那两人如今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不一般。那个林提领原先就是个赤脚郎中，也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的路子才办下了医牌……”
墨锭被他体温所暖，侵染出了淡淡的药香。
孟槐突然将吉英打断：“你说那姓林的提领叫什么？”
吉英一顿，只好重复一遍：“林笙，好像是，笙簧的笙？说是两人一块到的文花乡，起先家里穷的没衣穿、没饭吃，孟……那个姓孟的，确实病得快死了，是林笙一株株采了药草去卖，才慢慢攒下来的钱，搬到城里。”
“林笙？”孟槐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猛地抬起眼，但随即又犹疑困惑起来，“——不对，他怎么会医术？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
吉英讪讪地问：“公子认识？”
孟槐冷笑一声：“那草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将话头咽下，“没什么，知道了，你下去吧。等一下，别走远，听着些胡御史房内，若有动静，及时来报。”
吉英只好离去，默默守在门外。
孟槐目光扫过那盏异常明亮的烛台，就着手上的墨锭研了些墨出来，特意调配过的混着药香与墨香的气味，在纸笔间挥散。
但林笙的样貌却似浮烟般，在他脑海中慢慢凝聚。
是过去太久了，他几乎已忘了孟寒舟当初误打误撞所迎娶的那个男扮女装的“林家小姐”。
那个草包，在孟寒舟病死后，亦无家可归。
后来谁向他许诺富贵，他便委身于谁。最后走投无路，还曾披头散发地闹到他马车前，说什么“是侯府世子娶了我，你现在是世子了，我当是正妻”之类的鬼话。
孟槐已收了真正的林家小姐林娴做妾，林娴厌恶这个庶兄，他自然也瞧不上这个好吃懒做的林笙，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子。
那时林笙已经近乎疯癫，林家自然不承认有这么个儿子。听说最终他被一伙地痞流氓掳去，戏耍了一通后被失手弄死，在破庙里衣不蔽体地终此一生。
孟槐从未将这么个疯子放在眼里过，他不及林家长公子出类拔萃，亦不如林娴百媚千娇。至于皮相——孟槐一生，最不缺的就是荣华与美人。
便是有大梁第一美人之称的女子，后来也不过是给他孟槐做侍妾。林笙么，的确有那么几分与林娴相似，但还是淡了些。
只是……
现在这个林笙，似乎与他印象中的那个草包废物，截然不同。
孟槐再回忆那日在卢阳医局，与林笙在诊室前对峙，他处在台阶上明灭交接之处，微微垂着眼，挥手道“送客”时的画面，竟也无端多出几分矜冷之感。
那与前世那个低贱的林笙的模样相比，简直不是一个人。
而且林笙为什么会医术？
林家往上数八代，都没有一个从医的。
孟寒舟就更奇怪了，以孟槐对此人的了解，听说他常年病弱服药，几乎吃坏了脑子，性情暴戾恣睢，极易暴怒。以前侯府的郎中都被他赶走了不知多少。
那可是个听说自己是个假世子后，猛吐一口血，最后把自己气死的主儿。
就算林笙不知道打哪学了手医术，以孟寒舟的脾气，也早该掐死了林笙，再自己自戕而死才对。
孟槐越想越邪门，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连墨汁染到了手上也没察觉，直到纸面洇出一朵硕大的墨花，闯进视野，他才忽地回过神，出声道：“吉英！”
吉英忙进来：“公子？”
那胡御史用了林笙的针药，已经好转，用不了这两日他们就得离开，继续巡察，卢阳应该是待不久了。孟林二人身上的古怪，看来一时半会难以看透，还需从长计议。
从被赶出侯府至今，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孟槐十分好奇。
尤其是那个林笙……虽然孟槐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那般医术，旷世难寻，便是再往后几十年，都未曾有此卓然者。
林笙的医术还大有用处。
此时与他们撕破脸面，并不是上策。
孟槐盘算了一圈，问道：“明日，是不是林笙又该来给胡御史复诊了？”
吉英算了下日子，点点头道：“对。”
孟槐撇了一眼手上的墨污，将拇指一拭，在竹筹上蹭出了一道墨痕，便定下思绪来，取出张银票放在桌上：“去附近最好的酒楼订个包厢，明日我要宴请林笙和孟寒舟。”
“哦。”吉英应了一声，又大为震惊，“……啊，啊？您请他们吃饭？”
孟槐向他冷冷扫去一个视线，大概是嫌他废话那么多，自己要做什么用得着他发问？
吉英马上咽下疑惑，不敢多话，拿了桌上的银钱，立刻小跑着出门去订酒楼宴席了。
-
翌日医局休馆，林笙也终于睡到了自然醒。
他从孟寒舟怀里睁开眼睛，看到对方早就睡醒了，正拿着他昨晚睡前看的那本医书在打发时间。而自己枕着他一条胳膊，已经将他压得没了知觉。
林笙缓缓打了个哈欠：“手臂压麻了，怎么不叫醒我？”
孟寒舟一条胳膊瘫在枕上，犹然一脸幸福地看着他伸懒腰：“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哪里舍得叫醒你。反正今日无事，可以多睡会。手臂么，断了就断了。”
“……”林笙对这家伙色令智昏的发言已经有些免疫了，他一个抬手，在他麻木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哦，是吗？我看看断了吗。”
霎时一阵酥麻似蚂蚁嗫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窜了上来，孟寒舟嗷嗤一声装不下去了，五官立刻拧成了麻花。
林笙被他那表情逗得不由失笑，转而柔下气力，顺着经脉在他手臂上缓缓摩了几遍。
阵麻缓缓散去，林笙道：“少装情圣，麻了就要动一动。我以前见过一个病人，新婚燕尔，浓情难分，就是将手臂当枕头给人压了一-夜，结果枕麻了，血流不通，坏死了都没察觉。第二日，新婚妻子醒来，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你猜怎么？”
孟寒舟提起心来：“怎么了？”
林笙啧舌：“那条坏死的手臂径直断了。”
孟寒舟一怔：“真断了？”
林笙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表情凝重，似乎是真的信了，不由得突然噗嗤一笑：“假的！人又不是壁虎，好端端的手臂怎么可能真的断了？”
孟寒舟：“……”
林笙逗了他，翻身从床尾跳了下去，还没摸到外袍，他就被戏耍了的孟寒舟揽了回去，扣在凌乱的被窝凹陷中索吻。
他故意道：“胳膊压久了会断，那我试试亲久了舌头会不会断。”
“唔——唔唔！”林笙被亲得喘不过气来，直被狠狠罚得眼角通红，这才被松开换气。孟寒舟却哪里肯放过他，饶过了嘴，没饶过脖颈和锁骨。
才化瘀干净的颈侧，又因此留下了独属于他的记号。
“轻点。”林笙找到机会将他拎开，摸了摸颈边，嘀咕抱怨道，“真是狼崽子，非要啃出印子来才满意吗。”
孟寒舟还要笑着过来腻歪，林笙把他的狗爪子一巴掌拍开，捡了外衫披在身上，一打开门透透气，便看到魏璟与桃娘一块进了院子。
他有些稀奇：“你俩怎么一块来了，有事？”
魏璟倒是没什么，就是昨儿个擅自回去了，怕林笙因为他不好学而生气，今日是特意早起背了书，来接受考校的。
桃娘却道：“不好意思林郎君，今儿个我去晚了，没买着带皮的好肉。”
林笙叮嘱她要买偏瘦但厚实的部分，要有皮，但皮下肥油却不能太多。这种肉在一头猪身上虽然不多，但却也不是人人都爱吃，所以一般来说不会轻易卖完。
原本这肉是打算让魏璟练完切割缝皮后，再洗一洗炖了吃的。
林笙纳闷道：“怎么会卖完了？”
桃娘也挺奇怪的，往常那肉铺虽然生意也不错，却也没见这么抢手的：“肉铺的老板说，这几日有人大手笔在集市上收肉收粮，肉一要就是好几十斤，粮也是来者不拒。我这去晚了一步，便让人家给买空了。”
竟然要这么多食材，魏璟道：“许是谁家要做红白喜事吧？”
他说的有道理，林笙便没有放在心上，摆摆手道：“既然卖完了，那今日算了，辛苦桃娘你白跑一趟了。回头跟肉铺说好，明日给我们留一块吧，实在不行，买整鸡整鸭也能用。”
桃娘刚应下，就听见魏璟的肚子咕噜一声。
魏璟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我今天起的有点早，可能饿得有点快了。”
她低头笑了下，便唤他们：“几位郎君既然都起了，快来前头吃朝饭吧。”
林笙看看天色，也确实不算早了，是自己起的太晚的缘故。他摇摇头：“算了，先去吃饭吧。一会儿吃完了，跟我去八方客栈看看胡老先生，他的病很是典型。错过了恐怕再难见到这么标准的病例。”
几人跟着桃娘往前走着，魏璟转头看了他几眼，过了会，又转头看了他几眼。
林笙：“怎么了？”
魏璟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颈边的位置，暗示道：“林郎中，这儿，你这儿……”
林笙反应过来，忙驻足，将衣领往上扯了扯。
魏璟哂笑，小声问：“林郎中好事将近了？是哪家的呀？”
还挺狂野，定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子。
“我告诉你啊。”孟寒舟突然从后面碾上来，从中间挤开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神秘兮兮地说。
见魏璟眨着眼求知若渴，他抿然一笑：“就是我干的。”
魏璟：“？……？？”
林笙无奈地揉了揉那红印：“你逗他干什么，他是正人君子。”
魏璟隐隐松口气，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孟郎君，他与林郎中虽然关系好，却也只是寻常——
孟寒舟耸耸肩：“那下次我注意一点，不亲那么明显的位置了。真麻烦，小顽固。”
魏璟：“…………”
作者有话说:
孟大舟：#小狗快乐标记。#小狗炫耀老婆。
魏璟：o.0？
-

第166章 交锋
林笙带着魏璟去八方客栈, 孟寒舟也偏要跟着。
几人到时，遇上胡御史靠在床边，一只脚趿着鞋, 另一只脚悠闲地踩着床面, 正一边翻看着那本《卢阳医话》一边指挥着小厮黄芪在收拾行囊。
瞧见林笙来了, 他放下书册直起身子, 颇为高兴：“哟, 林小神医, 差点忘了今天又是该施针的日子了。”
“看来您快好了。”林笙观察了一下胡御史的脚面，已经基本消了肿, 但仍有些许红胀色。他从孟寒舟手里接过医箱，照常取出针来准备, “您这是, 要准备离开卢阳了吗？”
胡德归将腿脚放平，颔首叹息，言语间还有些不舍：“早该走了，再拖下去, 该误了巡察考课之事，朝上就要追究了。若不然, 倒是想留在这里, 与你秉烛夜话, 好好请教请教这本医书！”
林笙笑了笑：“谈不上请教，胡老想学，来日公办回来，您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他说罢唤来魏璟, 介绍道：“这位是与我交好的魏郎中，近日也随我学些医术针法。您若不介意, 让他也过来瞧瞧您的病症？给您问问诊可否？”
“无妨无妨！来来来，随便问。”
胡老欣赏林笙，连带着他带来的人都一并觉得顺眼，碍于抻着一条腿要扎针，过后才想起来忙叫黄芪给他们看茶。
林笙将魏璟让到床旁，让他仔细观察了胡御史的病处，告诉他有那些特征需要注意，然后低声道：“我之前教过你如何问诊，如何检查。你去查过病体后，开什么方子待会写下来给我看。”
魏璟是来的路上才被告知这个病人是京里的御史官，心里一直诚惶诚恐的，战战兢兢地问起病情，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而被怪罪。
胡御史倒挺随和，乐呵呵地将自己患病的来龙去脉与他讲了一遍。
魏璟逐渐进入状态，慢慢冷静下来，都问完一圈，验过舌脉便跑去一边琢磨如何用药。林笙这时已刺入针，左右要等足施针时间，便坐在一旁看他写写划划。
孟寒舟没怎么作声，手里端着一杯滚热的新茶，轻轻吹拂着，眼神一直停留在林笙身上。
胡御史见状趁机将孟寒舟叫到身旁，看了看他道：“孟家小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以你的才学，就这样做了商户，可甘心？你要是有想法，不如先与我随行，待寻着机会我再替你举荐……”
少时读书，孟寒舟课业精进，六艺甚佳，便是与一众皇子相比也是不差的。虽然如今出了变故，失了身份。可要是就此做了商户，也委实是有些可惜了。
桌案那边沙沙一阵声响。
不知魏璟写错了什么，林笙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骇得魏璟连忙删改。
折腾了好一会，魏璟才在林笙的盯迫下好歹拟出了一张方子。
林笙拿过来检查一遍，只略改了两味药量，便将其交给黄芪，点点头道：“就按这个方子抓药吧，吃到红肿彻底减退，便可以自然停药了。日后记得我先前叮嘱的事项，饮食上注意些，便不会再发。”
“多谢林郎中，魏郎中。”黄芪道。
魏璟脸上都蹭了墨，闻言微不可及地松了口气。林笙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帕子：“方子不错。”
虽只是简单的认可，魏璟却分外高兴，他接过帕子用力搓了搓脸，一时间觉得这段时间早起晚睡的苦也没白吃。
林笙觉察有视线在注视自己，他回头看去，见孟寒舟在看自己，也习惯地朝他抿唇一笑。
胡御史清咳一声，孟寒舟终于收回视线来。
这回他没有与胡御史故作可怜，意外的很郑重地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他喜欢自由，不喜欢官场。他愿行医，我便为他行商置药，让他将来想云游何方就云游何方，医馆想开到哪就开到哪，没有后顾之忧，也不用为银钱发愁。这便是我如今最大的愿望。”
胡御史心中还是觉得，入仕才是正道，行商终究还是下乘之业。本想再劝说一二，不料孟寒舟开口道：“我们相识相交于微末，他救我于水火，我不会再将他独自留下。您就当我是为了报恩吧。”
听他这么说，胡御史虽仍觉可惜，但也知他心意已定：“也罢。那你可有什么话想传回京城的，我明日一早离开卢阳，若有的话——”
“不必了。我与京城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孟寒舟语气一淡，直接拒绝了胡御史的好意。他端着手上吹凉的茶盏，走到林笙面前时，神色又顷刻柔软下来，低声道：“刚好入口，喝些茶。”
胡御史看着他们二人，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张口多言了。
结束诊治，也替明日做了告别，离开胡御史客房后，林笙转头看看神色散漫的孟寒舟，小声问：“方才你们在床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不用在意。”孟寒舟随口道。
林笙没说话。
——这几日众人聚首，酒足饭饱时闲聊说起将来。
周兰泽身体渐好，心绪也日渐开阔，难免多说两句胸中抱负，诸如祈愿来日夺得魁首，成为官身，能一扫朝中积弊之类。
桌上俱是些乡野伙计，勉强能识几个大字，魏璟虽读的书多，但并不通政事。对于周兰泽的愿景，他们难能听懂几分，唯有孟寒舟能安然自若地与他侃侃而谈。
周兰泽没想到他竟对朝中局势看的十分透彻，因此对他大为改观，两人相聊甚欢，以茶代酒，拈棋做局，手谈彻夜。
林笙看着他们俩时，也不免会想——孟寒舟真正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他此前所学所谋，皆是为了出将入相。如今暗中资助太子，想必也是为了能够重入朝堂。可在背后做的事越多，将来就越见不了光，就算有一天太子真的成了大事，孟寒舟也只能是隐姓埋名的那个。
这点道理连林笙都懂，孟寒舟怎么会不明白，这怎么比得上亲自光明正大地着紫赐金，封侯拜相。
林笙一向认为，没有人该为别人放弃人生，舍弃理想。
林笙没有捆绑他一生的权力，更不需要他为了报什么恩而舍弃入仕的机会。如果孟寒舟也想将胡御史做敲门砖，重开仕途之路，林笙不会阻拦。
孟寒舟走出两步，注意到林笙在沉默，便慢下脚步来：“你听见了？”
林笙没开口，但是缓缓眨了下眼睛。
“我确实是想要权，这点我并不避讳，但不意味着我想去做官。”孟寒舟唇角微微一动，手便伸过去，从他垂落的袖口里将他五指牵住，“什么名留青史、自证抱负，那根本无所谓。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万物铺，是医馆，是伙计们。还有……你。”
他原本支持贺祎，是因为他认为，比起母族势大而被骄纵惯了的三皇子，如果贺祎登位必能成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好皇帝。现在得知孟槐的事，他更加没得选择，只有支持贺祎这一条路。
孟寒舟“报恩”的说法，更多的是对胡御史劝他回京入仕的一种推辞，他并不喜欢阿谀腌臜的官场：“做官有什么好的，一年三百天都在与人勾心斗角，搞的你死我亡。不如做鸳鸯，和你一起云游天下，四海行医。我不想做什么将军宰相，我只想要一个暖和一点的鸳鸯窝。”
一个有林笙温度的小窝，不用很大，也不必多奢华，足够彼此团团相眠就好。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们的家。
林笙睫尖微动，指根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孟寒舟畅想着将来四海平定，与林笙百年长交颈，相随不相忘，直至白首不渝。
林笙沉默了一会，说道：“鸳鸯每年都会选择新的伴侣，如果有更漂亮更艳丽、更强壮、更会跳舞的另一只，它们转头就会丢掉前一只，而投奔新欢的怀抱，为它生蛋筑窝。”
“……”孟寒舟目光扫过林笙的眼睛，明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也刻意哼道，“我就要独占到白首，谁要是敢接近，那我就把他拔成秃子，打断他的鸟腿、敲碎他的鸟蛋，我看他拿什么朝你谄媚。”
“你说话文明一点。”林笙抽出被攥红的手指，“我说的是鸳鸯。”
孟寒舟：“我说的也是鸳鸯。”
两人相互看着，视线往来撕扯互不相让，气势焦灼。
魏璟跟着出来，就看到他们俩站在楼梯口，相互瞪着看，还以为怎么着闹起矛盾了，便想着上去调和调和：“孟郎君，林郎中，你们——”
就见孟寒舟忽然一低头，在林郎中颊边一晃而过。
魏璟：“……”
旁人看着，许只是以为他们凑近说了什么，实则魏璟的角度看得清楚，孟郎君分明是飞快地在林郎中脸上亲了一口。
孟寒舟重新站直了，笑笑地将手心翻过来，仍然递到林笙面前。
林笙继续看着他——虽然有些天真，有些不讲道理，但林笙诚然确定自己也是因为这份独占而开心着的。他唇边终于长叹一声，顺着孟寒舟的心意将手又放回了他掌心里：“真幼稚。”
魏璟瞬间感觉自己真是多余操这份心，直想戳瞎自己双眼。
几人下了楼往前走，吉英像是掐准了时间，准时出现在前厅廊下：“林提领，孟公子！”
他匆匆小跑了过来，拦住了林笙二人的去路。
不过一改之前的凶恶，反而赔笑着朝他们行礼：“二位郎君，之前是小的莽撞，冲撞了两位，致使二位郎君与我家公子生了误会。我家公子今日想请二位去对面的悦来楼一聚，既是赔罪，也是与两位郎君交个朋友。还望二位公子务必赴宴。”
吉英弓着腰，似乎是他们不答应便打算不起来了。
孟寒舟与林笙对视了一眼，微一挑眉，低声嗤道：“看，没眼色的秃子来了。”
林笙联想起他刚才说的，要把漂亮鸳鸯拔成秃毛鸟的话，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令林笙更诧异的，则是孟槐当真会来与他们谈和。
既然对方相邀，也没有惧怕不去的道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露怯似的。林笙让魏璟先行回去，免得卷入这浑水里，便与孟寒舟一起，跟着吉英去了悦来楼。
这悦来楼以京师菜色出名，打出的招牌是京城达官贵人、夫人小姐们都爱吃，席面俱冠以譬如凤鸣朝阳宴、金玉满堂宴、紫气东来宴等，天花乱坠。
卢阳偏远，没多少人真正去过京城，自然也就分辨不出真假，单是听着贵气、请客有面子，便博得了不少当地富户员外的推崇。
孟寒舟进了包厢时，孟槐已在其中烹茶，举手投足端的是风度翩翩，谦谦君子。不过是一炉中等茶叶，便折腾了十几种不同的茶具，连舀茶的匙子都换了三把。
如是真乡野之子初回侯门，短短数月，怎可能习得这般刁钻做派。
孟寒舟引着林笙坐在他对面，径直端起一旁空置的茶碗，原本是备用滤茶的，叫他倒满茶水，一饮而尽。喝完了，才似突然意识到般，看着面前精致的品茶小盏，哎呀一声：“我们习惯用碗喝茶了，你不介意吧。”
孟槐正举着为他舀茶的银匙，一时举着僵了僵，只得将手收回来，转而去为林笙斟了茶，笑道：“兄长不拘小节，自是豪爽，随性甚好。”
孟寒舟看着林笙那只瓷盏，又托辞口渴自己端过来喝了，继续装糊涂：“虽都姓孟，我可当不得孟大人一声兄长。”
孟槐静静放下茶匙，开门见山道：“兄长既然认得胡御史，想必也已经知晓我是谁了。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识自家人。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兄长。我初到京城，原本想去拜见兄长的，只是我受伤昏睡多日，再醒来时才被父亲告知兄长已经离府养病去了。”
话说的真好听，侯府只是碍于脸面才没有公开将他逐出门墙，实则早就悄悄将他从族谱中抹去，“养病”之说，不过是粉饰宁人的说辞罢了。
“我以为，上一辈的恩怨，本就不当迁延到我们这一辈。我听说，兄长比我早诞数日，无论如何，我唤孟兄一声兄长也是应当应分的。兄长觉得呢？”
他笑吟吟地端坐着，好似当真十分和谐，兄友弟恭般。
一道道菜色端上来，铺满了一桌子。
既然他非要立这个心胸宽阔的君子牌坊，这白给的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
孟寒舟亦哀笑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虚认下这个哥哥了……槐弟。”他戚戚惨淡地道，“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槐弟。”
孟槐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孟寒舟这性情，真的会就坡下驴，竟然真口口声声叫起“弟弟”来。
他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置在桌面之下的手微微一攥，只得继续笑着道：“我的伤已经好了。——兄长，尝尝这菜，我听说这间酒楼擅长京城菜，便想着兄长许是会喜欢。”
孟寒舟淡淡一笑：“多谢槐弟。”
正如这满桌毫不正宗的京城菜一般，他们虚假的兄弟情也十分虚伪可笑。但他想玩，孟寒舟便奉陪到底。
孟寒舟夹着菜，一边看他到底还要装到什么地步。
“父亲他还是十分挂念兄长的，只是尚在气头上，我回去必定好好劝说父亲。”孟槐叹了口气，一副无辜口吻，“兄长可有什么在意的旧物，我去信让人收拾收拾，给兄长送来……”
“不必了，不用弟弟多劳费心。”孟寒舟无声冷笑，“那些东西弟弟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用吧。”
孟槐听孟寒舟一口一个弟弟，叫得鬼火直冒，他将视线挪到林笙身上，这才觉得赏心悦目一些。
林笙确实与他记忆中不同了。
孟槐犹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林笙，他不知道打哪儿打听到了自己要赴宴的酒楼，在寒风瑟瑟的天气里，穿着一件自以为华丽好看的黄黄绿绿的薄衫子，待自己一落座，他就故作柔弱地跌进来，嘴上说着走错了包厢，眼神却一直在自己身上瞄来瞄去。
一众世家公子哥儿自然知道了他是谁，都嘻嘻哈哈地看他趴在地上没有人扶。笑了一会，有人脑筋一转，唤他“林二公子”，邀他一起进来共饮会诗。
林笙高兴至极，也顾不上尴尬，颠颠儿地找了个罅缝坐下，以为自己得了融入世家的机会。殊不知，众人只是戏弄他，叫他进来像酒侍一样伺候大家。
席间他被拉来扯去给人斟酒，更有甚者，让他端着喂进嘴里，他也殷殷照做。就连被叫来陪酒的花娘，见他如此，比自己们还不如，都忍不住发笑。
大家心知肚明的愚弄他，耍的他团团转。
他还犹然不觉。
旁人戏弄他喝兑醋烈酒，他被呛的面红耳赤。旁人介绍他说“这便是险些做了侯府少夫人的林家小公子”，旁人笑起来，他也不知廉耻的跟着笑。
以至于孟槐后来一想起林笙，就想起那副愚蠢轻贱的谄笑，还有那股子气味刺鼻、低廉难闻的香料味道。
林笙最终被一群公子哥儿灌的七荤八素，最后去了哪里他也懒得知道，约莫是被谁带走了。
但如今——
林笙身上丝毫不见那股媚俗的小家子气。
他一袭素淡干净，并无多余粉饰，只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如一块洁净的白玉，又似一抔浸染药香的清茶。
若不是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吉英亦找人证实，他确确实实就是当初随着孟寒舟一起来到文花乡的，孟槐几乎难以认为他就是那个“林笙”。
但他需要林笙的医术。
上一世，他就因为身边没有得力且信得过的大夫，而多走了许多弯路。
“林提领是上岚县人？我也在上岚读书多年，倒是没听说过还有林提领这等妙手。”孟槐盛了一碗乌鸡羹，递到他面前。
孟寒舟无声冷笑，将汤碗接过去，撇去了上层油腻的浮沫，捡去姜丝和骨碴，才重新递给林笙：“他并非上岚人，只是此前一直游历与师父修行，才入世不久，世子不知也是正常的。”
林笙这才喝了两口，顺着孟寒舟的说辞，点了点头。
孟槐也没戳穿，又为他夹了一块鱼肉，笑道：“原来是高人弟子。”
孟寒舟也夹了一块素瓜，把孟槐那块鱼肉挤到一边：“正是。”
孟槐看出孟寒舟与他暗中较劲，眼中笑意不散，故作奇怪地问道：“我听闻，嫂嫂与兄长一并来了南方养病，嫂嫂如今可还好？不如将嫂嫂一并请来吃个饭吧。”
孟寒舟不吃他套话这套，张口就是胡说八道：“她体虚，在家养胎，不方便见人。”
“咳咳。”林笙呛咳几声，在桌下偷偷掐了孟寒舟一把，让他少满嘴跑火车。
孟槐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笙：“原来如此。”
孟寒舟眉头一皱，只觉得他对林笙似乎过于关注了些。便伸手过去夹菜，挡住了孟槐窥探林笙的视线。
孟槐拎来酒壶，不痛不痒的说了些没营养的鬼话，便要给林笙斟酒：“林提领，前几日我的仆从对你多有得罪，我敬你一杯赔罪。”
林笙只好端起茶来：“我不胜酒力，明日还要看诊，就以茶代酒吧。”
“请便。”孟槐一笑，未说不可。
不过二人饮罢，他不知有意还是故意，突然手边一动，不小心撞翻了半满的酒壶。孟寒舟来不及躲闪，大半壶酒就这样尽数泼在了他身上。
“这——抱歉，怪我毛手毛脚的。”孟槐惊慌起身，马上扬声唤来候在门外的吉英，“速速带孟兄去换身衣裳。”
“是。”吉英赶紧过来请。
孟寒舟心道这支自己离开的把戏也做得太过明显，是当自己是傻的吗？他拧着眉，已有些压不住火。
林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给他递了个眼色，平静温和地道：“天气冷，别着了寒，去吧。”
孟寒舟扫了眼孟槐，还是选择听了林笙的话，压了压烦躁，跟着吉英去换衣。
包厢一静，林笙望着孟寒舟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敛回视线，看向孟槐：“世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支走了碍事的人，孟槐目光在他杯沿转了几转，终于直言：“林公子是聪明人。隐居学艺的说辞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林公子难道不想回京？”
林笙一顿，没想到孟槐会如此直白。
他定了定心，道：“既然世子都知道，那也该明白。孟寒舟出此变故，林家连找都没找过我，我回去还做什么？”
孟槐一手在桌边轻轻敲着，依然言语诱-惑：“你我皆被命运捉弄，你有如此医术，难道就甘心落得这个田地？我直言了，我需要你的医术。你不如跟我回京，为我做事，亦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以为哪怕林笙与前世略有不同，骨子里也应当是喜爱荣华富贵的。
没想到林笙并没有同意，只当没听见：“京中名医众多，应当不缺我一个。”
孟槐见他冥顽不灵，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好利诱，略一沉思，却也只当自己开的筹码不够大。斟酌片刻，他承诺道：“孟寒舟给了你什么？我也能给你。而且将来我能给你的，必定比他更好。即便是御医司，你若想要，也不在话下，何必守着这巴掌大的卢阳医局？”
他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仿佛自己已然高高在上，给林笙的不过是施舍一般。
“世子。”林笙已经明白了孟槐招揽的意思，甚觉无趣，见孟寒舟久不回来，便也冷脸起身，“他能给我的，世子这辈子恐怕都给不了。这京城菜我吃不惯，世子自己吃吧。”
孟槐听了林笙这话，表情一时间复杂难看。
他与天搏，最终能做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受万人敬仰，皇帝也要看他脸色。现在竟被人说比不过一个鸠占鹊巢、病卧多年的赌徒之子！
孟槐看着林笙走向门口，有点恼羞成怒，蓦然道：“你可相信天命？”
林笙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衣袖上扫过：“有没有天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子再不动一动，小命可能就要没了。”
说着孟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
他一低头，看到衣角不知何时掠到了案旁烹茶的泥炉前，被跳跃出来的火星燎着了。火气簌簌地直往他袖口上扑。
“吉英！”他跳起来，随手从桌上拿了个杯子就泼了过去。却不料那杯子里装的是酒液——原本只是星星火苗，这下一瞬间将屁股下的坐垫也烧着了，火舌一下子就四处乱窜。
眼见着真要烧成火人，孟槐脸色一变：“吉英！滚进来！”
“公子？”吉英立刻冲了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抢了路过的一名小二手里涮洗抹布的污水。也顾不得脏净的，就兜头往孟槐身上浇去。
主仆两个七手八脚地扑火，十分滑稽。
“还天命。”林笙推门径直出去了，“神经。”
他前脚才一跨出去，就听见门外有人嗤笑一声，探头一看，竟是在看热闹的孟寒舟。
等灭了火星，孟槐回过神来，林笙早已经走了。
吉英正在扒拉他烧得左一个洞右一个洞的衣裳，孟槐看看烧成布条的半边袖子，将他一脚踹开，气得火冒三丈：“废物，还不去取衣服！”
-
街巷中，孟寒舟踩着林笙的斜影慢悠悠地走着，酸溜溜地说：“我还以为这顿饭是为我设的鸿门宴，没想到竟是冲着你来的。”
“……”林笙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换个衣服就被人卖了，没想到是在外面听墙角。”
“我见他说的正起劲，哪好意思进去打断你们。”孟寒舟道，“再说了，他都被那样拒绝了，我要是突然进去，岂不是显得他很尴尬？”
他说着偏头看看林笙，突然凑过来，小声问：“方才那句，隔着门我没太听清，再说一次行不行？”
林笙被他挤的无路可走，皱眉望向他：“哪句？”
“就是那句，”孟寒舟盯着他的脸看，慢条斯理地学道：“他能给我的，你这辈子都——”
林笙说时是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现在同样的话从孟寒舟口中重复一遍，竟觉得有几分怪。他面上一热，连忙抬手捂住孟寒舟的唇：“……这叫没听清？”
孟寒舟的唇贴着他的掌心，微微一动，又在林笙迅速抽手时将他握住：“那这句不说了。说说别的。”
林笙直觉没好事：“又说什么。”
孟寒舟眼尾弯弯：“当时你我的赌约啊，是不是算我赢了？我今晚……能不能……”
年轻，真是精力旺盛，林笙微微眯起眼梢：“好啊，自然可以。”
孟寒舟眸色一亮。
当晚，孟寒舟沐浴焚香，早早就把伙计们都赶去离院子八丈外的地方不许靠近。既膈应了孟槐，又得到了林笙的亲近，他越想越高兴，脚步生风地回来，一推门，就看到了林笙在床脚边已经铺好的一张——地铺。
“我睡上边，你睡下边。”林笙将被子一盖，“晚安。”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这不对吧（）
-

第167章 抢粮
林笙放下了床幔, 将他拦在外面了。
过了会，帘外窸窸窣窣一阵，孟寒舟在床边踱了几圈, 他撩撩帘子看看林笙, 见他背对着自己, 也没敢直接强行钻进去, 最后无奈地坐在了那张地铺上。
林笙闭着眼睛, 心想晾晾他, 一边理着今天的事，结果一会儿没撑住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 夜里降了温，寒气从门窗缝隙向屋内慢慢渗透。有床幔遮着尚且将林笙冻醒了, 他下意识想去摸被角裹住自己, 却感到手边有些沉重，似被什么压住一般。
他迷迷糊糊回身一看，见个黑乎乎的影子正趴在床沿，攥着他的袖角。
林笙先是吓了一跳, 然后才想起来，这是被他赶去睡地铺的孟寒舟。
林笙伸手摸了摸孟寒舟的肩头和鼻尖, 果不其然有些发凉。明明地铺厚实得很, 他非要这样奇形怪状地睡, 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孟寒舟。”林笙拽了拽袖口，“醒醒。”
“嗯……？”孟寒舟睡得昏昏沉沉的，好半晌终于睁开惺忪双眼，抬起头朝他茫然地眨了眨, “怎么了，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顶着半张压出褶子来的面庞, 半梦半醒地爬起来，习惯性地要去给林笙倒水喝。不过才起身晃了两下，就因为一个姿势趴坐着睡了太久，而脚麻跌了回来。
“哎。”林笙连忙伸手，用手掌在他的脑袋与床沿之间垫了一下，才没让他磕了后脑勺，“小心点啊，怎么趴在这儿睡着了？”
孟寒舟被麻清醒了，他扭头看看林笙，神色沉痛且无辜：“你不让我上来的。”
“可是不在你身边我睡不着……嘶，脖子好痛。”他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脖颈。
虽然也不知道林笙究竟是为什么生气，但是林笙肯定有林笙的道理。
“……”
林笙只是故意逗弄他，以为就孟寒舟这个脾气怎么可能容忍在地铺上睡觉，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偷偷钻进来，属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老实，“算了，你去倒水吧。”
孟寒舟“哦”一声，揉了揉腿脚便去了。
不过等他再折身回来，却见床幔开了半扇，而林笙也挪到了床榻里面，将外面一半让了出来。
孟寒舟见状一怔，不过转瞬就明白过来，这是允许他上床的意思了。
登时腿也不麻了，脖子也不痛了，颠颠儿地跑回去，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将梦了半宿的身躯重新揽进怀中。
林笙手在他胸前抵了一下，不许他大半夜的还要折腾。
孟寒舟感觉到这轻飘飘的力度，起了坏心，故意一个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
两相仅仅隔着单薄一层里衣紧紧贴住，林笙身子一颤，脑中闪过“胡闹”，但见他凑近，却还是先本能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小会，孟寒舟也没有亲他，反而鼻息间轻轻一笑，看着他微微翕动的似盼着什么的唇缝：“你心跳好快，是喜欢我强硬一点吗？”
林笙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他就亲了下来，炽热温柔的触感从下唇一直缠绵到舌根，将他顶在枕上，一直一直地入侵。
被亲的晕晕乎乎时，林笙听到他说话。
“你拒绝他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恨不得立刻就想这样……”孟寒舟浅浅地亲着他的嘴唇，“你是我的，是我好容易才得到的，不能被他夺去。”
孟寒舟心知林笙是不会跟孟槐走的，但是孟槐那句“天命”又让他患得患失。
天命，似一只无形手掌悬在他的头顶，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并不是此间的主角，主角是屋里的真世子，是孟槐。
说不介意是假的。
孟寒舟甚至想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吻林笙，想挑衅地昭告天下，去他娘的天命和主角。
但他也只是想想。
他知道林笙爱惜羽毛，脸皮又薄，他不会做任何让林笙不开心的事。
就像今晚林笙不想让他上床，他就可以不上，他愿意睡在林笙脚边，枕着他一点略带余温的衣袖，直到天亮。
林笙是他久困樊笼中得到的唯一甘露，他自己都尚不解渴，怎么会分给他人。
所以必须要抓着林笙，只要牢牢攥着，就没有人能把林笙夺走……孟槐不行，天命也不行。
倘若天命非要偏袒孟槐，他就算用尽一切力气，也要撕了这本命册，重新书写，哪怕是用鲜血开篇。
“是我的……你是我的。”孟寒舟胡乱想着。
林笙被亲得浑身发软，耳边嗡嗡的，实在不太听得清楚孟寒舟在咕哝些什么蚊子话。
只是被念得烦了，林笙也嫌他啰嗦，含含糊糊唔了一声，随即就被孟寒舟黏上来，一起跌入欲壑深谷之中。
他束缚着林笙，手上的力气带着几分强势。但扑来的气息却热烈而干净，裹着长夜，用呼吸拨弹出阵阵绵长的浅哼低吟。
秋风萧瑟地刮了一夜，卢阳顷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寒意。
一大早孟寒舟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用油布竹条做了一层罩子，笼在小花坛上。再不弄，这些花苗一定会冻死。他还希望它们能活的久一点，能让林笙在入冬前看到开花呢。
林笙裹着被子醒来时，孟寒舟刚好做完，正往小花棚里放暖盆。
他靠在窗边惺忪看着，看细细的花苗，也看脸上沾了泥土的孟寒舟。
昨天闹的太晚了，林笙还没醒透，他披着被子看了一会，拖着鼻音唤道：“孟寒舟，我饿了。”
孟寒舟从花棚前回头，看到不知何时醒来的，顶着朝阳金芒的倚窗美人：“这么早就醒了？”他拍拍手上泥土，阔步走过去，“厨房在煮五香面，等一会就能吃了。”
“五香面？”
“嗯。”孟寒舟道，“用花椒末、芝麻粉揉入面中，把笋、蕈子和虾煮成的鲜汤做底，用酱醋调味做成的。是京城那边的菜色，我跟桃娘一说，她便懂了。”
听着酸酸辣辣的，应该既开胃又驱寒。
林笙没吃过，有些好奇了。
他想着五香面的滋味，越发懒得动，将脖子往披被里一缩，干脆闭着眼靠在他身上：“你怀里很热。”
“是因为刚干了活。”孟寒舟手上都是泥土，无法抱他，“外面起了寒潮，很冷，别坐在这里。”
林笙困倦道：“就一会儿……五分钟，五分钟我就清醒了。”
孟寒舟没听懂，在他想问“五分钟”究竟是多久的时候，林笙已经将重量完全抵在他身上。他只好用衣襟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直到魏璟跑进来，看到他俩相拥着，立马驻足、捂眼，隔着老远啧舌道：“你们一大早能不能注意注意！别抱了！哝，有个跑腿的说是给林郎中的信！”
林笙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却也懒得伸出手来，倒是支使孟寒舟去拿。
孟寒舟接过信一看，脸色顿时沉下来：“他的。”
林笙半眯着眼睛醒神：“那你拆嘛，我懒得看。”
孟寒舟臭着个脸，把信撕开，飞快扫了一遍，总结道：“他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个好托付。昨天的事让你再考虑考虑，要是回心转意了，可以随时找他。”
许是三番两次地丢了面子，孟槐没再直接出现，跟着胡御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卢阳。走之前，又不死心，所以叫客栈伙计跑腿，给林笙留了这封信。
孟槐大概没有想到，林笙是一点都没避讳，不禁没避着孟寒舟，还让孟寒舟念他的信。
念完了，林笙“哦”了一下，蹙眉思考起来，许久之后他问道：“那五香面好了吗？”
“……”孟寒舟无言片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林笙这儿，一碗香喷喷的五香面，比孟槐许诺的荣华富贵还要有吸引力。
最终那信被随手团了团，扔在一旁，后来被伙计们收拾东西时当做废纸，与一捧稻草秸秆扔进药炉当柴火烧了。
没了烦人的孟槐主仆，接下来日子平静了许多。
林笙稳定地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只是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天气一冷，大家都不爱出门，连来医局看病的人也少了很多。
林笙自上次吃了一回五香面，就喜欢上了那个滋味。今日难得几分清闲，他一早就告诉了桃娘想吃那个，这会儿临近饭点，整理了一番病案就有些馋了，频频张望着门口，想午饭什么时候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肚子咕咕叫时，等来了送食盒的伙计。
除了热气腾腾的五香面，桃娘还给做了几样小菜。在布菜的时候，林笙视线从这伙计脸上扫过，见他面色有些丧气，耳颊还有道伤痕，纳闷道：“等会，你这脸怎么回事，让猫挠了？”
伙计惊慌起来，抬手蹭了一下，匆匆说没事就要走。
林笙一把将人抓住，撸起袖口一看，小臂上也有些淤青：“说清楚，是与谁家打架起冲突了？不然我亲自回去问。”
“别。”伙计忙摆了摆手，懊丧扭捏了一会，终于说实话道，“没什么，不是打架，就是早上抢粮的时候，人挤人的，不知道被谁家的拧着了。嗐，没事，桃娘不让我们瞎说，怕耽误您看病。”
林笙皱起眉来：“抢粮？怎么会抢粮？”
反正已经说了，伙计干脆打开了话匣子：“您不知道，最近粮食涨价得厉害！米、面、豆子，全都翻了两倍！粮行的货也一日比一日供得少了。不早点去抢，连陈米怕是都买不上！”
“怎么不早点说？”林笙问，“好端端的，为什么粮价会涨。”
那伙计哪里知道：“不过，倒是听说，好像是北边闹粮荒。还有的说，是听见什么风声，朝廷要加田赋，好些农户有余粮也不敢拿出来卖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传到了咱这边，就莫名其妙开始涨价了。最近别说是米面，只要是能搁得住的吃的，都有人在屯。”
他这么一说，林笙倒是想起来，挺早时候给魏璟买练手猪皮肉的时候，桃娘就抱怨过，说有人在收肉，每日一买就是几十斤，也有买了让人熏成腊肉的。
看来那时候就有人得了消息，开始屯吃的。
没想到发展到今天，米面也开始遭哄抢，甚至于抢手到要扭打起来。
林笙整天两点一线，属实是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人跟他说这些，自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孟寒舟与各方老板来往交易，想必应该知道些什么，却也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些事。
那家伙今日去了黄兰寨理货，等他回来，该好好问问。
林笙听了抢粮的事，再看看面前丰盛的饭食，馋劲儿也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拿起筷子刚要吃，还没咽进肚子里——
外面又急吼吼来个人，看样子是骑马来的，身上还带着奔波的泥点子。他一到了医局门口，马也顾不上栓了，将缰绳随便一丢，马鞭往腰上一别，快跑着进了院子：“孟郎君在吗！或者林笙林郎君可在！”
林笙放下筷子，只好迎出去：“我就是林笙。您是……？”
那人看穿着，像是个驿足。
驿足平日是负责替朝廷守驿站的，帮来往官吏换马换水，战时也传递军报。如今朝内没有大的战事，许多驿足便也私下收些钱财，替人长途跑腿传递消息，赚点外快。
他打量了一下，确认是主家，便叹了口气道：“有个姓方的公子托我来传话。你家运货的车，在经过绥县的时候，半道上被人抢了。押车的伙计们受了伤，目前在绥县休养。”
林笙一惊：“什么？”
驿足掏出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林笙接过来信，定睛一看，封纸上落款是方瑕。
驿足还有下一站要送，不便多留，这家送到了他就快步走出门口，跨马而上。林笙跟出来，掏出碎钱来递上马去，客客气气道：“劳烦您给送信了。”
驿足也没推辞，收下了赏钱。走之前，他又看了看林笙，额外提醒道：“东家。北边近日不安生，要我说，几车货丢了就丢了。你家还算好的了，好歹人没事，就是万幸。”
林笙感觉他话中有话，虽然一时没想明白，但还是点头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绥县粮荒
今日医局事少, 林笙心里记挂着方瑕的事，早早就回了宅子，先去找桃娘他们把缺粮的情形仔细问了一遍。
结果问来问去, 也没人说得清到底怎么回事, 大家都是道听途说, 见其他人着急忙慌地屯粮, 于是也跟着抢, 一来二去, 就将卢阳的粮价抬了上去。
在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孟寒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林笙马上随他去了后院，接过他手中褪下的外袍, 直接问道：“卢阳城中屯粮的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孟寒舟也没否认，似乎对他突然问起这个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每年都有地方粮商妄图做空粮价牟取暴利的，之前事情还不明了, 就没有与你说。”
林笙听他的用词，明白过来：“那现在明了了？”
孟寒舟短短一顿, 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递给林笙：“这是贺祎新传来的信。”
林笙狐疑地接过, 展开来看了看。
信是安瑾的笔迹，先是照旧说了贺祎服药的效果，附了他如今的脉象和情况，并说了下次寄信让他们送到某某驿站。
最后一张信笺, 才看出是贺祎自己的字迹，不过看来挺匆忙, 写的龙飞凤舞的。
信中说，他们北上回京的时候，途径绥县下榻修整时，收到了夹在食盒中的一封神秘纸条，纸上恳切陈情，诉百姓疾苦，请求殿下能够做主，救灾放粮，否则恐酿成大事。
许是行事匆急，又或者被人盯着，这神秘人没说更多。
绥县一切平和，表面看上去并无异样，没有旱涝也没有疫病，救灾之说不知从何而起。
贺祎虽然觉得蹊跷，但仅凭一封没来由不知真假的纸条，他实在没有违抗皇命逗留绥县的理由，拖延了几日后那神秘人也未曾露面，他只得继续北上。
来信是放心不下，想让孟寒舟带人过去调查一番。
看来缺粮的传言就是从北边传过来的。
但林笙看过，顿时皱起眉头来：“怎么又是绥县。”
“又？”孟寒舟转头，“还有什么绥县的事？”
林笙说着也掏出了自己今日得到的信来：“这是方瑕托驿足送来的求救信。说是你们的几车货物在绥县城外被人抢了，他们一行人现在也被困在绥县，问你该怎么办。”
孟寒舟看了方瑕的信，神色也凝重起来：“绥县生了民乱？如今的绥县，恐怕已经不是贺祎离开时的绥县了。”
他用湿手巾擦了把脸，决定道：“我尽快启程过去看看，带上几个飞霜营的人。无论如何，至少要把方瑕他们带回来。”
孟寒舟看向林笙，纳闷道：“……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林笙道忍不住低笑：“还以为你会先嘲笑方瑕，没想到你还会护着他。”
“我那是护他？我是怕伤了我那几个机灵的伙计！”孟寒舟将湿手巾丢开，把林笙搂过来坐在腿上，哼了一声，“跟着方瑕的那些伙计都不是能打的，真要是发生民变，他们几个谁也逃不了。”
林笙随他怎么说：“你说的都有理，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孟寒舟环着他，手掌正没正形地贴在林笙腰上，闻言立刻板正起来：“不行。我还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你跟去我不放心。那边若真有民变，你去了吃不好睡不好……”
林笙抿唇，直视着他的眼睛道：“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去了，我会放心地在家里吃吃喝喝？我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吗？”
孟寒舟沉默。
林笙见他久不说话，从他腿上下来，转身到了床上躺着：“随便你吧。”
孟寒舟伸手碰了碰林笙的肩，又默默收回，但仍没松口：“我先去洗澡，这件事等你睡醒再说。”
林笙闭上眼睛没理他。
入了夜，因为睡前的小别扭，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睡觉一向都是挤一个枕头、盖一床被子的，这回孟寒舟去洗了澡回来，就见林笙大字型将床全霸占了不说，枕头也偏过去了，连被子都压在身下结结实实，没给他留一点缝隙。
林笙总说他幼稚，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谁更幼稚一点。
孟寒舟叹了口气，拿了条毯子，准备到茶榻上去凑合一宿。
他才躺下，留了一豆灯烛在手边，正拿出贺祎和方瑕的两封信放在一块再研究研究，这时原本已暗下来的院子里又点起了亮光。
江雀挑着盏灯笼，笃笃敲响了门框，从门缝里悄悄地喊：“孟郎君，林郎君睡了吗？”
孟寒舟只好放下信纸，轻手轻脚地披衣，推门出来：“怎么了？”
江雀探头朝里瞧瞧，说道：“外面来了个外乡人，急匆匆的，说是经人介绍来请林医郎出诊的。”
这深更半夜的，孟寒舟拧眉：“请林笙出诊，现在？”
“可不是吗？我都跟他说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了，让他明天再来，他说什么也不肯。说人命关天，见不到林医郎就睡在我们门口。”江雀点点头，他还要抱怨什么，一抬头，忽然嘴-巴半张着不出声了。
孟寒舟顺着他视线回头，见是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在听他俩嘀咕。
“林笙，你怎么醒了。”孟寒舟一愣。
林笙压根就没睡着，他绕过孟寒舟出门去，只跟江雀说话：“走吧，将人请进来，我过去看看。”
外面寒风瑟瑟，林笙就穿这么单薄一件，孟寒舟立马跟出去，将自己身上正披着的外袍搭在了他肩上：“外面风大，好歹要多穿一件！”
卢阳因疫病致民生受创，新接任府官的仲岳便下令取消了宵禁，得以让一些小摊小贩及夜市能彻夜买卖，酒楼食肆的夜宵生意也好了很多。
若非如此，这个时辰，外乡人根本无法在街上行走。
林笙随着去了前厅，便看到一个短褐粗衣的中年男子正在猛灌水喝，魏璟也在，正谨慎地打量来人。
男子见到他们来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兜头就拜：“神医！可见着神医了！俺家少爷伤得厉害，请神医一定要救救他啊！”
孟寒舟知道林笙不喜人磕头，不等这人膝盖沾地，就一个领子把人提起来了：“有话好好说。”
男人刚爬起来，肚子猝不及防咕噜一叫，他讪讪地捂住咽了下口水。
林笙听见了，看他一身蓬乱，鞋子上也沾满了泥灰，想是一路奔波赶路没有好好休息过，于是对江雀道：“去问问桃娘厨房还有什么能吃的，给他拿点过来，让他边吃边说。”
江雀哦了一声，去厨房寻摸一阵，端来了一大碗肉骨汤，和两张烙饼子。骨汤本是小火慢炖着熬一宿，准备明早给林郎君煮小馄饨作朝食的，倒是让个跑腿的给先吃上了。
这人也是又累又饿极了，见是骨汤泡饼，眼睛都直了，吞了几声口水谢过神医就不客气地坐下就吃。一番狼吞虎咽之后填了个半饱，他才吃得慢下来，有功夫说事儿了。
这男人说是家里雇的长工，东家姓桑，来请林笙是为了家里病重的少爷。
“俺家的少爷是摔断了腿。”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比划了一下，“本来在家里养着，但眼见着这腿一日比一日黑，请了几波郎中都说治不了。家里老爷急得不行，就有个郎中说，卢阳有个姓林的小神医，说不定能救。东家就赶忙的叫俺来请您。”
林笙问及是怎么伤的，这人也不清楚，只说是出门游玩的时候被流寇拦了路，抢了钱又伤了人。这桑家少爷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但逃命途中摔下山坡，把腿摔断了，伤得厉害，被救回来那天，整个下半身都被血染透了，吓人得很。
这长工平常就是个干粗活的，也不知道桑少爷究竟病情几何，只是被主家吩咐要日夜不休地来请林笙，这就骑着个毛驴来了。
长工吸溜吃完最后一口，拿袖子抹抹嘴：“俺第一次来卢阳，这也忒远了，驴都累瘫了。”
“很远？”林笙一愣，确实没听到门外有“嗯啊嗯啊”的叫声，“病家在什么地方？”
“绥县。”长工说罢，马上补充，“俺家老爷说了，诊金和车马费都不是问题！只求林神医能尽早赶去，给俺家少爷看病！”
孟寒舟顿时沉默住了。
林笙视线从孟寒舟身上掠过一圈，道：“我要考虑考虑。再者现在也太晚了，绥县如此远，即便即刻出发也没有意义，明日给你答复。你先找个地方安顿吧，你可有地方落脚？”
那长工局促地摇了摇头。
林笙见天色这么晚了，这人看上去也不像是阔绰的样子，便让江雀领他找个空屋子将就一宿。
孟寒舟：“……”
他才拒绝林笙要跟着去的想法，这马上就有绥县人来上门求医。这叫什么，这叫一瞌睡就有人给林笙递枕头。
安顿了桑家长工，林笙便往卧房回，一路上孟寒舟跟在他身后安静得过分。走到小花坛旁，林笙突然一顿脚，回过身看他：“你打算一晚上不与我说话了？”
孟寒舟垂眸，唇瓣阖了又张，道：“没有。”
林笙觉得真是奇怪，这家伙整天也不见比自己多吃什么，怎么好像又高了一点点。他不想抬着眼看孟寒舟，便一抬脚，站上了花坛的边缘。
孟寒舟一吸气，看他摇摇晃晃的，不得不伸手扶住他的腰：“下来，很危险。”
得以居高临下了，他歪着脑袋盯了孟寒舟一会，见他还是不说话，突然抬起胳膊，搭在了他肩上，又在他颈后合拢，似将对方圈在自己臂弯里面。
孟寒舟支着他大半体重时，林笙蓦然低头吻了吻他的唇，缓声问道：“真的没有话要与我说？”
“……”孟寒舟喉间微微一滚，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瞳眸，嗓音低沉道，“你明明，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去，还要我说什么？”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给你添乱。”林笙环着他的脖颈，“带我去吧，好吗？”
不是添不添乱的事，孟寒舟从没想过林笙会添什么乱，只是这一次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绥县情况不明，他不想让林笙去蹚这趟浑水。
但这人惯会知道怎么拿捏自己，他心里早就有了决定，却还用商量请求的语气——孟寒舟心里既懊恼他把自己当做小孩哄，又恨自己偏生就喜欢吃这一套。
头顶薄云遮月，仿佛云雨将至，映着孟寒舟眸色隐隐发暗，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林笙觉察到气氛不对时，已来不及退开了。
他一个惊呼，就被孟寒舟掐住腰给抱了起来，后背就重重抵在了后面的墙壁上，被禁锢在冷墙与胸膛之间，还惊魂未定之际，孟寒舟的气息落下来，覆住他的唇舌。
披着的衣裳簌簌落在了地上。
“唔——”双脚都触不到地面，手也很快被孟寒舟捉住，林笙力气不如孟寒舟大，挣不脱，整个人的重心支点都在对方身上。
魏璟和江雀安顿了那个长工，想着过来跟林笙说一声，谁知两人才转过月门，就瞧见墙边重叠交织在一处的身影。魏璟一个激灵，马上捂住了身边小江雀的眼睛：“小孩子不能看！”
江雀什么没见过啊，他扒拉扒拉，从魏璟的手指头缝里窥到他俩，偷看热闹。
“有人唔。”林笙听到人来了，用力挣了挣，从牙关里挤出他的名字，“孟寒舟！”
直到舌尖被轻咬了一下，孟寒舟才将林笙松开。
林笙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捋捋衣襟，面上还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故作平淡地听了魏璟说话，但耳朵已经红成了一片。好在夜色深，并不明显。
魏璟说完事就麻溜拎着江雀跑了，林笙一转身，又见孟寒舟迎面堵上来，他呼吸一乱，下意识退后半步：“干什么，还来？”
孟寒舟笑了声，将捡起的衣服重新披到他肩头：“天冷，早点睡吧。”
被送回到床上，林笙糊里糊涂地躺下，又被孟寒舟自如地搂进怀里，直到睡着，也没弄明白今晚到底谁占了上风。
不过去不去绥县的争论，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翌日，林笙醒来，打算去找魏璟嘱咐他去置办一些药材和医具，结果到了前厅，就见昨晚那个长工汉子又在早饭桌上蹭吃蹭喝，仿佛饿了好几天似的。
他虽然也不贪，也没说还要吃肉骨汤，就跟着吃杂粮馒头和咸菜凉水，但这饭量实在是太大了。
伙计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往嘴里塞饭，还有怕他吃太多撑死的。
林笙看了会，问道：“你出门替主家跑腿办事，没给你带足盘缠和干粮？”
长工嘴里塞着馒头，呜呜咽咽地说：“绥县粮那么贵，主家哪舍得给俺们这些下人吃？俺一家子都个把月没吃过饱饭了！盘缠老爷倒是给了一点，但也就路上买点窝头充饥。俺连脚店都没敢住，都是随便找点什么破庙破房的凑合一宿。”
林笙忍不住皱眉，这什么主家，一边说诊金管够，一边大老远地遣人来办事却连路费都不给足，又抠又阔的。
后来他见这人实在饿得紧，就让桃娘再给准备几个结实的饼子来。
这汉子吃得热泪盈眶，几乎把正事都给抛在脑后了。
但林笙没忘，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医局的事情，拢了一车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又想到绥县可能缺粮，又叫人多备了车粮食带着。
府官仲岳最近也为平抑粮价的事而焦头烂额，也早就想查此事源头，听说孟寒舟得了太子的密信要去绥县，自然没有不配合的，还亲自写了封拜帖交给他：“绥县有我一友，也算得正直君子。如今任绥县县丞，你拿着这帖子，若有需要便去找他，当有所助益。”
孟寒舟谢过，将拜帖收下。
此事宜早不宜慢，加上林笙还答应了去桑家出诊，当日下午，他们便装好了车，出发上路了。
一同去的还有魏璟、江雀和二郎，并几个伙计——江雀是用来与飞霜营联系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训鸟之术得拉出来试试水了；而魏璟则是林笙要带着，出去练手见世面的，绥县这番不管是粮荒还是民变，医药必定缺乏，他好歹能帮上点忙；二郎则是能帮着照顾照顾受伤的方瑕他们。
绥县情况不分明，多带些人总是有备无患。
路上车窗外不时有雀鸟啁鸣，那是江雀在与席驰传递消息，听得见鸟鸣声，孟寒舟也安心，那意味着飞霜营的人就跟在不远处，路上如有什么动静，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出现。
最没心没肺的当属那长工，他看起来也不见得多关心那位桑家少爷。在林笙家里吃饱喝足后，驴也喂饱了，还换了一身伙计们给他的干净衣裳，骑着小毛驴嘚嘚儿地跟在他们马车旁，一整个儿精神百倍。
路上交谈得知，这长工姓麻，人家都唤他个麻二。
去绥县路途漫长，翻了山路，还跨了一条洢水。照林笙的理解，算是从江南去了江北。过了洢水后，丘陵渐少，道路一下子平坦起来。车队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途中走了半个多月，除了逐渐剐脸的冷风，就没什么乐子了。
众人闲着没事就与这麻二闲聊，麻二本身也健谈，是个自来熟，没个三五句的，就把家里那点事儿都跟倒豆子似的倒出来了。
林笙透过车窗看看麻二，打听道：“你先前说，家里人个把月没吃饱饭了。你们桑家老爷做的什么营生，不管你们饭吃吗？”
麻二嗐了一声：“俺也不知道他做什么营生，俺一家三口就是在乡下帮他家里看田地、养羊养鸡，顺便干点粗活。他一家子住在城里，每个月给俺点工钱。”
他说这桑家是父子二人，原本就是个种地的，老爹种田养鸡，砸锅卖铁供个儿子念书。可惜这位少爷不爱读书，喜好玩乐，钱花了不少，愣是老大一把年纪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本来，这桑家老爹死了心，前年时候打点了个酒楼账房，想送这个儿子去当账房学徒，结果不知怎的，这两人进了趟城以后，突然就发了横财。
这下子田也不种了，鸡也不养了，书也爱读不读了。父子两个直接搬进了城里，买了院子，做起了阔老爷。但又舍不得乡下的田，所以才雇了麻二一家。
后来这桑家父子进了城，就学人家员外也当起了老爷少爷。桑家老爷不种地了，闲着没事就是遛鸟斗蛐蛐逛大街；桑家少爷更是玩得花，天天是四处游荡，不把手头的钱花完是不着家的。
好些传言都是麻二去看田的时候，听周围乡亲邻居说的。至于桑家父子怎么发的财，那就不知道了，有说是山里砍柴刨出了珠宝，有说是城里捡了金子的，还有说是他们拜了邪神。
麻二脑子拙，人家嘀嘀咕咕的他也琢磨不过来，他管桑家哪发的财，只要每个月按时给他发工钱就行。
魏璟也趴在后面车窗口听，都觉得这桑家古古怪怪的，也忍不住道：“你倒是知足常乐。”
麻二嘿嘿一笑，还觉得人家在夸赞他。
只不过，赚点工钱养家这点期盼，最近也变得艰难了。自绥县缺粮，粮价上涨，桑家父子越来越抠门，原本说好的工钱总是拖着不给，要么就不给足数。
同样的价钱，如今在绥县只能买到不足原本二成的米，还都是混着碎石的陈年老米，这让麻二一家苦不堪言。
听他说起粮价的事来，林笙与孟寒舟相互看了一眼，孟寒舟顺势当做惊讶的样子问道：“绥县缺粮？我听闻绥县素有山北粮仓之称，今年为何会缺粮？”
山南种稻，山北种麦，绥县田地平坦，十分适合耕种，向来算得上是富饶之地。孟寒舟虽对绥县不是特别了解，但以前读书时，也常常听得博士们讲起丰收之喜。
麻二啐了一声：“按理今年是该丰收的，但现在别说是绥县，整个洢州府都遭了殃！”
林笙趴在车窗上追问：“这怎么说？”
麻二感慨道：“这事都得从去年说了……”
去年洢州雨水太多，种下去的麦田好些都烂了根，最后收成不好，麦种质量也差。农户们怕麦不出芽，留种的时候就多留了点，今年全给种了。
结果没想到，这批没报多大希望的麦种竟然出奇的争气，加上今年洢州天气忽冷忽热，适宜麦子结穗，于是麦田长得是又密又结实，穗粒也格外饱-满。
要是不出意外，这批麦子收成，比往年要多一倍不止。
“这不都是好事吗？”林笙纳闷，“怎么反而缺粮了呢？”
“原本是啊！”麻二捶胸顿足，“这眼见着熟了，老天却不肯下雨了，一整个月滴雨没落。不下雨，这就得浇水啊。”
林笙不太懂种地，但听着是这么回事。
“结果你说说这，就坏在这浇水上了！”麻二道，“谁能想，这才浇了水，转头就挂了一场前所未见的大风！这地里泥都是软的，大风从地里卷过去，麦子挤在一块全部倒了，大片大片的根被折断，更倒霉的都连根拔起。”
那时距离秋收还有十几天，虽然早了点，麦子还有些青黄不接，但如果最后实在是没法子，紧急抢收也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也不至于让大家颗粒无收。
林笙问：“那最后怎么，为何没有收？”
麻二一顿，前后看看，扯着驴子往车窗边靠了靠，才要张口。
这时，一只雀鸟扑棱棱从前方飞了过来，一头扎进了窗口，落在了江雀手上。小鸟啾啾叫唤了一会儿，江雀对孟寒舟道：“前面有人，不过零零散散的，不是很多。”
孟寒舟提起警惕，命车队停下。
现在日近黄昏，天色渐暗，如今他们已经接近绥县地界，方瑕就是在往绥县的路上被打劫的，不论前面的是什么人，还是让江雀给席驰传去消息，叫飞霜营人稍微靠近一些，以防万一。
“我们在此稍等一会，待席驰过来再往前走。”孟寒舟道。
江雀点点头，冲着小鸟学了几声啾鸣，将小鸟放出窗外，让它去找远远跟在后面的席驰。
四周一切平静，只有肃杀的风拍打车壁，二郎坐在前面赶车，不知怎么望着两面的密林，也没来由的觉得阴寒起来。他搓了搓胳膊，扭头钻进车帘，想要杯热水：“林医郎，冷飕飕的，给我口热茶喝。”
车里有只巴掌大的小铜炉，能勉强温点暖茶，放在车内一角。
林笙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孟寒舟脸色一变，一把将林笙拽了回来，因为仓促之间没个轻重，林笙被重重地甩在车壁上，撞得一懵。
孟寒舟又眼疾手快，一手捉了旁边的江雀摁在脚边，一脚把二郎踢了进来。
几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支箭“嗖”的一声，从一侧窗口迸进来，擦着林笙的鼻尖射了过去！一头扎进了地板上！
箭尾铮铮的，尤在车内回响。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三角军
林笙被这一箭吓了一跳, 贴住车壁，丝毫不敢动。
孟寒舟立刻将原本开着的车窗阖起，随即拔起那落进车内的箭看了一眼——竹制的箭杆, 头上绑着一块不规则的铁尖, 打磨粗糙, 有斑驳污渍, 是土箭。
他将箭扔到一旁, 低声道：“你们趴着躲好, 别出声，也别出来。”
孟寒舟抽-出置于座下的短刀, 刚要出去，林笙面带担忧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小声说：“你小心一点！别逞强。”
“嗯。”孟寒舟朝林笙点了点头, 也将一把匕首放进林笙手里，“要是有万一，别管别的，先保护好自己。”然后他便折身跳下了马车。
他一露头, 立即就又有箭矢自密林中飞射而来。
但好在射箭的人准头不行，加之土箭制作简陋, 远不如制式箭的速度, 孟寒舟稍一侧身, 便叫几支箭都落了空。
倒是没让孟寒舟费功夫问是何人放冷箭，因为紧接着就有乌泱泱的脚步声，从林中和山坡上奔下来。
伴着壮胆的呼号，毫无章法地往下跑, 争先恐后地与生扑没什么两样。
不过须臾，就涌出几十号人来, 将他们的车马团团围住。但还不止于此，远远的能瞥见林子深处还飘忽着更多人影。
这些人脖子上均系着一条三角巾子，除了为首的几个体格魁梧一点、穿戴着结实的短打，拿着砍刀亦或者斧子。余下的衣着都五花八门的，面黄肌瘦，手里俱是些锄头扒犁，甚者举着只棍儿就来了。
这些人许是见他们车马整齐，只有两个赶车的伙计，身边没有武人和镖师，一双双眼睛似像是饿狼见了肉似的，骨碌碌地打量着，恨不得立即扑上来开抢。
不过气势倒是做的足，那为首的横着刀叫嚷道：“此路是我开！小白脸！识相的把钱财吃穿都留下来！”
他喊完，还回头瞭了一眼，余下的人众才似回过神来一般，纷纷张口七嘴八舌地跟着喊。声音倒是响，但实在参差不齐。
“……”孟寒舟起初还挺严阵以待，见了他们这般架势，反而有些好笑。
车内二郎和江雀偷偷地扒着窗缝往外看，稀奇道：“这是什么，这就是土匪吗？看起来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啊。”
林笙将他俩一手一个揪回来，远离窗口：“你俩看什么热闹！小心被射了脑袋。”
虽然这么教训了他俩，林笙自己也忍不住从窗缝里往外看了看。这些人瞧着没章法，但毕竟人多，俗话还说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若真要一窝蜂涌上来，孟寒舟一个人未必招架得住。
孟寒舟也不傻，与这些人蛮干得不偿失。不如先花点小钱稳住他们，若是他们就此让路也就罢了，若不然，再让席驰的人出面，收拾这群乌合之众不在话下。
“我给你们钱，你们别动我的家人。”孟寒舟暂时不欲与他们起冲突。
那领头的当中有个尖嘴猴腮的，正围着马车打量。恰好一阵风拂动了车帘，他恍惚一眼瞧见车内有个美人，虽然天色昏暗没看清楚，只得个朦胧影子，但却叫人眼睛一亮，他当即痴道：“大哥，车上有漂亮美人！”
首匪正将刀别到腰上，闻言也走了过来：“当真？哪儿呢我看看！”
那猴脸男人刻意去掀车帘，伸手就要去拽他方才所见的一身月白的小美人。他误将林笙当成了女子，没皮没脸地要让美人“陪他玩玩儿”，意图钻进车里轻薄林笙。
二郎不是吃素的，他将胆小瘦弱的江雀往车厢深处推了推，就撸起袖子来。林笙也悄悄握住了手中的匕首，两人正要反抗之时，突然的——
寒芒一现。
“啊啊啊啊！”一串歇斯底里的惨叫自这男人口中嚎出，他脸上原本的狞笑也变作惊恐。
与此同时，一泼赤色喷洒在了车帘上，离得近的二郎脸上也被溅上了几滴热液。
林笙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即一只手压住了卷起的车帘，将车外的画面与他隔绝开。他只看到帘子上的那一抹赤红。
紧接着孟寒舟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哭嚎声，从沾了血色的车帘外传来：“脏死了，别看。”
林笙抬起一半的手，又听话地慢慢收了回来。
那尖脸猴腮的男人捂着被豁了口的胳膊，满地打滚，流出来的血淌了一地。他痛叫连连，许是这一刀来的太突然，也过于利落，这么一瞬间其他人都僵愣住了，一片寂静。
孟寒舟伫在车前，抬脚将这满身血污的猴脸男人踢远一点，压低了眉眼，冷脸道：“我说了，别碰我的家人。”
他一甩刀锋：“再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断的就不是手——是脖子。”
“刁大！”片刻，余下匪人才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冲着孟寒舟怒叫，“你他娘的！你敢动我的人！给我上！今天抢了这车，钱财粮食人人有份，晚上都能和美人入洞房！”
马上就有人受了鼓舞，挥着砍柴斧冲将上去。
余下破衣褴衫的也都跟着往上扑。
这下便是想不起冲突都难。
孟寒舟踹开两个，又挥刀格开一个，顷刻便卷进乱斗之中。他打架的同时还有功夫叮嘱车内，让大家闭好门窗，照顾好自己。
二郎也有一把子力气，跟着一脚踹开了想爬上来的一名贼人，立刻爬出来捡起对方脱手的砍刀，啊啊乱叫着挥舞一气。
林笙只听得喊砍喊杀声，就算知道孟寒舟习过武，但心也禁不住得往上提。毕竟刀剑无眼，难能万无一失，稍有不慎，这些人一人一下也能把孟寒舟撕成碎片。
正当他担心时，忽而一簇马蹄声响起，不仅林笙等人听见了，连打红了眼的匪人们也听见了。
江雀喜道：“应该是席驰大哥来了吧！”
匪人那边见单是孟寒舟一个就能以一敌十，要是他们后头来了援手会更加麻烦，当即冲身边人叫道：“点子扎手！再多叫点兄弟下来帮忙！”
得了命令的那人往后撤了几步，刚转身要去传消息……
“簌——”的一声。
一支利箭嗖鸣而来，自孟寒舟身侧破空而去，于混乱群打之中百步穿杨，一个猛子精准地穿进了那人的后背心。
他嘴边的口哨声都没来得及吹出来，就空睁大了瞳孔俯面倒下去，摔在血泊中。
孟寒舟看向穿过他心口的箭簇，却一狐疑。
这不对。
这箭是笔直的精铁红羽箭，是正经大梁精锐的配备，是军中制式箭羽，不是席驰的箭矢。
不过没等孟寒舟狐疑太久，远远地便听人高声喝道：“西北军先锋行路开道，尔等想活命者速速散去！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就地格杀！”
众人纷纷一顿，面面相觑。
孟寒舟亦回头望去，西北军？
不过几息，这箭羽的主人便纵马而来，一声长嘶，勒马扬尘。来人不仅人披软甲，连马也披着软甲，一手握缰，一手持一把角弓，箭袋挂在一旁，背上还背着一双四棱锏。
的确是西北骑兵装束，而且看装扮，也不是等闲之辈，估计还是个年轻将领。
孟寒舟眉头一皱，他不确定眼前是军中何人，是否认得席驰和飞霜营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立即转了个眼色，让江雀告诉席驰不要露面，暂且观望。
“占山劫路，谋财害命，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马背上的人呵斥道，“是真要举旗造反吗！”
众人尤其是手持棍棒衣物简陋的那些，见状，脚下都生了迟疑。
为首的匪徒哪里认得西北军，见此人单枪匹马，甚是年轻，又见他马上背兜鼓鼓囊囊，护心软甲似银丝绞成的一般，好似很有钱。
他眼中讥诮贪婪顿时盖过恐惧，振臂煽动道：“听他瞎几-把扯！这么久了，大家伙儿天天挨冻挨饿，朝廷管过我们吗！分过我们一粒米吗！王法？王法有吃饭重要吗！兄弟们，咱们一块儿把这群为富不仁的老爷们杀了，都能让家里人吃上一顿饱饭！”
不少人听他这么说，心中愤恨，又鼓起勇气，握紧了手里武器。
“杀！”那厮还要叫嚣着其他人往上，殊不知马上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将箭羽搭在了弓弦上。
一声铮鸣。
“呃——！”
箭尖径直穿过喉舌，将那匪霸钉在了地上，噗通砸在人群里。
说时迟那时快，“杀”字余音尚在回荡，马上之人又搭三箭，三箭齐发，如疾雷迅电一般射中几名混在乱民中的几名匪首。
为首煽风点火的贼人接连倒下，余下的乌合之众很快陷入自顾不暇的慌乱中。
弯弓的余震铮铮绕耳，令马匹略有些焦躁，这人顺手抚了抚马儿鬓毛，继而顺势向人群喊道：“粮荒让你们吃不饱肚子，朝廷看在眼里，必不会坐视不理！赈灾钱粮早晚会发放！”
“眼下西北军马上就到，你们现在散去还来得及。劫杀过往车马是重罪，勿要被匪人蛊惑煽动，做了反贼，白白丢了性命！”
这群乱民本就心浮不定，听了这话，又见领头的几个都横死路中，纷纷动摇，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胆子继续冲杀。
外围有几个胆子小的，在惊恐中率先丢了棍棒，扭头就跑。
有第一个人带头跑路，就会有第二个跟上，就像渔网撕了个口子，网中鱼噼里啪啦地相继逃生。
没多大会功夫，这伙声势浩大的山匪团伙就军心涣散，顷刻间做鸟兽散。
二郎正打得起劲，见敌人溜了，追着跑了两步。
经过那高大马匹时，马上的人一弯腰，将他领子拎了起来：“别追。”
孟寒舟理了理衣襟，走近了朝那马上人道：“多谢将军解围。在下姓孟，卢阳行商。”
那人将二郎放下，跳下马来，把弓挂在马后，也朝孟寒舟略一行礼：“桑子羊，西北军白马营副将。”
白马营是西北军的骑兵营之一，以机敏英勇著称。
二郎第一次见活的“将军”，不过这个将军看起来挺清秀，与他想象中满身腱子肉的魁梧将军相差甚远，但他还是很憧憬：“将军，后面真的有西北军大军吗？”
桑子羊走向那几名被射死的匪首，翻动检查了一番，不过没查到什么特殊的，便将几个尸首往路边一丢：“假的，不过是瞎编乱造吓唬他们。速速离开这里，难保他们不会再来。接下来不会太平，你们若是行商，最好绕开此地。”
他说罢就要驭马离去，但许是放心不下，又回头看了看他们孤零零的几辆车，若是真遇上那群匪人折返回来报仇，只怕会命丧当场。
桑子羊叹了口气道：“看方向，你们也是去绥县？天暗了，一起吧，路上有个照应。”
二郎好喜欢他那匹帅气的银鞍白马，正爱不释眼，听闻这话马上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麻二被吓破了胆，从马车底下钻出来，但那头驴子却在方才的交锋中被乱刀砍死了。
他都来不及哭丧，就被孟寒舟扔上马车：“别捡了，没地方放，带着一头死驴，就是山匪的活靶子。”
马车再度前进，桑子羊骑马伴在车旁。
一场厮杀刚落幕，车帘上血迹尤在，林笙心跳声还没平复，他回头看看路边尸首的阴影，问道：“将军，那些尸体……”
二郎也跟着问：“对啊，他们是什么人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山匪？”
桑子羊道：“这些是三角军。”
“三角军？”
桑子羊点头，指了指脖子示意：“是沣水县出来的一支乱民，在洢州府壮大，一路东侵，沿途已经霸占了数县，逼得当地官员不敢出门。他们号称要‘杀贪均富平粮共天下’，短短几月已拥众数万。凡是想要加入者，只要脖系一条三角巾即可，所以被人叫做三角军，也有叫平粮军的。”
但事态发展到后来，已经不单纯是沣水那支三角军，各地还混进了想浑水摸鱼的山匪和流氓，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林笙心想，这不就是起义，他问：“是因为这次的粮荒？”
“起因是粮荒，但现在已经不只是粮荒的问题。”桑子羊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们不过是些行商，后面的话不便再说。
二郎好奇问：“那将军是来平叛乱的吗？”
桑子羊冷淡道：“只是回乡探亲，沿途所见而已。”
二郎又扒着窗户问：“而且刚才为什么不追呀？将军你身手这么好，捉几个头目押送衙门，不是更好吗？”
桑子羊已显而易见的有几分蹙眉，大抵是嫌他话太多，但意外地还算有耐心，回答道：“没用。他们大多只是被毁田失粮的百姓，被煽动跟着闹乱就是想讨口饭吃，只要除去了带头为患的匪恶，这些人就会不攻自破。而且……”
二郎崇拜地听着：“而且什么？”
桑子羊：“人太多了，抓了也养不起。”
好实诚的回答。
孟寒舟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敲了二郎的脑壳：“整个洢州闹粮荒，这几万人抓起来，关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或者，直接杀头了事？”
二郎没想到这个，但是杀了不行吧，这么多人就是日夜不停地杀，也要杀好几个月，血都能把洢水染红。
而且杀了这批，其他人见了，饿死也是死，杀头也是死，左右都是个死，只会闹的更凶。
“这道理连你都知道。”孟寒舟嗤道。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源头，给出令百姓满意的解决办法，平息事态，招安首领。处决只是下而又下的方法。
可是这事谁去做？
招安向来是个苦差事，不管谁出面，一旦招安失败，只会掀起更大的民愤。
出面的这个，还有可能被暴民杀了祭旗。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
谁不给百姓饭吃，百姓就要掀谁的桌。
天经地义。
桑子羊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也没反驳什么：“总之，这里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到了绥县你们休整一番就尽快离开吧，免得遭受牵连。”
二郎觉得这位将军虽然有些高冷，但脾气还挺好，还想与他搭话，想摸摸他的骏马。窝在角落里缅怀毛驴的麻二，也盯着这位年轻将军看。
但桑子羊稍一挥鞭，错开了一段，往前去探路，已经不搭理二郎了。
“哎将军……”
孟寒舟恐吓二郎道：“你小心点，他背上那双锏，不是一般人能挥得动的，那东西在战场上连马腿都能打断。真舞起来，能把你脑袋打下来在地上转十八圈。”
“啊真的？”二郎不认识那个武器，没想到那看着没刃没锋的东西，竟然这么厉害。当即摸摸发凉的脖颈，咽了声唾沫，再眼馋也老实了。
这位年轻将军长得清瘦，却拎得动那么沉的武器，还拎得动他，果然人不可貌相。
-
天色逐渐泼上墨意，大概是见了血，心有余悸，那群匪众没敢再出现。
车马倒是在一片异常的宁静里驶近了绥县。
为了尽快在夜浓之前赶到绥县，这一路上都快鞭而行，也没来得及停留吃东西。眼见着前方有了灯火，二郎悬着的心不禁放了下来，才想起来在车前挂上了灯笼，然后就想拿一块饼子来啃。
还没掏出来，一块石子儿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的手背。
二郎呼呼吃痛地揉了揉，愤愤地抬头：“谁打我！”
桑子羊别过马首，低声道：“别吃东西。”
二郎：“……？”
林笙已在孟寒舟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后掀开车窗，看到车马似乎穿进了一片营地——破布麻衣扎成的简陋帐篷，树枝枯叶堆成的火塘，破口的瓦罐里煮着飘满泥沙的水。
全是老人，小孩，女人。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蹲在一旁啃着被水煮软的树根。疲惫的妇人则怀抱着小脸蜡黄但苦闹不止的婴儿，目光呆滞地拍打着孩子的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大概是没有奶水可以喂养，婴孩焦躁地抓弄着母亲的胸口，而她毫无办法，只能麻木地唱着哄睡的歌谣。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车马驶过，一双双凹陷进去的眼睛盯着他们。
二郎看着他们，再想想此刻藏在自己怀里的两块酥饼，都觉得这些人有些可怜。
林笙过惯了和平的日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也不由紧着眉心。
孟寒舟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低声警告：“现在慈悲心肠毫无用处，如果不想彼此头破血流，就不要给他们施舍任何食物。”
此时给他们食物，无异于往饿虎堆里丢肉。
饿虎不会感激，反而会将肉和丢肉的人一并吃吞咽下。
这群失去理智的人会将马车围起来，掀翻、撕扯、争抢，直到将车上最后一粒米、一碗水全部抢走。没有得到食物的，还会殴打抢到食物的，继而引发另一轮撕打。
“二郎，快点赶车。”
二郎只好收回视线，尽量让车马平稳而快速地从营地中穿行出来。
没来得及抒发什么感慨，马车就已经抵达了方瑕信上所留的客栈地址。一进门，就听见方瑕那特有的嗓音在叫嚷：“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都说了我家里有钱，不就赊点账吗，这么小气，我哥哥们马上就来给我送钱！”
客栈掌柜亦不示弱，拍着账本和算盘与他对峙：“你都赊了十天房钱和饭钱了！天天哥哥、哥哥，也不见你那好哥哥来。我看你就是想吃白食！——今天再不拿钱出来，就全部打包扔出去！”
“你——”
林笙见他活蹦乱跳的，还能和人吵架，终于放下心来，唤道：“方瑕。”
方瑕叉着腰，还以为是幻听了，直到林笙又叫了一声，他愣了一下后猛地回过身来，果然看到是真的林笙来了。
他刚才还气呼呼地炸着毛，赊账都赊得理直气壮。
眼见着林笙，立即挤出两滴泪来，水汪汪地就往林笙身上扑：“笙哥哥！你可算是来了！他们欺负我，你再不来，我就要死在这了！”
林笙被扑的一个踉跄，他站稳后观察方瑕：“哪里要死了？我看这不是挺好的吗，白让我担心了。”
方瑕哼了一声，眼珠滴溜溜地在林笙身上找钱袋。
林笙两手一摊：“你知道的，我现在懒得管钱。找你另一个好哥哥要吧。”
孟寒舟挑眉看他，拍拍腰际。
方瑕嘴巴立刻瘪下来：不了，宁愿饿死。
孟寒舟冷笑一声，绕过翻白眼的方瑕，走过去柜前将他们这段时间赊欠的银钱付清，又叫烧点热水好洗澡。
林笙捏住方瑕的脸，左右转了转，看他脸上的一道伤。已经隔了这些日子，还没好透，可见当初伤的颇为严重。
方瑕义愤填膺地与他说着被山匪打劫的事，林笙嗯嗯的随口应着。
正讲到什么一把锤头砸下来，方瑕突然一顿，。
林笙回过神来，才发现方瑕正抻着脑袋看向客栈门口。
他跟着一块回头看，见是桑子羊栓了马走进来。
之前天色昏黑，情形混乱，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桑将军脚踏实地，林笙才发现，这位将军如此挺拔，几乎与孟寒舟差不多个头了。
“既然诸位已平安抵达，便就此别过吧。”桑子羊活动活动手腕，好心提醒道，“你们人手少，眼下情况特殊，不要吝啬钱财，还是多雇几个镖师保护为好。”
林笙看看方瑕，又看看桑子羊，介绍道：“这位是路上偶遇的，帮我们从山匪围困中解救出来的桑子羊将军。”
方瑕直勾勾望着他从逆光中走过来。
——蜜色肌肤，飒踏发尾，高挑身材，劲瘦腰身，清俊脸庞。
方瑕感觉心上的蝴蝶又翩翩飞了起来，他痴痴看着对方，等回过神来，手已经松开了林笙，两只脚自觉主动地靠了过去。
桑子羊垂首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
方瑕神色微转，乖巧礼貌，款款地道：“谢谢桑哥哥……桑哥哥，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桑子羊：“……”
作者有话说:
又幸福了凤霞（bushi）
-

第170章 桑子羊
方瑕脉脉地朝他眨眼, 但桑子羊不似林笙那般心思细腻，压根没有接收到方小少爷的秋波，只寡淡正经道：“多谢小公子好意, 外面不太平, 小公子身上有伤, 还是少出门为妙。”
他说着扭身要走, 但到了门口, 又一下折回来, 拦住了一名路过的小二，问道：“劳驾, 请问百花井巷要怎么走？”
方瑕正懊丧着，听他打听这个, 马上眼里又有了光, 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桑子羊回头，终于正视了他一眼。
方瑕立刻凑上来，高兴道：“从这过去七拐八绕的，我带桑哥哥去吧。哥哥是住在百花井巷吗？”
外面天色见黑, 桑子羊还在犹豫，一直跟在林笙身边的麻二也出声说：“林郎中, 巧了, 我家老爷也住在百花井巷。”
“这么巧？”林笙微讶异。
那边方瑕听见更加开心了, 一直偷偷地朝他比划，想要一起去。
林笙看他跟烫脚的蚂蚁似的，无奈地摇摇头，过去对桑子羊道, “桑将军，实不相瞒, 我是名大夫，是跟着家里商队出来，应病家所邀来出诊的。既然顺路，不妨一起过去吧。”
“嗯嗯嗯。走吧走吧！”方瑕重重点头。
桑子羊想了想，也罢：“那便一起去吧。”
方瑕乐得直踮脚，颠颠地跟在桑将军背后去帮他牵马。
林笙吩咐其他人将马车上的东西都妥善安置好，也背上药箱，带着魏璟和麻二一起跟上。孟寒舟看着走在前边一路喋喋不休朝人献殷勤的方瑕，一时无语：“这是又爱上了？之前还说这辈子非你不娶。真心如流水，变的太快了点。”
“桑将军俊秀挺拔，高大威武，会被人喜欢上很正常。人都会喜欢长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他年纪还小，没有常性也很正常。”林笙道。
“不是所有人年纪小就会见一个爱一个。”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身上。
林笙没留意到他别有深意的视线：“怎么听你这口吻，他去喜欢别人，你还不乐意了。那我勉为其难，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家？”
孟寒舟被噎住，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随即讥哼一声：“我哪里不乐意。我乐意得很，我巴不得现在就打包把他嫁出去，省得他天天粘着你。”
“嫁也轮不上你去嫁。”林笙好笑地瞥他一眼，“至少人家勇敢追爱，锲而不舍不怕丢脸。”
孟寒舟一思考：“所以你喜欢黏人的？”
“……”这回轮到林笙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就让孟寒舟得出这个结论。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桑子羊也有些不自在了，他忍了几个路口，实在忽视不了身侧少年直勾勾的视线，偏头问道：“方公子，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方瑕一愣，忙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桑子羊不解。
方瑕理所当然道：“因为桑哥哥好看啊。”
桑子羊：“…………”
就在桑子羊不知道该怎么搭腔，而显得几分拘谨时。还好林笙看出他应付不了这位小祖宗，走前几步，替他解围，顺势闲聊起来：“桑将军，之前你说是回乡探亲，怎么你好似也是第一次来绥县？”
桑子羊倒也不瞒着，实诚道：“我家里此前并非绥县人，我十年前应征入伍，之后一直在西北军营，随军四处奔波，未曾回来过。这回是父亲托人来信，说他重病卧床不起，想让我回来一趟。我辗转得了信才知，家里人搬到了绥县来。”
林笙端是看他挺年轻，没想到竟已经随军十年了，一时间颇为敬仰。
不过说到这，桑子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家里的事不方便与外人讲，林笙心下自觉，听听也就过了，没有继续深问。
这时一群衣衫破旧的小孩跑了过去，吵吵闹闹地打断了几人的闲聊。他们成群结队地闹进路边的食肆中，一边敲着空碗，一边围着在吃饭的客官们，又跳又唱。
“新麦不入场，狗吠空头墙，农夫内心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撞皮鼓，吹牛角，拿刀跟着角巾走，吃也有，穿也有……”
店内小二见了，脸色一变，赶紧生气地出声驱赶：“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到别处要钱去！”
小孩呜啦闹成一团。
小二只能朝客人们赔笑，最后勉强给了几枚铜板，才打发这群乞儿才离开。这些小孩得胜一般，又欢呼着去闹下一家。
桑子羊望着那群孩童的背影拧了拧眉心，嘀咕道：“这歌谣都传到这里来了，看来绥县形势也大不好了。”
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家书来，看了眼地址后：“林兄弟、孟兄弟，就在此告辞吧，我快要到地方了。”
背着包袱的麻二左右看了看，又盯着桑子羊瞅了又瞅，试探地小声问：“您要找的，不会是桑田汉……桑家吧？”
桑子羊一怔。
……
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岔口后，桑子羊与林笙一行人便站在了同一道门前，望着挂在檐角下的两盏“桑”字灯笼，面面相觑。
方瑕凑热闹道：“桑哥哥，没想到我们要去的同一家呀，这就是缘分！”
桑子羊也没想到他们是来给自家出诊的。
“可不？”麻二赶紧上前推门，“这话怎么说的，阿巧爷碰上阿巧娘——巧碰巧了！我就说嘛，这一路瞧着您面热，您肯定是我们爷家的远房亲戚吧！虽然之前没听老爷提过您，可我这眼一瞧，就看您和老爷长得像！”
他奉承着想伸手牵桑子羊的马匹，想帮忙牵到柴房去喂食喂水。
桑子羊板着脸，本能地握紧了缰绳，将马紧到自己身边来，一脸凛色地瞪了过去，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道：“抱歉，这马是随我多年的战马，不亲人，我自己来照料就好。”
“好，好嘞。”麻二讪讪笑着搓了搓手，不敢碰他的马了，便将他们引去前厅，忙不迭去泡茶。
桑子羊环顾着这座二进的宅子。
是个四合院落，进了门有一扇影屏，两侧有避雨回廊，小庭院中栽了花，亦有大缸养着鱼。前厅摆着几把待客的老爷椅、红木桌，厅上还挂着“书香传世”的木匾，和一副不知是什么人的画像。
他拧着眉看着这间院落。
“老爷！少爷！卢阳的林神医来了！还有家里亲戚——”麻二热情地招呼起来，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又忙回头问一句，“您贵名来着？”
桑子羊将背上沉重的双锏卸下来，放在桌上，张了张嘴。
但还没出声，就听到从后面咳嗽着传出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来：“喊什么喊、喊什么喊！叫魂呢！”
麻二忙又解释了一遍。
桑田汉一脸焦头烂额地走出来，听是林神医来了，脸上大喜，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地冲出来，握住林笙的手就哀叫道：“神医！可算是将您等来了！您再不来，我儿——”
正要说什么，视线撇到了杵在林笙身后的桑子羊，他脸上一僵。
林笙趁机抽回手，礼貌了一声：“桑老爷。”
桑子羊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蠕动片刻，唤道：“……爹。”
林笙惊讶：“……？”
在场除了桑田汉外的所有人，包括麻二，都面露惊诧。麻二已经伺候桑家多年的，都不知道，家里还有位从军的少爷。
他左右彷徨，不知道怎么叫人。
林笙抱着八卦的心态悄悄观察了一下，这父子，说像也不像，说不像也像。
桑田汉微佝偻着背，皮肤粗糙，高眉狭目，还有一双厚嘴唇，团起来一股精明的小家子气。而小桑将军遗传了他的眉眼形状，但因常年习武，身形气度不同，颇有飒踏风姿。
桑子羊打量过桑田汉，见他虽然神态憔悴了点，但身形圆润，手脚健全，气色完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根本不像是得了重病要卧床不起的地步。
“你没病？”他越看，眉心越是蹙起，神色逐渐漫上几分恼怒，便倏忽一动，抄起了原本卸下的双锏，往外走道，“既然你没病，我就回西北了，军中诸事繁多，不宜久留。”
桑田汉脸色一尬，又顾及林笙等外人在场，不方便多说，只得追上喊道：“大儿！爹这不是想你了吗，才千方百计托人送信给你，想叫你回来见见。我要不说我病了，你怎能舍得回来……”
桑子羊步履生风，没有理他，刚去牵了马绳，桑田汉脚下一崴，险些摔在地上。
桑田汉哪里碾得上武人的步子，忙扶住了廊柱，急急叫道：“我是没病，但你弟弟就要死了！你就忍心看他一个人病死？”
老汉语气一软：“大儿，你这些年虽然不回来，但年年往家寄钱，爹心里都知道，你还是挂念家里的。没有你，家里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桑子羊脚下微微一顿，停在了马旁。
白马感受到他的怒气，嗤着热气轻轻蹭着他的脸。
桑田汉趁机继续道：“这些年爹知道错了，爹也想你得紧啊！对了，还有你弟弟，你弟弟也想你。他担心你在外边打仗受伤，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你弟弟可怜哟，前些日子在外遭了山匪，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差点小命不保。现在全靠一碗药吊着命。他昏昏沉沉的时候，直念叨着想见你……”桑田汉抹了抹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弟弟这么不好，我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才写信叫你回来。”
“可是你多年不回来，爹也不知道你调去哪个营了，只知道送去西北大营。好在我儿有出息，混得好，这信才能送得到。”桑田汉又欣喜又欣慰，“人家稍信的跟我说，你杀了好多敌人，做了将军……好啊，咱桑家没有孬种。”
桑子羊握着缰绳，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麻二转了个眼力见儿，尽管不甚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劝起来：“桑将军，您难得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吧，看看少爷，他都病的起不来床了。”
林笙眼见着里面情形复杂，桑家的内情，自己未知全貌，也不能断下结论，但他与桑子羊同行一路，亲身体会到这位年轻将军性情平和，即便是萍水相逢的商户也会出手相助，不是恶人。
无论什么缘由，桑家人这么句句词词，看似言情恳切，其实将桑子羊架在火上烤。也不是个办法。
他出声缓和道：“桑老爷，人命关天，还是先带我去看看病人吧。”
桑田汉赶紧回过神来，他看看脾气执拗的桑子羊，又想到重病卧床的小儿子，还是跺了跺脚，决定先领着神医去后头看病：“对对对，神医这边请。——麻子，还愣着，快去给我大儿倒茶看饭。”
麻二知道这是要留人的意思，麻利应下，又殷切地跑去问桑子羊爱吃什么。
林笙望一眼桑子羊，回头低声嘱咐方瑕：“后面有病气，你不要靠太近了，但也别乱跑别乱说话。你‘桑哥哥’心情不好，别再惹人家生气了。”
方瑕又不傻，他卷卷袖子点点头，老实地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桑子羊。
-
穿过一道隔门，就是桑家住人的卧院了。
空气中逐渐飘出了浓重苦腥的药味，林笙跟着来到一扇门帘前，感觉远远的后面缀着个尾巴，他余光一瞥，见是桑子羊也跟着过来了。
终究还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大抵还是放心不下吧。
不过林笙没出神太久，就被房间中的腥臭味道熏得回了神。
魏璟也闻到了，但碍于病家的面不好表露，只好微微屏住了呼吸，小声地问：“这什么味道，好像什么烂了。”
林笙绷起了心神：“你说得对，记住这个气味，这就是皮肉腐烂的味道。”
他提着药箱快步靠近到床边，伸手掀开紧闭的床帐——登时一股比方才更浓厚几倍的恶臭扑了出来，直冲几人天灵盖。
“唔！”魏璟顾不上维持体面，立刻捂住了口鼻。
还好林笙早做准备，取出了几条用药材蒸过的面纱，分给魏璟，自己也戴上了。这才多少阻挡一些，能静下心来好好地观察病人的伤势。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床上躺着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此时面色青败，呼吸急-促，上身发红发热，下-身缠着一层层的厚实棉布，将右脚自膝盖往下紧紧包裹，还有红红黄黄的脓水透过棉布洇透出来。
“爹，我疼……”床上的人喊道。
桑田汉是真心疼，立刻湃了条凉水帕子过来，给他擦脸擦身，一边哄道：“儿啊，马上就不疼了，神医来了，你的腿有救了！”
青年虚弱地转头看看，看清林笙的样貌，也期待地点了点头：“大夫，救救我的腿……”
林笙摸了下他的体温，又叫人拿来剪刀，直接剪开了包裹过分严实的下肢，散开一截棉布。
伤口一露出来，其中恶臭就连面纱也挡不住了。
不过也不出林笙所料，这节小腿上端还能见到勉强血色，但足端已经发黑腐烂，甚至能看到一截骨茬从皮肉中透出来，但骨尖也透出青黑色。
臭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魏璟也过来瞧了瞧，他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坏脚，心下悚然。
这要怎么治啊。
林笙按了按这条患腿，冰凉，皮肤像枯干的橡皮一般，干燥没什么弹-性。
在林笙检查伤腿的同时，桑田汉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是怎么伤的。林笙一心二用地听着，大概意思是，桑少爷去郊外游玩猎兔子，遭了一伙山匪劫道，他是逃命途中不小心滚下山坡，腿撞在了一块突起的巨石上，故而断了。
与麻二所言如出一辙。
他翻看了过往吃的药方，叹了口气，将桑田汉叫到离床边远一点的地方，低声道：“桑老爷，令郎伤情确实严重……我就实话实说了，这腿恐怕保不住，要想活命，需得从膝盖处截掉。”
“什么？！”桑田汉一听就急了，叫嚷道，“我大老远重金请你来，你就告诉我要截了我儿的腿！我儿就是滚下山坡摔断了腿，哪有这么严重！你就看了这么一眼，脉都没把过，就要砍我儿的一条好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讹钱？！”
林笙眉心皱起，认真解释道：“这不是钱财的问题，他患脚摔断后，断骨没有复位好，右脚缺血坏死腐败，已经引发成了坏疽，坏疽又引起高热。如果这样用药拖着，也只是缓兵之计，治不了本。不截肢，感染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发展到全身衰竭，再想截肢保命都来不及了。”
类似的病情，林笙见得多了，这种情况把脉都是多余的操作，有经验的大夫只要稍一观察便能得出结论，截肢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桑田汉只一股脑地摆手，焦灼地摇头说不行：“我儿还没成亲呢，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家都要笑话的！将来怎么娶媳妇？！”
“……”林笙尽量耐心道，“桑老爷，您要清楚是保命重要，还是旁人眼光重要？这样下去，不出一月，令郎命就没了，还提什么娶妻。”
许是两人声音有些大了，那边床上病人听见了，也情绪激动起来，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道：“爹！我不能没有腿，别砍我的腿，救救我啊爹！”
桑田汉扑到床前，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安慰他道：“不砍不砍，乖儿，爹不会让庸医砍你的腿的！咱换个大夫，咱不听他的，呸。”
林笙：“……”
林笙还想说什么，但这对父子什么也不肯听，桑田汉摆摆手甚至要送客。
孟寒舟最不惯着人了，拉过林笙的手就往外走，冷道：“一条腿换一条命，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治拉倒，我们还求着给他治了。”
林笙没有办法，刚被拽出来，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门外听音儿的桑子羊，还有巴巴跟在一旁的方瑕。
桑子羊偷听被捉了个正着，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往里看了一眼，见那父子二人在床边凄凄惨惨抱头安慰，终究忍不住问林笙：“林大夫，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他这腿，当真没有保住的可能？”
林笙严肃地点点头：“他的腿从断后伊始就没有矫正好，断骨未愈，压迫了血管，皮肉又被过分包裹禁束，末端坏死发黑，已经难以用药养回。他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全身症状，是感染所致，若再不及时断尾求生，后果不堪设想。”
“桑将军，你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应该知道这等外伤，保腿和保命哪个更重要。”
桑子羊从军多年，是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路靠军功厮杀到如今副将的位置。他见过无数伤者，有烧伤的，砍伤的，亦有穿越北境时被冻断了手脚的。
在军营，治伤的手段比林笙还狠厉得多。
那种情况，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谁也不在乎是少条手、还是多块疤。
他略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念在血脉之情，拱手向林笙赔罪行礼道：“我知道了。我爹他没怎么读过书，说话冒犯你了，弟弟也被宠坏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命肯定比腿重要，我会劝说他们的。”
桑子羊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道：“你们尽快商量吧，他的情形越拖越不好。”
林笙见惯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哭闹的有，发疯的也多得是，他还不至于真的在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桑家父子。至少，桑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
再者说，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来说，截掉半条腿也确实是一件大事。
桑子羊进去后，林笙和方瑕便在院子里等，他们不知道桑家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有点久了，两人无聊到兀自看水缸里蓄养的两尾鱼。
人养的不行，鱼养的倒挺好，胖嘟嘟的。
孟寒舟踢了踢缸壁，迫得两条鱼浮上来。
方瑕想伸手摸摸鱼的时候，突然屋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鱼也吓得噗通一声重新钻进了水底。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他这腿究竟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你们敢做不敢让人说。桑田汉，你养出的好儿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情。桑子耀这腿断了也是活该！”
“你……”
随后就是一声巨响，把方瑕震得一个激灵，不知是动起手来还是撞翻了什么东西，他看看门窗，揪了揪林笙的衣角：“笙哥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甩开，桑子羊怒不可遏地走出来，身后则是一脸铁青的桑家老爹。他追出来没两步，屋内桑子耀又咳嗽起来，桑田汉低声咕哝了句不孝子，扭头又回去照顾儿子。
桑子羊走到庭院里，被凉风一吹，又看到林笙和一脸担心的方瑕，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淡色：“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方瑕悄悄在桑子羊脸上身上找了一遍，没看到有挨打的痕迹，他小声问：“桑……将军，你还好吗？”
桑子羊没有言语，但垂落的眼睫下黑压压的，大概心里也不痛快。
过了好一会，他才长舒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思绪道：“林大夫，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你今日先给开点药吧，这两天与他们商量好了就给你答复。你看来得及吗？”
人家的家事，林笙也不好置喙，只得颔首：“好吧。”
林笙从药箱中翻出便携的笔墨来，开了付调理气血退热解毒的方子，并一张用来冲洗腐烂坏足的药汤洗剂：“这两个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用，暂且能稳定个几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来时的那间客栈，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我们。”
“多谢”桑子羊接过药方，但转手就递给了正好走过来的麻二，便从马兜里掏出诊费递给林笙。
林笙按规矩拿了该拿的诊金，折身要离开桑家时，发现桑子羊也在解马，似乎也并不打算留在家里。
桑子羊从兜子里掏出一颗山果喂了白马，便卷起缰绳要走。
不知是麻二传了信儿，还是屋里听见了动静，桑田汉及时地追了出来，喊了声：“大儿！”
可能是才争执过，他脸上也灰败了几分，又也许是明知无法强留桑子羊，这回他说话没有先前那么强硬，脊背佝弯着显出几分老态：“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吧。”
林笙不想掺和，一手一个拽起魏璟和方瑕，用眼神勾上孟寒舟，赶紧离开。
桑子羊有没有走他不知道，反正到林笙等人从百花井巷穿出来时，身后没有马蹄声追上来。
林笙不是真的“神医”，也治不好所有的病，所以桑家之后找不找他看，都是个人选择，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方瑕是真的有点沮丧，一路踢踏着石子儿，走三步回头两眼，直到回到客栈，还巴巴地趴在窗户上瞅，问“桑哥哥”会不会回来。
林笙去给之前在山匪劫道中受了伤的伙计们看了一圈，大家瞧着鼻青脸肿的，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打斗中被山匪在腿上划了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说对方如何穷凶极恶，见东西就抢。
起初大家死命地护着货，是方小东家下令弃车弃货，把几辆车尽数拱手相让，这才只是受了点外伤，没有被杀人越货。
只是没了车马，众人受着伤只能相互搀扶着徒步走，好在遇上好心人，搭了人家的板车才勉强到了绥县。
银财货物都被抢走了，方瑕只得当了自己的衣裳，还有一块贴身的没被山匪发现的玉，换了点钱给大家买药、吃饭、住客栈，还能挤出银子贿赂驿足往卢阳送信，连赊带欠厚着脸皮，终于撑到林笙和孟寒舟赶来。
有人心疼地直叹气：“那么几大车的货，说被抢就被抢了。”
“货没了可以再办，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林笙安慰他们道，“方少爷做得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死守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林笙对方瑕刮目相看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年轻气盛，除了撒娇斗嘴没见说过几句正经话。可真遇上事了，他思路还挺清晰，没有崩溃没有胡闹，不仅护住了伙计们，里里外外还安顿得很好。
林笙给众人发完药膏，让魏璟看着给他们换上，之后还是决定去看看方瑕。
这小子情窦又开，不晓得会不会犯什么傻。
林笙拿了几块从卢阳带来的点心，去了方瑕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他还以之前的姿势趴在窗柩上，远远地望着远处一片黑洞洞的民居。
窗页忽闪忽闪，阵阵寒风直往里灌。
“方瑕，吃点夜宵睡觉吧。”林笙走过去，“这么吹风会得风寒的。”
方瑕没有回应，他歪头一看，气笑地发现，这小子不是在伤春悲秋，竟然是趴的太久，睡着了。而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吧唧了几下嘴。
林笙哭笑不得，简直是高估这小子的痴情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朝身后半掩的房门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个鬼影，快进来，过来把人抱床上去。”
过了片刻，鬼影才不情不愿地从门缝中挤进来。
鬼影还长着一张孟寒舟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林笙道：“小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还搞不懂孟寒舟的脑回路？知道自己深夜、单独来看方瑕，他不跟过来才是犯了邪了。
孟寒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方瑕弄到床上，甩上被子。
方瑕一进了被窝就蜷起来，他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吹风吹的，还是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憔悴的。
林笙坐在床边试了试他的额头和脉象，脉有点浮，果然是风寒的前兆。
方瑕感到有人碰他，囫囵咕哝了一声什么“哥哥”，也没听清是笙哥哥还是桑哥哥。
林笙把被子掖好：“桑将军是回来探亲的，不会这么容易走的。这么念着你的好哥哥，明天叫人去请他来吃饭，好好给你个机会，帮我感谢他震慑山匪的‘救命之恩’，行不行？”
方瑕乌鲁乌鲁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翻过身去睡熟了。
林笙想着明早给他熬点姜汤喝，便也起身回房间。
-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宿，第二日起来，谢恩饭没能备上，方瑕的姜汤也没能顺利喝上。
因为一大早，食客之间就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八卦。
方瑕揉着眼睛出来，一头撞上两个正在偷懒说小话的店小二，他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好奇问道：“你们说的什么事？”
因为赊钱的事，这里小二没少和他斗嘴，对方瑕也算是熟悉了，两人凑头过来，悄悄道：“你没听说啊，都传开了——桑家杀人了！官府都上门了！”
方瑕倏的瞪大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绥县县丞
林笙昨夜困意浓厚, 今日醒的稍晚了点，起来了才被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告知，说方小东家听见桑家杀人的流言, 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非要去看看。
又说魏郎中刚好撞见, 拦了没拦住, 只好也跟着去了。
得知桑家发生了命案, 林笙眉心微动, 也对此有些意外。
他们昨晚才离开桑家，那时看着虽然父子有些龃龉, 但也不至于到动手的地步，怎么这一-夜之间, 就闹出了人命？
桑家在绥县不算什么有名有望的门户, 却因为这件事，一下子就变得满城皆知——据说是因为犯案的人手段极为残忍，令人发指。
林笙早饭也吃不成了，怕方瑕沉不住气再乱上添乱, 只好叫上孟寒舟跟他一块过去。
两人到的时候，桑家外面人满为患, 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官兵已经守在了桑家的门口。比他们先一步来到的方瑕和魏璟也被阻在了门外。
这里不是上岚, 没人给方小少爷面子, 他想进也进不去，急得团团转。
林笙倒是在人群中听了听来龙去脉。
说是命案发生在凌晨，最先听见动静的是桑家邻居，他好奇地攀上墙头看了一眼, 瞧见桑家门窗上有血。紧接着就见桑家老爹惊叫着跑出来，后面则跟着行凶的人——那人脸生, 不仅拿着像棍子的武器，手上还提着个已经耷了脑袋的尸体，拖着满院子走。
邻居吓疯了，立刻出来喊“杀人了、杀人了”，这才惊动了街坊们。
于是报官的报官，叫人的叫人，众人还以为是入室打劫，纷纷抄家伙把桑家围了起来，但那凶犯实在瞧着吓人，没人敢上去捉人，这场乱子就这样一直闹到衙门派人过来。
负责守门的是个衙门班头，一脸烦躁地支使着吏卒。因为附近山匪作乱，他连续多日连个好觉都睡不得，现下又发生了命案，真是晦气。
他叫人将看热闹的都拦远点，然后带了两个人进去看了一眼。
不过没多久，几人就纷纷捂着嘴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地干呕了几声。
围观百姓见了，更是嘀咕起来：“你们见了没有，听说里面满地是血！”
“你来晚了，何止是血，听说被杀的那个脑袋都掉了半截。那人还差点杀了桑老头……”
“啧啧，这桑家是做什么的，怎么招上这种仇家？”
“不清楚，这桑家就一个老子一个儿子，从来没见他们干什么营生，但整天提着个卤肉卤鸭，衣服也没见重样，瞅着是有钱。这年头，怕是惹上眼红的了吧。”
最近城里流民和地痞多了很多，小偷小摸随处可见，加上附近山匪横行，百姓们本来就惶惶恐恐的，现在瞧着桑家出了这种命案，都心中惊骇。
不过交头接耳的没说多久，人群中突然一静，后面便主动裂开一条道，走来一名身着官服的。
正抚胸平气的班头见了来人，立马换上一副笑容，小跑两步迎了上去：“县丞大人，不过是个小案子，估摸着就是劫财，凶犯已经拿住了，一会儿绑了带回去审就完了，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绥县县丞？
林笙闻言看了过去。
来人身姿挺秀，着一身绣飞禽的绿色官服，看着年纪不甚多大，但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的味道。班头谄媚，他也没给个笑脸，只迈步往里进。
县丞负责管理县暑及户籍治安、巡捕诸务，他来倒也说得过去。
“您还是别进去了吧，实在是一地乌涂。”班头劝道，“别脏了您的鞋子。”
林笙望着他从眼前走过，脑海中浮出一丝波澜，感觉潜意识里对这人有几分熟悉，只不过还没抓住蛛丝马迹，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从后面向前挤，本来看热闹的就多，这般推搡来推搡去，挤得前面人站不住脚。
“别挤，谁啊。”
方瑕正掂着脚张望，忽的后面一个涌动，一下子把他攘了出去。他一个没防备，踉跄了半步直接扑到了县丞脚边，摔了个屁-股蹲。
“谁！谁推我！”方瑕怒气冲冲地道。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推开人群中冲了出来，哭嚎着亦扑到县丞脚下，磕头喊道：“儿啊，我的儿啊！里面肯定我的儿！大人，你要为我儿做主啊！”
县丞拧着眉头看着他俩，班头叱了声“放肆”，赶紧叫吏卒去把人拉开。
吏卒捉了那哭嚎的妇人，还要去拿方瑕——
刀兵无眼的，魏璟怕吏卒将方瑕也当做闹事的捉进大牢，忙上前两步，赶在吏卒将他按住前给扶了起来：“县丞大人，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魏璟将他拽回人群，林笙掏出帕子，忍不住也轻声责备了两句：“这里不是上岚，你别太鲁莽了。”
方瑕也知道轻重，被林笙狠狠用帕子在脸上拧了一把后，揉了揉屁-股小声嘀咕：“我不是故意的，可我担心桑哥哥嘛……真的不能进去看看吗？”
那县丞本要进去，但无意间顺着方瑕，看到了拿帕子给方瑕擦脸的林笙，他脚下一顿，盯着林笙看了一会，突然眉头一皱，阔步走了过来。
孟寒舟立刻上前半步，护在了他们面前。
县丞没动，隔着几步距离，迟疑几分，开口唤道：“小笙？你怎么在这里。”
林笙一顿，回头看了过去，他望着对方，又看看左右，确定他是在与自己说话，有些不确定地问：“县丞大人是叫我？”
县丞听他如此陌生的语气，一时间有些失落神色，他随即注意到了挡在林笙面前的孟寒舟，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朝他伸手道：“小笙，过来。”
林笙一头雾水，倒是孟寒舟打量着他的眉眼，沉思片刻。
这般年纪，这般官职，又对林笙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只能是那个人了，他略一拱手道：“原来是林大人。”
林笙愈发迷茫，在孟寒舟身后小声问：“哪个林大人？你怎么又认识了。”
“你也该认识。”孟寒舟偏了偏头，也小声提醒他道，“咱大舅哥。前两年考了功名，被发到京外做官。”
林大人耳尖，听到“大舅哥”三个字，脸色更是阴沉。
“……”
林笙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个在原书中只活在旁人口中，基本没怎么出场，只在林娴嫁入侯府时象征性露了一面的林家长子，林纾。
这位林家长子，书中说他从小就好学善思，文采斐然。林家这辈除了林笙的爹混上了京官，余下的族中小辈就没几个是读书的料，更别提能考得功名，简直是后继无人。
好容易才结了林纾这么一颗硕果，可称得上是全族的希望。
林家精心供着他、养着他，指望他能为林家光耀门楣，倒是没想到在擅长圆滑处事的林家里，养成了一个芒寒色正、千仞无枝的性子。
林纾考试本是前三甲，却因为在殿试上过于直言不讳，犯了某些人的忌讳，没能落得京官，被发派到外边美其名曰“历练”。
也不怪林笙对他记忆浅薄，书中他就没怎么露过面，而且他少时就跟随老师住在山中书院，极少回家。
不过，林笙潜意识里感觉，原主“林笙”好像并不是很讨厌这个长兄，也许是因为，这个大哥并不歧视他母亲是婢女出身，每次家书都会问一问他过的如何，会给他捎带漂亮衣服和小玩意。还会在林娴与他争夺撕扯时，而叱责林娴过于跋扈。
不过这个林家长子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甚至到了最后，也没有凭借“妹夫”孟槐而博得什么官职。他就像林家的一个另类，被草草一笔带过，没有了下文。
班头察言观色，笑笑地问：“大人，这位是……？”
“我弟弟。”林纾言简意赅，仍将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小笙，我一直在找你。你怎么来了绥县，是来找我的吗。田班头，带他去官邸稍候。”
“哎。”班头乐得跑腿，便过来请林笙，“林小公子，您跟我走吧。”
林笙一时半会哪里解释得清楚，不过趁这个机会，他道：“那里面有我一个朋友，还有我的病人，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病人？你何时会看病了？”林纾身形停住，狐疑地看了看他。
班头一琢磨，马上道：“桑家是有个瘫痪在床的儿子，也差点遭了凶犯毒手。”
正说着这事，桑家院子里就跑出来个吏卒，匆慌向班头道：“班头，不好了，屋里桑家那个儿子突然抽搐起来，瞧着吓人，是不是找个大夫来啊？”
已经闹出了一桩人命，再死一个就更麻烦了，班头赶紧地朝县丞大人请示。
林笙道：“我就是大夫，让我进去。”
周围人头济济，林纾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这会儿确实没时间深究这些，他犹豫片刻，朝林笙点点头：“过来吧，但是跟在我身旁别乱走。”
林笙拽上方瑕和魏璟，说一个是药僮，一个是助手。
他拖家带口，但还没来得及给孟寒舟编造身份，林纾已经伸手将他拦下，视线冷冷地扫过孟寒舟牵着林笙的手：“孟公子，请自重。”
孟寒舟：“……”
眼下还是进去查看情况要紧，林笙眼看林纾将他认出来了，只好抽出手来，拍拍孟寒舟的肩膀：“孟公子，委屈你在门口自重一会儿，我们进去看一眼，马上就出来。”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舟子：我把大舅哥放心上，大舅哥把我栽地里
-
先更一点
-

第172章 桑家命案
孟寒舟一脸郁闷, 望着林笙带着他们两个进去了，而他与那个谄笑的田班头一块儿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绕过前面的影屏, 林笙进到桑家的小庭院中, 虽然从外面听见了一些流言, 但真正见到现场, 他还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布着赤色脚印, 到处都是溅撒的血痕。
庭中草席上横着一具尸首, 用麻布潦草盖着，但冷风一卷, 露出了部分底下的可怖真容——只见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形状拧巴着, 半边脑壳被几乎锤碎, 凹陷下去，红红白白的东西顺着席子的空隙流进石砖缝中。
死状确实惨烈，但死者并不是桑家人。
“天啊！”魏璟没有防备，一下子就正对上尸体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立马回头捂住了方瑕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看了要做噩梦的！”
方瑕确实不敢看, 但小心问道：“死的是谁？桑哥哥吗？”
魏璟说不是, 他才放心下来，眯着眼睛绕着尸体过去，才扒拉开魏璟的手，去找桑子羊在哪儿, 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引着县丞林纾进来的吏卒，指着一个方向道：“那就是凶犯！”
林笙闻言看过去,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瞧见那人真是桑子羊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震惊——这位桑将军之前看起来如此温和宽厚，不像是冲动杀人的性子。
不过此时，他席地坐在庭前石阶上，猩红着眼，阴沉不语地擦拭着他那双锏，额前碎发零落，脸颊横抹着一道血痕的样子，确实让人感受到了几分战场杀气。
那田班头说已经将凶犯包围拿下，现在一看，不过是几名兵卒隔着两步距离将他团团围住。许是他气势煞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上去捆他。
这哪是兵卒将他包围，活像是桑子羊一个人包围了他们。
要数没心没肺，还是得方瑕，他松了口气跑过去：“桑哥哥，你没事太好了。这人死的好可怕……”
桑子羊半挑起眼，瞧了一下面前小绵羊似的少年，依旧垂头继续擦着锏：“可怕吗？我杀的，用这个。”他说着举起手中锏晃了晃。
方瑕一愣。
周围几个兵卒见他动作，一个激灵唰一声抽-出刀，纷纷防备起来：“别动！”
桑子羊笑了一声，将这只擦得干净雪亮的锏放在身旁，又拿起另一只来继续擦拭：“你们不用防着我。我不会走。再者说，我若真想走，只凭你们几个，拦不住我。”
兵卒们相互看看，但还是擎着刀提防着他。
这时房间里桑家老爹嚎叫道：“耀儿！你怎么了，你别吓爹……”
桑子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不过一瞬息，他就无波无澜地继续擦拭起来。
林笙皱了皱眉，只好先进了屋子，就看到床上桑子耀正在抽搐。他一摸，浑身滚烫，立刻叫来魏璟：“把他手脚按住，头侧过来，将舌头抵住。准备针，药箱给我。”
魏璟回神，马上按他吩咐的动作起来。
林笙铺开药箱，将常备的解热止痉的药丸倒出几粒，掰开桑子耀的下巴，快速塞入舌根，顺着喉骨一捏，迫他反射性地咽下。同时吩咐：“你来下针，内关、阳陵泉直刺，用泻法。合谷透劳宫。抽动一止，加刺水沟，用雀啄。再加三棱针太冲放血十滴。”
魏璟捧着针包有点慌乱：“我，我……”
林笙骤然拧眉：“难道要我说第二遍？还是说阎王爷来了也要先等你？”
魏璟一激灵，马上展开针包，捏着长针深呼了几口气，一咬牙刺了下去。
林纾本不相信林笙会什么医术，但现在看到他有条不紊地安排针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桑家儿子的抽搐就停了下来，又刺了几个穴位，略放了些血后，连病人涨红的脸色也淡了下去。
他一时有些惊讶。
林笙再把了脉，写了张方子给桑家老爹：“这药先吃三副稳定稳定。他当是发热没退，又受了惊吓而抽搐。但引起的高热让他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腿的事……必须要早做决定了。”
桑田汉攥着方子，大概是后怕地哆嗦了片刻，但回过神来，没说先去抓药，反而抓起手边的碗出去就冲着桑子羊咒骂起来：“你个丧门星！赔钱货！我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扫帚星！”
桑子羊被兜头扔来一只瓷碗，他抬手一挡，那碗四分五裂，但破碎的瓷片仍然刮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再他耳边留下一道细痕。
桑子羊蹙眉，抬起手擦了下，看到指上血迹，他忽地起身。
“你、你干什么？”桑田汉顿时失了刚才扔碗的气势，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兵卒们持刀将桑子羊喝止住，他又嚣张起来，“你当着县老爷的面，还要对老子动手不成！别以为在西北当了几年兵，就胆子肥了！”
桑子羊目若寒星。
“够了！”林纾出声制止这出闹剧，他叫来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兵卒，问道，“凶犯是何人，死的又是什么人？是桑家的下人？”
卒子道：“不是，好像是县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汉子，说是来家里做客的。凶犯是，是……桑家的大儿子。”
“不是桑家人。”林纾皱眉，“做客到凌晨。”
卒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上来。
毕竟自打他们包围桑家宅子以来，凶手就坐在那里，也不逃不反抗，但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现在这事看起来，是桑家大儿子大半夜突发狂病，锤杀了来做客的外人，还要弑父弑弟。
有兵卒查了桑子羊的卧房，搜了个随身包袱出来交给林纾。林纾打开包裹扫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套软甲，又从中捡起一块银制的腰牌，他眉心川字更深：“你是西北军白马营的人？”
桑子羊没说话。
林纾却感到有些棘手，白马营副将，按理说以林纾的品阶没办法处置，但他在辖地行杀人之事，还亲口承认了，林纾又不能不管。
“人与尸体，一并带回衙门审问。”林纾道，“让仵作去验尸。桑家其余人等，不得擅离绥县，随时听候传唤。”
桑子羊没有反抗，还将双锏用布裹好，他左右看了看，不知交给谁，便一伸手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方瑕。不过没等方瑕反应过来，旁边兵卒先行将武器夺下。
那锏重得吓人，兵卒一抢过来就差点砸了脚，他吭哧地抱住：“这是犯案凶器！”
“……”桑子羊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随他们将双锏收缴去，“不用押，我自己走。”
林纾默许了。
只是离开时，桑子羊经过方瑕身边，好声道：“麻烦照顾一下我的马。”
“嗯嗯。”方瑕现在还不相信桑子羊会杀人，他点点头答应，“桑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喂它！”
这匹马随他多年，与他情同战友。托付了白马，桑子羊也没了牵挂，坦坦荡荡地跟着兵卒走了。
桑田汉见他被抓走，不仅毫无心疼，反而脸红脖子粗地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直到屋内桑子耀服了药后幽幽转醒，他才赶忙折回，又是端水又是擦脸。
林笙见桑家这个样子，那桑家老爹也没有要截肢止损的意思，他言尽于此，已行了医者职责，再多话就是自己自讨苦吃，于是也收拾了药箱跟出去。
此时屋内，桑子耀还有些惊魂未定，被扶起喝了点水后，他终于找回意识，捉住老爹的手，颤巍巍地问：“爹，那事，会不会捅出来……”
“他敢？”桑田汉梗着脖子道，“除非他真不想活了！”
桑子耀脸色煞白：“可他杀人了！杀人偿命，他要是活不了，非得拖我们下水……咳咳咳咳！”
“那怎么了。”桑田汉赶紧拍拍他的背，虽然桑子羊竟然敢杀了那男的，着实把他惊着了，但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有恃无恐起来，“儿啊你放心，会有人替咱摆平这个事的。你现在，就好好养身体，爹再给你寻个更好的大夫，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呢！”
桑子耀瘫回床上，身体苦痛着，但脑海里却开始畅想起来。
-
桑家门外。
两名兵卒用担架抬着那具尸体出来，先前被扣押在门外的妇人见了，立刻嚎啕着扑上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这是我的儿！天杀的，你杀了我的儿！”
她要上去打桑子羊，但立刻被衙门卒子给强行拉开。
田班头凑上来解释道：“大人，问清楚了，这是苦主，是这尸首的寡母。”
林纾道了声“节哀”，但一码归一码，苦主也要等审讯，便让人将这寡母带下去，也听候传唤。
孟寒舟正抱着双臂靠在一旁，见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
林笙朝他暗暗摇了摇头，叹口气。
孟寒舟见到被衙门卒子层层看押的桑子羊，还有那具几乎将麻布染红的尸体，和方瑕一脸懊丧地牵着的马，也大概明白了里面发生了何事。
但说到底，他们与桑子羊只是一面之缘，非亲非故的，他杀了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边田班头挥着手让围观的百姓都散去，带着押送桑子羊的兵卒们走远了。
孟寒舟上前去，接过林笙手里的药箱，刚摸到林笙的手，就没形没状地刻意怨念道：“我都自重半个时辰了。现下时辰还不算晚，还能回去补个早饭，再睡个回笼觉。”
林笙轻咳一声，眨眨眼睛：“你别撒娇。”
孟寒舟拧眉：“怎么了？”
林笙偷偷掐了他一下，孟寒舟一回头，就看到林纾寒着张脸，站在五尺开外的地方，若目光能化作刀，此刻孟寒舟早被剐成人干了。
林纾忍了忍道：“小笙，跟我去官邸，我那也备了饭。”
林笙知道既然遇见了这位“林家长子”，于情于理肯定是要走一遭的，说清楚也好。他还没张嘴，孟寒舟已明白他在想什么。
让林笙自己去是不可能的，孟寒舟马上能屈能伸，自来熟地朝林纾道：“大哥，我也去，我也饿了。”
林纾一怔，顿时怒道：“谁是你大哥！”
作者有话说:
大哥，我和笙笙去你家吃饭，你不会生气吧？
-

第173章 大哥
半个时辰后, 孟寒舟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桌上。
不知林大人是真节俭还是假做派，这饭桌上餐食简单，不过是几样清粥小菜, 一盘蒸的宣软热乎的包子, 素淡至极。
不过也有精细的, 是一道鸡。
鸡是煮熟的, 被拆得肉骨分离, 撕成条条缕缕, 泡在特制的酱水中，红红橙橙的还撒着芝麻, 看着就颇开食欲。
大概是今天一睡醒就急匆匆出了门去了桑家，路上喝了风, 林笙刚一坐下就觉得胃里凉飕飕的, 于是揉了揉。
孟寒舟看他脸色不好，立刻担心起来。
林纾正想给林笙盛粥，还没抬手，对面孟寒舟就已经娴熟地抄起碗勺, 给林笙盛好了。
“是不是早起天太冷了，是不是不舒服了。”孟寒舟吹了吹热粥, 夹了一撮小菜在粥面上, “你一忙起来吃饭总没个规律, 趁着来绥县不用照看医馆，也没有病人烦你，正好歇一歇。”
“没有不舒服，只是吹了点冷风。”林笙嘀咕。
“那趁热喝。”孟寒舟把热乎乎的粥碗塞进他手里, 生怕他因为这个生了病。
林纾看着林笙捧着粥碗，看他俩是丝毫没把自己放眼里, 只好将那道鸡丝推了过来：“小笙，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腌醉鸡丝，咸爽开胃。我不知你来了绥县，没有提前准备，腌得短，大概口味淡了些，你尝尝。你小时候每次闹着要吃这个……”
还没说完，孟寒舟稍拦住了他举箸往林笙碗里夹的动作，解释道：“林大人，林笙他现在吃不了酒，一吃就头晕。这道酒气太浓了，稍微热一热散散吧。”
林纾皱眉：“怎么会，他小时候——”
“人长大了，体质自然会不一样。”孟寒舟看了林笙一眼，“他现在口味变的很多。不仅酒量不行，还不喜欢太辣和太油腻的东西，爱吃清淡鲜香一点的。”
林纾沉默着，让仆人将那醉鸡端下去，换一种酱汁，稍热一热再呈上来。
林笙被他二人左右包围，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闷头舀粥吃。
没多会，胃里就暖和起来了，面上也浮出了好看的血色，林笙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纾看着面前这个弟弟，面孔与记忆中还相似，可又觉得哪里与以前不同了，好像与他生分了许多，但好像也稳重很多。
这几年为了应考读书，他几乎不怎么回家，自两年前来了绥县做官，更是天高路远再没回去过。初来绥县时，林笙似乎来过两封信，一封是牢骚小妹林娴又抢他东西，一封是说想出来玩，问能不能来找他。
那时绥县一团乱麻，林纾哪里顾得上他，只回了他个“不要胡闹”顺道夹了张银票哄哄他，便罢了。
却没想到，再听到林笙的消息，就是父亲慌里慌张地派人传信，说娴儿不懂事，错把小笙扮成新娘嫁进侯府去了，问他该怎么办。
林纾甚为震惊，但还没想出什么办法，紧接着父亲就又传来消息，说孟家那个世子是假的，侯府大怒，已经将假世子与新夫人一并送到南方去了。
这毕竟是桩丑闻，侯府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往外说。所以究竟是送去了南方什么地方，也没人清楚。
“小笙，”林纾打量了一会林笙，“你……过的还好吗？”
林笙点点头：“挺好的。”
林纾看他比以前清减了很多，身上衣服料子也比以前差远了。以前，他还总教育这个喜好奢侈的弟弟不要贪图靡贵之物，可现在看他浑身上下素净净的连个佩饰都没有，心里也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你错嫁这事，是小妹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出事之后，父亲和娴儿都很后悔，他们真是很担心你。”
“嗯。”林笙还是点头，但林笙心里忍不住在想，林家父女究竟是担心‘林笙’，还是担心‘林笙’会连累他们？
不过也无所谓了，林笙道：“没什么要紧，苦日子确实过了一阵，但是大家相互帮助着也走过来了。既然遇见了，也趁机说清楚，我不是专程来投奔林……额，大哥你的。我是应邀来出诊的，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林纾听他终于唤了声大哥，但却叫的有些生硬，若搁以前，林笙早就哭诉着“大哥救我”扑上来了。他叹了口气道：“小笙，你是不是怪罪大哥没有去接你？大哥派了人去找了，但没找出个结果，只得叫人往南打听着。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娴儿不懂事，害你替她遭了殃，在外面吃了苦，你怨恨大哥，怨恨父亲——”
林笙只好打断他道：“不是的，我是自愿跟着寒舟一块走的。”
林纾盯着他看了良久，又无声撇了一眼孟寒舟，然后起身把林笙拉到了旁边僻静处，低声道：“小笙，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还是被他拿住了什么把柄？你别怕，这里他听不见，你跟大哥说实话，大哥给你想办法。”
“……”林笙一脸无奈，“真没有，我真是来看诊的。”
林纾半信半疑，毕竟这个小弟多不爱读书他是知道的，哪怕方才见了他施针救人，多少也觉得不太相信。正巧儿那去热菜的仆人回来了，他招手将人唤了过来，叫到林笙面前：“那行，那你给他看看。”
林笙没办法，只好伸手去把这仆人的脉象，斟酌了一会道：“你没病。当是外药导致的实火，最近总流鼻血，还头晕心热吧？你本身是正常的，但近日虚耗过多，又过服助兴之物，停了那药，缓上几天，自然就好了。”
林纾一听，顿时瞪着眼睛看向那人：“你！”
这仆人最近说身子不舒坦，总向他告假，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半日，但病看了这么些日子，反反复复好不利索。说是看了大夫，大夫说这是个费钱的病，他哭诉着说药贵，买了药就买不起粮了，家里老母饿得头晕眼花。
林纾念着他跟了自己两年，看着是个老实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心软给了他几回银钱，算是赏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去鬼混了！
那仆人没想到这也能被看出来，立马扑通跪下来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那后街的娼妇迷了眼，她一哄骗，我就把钱都给她，买了她那药丸子了……我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您别打发我走，外面粮食那么贵，我没了这份工钱，家里老娘就真的会饿死了……”
“你还知道外面现在粮食贵，那你还把钱拿去娼馆玩乐？！”林纾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又做不来踹他一脚的举止，最后斥了他声：“滚下去！”
那仆人邦邦磕了几个头，也不敢多留再招县丞大人发怒，趁着大人没发话要卖他，赶紧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林纾揉了揉眉心，头痛得更厉害了。
林笙眼见着他鬓边聚出一颗汗珠，小声问道：“没事吧？”
林纾摆摆手，嗓音有几分低哑：“没事，老毛病了，一着急就容易犯，一会就好。”
林笙想了想，去孟寒舟身边的空座上打开药箱，选了一只小瓷药瓶，拿回来递给林纾：“这是我们医馆制好的头风药丸，你拿着备用吧。发作时就温水服一粒，一盏茶的功夫就见效。”
林纾接下那巴掌大的小瓷瓶，觉得有几分眼熟，观察了片刻后，他斜过瓶底果然看到了一枚熟悉的印记，他一愣，快步出去了一趟。
在林笙的纳闷中，他很快回来，只是手中又多了一只药瓶。
“这……”林纾将两只药瓶放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药瓶底部都有一个同样的“万”字印记，连药丸的味道都一样。
孟寒舟对着看了看，确认道：“这是卢阳医局的药。药瓶是我们万物铺供的，所以都烙着万物铺的印记。”
这药是衙里一个胥吏给他的，那日见他头疼的厉害，所以给了他用。说是卢阳医局新来的小神医做出的药丸，便宜好用。诚然，这药确实很管用，只是数量不多，眼看着就吃完了。
卢阳出了小神医的事，林纾也听过几分传闻，但对“小神医”这个名头一直没怎么深究。一来，听说那小郎中太年轻，百姓又多听风是雨、常常夸大溢美；二来，这年头号称神医的多了去了，八成都是招摇撞骗的假郎中。
他想着待闲下来，亲自去卢阳医局走一趟，看看真假，眼见为实。
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卢阳神医，竟然就是林笙。
林纾被猛地置于震惊中，好久才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小笙，你、你就是卢阳的那个小神医？你这是从哪学来的医术？”
穿书的事孟寒舟一个人知道就好了，林笙道：“就是读了点医书。”
林纾一皱眉，显然是不太信，这个弟弟有多不爱读书，他还能不知道？他最常干的就是枕着圣贤书流口水、当柴火烧、垫桌子腿。
难道几年没见，就转了性了？
林笙不太擅长撒谎，被问得不知道怎么编时，孟寒舟当即张口诹道：“我们在乡下住的时候，遇见个隐居的老大夫，家里藏了些不世的医书。林笙是不爱读圣贤书，但在医术上却一点就通，老大夫还夸他是个天才，短短几个月就学了人家好几年的医术。后来，接连遇上些事，又遭了回卢阳疫病的事……”
他半真半假、有虚有实地将之前的事说给林纾听了，最后叹了口气：“……就是如此这般，我们一边行商，一路行医，林笙的医术自然就磨练出来了。”
说起卢阳发疫，林纾听得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林纾感慨过，突然问起：“那位传授小笙医术的老大夫可还在，我当感谢他一番。”
孟寒舟一怔，马上叹气：“唉，可惜了，他教完林笙就……死了。”
林笙：“……”
不过林纾一时被孟寒舟这番跌宕起伏的坎坷经历故事给绕进去了，竟没找着其中漏洞，再看向林笙时，眼底也不由多了几分心疼：“苦了小笙了，都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用。”
林笙垂落着眼睛，孟寒舟则继续做作可怜：“不苦，都过来了。大哥这不是寻着他、心疼他了吗，都值得。”
林纾欣慰地点点头，思考了一会，他突然道：“小笙，你之前不还问能不能到哥哥这里来玩吗，哥哥官职虽然不高，但供你吃穿还是有余的。既然如此，以后小笙你就住在这里。过去那些事就过去了，错嫁的事本就是一场误会，婚约自然不能作数。孟公子，此事掀过，你回去日后也不要再提了。”
他说着去牵林笙的手腕，要领他去后院选个干净屋子安顿下来。
孟寒舟正跟着凄苦点头，闻言什么“回去”什么“日后不提”，突然脸色微变，一把扣住了林笙的另一只手腕：“那不行！他不能跟你走。”
林纾蹙眉：“孟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弟弟，怎么不能跟我走？”
孟寒舟道：“他容易吃不好、睡不好，夜里眠浅，总被惊醒，睡前还会泡泡脚、喝点养生茶……总之，你们多年没见，林笙的生活习惯你也不清楚了，他住在这里，太麻烦你了。”
林纾：“我们即便久未见面，但仍是亲兄弟，小笙有什么习惯自可以告诉我就是了。既是兄弟，何谈麻烦？”
孟寒舟安静了一瞬，舌头不知怎么突然僵硬起来。
林家对林笙不好，孟寒舟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霸占着林笙。
但现在他看的出来，林纾对林笙是好的，不会亏待林笙，而且他俩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孟寒舟没了父母没了家，没道理也要逼林笙从这唯一的亲情中剥离出去。
林纾又加一道重枷：“小笙回来了，待婚约的风头过去，就仍然是官宦之子。难道孟公子，是要让小笙随你做一辈子商户吗？如果那样，小笙后半辈子就能睡好了？”
孟寒舟嘴角抿直，孤零零地看着林笙，握着林笙手腕的力道时松时紧，但一直不肯放开。
不过他还没张口，林笙突然抽-出了手：“确实是睡不好。”
却抽-出的是林纾那边的，他反手握住了孟寒舟，对林纾道：“寒舟没我不行，我不在他身旁，他一日也睡不好。大哥……抱歉，今日事情太多了，我们先回去休整一下，回头我再来看你。你记得吃药。”
孟寒舟眼底微微暗喜，马上就攥紧了林笙的手，学舌一般：“大哥，记得吃药！”
林纾瞪大眼睛：“你们——”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么的，他那弟弟就蒙了心，被孟寒舟给拐走了。更别说他们是两个男子，还阴差阳错结了亲，这事本就不好听！现在要整天厮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那孟寒舟，在京里就没有个好名声。如今被赶出了侯府，不寻正道，还去做起了不入流的买卖，还不如以前呢。
林纾感觉血流突突地直往脑门上窜，只得托着脑袋，头晕地坐在桌旁，缓口气。
林笙一手提起了药箱，牵着嘚瑟起来了的孟寒舟往外走，不过到了门口，他脚下一停。
林纾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林笙又回来了，他腾起希望：“小笙？”
林笙犹豫了片刻，只好张口：“我能不能再拜托林大人一件事？”
林纾：“你说。”
林笙道：“今日抓走的那个桑将军，不是个坏人，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林大人既然是县丞，一定要好好调查，不能屈打成招吧。”
“若真有冤情，我自然会查。而且桑子羊是西北军的人，我小小县衙对他动不了刑，只能将他关着，查清案由，报上发落。”
他专门跑回来，却是为了给不相干的人求情，林纾心累。
“还有……”
林纾半闭着眼睛，不想看他俩牵着的手，但强忍着情绪问下去：“还有什么？”
“这案子看起来一时半会消停不了，那桑将军估计要被关很久。他总要吃总要喝吧，呃，那个。”林笙有点支吾，“能不能让我那个小朋友去牢里给桑将军送回饭？他就是担心，想看看桑将军。”
林纾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就是早上咋咋呼呼的那个小少爷。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林笙想到待回去了，方瑕那小情种肯定要死要活地追问，不如先看看能不能给他讨个送饭的差事，省得他记挂。
林纾睁开眼睛，心生一计道：“让他去可以，小笙你回来。”
“那算了，那还是让方小少爷伤心死吧。”孟寒舟马上拒绝，小声在林笙耳边嘀咕道，“反正他伤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回头就跟他说桑将军犯案死了，他伤心个两天，也就移情别恋了。”
林纾：……
“——阿嚏！”方瑕一脸忧愁地托着腮帮，趴在客栈窗户上打了个喷嚏，“一定是桑哥哥想到我了。唉，也不知道牢里冷不冷。”
林笙见没办法，只好当没提过。
正要离开，林纾深深叹了口气：“明日酉时末，不许夹带违禁之物。我听说他今日自犯案后就一言不发，你们若能劝他自己开口，也算功劳一件。”
林笙一喜，高兴点头：“谢谢大哥！”
这么一折腾，早饭除了一碗粥也没吃上多少，林纾见他露了笑容，趁机道：“左右无事，我叫人去准备点正经菜色……”
还没说完，林笙就想着把好消息带给方瑕，省得他也不吃不喝地犯情痴，说话间人就跟兔子似的撒出去了。
孟寒舟还记得探个脑袋回来说一声：“大哥，我们走了。”
林纾：……
作者有话说:
弟大也不中留
-

第174章 表露心迹
方瑕趴在窗柩上, 远远地看到林笙和孟寒舟回来了，他扑腾一声站直了，匆匆忙忙地下去迎：“笙哥哥, 你回来了！”
林笙二人说着话就被他堵在了楼梯口。
方瑕叫住他道, 想起今天在桑家的事, 好奇起来：“没想到笙哥哥你竟然有个做县丞的兄长啊, 我还以为你们真是乡下来的呢。是亲哥哥吗, 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 说来话长……”
林笙清咳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事。林笙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家大哥, 压根没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方瑕。”孟寒舟及时出声，解救林笙, “县丞允了你明日傍晚去牢里给桑将军送饭。”
“啊？真的？！”方瑕高兴地原地跳起来, “那、那我要去好好准备准备，吃的喝的，还有被子……牢里肯定会冷。”
还是年纪小，方瑕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将林笙的事抛到了一旁。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要准备的东西，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说要叫两个伙计出门去买东西。
见孟寒舟将他打发走, 林笙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回了房间, 桌上还摆着早晨出门时没来得及吃的朝饭，孟寒舟正打算叫小二撤下去，便被林笙拦住了：“天气冷了，这也没坏, 晚上热热就给吃了。外面闹着粮荒呢，现在粮食比人命还贵。”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不合适。
孟寒舟听进去了，将碗碟放下，回头看到林笙坐在窗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便走过去晃了晃手掌：“一动不动的，在想什么？”
他顺着林笙的视线望出去，窗后是一片细巷，几个麻衣布衫的人影在巷中拉扯，听动静，像是几兄弟在为好容易买到的一袋米如何分而争吵。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小孩在旁边劝架，孩子吓得嗷嗷大哭。
城中粮价暴涨，对有钱人家来说，不过是采买多花点钱，但平民百姓却到了为一袋米而兄弟阋墙的地步。
林笙感慨道：“书里没有说洢州会发生如此严重的粮荒民乱，更没提到绥县。”
难道剧情又被自己给搅乱了？
孟寒舟抬手关上窗，不让他看这些了，说道：“书里只会歌颂才子佳人的丰功伟绩，哪里顾得上书写这些。即便写了，也可能是一笔带过的事情，你没有注意也是有的。”
“也许吧。”林笙知道他是在安慰，有些低落，叹了口气便折身靠到床上去了，“有点累了，我稍微眯一会。”
“好。”孟寒舟帮他掖好被子，在他耳边落了个吻，“那我去找江雀，给席驰传个口信，过会儿回来给你带壶花茶。”
林笙点点头，侧身闭上眼睛。
孟寒舟轻轻带上门出来，听到楼下食客在吵闹，似乎是不满菜品又涨了价，几乎一天一个价格了。翻价就不说了，菜量还偷偷变少了。
小二也不怯，趾高气昂地直言外面粮食都在涨，吃不起就不要吃，有本事自己出去买粮食自己做云云，气得几名外地食客脸红脖子粗，却又无法反驳。
孟寒舟心道，还好此行以防万一带足了粮食，尚且能够自足。即便绥县真到了内外交困的地步，他们节省着点用，也能坚持不短的时间。
眼下管不了其他人了，在孟寒舟这里，一切都抵不上林笙重要。
不过孟寒舟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洢州闹粮荒呢？
洢州多平原，常年风调雨顺，麦田富饶，耕牛充沛，种田的青壮也多，每年丰收季节地方官员上报的贺喜奏章都能堆满一书案。就算偶年遭了天灾，应该也不至于突然一下子就闹成这样。
之前在城外路上，那桑家长工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山匪打断了，显然是还有后话，看来回头还要好好问一问、查一查。
孟寒舟找到江雀，写了张小纸条拴在雀儿脚上，让江雀驱使着给潜藏在城外的席驰一众送去。
一是让他们小心行事，别暴露了身份；二是派几个人去查一下桑家的底细。
——那桑家，确实有古怪。
昨晚天色暗了，桑家父子又闹了矛盾，孟寒舟没怎么有机会细看。今日借着命案的机会，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果然发现不少物件过于奢贵，不是桑家该有的。它们零零散散地摆在宅子各处，但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长工说过，桑家父子是一-夜之间暴富起来的。
可桑家院子里，没见到什么与谋生有关的物件，也没有做生意行商的迹象，反而屋内桌面上还摆着两只骰盅和几副牌九，可见还涉赌……
而且桑家院子角落里，有一只银制鸟笼，笼子银光瓦亮，里面水粮齐备，可见并不是弃置不用的。然而那笼里并没有鸟，只有散落的几根斑斓羽毛。
京中不少贵族子弟以养鸽为乐，孟寒舟对那羽毛很熟悉——那应当是一只红毛麒麟花信鸽。
这种鸽子不仅花色好看，尤其擅长长途飞行，即便是恶劣天气也能夜行数城，而且十分认主。纨绔子弟们常常以此下注比赛，看谁的鸽子能飞得最远、带回信筒最快。
只是这鸽子贵而少不说，吃得还金贵，不好喂养。
用信鸽远不如用人跑腿便宜，就算真是特别着急，快马加鞭，也不比鸽子慢多少。所以一般富户就算要传信，也不会特意养鸽子来用。除非是要传递什么不宜被人看见的消息。
比如军中就爱用信鸽，能够穿梭于前线。
但桑家养这么名贵的信鸽做什么？
而且他们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经得起如此造作，实在蹊跷。
孟寒舟琢磨着，自客栈后厨拎了热水，带回房间中。然后从行李中找出茶叶罐，调了一壶暖胃沁脾的花茶，压着泥炉里的小火，用余温慢慢地煮着。
他耐心陪着林笙小眠，闲着无事，遂取出此前贺祎送来的信件，研究那张夹带的神秘人的字条——这字条虽然是仓促写就，但字迹透着清隽秀骨，而且此人认得贺祎，可见不是一般人物。
……粮荒民乱、神秘信客、暴富的桑家、突然杀人的桑子羊，还有林纾。
绥县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孟寒舟揉了揉太阳穴。
林笙本想睡个午觉，结果一下子睡沉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将脑海挤得乱糟糟的。他又做起了梦。
好像是个灰蒙蒙的天，在梦里他看到奄奄一息的孟寒舟，支离破碎地说着什么。林笙听不清楚，想走近些的时候，他便突然大口地吐起血来。
他胸口破了一个洞，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被褥，林笙僵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即去找药箱，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们似乎并不在客栈，而是在一间陌生的民居中。
林笙低头一看，自己也形容狼狈，满身灰尘。但他顾不上了，撕了里衣想去擦拭孟寒舟嘴边的血迹，但无论怎么都擦不干净。
血水呛在他的喉咙里，林笙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下去。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力地攥着林笙的衣角。
“没事的，别说话了。”林笙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等我。等我找到医刀，一定可以救你……孟寒舟，孟寒舟，睁开眼睛，别睡！”
孟寒舟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一般，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但不过三两息，就重重地垂在了床边。
林笙心跳猛地一停，一下子惊醒。
他喘息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发现榻内昏暗，大概已经是傍晚。
淡淡的茶香在鼻息之间萦绕，林笙撩起床帐往外看了一眼，窗边的晚霞红澄澄地辉映进来，给在案旁执笔的孟寒舟鬓边镀上了一层柔金色。
……是梦。
孟寒舟低头写着信，咕噜噜煮茶的声音掩住了林笙苏醒的动静。
正落笔，突然一双手从身后绕了过来，缠在了他的腰上。
孟寒舟一个激灵，豆大的墨汁顺着笔尖在纸上洇开。他回过头，感到林笙搂抱着，枕在自己后背上，之所以没个动静，是因为林笙光着脚就过来了。
“睡得太久，想我了？”孟寒舟还调笑了一句，然而话音未落，便听到林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愣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劲，忙放下笔，“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笙开口道，声音微微发闷，“就是做了个梦。”
孟寒舟猜想是做了噩梦，他拍拍林笙的手背：“是不是被那具尸首吓着了，早知道死的那么惨，就不让你进去看了。”
无关尸体的事，他还不至于被一个死人吓到做噩梦。但林笙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乎每次自己做噩梦，总是寓意不祥，他为此感到惶恐不安。
听着孟寒舟微微起伏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温暖如常的体温，过了一会，林笙平息了心绪，从他身上起来，看了看问：“你这是在写什么？”
“给黄兰寨和英华垌的一些生意上的安排，都是小事。”孟寒舟从泥炉上拎了茶水，“别想那些了，喝点茶醒一醒。”
“忘了你也是日理万机的大掌柜了。”林笙没有接下茶盅，而是起身挪了挪位置，到了孟寒舟身侧，又靠进了他的怀抱里，“那你继续写，我就在这儿坐一会。”
孟寒舟一怔，看着自己怀里的美人调侃道：“突然这么主动，我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抬起头，拧眉看他，大有“你是不是要找骂”的眼神。
孟寒舟马上改口，但仍带着几分揶揄：“习惯，很习惯。就这样靠着吧，给你靠一辈子都愿意。”
桑家的命案让原本就暗藏汹涌的绥县更加不平静了。
百姓之间不知实情，将这事各种添油加醋，后来传成什么的都有，一伙人说是流民悍匪进城打家劫舍，一伙人说是桑家财路不正、这是劫富济贫，说三-角军马上就要打来了。
但总之无论传的是什么，大家都心中惶惶，街上的行人都因此少了很多，生怕下一个被“劫杀”的就是自己。
为了安全起见，林笙也不让伙计们出去乱逛了。不过他也闲着没事干，那桑家父子压根没有要找他治腿的意思，他也懒得上门自讨苦吃。
孟寒舟倒是忙碌，白日里扮作普通商户的样子出去查探民情，晚上回来就写写划划，大概是通过小鸟与席驰商量着什么，也通过密信与贺祎联络，将绥县的现况告诉太子。
不过好消息是席驰的人在山中深处找到了方瑕被打劫的那几两车，但坏消息是，车上货物已经瓜分干净，就连拉车的马都被分了吃了。
还有一个没闲着的就是方瑕。
自打林大人同意他去给桑子羊送饭，他似打了鸡血，第一天就送去了一食盒的好饭菜，还外加一床被褥，一个松软的枕头。
第二日方瑕又去了，因为林县丞没有明令禁止，狱头儿又从田班头那儿得知了方瑕是县丞弟弟的朋友，而且方瑕给赏钱还很大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进去了。
于是乎，方瑕每日都按时去送吃食、换洗衣裳和日用品。
一连三四日，林笙看他每天都兴冲冲的，再折腾也乐此不疲，还跟孟寒舟嘀咕，这样下去桑将军会不会真的对这位傻少爷生出几分铁汉柔情。
结果刚调侃完这事，这天晚上，林笙正在盘点他们的粮食余量，就见一向蹦跳着走路的方小少爷，忽然红着眼眶走了回来，塌着肩膀不说，头发都散了。
见到林笙，他一反常态没有扑上来诉苦，反而眼神回避了片刻。耸了耸鼻子后，他到底还是没有绷住，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嘴角往下一耷：“笙哥哥，桑、桑……”
他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笙吓了一跳：“怎么了？牢里有人欺负你？”
方瑕摇摇头。
林笙又问：“那是桑将军的案子要判了？”
方瑕一听桑将军几个字，眼泪更加不受控制，他大概是难过了一路，脸颊都被寒风吹红了。咸泪珠一滚下去，煞得皮肤生疼。
“别哭了，脸都哭皴了。”林笙只好放下手里的事，领他回了房间，进门就将孟寒舟那铺了满桌的纸收拾出了一角，让他坐下慢慢说。
孟寒舟正在桌子的另一头算账，见方瑕如此，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怎么，又情伤了？一连几天终于被那姓桑的厌烦，把你赶出来了？”
“……”方瑕又难过又生气，想回怼孟寒舟两句，结果因为喝了一路凉风，一张口就打了个好笑的凉嗝。
孟寒舟直接笑出了声。
“去，到那边坐着去。”林笙将他赶去一边，从泥炉上拎了茶壶，倒了热水给方瑕，又拿了发带让他扎头发。
孟寒舟撇撇嘴，抱着他那堆账簿信纸，委屈着大长腿坐到了窗边的凳子上。
方瑕捧着热茶，又伤心了好一会，才肯说起牢里发生的事情。
……
方瑕自小养尊处优，就是惹急了老爹被关禁闭，也是睡在雕花床、锦丝被上，哪里见过大牢里长什么样子。
所以他单是觉得大牢里会冷，没想到真的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昏暗、阴潮、脏污，全是腐臭味道，窄小的牢房里传来无数的哀嚎和咒骂声。
尽管因为桑子羊副将的身份，得以被单独关在一间相对宽敞安静的牢房里，但也足够让方瑕觉得无处下脚，唯一能睡觉的地方，只有几块垫着稻草的很难称为“床”的破木板。
不过，因为新晋心上人的光环，方瑕还是殷勤地进去布了饭菜，把带来的被褥铺在了“床”上。
但第一日，桑子羊冷漠地坐在角落里，没有理他。
方瑕根本没将他的冷漠放在心上，第二日，他又带去了厚实的衣服，和暖身的酒水，甚至还带了两本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
桑子羊抬头看了他两眼，但还是没有与他说话。
第三日，方瑕觉得牢里又黑又臭，又带去了一顶小香炉，一盏万物铺的石烛灯，能照亮足足三件牢房不止。甚至还带了一顶纱帐，俨然要把牢房打造成豪华单间。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石烛灯的好处，桑子羊古怪地看着他，见他忙忙碌碌，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问：“绝影怎么样了。”
“绝影？”方瑕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那匹白马，忙道，“大白很好！一开始是有点焦躁，不过我们拉车的马也在，几匹马住在一起，大白很快就适应了！现在吃得好，睡得好。”
桑子羊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方瑕有点失落，转头看到之前给他带的衣物，都原封不动地叠放在一旁，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溅了血的脏衣服，灵机一动，去拿了一件衣服过来：“桑哥哥，换件衣服吧？你身上的脏衣服我拿回去帮你洗——”
然而话音未落，桑子羊脸色微变，一把推开了他。
他力气很大，方瑕被推得一个踉跄。
桑子羊下意识想扶他但很快就收回了手，任方瑕自己晃晃悠悠站稳住，才道：“你回去吧，我是个将死之人，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为什么？”方瑕闷闷不乐，“官府都没有断案呢！笙哥哥说你在城外击退了山匪，是个好人，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桑哥哥，你有什么冤屈，就跟县丞大人讲。”方瑕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小声说，“县丞大人是笙哥哥的兄长，肯定会给你做主的。”
桑子羊莫名冷笑了一声，方瑕还要劝，嘴还没张开，就被桑子羊似拎小鸡一般拎着后领，连人带食盒，一起扔出了牢房。
门外几步远站着负责看守的狱卒，见桑子羊突然这么大动作，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吓得立刻拔-出了刀。结果桑子羊把方瑕扔出去后，自己关上了牢门，还将门上铁索缠了几圈：“别再来了。”
方瑕：……
不过方瑕哪里是那种会气馁的人，他喜欢各种漂亮美人，又被各种漂亮美人拒绝的事多了去了，早就习以为常，若是因此就灰心丧气，怎么能被人叫一声“小霸王”。
他不仅没感到气馁，还因为桑子羊今天跟他多说了好些话，还与他有了接触而高兴起来。
方瑕拍拍衣裳，一如往常地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于是第四天，在桑子羊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就见到方瑕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拎着只扫帚，准时出现在了牢房门外。
他大方地给了看守银子，就兀自进来布了菜，看到昨日带来的饭菜动也没动，只有酒见了底，皱起眉抱怨道：“桑哥哥，你怎么不吃饭只喝酒啊？这样不行的，身体会坏掉的。”
方瑕要去拉桑子羊过来吃饭时，看到脚下脏兮兮，还是决定先打扫一番。
桑子羊就看他自说自话地在牢房里扫地，收拾杂乱的稻草，大概是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扫帚也用不好，比起说是打扫，反而腾得漫天都是灰尘。
桑子羊决定不管他，但刚闭上眼，就听见他“啊”的一声尖叫——转头一看，不过是闻见了饭香，从别的地方溜过来的两只耗子。
只见方瑕抱着扫帚，盯着墙根满脸惊恐，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似的，被耗子吓得烫脚似的满地乱蹦，甚至还跳上了木板床上来。
桑子羊拧了拧眉，站起来一脚踩住了从面前窜过去的老鼠尾巴，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咔嚓将脖颈扭断，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牢房里：“没了。”
方瑕瞪着一双大眼，吞了吞唾沫，好半晌才敢从床上探出头来，四处看了看。
果然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连被耗子爬过的地面，他都觉得脏了似的，掂着脚蹭到了食盒边，检查了好几遍，才把饭菜端出来：“桑哥哥，老鼠没有碰到，快过来吃！”
桑子羊想尽快打发他走，便勉强坐了过去，顺手就去拿酒壶。
方瑕热情地往他碗里夹了好多菜，然后就捧着脸，两眸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嘴里也不停歇：“这酒好喝吧，这是我们万物铺自己酿的酒，全大梁都没有这么醇厚的。不过不多了，等你出去了，我再去拉一车过来送给你……”
酒是不错，但话也是真的多。
桑子羊长年行军，对感情之事是迟钝，但不是愚笨，萍水相逢、如此这般，他若还看不懂这位小少爷什么心思，就比刚才那两只笨耗子都不如。
他看向方瑕，突然问道：“方小公子，你难不成是喜欢我？”
方瑕叭叭的嘴终于停下了。
原以为他多少会掩饰一下，没想到这人脸色红了一红，但也只是红了这一下，然后他捧着发热的脸，笑着承认道：“是啊。桑哥哥才发现吗？”
没等桑子羊开口，方瑕立刻坐直了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你是男子，我是男子，两个男子怎么喜欢——哎呀，我天生就喜欢男子。笙哥哥和那个公狐狸精也互相喜欢啊，这没什么大不了吧。”
“？”话外，孟寒舟一跃而起：“你说谁是公狐狸精！”
林笙把他一头按下：“你不许说话，让他说。”
方瑕擤了擤鼻子。
桑子羊没有说什么。
可能是过于坦诚，一时间让桑子羊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他只一言不发地喝酒。
方瑕看他又不理自己了，喃喃道：“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以前喜欢的人，要么不喜欢我，要么觉得我有病。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啦。”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见钟情的事情，还一边给他夹菜：“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就那天在客栈里，你——”
桑子羊看着面前的碗在一字一句中逐渐冒出了尖儿，突然一个动作，抽走了他手里的筷子，往旁边一丢。
方瑕被震住下意识闭上了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你生气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桑子羊沉默着又仰头灌了两口酒，烈酒很快让他周身血液流动起来，他质问道：“为什么喜欢？我做了什么让你喜欢。”
方瑕一怔，不太明白：“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啊，喜欢有什么道理吗？你做什么我都喜欢，你站在那里我就喜欢。”
他天真而直白地表露着心迹，满脑子都是桑将军站在光里的样子，却没发现一壶酒很快在桑子羊喉中见了底。
突然，磴一声，桑子羊把酒壶重重一放，下一刻，他伸手揪住了方瑕的衣襟，把方瑕一把摔在了那破木板床上。
木板嘎吱嘎吱地杂响，方瑕为了打扮漂亮而特意梳的小头冠顷刻间散落，他眼前还花着，桑子羊就单膝欺了上来，向他逼近。
方瑕下意识往后退，但背后就是墙角，他很快就被对方高大的身躯牢牢困死在里面。还没反应过来，桑子羊又一把擒住了他两只手，力气之大，让方瑕连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
在两厢完全悬殊的力量下，方瑕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围猎的羔羊。
他之前喜欢的都是恬静美人，就算林笙凶一点，也从来不对他动手……现在，湿冷不平的墙壁、扑面而来的酒气，紧紧锁住甚至有些发疼的手腕，和面前这个仿佛要将他吃了的人，让方瑕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惧。
“桑、桑哥哥……”
桑子羊看着吓得闭起了眼睛的少年，好像眼角都吓得发红了，俯首冷道：“不是喜欢我吗？怎么，现在不敢睁眼看我了？死人也怕，几只耗子也怕，力气大点就把你吓得瑟瑟发抖。小少爷，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点胆量就别学人家当花花公子，还是早点回家吧。”
他说完，觉得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应该后怕了，便猛一松手：“滚吧，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可别怪我真对你动手。”
方瑕蜷着腿，半天没有吱声，似乎真被吓到了。
桑子羊看他外袍在挣动间乱了，露出一线肌肤，便移开目光，起身要走。
却不料方瑕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发尾，将他扯得往后一仰，重新跌坐回了木板床上。眼下桑子羊也有些恼火了，正要用更加伤人的话斥他，一回头，只见他抿着唇，气呼呼地看着自己。
方瑕把本就松滑的半边衣襟往下一扯，径直袒出一片白-花-花的肩膀，往木板上大字型一躺，语出惊人道：“那你动吧！我不怕，我就是喜欢你，我没有错，你把我在这办了！”
桑子羊：“……”
狱卒们早就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伸着脖子来看热闹。
桑子羊也注意到牢房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一把抄起地上的空酒壶，摔了出去，厉声喝道：“滚远点！真当这破牢房管得住我，再多看一眼，把你们脖子也掰折了！”
几名狱卒嘘声起哄了一阵，转瞬就哗啦啦地跑远了。
桑子羊回过神来，看着视死如归躺在牢里不肯走了的方瑕，这才头疼地意识到，自己这是惹上了一个不好惹的大-麻烦。
他尽量耐心地道：“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方瑕非要死个明白，“你都没有跟我说几句话，都没有了解我，为什么就断言不合适？那你来试试，万一试试就合适了呢！”
哪里都不合适。
劝也劝不退，吓也吓不走。
桑子羊沉默难言，坐在床边反思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才招上这种少爷。而方瑕就横在身后赌气，非要他来办自己，试试到底合不合适。
但方瑕嘴上说着不怕，可桑子羊一动，方瑕就跟着一颤，全凭一张嘴在这硬撑。
别说桑子羊不能，就是能，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还是在牢房里，他又是带罪之身，怎么真能干出那种事？
桑子羊脸色复杂地蹙着眉心。
两人僵持了半晌，方瑕偷偷眼睛眯开一条缝去看他，看桑子羊似乎在沉思什么。
“你是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方瑕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台阶尽快下的时候，闻言一愣：“什么？”
下一刻，桑子羊倏忽就动了，他再一次折身上了木板床，握住了自己的手。
方瑕眼睁睁看着他引着自己的手……往下去了。
方瑕呼吸都屏住了，他喜欢过一堆人不假，可这种事还从来没试过，顶多是从图本话本上积累来的纸上谈兵的经验——在方瑕的想象中，这种事应该发生在红烛掩映、轻纱暧昧的软床里，不应该是在四面漏风、老鼠遍地的牢房中。
但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再说自己怕了，方瑕又不肯承认。
方瑕硬着头皮，任桑子羊牵着他的手，探进了衣摆中。他胸口砰砰乱蹦，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就有些难为情，耳朵也不可遏止地发起热来，连着脸颊和脖颈都红了一片。
他脑袋里昏昏涨涨的，似乎要裂成两个自己，一个恐惧害怕，另一个则满怀期待，两边相互在他脑海里砰啪打架。
他甚至糊里糊涂地想，万一一会儿衣服被撕坏了，还好有之前带来的几身衣裳能换，不至于光着屁-股出去……
方瑕正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胡思乱想着，桑子羊握着他的手，仅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在了温热的小腹上，然后往慢慢滑去。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方瑕深吸了口气，准备要摸到什么与他身材一般雄伟的东西，然而往下三寸之后，方瑕脸色从忐忑变到狐疑，最后又化作震惊。
不过须臾，方瑕睁大了眼睛，础的一声缩回了手，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桑子羊，弹跳似的蹦了起来，惊恐万状地看着对方，几乎语无伦次：“你、你竟然是——”
桑子羊被掀翻在木板上，曲起一膝坐起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了下来：“现在知道为什么不合适了吗？”
“……”方瑕看了看尚余残温的手掌，又看了看大喇喇靠坐在另一边的桑子羊，脸上像是打翻了五彩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就在桑子羊以为他该恼羞成怒，或许揍自己两下的时候——方瑕瞪着他看了一会，一眨眼，突然豆大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你，你骗我。”方瑕伤心欲绝，“你骗我！”
桑子羊哪里想到他会哭，他按捺住了安慰方瑕的冲动，冷冰冰地呵斥道：“是，我骗了所有人。所以我对你没兴趣，你还不快滚？”
方瑕肩膀一抖：“你，你不怕我跟别人说？”
桑子羊揪了几根稻草在手中把玩，像是撕碎什么，不耐烦地驱赶道：“你爱跟谁说跟谁说，我杀了人，杀人偿命。我都要死了，还管得你这些？”
方瑕这次终于没有死缠烂打，左脚并右脚地爬了下去，还不小心摔了个跟头。然后仓惶地往外跑，连食盒都不要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
回到林笙身边，方瑕像是来跟家长告状似的，越说越委屈，越想越羞恼，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简直难以理喻！他帕子都哭湿了好几条。
“好了，”林笙伸手从孟寒舟怀里抽-出了他那条，递给方瑕，顺嘴安慰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他——”
“等一下。”林笙终于反应过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方瑕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呜他根本不是桑哥哥！我摸了，他下面没有！他是桑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金枪不倒
桑子羊“下面没有”这件事, 不止震惊了方瑕，连林笙和孟寒舟听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那位桑将军，脸庞是年轻一些, 但高大挺拔, 力能扛鼎, 弯弓舞锏更是不在话下。无论是身材还是气度, 都是位才俊儿郎。
孟寒舟亦狐疑地问：“他那个没有, 是确实没有, 还是在边关打仗受伤而切掉了？”
“……”方瑕被气噎，跳起来就要朝孟寒舟扔帕子, “你才切了！不许你那么说桑哥哥！”
他一顿，哭着补充道：“说桑姐姐也不行！”
林笙拽了下孟寒舟的袖子, 叫他别再往刚失恋的方小少爷的伤口上撒盐了。
方瑕难过得饭也吃不下了, 林笙好容易将他安慰住，劝他回房间睡下。回来后正坐在床边想这事，孟寒舟端着只水盆进来了，默不作声地褪了他的鞋袜, 将他双脚泡进热水里。
林笙划了划水波，问他：“你怎么看？”
孟寒舟摸摸他翘起来的圆润脚趾, 摇了摇头：“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林笙沉思了一会, “若是这样, 那桑家父子肯定是知道内情的吧，可他们对桑子羊的反应好奇怪啊。哎，那你说，桑子羊这桩命案, 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孟寒舟手劲隐隐变重，林笙还在思考嘀咕, 他忽地起身，一手掐住林笙的腰，将他按在了床褥里。
林笙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十句里八句都是桑子羊。”孟寒舟唇角一抿，俯身就朝他亲去。
“孟寒舟……我就好奇一下怎么了，可酸死你了。”林笙转头一躲，好笑道，“等下，水，脚上有水。”
孟寒舟不管，捏过他的下巴，颇有些霸道地封住了他的唇，湿润的气息在口中肆意侵袭。不出几息就打乱了林笙的思绪，呼吸中都沾满孟寒舟的味道。
两人闹了一会，突然后窗一响，翻进来个人影。
一进来就瞥见垂在床边的一双脚尖。
他赶紧清咳一声，背过身去：“孟公子。”
孟寒舟眼疾手快将林笙揽在身前，伸手拽过被子将他罩上，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垂落好床帐，这才看向翻窗进来的席驰，故作镇定道：“这么晚了，有要紧的事？”
席驰提起手里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孟寒舟定睛看去，是只红毛麒麟花鸽子，他一愣：“是桑家那只？”
“正在往城外飞呢，被我手底下的人给逮着了。”席驰点点头，“有信，要看吗？”
孟寒舟从鸽子腿上接下了小竹筒，拆出信卷来。林笙在床帐里整理好了衣襟，也趿着鞋出来探头看，叹道：“这鸽子好漂亮啊。”
“林郎中想摸一摸？”席驰捋了捋鸽子的羽毛，将其递给林笙，“摸吧，无妨，跑不了。”
左右房间门窗紧闭，也不怕它飞了。
林笙不客气地伸手摸了摸，鸽子大约是被席驰捏着翅根攥疼了、吓怕了，又挣扎的精疲力尽，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知道谁凶谁好，直往林笙怀里钻。
“上面写了什么？”林笙撕了点面饼碎喂它，同时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将纸条展开给他看：“桑家在向不知道什么人求助，说已经按照对方说的做了，但现在闹成这样，该怎么收场。他们还要钱打点。”
林笙皱眉：“果然和他们有关，竟然还有外援。”
只是不知道这外援是谁。
“这纸条不能当做证据么？”
“纸条没名没姓，鸽子也不会说话，他们只要死不承认，又能有什么办法。”
席驰乜了一眼鸽子，问：“那怎么处理？杀了？”
杀了鸽子，就更不知道对方是谁了，孟寒舟将纸条卷起来，塞回鸽腿的竹筒里面：“放了，鸽子送到信，看看到时候会不会有人送钱过来。捉现成的。”
席驰点点头，一手抓住了那可怜的信鸽，推开窗原路翻了出去，跳到对面的房檐上，他把鸽子朝天上一扔，随即自己也消失在夜色中。
林笙看席驰手脚利落，甚是羡慕：“真帅气，我要是会飞檐走壁就好了。”
“你想试试？待以后我带你飞。”孟寒舟道。
林笙怕高，还是算了吧：“不过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他为什么要翻窗？”
“不知道，可能是喜欢吧。别管他了。”孟寒舟扣上窗锁，将他揽回来，带回床帐内想继续方才的事。但才将林笙拥入怀中，亲了亲脖颈后发现他有些无动于衷，忍不住问道，“又在想什么？”
林笙心不在焉地嘀咕道：“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你先别闹，让我好好想想。”
“……”
衣襟虽然拨弄开了，锁骨上还烙着枚红印，但他眼下心不在此，孟寒舟一个人再深入也没意思，只好侧卧在旁边等他回忆。
结果等到孟寒舟兴致散了，支着脑袋打起盹，林笙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等孟寒舟一个头抢地睁开眼，发现林笙可能是想累了，早蜷成一团睡着了。
孟寒舟叹了口气，只好拎起被角给他盖好，搂着人踏踏实实睡了。
第二天孟寒舟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里，忽然身侧一声动静，将他一个激灵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看去，只见林笙不知何时先醒了，正靠在床头。
“我想起来了——阿嚏。”林笙话音刚落，就倏忽打了个喷嚏，“嘶，好冷。”
孟寒舟忙将他塞回被子里，用温热的掌心搓了搓他的肩膀：“想起什么进来再说，冻坏了怎么办。”
林笙与他面对面缩在昏蒙蒙的被子里，收敛心神，开口道：“书中写主角孟槐有一房妾室，出场不多，但身份神秘。据说她是二嫁之妇，因闺中失身而草草嫁了人，后又因貌丑体硕而被夫家休弃。其父兄嫌她丢人，就将她锁在后院中，不许她出来见人。孟槐肃清敌党时，抄家连坐抄到了这家，无意中解救了这名被囚数年的妇人，之后这妇人便跟了孟槐。”
“彼时边境动乱，无人可用，朝中争论究竟该谁领兵出征时，孟槐突然任了一名武人做先锋将军。这人不知来处，身披盔甲、脸覆铜面，上了战场后如天降之师，杀敌夺城如入无人之境，屡建奇功，给孟槐一党打下了无数政绩——但没有人知道，这位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将军，就是孟槐身边那个丑妇。”
孟寒舟心中已有猜想：“那丑妇，叫什么名字？”
林笙摇了摇头：“书中没写，只唤她丑妇。她本就不如那些貌美如花的女主角们，笔墨少，而且并没有活太久。”
“那丑妇的结局呢？”孟寒舟好奇。
林笙想了想：“替孟槐打了五年仗，旧伤复发后病死深宅，一生无子。书中又说，孟槐深情，特意给她立了块金字碑，还抬她做平妻，常常为她吟诗悼念。”
孟寒舟冷嗤一声，好笑道：“自己躲在京城荣华富贵，让女子去厮杀战场，生前连明媒正娶都没有，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死了倒装起痴情人，风花雪月吟诗作对起来。这算哪门子深情，我看不过是利用尽了，装装样子罢了。”
不过孟寒舟倒是听出来了：“所以你觉得，这无名丑妇就是桑子羊？”
林笙颔首，第六感告诉他，这当中一定有关联，毕竟全大梁能打仗的女子也没有几个。
若是如此，桑子羊杀人之事，就更加不简单了。
林笙暖和过来，又掀开被子起身穿衣：“等鸽子带人回来不知道要多久，我想再去看看那具被杀的尸体。说不定会发现些什么。”
孟寒舟支起身子，抱怨道：“你怎么对桑子羊的事这么上心？”
“好人本就不应该蒙冤。”林笙系上衣带，突然想起，推开房间门叫道，“魏璟呢！让魏璟与我同去，他该好好见见世面。”
-
林笙等人来到官衙，正睡得香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魏璟垂头耷脑的，他实在是不想去看放了好几天的尸体。
林纾正在衙内官房翻阅往年的卷宗文书，听见通报心下一喜，忙叫人将他放进来，自己也起身阔步从里面出来。兄弟俩在阶下迎头撞见，林纾语气柔和：“小笙？你来找我？”
“林……大哥。”林笙还不太习惯叫他大哥，他说明来意，“我想再验验那具尸体，不知可否？”
虽说有点不太和规矩，倒也没什么大碍。
因为案中尚有疑点，尸体才押在验尸房，否则早该由其家人领回去了。但再搁就要胀了，也着实不太合适，今日林笙不来，明天估计也只能还给其家眷了。
“那跟我来吧。”林纾正苦恼没有找到此案的切入点，让林笙看看也好。便唤来了衙内的仵作，与林笙一同前去。
仵作想着巴结巴结县丞的弟弟，满面笑容：“尸首已放了数日，虽然天气冷些，还不至于腐败，但也……不太好看了。”
林笙点点头，验尸房内气味并不好闻，他接过一块浸了药汁的绢布覆在脸上，略掩去了味道，便走到那尸体面前，掀开遮尸的白布。
仵作已将这尸体看了很多遍，摇了摇头道：“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致命伤便是这头颅一侧的锤击。如今尸首已经生了紫斑，开始软化了，小先生若想看什么，这验尸簿上都有记录。”
林笙绕着尸体走了两圈，看了一眼致命的头骨凹陷伤后，又沿着躯干直往下看。
他接过验尸簿，根据簿上的记录一一对应尸首的变化，反向推测当时的情况。他翻到簿子后页，皱眉道：“为何没有记录当时阳-物情况？”
仵作似乎觉得他问这么大声，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便走近低声讪笑道：“与此案无关，又何须记录那些不要紧的……”
“什么叫不要紧的？”林笙不悦，只问，“究竟是起的，还是没起？”
仵作一怔，只好答道：“起了。但是男子么，那物什，死后复僵是常有的事。”
“死后复僵是常见，但并非人人如此。此人死时是仰面朝上，乃是重击毙命，瞬间死亡，并不是窒息死，缘何能死后复起？”林笙严肃地问，“到底是死后复僵，还是阳未衰？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阳挺，挺了多久，说清楚。”
仵作没见过这么较真的，咕咕哝哝了一阵，发现辩不过林笙，只好抄着手老实道：“……抬回来时就发现是挺的，约莫三个时辰散了。”
魏璟捏着鼻子看了一圈，没看太明白，又见林笙脸色不好看，便暗戳戳踱回来，小声问孟寒舟：“孟郎君，你看得懂吗？这个死前死后阳挺，是怎么意思？”
孟寒舟白了他一眼：“死时金枪不倒，意思是，他死前正在或者正要做那档子事。”
“啊？”魏璟大吃一惊，“可那位桑将军不是男子吗，这，对男子也能起……”他说着一顿，想到孟寒舟与林笙就是两个男子，也时常亲热，一时间又把后头的话咽下去了。
“别把他和我放在一起论，恶心。”孟寒舟嫌弃。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天生就热衷同性的男子。
他对林笙也好、方瑕犯花痴也好，不过是特例罢了。
至少这个死者，据说生前就是个游手好闲、沾花惹草、喜好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可见是喜欢女子的。没道理会突然转了性子，大半夜跑去对素不相识、十年来头一次返乡的桑子羊发兴。
除非——
林笙眸中微沉。
除非，他早就知道屋中的人是女子。
林笙越想越阴暗，正掏了刀子，打算剖了尸体看看他胃中有什么……
这时，衙外小跑来一名衙役，看穿着，是在牢中值守的，他近来低声向县丞林纾说了些什么，并将几张纸交给了林纾。
林纾听罢眉间一蹙，展开纸张扫过，眉头更深。
林笙忍不住问：“怎么了？可是桑子羊的事？”
林纾屏退了其他人，才道：“桑子羊今日醒来，破天荒吃了东西，还要了净水梳洗，然后讨纸笔写了认罪书。说是与死者有私仇，故而杀人。愿认罪伏法。”
“这认罪书若是递上去，他有武职，徇私杀人，罪加一等，必定死罪难逃。”
“……”林笙将医刀收回，往孟寒舟怀里一扔，拔腿就往外走，“什么脾气，这么沉不住气。查都没查清楚，就上赶着送死。”
鼓鼓生风地走了几步，他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林纾：“咳，大牢是往哪走？”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桑家有女
因桑子羊写了认罪书, 故而狱卒正在牢房中收拾笔墨。林纾等人到时，桑子羊正趺膝而坐，靠在墙边喝不知道哪里来的酒。
再看一百遍, 林笙也觉得她坐卧行貌都与男子无异, 怎么也想不到, 她竟是女儿身。
狱卒打量着他, 嘀咕道：“我听说你是个将军啊？你是欠人家钱了还是为了姑娘争风吃醋了？那吴水生是个街溜子不假, 也不能冲动杀人哪！年轻气盛, 糊涂啊！哎，喝吧喝吧, 搞不好就是断头酒了。”
吴水生就是那被敲碎了半边脑壳的死者。
桑子羊没有说话，只朝外抬了一眼。
狱卒跟着一回头, 猛地瞧见是林县丞来了, 顿时一个激灵，生怕他生气，忙一把抢回了桑子羊手中的酒坛藏于身后，磕磕巴巴解释道：“县、县丞大人, 您先前说别怠慢，我们才给他酒的……”
“退下吧。”林纾摆摆手, 屏退狱卒们。
桑子羊只当没有看见他们, 双手抱臂, 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不耐烦道：“你们还要问什么，不都写在纸上了吗。”
林笙从那狱卒手里拿回了半坛酒水，进去后, 他先回头请求地看了一眼林纾：“林大人，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
林纾沉默片刻, 许是知道林笙不会乱来，便带着人出去了。孟寒舟正暗哂他是个不被看重的“假大哥”，下一刻，林笙就也将目光投向他：“你也出去等会吧。”
孟寒舟：“……”
牢房深处复归安静后，林笙拎着那半坛酒走到桑子羊面前，递给他道：“桑将军。为什么不待查明，就急于要写那样的认罪书？”
桑子羊拿到酒，嗤笑一声：“有什么好查的，人的确是我杀的。凶器不都在你们那了吗？”
林笙坐在方瑕精心为他铺设的床铺边，摸了摸这柔-软的铺盖，问道：“是因为你女子的身份？”
桑子羊听了这等机密，也没有多大反应，她不置可否，语气淡然：“那小少爷都跟你们说了。”她轻声笑了下，“真是藏不住一点话。”
林笙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他从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继续道：“那晚，吴水生是被你爹放进家门，故意潜入你房中，意图轻薄你，是不是？”
起初林笙也没明白这死人与桑子羊有什么关系，到得知了桑子羊的女子身份，又在验尸房见了尸体，这才想通这一关节。
——桑子羊回乡之事隐秘，她女子身份更是无人知晓，若非是亲人引凶入室，那吴水生一个好色之辈，怎会知道屋中有女子。
桑子羊一顿，倾泻的酒坛口泼出一线水液，顺着脖颈留下来，她神情这才有了一丝波动，捏着坛口的力道几乎要将酒坛捏碎，但嘴上还是否认道：“这不关你的事。”
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应当就是之前方瑕落下的那只，林笙看着它，叹了口气道：“是不关我的事。只是你这样死了，我觉得有点可惜。而且……”
“我们家的小少爷喜欢你，昨日得知真相，哭了半宿。挺可怜的。你要是被砍头了，他恐怕眼睛会哭瞎。”林笙道。
桑子羊喝了口酒：“那你记得把食盒还给他，省得沾了我的晦气。”
“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林笙问，“他入室不轨在先，你自保杀人在后。我不懂大梁律中歹徒入室奸污之刑如何，但我想，总不至于是判受害女子死罪。”
桑子羊将酒坛放下：“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林笙很是不解：“你都敢去死，怎么就不敢说出事实？难道你以为，你背着杀人罪名死了，你女子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桑子羊不知怎么生出几分愠恼，目光凌厉地看向林笙：“怎么，你也要威胁我？”
“威胁？还有谁威胁你？”林笙脑子里一转，“桑家人？”
话音未落，桑子羊突然冷笑起来：“他们就是一对畜生！”
林笙还没张口，蓦地背后传来一声嘲笑：“既然是畜生，那你就更不应该死在刑场上，应该让他们与那吴水生一并躺在草席里。”
“孟寒舟？”林笙立即回头，看到靠在阴影里的孟寒舟，不禁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怎么进来了？”
孟寒舟走过来道：“你那好哥哥看不上我，多待一会我怕是要被他剥了。”
他说罢看了眼牢房内的桑子羊，说道：“年初一股戎人来犯，被白马营三十骑堵截于延林谷，最终全歼敌兵，虏获辎重二十车，良驹百匹。这场延林之战，是你打的吧？”
桑子羊没说话，不过此时不出声，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孟寒舟难得眸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情，他又道：“我猜，你这趟应当不是为归乡探亲，是要入京封赏才是。”
林笙纳闷：“封赏？”
孟寒舟同他解释说：“边疆虽无大的战事，但游勇层出不穷，屡屡试探，一直是朝廷的肘腋之患。现今上下喜文喜奢，屡削军资，军中早就哀声载道。待过了年至元宵，天子要行封赏，必会拿此役做文章安抚军心。”
“眼下深秋马肥草足，所谓沙场求点兵，正是戎狄好动之时，也是练兵之际。桑子羊此时离营，若只为返乡探亲，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孟寒舟道出狐疑，“而且他行李中只有些贴身衣物和软甲、牒文，连探亲的礼物都没有，说是探亲，谁信？”
林笙一时有点听糊涂了：“所以是……”
孟寒舟抱起双臂道：“所以，他原本没打算回乡，是启程之时突然得信，被桑家人叫回来的。”
桑子羊表情微微紧绷起来，但林笙却更加云里雾里了。
“看病的事你在行，勾心斗角的事你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啊。”孟寒舟摇了摇头，“桑子羊此番归乡，连家门何处都不知道，可见桑家与他已十年有余没往来，恐怕连桑子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不早不晚，桑子羊一要入京，这催乡探亲的信就来了。”
“你再想想，桑家突如其来的暴富，把那俩父子脑仁甩出来都买不起的大宅子，价值千金的信鸽，还有他们信中索要钱财的那个对象——”
林笙仔细想了一圈，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在背后资助桑家的，是京城朝中的人。”
孟寒舟终于也逮到机会，能屈指敲一敲林笙的脑门：“终于转过弯来。”
林笙当即还手，拧了他后腰一把，不过林笙还是没明白：“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耸耸肩膀：“那就得问桑将军自己了。”
见他们抽丝剥茧地说中了，桑子羊原本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开了一个口子，她隐隐呼了口气，顽抗的情绪也少了几分，终于开口道：“他们想让桑子耀顶替我入京领赏。”
林笙登时惊讶：“顶替？这怎么能？那桑子耀，腿都是断的。”
孟寒舟略一沉思：“怎么不能？桑子羊回京没有带随从，京城也没人见过她，他们手足二人本就有几分相似。那腿，届时就说路遇歹徒、山匪、落石、为国为民身受重伤……怎么都能说的过去。天子只是为了安抚军心，多半不会深究，说不定赏完钱财念他为国残疾，还会赐个虚职，那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比在这区区绥县强？”
“这事，真想做成并不难，桑子羊若同意，怎么都行。”孟寒舟嗤笑一声，“恐怕就是她不同意，桑家父子剑走偏招，这才闹出这档子人命官司来。”
林笙怎么也没想到，这是父子兄弟，是骨肉相连的血亲，竟然为了身外之物会闹到这个地步。
桑子羊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愤恨，忽起的一拳重重砸在地上：“他们算什么血亲？两个王八蛋！”
“那为了两个王八蛋而上了刑场，你不是比王八蛋还要王八蛋？”孟寒舟讥讽她道，“你以为，将这桩案子认成私仇，你就能以‘白马营副将’的身份死？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就不会顶替你了？桑子羊，你想死，没人会拦着。但你死了，朝中也多得是阿谀之人能办成这件事——打了十年仗，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桑子羊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军中这么多事？”
孟寒舟轻哂：“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你是要做杀人犯刑而死的无名之辈，还是想做从横沙场的大梁重将？”
“我——”桑子羊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嘴边，又凝固住了。半晌，她唏嘘自嘲，“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女子，就该知道，此事若败露，我照样是欺君一死，如何做得？”
孟寒舟目光挑了挑，慢条斯理地道：“想做自然就做得。前无古人，后未必就无来者。”
“你……”桑子羊在眸底微颤中抬起了视线。
孟寒舟将那封错洞百出的“认罪书”放在了桑子羊面前的地面上：“字写的挺难看，有几分赵老将军的‘风采’。还记得他有年回京述职，我舞剑失手，削了他的胡子。他大发雷霆，就用这样的烂字，捉到我在我脸上写了个‘竖子’。”
桑子羊似也陷入遥远回忆，眉边难得现出一丝松快。
她怅然道：“原来是你。老将军离京直到回了大营，胡子还没长出来，心疼的不得了，每天睡前都要对镜骂你一遍。”
孟寒舟想起那场景，还觉得有几分滑稽。
赵老将军喜爱蓄须，精心养护，号称美髯公。
桑子羊十三岁进了西北军营，因身强体壮选在赵老将军旗下，白日练兵，暇时就给将军干些杂务碎活，将军一生豪爽，看她伶俐好学，便教她写字，能读些军报。
赵老将军于她，与其说是将军，是长官……更似阿爷。
若没有老将军提携，桑子羊早就命丧黄泉，哪里还能学到这一身武艺，统领白马营。
可惜，三年前，老将军病逝西北。
赵老将军逝后，朝中能战之将青黄不接，诸将领之间互相较劲，谁来统领西北大营都难能服众。西北军渐渐从一块铁板，崩出裂隙，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那可是数十万兵马，此时谁能得到西北大营，谁手中就多了一枚能扭转战局的筹码。
但诸位皇子屡次试探，多年暗中争夺，如今也没人能彻底拿下这局。
这事几乎是摆在明面上，孟寒舟明白，身在局势中的桑子羊更加明白。她很快醒悟过来，天上没有掉下的馅饼，顿时警惕道：“你也不过是想利用我，争夺西北局势罢了！”
“那又如何？”孟寒舟半仰着头，毫不掩饰，“你缺摆脱桑家威胁、摆脱身份桎梏的翻身机会，我缺一个好用的棋子，你我相互利用，有何不可？”
林笙一脸迷茫，不知怎么就从命案聊到了军国大事上，这不关他的事，他默默到牢房外面去，到走道那头找狱卒闲聊去了。
绥县狱卒倒是稀奇，有不少都是带伤带残的年纪大些的老卒。
林笙多嘴问了一句，两个值守的卒子一边擦了擦凳子给他坐，边感慨道：“这还多亏了林县丞。我们年轻时候啊，也是缉贼捕盗的班吏，这动刀动腿的，难免伤着摔着，年纪大了，原本是要被遣散的。是林县丞来了，看我们家里有老有小，就靠这口官粮养家糊口，就把我们几个调到牢狱来了，平时就负责个看守、打扫、送送饭，管教管教犯人。”
“林县丞，算是个好官吧？”林笙道。
“看您这话问的。当着您的面，我们能说个不好？”狱卒哈哈一笑，旋即也认真道，“咱不知道别的县怎么样，就说在绥县这一二十年换了多少任县官，这林大人待我们、待百姓确实不薄。这逢年过节的，林大人遇着吃不上饭的，还自己出钱给买糖买菜。你都没瞧见？他那里衣袖子都穿得磨毛边了。”
林笙心想，这么说，林家也算是长了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好莲花。
有个在一旁擦拭水火棍的年轻狱卒哼了一声，嘀咕道：“歹水能养出什么好鱼，都哄得你们一愣一愣的。”
两名年长狱卒啧了一声，踢了他一脚，让他去门口扫地去。
小狱卒将棍子一撂，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
林笙还在思索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没过多久，小狱卒就走了回来，说道：“桑家来人了。县丞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见一面。小公子，县丞大人还让你们回避一下。”
“好吧。那我去叫一下寒舟。”
林笙刚在桑子羊牢房门口看到孟寒舟，都没来得及走出去，那桑家老父就急匆匆地走进来了，他只好挺住脚步，拉着孟寒舟去了更深处的一间空牢房：“嘘，这里躲着！”
绥县牢房早年因为虫蛀和暴雨闹过坍塌越狱的旧事，后来翻修建得十分坚固，俱是石块浇筑墙面，深处空着，甚至有回音。
孟寒舟不知所以的被他拽进来：“为什么要躲？”
林笙指了指后面，无声动了动口型说道：“桑家来人了，还是别打照面的好，省得说不清楚。”
孟寒舟低头看着身前的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林笙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却不知怎的感觉面前越来越闷，他一回神，发现孟寒舟几乎贴了上来，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揽着他的腰，将他锢在胸膛与石墙之间，温热鼻息一阵阵地扑在面上。
“你这样，好像我们在……”孟寒舟压着气音，在耳畔吹拂，“偷-情一样。”
林笙不吃这套，一抬手，把他多话的嘴-巴捏成了鸭子嘴，警告他不许乱说话。
孟寒舟媚眼白费，轻哼一声，将下巴挂在林笙肩头摆烂。
林笙很小声问他：“桑子羊答应你的事了吗？”
孟寒舟百无聊赖地答：“没有，她……”
还没说完，突然隔壁牢房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桑子羊砰的一声摔碎了那只酒坛，振声道：“姓桑的，你休想！”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桑田汉粗着嗓子，“我姓桑，你不也姓桑吗！你弟弟不是咱桑家的根儿吗！你弟弟好了，就是咱桑家好了。你个女伢子，当官有什么用？将来光耀门楣，不还得靠他？！”
隔着一层石壁，林笙都能听见桑子羊被气急的喘促声。
桑田汉停了停，似乎是怕人听见，还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这事你要是答应了，吴家这桩命案自然有人替咱摆平。到时候咱一家去了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
“爹苦了一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不就盼着桑家有个后？”桑田汉唉声道，“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老大不小了，在男人堆里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以后谁还要你？再说了，当初本来就是你弟弟去做将军的，你不过是把官儿还给他而已！恩人还答应了，会给你寻个好郎君，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做梦。”桑子羊冷道，“我这武职，是我一刀一枪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你好儿子想要，就让他自己去拼杀。”
她说着嘲讽一笑：“哦我忘了，他是个调戏良家女子不成，反被人家哥哥打断了腿、拧断了根的废物。别说当不了将军，他连男人都做不了了。”
桑田汉一听，登时来气了，指着桑子羊鼻子就叫骂：“你个赔钱的贱-货！我生你养你屁用没有，不就是让你给你亲弟弟谋个好出路，再替你弟弟留个种将来过继给他，还在这给老子摆起脸子来了！”
桑子羊：“我替他留种？这就是你们父子把我骗回来，找人奸污我的理由？你当我是什么，配种的母羊？下蛋的母鸡？”
“话说的这么难听？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女人不都能生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孩子生下来给你弟弟，可是姓桑！而且咱家那恩人答应了，你生过孩子也不要紧，到时候他定给你找个好下家，正头夫人可能够不上，却也能做个贵妾。”
桑田汉一瞪眼：“你也不瞧瞧，就你这不男不女的模样，能做个贵妾就不错了！”
林笙心下骇然，这才算听了个明白。
怪不得当时入内看伤，他始终抱着毯子盖着下-身，只露条腿出来，问及伤情，父子两个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那桑子耀，根本不是路遇山匪摔断了腿，而是逞凶不成反被打，不仅断了腿，还伤了那处，不能人道了。因此，专门把桑子羊骗了回来，让她生个孩子过继给弟弟，在顺道冒领她的封赏。
孟寒舟自认自己不算什么好人，现在听了桑家这论调，眸底都幽暗几分：“果然是畜生。”
那边桑子羊也被气的够呛，她心里早有怨恨撒不出来，之前还想着保全一些脸面，自己认了杀人的罪，也绝了这父子二人的念想。
没想到，他巴巴地跑到大牢来，也并不是念着父女血脉来探望，而是听了她要认罪的风声，怕她真一死了之，没人替桑子耀生孩子了。
桑子羊沉默了半晌，突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凄怆。
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手足。
桑子羊笑坐在板床上，仿佛十年热血一朝饮冰，似有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下来。她笑着笑着忽然就平静了，敛声宁息，喟叹道：“你吃净了我娘，如今又要来吃我。”
桑田汉皱着五官：“说什么鬼话呢。你娘俩跟着我享了多少福！你娘死的早，那是她没福气。”
“享福？”桑子羊好笑道，“阿娘生我时，天寒地冻，还没出月子，你就让她下地干活，没日没夜地打猪草、养鸡、翻地，还要给人缝补，结果落了病根。你却在外面吃喝嫖赌。这就是她享福？”
“她身子不好，又两三年没怀上，挨了你多少冷言冷语。后来好容易怀上了桑子耀，因为肚子是圆的，你骂她又揣了个赔钱货，让她挺着大肚子下河浆洗赚钱，她想煮两个蛋吃，你都不让。没想到生下来是个男孩，我以为这总要好起来了吧，大夫让阿娘补补身体，结果你连只鸡都不舍得给她杀，让我去偷邻居家灶房里的红糖。”
“阿娘生桑子耀时血崩，身子一直亏空，你不许她休息，将她拖成了虚痨。你又心疼药钱。她只能买来几副便宜药，每一副都要煮上十几遍，煮到汤子都是清的，药根都嚼烂了，才舍得丢。她就这样活活被你们拖死了。甚至人躺在棺材里，你还要将她休了，拿她尸体卖给隔壁村配阴婚。”
母亲死后，年幼的桑子羊便接过了母亲的活，继续为桑家做牛做马。
桑子羊质问：“这就是你口中的享福？”
桑田汉并不觉羞耻悔恨，仍大言不惭地道：“我那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是想卖她阴婚？还不是因为家里穷？这么多年，我为了你都没有续弦，旁人哪个见了我不说我一声好？”
桑子羊简直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为了你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儿子一生下来，你就花了三吊钱找大师给他算命取名。桑子耀，多好的名字啊——我呢？”
桑子耀想吃什么有什么，要什么便给买什么。而桑子羊连上桌夹菜都要挨打，只能捡点他们吃剩的窝头冷饼，就着灶火的余温干啃下肚。
稍有不顺心，桑田汉就对她动辄打骂，当着弟弟的面，也照样口出恶言，连啐带踹。平日他唤这个女儿，都是连咒带骂的叫她“赔钱货”“贱伢子”。
以至于后来连桑子耀也有样学样。
那时西北局势动荡，缺兵，朝廷便在下边征壮丁。规矩是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除非户中没有男子，不然每户必须出人入伍。
桑子耀那时刚好十岁，亦在征兵之列。
但桑田汉自己害怕去当大头兵，也舍不得宝贝儿子去送死，连哄带骗的，让女儿冒充男孩去应召。
征兵那日，桑田汉大字不识几个，胥吏要登记姓名，他编不出名字来。正好村头走过一只羊，他灵机一现，指着身前的假小子道：“叫桑子羊。”
出生十三载，“贱伢子”这才有了大名。
说来也是桑子羊天赋异禀，天生力大无穷，个头窜的比寻常男孩还快，因为常年干粗活没什么打扮，形貌举止都与小子没什么差别，混在一群少年兵里，确实雌雄难辨，也没人起疑。
西北路途遥远，桑子羊跟着征兵的队伍徒脚走，路上有年纪大的猝死了，有人病死了，有人遇暴风雨跌下山崖摔死了，有人半夜逃跑被狼吃了……
折损了不知道多少人，她双脚也磨破了无数次，走了足足一年半才到了西北军，被草草编进某个小营地。
进营的第一天，还什么都不懂，就遇上戎军夜袭，登时营地内火光冲天、厮杀惨叫声无数。
与她一同来这个营地的一半新卒都被砍死了，她惊慌失措之下捡了一把刀，纯靠着一身蛮力胡乱挥舞，侥幸捅死了几个戎兵，撑到了援军赶到，这才活下来。
率兵赶来的正是赵老将军，见她小小年纪就已敢挥刀杀敌，又天生神力，便将她选回了大营之中，教她刀锏骑射，亲自操练。
这才有了后来的桑子羊。
她什么都没有，是靠着军功一步一步杀上来的。但在西北营的时候，哪怕浑身浴血，桑子羊也不觉得苦，至少没有在桑家苦。
十余年来，桑子羊几乎已忘记了在桑家的日子，甚至因为军功即将入京受赏，直到一封催乡信，打破了她久违的平静。
桑子羊承认，十多年过去了，她心中难免存有一丝侥幸，想着：也许那人有所改变呢？也许，那人真的病入膏肓，心中悔恨，想要再见亲生骨肉一面。
但事实证明，桑子羊的想法是如此可笑。
他们不过是想像吃掉母亲那样，把自己连骨带肉也吃干抹净。
更可笑的是，那晚吴水生潜入房间动手动脚，她因多年打仗本能反击，将人一击毙命后，并未怀疑桑家人，甚至第一个念头是“歹徒入室行凶”。
她提着武器和尸体出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同党，却听到主屋内，父子二人在交谈商量，如何将生米煮成熟饭，让她没脸见人，只能让出京城的荣华富贵，留在家里心甘情愿替他们借腹生子。
好像在他们眼里，自己并不是女儿，不是血肉，只是一个随意摆布的物件。
那一刻，桑子羊是真的动了杀心。
桑田汉听她翻起旧账，脸上表情愈发不耐烦，他啐了一口唾沫，彻底撕破脸面道：“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你姓桑，为了你弟弟，这就是天经地义——”
孟寒舟一个走神，忽的怀里人一下子挣脱了出去，一脚踹开隔壁的牢门，冲进去照着桑田汉脸上就是一巴掌。
桑田汉被打懵了一瞬，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先捂着脸惊叫：“你谁？！你凭什么打我！”
“嘶，好疼。”林笙抱着打红的手倒吸一口凉气，这抽人嘴巴，疼的竟然是自己，但气势不能落了下风，他抬起头喝道，“你管我是谁。我打你也是天经地义！”
林笙还要再打，但手才伸了半截——那边桑子羊压着胸中一口浊气，这浊气在心口乱撞，加上动了气喝了点酒，此时按捺不住，噗嗤一声全喷了出来。
桑子羊颈边鲜红，满襟是血。
“桑将军！”林笙立即两步冲将过去。
那桑田汉挨打气不过，正捡了地上酒坛碎片要朝林笙报复，被随后进来的孟寒舟又是一脚揣在背上：“你还敢动手？”
林笙将人放倒在床上，用袖子拭去桑子羊口边血渍，并指探在脉上。
孟寒舟问：“怎么样？”
林笙将人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怒急攻心昏过去了，没有大碍。回头让人送点药过来。”
孟寒舟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被踹倒在地的桑田汉。桑田汉先后挨了两下打，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惹不起，正没骨气地龟缩在角落里：“这可是在县牢里，你、你们不能打我……”
“不打你。”孟寒舟和善道，“让亲生女儿借腹生子，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喜欢儿子，不如直接把你钉进棺材，也把你卖了去配阴婚，让女鬼给你生几个鬼儿子。”
桑田汉头也不敢抬，当即抱起脑袋，哆嗦道：“好汉饶命！这、这不是我想的，是恩人给出的主意，他说这么着就能把贱伢……不不不是，就能把大姑娘留下来。他答应了会给我们一家好出路！”
孟寒舟眯起眼睛，踩着他胸口问：“行。那你自己招，你口中那个恩人，是什么人？”
桑田汉道：“我不知道……”
“不说是吧？”孟寒舟卷起袖子，“我在牢里照样杀你。”
“好汉好汉！”桑田汉惊声叫了会，也不见有狱卒过来制止，只好认栽，欲哭无泪道，“我真不知道啊！我们没见过面，都是用鸽子传信的，就算是送东西，也是他派仆人来，我们真没见过啊！”
孟寒舟继续逼问：“无缘无故也没见过面，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财？连冒名受赏这种事都敢帮你谋划，你许了他什么好处？说。”
桑田汉开始支支吾吾，孟寒舟见状直接从后腰摸出匕首来，噌一声亮出寒光，反手削了桑田汉天灵盖上一块秃亮。
凛冽刀风吓得桑田汉一个激灵，他腿都软了，当即哭嚎道：“我、我就是答应帮他送送盒子、送送信什么。”
似乎知道下一句孟寒舟要问什么，桑田汉怂包全给说了：“盒子和信里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敢打开看！我也不知道是给谁的，都是放到他说的地方就行，自然会有人取走！”
“挺上道啊。”孟寒舟继续讹问，“还有呢！继续说。”
桑田汉闭着眼不敢睁开：“还、还有，答应他封赏事成以后，大姑娘让他带走。”
孟寒舟匕首一近，他崩溃叫道：“没了没了，真没了！你们要是不信，估计这两日恩人的仆人就该来送东西了，你们直接捉他就是了！”
桑田汉实在招不出其他了，孟寒舟这才撤开匕首：“回去了管好自己的嘴，好好招待你那位远道而来的恩人使者，要是让我知道你给人通风报信，下一个躺在乱葬岗的就是你们父子两个。”
“是，是是是……”桑田汉连声应诺。
孟寒舟厉声：“滚！”
桑田汉连滚带爬地从牢门里滚了出去，头也不敢回，手脚并用地踉跄着往外跑。
林笙正按压穴位帮桑子羊理气，孟寒舟转了转匕首，收回鞘中，走过去也看了看面色发白的桑子羊，担心道：“还没醒？他不会有事吧？”
“来得急，忘了带针了。只能凑合一治。性命无碍，但还是得灌点药才行。”林笙解开桑子羊的领口，顺着任脉理经脉调气血，“难得，你还会担心起人了。”
孟寒舟阴阳怪气地道：“我才找着的好棋子，要是自己把自己气死了，我这半天嘴皮子不是白搭了吗。”
林笙瞥了他一眼，见他贱兮兮的弯着眉眼，便知他又是在开玩笑了。
孟寒舟捏捏他发红的手掌，关切道：“刚才打人，手疼不疼，我给你揉揉？下次这种粗活，我来就行，还把自己给打疼了，怪不值当的。”
“咳咳。”背后响起一串清咳。
林笙一回头，见是林纾站在牢门外，他赶忙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袖子里。
孟寒舟习惯了他审度的目光，从容地转过身道：“林县丞，方才桑家的话，你应当也听见了。这桩命案，表面是桑家父女不和，实则却与西北局势息息相关。有人从中利用，不可轻易决判。”
林纾表情也有几分凝重，没想到这桑子羊是女子，更没想到桑家人胆大包天，竟然想偷梁换柱、冒名领功，他道：“桑家我会派人盯着。但桑子羊……仍是凶犯，未判之前，不能离开。”
林笙问：“那我让人送点药来可以吧？她状态不好，身上还有暗疾旧伤，不好好吃药调理的话，就算这一关过了，以后也会落下病根。”
林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就是偷偷来送就行的意思了。
林笙松口气之下，习惯性地握住孟寒舟的手腕往外走，想着回去调药方。经过时，林纾叫住他道：“小笙。现在绥县乃至整个洢州，局势都越来越复杂了。你……”他一皱眉，“你们，小心一点。”
孟寒舟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哥。我会保护好小笙的。”
林笙：“……”
还有顺杆爬的。
“你——”林纾语气沉了下来，早知道就不该给他好脸色，“滚。”
孟寒舟殷殷地牵着心爱的小笙一块“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洢州仓
两人刚从县衙大牢里出来, 经过官署门前时，一个老吏抱着堆纸卷，闷着头走出来。他不知是眼神不好, 还是走了神, 直勾勾差点与他俩撞上。
还好林笙反应快让了半步, 不过对方手中的纸卷却洒落了一地。
这近了, 老吏瞧见是林笙, 这几日大家伙儿都知道林县丞的弟弟来了, 忙朝他行了个礼：“哎哟，是小公子, 我这走神了，没瞧见。没撞着您吧？”
林笙摇摇头, 也弯腰帮他捡东西, 便发现这些纸上都写了字，像是官署里的东西。
见他狐疑，老吏怕他以为自己是偷东西的，忙解释道：“小公子别误会, 这些都是废纸，没有紧要的东西。是县丞允我带走的。”
“我是衙里的杂役, 我儿在城西的潜火队, 月俸都不高, 儿媳身体不好要常看病吃药。这不这几月粮价暴涨，家里钱都买药买粮了，小孙儿的笔墨钱就不够了。”老吏道，“县丞知道了这事, 就让我把这些废纸拿回去给娃娃练笔用。”
老吏并不觉得用废纸有什么丢人，还颇为高兴：“你瞧瞧, 这背面且能写好多字呢！小孩子练笔嘛，用不了多好的纸，能写就行。”
节约是好事，林笙帮着收拾了一下，看到其中几张，好奇道：“这还有佛经？”
“哦，这是林县丞的练笔，他想案子想不出的时候，就好抄点经静心。要不说县丞是考过殿试的大才子呢，他会写好几种字！我家娃娃以后要是这么有出息就好了。”
老吏探头去看，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孟寒舟扫了一眼，突然伸手指了其中一张：“这张送给我吧，写的真好，我想收藏一张县丞的墨宝。”
左右是一张废纸，他又是小公子的友人，老吏心想或许他是为了巴结林县丞，便也没说什么，将那张递给他，收拾了余下的纸卷回家去了。
两人回到客栈，林笙先拟了调气血的方子交给魏璟，让他去抓药。然后喝了口茶想起那张佛经的事，纳闷道：“你要这纸做什么，别说真的是为了收藏‘大舅哥’的墨宝。”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走到桌旁坐下来，道：“来看。”
林笙看他神神秘秘的，架不住好奇，便凑了过去。只见孟寒舟取出了之前神秘人夹带在太子食盒里的那张纸条，放在这张写废的佛经旁边。
看了会，孟寒舟老神在在地点头：“哦，果然如此。”
林笙盯着纸上的字看，不过他虽然跟老师练过一阵书法，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仅限于中规中矩，提笔不丢人而已，更多的却也不甚深耕。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知不觉间，连孟寒舟将他揽在了腿上也没在意。
“到底看出什么了？”林笙问，一偏头，就发现这厮根本没在看字，而在看自己，“……好啊，你耍我？”
“不敢。”
孟寒舟笑了下马上告饶，板正态度，将两处字并在一起，指着字头道：“你仔细看他的用笔，这弯钩的停顿和笔势，还有这里点墨提笔的回寰力道。”
林笙听着他的提示，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终于恍然大悟：“是一样的。这一句话后面些微的留白也是一样的。”
虽然字体不同，但这些小习惯却一模一样——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孟寒舟见他也看出来了，点点头道：“懂了吧？”
林笙心头一跳，这难道是说，那个给太子传信求助的神秘人，是林纾……
孟寒舟没直言，但看他表情，多半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一想也是，贺祎奉旨返京的事，一般人不可能知晓，更别提还能知道他下榻何处、何时经过。也只有官场中人才能得到消息。
但林纾已是本地县丞，而且看官署中诸吏对他尊敬奉承的态度，也不像个被架空的虚职，怎么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去找太子？即便当真有事相告，怎么不能光明正大，还要暗中夹带传信。
孟寒舟阴阳怪气地道：“看来我这位大舅哥的秘密，不比你的秘密少啊。”
林笙：……
“我哪还有什么秘密。”小心眼，还翻旧账。林笙道，“我就是张千层饼，也都让你一层一层撕开看干净了。”
“看干净了？”孟寒舟打量林笙，膝盖朝上顶了顶，“有多干净？”
林笙茫然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不过没等到他开口，孟寒舟俯身将他抱紧了些，埋首在他颈侧亲了亲。
不过林笙推开了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别乱闹，今天去了验尸房和牢房，我要洗个澡。”
他一向讲究，孟寒舟磨蹭了一会，便主动下去为他讨要热水。
林笙眯着眼睛靠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孟寒舟拿着一条巾子帮他擦着后背，随口道：“明日我要去趟水乐村，再见见桑家那个长工。明天说不好能不能回来，若是耽搁了，许要去个两三日。”
水乐村在绥县外，桑家暴富进城后，原本的田地也不舍得卖，就在原来的老房子上起了个小庄子，雇了麻二一家照看，继续耕种。
这长工只有送菜和跑腿才进城，平日就在庄子上干活。
浴桶中加了些除秽避疫的药材，热气蒸得林笙迷迷糊糊的，他慢了半拍才回应道：“嗯，好啊，那今日早些休息。我看这天气不太好，可能还会降温，厚衣服要带上，再准备点吃的。本就粮贵，别去了那边我们还要吃人家的饭。”
林笙没有多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久，心里已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他有些不放心，当下便要从浴桶里出来收拾东西：“我再做些药备着吧。”
水乐村离绥县不算很近，孟寒舟并没打算让林笙一起跟着去折腾。
因为除却去问话，更重要的还要去替贺祎考察考察农田的情况，看看这种富饶之地到底是怎么引起的粮荒。因此才可能要耽搁久一点。
尤其是在发现林纾极有可能是那个送信的神秘人后，不管他隐藏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说明绥县治下也有了些难以明言的内情，孟寒舟就更要走这一趟了。
但看林笙这架势，似乎并没有分开的打算，默认了要同行。孟寒舟虽然不舍得他奔波，但心里的高兴还是不言而喻。
“早着呢。”孟寒舟将他按回热水里，低头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上落了一吻，“待会再收拾也不迟。”
这缱绻的轻吻从肩头蹭到了颊上。
林笙皮肤很敏感，热水一浸，更加薄软，没多会就红了起来。
原本就是想亲近亲近，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见林笙这般反应，格外动人，孟寒舟也有些心猿意马了。他一手在林笙眉眼上轻轻抚过，又情不自禁贴到林笙唇上亲了亲。
林笙睫毛带着水汽，微微地颤了颤，目光向旁一撤，抿唇道：“去给我拿衣服。”
孟寒舟笑了下，又凑到他额头亲了一下，才折身去屏风外取厚实的氅衣。刚去拿了小泥炉旁预先烘着的裹身大巾时，就听见一声泠泠水声。
回到屏风后，看到林笙的一瞬间，孟寒舟显然有些恍惚——数串水珠从白玉般的后背滑落下来，似滚过丝绸，最后碎在略带药香的水雾中。
身体的弧度起伏向下，在水面交接处收紧，若隐若现。
林笙拢着头发问：“好了吗？”
身后没有回答，他正纳闷，突然一件热烘烘的大巾将他包了起来，隔着巾子的，是孟寒舟笼紧的双臂——他被裹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干什么，突然黏上来。”林笙轻轻一笑。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黏人吗。”孟寒舟埋在他的颈后，吮去他颈骨旁潮湿的水渍，“你很漂亮。”
林笙原本就泛红的皮肤，现下更冒出了几分绯色，他不知道作何回应，但好像也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孟寒舟用大巾将他身上水分吸干后，拿氅衣一裹，就一个弯腰将他扛起，像扛个大春卷一样，把他塞进了软和的床被里。
“我想，再亲一会。”孟寒舟慢慢揉弄他的唇峰，“行不行？”
“说了这种事不要征求我的意见。”林笙翻了个身，将他推在了下方，虽不是故意，但视线也往腰腹瞥了一下，“就这么忍不住？”
林笙一起来，披裹着的氅衣展开，里面风光一览无余。
孟寒舟呼吸登时更重了几分，本来能忍住的，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还年轻，忍不住不是很正常吗？”孟寒舟躺在底下看他，伸手勾他的发梢，缠在指间绕弄，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窗外的亮光，诱问，“到底行还是不行……怎么办，天还没黑呢。”
林笙半跪在他腰身两侧，抬手将头尾的床帐放了下来，里面顷刻间一片昏暗。他伸手勾住孟寒舟的脖子，轻声道：“现在黑了。”
孟寒舟并不排斥身居下位，他喜欢这样仰望林笙，喜欢被林笙主导，喜欢看这尊独属于他的玉像，在自己的温度里，一点点动情，透出绯色的水头。
窗外寒风微卷，帐内风起雨骤。
孟寒舟知道自己一上头，容易失控。而林笙怕痛，所以他一直忍着，让林笙自己掌握节奏。但他屡次按捺不住，不仅会突然乱动几下，中途还将林笙拉下来亲-吻，直到空气稀薄才将他放开。
面颊碰触时，林笙微微一吸气，他回过神，捏住孟寒舟的下巴看了看，微喘道：“你好扎人。”
“……”孟寒舟抬手摸了一下，许是之前匆忙赶路，没怎么修整，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短短的胡茬。这个年纪，谁不长胡茬，但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个，他焦急地伸手去碰林笙，“之后再修面。”
“不行，现在就修。”
林笙一伸手就从床头的药箱里摸来了一把医刀，在他下巴上比了比，锋刃斜贴着他的面颊。
“现在？”孟寒舟低头看了看，这哪里是适合动刀的情况，“我们这样？”
林笙坐着，面上还染着浓盛的红意，层层阵阵的湿暖还包裹着他。林笙微微俯身，语气轻缓，似哄又似威胁：“忍着，你也不想我一失手，在你脸上划破相吧。”
“……”
孟寒舟拧着眉，明白过来，这是对自己不老实弄疼他的惩罚。
时间被拉得极为漫长，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面颊上寒刀的冰冷更难耐，还是涌动裹紧的温热更折磨。
明明天气变冷，孟寒舟却出了一身汗，他捉住林笙的一只手，往潮湿的身上放。
林笙唔了一声，慢慢问：“做什么？还没好呢。”
孟寒舟重重咬住他的掌侧，又立刻松开牙齿，用舌尖抚平那浅浅的齿痕，贴着他掌心没出息地乱蹭着，眯着眼睛小心观察林笙的神色。
“这么辛苦，想要？”林笙微微起落。
孟寒舟登时眸光涣散一瞬，再凝聚起来时，眸色变得更深了，似从幽潭深处焚烧起来一般，灼灼地看向身上之人。他喉中滚了滚，哑声点头：“……嗯。”
林笙终于放下了医刀，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就给你吧。”
孟寒舟眼瞳一明，立即恶虎出笼似的将他扑倒在窝里，趴在他肩头，叼咬住他单薄的脖颈，将自己深深埋入，感受到血脉自舌下突突流淌过的感觉。
两人此刻最亲密，是一样的炙热，跳跃，欢愉，奔涌。
夜色浓郁。
林笙疲惫地睡着了，也没再有精神想别的。
但孟寒舟精力旺盛，虽没彻底尽兴，但也没有继续折腾他，起身去洗漱了一番，再回来便带着一身干净的皂角香味，从后背将他拢入怀里。
次日早上，孟寒舟神清气爽地起来，准备了出城用的肉干和烙饼，也收拾好了包袱，那边林笙才终于转醒，问道：“起这么早？”
“嗯，收拾收拾出城要用的东西。”孟寒舟亲了亲他的嘴角，“还有力气吗，累的话再睡会。”
昨日调-教过，孟寒舟掌握住了分寸，林笙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除了有些酸涩外并没有什么不适：“没事，早些走吧。”
“还是再睡会吧，路上会很辛苦。”
孟寒舟还是坚持让他再休息一个时辰，至日头高升才许他下床。
待林笙整理停当，披着挡寒的披风，站在那匹高大威猛、趾高气昂的大白马面前时……才明白为什么路上会辛苦。
他恍惚了一会，指着面前的大马，偏头看看孟寒舟，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骑着它去？这是桑子羊的战马。”
孟寒舟抓起一握马草喂给它：“城外不安全，马车有被劫的风险，还是骑马稳当，便是来几个毛贼山匪，也能甩的掉。而且桑将军同意了。”
林笙一愣：“桑子羊醒了？”
“嗯。就在昨夜我们……”孟寒舟轻咳一声，顾及林笙薄如纸的脸皮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就醒过一回。魏璟来过，见我们房门紧锁，就没进来打扰。凌晨又醒了一会，还吃了点东西，不过后来断断续续又睡了。现在是方瑕在照顾。”
林笙自然不好意思提“房门紧锁”的原因，听到桑子羊没有大碍了，也就松了口气。
孟寒舟喂饱了白马绝影，一个利落翻身上马，见林笙不动，他佯装笑道：“不是教过你骑马吗，怎么，现在又不敢了？”
这战马与那拉货用的枣色马能一样吗。
但林笙不愿服输，当即将手搭在了孟寒舟伸来的手心里：“谁说不敢了，摔也是一起摔——拉我。”
孟寒舟借力一拽，就将他带上了马背，护在身前。
“坐稳。”孟寒舟将披风的兜帽给他戴上，握住缰绳，脚尖一振，一声清啸，绝影就颠颠儿地小跑着往城外跑去。
马鞍上被孟寒舟提前用软棉裹了厚厚一层，是故路上颠簸并没有让林笙太难受。而且因为规律的起伏，反而让林笙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有的道路阳光太刺眼，就放纵自己窝在孟寒舟怀里。
偶尔的，恶作剧似的，明知他驭马不能分心，还去亲一亲他的嘴角。
这回轮到孟寒舟莫名矜持起来，将他的手从腰间衣服缝隙里抽出，轻咳一声道：“……别闹。”
林笙纳闷一声：“转性了？”
孟寒舟不吱声，做柳下惠。
不过好在路上意外的十分通顺，也拦道的流民也没见着一个。
这水乐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太近。
村中有条长年不息的河水穿过，村民靠水而乐，所以土地还算肥沃，比起山南那边的几个村子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富饶之地了。
只要百姓们有把力气，肯吃苦耐劳，好好耕种，地不会亏待人。
若非如此，当年桑家也不能靠这几块田、几头禽畜，就能供得起桑子耀启蒙读书。
毕竟在这个年代，读书可是件奢侈品。
白马纵驰而过，路上短暂停歇了一次，饮了点水，过了晌午时分，就顺利到达了水乐村。
原本林笙会以为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割收过的麦田，或者是遍地散步游-走的小母鸡和小羊羔。没想到沿着河道进入水乐村后，看到的却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荒凉景象。
麦田确实一望无际，只是田地里没有整齐割收的痕迹，田边亦没有金色麦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气味，土地中是参差不齐、东倒西歪的作物。
孟寒舟下了马，牵着马匹驮着林笙，走到了一处田垄边，也弯腰捡了一束麦茎。麦头沉甸甸的，但却几乎发黑霉变。
林笙虽然不怎么懂种庄稼，但看到这束穗，也皱起眉头：“怎么都泡烂了。”
田垄里都是泥泞，远远望去，上好的麦田尽数倒伏，大半都直接烂在了地里。
路上不见吵闹的孩童或牛羊，甚至在这么天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天气里，连出来闲聊八卦晒太阳的村民也没有看见几个。不见男人，更不见孩子。
只有三两妇人面色晦暗地背着篓子，麻木地弯着腰，在地里翻找捡拾尚且能吃的麦穗。
这在秋后农闲时分，是很奇怪的。
本该丰收富饶的水乐村，成了一潭没有人气的死水。
整个水乐村盖新屋的也没有几个，孟寒舟很快就找到了桑家的小庄子，就在离村头不甚远的地方，两盏硕大的桑字灯笼挂在木门檐下，很是张扬，门上还贴着已经晒褪色了的红符。
隔墙还能听见鸡叫，孟寒舟抬手敲了敲门，却不见有人来应。
院内有人在争吵，一名妇人哭道：“儿子都病成这个样了，你当爹的就这样看着？”
紧接着是麻二的声音，似乎有些焦头烂额：“那外边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出门也就罢了，出去了要是遇上个什么，你就甭想见着我们回来了！”
“那怎么办？”妇人急道，“你那城里的桑家老爷，不能帮帮忙吗？”
“哟我的姑奶奶，可别提他了！”麻二捂住她的嘴，“他家的事更晦气。”
“谁啊？”吵到暂歇，麻二才听见敲门声，匆匆安抚了妇人几句，两人好像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过了会，妇人收了声。
院内顷刻一片安静，林笙也下了马，正理着衣摆，木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麻家的抱着个棍子探出眼睛来，见是他们，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打开门缝：“两位东家，是你们啊。”
“快进。”麻二让过，把棍子立在了门后，朝里面叫道，“孩儿他娘，没事，是卢阳的两位东家，快倒点水！”
没多会，那妇人荆钗布裙地提着只壶出来，给他们倒了两碗粗梗茶。
麻二正想问他们是什么事找来，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呀，不正说着吗，这位林郎君就是卢阳神医！”
“真的？”妇人一听，脸上由怨转喜，赶紧拽了拽男人的衣裳，“那，那……”
麻二忙朝林笙拜：“林神医，您来得太巧了，能不能求您给我家小宝看看病？他烧得厉害，身上出的全是疹子。”
妇人见状，也跟着磕头要拜。
林笙起身：“不用这么大礼，带我去看看吧。”
麻二赶紧引林笙去后面屋子看小宝。
后面的正屋正堂是桑家人的，虽然他们也不回来，麻二一家也不敢住，他们三口就住在角落里一个小偏房里，门口还累了不少柴垛。
林笙进了屋，听见孩子在低声哭泣，他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温度，又掀开衣领瞧了瞧身上的疹子。
麻二叹气道：“小宝出去玩，惊着了，回来就发烧。吃了好几天偏方也不见好。后来还开始起疹子了。”
那妇人亦担忧地问：“林神医，这疹子，不会是麻子吧？我爹就是出麻子死的，小宝不会也得了这病……”
“别说晦气的话。”麻二嘴上训斥着，眼里神色却也露出几分犹疑。
妇人性子急，忍不住埋怨起男人：“那不是村尾的老郎中先说是麻疹吗，你还吼起我来了？”
麻二打发她去哄孩子，而后讪讪地朝林笙解释：“不是郎中，就是个会搓药丸子的老书生。就站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说我儿是出麻子，这怎么能作数！”
林笙看了孩子脸颊和四肢，疹色粉红，按压可以褪色，而且多发在躯干上，面颊极少。又将耳后、颈侧都摸了一下，有肿大的淋巴结。孩子舌发红，苔发黄，是热象。
把过脉象后，林笙说道：“放心吧，不是麻子，只是小儿急疹。孩子喉咙也发了红肿，所以才哭闹不止。寒舟，去取蓝色包袱里那个白色小瓶。”
妇人抱着孩子长出一口气：“不是麻子就好，不止麻子就好。”
孟寒舟任劳任怨地去取了回来。
林笙数出十几粒来：“这是托毒凉血丸，孩子还小，每天早晚各一枚，用温水或者蜜水化开，哄他服下就好。这疹子看着凶，却正是孩子气血相搏，正气亢盛的缘故。待热毒透出来，很快就会好，服了药三四天疹子就能褪了，不会留疹印的。”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林神医！”麻二喜不自禁，但旋即他又为难起来。他知道桑家花了重金才聘请了神医来绥县，这钱，别说麻家出不起，那是见都没见过。
林笙看出他是为诊金忧愁，不过这病是小孩子常见的疹病，便是去了城里随便找家医馆，也能治，并花不了多少钱。
“诊金不必了。”他问，“你们孩子病了，怎么不去看大夫，反而在家里争吵？”
麻家夫人嘴快，当即就抱怨道：“还不是那群杀千刀的三角军！”
林笙：“三角军？”
麻二唉声叹气道：“自三角军作乱以来，他们到处抓人做壮丁，你看这水乐村，一半男人被他们抓走了，一半都跑了。年轻力胜的都被他们抓走了，后来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好多小孩一个没看住就不见了，唉。”
“我们小宝就是偷跑出去玩，叫三角军给吓着了，回来就发起热来。”妇人后怕地抹了抹眼睛，“还好是跑回来了，不然可叫我怎么活哟……”
“他们抓男子充军尚可以理解，抓小孩子做什么？”林笙问，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抓回去干不了活打不了仗不说，怕是连做饭浆洗都够不着台面。
麻二摇头：“那谁晓得，反正他们就是爱抓，那村子高老五家的小伢子，就是在田埂上玩被掳走的！”
所以自打闹了乱子，麻家夫妇都不许小宝出去玩耍了。
今年麦子结的丰硕，本是好事，结果刮了场罕见的飓风，致使麦田尽数倒伏。本就到了快收割的时候，抓紧着抢收也不至于损失太多。
但因为青壮力少了，这大片的农田靠妇孺哪里干得过来，才收了一小部分，就又下了一场大雨，水积在了田里，根茎很快就全都泡烂了。
桑家的田因为地势高，没存太多水，却也沤了小半，麻二都心疼得要死，就别说地势低的那些田了。
好多农户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年，到头来，一无所有。
天灾，又有人祸。
——男人被抓走了，孩子丢了，现在麦子也没了，田赋却还要照常交，有的人家遭不住，当晚家中老小就在饭粒掺了老鼠药，一家子到下边团聚去了。
“小郎君，你们也小心着点吧。”麻二道，“他们抓人不看是本地的还是外乡的，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年老体弱的，他们都要。”
孟寒舟向外看了一眼，突然便起身走出去了，说是去看看门外的白马。
床上的小宝不多时又哭闹起来，夫妇两个赶紧哄起孩子。
林笙教他们给孩子喂了药，走出来时，在白马绝影旁却没看到孟寒舟的人影，又探头朝外瞧了瞧，就见远处树影底下，看到孟寒舟正背身与什么人说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还没出声，一柄袖箭就飞了过来。
“谁？！”
“啊，林郎君！”
那使袖箭的看清来人，顿时一个惊慌，但射出的袖箭却收不回来了。
孟寒舟脸色微变，随手抄起脚边一截树枝，急急将箭头打偏了方向。
短箭掉在脚边，他三两步过来，皱着眉头检查了林笙一番：“怎么过来都不出声，差点就误伤你了。没事吧？”
林笙摇摇头，又偏头看看，明白过来：“你出来带了飞霜营的人？他一路跟着我们？”
……那路上他对孟寒舟那样，岂不是全被看见了？
那人摸了摸后脑，朝林笙行了个礼，讪讪一笑。
“你先去吧，有其他消息再来报。”孟寒舟吩咐了句，对方应下，便灵巧地消失在视野里。
孟寒舟这才回转过来，对林笙道：“席驰的手下，叫吴澄。以前是做斥候的，天生机敏，身手很快，反应比眼睛更快。我让他去查了些事情，对一下麻家夫妇的说法。”
林笙只好忘了马背上的糗事：“查到了什么？”
孟寒舟道：“水乐村确实少了人，但时间不对。”
林笙问：“怎么不对？”
孟寒舟拉他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四周不易有人藏身，适合二人密语：“麻家夫妇说，是三角军抓了周围村子的壮丁。三角军是因为粮荒才聚集起来的失田农户之流。可据吴澄所探，水乐村少人，从粮荒之前就开始了。”
最先丢了男人的，是一户姓赵的人家。是个一家四口，男人二十来岁，来往几个村子中间做掮客货郎，某日背柴去卖，便一去未返。赵家报过官，但没查出什么，后来不了了之。
之后是个姓李的书生，独身一人，在乡备考，夜里还有人瞧见他在挑灯读书，第二天早上，他家便门户大开，人不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尽数被卷走，村民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上京赶考去了。
再之后，陆陆续续消失了更多的男子，村民这才恐慌起来。
但随后不久，就天灾横行，爆发了粮荒，流民聚集开始作乱，闹出了三角军一事。与此同时，三角军到处抓男人做壮丁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男人消失似乎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人们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些男子肯定是都被乱军抓去当了马前炮灰。
因为这事，不止是水乐村，附近数个村子都因害怕打仗而举家搬迁。所以村子才变得这么荒凉。至于丢孩子，则是更晚的事了，也就近一个月的事。
因此是丢了人在前，粮荒和三角军在后，所以孟寒舟说时间对不上。
林笙理顺过来：“那是麻家夫妇说了谎？”
孟寒舟不以为然：“他们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们哪里懂这些，估计也是人云亦云罢了。吴澄去那姓赵的书生家里看过，在屋脚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出一片……衣布碎片？
“这是什么？”林笙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孟寒舟道：“一种官纺坊的麻布料，麻织经纬里是掺了特殊纺线的，会格外细密结实，耐得住湿气，也经得起酷寒。这种东西，不是三角军能有的。一般是用来……做官粮的布袋。”
“官粮口袋？”林笙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官粮运送，会走官道，直接入官仓，不会途径水乐村这种小地方，更不会出现在民户家里。
孟寒舟现在也不知，头顶忽然暗了下来，树梢哗啦啦地抖动，他看了看天色，忙揽着林笙回到桑家庄子：“要起风了，今晚就暂住在这里吧。”
林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庄子是桑家的，那姓桑的……”孟寒舟一顿，咽下后头的话，“没关系，桑老爷心善，一定同意我们暂住。”
林笙心下好笑，“心善”的桑老爷被揍得满身是包，他哪敢说一个不字，还是您这位孟少爷核善。
孟寒舟借口说桑家分-身乏术，便由他们来给麻二一家送工钱。桑家出了命案，麻二自然知道，也没敢多问，由着他们顺势住了下来。
晚上果然刮起风来，拍得窗柩噼啪作响，他们单用小锅煮了肉干汤做了晚饭，还给麻二一家送了一块肉干。
林笙端着热乎乎的陶碗，泡着饼吃，想起来道：“那个吴澄呢，怎么不进来吃饭？是还在外边查事情吗？”
孟寒舟道：“他白日射了你，现在不好意思进来。眼下估计……”他仰头扫过一眼，抬手一指，“在房顶上蹲着闻味儿呢吧。”
“那不是没射到吗。这么大的风，外面多冷啊。”林笙皱了皱眉，放下碗，凝重地看着孟寒舟，“是他不愿意进来，还是你不叫他进来？”
孟寒舟一撇眉梢：“我叫了，他不听。”
“多大点事。”林笙愈发笃定是孟寒舟凶人家了，便自己去推开窗，朝头顶喊道，“吴将军！你在吗。”
喊了两声，吴澄才一个倒挂从房檐上翻下，有些谨慎地看看屋里头的孟寒舟。
林笙敞开窗页：“进来吧。”
吴澄嘿嘿一笑就跳了进来：“多谢小郎君！”
林笙盛了汤递给他：“不要管他。给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干活，肯定很辛苦吧？”
“……”孟寒舟。
“哇，好香啊。”吴澄闻着肉香耸了耸鼻子，搓搓手坐下就开吃，他在外边探听了一整天，早饿得不行，一口一块烫饼子塞得两颊鼓起，“唔，不苦！跟着孟郎君，可比在田里插秧好多了！”
“我们席老大说了，跟着孟郎君，就是跟着二殿下，将来一定有出息有本事。小郎君，你刚才那声‘吴将军’，可真好听！我做梦就是想当大将军，威风！”
可惜将军没当上呢，飞霜营就被废了，他还以为要在官田里扒一辈子土、养一辈子牛呢，还好遇上了南下的贺祎，把他们又重新聚拢起来。
林笙笑着道：“会的，你身手这么好，一定会当上大将军。将来风风光光地骑着红绸大马回京。”
“真的？”吴澄高兴地直点头，“那承小郎君吉言！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娶个漂亮的媳妇儿，生一窝小的。逢年过节，就叫他们排着队去给小郎君磕头拜年！”
林笙被他逗乐了，往他碗里加了块煮软的肉干：“那多吃点才有力气。”
孟寒舟沉着个脸，听他俩围着暖锅一附一和，突然把碗伸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我也要。”
林笙看了看他，也捞了块肉放他碗里：“说你小气，你是真的小气。”
吴澄不好意思出声，正在埋头苦吃，突然耳朵一动，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来。正与林笙纠-缠斗法的孟寒舟也突然停了下来，敛起了神色：“吴澄。”
“嗯。”吴澄立即放下碗筷，一个闪身到了窗外，隐匿在夜色当中。
“怎么了？”林笙问。
孟寒舟压暗了灯火，道：“有不少人马正朝这边来。”
不多时，连林笙也听到了马蹄声与脚步声，杂乱地从院墙外奔涌而过。但似乎并未停留，很快就借着夜色远去了。
又一会儿，吴澄才从窗中翻了回来，小声道：“是三-角军。约有一二百人，都是好马青壮，正出了水乐村往西南的方向去。看架势不是大部队，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轻兵快马，看样子是突袭去抢粮。”
林笙闻言讶异道：“不是说三-角军还在西边胶着吗，怎么就到了水乐村来了？西南方向有什么富庶的村子还有余粮吗，这么兴师动众？”
孟寒舟拧眉思索着，直到看到被放置在一旁的那块麻布残片，他突然醒悟过来：“吴澄，准备一下，我们连夜回绥县。”
林笙惊讶：“我们才刚来，这么着急？”
“西南方向的确没有富庶村庄，但有屯官粮所用的洢州仓。”孟寒舟道，“现在洢州仓多半守备空虚，极易拿下。攻破洢州仓后，周围富庶之地只有绥县，而绥县没有驻兵。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打进绥县。”
林笙怔了怔，紧张地问：“他们抢了洢州仓，还会来抢绥县？”
孟寒舟蹙眉道：“原本也许不会，但如果他们发现洢州仓里没有粮呢？你说，他们气急败坏来到绥县，会做什么？”
林笙赫然一惊。
洢州仓里没有粮？！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出粜借饷
……真正飞驰在道路上时, 林笙才明白为什么这匹战马叫做绝影。
绝影撒开了蹄子跑，林笙眼前都被颠的看不清，只感觉到飒飒吹过的夜风, 打得耳畔微微刺痛。
“挡着点。”孟寒舟用氅衣将他兜头罩上, 语声冷静, “要是累了, 就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漆黑的夜色里, 只有这一抹白影在稀松星子下穿梭, 林笙掀起一点兜帽问：“吴澄呢？不与我们一起回去？”
孟寒舟言简意赅道：“我叫他去做别的事了。办完事后他会自己回来。”
林笙见他笔直地目视前路，难得没有调侃之语, 就知道情况确实严重，便没有多说什么, 老实地环在他怀里避着风。
回到绥县时已经是深夜。
守门的卒役偎着火盆睡得东倒西歪, 呼噜打得震天响，直到绝影马蹄上的土快要踢到他们脸上，才有人在抱怨中醒来。
“什么人啊，夜闯城门, 该当何罪？”几名卒役困得迷迷糊糊的，一时之间连刀枪在哪儿都没摸着, 东摇西晃地醒了会, 才稀稀拉拉地去拿武器、挑灯笼。
绥县在南北要道上, 虽不算商贾云集，但也称得上是南来北往，车水马龙。
因为地处腹地，自前朝建县以来, 绥县安宁了数百年没起过兵戈之患，石筑之墙早已多处颓坏, 厚木制成的城门也多有朽烂，而且远无护河、近无壕沟……再加上这一伙毫无防备的守城卒役。
都不需那帮杀红了眼的三-角军乌央乌央打过来，便是孟寒舟手里这支飞霜营人，都足够攻开绥县的城门。
孟寒舟勒住马头，道：“有紧急军情，速报县衙。”
“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呢，你说有军情就有军情啊？”卒役远远的看到他身前还拥着一个人影，因兜帽遮着没看清面容，单看身形颇为清瘦，当下便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带着小美人赶夜路，半途遭了山匪打劫，可不叫军情啊。”
几人相互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并没有将他们当回事，还随便指了个方向，道：“去去去，别给爷捣乱！看见那边没有，去那边儿等着天亮开门吧！”
孟寒舟侧目一望，见是被驱赶到远处的一片流民营地。
他一皱眉，还没再张口，林笙便掀开兜帽，自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针包，伸出去，狐假虎威道：“我们当真有要事要报，拿着这个去给你们林县丞看，他会出来见我。”
看门的这几个面面相觑，他们不如衙门里那些衙役消息灵通，单是听说了县丞似乎有个弟弟来了，却没人见过真容，。
几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也不知林笙真假，又不敢真的怠慢。犹豫了一会，还是派了个人拿着信物去了县丞官邸。
一名卒役打着灯笼凑近了，围着马匹观察着他们，嘴里恐吓着：“你们若是骗我等，待会可吃不了兜着走，要把你们抓起来重重地打板子——”
正说着，城门自内开了一线缝隙。
一个人影披着薄衫，独自挑着灯笼小跑着就出来了。看这装扮，还有鬓旁的薄汗，当是刚从床上起来，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卒役一愣，大为吃惊，匆忙迎上去：“哎哟林大人，您怎么没套辆车，自己就来了！”
林纾发丝匆匆一揽披在肩后，没与他搭话，径直出来站定，看了看马背上的两人，蹙眉问：“你说有紧急军情？”
孟寒舟正低头帮林笙整理氅衣，闻言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是。”
林纾挥挥手，吩咐道：“放他们进城。看好城门，不必跟来。”
城门又些微开了一线，孟寒舟慢踢着马肚悠悠地进了绥县城墙内。
待走远了，四下无人，他才冷声对马侧随行的林纾道：“洢州仓告急，三-角军极有可能三天内攻入绥县。”
林纾听罢，竟面无波澜，在骤起的夜风呼号中，甚至夹杂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叹息。
“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孟寒舟望着他道，“洢州仓无粮的事，你早就知道。”
林纾双手笼在袖中，久久没有言语。
林笙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没事。”孟寒舟突然唤了一声，“林笙，时辰不早了，我们话已带到，就先回客栈。如此要事，林大人自然还要回去与县中其他同僚商议。”
林笙看了看他俩，心想也是，于是点了点头。
这一程虽没有掌缰，但连续未歇的快马颠簸，也的确让林笙感到疲惫。回到客栈之后，孟寒舟给他温了热帕子敷眼、煮了安神的茶，慢慢捏着他的腰腿。
茶都还没喝完，林笙就憋着一肚子疑问，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夜深人静，林纾独自回了官邸，刚燃起茶炉来，便得窗外窸窣动静。
“门没关。”林纾将茶匕探入壶中，向着拓在门窗上的阴影的问，“小笙歇下了？”
“急匆匆赶路，颠簸累了，给他揉了揉腿，喝了点安神茶就睡着了。”孟寒舟推开门走了进来，毫不客套地坐在了他对面。
林纾微微惊讶：“你给小笙揉腿？”
孟寒舟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他没习过武练过骑射，若不揉开了明天起来会浑身酸痛的。——长话短说，我要尽快回去，他若发现我不在会担心的。”
林纾：……
孟寒舟将在水乐村的见闻告知他，开门见山问：“三-角军若真打过来，绥县可有抵御之法？或可有缓兵之计？”
林纾也直截了当道：“……没有。”
这个答案虽没有超出意外，但毕竟令人感到无语，孟寒舟沉默了片刻，“洢州仓没有粮的事你早就知道，那绥县官仓可还有粮？账面上可有能与三-角军首领谈判的银钱？”
林纾亦短暂沉默一下，道：“没有。”
孟寒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可能求来援兵拖上一段时日？”
林纾只剩下了一个字：“难。”
“除了没有，你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孟寒舟简直说不出话来，“此事非你一人能抉择，当让县令召集众官及早筹谋才是。”
林纾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却道：“孟公子也是聪明人，想来有些话我不必多说。你带着小笙早些离开这里吧。不要往北，往南方去。”
见他这个反应，孟寒舟心下便了然，绥县恐怕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和谐。林纾虽是一县副首，也不过是管着治安缉拿这一亩三分地，恐怕根本无法左右县令，县令也并不会听他之言。
他问：“我们走了，那绥县如何？你如何？跟我们一起走？”
炉上咕噜噜地煮着茶汤，一室静谧，林纾垂声道：“绥县有衙卒、更夫、潜火队百十来人，此番若难逃一劫，恐怕只能落在三角军手里了。”
孟寒舟：……
林纾只是一介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若是起义军真的闯进来，他带着这群松散的吃的膀大腰圆的衙役们，又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激怒对方，送死罢了。
林纾自然也知道这个结果，他道：“我身后还有林家。”
所以就算三角军首打进来，要拿当地官员祭旗，他明知死路一条也不能走，否则整个林家上下百十口人难保。
林纾此前怎么都看孟寒舟不顺眼，曲成侯府仗势欺人，强行让林家送女冲喜，结果不管娶的是林娴还是林笙，在林纾这里都心中不忿。当他听说林笙与假世子一起被赶出侯府的时候，他更是着急。
再次见到林笙，他也只想怎么有办法把弟弟接回来，让林笙离这个扫把星远一点—— 一个娇生惯养，声名狼藉，骤然被家族抛弃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对林笙好？
他一度认为林笙是被这家伙骗了，不然怎么会不跟哥哥走，而选择跟孟寒舟走。
可如今几日接触，林纾亲眼所见孟寒舟将林笙照看得无微不至，实在是超乎所料。
林纾原以为，三-角军打到绥县至少得是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会这么快。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后路，他提起煮好的茶壶，起身要给孟寒舟斟上一杯：“小笙在家里没吃过什么苦，以后你多照顾他，别让他……”
孟寒舟捂住了杯口：“林大人倒也不必屈尊给我斟茶。再说，一直以来，都是他照顾我更多。若没有林笙，我早就是黄泉底下一具腐骨。”
“比起林笙，林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吧。”他将瓷盏挪开，从怀里掏出贺祎的那张密信纸条，铺展在茶几上。
林纾见到这东西，眼底闪过一线警觉的光，他手上微微一滞，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问道：“这是何物。”
“此处只有你我。”孟寒舟继而取出了一块手令，“林大人也不用佯装不认识。”
林纾见到他拿出的贺祎手令，恍然明白过来：“你……”
他随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重新打量向孟寒舟：“原来你是二殿下的人。”
孟寒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冒险向贺祎求助，想必绥县内另有隐情。我与林笙来此，本就是为了你这桩事。三-角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若再不说，以后未必还有机会了。”
林纾眉心凝起，但听他胆敢直呼二殿下名讳，想来关系非同一般。
犹豫了一会，林纾起身去了内室，不多久，便拖着一只上锁的箱子出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解了锁。
孟寒舟朝内一看，是一大箱案卷，便蹙眉问：“这是什么？”
林纾道：“绥县境内的失踪案。这些是我从衙内抄录来的。”
孟寒舟捡起几个看了看，越看眉间沟-壑越深：“半年内失踪了这么多人？”
失踪者俱是青壮年男子，均含糊结案，去向不明，多半都说是被三角军抓走了云云。
林纾点了点头：“这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卷宗来不及抄录，恐怕早已被毁。你既然去了水乐村，应该见到了那里的景象。但不只是水乐村，绥县辖内多个村子，都有不同程度的失踪案，早者，在三-角军成形起义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不知这些失踪人口去了哪里，但他绝不相信是三角军所为。
三角军是为讨粮而起义，如今可谓是一呼百应，甚至于连各个山头的匪贼都忍不住借他们的名号招揽喽啰，三角军实在没有到处抓人充数的必要。
如此频发的失踪案，实在不正常，林纾负责管理绥县户籍，自然一直想查，但每每深入总是受阻。后来县令还有意无意地塞来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其他案子，让林纾分-身乏术。
如说其中没有猫腻，林纾打死也不信。
男子失踪，户户惶恐，以至于农事荒废，越发加重粮荒灾情——如此之大事，若不处理好，百姓恐陷水火之中。可不知为何，林纾每次提起，县中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味的用三-角军为借口掩盖实情。
而且灾情如此，但赈灾粮款却少得可怜，林纾问起，衙中也不过是以朝廷发下来就是这么多来搪塞，再追问粮款库册，便会得到“这不是你县丞该管的事”类似的叱责。
林纾只是县丞，没有上书朝廷的权利，即便越级写了奏章，也会被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有一次，户房主簿借家中小儿满岁为由，宴请诸位同僚。
席间醉酒，林纾偶然听到他与仓使勾肩搭背地说笑，户房主簿口无遮拦地说道：“还是羡慕你啊，这千钟谷粜一个倒手，那真是黄金万两啊！哎，那洢州仓是不是也……”
吓得仓使的酒立刻醒了，赶忙将他捂住嘴拖进屋里去。
主簿还咕咕哝哝地念叨着，有生钱的好路子，总要记得带他一把……
倒卖官粮的事，林纾倒不惊讶，这事自古有之，说好听些叫做“出粜借饷”。
有时候地方急需用钱，而朝中国库不宽裕时，是默许地方自己想办法筹措钱款的，比如抵押仓内部分粮草，向当地富商募金应急，待事后收了赋税、收了新粮，再另行赎回把帐平了。
这算得上是不成文的办法。
即便如此，出粜也需要向朝中报账，以防有人侵吞钱粮。而且出粜的粮目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若遇辖内洪涝灾害、天灾人祸等等，官仓无粮，会有大患。
据林纾所知，近三年绥县未曾上报过任何出粜账目。
林纾听了主簿那醉话，上了心，之后半夜悄悄潜入过绥县仓——竟赫然发现仓中空空如也，粮袋里装的都是掩人耳目的沙土和草梗。仅剩角落里寥寥陈年旧粮，也几乎都生霉虫蛀。
绥县仓是常平仓，用来储纳闲粮之用，相当于水库，富年收粮储备，贫年则抛售部分储粮来平抑粮价。
如今突逢大荒，绥县仓竟然毫无储粮！听户房主簿的醉话，那洢州仓恐怕也不容乐观。
出粜来钱是快，但仓使只是负责管理绥县仓，林纾不信他有擅自倒卖如此巨额官粮的胆量。绥县仓这般亏空，只能是里外勾结的结果。
怪不得林纾每次提出要尽快开仓抑住粮价，都会被驳回来。
绥县就算是富庶之地，这样下去，也只会同其他地方一样饥荒四起，最终引起民变。那沣水县出来的三角军，就是前车之鉴！
林纾实在无法，偶然探听到贺祎会取道绥县回京，这才冒险求助。
朝中皇子诸党纠葛繁复，这位二殿下却是素来颇有清名，林纾毕竟顾忌良多，不敢当众出头，只能以夹带密信的方式提醒贺祎。
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孟寒舟和林笙。
竟有这样的事，孟寒舟翻着箱子中誊抄的案卷，说道：“你的意思是，人口失踪、官仓出粜，实则都受到了县内官员的包庇。你手上可有证据？”
林纾叹口气，摇了摇头，若是有切实证据，也就不必如此了。
“我自上任后，只以为为百姓断了冤案便是好官，实则不过是做了最无足轻重的事。到头来，却连眼皮底下他们何时卖空了官仓都没有看见。”林纾道。
浑浑噩噩到现在，自家虽没乱，倒是让三角军给打过来了，也是可笑。
“事已如此，即便你一早发现，不过是两个下场。要么成为其中一员，要么因为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而被赶出绥县。”孟寒舟他们从水乐村赶回来，就已经是深夜后半，一边翻看着案卷，一边与林纾秉烛夜谈，“现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案卷阖上道：“林大人继续在县衙中为我作耳目，找些证据，另外帮我盯紧桑家。三-角军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纾一愣：“你有办法？”
孟寒舟心想，就算没有办法，他也得想出办法啊。
林笙虽不是林纾的“亲弟弟”，但谁对他好，林笙向来是看得清的。林笙表面看着淡泊，其实是很重情的，这几日下来，就算二人之间没有真的兄弟情，林笙肯定也不会希望林纾去送死。
孟寒舟若真放任“大舅哥”带着一帮更夫衙役去守城就义，只怕回头林笙先把他手撕了。
不知不觉天际薄雾轻笼，露水淡淡地凝在窗柩。
孟寒舟从案牍中抬起头，才惊觉窗外天光乍泄。他忽地起身：“办法已经在路上了，但这会儿来不及细说了。我有事，得赶紧走了。”
林纾忙问可是有什么急事，可需要他出人出力帮忙。
“挺急的。”孟寒舟拂了拂衣上的褶皱，一本正经地道，“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得回去给林笙准备朝饭。他早上习惯喝点养胃小粥，再不回去煮上，就煮不烂了。”
林纾：……
孟寒舟忽略他不甚好看的脸色，匆匆地往外走。
“站住。”刚到门口，林纾突然将他叫住，提着一只小盒走了出来，语气僵硬地递给他道，“这拿着，是些腌泡的小菜，小笙爱吃的。”
孟寒舟扬眉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还没张口，林纾就别扭地扭头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先更点，我再努力
-

第179章 开膛破肚
天蒙蒙亮时, 孟寒舟提着林纾给的腌菜回到了客栈，吩咐厨房煮上一炉粥、蒸上一笼包子之后，便悄悄钻进了被窝里。
林笙睡得深沉, 呼吸平稳。
孟寒舟原以为不会吵醒他, 谁想刚躺下将他拢进怀里, 林笙突然出声道：“你去找兄长了？都谈完了？”
孟寒舟动作一顿, 只好承认：“还以为你睡着了不会知道。”
林笙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不傻, 知道孟寒舟出去了。身处异乡, 能让孟寒舟避着他去与之夜谈的人，除了林纾, 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后来睡也睡了会，只是心里担忧, 时梦时醒罢了。
过了会, 孟寒舟深深呼吸一声，又开口道：“林笙，天亮之后你带着方瑕他们，还有伙计们, 一块回卢阳吧。”
林笙正埋在他肩头发困，听他这么说, 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事情很严重？”
“我答应了林纾要保你安全。”孟寒舟避重就轻道, 绥县将来事态会如何, 他也无法保证，“所以……”
不等他说完，林笙就又在他怀里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 带着朦胧的尾音：“没有所以。你便是去问二郎方瑕他们，都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的。……我更不会。”
孟寒舟还想说什么, 林笙摸到他的嘴唇，轻轻捂住，皱眉道：“不要说话，我困了。”
床帐内微微安静了片刻，林笙淡淡道了声：“你在哪，我就在哪。不要再分开了。”
而后便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孟寒舟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弄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将被角拉上来严密地盖住林笙裸-露在外的肩头：“睡吧。”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肃杀气氛，夜里刮过风后，晨起又零星下了一场薄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绥县须臾就有了霜寒侵肌之感。
林笙一直睡到快晌午，醒来时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他挑开帘子，便看到孟寒舟端坐在案几后面，微微蹙着眉梢，正提笔回着几封信。
难得能见他如此端正严肃的神色，好像是有了那么一点权臣贵子的味道。
他看了好一会，直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孟寒舟下意识看过来，忙问道：“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林笙靠坐起来，脑海里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画面，随口打趣道：“你说，-宠-妃一夜醒来，看到英武的皇帝陛下批改奏章，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孟寒舟莫名没有搭话，反而思索了一阵，才问，“你想做-宠-妃？”
他放下笔，像是当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我不可能把你送给贺祎，那就得连着贺祎也一起做掉。篡位是有点麻烦，不过你想的话也……”
“……”林笙生怕他当真脑子一热跑去加入造反军，忙道，“我不想！”
孟寒舟听罢好像挺失望的样子，眼里浮过一抹可惜之色，还叹了口气。
林笙：“……你不会真的想去造反篡位吧？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要做-宠-妃。”
“不做宠妃那做什么，做皇后？”
林笙一噎，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他拧着眉看孟寒舟，突然间这小子挑眉一笑，跑过来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又是故意的。
他不禁无语万分，将孟寒舟推攘了一下：“写你的信去吧！”
孟寒舟收起不正经，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放到床边：“喝点茶醒醒神。昨晚马骑得急，大腿还疼不疼，有没有被磨破？”
“还好。”林笙曲起膝，摇了摇头。
是有点微微的疲痛感，不过一想到如果自己说了，这家伙肯定会上来动手动脚，林笙默默咽下后头的话。
“那起来吃点东西吧。”孟寒舟放心下来，就去给早已准备在房中的小泥炉添了块炭火，将炉上的粥汤温起来。
房间里逐渐漫起淡淡的米香，林笙看他摆弄着吃食，也捧着茶起身下来。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孟寒舟用一袭厚氅裹了起来，把他拉到小榻上拥着：“外面起霜了，多穿点。粥还不够热，得再煮一会。”
“要不你给我读信吧？”他眼睛带着几许笑意。
他动作极其自然，放以前的林笙，难免会觉得过于亲密而感到别扭。但如今，他也像是被家养惯了的猫，懒散起来，任他这样黏糊着，闻着炉中香气，一边慢慢读着信上字句。
都是一些安排生意上的事，很琐碎。
两人就这样在房中赖着，效率奇低，但足够消磨时间，这么一恍一惚，大半日就过去了。
林笙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会在孟寒舟怀里把身子骨都养懒了。就想着去牢里看看桑子羊的病情。虽然药有方瑕看着按时吃着，但方瑕毕竟不懂医，还是过去看看为妙。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里。
桑子羊醒醒睡睡了两天，醒来后一睁开眼，就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方瑕。她环视了一圈，看到牢房里挂起了挡风的毯子，简陋的干净的小桌几上摆满了药碗药罐。
一小炉药咕噜噜地煎着，溢出清苦的香味。
看了一圈，桑子羊想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一截衣袖被方瑕压在了胳膊底下。
她一抽动，方瑕很快醒了，但迷迷蒙蒙的，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欣喜道：“桑将军，你醒了！”
方瑕见她皱眉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介意被换了衣裳，忙摆摆手解释道：“你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是衙役找了女眷来帮你换的，我没有看的！”
桑子羊并不在乎这个，她盯着方瑕那张挂着俩硕大黑眼圈的脸。
“啊对，你醒的正好，快把今天的药喝了吧。”方瑕急匆匆起来，捶了两下发麻的小腿，就赶快把煎得刚好的药汁滤出来，递到她面前，“慢一点，可能有点——”
“烫”字还没说出来，桑子羊就接过药碗，胡乱吹了两下就仰头饮下，看的方瑕目瞪口呆。
喝完药，两人就这么呆坐着。
之前桑子羊昏睡养病，方瑕给他灌药、帮他擦脸，对着他自言自语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人家醒了，方瑕反而觉得别扭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拧拧巴巴地东张西望了一会，没话找话道：“姐姐，你饿了吗？”
桑子羊眉头皱得更深：“不要叫我姐姐。”
方瑕一缩脖子，蔫蔫地答应：“哦，知道了姐姐。哦不对，哥哥。”
“……”桑子羊。
桑子羊问：“你一直在这？”
方瑕揉揉眼睛，点头道：“是啊，林大人要忙公务，魏郎中在外面帮忙配药，笙哥哥与孟寒舟出去办事了……只有我方便呀！”
桑子羊急病初愈，颜色还淡淡的，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瑕扁了扁嘴，只好提了木桶出去找狱卒换些清水进来，才一起身，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高兴道：“笙哥哥，你们回来了？”
桑子羊掀起眼睛。
“嗯，怎么样了桑将军？”林笙走进来，先观察了一下炉上的药渣，又去给桑子羊把了脉，脉象平稳了许多，微余弦数，“放心吧，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有些肝火未平。我再给你施一次针，之后继续服两天药就行了。”
桑子羊点点头：“多谢林郎中了。”
林笙展开针包，刺在她太冲、太溪、阳陵泉等清肝泻火的穴位上，见桑子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朝外看，便说道：“等寒舟吗？估计是帮方小少爷去拎水了。”
桑子羊一时有些尴尬。
不过话音刚落，方瑕就大惊小怪地回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空瓢，袖口湿了一角，气呼呼地跑来告状：“笙哥哥，你管管，他拿水泼我！”
孟寒舟随后进来，将清水放在一旁道：“贼喊捉贼。”
“好了，天气冷，快把袖子烘干。”林笙将两只一边一个揪开，大的拽到身边来，小的那个扔到药炉边去烤火。
桑子羊看他们吵吵闹闹的，不由想到了军营生活，一帮弟兄们也是如此打打闹闹。西北军营一到冬天就会落大雪，他们经常比着比着武，就打起了雪仗。大家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冷了寒了，就回帐篷里煮热酒。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们的机会。
比起绥县或水乐村，军营更像是她的家。
孟寒舟小声朝林笙嘀咕：“明明是他先使坏，朝我掬水，却被我躲开了。他恼羞成怒，结果自己跌进了桶里。”
林笙故意道：“他怎么不去欺负别人，专欺负你？自己反思反思。”
孟寒舟：……
这情敌当得真冤。不对，现在是前情敌了。
是时，林笙为桑子羊起了针，桑子羊活动活动手腕，又看向孟寒舟，开口道：“孟郎君。你上次说的事情……还作数吗。”
孟寒舟将视线从林笙脸上撤回来，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问：“作数，你想好了？”
桑子羊攥了攥拳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西北，如果最终要死，我也想战死在西北。”
孟寒舟勾起唇角：“好。我替他答应你，一定让你‘马革裹尸’。”
自始至终，孟寒舟都没有提及那个即将要效忠的“他”是谁，但桑子羊想，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堂堂正正地战死在疆场上，是谁都行。
这时，方瑕跳起来道：“呸呸呸，什么马革裹尸，不吉利！姐姐一定是攻无不克，匕咋风云，做天下第一的大将军。”
孟寒舟狐疑思索一瞬，嫌弃道：“那叫叱咤风云，读点书吧少爷。”
方瑕：……
桑子羊忍不住笑了一声，积郁良久，天色终于见了一色霞彩。
方瑕转瞬就将被孟寒舟嘲笑的事抛在脑后，颠颠儿地对桑子羊道：“姐姐，笑了就对了嘛！我订了几道菜，估计一会儿就送来，等吃饱了才有力气。你那个弟弟对你不好，你就把他忘了，以后我做你弟弟。”
桑子羊提醒他：“我不是男子。”
方瑕咕哝道：“那怎么了，我现在反正也没有别的人喜欢。姐姐真的很帅气，将就一下嘛，等我找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了，自然就把姐姐忘了。”
“……”桑子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他率真，还是浪荡。
方瑕突然发现药炉里没火了，忙风风火火出去找狱卒要炭块。
林笙摇了摇头，替方小少爷找补道：“他一直这样，从小娇生惯养，蜜罐子里泡大的。对他来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那么多对错。你要是嫌他烦，把他赶出去就是了，他不会记仇的。”
桑子羊倚着石墙，叹口气：“挺好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阴差阳错。”她无奈扯了下嘴角，苦笑道，“到了如今，既成不了真正的男子，也做不回真正的女子了，夹在中间像个怪物。”
林笙收拾着针包，随口道：“何必非要选呢。大家来世上走一遭，区区几十年，不过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活着，等到咽气的那一天，悔恨也好，得意也罢，都会烟消云散的。所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不重要，做自己就好了。”
桑子羊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林笙茫然：“怎么了？”
桑子羊释然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小少爷之前为什么会喜欢你。应该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你吧。”
孟寒舟立刻警觉起来，把林笙拉到了身后去，目光上下剐着桑子羊。
桑子羊：“……我不是那种意思。”
这边正虎视眈眈的，外边忽然又传来一阵说话声，竟是二郎来了，一脸焦头烂额的表情。跟着方瑕走进来后，他急急地朝林笙道：“林医郎，大舟！你们快回客栈瞧瞧吧，魏郎中被人打了。”
林笙：“怎么回事？”
二郎嘴角也有道伤痕，约莫是拉架的时候留下的，他气愤道：“不知道是哪来的几个粗人，一进来就嚷嚷着要找你。魏郎中觉得他们不是善茬，就没搭理，结果对方非说魏郎中瞧不起他们，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那魏郎中哪是他们的对手啊！”
在绥县又不比家里，伙计们上去帮魏郎中，又不敢真的打伤对方，都留了一手。
奈何对方不依不饶的，还口出恶言，伙计们都是正当年纪的，哪里忍得了这种。这下就越发不可收拾。
二郎见状不好，怕惹出事来，就赶紧抽身跑来找孟寒舟他们。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林笙叮嘱了桑子羊几句，就匆匆挎着包往回赶。
此时客栈里早已打成了一锅粥，桌椅都掀翻了好几张，只是推推攘攘还不解气，血气方刚的伙计们甚至去抄了家伙——对方块头魁梧，但他们人多啊，真起了冲突，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呢！
客栈中的其他人跑的跑，溜的溜，小二也惊惧着躲在柜台后面，缩着脑袋不敢出声。
两边正对峙着，林笙迈了进来，喊道：“都住手！刚养好的伤，又要逞一时意气？”
“孟郎君！”伙计们见他俩回来了，纷纷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们不讲理，打破了魏郎中的头！”
林笙谁的话也听不清，直接拂开众人走向角落里的魏璟，他此刻捂着头歪坐在地上，血色从他发丝里顺着指缝流了半边脸，十分狼狈。
“我看看。”林笙摘下挎包，拨开魏璟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确实看到个鲜红的伤口，便裁下一段棉布压-在上面，又叫二郎去房间里取了止血散来敷上，略一包扎，“没事，小口子，头皮上血管丰富，看着吓人罢了，自己摁着，血一会就止住了。”
魏璟抬手按住那块棉布，微微吸了一口气。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瞪着他们。其中络腮胡子瞥了林笙一眼，不耐烦道：“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老子没工夫跟你们扯皮，老子要找的是个叫姓林的大夫！”
孟寒舟一动，林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先不要冲动，上前半步道：“我就是。你们找我干什么？”
对方一愣，又上下将他打量了一会，反而更恼怒了几分，卷起袖口道：“还耍老子！”
林笙一把扯出医牌朝他们丢过去：“自己看。”
那人身侧一个脸上有痦子的，过去捡了医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最后一脸窘迫地递给了那领头的。那魁梧的扫了一眼，见上边刻的字儿，顿时气得给了他一脚：“老子难道看得懂吗？”
他环视一周，从桌子底下揪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把医牌塞到他眼前：“你念。这上边刻的啥？！”
那书生瑟瑟发抖地定睛看去，哆嗦道：“上、上岚，医者林笙……”
络腮胡子闻言一怔，迅速夺回医牌自己看起来，喝问：“哪个字是林？”
“这这这个。”那书生讪讪地给他指了。
他看看这个“林”字，又看看那边那个皮白肉嫩的小美人，狐疑道：“你真是那些人嘴里那个姓林的神医？”
“神医当不上。”林笙道，“但确实是我。你们若是来求医，自当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络腮胡沉默片刻，回身就指着痦子脸臭骂：“你干的好事！让你找神医，你上来就把人家的弟兄给打了！”
痦子脸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他们就是啊。”
络腮胡兜头劈了那痦子脸几巴掌：“不知道，不知道，你能知道个什么！早说了让你多读书，脑子和猪一样蠢！还不去道歉让人家原谅我们？！”
痦子男大气不敢喘一个，捂着脸挪了过去：“对不住……”
络腮胡一改方才的张眉努目，拱着手朝林笙赔笑道：“林神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刚才一时冲动，打了你家的兄弟，要是气不过，就让这位兄弟打回来！我们保管不还手的！”
痦子脸听了，蛄蛹到魏璟那边，就去抓魏璟的手让他来打。
魏璟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场面，骇得头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激灵跳起来躲到了孟寒舟身后。
林笙本来还挺恼他们，谁想这伙人这么能屈能伸，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络腮胡摩着手掌道：“神医，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这跑遍了城里的医馆，都说治不了。这东西打听着，就说这客栈里有个了不得的神医住着……唉！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哥几个是心急才……误会，都是误会！”
他踢了身侧人一脚，几个魁梧汉子立马裂开嘴朝他笑。
林笙实在看不下去几个壮汉朝他讪笑的表情，只好问：“你们要看的病人在哪里？”
络腮胡一听，赶紧叫人把人抬进来。
两个汉子匆忙出了门，从外边角落里停着的一架旧马车上，扛下来一个人。
那人半边衣襟都被血染红了，腹部粗糙缠着用衣服撕成的布条，他脸色苍白，额冒虚汗，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人也不怎么讲究，两张桌子简单一拼，就当成了台子，就把人抬了上去。说着就赶紧拽林笙过来查看。
林笙掀开湿透的布条，眉色登时拧了起来。
魏璟看林笙突然严肃起来，到底是忍不住好奇，垫着脚平移过去，也跟着探脑袋瞧了一眼。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脸色唰的一下，比伤者还要白上几分。
他快速离开了几步，扶着楼梯把手差点就吐出来。
孟寒舟近前瞥了一眼，也感到触目惊心。
——只见这人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随着呼吸起伏而一汩一汩地往外渗血，裂开的伤口赤红蠕动，仿佛是有血色长虫在盘绕一般。
但那不是什么虫，而是淌出来的一截肠子。
怪不得其他医馆说治不了，这种开膛破肚的伤，别说治好了，就是能让他多活几天都算是奇迹。这要是放在战场上，都是直接等死的命。
“这怎么伤的？”林笙问，“伤了多久了？”
痦子脸左右看看，没吱声，络腮胡开口道：“路上遭了山匪，从伤了到现在，有几个时辰了。神医，一定要治好他啊！只要他能活着，钱……钱不是问题！”
他摸索上下，掏出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兜囊，说着就要往林笙手中递。
林笙立即叱道：“拿远点，污了他的伤口，神仙也救不了。”
“别碰他，都退开。”林笙话说在前面，“我不敢保证一定救活，只能尽力一试。”
络腮胡带人跑遍了全城，其他郎中都是看了一眼就摇头摆手，如今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听见林笙说能试，简直激动万分：“试！试！”
林笙脑子里飞速一转，同时吩咐伙计们：“找个空房间，用担架把人抬进去，不要放床上，还是像现在这样，放在平面的桌子上，束住手脚。二郎，用葱白黄连去烧水；寒舟，去拿酒来，要烈的。其他人，取屏风，细盐，还有石烛，烛越多越好，要足够明亮——魏璟，拿药箱跟我进来。”
伙计们一愣，也没人质疑，匆忙的按吩咐去拿各自的东西。
不多时，一应物件就准备齐当。收拾好的空房间里，就用屏风沿着那缚了伤者的桌面围成一圈。数不清多少烛灯，将已经昏黑的屋内照的恍如白昼。
屏风外，数个泥炉连番煮着药汤，楼下厨房里也齐齐开着灶，烧着热水。
络腮胡几人还要往里跟，被林笙一声呵斥给关在了门外：“要想他活，就老实等在外面。”
-
桌前，林笙用烈酒浸了手，让孟寒舟从身后将他的头发全部束住，包起来。
孟寒舟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低声问：“一定要这样？”
林笙道：“只能这样，若不然，他必死无疑。”
孟寒舟唇畔张了张又阖上，不再多言了。
林笙抽-出针，刺入伤号的几个大穴之中：“寒舟，帮我捻针，你应该见到过，并不难。尽量不要停，这是止痛针。”
“好。”孟寒舟点点头。
魏璟多看那流肠子的伤口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一分，他别着视线小声问林笙：“林医郎，这是要做什么？”
“止血，把肠子重新接上，再把伤口缝起来。”林笙道，“魏璟，把这截看得见的断肠拿出来，用盐水冲洗干净。”
“啊？”魏璟霍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能行？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
林笙目色冷肃地看向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习过医术，懂得疡科？之前让你练的，难道只是为了纸上谈兵？那我来洗这截肠，你伸手进去捋，寻另一截断口。”
拿猪皮练手是一回事，真的看人开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
魏璟怎么敢把手伸进去，光听着就倒吸一口凉气，匆忙道：“我洗，我洗。”
他洗干净手，颤颤地去摸那截断肠，触手是热乎乎的，湿滑黏腻的感觉，他强忍着反胃，把它小心地托出来，用细口瓶子清倒配好的淡盐水，眯着一条眼冲去上面血垢。
然后视线一斜，就看到林笙直接将手探进去了，在血肠红肉之间掏弄，不时的用棉布吸去渗血，肠、肉、腑，都在一腔热肚中搅弄。
魏璟一个没忍住，一股酸意从胃里反上来，他赶紧别开头，强咽着没吐出来。
他祖上是疡医不假，可最多也就是见过断指、断腿，或者被砍了耳朵之类的伤，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开膛破肚了还能活的。
林笙目不转睛地捋着肠子：“人的肠子约有人身量的四五倍，先是小肠，上接胃，后是大肠，下接谷-道魄门。他这是幸运的，应当已经许久没进过食，肠管是空的，否则若是积累在肠中的食渣粪质流进腹腔，又被马车颠簸一夜，根本撑不到现在。”
魏璟明白他这是在教自己，尽管反胃恶心，还觉得有些惊悚，也要硬着头皮去听。
“找到了。”林笙将两边断口都取出洗净，用医刀截掉不齐整的部分，各自露出鲜嫩的断面，便拿出一根细银针，似缝衣针一般，穿针引线，“只是桑白线，用桑白皮中的纤维锤烂鞣制而成，用它来缝皮缝肉，可以清热解毒，促进伤口愈合。”
魏璟之前就知道林笙剖过兔子，已经十分惊奇，现下又看他拿针缝人，更是惊叹：“那这个线之后怎么取出来，再把肚子剖开一次吗？”
林笙：“并不需要拆，它会慢慢与皮肉融合在一起。”
魏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止了血，用一针一线，将两节断肠缝了起来，然后轻托着肠子塞回了肚子里。又将被划开的肚皮缝起来，用一种很工整的结扣。
他也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肚皮并不是像水囊一样，反而像是千层饼，需要一层一层地合拢，一厘一厘地缝住。
最名扬天下的绣娘，恐怕都不如这个活儿精细。
之前用猪皮练的手，和真实的人腹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魏璟帮不了什么大忙，只能用弯钩撑着这个口子，静静等着林笙缝针。
林笙其实并不擅长这个，比起专修外科的师兄们来说，他这个只是应急救命的程度而已。所以必须很专注，调动一切感官和注意力，小心的，不要缝错任何一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漫长，直到孟寒舟用一块方帕拭去从他鬓角流下的汗珠，他才回过神来。
“多长时间了？”他问。
孟寒舟看了眼烛台：“一个半时辰了。”
林笙担忧道：“手生，有些久了，必须尽快结束，不然会很危险。”
缝到了最后一层，魏璟已经看呆了，小心问：“这样就行了？就能活？”
眼前条件简陋，别说是林笙这应急的手艺，就是换世界闻名的主刀来，也未必能打包票说他能活。林笙浅浅换了口气：“我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能不能愈合活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林笙将浸过疮疡药粉的棉块轻轻地覆在缝合的伤口上，用透气的棉布条包扎好，然后去净了手，开出一副养血化瘀解毒的方子，他想了想，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包裹严密的锦囊。
孟寒舟看到锦囊中的东西，疑道：“这不是英华垌后山那些仙花的种子？你不是说它有毒……”
“是毒也是药。”林笙取出几粒，交代磨成粉末加到药方中，“这么长的刀伤断肠，即便缝上了，等撤去了止痛针，他醒来肯定会疼痛。这花种有止痛奇效，适当入药，可以让病人少些痛苦。”
林笙摸着他的脉搏，失了很多血，又经历一场缝合，他的呼吸与脉搏都很弱：“只是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过于专注的两个时辰，林笙有些疲累，孟寒舟一把将他挽住：“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所有人都厉害。放心歇息吧。”
林笙笑了声，回头吩咐魏璟：“起针、换药的事交给你了。”
魏璟点点头，正要去开门，孟寒舟叫住他道：“把台子收拾干净。缝肠一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不要再与其他人说。”
魏璟心里明白，林笙这次若是真的将人治好了，那足以堪称是起死回生之术。只是这手缝肠，别说是外行人，就是魏璟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不甚，林笙就有可能被人打成异端邪说。
而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少藏着点，未必是一件坏事。
门外徘徊的络腮胡几个，正愁得来回踱步，冷不丁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即扑了上去问：“怎么样？救活了吗？”
魏璟将情况跟他们讲明：“林郎中已经尽力了，余下的，就要看他的造化了。”他将门口让开些许，“你们可以进去看，将他小心平移到床上去，但万不可以碰他的伤口。”
络腮胡连连点头，一个猛子冲了进去，看到平躺着尚在昏迷中的人，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有呼吸，也有心跳，身上的血被擦的干干净净，那肚子上流着肠子的血口也没了。
他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围着伤号转着看了好几圈，一时激动得两眼泪花：“好，好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林笙稍坐着歇了会，也与他讲了饮食修养要事：“之后两天他可能会有些发烧，是正常的，我也会来时时看着。切记，头七天只能吃流食细粥、小米汤、藕面粉之类的，不可多食，不可大补，不可妄动，不可努劲。”
络腮胡赶紧记下来。
待林笙交代完了要离开，他忽然拦住了去路，窸窸窣窣地在身上摸了遍，掏出一只陶哨，塞进林笙手里：“兄弟们之前对你们动手，对不住。这个救命之恩，我们兄弟实在难以报答，这个信物你拿着，以后要是见到同样有这个东西的人，无论你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你。”
林笙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是一只小鸟形状的彩陶哨，瞧着有很多年头了，像是小孩玩的玩意儿，不少地方的陶纹已经开始脱落。
他还想问，络腮胡便有些欲言又止：“总之，你拿着就对了！就算用不上，也能当做个摆件，千万别嫌弃。”
林笙有些莫名其妙，但对方盛情难却，也只好收下：“好吧，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第180章
拿着那只鸟哨回到房间, 孟寒舟跟着看了看，也没认出有什么特殊之处，只好暂且叫他收着。
林笙便将陶哨随手挂在了腰上。
萧瑟夜半, 未栓紧的窗户被风微微撬动, 发出窸窣的响动。孟寒舟被扰醒, 便蹑手蹑脚下了床。
正要栓窗, 蓦地不远处响起三声喜鹊叫声——那是与席驰约定的暗号。
孟寒舟一顿, 回头看了眼睡熟的林笙, 又为他肩膀上盖了一层薄毯，这才披上氅衣轻轻地带上门出去。
转过后院, 就看到席驰一副毫不起眼的伙计打扮，正在黑漆漆的马厩中悄声喂马。
他走过去问：“是桑家有动静了？”
席驰将手里马草丢进槽中, 点点头：“和桑家接头的人已经捉住了, 没有惊动林县丞的人，现在被关在我们的地方，要不要现在去审？”
时间紧迫，孟寒舟竖了竖衣领：“去, 省得夜长梦多。”
那匹白马闻到席驰陌生的味道，正要嘶鸣, 孟寒舟伸手抚了抚它, 嘘了一声：“乖, 回来给你加个果子吃，不要叫，会吵醒他睡觉。”
孟寒舟骑过它，味道熟悉, 白马嗤了个鼻音，甩甩尾巴。
下一刻, 马厩前的人便悄声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数条街巷，钻进了一间空置宅邸的废旧地窖中。几个扮作乞丐的飞霜营人守在院内，见到他们来了，无声而麻利地打开厚重的地窖门，领他们下去。
绥县到处盘根错节，免不了会有其他人的眼线耳目。
这是席驰新找的一处藏身地，亦是一方用来关押审问人的好地方，地窖门一关，下面有什么动静火光，外面都听不见。
只是年久失修，有点漏水潮湿，孟寒舟踩着微生的青苔拾级而下。
“这人嘴硬得很，捉回来什么也不说。”那领路的人抱怨道，“这人脸上还有道疤，不过听口音，好像也是上岚人。”
孟寒舟脑海里忽地一动，不过尚未深想，转过一面石角，他就看到了杯堵着嘴五花大绑在角落里的——
“……齐风？”孟寒舟很快就想起了他的名字，“竟然是你。”
那人正奋力挣扎着，身上已经有不少伤势，约莫是交手时留下的。这会儿听到有人唤他名字，一抬头，看到孟寒舟的脸，他神色蓦然一滞，挣动的手脚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地窖里已经布了桌椅，孟寒舟随便捡一个干净的坐了：“给他松绑，让他说话。”
守卫愣道：“孟公子，这人身手可好得很，万一跑了……”
孟寒舟一挑眉：“他不会跑的。”
守卫先看了看席驰，席驰点点头，他只好跑过去，把齐风身上的粗麻绳都给解开了，但还是警惕地留了只铁镣在脚上。旁边几人也握着刀柄，生怕他一个怒起动手伤人。
不过倒是奇怪。
这人吐出团布，动了动捆出淤痕的手臂，脸色黯淡地盯着孟寒舟看了一眼，目光就迅速地避开了，似乎真的没有要逃的迹象。
孟寒舟靠在椅子上，讥讽道：“好久不见。本来我还不太确定是谁这么愚蠢，在绥县动手动脚。看到你，倒是明了了。我倒是好奇，你们三皇子到底有多缺钱？这点钱粮灾款，他也吃得下嘴。”
齐风没说话。
孟寒舟也不恼，看他这般身量在地上憋屈着，还好心踢了个凳子过去给他。不过那凳子在齐风身边打了个旋儿停下来，齐风也没有要上去坐的意思。
“怎么。没脸坐？”孟寒舟朝前倾起上身，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他脸上那道疤痕，“在上岚县的时候，林笙看你可怜，救了你，还劝过你，让你良禽择木而栖。我真是高看你了——看来你不仅一点没有听进去，还继续为虎作伥。如今洢州灾民无数，这就是你当初想出去闯一闯的抱负？”
齐风闭口不言，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上次我就不想让林笙救你，但是他见不得人死，我没办法。”孟寒舟语气冷道，见齐风一言不发，他伸手将齐风的脸掰过来，盯着他肿了一半的眼睛问，“把你手上有关侵吞钱粮的证据交出来，线索也行，我就放你走。”
“你觉得我不敢对你下死手？”孟寒舟问，“还是觉得，这次还有林笙再救你一次？”
齐风闭了闭眼，仍然作冥顽不灵状。
“林笙看谁都想救，那是他。我可从来都不是个善人。”孟寒舟懒得与他废话，起身对席驰道，“随便你们手段，我只要结果。”
临走，他又退回来几步：“动静小点，别让林笙知道。”
片刻之后，地窖门打开阖闭，将一声闷呼掩盖在层层石板稻草之下。
孟寒舟回到客栈，蜕了沾满地窖潮气的大氅，换了一身干净里衣，确保一丁点血腥气都没有留在身上，这才重新钻回温柔乡、爱人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夜风起。
直晨光熹微时分，外面辘辘地响起了车轮声。
百姓们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少富户携家带口准备离开此处，树根墙角处也聚集了许多神情惶恐疲惫的流民，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孺。
林笙被这嘈杂的动静吵醒，茫然地推开窗隙朝外看了看，半晌，他喟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别多想了，小心冻着。”孟寒舟也睁开眼，见他看着外面出了神，被寒风顶开的窗页吱呀吱呀地扇动着，忙去拿了条毯子将他裹起来。
林笙哈口气，缩了缩脖子，却低头时留意到他鞋尖上的一抹污迹：“等一下，你这鞋子上哪来的血迹？”
孟寒舟视线一扫，猛地反应过来，失策，可能是昨夜昏黑，在地窖里从齐风身上蹭来的。他挪挪脚尖：“哪有血，可能是溅了茶水，颜色有点深罢了。”
林笙狐疑起来，不过并没有多久，窗外隐隐传来的一串哀怜声，就掳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竖起耳朵听了会，推开窗探出身子去看。
很快林笙就看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快步下了楼，直从客栈后院出去。
直到他站定，孟寒舟才从窗口注意到，那后巷的枯树下依靠着一对流民母女。
母亲用一张褴褛的薄布包着怀里的孩子，但薄薄一张破布根本挡不住丝毫寒气，三四岁的小丫头两颧赤红，埋在母亲胸-前直抽搐。
妇人什么都没有，穷困和饥饿已经令她麻木，她只能用一张捡来的糕点油纸，纸上还略沾着零星一点糖霜，蹭一蹭孩子的唇，疲惫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吃点糖，就不难受了……”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拨开了裹布一看道：“孩子高烧抽搐，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跟我来，我拿些药给她吃。”
妇人一愣，眼神浑浊地看向林笙，他干净漂亮，像富贵人家来的小公子，于是嚅动着说：“我没钱……”
林笙看了一眼同样身形虚瘦的妇人，伸手接过了孩子道：“我不要你的钱。”
妇人见他抱走了孩子，忙焦急而踉跄地跟上，直到一头钻进客栈门帘，里头的暖风扑面迎来，她太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温暖，步伐停滞了很久，耳朵里似乎也嗡嗡的。
她看着那小公子将她的孩子交到了另一个高大挺拔的郎君手里，两人说了什么，小公子又快走回来，在她手腕上探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然后又离开了。
紧接着过了没多久，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出现，将手里端着的一碗汤水递给她。
半晌，她才从一阵淡淡的粥米香气中反应过来：“给、给我的？”
伙计点点头：“你别担心，你女儿被我们林郎中接去喂药了，你把粥喝了，暖和暖和。”
妇人受-宠-若惊，她环顾四周，自觉与这整洁的厅堂格格不入，遂找了个犄角旮旯蹲着，捧着这碗热乎的粥水，小心抿了一口，麻木已久的肠胃瞬间就抽动起来，叫嚣着快快将粥喝下。
但一想到饥饿的孩子，她又立刻忍住了，咽了咽口水，谨慎地将碗放在身边，像保护着一尊金佛玉盏。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在米香的诱惑中昏昏欲睡，她又突然被人叫醒。
“好家伙，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躲着！”伙计视线瞄了一圈，责备道，“给你的粥你怎么不吃？”
妇人头昏眼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姑娘也饿，这个，留，留给她……”
伙计把碗塞她手里，叫她赶快吃下，便拉她起来：“你姑娘自然有你姑娘的吃食，快快吃完，你要是饿昏过去，难道要我们林郎中亲自照顾你那小丫头吗？”
妇人恍恍惚惚的，直到被伙计拽到一间干净简单而不简陋的小房间中，看到蜷缩在棉被中、已经服了药不再抽搐、平静熟睡的女儿，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遇上好人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膝盖一弯还没磕头，就被伙计提溜了起来：“我们这不兴这个。你要是有心，等你姑娘病好点了，帮我们干点杂活就是了。”
伙计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没说几句便走了。
接下来两天，小房间里又前后住进了三个人。
一个是家中为了省粮食，而被几个儿子赶出来的六旬老母，流浪至此地；
一个是死了男人又没有孩子的娘子，夫家撺掇着要把她卖给一个老鳏夫换彩礼米面，她不甘心而逃了出来。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不知什么来头的年轻女子。
——几人来自南北不同的村子，互不相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生了病却没钱医治，恰好被林笙从路边捡回来。
房间其实很小，只有一张床，大家不约而同选择让给那婆婆，余下的便打着地铺。铺盖虽简单，但是棉的，干净而带着太阳的味道，大家挤在一起说说话，挺暖和。
至少，比原本在寒风里流浪要强得多。
听说走廊那头还有几个男子，也是林郎中外出时救回来的。
卧房中，孟寒舟抱着药舂，邦邦地捣着药，再看看旁边排队等着要捣的几份药，忍不住问：“绥县内外这么多生病的流民，难道你都要救了不成？”
林笙剪着药枝：“我闲着也是闲着，看都看见了，而且这些人都不是特别重的病，几服药就能好的，既然顺手的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如果救不过来呢？”
林笙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他忽然想到什么，推开窗朝下喊道：“胡大哥，把墙角那箱连翘帮我抬上来，我要用。”
络腮胡的几个兄弟说是家里有事，之后不知去了哪里，他因为要照顾受伤缝针的那个，所以特意留了下来。
那伤者被络腮胡唤做“小河”，如今还昏睡着，时不时的会发烧。但好在年轻壮实，受得住猛药，腹部的伤口看着狰狞，却也并没有化脓。
眼下络腮胡正赤膊帮伙计挑水，听闻林笙叫他，立即仰头应道：“好嘞！且等着！”
林笙朝他摆摆手，说罢坐回来，催促孟寒舟道：“赶快捣药啊，一会儿徐娘的饭就做好了，她蒸的馒头可好吃了。”
徐娘就是那个带孩子的妇人。
绥县情势如此，客栈中原本的厨子伙计都走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走都没处走的小伙计。连掌柜都带着媳妇孩子，去外地投奔亲戚去了，听说孟寒舟一行人还不打算走，就草草拟了个契，把这间客栈便宜租给了他们。
孩子病情平稳以后，徐娘就接过了给大家做饭的活儿，如今一日三餐皆出自她手。虽然比不上原本的大厨手艺，但是平淡家常，结实管饱。
与她同住的王婆婆会帮大家缝补衣裳，寡-妇齐娘子则负责浆洗。
还有一位话少的柳姑娘，林笙也不知道她此前是做什么的，不过她力气也很大，干活干净利落，会帮着喂马刷马，打水劈柴。
有流民找上门来求救，林笙也来者不拒，绥县百姓之间渐渐都传起来，说是来了活菩萨。一时间，求医者众……好好的客栈，不知不觉中又变成了医馆。
只是这些人多半付不起药钱，有手艺的就各司其职，没手艺的就干点杂活。
家具桌椅不够用了，二郎便四处搜罗点废旧家具，带人修修补补，也一样能用。
世情萧条，到处风声鹤唳，倒是这一方客栈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其他人都在往外投奔，只有林笙在此“安营扎寨”——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奇景。
孟寒舟看着这满院子杂七杂八身份不明的人，心中暗暗感慨一声，也只能接受……谁让那是林笙呢。
“林郎中，林郎中！”正扛着药筐上楼的大胡子，突然在外面激动地喊道，“你快来！小河醒了！”
“醒了？马上来。”林笙放下药剪，拍拍手上药尘，提着衣角快步出去了。
“哎林……”孟寒舟看着他忙碌离去的背影，只好接过他剪了一半的药枝，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继续干。
而不远处的病室中。
小河浑浑噩噩地醒来，下意识就要坐起来，被一步夺进去的大胡子赶紧手忙脚乱地按住：“可不能起可不能起！你这刀口才好一点，别被又绷裂了！”
“胡哥？”小河摸了摸腰间缠着的棉布，脸色还甚是虚白，“我，我还活着？我这是在哪？”
“这不废话！”胡大哥连呸三声，去倒了杯温水给他喝，“慢点，润润嘴。咱们这是在绥县，你都睡了好几天了。”
几口水抿过喉咙，小河终于感到肚子上刀口的刺痛，他微微呲了呲牙，脑子里还有些恍惚：“我记着，我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话说的，大胡子都有些后怕，忍不住训斥了他两句：“可不是吗！你说说你，冒失得很！多亏了这绥县有个小神医，不然你可真就交代在这了！”
小河突然想到什么，捂着肚子就要下床：“都好几天了，得赶快把事情告诉大哥……嘶！”
“就你这破落身子，还往哪去！”胡大哥见他脸色煞白，急得把他摁回去，“早就叫人回去传信了，你躺着别动！你瞧瞧你这，又洇血了！”
小河还想挣扎，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年轻的小郎君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立刻闭上了嘴，上下将人打量了一遍，目光定在林笙腰间晃动的小陶哨上。
大胡子朝他点点头，介绍道：“这就是救了你性命的林神医。”
林笙拐进来没有多寒暄，直接试了他的体温和脉象，正要查看伤处，就见到绷带下透出淡淡的血水色，不禁责备道：“怎么回事，不是叮嘱不许乱动吗？”
小河努力往床头蹭了蹭，在胡大哥的搀扶下坐靠起来，捂着发痛的肚子道：“谢谢你，但我得走……”
胡大哥哪里能让他下床，两人一时间拉扯起来。
林笙提着药箱，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俩。
胡大哥感到后背发凉，一偏头果然看到林笙眉头发皱，他赶紧用力按住小河肩膀，好声朝林笙笑道：“年轻人脾气急，一睁眼就想下床。小神医你别理他，赶紧给看看，这都透血了，没事吧？”
林笙只得上前，拆了棉布，清理了缝口，还好只是微微的渗血，并没有动及内里。
他重新给小河上了药，没好气道：“想走哪去？外面冷风瑟瑟的，就你这幅样子出去不出三天，就要病死在马车上。要是真不想治了，统统出去，底下有那么多病人都没有病室住，只能打地铺挤在一块，你们却在这里打架？”
“没打架没打架！治，我们肯定治！你别生气，我回头好好说他。”大胡子连连点头，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一个。
这小郎中平日看着好脾好气、柔柔和和的，一碰到这看伤换药的事，那教训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就说光小河昏迷的这几日，他一个粗人，照顾起来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挨了林笙多少教训。
一旁的小河哪里见过这大胡子这般低声细语的，不禁有些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再言语。
林笙道：“还发着低烧，你哪里都不能去，更不能吹风着凉。药还是要接着吃。既然人醒了，免不了会觉得饥饿，但切记不能贪吃，只能吃温软的流食。可以坐起来活动活动身体，以伤口不洇血为要，听明白了？”
包扎好了，大胡子攘了小河一下，小河糊里糊涂地跟着叫人：“明白了，林神医。”
林笙又看了他一眼。
之前急于救命，没有仔细观察过他，这个小河洗干净了脸上脏污，皮肤麦色微糙，手长脚长，长相还算周正，也就跟孟寒舟差不多大年纪。
看他神色恹恹，林笙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一瓶止痛养血散，语气又温软下来：“这药散每天晚上服一次，是养血之用……好了，别折腾了，能睡就多睡会，好好养伤吧。”
与此同时，孟寒舟正抖擞着药篓里的浮尘，突然身后窗柩轻微一响动，一个身影矫健地翻了进来。
孟寒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席驰：“怎么样？”
席驰朝他略一点头，低声道：“弟兄们扮作流民和病患，已经在客栈内外安排好了。至于地窖里那个……还是不肯说。”
孟寒舟咔嚓、咔嚓剪着药枝，闻言手上一停，拿起抹布擦去指上灰尘：“那你告诉他。我的耐心有限，他自己想烂死在地窖里，那他妹妹齐娘子如何？算时间，齐娘子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不知取了名字没有？是不是在等他这个舅舅一块商量？”
话音未落，林笙挎着药箱推门回来：“什么孩子，什么取名，你们在聊什么？”
席驰瞥了孟寒舟一眼，立即藏起沾血的袖口，站去了他的身后。
屋中焚着茶饼，香气袅袅，冲散了席驰带来的微微腥气。
孟寒舟摸摸他的手，有些凉，于是自然地递出一杯茶：“没聊什么，席大哥说去办事回来路上，看到有个野猫生了只崽，他看着可爱，就给小猫找了个好人家养，只是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好。”
“席大哥还有这种闲情。”林笙没多想，喝了口热乎茶，想了想说，“这世道不好，猫生独子也甚是罕见，叫平安吧，是个好兆头。”
孟寒舟偏头朝席驰笑了笑，道：“席大哥，那你去告诉他——林笙说的，平平安安。希望小崽儿还有他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
“忙活一天了，饿了吧？”孟寒舟眸光缱绻，“歇歇，待会吃饭。”
他说着，朝席驰暗暗投去一个“不要乱说话”的眼色。
林笙见不了生死病苦，要是知道被捉的是齐风，说不定会忍不住为他求情。
席驰一向言少，此刻却从这位少年郎身上，觉察出一股不择手段的狠厉来。
他的温情，向来是从不对外的。
这匹烈兽卓然迅疾果断，但獠牙又是如此锋利冷酷，如果没有人掌缰，恐怕会在癫狂时将周身一切啃噬干净。
希望林笙手里的缰绳握得紧一些吧……
席驰轻轻吸了口气，推开后窗，一个闪身翻了出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孟寒舟去温了饭食，刚端回来，用温水浸了帕子，要递给林笙擦手——突然，楼外远处一阵骚动。慌乱声、呼叫声、马蹄声、拍砸声，杂乱地交织在一处。
林笙一怔：“什么动静？”
一串脚步蹬蹬蹬地踩着楼梯跑了上来，二郎带着一张匆慌的脸色从门缝中推门而入，急急道：“大舟，林医郎，三角军打进城了！好多人！还有人要闯进来抢东西！”
作者有话说:
没有跑路，不会跑路。
对不起，这两周工作上发生了好多不愉快的事，把我搞破防了，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这两天调整了一下，看了大夫吃了药，平静多了
会好的，我快点写，也接近尾声了
-

第181章 反军首领
夜逐渐深了, 外头步子凌乱，人声喧闹。
林笙听到这个消息，怔了一瞬, 忙问：“这么突然,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二郎道：“听说是趁着天黑城门换防的时候突袭进来的。人很多, 城门根本拦不住, 现下已经满大街都是三角军了。一伙一伙的, 一进来就到处搜东西, 这怎么办啊？”
绥县没有兵备，只是些会捉猫拿狗擒贼偷的衙役民夫, 平日里去剿个散匪都吃力，更别说遇上这群亡命之徒了, 可谓根本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是以战养战, 入城后必定会到处搜刮物资，抢东西不稀奇。”孟寒舟斟酌道，“别与他们硬碰硬，钱财没了可以再挣, 命重要。”
林笙点点头，但心下不由担心起别人来：“那林县丞那边怎么样？”
二郎摇了摇头。
眼下自顾都不暇了, 大街上到处都是凶神恶煞、横冲直撞的三-角军, 根本没人敢出去, 哪里还管的上什么林县丞。
但是这群人就是奔着造反来的，想来县衙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二郎想了想，没敢直说。
不过这边话音才落, 楼下隐约传来伙计与人争吵的声音：“……这是我们的粮食！你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林笙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先管好自己这边再说吧。
伙计们没一个沉得住气的。
“下去看看，别让他们伤着病人。”他放下了刚端起来的碗，只好起身下楼去，怕他们跟对方打起来造成无辜伤亡，孟寒舟见状也贴身跟出去。
两人一转过走廊，就看到前厅里徘徊着十几个男人在到处翻找东西，各个儿虎背熊腰、体格健壮，或背着砍刀面露凶色。
那刀刃上都沁了浓浓的血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楼里的妇孺们都吓得战战兢兢，躲藏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一个肩系三角巾的汉子从后厨扛出两袋粮食，没好气地一把挥开了阻拦他们的伙计：“滚开，再多废话，把你们胳膊也卸了拿回去煮汤！”
“你们……”
粮食被抢的事还没解决，伙计们一回头，又眼见着两个男子从后院抬着个箱子出来，他们欣喜若狂地招呼起同伴：“快去告诉老大，多叫些兄弟过来！今天可赚大了，这后头还有几车药，还有好些马！”
打起仗来，药材可是好东西，更别说是马匹了。
“那不行，那是林郎中的药！”这可一下子把伙计们急坏了，当即就想上去抢回来。
林笙本想着损失两袋粮食就罢了，客栈里住的都是老弱病残，尽可能不与他们起冲突，现下见他们要将药材也全部拿走，也不禁有些着急。
不过没轮到他出声，就见到魏璟一瘸一拐地从后面跑了出来，他许是已经跟这伙人动了手，脸上显然受了点伤，脚也崴了，但追上去就揪着对方不放：“这些药是用来救命的，不能给你们。”
“真他娘的烦人。”一个方脸汉子迎面走过去，猛地推了魏璟一掌，“起开！别挡路！”
魏璟不过是个书生，顿时疼的一个趔趄，一屁股向后栽去。
还没摔到地上，一个充满药香的臂弯先将他接住了。他回头一看，见是林笙，登时愈发委屈起来：“林郎中，那药……”
“药重要还是人重要？”林笙将他扶起，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回头皱眉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东西你们拿走就是了，不要再动手伤人。”
“哪来的不长眼的小子，还教训起我们——”
汉子定睛凑近一看，是个清瘦秀丽的年轻小哥儿，不禁调笑起来：“哟，是个白面小郎君，还挺标志。怎么，你也要跟我们过过招？你这大腿，还没我们兄弟几个胳膊粗吧？”
一众人混不吝地叉着腰，相继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有个吊梢眉，最没正经，见状笑着跨步拦在了林笙面前，斜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看着像个识文嚼字的，要不跟我们回寨里，做个账房，免得打起来划破了你这漂亮脸蛋。”
“……”林笙拧眉，回身避了避。
“哎还害羞了，你们瞧，这小子脸蛋瞧着跟白玉似的，别是个姑娘乔装打扮的吧？”
这些人脸上灰血乌涂，连夜奔波尽是疲惫烦躁，如今进了城开始掳掠财宝，都忍不住放肆起来，见此场景更是嚣张，纷纷跟着哄笑，还有怂恿说把人掳回去，慢慢看的。
这吊梢眉许是这一队人的头儿，在队伍中应当有些地位，很快被鼓吹地膨胀起来，当即就要动手动脚：“我来摸摸是男是女？”
他才近前，忽的一道身影撞了过来，砰的一声，一把木椅兜头拍在了他背上。
“哗啦——”一声，木条稀稀拉拉散落一地，吊梢眉也被砸得一懵，一串血珠顷刻就顺着眉梢流了下来。
林笙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柳姑娘？”
是之前被林笙捡回来救治的，一直少言寡语的那个姑娘。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二郎等人也看呆了。
可惜那是把本就松动的旧木椅，并不结实。而这吊梢眉身强体壮，这一下子拍下去，不仅没有将他拍晕，反而激怒了对方。
“娘的！”他眼见自己被开了瓢，当即招呼了两个手下，“不知好歹的小娘们。给我抓住她！”
几个喽啰马上聚过来，伸手去捉柳姑娘，只听着“呲啦”一声，她衣服在扭打间被撕破了一角。
吊梢眉见此，色起心头，摸了摸下巴就要上去搂抱——
突然，从斜空刺来一柄薄匕首，裹着嗖鸣声擦着吊梢眉的脸颊飞了过去，若非他躲闪的及时，这刃尖都要将他鼻子给削掉。
他蹭了下脸颊，见剐出了血痕，赫然大怒：“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爷爷我？！”
“我，怎么了？你狗爪子再朝前伸一分，”孟寒舟从楼梯上下来，转了转指间的匕首刀鞘，“待会削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他娘的，老子先砍了你的脑袋——”
吊梢眉咽不下这口气，从同伴手里抢了柄大砍刀，气急败坏地就朝孟寒舟扑去。
“孟寒舟，小心！”林笙心下一惊。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就见孟寒舟一个回身。
大家都没怎么看清，那刀就不知怎么转瞬到了孟寒舟手里，紧接着这吊梢眉就被一脚踹出了丈远，从楼梯上狼狈地跌滚下来。
他摔了个头昏脑涨，咒骂了一声刚爬起，那一掌宽的刀就飞旋着掷了过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刀就铮的一声擦着耳朵过去，深深扎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耳尖上瞬间被豁了个口子，当即就流下更多血来，染了一肩赤红。
吊梢眉下意识捂住汩汩涌出热流的耳朵，他呆滞了一刹，剧痛才迟来，客栈中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我的耳朵！”
一时间，一众三-角军都凝住了，愣愣地看着他坐地上惨叫。
吊梢眉痛得站不起来，只能叫嚣着：“给我上，宰了他！谁先宰了他，这小娘们就分给谁享用！”
直到那血色流到地上，众人才醒过神来，七嚷八嚷地抄起手里的家伙，朝孟寒舟扑了过去。
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孟寒舟一脚从柱子上踢起那柄刀，握在手里，铿的一声拨开一人，又送了旁边人一刀，还顺道将被卷入混战的二郎给推到了林笙那边，叫他：“别乱比划你那三脚猫功夫了，保护好林笙，把他带后面去。”
这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没几个来回刀上就见了血，二郎蹭了蹭脸，赶紧拽着林笙往后院走：“林医郎，你就听大舟的，这太乱了，咱躲躲吧。”
现场打成一团，刀锋冷硬，碰撞出令人胆寒的声响。林笙明白自己站在这里会让孟寒舟分心，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正犹豫着，这时客栈外忽地响起马蹄声，以及一串由远及近、整齐有序的脚步，无数火把聚集过来，迅速地将整个客栈围了起来。
地上被孟寒舟打的东倒西歪的喽啰们一听，顿时又有了底气，挣扎着爬起来，横道：“我们大将军来了，你们且等着！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伙人兴冲冲地呼啦涌去门口迎接。
孟寒舟收回匕首，走到林笙身边，见他面露不解，低声解释道：“恐怕三角军的首领来了。”
林笙一顿，三-角军的首领？
“此人叫胡大海，沣水县人，自称‘公义大将军’。待会见机行事。”
——胡大海，据说这人早年南疆闹乱时被征过军，当了几年攻城兵，后来战乱平定，裁撤兵冗，他拿了笔钱被遣散，就回了籍地沣水县，继续种地。
谁想地没种上几年，就赶上这场天灾和苛税，他便仗着在军中学了点打仗的本事，纠集了一帮同样吃不上饭的汉子，举旗起了义，还自封了个大将军。
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还真让他成了气候。
疑惑间，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马背一跃而下，将缰绳随手一甩，就大跨步走了进来。他一走近，客栈门外的火光都被堵住了大半。
来者还未从门外炬火中走出，就听见他粗犷豪迈的嗓门闯进门来：“哈哈哈哈——你们队出息啊，竟然能找着马还有药材？”
吊梢眉捂着半拉淌血的耳朵，立马簇拥上前，谄媚道：“对对对。大将军，这几个恶商，不仅霸占着许多粮食药材和马匹，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你瞧，我这耳朵，就是他们伤的！”
“放屁！你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二郎不忿道，“什么叫霸占，那是我们自己的马草粮食！分明是你们强抢！你们还想轻薄林医郎和柳姑娘！”
门口一明一暗，之后众人才终于看清这位步入客栈的“大将军”。
此人身材魁梧健硕，肤色黝黑，披着自制的已经被血污沁得发黑的皮甲，胸口的腱子肉随着走路一跳一跳，膨得似乎要鼓出来似的。
打远一看，粗野蛮横，像只披着人皮的熊。
“轻薄？”胡大海脸色一沉，视线冷冷瞥过屋内的众人，“怎么个事？”
二郎一见他强悍身形，本能地蔫了蔫，但还硬撑着与他对视，不肯退后。虽然没指望这叛军头儿能是个什么正经人，但人说不蒸馒头还得争口气，他叫道：“对，在场诸位都亲眼见着了！”
客栈内稀稀拉拉一阵碎语，围观的百姓有人偷偷点头，有人见来者如此威武，蜷缩着不敢说话。
吊梢眉一个激灵，马上道：“他们胡说，我们好端端的，轻薄他们做什么？都没二两肉。”
二郎气愤地指着柳姑娘的衣裳：“你们没轻薄，那柳姑娘的袖子怎么烂了？难不成她自己撕烂的？”
柳姑娘不爱说话，但被数道目光盯着，也不禁羞愤地咬了咬下唇，忙把破碎的半截袖子往上扯了扯。
吊梢眉眼珠子骨碌一转，叫道：“是她，是她先勾引——”
话音还没掉在地上，突然胡大海暴起一脚，径直把吊梢眉踹飞了八丈远，他嘴还半张着，砸在地上后直接吐出一口血来，门牙都摔断了一颗。
“大、大将军？”吊梢眉诧异地捂着嘴。
“人漂亮姑娘能勾引你，你当老子是瞎的？”胡大海走过去，又将他拽着襟子拎起，拖回客栈中央，扭头喝问，“还有谁对平民百姓动手了？”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一行人，这会儿见吊梢眉突然之间竟这个下场，都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耷拉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了。
“刚才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现在都成鹌鹑了！”
胡大海踢了踢瘫在地上晕乎乎的吊梢眉，又给了其他人一人一个巴掌：“我一天天说的什么？我们是义士！不是土匪！还抢起民女来了？”
一伙人捂着扇肿了的脸，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有个壮着胆子小声嘟囔说：“是她先拿椅子砸眉头儿的脑袋……”
“你不对人家动手动脚，她好端端的能拿椅子砸你？”胡大海冷眼扫过这群人，斥道，“我们三角军不留欺辱弱小的东西！来人，把这几个赶出城去，丢到山里自生自灭！”
几人一听，顿时怕了，匆忙趴到地上呼号：“饶命啊将军，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将军……将军！”
胡大海并不听他们哭嚎，只是又踢了一脚地上半死不活的吊梢眉，命令道：“这个，捆起来，先在城门挂他三天，再丢出去。”
吊梢眉本来蛮不在乎，现下听到自己还要独独悬起来示众，顿时不满：“凭什么！打进绥县城门，我也是有功的！”
“凭什么？真当你之前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胡大海正色道，“早就想料理你了！原想着这次进了绥县城，就再给你个机会，你只要守规矩，之前你做山匪的事就掀过去不提了。没想到你不仅没收手，还变本加厉，现在都带着这群小的一起欺男霸女了。”
吊梢眉还要狡辩，随即就被几个男子堵上嘴，拖出了客栈。
没了这群抢掠闹事的痞子，乱哄哄的客栈逐渐肃静下来。
一些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慢慢地冒出头，打量起这个“威名在外”的三角军首领来。
林笙也对此人颇为意外，原以为这胡大海进了城便是烧杀抢掠来的，没想到竟是个是非分明的人，虽然气势凶恶了点，但看来应该是个能沟通的。
不过思绪才转过这茬，只听后院几声马鸣，二郎往后一看，见是个绕到后头去的三-角军男子，正牵走他们的马。
“……你们怎么还抢我们的马！”二郎急道，“不是都罚了那吊梢眼了吗！”
胡大海叉着腿坐在长凳上，擦着刀刃道：“他欺男霸女是罚他的，我劫富济贫是劫我的。一码归一码。”
“……”
得，才心中夸过这人明辨是非，白高兴了，这人本质还是土匪。
林笙见他们往马背上装运药材，这架势是一点都没打算给他留，忍不住出声道：“如今这楼里还有几十个病人需要这些药材救命，难道你们口中的‘杀贪均富平粮共天下’，就是要踩在这些无辜病患的尸骨上吗？”
胡大海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向林笙：“你是什么人？”
林笙道：“只是个普通的郎中。”
“郎中？”胡大海笑了声站起身，扛着他那把几乎砍豁了口的大刀，踱过来观察他，“一个普通的郎中，怎么能有这几大车的药材？”
他又看向紧紧护在一旁的孟寒舟：“你是这客栈的东家？我可听说，你这客栈为富不仁，一碗炒饭敢卖二两银子。”
林笙这才明白，开口解释道：“那将军劫富济贫劫错人了。原本的东家一听要打仗，早就携家带口跑了，这客栈是我们暂借来当医馆用的。我们也不是绥县人，只是伙计途径山道遭遇山匪，在绥县养伤，我与兄弟这才带着药材来救急。”
胡大海转头向其他人求证，但其他三-角巾人哪里知道当中详情，只是面面相觑。
“将军若不相信，我可以给将军看我的行医凭证。”
林笙自腰间佩囊中取医牌，不小心带出一物，掉在地上当啷一声清脆。
胡大海低头看看滚到自己脚边的小物件，脸色忽然凝住，立刻弯腰捡了起来，托在掌心里辨认了一会，然后将视线重新落在林笙身上，正色问：“就是你救了小河？”
林笙愣了片刻：“小河？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受了腹伤的小河的话……”
胡大海显然一秒钟都按捺不住，扛着刀就大阔步往楼上去：“哪个屋？快带我见他！”
林笙就没见过这么心急的人，不过看这样子，应该不是有仇。只好将楼下这烂摊子按下不表，先带他去了小河养伤的房间，并且嘱咐道：“他伤势很重，好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应该刚吃完药睡着，你小声一点。”
“他伤得很厉害？！”胡大海一急，嗓门就架不住往上飙，扭头看到林笙嘘声才匆忙压下声音，“你仔细给我说说。”
二郎见他很在乎这个小河，在旁添油加醋地比划道：“那你可是没见着，他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肠子都流出来了，再多一会就要咽气了。整个绥县没人敢医！最后拉到我们这来，是我们林郎中妙手回春，他才捡回了一条命，昏睡了两天才醒。”
“你的人倒好，进来就对我们林郎中喊打喊杀的。”二郎白他一眼，咕哝道。
胡大海闻此，半天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握着那只鸟哨，面颊微微抽搐着，不知是心疼还是惊骇。
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正要推门，胡大海却驻足了。
他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见深处的床上病恹恹地躺着个昏睡着的人影，床边是伺候完小河累得趴着睡过去了的络腮胡。
都在门前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会，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人睡了，今天不看了。”
前去给他报信的人，只是说小河那一队遇到了埋伏，收了点伤，但并没有提及竟然是这么严重的伤势。想来也是怕他担心，才没有说。
“死伢子，早说不让他跟我出来，现在好了，伤成这样！”胡大海又烦又恼，一边压着脾气，一边又记着要小声说话，
他掂着脚悄声原路返回。
胡大海转身下楼，林笙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也挂着只一模一样的鸟哨。
二郎看这个叛军首领也没有传闻那么可怕嘛，胆子又大了起来，跟在他后头八卦道：“哎将军，你是他什么人啊？你是他爹？”
林笙抬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反应了一会，胡大海才道：“我是他大哥。”
“啊，大哥？”二郎小心地上下打量他一圈，退后两步附耳朝林笙嘟囔，“他这哥看着有点显老啊……”
林笙拍了下二郎的脑门，让他别乱说话，小心挨打。
二郎撇了撇嘴。
回到楼下，胡大海这才想起林笙这茬来，忙回头去找，“林郎中。”
林笙在胡思乱想中收回手，站定了看向对方。
胡大海一改之前厉色，拎着那只鸟哨：“你救了小河，就是我胡大海的恩人。方才对不住了。我答应过小河，这鸟哨就是信物，要是他把这鸟哨送了谁，我就允谁一个要求。”
“我这人从不食言。”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你说吧，只要是我胡大海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准给你办了！”
林笙没想到小河的哥哥竟然是胡大海，他当初救人，不过是见不得人死在面前，顺手而为，并不是为了图谁一个报答，眼下冷不丁地让他提要求，一时间还真想不到。
他思绪一转，突然道：“那你能退兵吗？”
“……”胡大海盯着他，忽而敛起了笑容，“林郎中，可不兴开这种玩笑。我身后有上万弟兄。朝廷之前没想着给他们留口饭吃，之后更不会。我要是退了，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林笙只是随口一说，自然没奢望他真的会答应，沉默了一会后，林笙想起什么，去找了块布，蘸浓墨在上面画了个万物铺的标志。
“既然如此，你和朝廷的事我不参与。”林笙回身将布展开给胡大海看，“但日后凡是见悬挂此旗帜的地方，就是和平区。你们不许攻击，不许劫掠，不许阻拦其他人进来看病。”
孟寒舟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要求也挺荒唐，若自己是胡大海，必不能答应，要是朝廷的探子借此藏身，谁说得清？
为将者，最忌瞻前顾后，更何况他们是和朝廷作对，一点儿疏漏，就有可能毁了大局。
这个胡大海是武夫不错，但能打到这里，发展上万拥趸，说明他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蛋。留下这么大的隐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胡大海自然也想到了，他盯着林笙一言不发，表情愈发凝重阴沉。
他背在身后的砍刀露出一截刀柄，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仿佛一只蛰伏的鹰隼，盘桓着准备随时出击。
林笙也收紧了呼吸。
胡大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动了。
孟寒舟在袖中悄悄握紧了匕首，提防胡大海突然有什么动作。
“好。”胡大海突然道。
孟寒舟微微惊讶。
“我信你。”胡大海指了指脚下，“进了你这里的，我不管。但出了这里的，你不管。行否？”
这已是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林笙看着他，点点头：“一言为定。”
胡大海看看手里的鸟哨，停顿一会后，将它抛还给林笙，转头一振臂：“兄弟们，放下东西，撤！”
而后胡大海朝林笙一拱手，阔步出去，上了马，高声命令道：“以后，这里，就是我胡大海罩着！谁敢擅闯劫掠，立斩！”
“——是！”
须臾，这一帮凶神恶煞的反军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下狼藉一片的客栈，和四顾彷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百姓。
直到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街巷尽头，林笙才终于回过神来，肩头不由晃了晃。
孟寒舟一步上前，揽住了他：“没事吧。”
林笙靠在他身上长舒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不高兴，反手把我们都杀了呢。”
“看你游刃有余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怕。”孟寒舟好笑地捏捏他的腰，“没事，有我呢。他要是动手，至少我和席驰会护你离开。”
林笙警告他道：“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你不要乱来。”
“知道了。”孟寒舟笑笑，他透过窗隙看向街道远处，“不过这个胡大海还真的有些本事，能管得住上万人，还都是些没有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一般人。我现在还真想看看他的下场如何了。”
“先管管自己的下场吧！”林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记，“算了，二郎，一块收拾收拾，把物资好好收起来，告诉大家不要乱跑。”
二郎点点头，赶紧跑去张罗，又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轮班值夜。
这一-夜太乱了，城中风声鹤唳，时不时就有哭喊声和刀兵声从远处传来。
本就凉下来了的天气在这种气氛中显得愈加冰寒，客栈众人收拾到后半夜才勉强歇下，但谁也没有真的睡好。
那差点遭轻薄的柳姑娘抱着个受了惊吓的小丫头，拍着背哄她入睡。
“柳姐姐，明天我们还有粥吃吗？”小丫头呢喃着问，“我好害怕。”
“有的。”柳姑娘小声道，“别怕，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林笙躺在床上，默默地想。
翌日一早，林笙从一阵凌乱的噩梦中惊醒，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把身边尚在熟睡的孟寒舟叫醒：“差点忘了！”
他匆匆下床，找出昨日那张画了万物铺的布，塞他手里：“去把这个挂在门外高处。”
孟寒舟在温柔乡里还惺忪着，他看了看窗外淡紫色刚刚冒出朝光的天色：“待会吧，天都还没亮透。不急这一会儿。”
林笙担心出事，使劲揉了揉他的脸蛋，拿了氅衣披在他肩上，把人推出门外。见他不急不慢脚下像灌了铅，一着急，拽住他领子吧唧亲了一口孟寒舟的嘴角：“乖听话，快去。”
孟寒舟舔舔嘴角，唇边终于微微翘了起来：“那好吧。”
他下楼搬了梯子，出去挂布旗，一推门，一阵凉风呼啦就灌了进来。远处初生的霞光在山际微微显露，似给绥县的屋脊描了一层暖和的金边，将城中连夜的肃杀感微微压住了一些。
孟寒舟缓了缓视线，眼中白光散去，一扭头——
两个满脸伤痕的瘦高男子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正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朝他讪讪地笑。笑着笑着，大概是扯了痛处，两人又一块嘶嘶地吸气。
孟寒舟目光一转，看到他们胳膊上系着的三-角巾，不禁眉头皱起。
其中一人见他看自己的巾子，匆忙反应过来，赶紧相互扯着把三-角巾拽了下来，当着孟寒舟的面随手掖进怀里，然后才结结巴巴道：“我们将……呃，我们老大说，画着这个旗子的地方，能、能给人看、看病。我兄弟他、他腿、腿断了，能不能、让林大夫给、给看看？”
接着，又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背着另一个面色煞白的，从旁边阴影处走过来，也道：“我兄弟，种着种着地，突然就高烧了，让林大夫也给看看呗？”
孟寒舟还没反应过来，陆陆续续从墙角后头走出更多的人来。
说完，他们巴巴地望着孟寒舟，一块嘿嘿地笑。
孟寒舟：“……”
一刻钟后。
林笙看着同样姿势、同样憨笑的兄弟……五六七八个，有的显然是战伤，有的甚至都没想起来摘下三-角巾。
沉默了许久后，他终于在狐疑中转头，小声问孟寒舟：“我是不是被利用了？那个胡大海，这是把我当成他的军医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占城为王
这群人把三角巾扯下来攒在手心、掖在怀里, 顶着一脸的局促。天气寒凉，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不应当属于宁静清晨的血腥味。
林笙眉头微蹙，虽已明白过来那胡大海的“阳谋”, 但见他们身上伤痕累累的, 却也没再出声驱赶, 只是叹了口气让开了半步。
众人见状纷纷如释重负, 相互搀扶着挪进厅内, 但也因被吩咐过不能胡来、不能闹事, 左右张望了一圈，见窗底下有一溜空闲板凳儿, 便规规矩矩地蹭过去坐成一排，忐忑地张望着。
林笙摇了摇头, 只装作没看到他们藏起的三角巾, 转身去翻找药材。
孟寒舟紧随其后，帮他接过沉重的药箱，低声哼道：“真是精明。怪不得昨日答应得那般爽快，原是早存了这一手, 知道留着你这尊活菩萨，比劫掠多少药材都有用。”
林笙整理着针包：“只要他不造次, 不滥杀, 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更何况, 胡小河还在这里吊命养伤，晾胡大海也不敢造次。
说着他又回头扫了一眼那群伤患，各个儿面糙皮厚，脸上一团团晒斑, 脚上趿拉着草鞋，衣不合身、面色憔悴, “你看他们，哪里像兵，不都是走投无路的失地农民？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当反贼。想是这一路闯来，也没有什么正经大夫敢医治他们。”
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稳健纤长的手上，有些不忿：“别人都不敢，就你敢。若是日后清算，也把你算作叛军一流，你哭都没地方哭。”
林笙撇了他一眼：“你我都治了，还怕治他们。你要做的事，难道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只怕是比他们还要大逆不道才对吧？”
“再说了，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真要有人清算我，我还有你呢。”林笙抬手轻轻推开了挡路的某人，一阵药香随着衣袖飘过，“……去唤些人手，多烧热水。”
孟寒舟不爱伺候那群野人，还有些不情不愿，这会儿被药香熏得云遮雾绕，听着他说什么“一条船的”“我还有你”，拎起两提水桶便去了后厨。
林笙暗笑他真好糊弄，便拎着药箱去到那拄拐汉子面前，见他一边高高卷起的裤脚底下，露出一截肿得似发面馒头的小腿。皮肤青紫，腿骨略有些变形，显然是被钝器击打所致，还伴有挫伤。
“忍着点。”林笙取出烈酒，倒在棉布上，语气温和安抚，“先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再手法正骨，可能有点疼。别紧张，有的治。”
林笙摸着骨缘试探了一下，大概判断出了伤骨错位处。
男子咬咬牙点点头，把拐杖手柄塞到嘴里咬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他眯着眼看这个小大夫捋自己的小腿骨，手指纤细，衬在自己常年下地干活的糙腿上，更加白得似块豆腐……这么细的手，真会正骨吗……
可昨儿个弟兄们之间都传开了，说那肠子险些淌了一地的胡小河，就是被他给救回来的……
“嗷——！”
还没寻思完，突然一阵剧痛掠过，他嚎叫了一声，唰地就猛出了一身虚汗。不过没来得及喊第二声，林笙就松开了手，将消肿化瘀的药撒在他腿上，那棉布裹着夹板缠紧。
“好了。”林笙拍拍手起身，“带着夹板，伤腿不要下地。三天换一次药。”
男子原本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闻言一愣：“就……行了？”
之前找了个土郎中看，那郎中说他腿大概是保不住了的，到这里一下就……就好了？
林笙眉头皱起：“那你还想挨第二下疼？”
男子连忙摆手，赶紧挣扎着起来道谢，又被林笙给按着坐下。
……这一伙人才看完，不消时候，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几拨人。一下子就把原本还算空闲的厅堂给塞满了。忙累之余，林笙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胡大海，这是真把他这当后勤了！
这些人不拘小节，桌子椅子床铺不够用了，就直接找个空地，自带草席一躺，或者找个墙角席地而坐……来来往往的。不过倒还好，都挺老实，当真没闹事。
待林笙把这些人的伤情都处理个七七八八，不知不觉天气愈寒，已不知过了多少天。
终于这日闲下来，一回神都已经日落西山。
厅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号，不少人吃过药昏昏入睡，打起了呼噜。
自三角巾军攻占了绥县，已半月有余，周遭内外就都被他们迅速给封锁了起来。
人马不好进出，席驰在城外，没有吩咐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只有一股两股的散兵游勇，席驰尚且能率人反击，眼下三角军大批涌入强占，仅凭席驰手上那些人，难以与之正面对抗。
席驰一边等着孟寒舟的令，一边将此地情形飞书往北传，寄希望于贺祎能拿个主意。
只是说来也怪，自上次贺祎临走前从绥县给他们发了最后一封信后，这么长时间了，竟没有再传消息过来。
席驰发去的飞书也很快石沉大海。
好在孟寒舟会时不时叫江雀往外传消息，告知他们城内无事，这才让席驰放心下来，能安心去做他应当做的事。
林笙也心中庆幸，多亏了有江雀，不知省掉了多少麻烦。
绥县街道格外安静。
早先日子刚攻下绥城时，胡大海的人已经将城内富户地主搜刮了一遍。也不知道是搜刮到的财帛不尽如人意，还是这群起义军消耗太大，劫掠完了却也没走，反倒是驻扎了下来。
夜色逐渐浓重，巷间却早没了往日的喧闹，街角的幡子灯笼也都零落黯淡，寒风萧瑟中唯一的灯火，只有不时从街上小跑过去的三角巾人手上的火把。
自上次与胡大海这位“公义大将军”打过照面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在伙同他那些反军在做什么。就连胡小河的伤势，他都顾不上来照看，只有不时出现在门前监视巡逻的三角巾人，提醒着大家城中还有这位“大将军”的存在。
占城半月有余，也许是消息闭塞，又或者没得到重视，朝廷竟一直没有派兵过来救城，就这么叫反军占着。
这“胡大将军”也是奇怪，照他那雷厉风行、一呼百应的做派，之前在西边的州府兴兵起事后，一路势如破竹，士气大振，所到之处无数人丁应召加入，一个月内就劫掠了一十三城，把他们那“共天下”的宏愿口号喊得震天响。
如今却莫名其妙驻留在绥县迟迟不再往前，也是反常……总不至于是因为胡大海的弟弟受了伤，所以特意留在此地等他伤好吧？又或许是，想占据此地和朝廷谈条件？
林笙感觉得到，不只绥县百姓，就连三角巾军内部，也同样人心惶惶。
唉，不知道绥县还要经历多少个这样的不眠之夜。
更不知道林纾那边如何了……
林纾是朝廷的官，恐怕胡大海不会放过他。不过这么些日子过去，却也没见三角巾人公开审判官员……希望林纾只是被他们看押幽禁起来，没有性命之忧才好。
孟寒舟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一直望着夜色深处吹冷风，走过来道：“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林笙正在出神，被这人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一扭头鼻尖擦过孟寒舟的耳垂，被迫后撤了半步，踉跄间腰身又落入到孟寒舟早准备好的臂弯里。
只不过这道臂弯还带着未散净的寒气。
“一天没有见到你。”这小子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总三天两头地不见人影。林笙上下打量一遍，试图从孟寒舟身上看出些什么，他忽然眉头一皱，“你这是从哪回来的？”
孟寒舟没有接这道茬，只接着上一句追问：“是不是担心林大公子了？胡大海强占了县衙做据地。要不我夜探县衙，替你把大舅哥弄出来？”
林笙还没出声，反倒是背后叮铃哐啷一阵，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显得格外明显。两人同时回头看去，见是那拄拐的伤腿男人，正吭哧吭哧地爬起来摸水喝。
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回队伍里也做不了什么，就暂时在这里吃药养伤。
见他俩回过头来，男人忙按住肚子，讷笑一下。
看模样可能是饿醒了。
这段时日，这些伤号的口粮都是胡大海派了个所谓的“钱粮官”送来，最近却也不知怎了，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他的钱粮官，伤号的口粮自然缩紧。
林笙叹口气去往后厨，端出半份杂面饼和小咸菜，放到男人面前：“只有这个了，吃吧。”
男人咽了咽唾沫，有些不好意思吃，毕竟之前他们一伙人差点抢了这地方，人家还能不计前嫌给咱治病，现在又给他饭吃。他摸了摸，在衣襟里面撕开一个缝死的小口，愣是摸出几枚钱来：“这……这当饭钱……”
林笙正蹲下查看旁边一人有些洇血的伤口，一时没听清他说话。
倒是提着热茶过来的孟寒舟，把铜壶往桌上一搁，冷笑道：“你们的诊金药费，我自然要去找你们‘胡大将军’要，用不上你们这仨瓜俩枣。”
男人脸热地攥着一把铜钱，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孟寒舟视他那把黑灰色的铜钱于无物，反手将小臂搭在林笙肩膀上，旁若无人地搂着上楼回房间去了。刚进了门槛，孟寒舟就被用力一推，他顺势摔在墙上，紧接着一道身躯覆上来，在他颈侧领后细嗅。
“你身上沾了味道。”林笙捏住他的衣领，“有血味。”
孟寒舟任他将自己上衣剥开来查看，还咧嘴笑了下：“别翻了，真没有受伤。要不把裤子也脱了让你仔细看看？”
“……”林笙唰地把他丢开，看他慢条斯理地披上衣裳，准备听他狡辩。
孟寒舟半敞着衣襟，把外头那层不知哪儿沾了味道的衣服丢开，道：“应该是在山里沾上的兽血。”他没有继续解释这兽血又是哪里来的，只兴致勃勃地牵上林笙的手，“别管那个了，你来看这个。”
林笙狐疑地转头去看，只见窗下茶几上，摆着一盏灯笼。
长得似高门大户惯用的那种八角节庆花灯，上面一样蒙薄皮绘着各色图样，但……又和寻常的灯似乎不太一样。
他凑近了观摩几眼，这才惊觉——这盏灯笼内外俱是用白铁打造！
通身银寒的白铁灯笼，上下无一分杂色，静静置在四五寸厚的同样用白铁铸成的底座上。底座一周烙着祥云纹络，祥云似枝蔓一般，攀爬着缠绕上灯身，祥云纹既弱化了白铁的阴寒之感，又遮掩了身与座之间那道细密的铸合线。
但即便是白铁打造，也不过是个铁疙瘩，而且看起来就极重无比。
“工艺如此繁复昂贵的白铁，你用它打了个……灯？”林笙问。
“你再看呢。”孟寒舟将他拉回来一点，打开灯顶的一块铁盖，将一条引燃了的棉芯丢了进去，紧接着就将铁盖严密地阖了回去。他护着林笙的脸，“别离太近，小心烫伤。”
林笙正疑惑间，忽的听灯内“扑簌”“咔咔”几声。
“呼——”的一声轻微的爆破声传出，随即这座铁疙瘩猛然发出了夺目的光芒，一瞬间就将灯上人影照亮。灯上左面一虎，右面一骑，骑后又跟随人马猎旗数面，雄鹰数只。
随着灯内机括转动声响，旗扬鹰飞，骑奔虎逃。
整座铁铸灯身机括都呼啦啦地转了起来，刹那间车驰马骤、团团不休。
林笙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但不消几息，只听“轰”的一声炸响！
孟寒舟脸色微变，赶忙伸手把林笙拉开好几步远，团抱着背身护在身前。那灯顶上的小铁盖猝然被喷出了一丈高后，裹挟着突突的黑气落下来，砸在地上，轱辘辘滚了几圈。
随即火光渐灭。
灯熄马停步，旗卷虎藏身。
一切又复归平静。
只剩空气中慢慢弥散出的，石脂焚烧后特有的那股冲鼻的味道。
孟寒舟本是拿这机巧物件讨林笙高兴来的，没想到这东西会突然炸膛。他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铁盖儿，有点尴尬，那些讨赏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这……”但林笙的心脏跳动声却久久没能平静，他指着这团铁疙瘩，难得的也有了语无伦次的时候。
孟寒舟脑子一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黏上去诉苦说：“白抱了这么重的东西回来，我费了千辛万苦才躲开那群村夫莽汉，偷偷拿进来的。你看看……我手都红了。”
嘀咕半天没得到反应，孟寒舟怕他生气，只好实话实说：“白铁太重了，因为要移动，所以下面储油的铁匣做不了太大。可我来前试过好几回了，都是万无一失的，虽然只能将就燃几瞬，却也很漂亮，从来没有炸过膛——”
“孟寒舟！”林笙终于从巨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
冷不丁被叫全名，孟寒舟吓了一跳，他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有点落寞地想，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大不了再挨一巴掌揍……他只是看林笙这段日子愁眉不展的，这才想方设法地搞了点小玩意进来给他玩。
林笙突然两手捧上了孟寒舟的脸颊，揉搓了一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语言：“你是天才吗！”
“……”孟寒舟一愣，一下子有点分不清这是夸还是讽，“我是……吗？”
林笙点点头：“你是。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了。”
——这是什么，这可是油气动力啊！
有了耐高温的白铁，机括的压缩能让石脂油气充分混合燃烧，短时间爆发出巨大的动力。虽然只是个雏形，却实实在在地让一团铁疙瘩动起来了！
孟寒舟还头回从林笙嘴里听到这样的夸赞，恍惚间有点找不着北。虽然这铁灯是白铁匠铸的，机括是二郎画的，灯油是矿场那边炼的，他么……多少起到了一个指手画脚的作用。
管它呢，他被夸得高兴起来，一下将林笙托腰抱起，放在桌上，罩在身前：“那，你很喜欢了？”
林笙没反应过来这姿势有什么不妥，只顾着想与他说这原理是如何伟大，这机括是如何能改天换地……
“唔。”张合的唇缝忽然被孟寒舟低头堵上。
“你若喜欢，待以后在我们的宅院里铸一个大的，可以日夜旋转不熄……”孟寒舟眼睛亮亮的，在黑夜中，与身旁的白铁灯交相辉映。他为林笙形容着那座此刻并不存在的未来宅邸，以及宅邸中一盏更加豪华绚丽的旋灯。
“我其实，还有别的好东西。”唇齿摩挲间，孟寒舟小声坦白。
林笙抬头：“是什么？”
孟寒舟松开他，折身取了发带把刚长出来一截的头发扎了起来，俨然一副要漏夜出门的情形，林笙半晌才想起问：“干什么去？”
“夜探县衙。”孟寒舟把匕首揣进后腰，微微躬身附耳小声说，“去找他们胡大将军要账。顺便，去看看我说的那个好东西。”
刚才林笙以为他在开玩笑，怎的是当真要去？他循窗一环视，生怕这话被楼下这群三角巾人听见，忙压低声音将他拉到身前，“你别乱来。”
孟寒舟抱着双手：“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只去要账。不然这满屋子的病号，我白白给他治了？”
“……”林笙蹙眉盯着他，这还不乱来？“现在情形如何还不知道，飞霜营又不在近前，我们势单力薄——”
“将来势单力薄的是谁还不一定呢。我这有一笔账，当真要去同胡大海算一算。”孟寒舟视线一转，抬手将林笙因担心而压低的眉眼舒展开，“相信我，我不是去胡闹的。”
林笙被他强行展开眉梢，虽没有点头，但也没横加阻拦。
孟寒舟懂的，这就是默许他出去胡闹的意思了，他抬脚正往外走，刚束得飒爽利落的发尾就被拽住。他吃痛地倒退两步回到林笙面前，一脸委屈样。
林笙盯着他憋了半天话，还是没忍住道：“你小心点。”
孟寒舟捂着发根揉了揉，这会儿知道自己被心疼了，心得意满地小幅度点头：“知道了！好笙哥快松手，疼。”
林笙将他一把松开，心想这又是在故作什么姿态，就算自己不松手，难道还真能擒得住他了？
孟寒舟揉揉额角，把拽歪的马尾重新理好，又英姿飒踏地往外走了。
林笙说放人走了，实则心里哪能不担心，他抬手摸了摸还留有余温的白铁灯，想叹气又叹不出来。正噎着，刚被掩上的门就又被推开来，那才离开的小兔崽子冒出来，已不知打哪换了一身黑，手上还托着另一身黑衣。
“怎么又回来了？”林笙纳闷。
孟寒舟捧着衣裳往他身上罩：“不是说了要去夜探县衙吗？不换身衣服怎么去？”
林笙被他毛毛躁躁地套上黑衣，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说的“夜探”，竟然是要带着自己一块去探。但林笙不甚明白，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上不能翻墙越脊，下不能潜河入地，要如何不成为这场“夜探”的累赘？
不过须臾，林笙就明白了。
……
林笙抬头望着绥县衙门正堂顶上那块“公明廉威”的匾额；朝左右，是立在廊柱下的“肃静”“回避”牌；朝后，是里三层外三层扛着刀斧、准备随时把他俩砍成肉泥的三角巾兵卒。
而正前方的桌案后，则是不知道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的，刚勉强躺下就被手下叫起来，说“有人闯进来了”，而被迫坐在此处与他俩大眼瞪小眼的、眼下乌黑、脸色铁青的胡大将军。
“……”林笙沉默了几许，转脸看了看身侧负手长立的孟寒舟，拿眼珠子质问他，不禁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说的‘夜探县衙’，就是指……光明正大地从正门闯进来？”
胡大海手里捏着一块惊堂木，已捏出了裂痕，只是表面没有发作，心里忍道：“若不是留着这个姓林的有用……”
孟寒舟微微一扬眉梢：“这不是进来了？”
林笙：……
“咔”的一声，胡大将军没忍住，将那块用了几十年都没被各任县令拍烂的惊堂木，给捏成了碎块。
胡大海旁边的许是副将地位的人，左右观察了会眼色，立刻高声喝道：“你们夜闯军营，扰了我们将军休息。今儿个若说不出个道理，就都别想站着出去了！来人——”
“自然是有正事。”孟寒舟不急不慌道，“大将军，您怎么还能睡得着觉的？兵胜似潮来，可兵败亦如山倒。你等驻留绥县日久，迟迟不往北进，该不会是……不敢北上了吧？”
“不敢”二字直戳胡大海心窝，他额角青筋乍现，当即大怒，拍案而起。
孟寒舟立即说下去：“我这有一失眠良方，特来献上。”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
抱歉各位，之前一年发生太多事，被傻呗领导折磨到怀疑人生，很长时间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好，什么都做不好。后来才意识到是遇到了npd，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类人生物，当时情绪太不稳定，一直在吃药，实在顾不上这里。
后来遇到新的机会，下定决心换了个工作，换个环境。离开糟糕的环境和糟糕的人，回头再看过去一年的经历，感觉恍如隔世了，有种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感觉了。
好在一切都重新好起来了。
我重新捋了大纲，不会坑，目前应该离尾声也还有一段距离。拖欠的更新我趁这次春节多补一点。感谢还没取消收藏的大家的支持，春节快乐，给大家发红包感谢，红包会连发三波，鞠躬谢谢

第183章 失眠良方
胡大海目似鹰隼, 狠狠地剜着孟寒舟二人。
真正的胡大将军自然没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爽朗和睦，能带着数万人兴兵起事，还将这帮子民夫训练出个一二三的反贼头目, 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和善人。
胡大海拿视线暗中剜了一圈。
林笙这人他有用, 可以禁锢在城中帮他们医治伤员。除了绥县本地, 周遭城垣村落都已被三角军占下, 倒不怕这小郎君跑了。林笙提出的和平区不许他劫掠动手, 他也能忍, 不过是赏他块僻静地方罢了。
至于旁边这个，胡大海将他仔细审视一遍, 只记得初打照面时，他会武、尤为能打, 除此之外, 就没有认真将孟寒舟放在心上过，自然也不清楚底细。
“林郎中，我胡大海敬重你，给你面子, 所以你那医馆子的事，我一概不问。”他视线来回丈量, 却只朝林笙的方向开口质问, “现下, 你的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人不假，但我现在实在是有些管不了。
林笙只能笑笑：“要不先听寒舟说几句呢？”
毛头小子，胡大海不觉得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良言来。
不过小子身上有股劲儿，鬼使神差的, 胡大海没有朝他发难。
左右今夜也睡不着了，既然这厮闯进门来, 胡大海倒要听听，他们俩能说出什么让人信服的鬼话。
若是说不出……胡大海也正好缺几个祭旗的。
夜深极，衙门前堂上的穿堂风呼呼地过，孟寒舟一张嘴，还能隐约凝出一丝丝的白雾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胡大海支着耳朵屈尊聆听，结果听他抱怨道：“今夜风这么大，不能起个暖炉烤烤手吗？”
堂上那二把手王副将先气得抽出刀，要不是一干人拦着，险些直冲上来把孟寒舟给剁了。
胡大海摆摆手，看戏似的，让人去找暖炉。
可惜底下人不熟，这群糙汉子也没到用上暖炉的时候，翻了一圈没找着，勉强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汤婆子，约莫是衙门里哪个官老爷的女眷遗留下的，总之匆匆灌了一壶热水丢给他。
孟寒舟掂量掂量，用布裹上隔热，把它塞进林笙手里：“抱着，一会儿冷。”
林笙不冷，至少被这么多反军围着的此刻，一点也不冷，但他还是把汤婆子接过来了，稳妥地抱在怀里。
有了汤婆子，孟寒舟仍不说他那治失眠的良方，又提下一个要求——要上南城门，说“方”在城门上。
胡大海听了没言语，但脸上喜怒难辨，这神情显然是说：待会在城门上要是开不出什么千古好方，就在他们两人脖颈系上绳套，就地一人一脚踹下去，挂成干尸，还剩了把他们押解的功夫。
不过一刻钟，两人就被重重包围着，登上了朝南的城门楼子。
绥县这地儿，说偏不甚偏，说是要道却也谈不上。
它南北两处城门，自北面望去，间断的一片低矮丘陵过后，便将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平得踹颗白菜出去，都能滚二里地远。那可真称得上千里好山河近在眼前。
而从南边看出去，则是重重叠叠的山，似条卧龙自西向东横亘着。这条山脉既能留住水汽，又能阻隔寒潮，令整个洢州地界四季分明，适宜耕种。绥县正处于山口，交通相对便利，自然而然成全了其山北粮仓的美名。
此刻众人夜半登上南城楼，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乌漆嘛黑的群山，山上是一片接一片乌漆嘛黑的林子。
怪不得孟寒舟说一会儿会冷，林笙站在城头高处，眼下空旷冷寂，山中阴风卷着霜寒猎猎地直冲上来，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连众人手中的火把都能吹成斜角。
王副将扛着把刀，他本名石，性格也硬如石，没读过几本书，不懂什么礼数，更不懂胡大海怎么能容忍他瞎折腾。直阴恻恻用刀尖指着孟寒舟道：“深更半夜的，你要是放不出什么好屁，我把你脑袋削成两半，从这扔下去！”
孟寒舟这才掏出一枚潜火队用的响哨，朝远处吹响。
这哨声明亮，便是在人声鼎沸的灯市节庆，在走水处吹，半个城都能听见，常用于火警。
哨声十足刺耳，顺着北风卷走，但黑鸦鸦的密林更似一张能吞吃一切的无底洞，它吃了寒风，吃了山中野兽的鸣叫，也囫囵吞下这哨声，一口都没剩。
三声哨之后，没有任何变化。
那副将王石忍不住了，提起刀就要发作：“你小子耍我们——”
“那，那是什么！”众人间有人惊呼。
王石回头去看，只见山中密林深处赫然升起一颗明星般的东西，像还没绽开的烟花蛋子。但旋即大家便发现了，那烟花蛋子正以迅雷之势变大，越来越明，越来越亮。
“城下——散开！散开！”胡大海惊觉不对，立刻高声下令，让城楼下所有人退避。
下面众人惊呼着，武器也没顾得上拿，纷纷四散跑去。
那东西直勾勾朝这边飞来，拖着刺眼的金红尾光，像一道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长什么模样，就轰的一声巨响，直直地劈进城门，激起城墙上也震动了三分。
这还没完，那东西破开的碎片流星似的漫天掉下，所落之处，顷刻燃起一小滩扑不灭的火泊，沾哪儿烧哪儿。
众人手忙脚乱地灭了火，再扭头一看。
好家伙！那被三十二根铁箍箍住的厚重城门，早已被方才那轰鸣声砸烂出豁大一个窟窿。连城门前的夯土地面，都被轰出一个坑。
火光渐熄，王石带人下去瞧，这才终于看出它真容——那扎在破烂城门上的流星一般的东西，竟是一根巨型弩箭。
“娘哎，这什么东西！”这弩箭通体白得似银，发着幽幽的光，他伸手一摸，滚烫！这会儿要是摊个鸡蛋上去，想是都能立马给煎熟了！
胡大海叫人灭了四处分落的火，自己也沾了满脸灰烬，众人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才想起召来这东西的人，四下寻摸了一圈，才在不远处角楼里看到了早就躲避好了的孟寒舟二人。
夜色深处，从方才弩箭发射的方向，又隆隆响起车马声。众人闻声警惕望去，又见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物，由两匹壮马前头拉着，三四人后头跟着，正朝这边来。
直拉到城下，被三角军人团团围住。
正是刚才发射弩箭的弩座。
它浑身涂得漆黑，但又黑得不同凡响。
这黑漆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黑中还带着几分斑斓，火光一照像泛着一层金油。而且体型比一般床弩小巧多了，在夜色里、在密林里如天然保护色。
敲上去叮叮当当响。
王石跑上来嚷嚷：“头儿，不是木做的，是铁家伙！”
孟寒舟慢悠悠地从角楼里踱出，朗声问候：“——没事吧胡大将军？我的黑金弩怎么样——没劈着你吧！”
有了先前那盏炸膛的白铁旋灯，林笙举一反三便能想到，这架弩机恐怕也是以石脂燃气为动力。石脂容易炸，用在小的精密物件要求极高，反而是大东西更容易造一些。
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更好的东西？
确实是惊天动地……各种意义上的。
孟寒舟洋洋洒洒走出来，扑扇扑扇脸前飞扬的尘灰，踩着城墙石往底下一眺，满地狼藉：“嚯，劲儿这么大呢。”然后转身朝胡大海笑：“抱歉了大将军，我这也是第一次正经用，没经验。下次注意哈！”
胡大海脸色没比刚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更黑了一层。
太贱了容易招人打，林笙把他往后拽拽。
胡大海参过军，自然亲眼见过军中的床弩与抛石车。
军中最大的抛石车需拽手二百余人，石弹四五十公斤，可射二百步。但因体型巨大，只能把根基深扎地下。而稍小一些可推动的投石车，则远没有这个威力。
至于床弩，普通木弩机射出之箭，只能射杀皮甲步兵，起个震慑之用，遇上厚盾重兵就束手无策了。好些的重弩，由六七人操作，可射三四百步。
最为壮观的，是北疆的八牛弩，一次可射出三只箭矢，射程可至千步，但其结构复杂，需八头牛的力量才能拉弓张弦，故而得名。
战场上，它攻城拔垒、无往不利，可惜需要数十人乃至百人一同绞轴，每两炷香时间才能射一轮。
那玩意儿据说开国时还有五千座，厉害是厉害，可如今朝廷重文抑武，那些开国重弩无人维护修理，许多都腐朽得不成样子。剩下能开弓的都被布置在了边疆，用以威慑外敌。
便是朝廷想调用，北疆军愿不愿意放另说，它巨大无比，没有个半年几月的，也不可能从边疆弄回来。
现造？
就如今大梁朝廷多年未战，皇帝奉道吃丹、官场上贪下腐、民间天灾人祸的惨况，那图纸有没有被虫蛀成一滩碎屑，都不好讲呢！
也正是如此，胡大海才敢揭竿而起——打的就是他们朝中无人，自顾不暇。
现在好了，打哪冒出来个毛头小子，随随便便就整出一座两匹马就能拉动、其威力却足以媲美攻城巨械的小床弩，势如白虹，跟他说，这是失眠良方。
这他娘的哪是治失眠的药方，这是让胡大海睡觉都得多睁一只眼！
胡大海肃起身子问：“这就是你说的良方？”
孟寒舟颔首，“不”字才从嘴边溜出来，胡大海猝然举起身侧重刀，二话不说迎面劈下！
那巨刀几十斤重。
孟寒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吓傻了，竟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准备用肉身硬抗重刃。
林笙脑子里“嗡”的一下，来不及多想，管着那是刀还是剑，毫不犹豫地就扑了过去——
孟寒舟没料到他会突然闪到自己面前，眼见那厚重刀风就要落下，一瞬间心跳都停了两秒，根本顾不上原来的打算，一手立马环住林笙，右臂径直抬起迎头抵住巨刃。
“铿锵”一声！
浑厚劲力全撞击在手臂上，孟寒舟注意力全在林笙身上，仓促接招，瞬间被余力冲击出了一丈远，他抱着林笙直直摔在一面石墙上，落地滚了半圈才止歇。
管不上手臂和后背的剧痛，孟寒舟当即拎起怀里的人，见他囫囵完整，只是脑袋上蹭破了个口子，当即冲他发火：“你干什么！谁让你冲过来的！”
“你干什么？！”
明明是他站着不动……
林笙撞得眼前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脑仁快被摔散，一张嘴就想吐，他捂住嘴忍过一阵恶心，忙不迭先去查看孟寒舟的手臂。那一刀砍下来，没死也得剁掉一条手吧。
但他还没看到臆想中的断肢，刀尖擦着石面的声音又靠近过来。
孟寒舟一把将林笙甩到身后去，扶了一下地面才站起，右臂虽没被砍断，但却以不正常的状态失力地垂落着。
“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一点耐心都没有……嘶。”他晃了晃站稳，咒骂了两声胡大海，一边用左手摸索着掐到右臂的骨节，一咬牙，拧住了往上用力一顶，又是咔一声。
胡大海有些意外。
骨头这么硬？
方才那一刀下去，别说是人，牛都能被生劈成两半，这小子竟然完好无损，只是被钝力砸脱臼而已。
这小子是个祸患，不能留——胡大海心下凶意大盛，又举起刀。
刚续上的关节还在发痛，孟寒舟喘了口气，将那支发号施令的火哨放在唇前，冲不断逼近的凶者道：“方才只是试箭，不足它真正威力的一半。此刻还有九百架正藏在密林里，下一瞬万弩齐发，你想试试？”
因为只是与席驰约好，三声哨是试箭用，所以匣子里灌的石脂不多，力道也小了几成。若是匣里给足石脂，别说是只给城门豁个洞，就是城墙也能直接洞穿！
孟寒舟狼似的眸色映在刀刃上，两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刀光闪瞬里争锋着。
“你敢赌吗！”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又看着胡大海。
胡大海自然不相信他在山里藏有九百座黑弩，但方才那一弩的威力实在惊人，别说没有九百座，就是只有九座埋伏在城门周围，此刻数弩并发，也足以将他们全都轰成肉块。
这小子压准了，胡大海不敢赌。
临面之际，胡大海一咬牙，强拧回刀锋。巨刃失去把控甩飞出去，楔进城墙石砖里，震落一地碎石。
余留的刀风只断去面前少年郎的几根发丝，胡大海鼓起的肌肉尤在跳动，他回身作罢，恨恨地将那插进石墙的重刀拔了出来，往脚边竖着一插，后槽牙咬得咔嚓响：“他娘的……你赢了，小王八蛋。”
不止是林笙，连周遭围观到大气不敢出一个的三角巾人，此刻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胡大海试探过孟寒舟，收了刀，命人去近前查看了那座弩机：“细说你这黑金弩。”
孟寒舟：“此弩，四人同座随行就能击发。五息即可一击，二马便可拖动。”
“哄骗谁呢，你这黑金弩，细胳膊细腿的，能发出那么大的巨箭？”旁边王石不服气，嘀嘀咕咕不信他的话，“还五息一击。你就是欺负老子没读过书，老子也知道，此等巨箭，四个人根本张不开弦！更何况你这弩还是个铁疙瘩！”
“人力当然张不开弦。”孟寒舟道，“它用的是地心火。”
胡大海耳朵一动。
王石替他发问道：“啥是地心火。”
孟寒舟继续忽悠：“山川为骨，地脉为精，凝为此物。它掩于九泉之下，自有焚天之力，一缕就能让千钧巨弩瞬息满弦，连发不绝。”
言毕，满堂静默。
胡大海摩挲着刀柄，在心中盘算着。
“看来胡大将军的失眠症颇为难治，那我还有另外一味猛药。”孟寒舟跟命多似的，已赚了一局了，还没罢休，又开口刺激他道。
胡大海深吸一口气，这一台弩机都够恶心的了，竟然还有别的。
早晚把这小子宰了永绝后患！
他忍住要发作的怒火，听孟寒舟继续显摆。
孟寒舟一把扯下早被刀风撕得四分五裂的衣袖，露出了一截闪着银白寒光的臂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原来就是这薄薄一片的东西，不仅挡住了胡大海刚才那一刀，竟还没有丝毫裂痕凹陷。
胡大海下意识盯着它瞧。
能抗住他的刀，这东西不是凡物。
“此甲也由地心火锻造，只要材料充足，这样强度的全副盔甲，我一个月能给你六百副。”孟寒舟敲了敲臂甲，发出清脆结实的声音。
胡大海的表情由忿愤，扭转成惊诧。
六百副全副盔甲，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今朝廷一年均量也不过产出一万多副，还只是寻常轻甲，而非重甲。听以前军中老人闲谈，当年初开国时，西北西南频繁开战，消耗巨大，所有厂子连夜赶制，一年到头也不过能造九万副轻甲。
轻甲只能挡得住一般刀剑武器，要是想挡住战场上横冲直撞的重枪重斧，非得重甲不可。
这小子的甲，瞧着轻巧似轻甲，防御却如重甲一般，说胡大海不觊觎、不想要，那肯定是假话。
他恨不得现在把这小子手砍下来，拿到臂甲好好研究研究。
孟寒舟从自己手上剥下这节银光臂甲，看架势像是要送给胡大海。
胡大海暗暗一喜，才摊开手要接，那姓孟的小子竟只是晃给他瞧个眼热，接着就吝啬地收了起来，交给身侧的林郎中保管了，罢了还朝他笑笑：“公义大将军，现在能暂止争锋，入你军帐喝杯茶，同你好好聊一聊了吗？”
胡大海能说什么，他后槽牙咬碎八遍，心境从七窍生烟，到无以言对，最后竟然气的笑了，但又能屈能伸。
看在九百架黑金弩，和六百副银光铠甲的面子上，侧身一让：“请。”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

第184章 干票大的
不打不相识, 大概说的就是这话。
刚才还恨不得都把对方剁成臊子的一群人，现在又齐聚在衙门后堂，围着一张八仙大桌。
只不过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 现下里堂内桌上多了一壶新煮的热茶, 一碟假模假式的点心。少了那些气势汹汹的兵卒子——都忙着在连夜修缮被孟寒舟一击打烂的城门。
还多了……孟寒舟颈侧的一道巴掌红印。
中途回来路上时, 林笙越想越恼、越想越后怕, 孟寒舟一番操作, 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他怕极怒起, 反手甩了孟寒舟一巴掌。手抬到半空了，最终也没舍得朝脸上甩, 力气一偏，就打在了颈侧。
孟寒舟乖乖地挨了打, 垂着脑袋也没敢吱声, 根本不似刚才呲着牙朝胡大海示威的狼崽子样儿。
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后怕着，刚才要不是反应快，及时把冲上来替他挡刀的林笙拉走了，这会儿被劈成两半的就是林笙了。
他想耍个帅, 没耍成，还把林笙给伤了——林笙此刻额头上的一点血痕, 就是刚才滚在地上时擦伤的——孟寒舟已经知道后悔了, 所以挨打挨骂他都认。
事涉生死, 林笙心有余悸，还没那么容易消气，现在看到孟寒舟那张欠揍的俊脸就手痒。
一干人等围着壶粗茶，照样各自心怀叵测, 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晚闹的动静太响，城里有一个没一个的, 都被那轰隆一声给惊醒了。胆子小的还以为是朝廷的人打过来了。
胡大海只扫了一眼那鲜明的掌印，他不关心这两人的勾当，他只关心弩机和铠甲。倒是王石五大三粗地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讥讽他：“嚯哟，再狂的狗也有人收哟。”
孟寒舟不以为耻，一副我乐得给人当狗，你想当狗都没人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险些又要动手，被胡大海敲了声桌子给强行打断：“够了。深更半夜，不是听你们斗嘴的。”他改了改面色，微微前倾身躯，“孟郎君，你说是来献药。可你今夜这两味猛药，很难让人睡得着觉啊……”
“药管不管用，要看方对不对症。顽疾之症，当下猛药才可痊愈。”孟寒舟斟了几杯热茶，“我跟着我们家林郎中略读了几天医书，也知道，方有君臣佐使，药有引经配伍。”
一杯茶递给林笙，一杯茶给自己。
还有一杯，他沿着桌边推给胡大海：“病嘛，我觉得都差不多，什么头疼脑热、腹寒失眠，左不过就是看药材的君臣佐使合不合适罢了，你说呢胡大将军？”
衙门外吵吵闹闹，人来人往，到处搬木料去修补城门，只差连衙门口的房梁都想拆了拿去用。不时的有人旁敲侧击地来讨请示，说城门被打破的时候，不少人没躲开，被飞溅的流石残屑砸伤。
今晚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大家都知道林笙不在客栈，在这里。他们眼巴巴地，指望林笙能给他们瞧瞧。
胡大海正因孟寒舟的话而气躁，闻言更加心烦，喝道：“城里没有别的大夫了，非要这一个？！怎么的，吃奶还认娘？！”
那请示的面色讪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能忝着脸笑。
胡大海不知道内情吗？他当然知道。
只是知道也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角军提着脑袋造反，又没有上头给拨军费，日子不好过，所以只能走哪抢哪。很多事，不是胡大海这个大统领怎么说，下头就会怎么老老实实的做。胡大海的令，底下人能执行出五六分，都算得上是胡大海大有能耐，训练有素，带军有方。
三角军凡经一城，必搜刮个天地颠倒。
下面抗枪杆子的都是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更不懂得什么深积远虑、竭泽而渔的道理。只认一个死理 —— 哪家有钱抢哪家，抢到手、填了肚子，才是真真切切的活路。
那这世道什么最贵？
——除了盐粮，就是药丹。
但凡手里攥着这两样的人家，家底绝不会薄。于是一路过去，粮铺被搬空，盐仓被砸开，各家医馆更是首当其冲。全被乱兵席卷一空。
抢到最后谁也不肯承认自己会岐黄之术，搞得三角军受了伤也没人敢治，只能抓些土郎中糊弄，真遇上硬伤，多半要等死。
这般损耗之下，之所以还能拥众数万，气势如虹，全靠被苛税逼得无路可退的受灾百姓源源不断的加入。
不然胡小河的腹伤，也不能拖了一路，直遇上初涉世的林笙才算捡回一条命。
所以眼下城里，恐怕真不一定有第二个肯给他们医治的大夫。
林笙喝下这杯茶，去了去寒气。他们要谈治国，而林笙只会治人，他叹气起身，去帮孟寒舟收拾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我去吧。受了伤的集中到院子里来，我一个一个看。你们这还有什么药，烈酒、热水，都拿出来。”
那请示的人瞬间眉开目展，忙招呼着一帮子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抬板凳的抬板凳，伺候亲娘似的，跟着林笙往外去了。
他们一出去，胡大海当即撕下了面善的面皮，一掌拍得杯子里的茶水都蹦出来三寸，他压低声音逼问孟寒舟：“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的君，又是谁的君？”
孟寒舟泰然笑道：“那要看胡大统领想治什么病。”
胡大海压着眉梢：“愿闻其详。”
孟寒舟刚要张口，胡大海手指一压，转头让那个半句听不懂云里雾里的王石出去看看城门修葺的进度。把人都支走了，这才让他继续说下去。
“统领一病，手中无器。”孟寒舟指了指桌上一块点心，“粮、药、兵器，都缺一不可。无粮草则士兵辘辘，无药材则伤兵损耗，无兵器则难以对敌。眼下你们尚且能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抢掠补给，但接下来呢？富户总有抢完的时候，狗被逼急还会跳墙。下头几万张嘴问你要饭吃，还有民间百万双眼睛盯着你们呢。抢到最后，你们就不是为民请命的正义之士，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暴民了。”
又拿起第二块摞在其上：“二病，脚下无根、头上无名。”
“出兵打仗，“名正”才能“言顺”，才能赢得百姓支持、招揽势力相助。你们如今此举，对朝廷来说不过是“暴民反贼”的小打小闹，杀的不过是几个贪官蛀虫，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朝廷只是还没顾得上这里，等朝廷真要派兵围剿，你们扛得过几天？”
“三病。”第三块点心叠上去时，几块已不知放了多少天粗糙发硬的糕点，已经开始往下掉起碎屑，“军中无师。”
“你们整天喊着‘杀贪均富’，大统领，你自己说得清，哪个是贪、哪个是富吗？大贪大富杀完了，小贪小富杀不杀？都杀光了，这世道就能好吗？杀贪均富，说的好听，可下头人听你的吗？人心杂乱、各怀鬼胎，几万人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不过是乌合之众，更别说打赢胜仗，为弟兄们谋后路。你如今的起事之罪，无论如何都已经坐实了，倘若想不出足够赤胆忠心的退路……”
那就只能手拉手和这几万暴民一起“杀身成仁”了。
孟寒舟看着这三块摇摇欲坠的点心塔，蓦地抬头，故作好奇地问：“哎，你在绥县驻守这么久，不会真的是在等朝廷的招安使者吧？”
胡大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我假设一下哈，朝廷派个人来说——”孟寒舟清清嗓音，学做那些尖腔细调的传信官，“你不是恨贪富吗，好啊，你看，这几个就是鱼肉百姓的贪富，我替你杀了！再偿你们一点钱粮，够了吧别闹事了。——你怎么说？信还是不信，从还是不从？”
“不从，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百姓，你是反贼！那从了？你们这边武器一放下，都隔不了夜，天没亮呢脑袋就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了吧。”孟寒舟抱起双臂，叹息地摇了摇头，“死路啊。”
胡大海默然，但眼角却突突地跳，他心下多少恼羞成怒，压在刀柄上的手也克制地膨起青筋。
但他也知道，这小王八蛋说的一点都不错。
当初一时冲动起了事，只是觉得这世道不公，凭什么那群贪官地主在灾年里还能大鱼大肉、金银满仓，他们这些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百姓，只能饿死冻死？！
太远的事他想不到，也没功夫想，只是被逼急了带着一帮兄弟找条活路。
可这活路越找越远，滚雪球似的不断变大，小马套大车，已不是想停就能随时停住的了。
但，正如孟寒舟说的那样，三角军成不了事，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只是如今路至悬崖，再往前直指中原就真回不了头了，可往后是数万跟随他的兄弟——
胡大海知道自己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雪球绷不住，化成血球，砰的一声，炸出来的血水能生流出来一条新的洢河。
他自然知道绥县这地方，高不成低不就，容易攻又不好守，实在不是个驻扎的好地方。但让三角军这颗硕大的雪球卡在这里动弹不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洢州大仓是空的，绥县仓也是空的。”孟寒舟也没留情，替他说出这难言之秘。
胡大海讶他竟然知道这事，反念一想能掏出机弩和盔甲的小子哪能是凡人，索性也不遮掩了，深吸了一口气道：“何止是洢州仓和绥县仓，往前少说有五城，俱是空仓。”
孟寒舟神色一动，他猜到了洢州仓无粮，却显然也没有料到还有更严峻的事儿：“七城空仓？”
胡大海点头：“全是稻草和砂石。我们到时，仓门上的锁都是完好的，但里头的粮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走了。抓了仓守，一问三不知。仓是空的，几城里衙门的账也是烂的！这他娘的肯定是朝廷自己有内鬼啊！”
出了空仓的事，一开始胡大海还怀疑是三角巾里出了向朝廷通风报信的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让人把粮草转移走了。他不信邪，也不相信其他人，所以把先遣刺探的事交给亲弟弟胡小河去做。
小河闷不声响地带人去夜探洢州仓，结果仓果然又他娘是空的，小河自己还挨了暗算，差点一命呜呼。这才有了求林笙救命一事。
原来这压根不是三角巾里的内鬼，是有人监守自盗！
听了这些，孟寒舟的巧舌一时间也拨弄不出什么好话了。
这场从山北蔓延到山南的粮荒，有天灾所致，但恐怕更多的，是人祸。
空仓一事，只有一干缴粮先锋知道。胡大海清楚这事儿事关重大，把消息给按住了，不许再往外传。下头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要是知道仓中无粮，只怕是更难管束了，沦为真正的暴民也是迟早的事。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胡大海一开始揭竿的本意，并不是要彻底造反。
算了，现在说这些，多少有些晚了。
孟寒舟跟着点点头：“所以你一路打过来，一路替人家背了七城黑锅？还要硬着头皮对外称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放粮菩萨。”
胡大海像棕熊一般皮糙肉厚、威猛魁梧的硬汉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滑稽的崩裂痕。
这哪是他宣称，事赶事赶到那个程度了，他被下面的人架到了一个空中楼阁上。那泥塑的菩萨像能摆出什么姿势，是泥菩萨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孟寒舟掰起手指头数了数，安慰他道：“没事，你不是劫了十三城吗，这不还有六城功绩吗。”他拍拍胡大海浑厚的肩膀，“六城百姓会感念你的。”
胡大海彻底绷不住了。
这段时日面对空空如也的绥县仓，他心力交瘁，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反贼”，他这分明是上赶着给那个挖空七城的内鬼做平账大仙来了。
现在回头想想，这一路东进，确实有点顺利，像是被人引着来一样。
他有点不敢往前走了，生怕第八城的黑锅，又要落自己脑袋上。
总之，他现在虽然谈不上是山穷水尽，但多少有点无计可施了。
要是孟寒舟今夜不搞这一出，胡大海还真存了干脆等招安得了的摆烂心思。只是现在被孟寒舟一提溜才惊醒，朝廷难道又是什么可靠的靠山了吗，招安显然也只是请君入瓮的那口瓮。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此刻朝廷眼中，他们应该真的只是一帮不听话的乱民而已。胡大海虽从过军，最高也不过是两年的副尉，实在没有本事统领这数万乌合之众。再往前真要威胁到中原腹地，只怕朝廷会立马跳起来把他踩死。
诸代反军临死之际都会负隅顽抗一番，胡大海这个狗地方，连隅都没有，更别提顽抗了。
他揭竿暴乱，死则死矣，这叫死得其所。可要是让他连着那本不明不白的烂账一起认下，这叫死不瞑目！
胡大海有冤都没处诉。
与孟寒舟的针锋相对，在这一番治病剖析里短暂地冰消雪释，胡大海被迫放下心防，按下他要喝水的手，屈身道：“那照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怎么会。大梁开国时的那一帮子人，不也是草莽出身吗？比你们也强不到哪里去。”孟寒舟亦屈身过去，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做了，就别回头——要做就做大。”
桌角的灯火忽明忽灭，胡大海下意识左右顾盼了一阵，后背没来由一紧。他嘴边一团肉微微瞤动片刻，本能舔了舔搐得有点酸胀的嘴角，拧着两条粗眉，品味孟寒舟的画外音。
不多时就失声道：“你要造反？！”
“啧！”这简直倒反天罡，轮得到他说这个词了！孟寒舟往后一仰，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话说的也忒难听了。”
胡大海气的：“你，到底是谁难听……”
一块金灿灿的物件从孟寒舟的袖口悄悄吐出，胡大海拾起来刚想细细查看，都没看个仔细，就被孟寒舟又一把夺了回去：“金贵物件，瞧一眼得了。”
“……”胡大海只当了两年副尉，那支西南边军就解散了，他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也没机会见着什么朝廷上的大人物。但战场上退下来的，多少还有点眼力，见那金令不菲，还雕刻龙纹，马上反应过来，惊道，“这是皇——”
“没错，是黄色的。”孟寒舟拿掉渣点心堵住他的嘴。
胡大海囫囵硬吞下了嘴里这口硬茬，可眼前的硬茬，怎么也不敢吞。
皇子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手里？！不对，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这个毛头小子手里还有令人羡艳的银光铠甲和黑金弩机。
这两样，朝廷恐怕都没见过吧……
这一套东西出现在前路迷茫的胡大海面前，完美得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仙人跳。
可以胡大海现在的处境，就算不吃这口仙人跳，能下咽的东西也委实不多了。他犹豫了一阵：“你的药是挺诱人的。但我至少得知道，你这方子里的药头，究竟是哪一味吧。”
皇子令，那是哪个皇子？哪个皇子用得着他？
“兴武卫你知道吧？”孟寒舟端起热茶。
那谁不知道！兴武卫，那看来是三——
孟寒舟施施然地吹了吹茶梗，“和那个蠢货没什么关系。”
胡大海：……
也罢，听说那个三皇子脾性骄纵任性，不一定就是良主。
孟寒舟又饶有兴味地说：“江南道水陆总务你认不认识？”
胡大海摇摇头，他一个退了那么多年的南疆副尉，哪里能攀扯上这么大的官儿。不过早听说，他家与五皇子是由先帝定下的娃娃亲。水陆总务，兵虽然不多，但权大啊，也行吧，也不失为——
孟寒舟啐出一口茶沫，淡淡道：“和他么，也没什么关系。”
“……”胡大海咬住了后槽牙。
“哎？”孟寒舟突然坐起来，一阵一阵的，“嘉善公主你肯定知道！就是嫁给北府大将军的那个，那个好啊，手里握着十万兵马。”
胡大海当然知道，公主有一个同母妃的亲弟弟，排行老六。
但六皇子才六岁，六岁的娃仔懂个屁！
他艰难地崩溃了：“我知道，肯定也和他没有关系！”
孟寒舟笑了笑，就没再继续往下吹水了。
大梁天子膝下拢共就这么几个儿子，活的都叫这厮给列举完了，还都他娘的没关系。那到底和谁有关系？！难不成孟寒舟不叫他为活的打工，要为那些病殁夭折的鬼皇子——
等等，不对，还有一个。
也是活的，活的还很窝囊，甚至还是个病秧子。
胡大海感觉头更疼了，比看见第八座空粮仓还头疼。
天色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渐渐由暗转淡，院外熬了一宿的药汤清苦味，乘着凌晨的风卷进内室。
孟寒舟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都以药香开幕，一想到院外有林笙，什么反贼暴民，什么风云图谋，都觉得无足轻重了。
他往窗外一瞧，天光已经蒙蒙发灰，也不知道这一夜林笙被他连累得怎么样。早点把这里结束了，他想回去和林笙煮碗热汤吃，要是再加点碎菜心就好了。
林笙……没怎么样。
那些流石所伤并不重，只是些皮外伤，林笙早就处理完了，只是见那边内室里一盏豆灯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久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气孟寒舟的自作主张，还担心孟寒舟，最后干脆在避风处找了个凳儿，靠在柱子上睡了。
室内，胡大海消化了小半时辰，壶里茶渣都烧干了，仍是一脸的崩溃相：“我就想回家种个地。你这条路，赌的有点太大了。”
这已经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赌得太大”，孟寒舟一听就忍不住发笑。
赌棍的儿子，不就是天生爱赌么。
孟寒舟早就坦然接受自己并不光明磊落的天性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没拿你打乐子，刚才那些没关系的人，是真的与你没什么关系。”孟寒舟难得没再与他绕圈子了，甚至语气深处还多了几分同情，“要么，和我们干一票大的，要么……”
死一票大的。
那几个显赫的皇子，都各有各的势，都犯不上沾一身腥与暴民之流携手进退。更不提，那蛀空山北七城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也在其中，正暗戳戳攒了一本烂账，作壁上观地准备全扣他头上。
他这几万弟兄的命再不值钱，死也要死的有说法，不能白白成了各边势力用以向上讨赏的玩具。
胡大海脸上的菜色都能刮下来炒一桌素宴了。
孟寒舟心里清楚着呢，他脸色越难看，心里越动摇，这会儿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已经准备拱手就降了。
胡大海正满脑子云山雾罩，突然从外头跑进来个传话的，一边跑一边拽着快要掉下来的三角巾，到了门前喘着气用巾子擦了把脸，才慢半拍似的叫道：“大将军！不好了！那个……县令老爷，在牢里死了！”
胡大海起身喝问：“怎么又死了！”
传话的一比划：“抽了裤腰带，在牢房门上把自己勒死了。”
那县令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牢房里，这帮子三角巾人不懂什么尽忠职守，入夜都睡得七七八八，被那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以后，才晃里晃荡地查看一圈。
先时还以为这老家伙是背着门在睡觉，走近了才发现已经没气儿了。
一个“又”字，暴露了胡大海手段之疏漏，此前关押的那些当地官员，也是死的死、没得没。外边都说这三角巾暴戾，遇钱抢钱，见官杀官。由此可见，里头有多少都是这样不明不白死了的，账却算在了胡大海头上。
“就死了？真没意思。”孟寒舟压着舌尖啧了一声，他伸个懒腰，“胡大将军去处理这晦气东西吧，我饿了，带林笙去吃个早饭。”
好似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县令原本胡大海是养着准备向朝廷换东西的，还能做个人证。现在冷不丁死了，绥县空仓这笔烂账又成了无头案，胡大海更没地方说理去了。
“等会。”
胡大海将他叫住。
“你话说的好听，嘴一张一合就要让我们弟兄给你卖命。”他倏忽清醒，那颗少读书的棒槌脑袋竟还能从孟寒舟的花言巧语里抓出一根没剪碎的线头来，“你说的话，能代表这块令背后的人吗？”
“不信算了。”孟寒舟转身就要走。
什么狗脾气，胡大海一把摁住他的袖口，磨牙吮齿地认了，最后再问一句：“小疯子，我什么都没见着，你光给我开张方，药从哪里来？”
孟寒舟微微扬眉：“不是近在脚边吗？”
强兵之器，凝兵之名，统兵之师，现在都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哪儿啊，胡大海木头似的低头看了看，脚边只有一地的石板灰。
作者有话说:
第一波奖开完啦，开始手动发第二波啦
这波所有评论的都有~从本章发布开始，截止到2月21日中午12点~
-
过年好~~

第185章 断尾求生
天光已大亮, 县衙牢房里却依旧死气沉沉，四下里净是哀嚎和叹息。
原本颇具风光的各房官吏，因三角军来的实在是过于突然, 根本来不及跑路, 都被一把子抓了个干干净净。有的甚至酒盅还握在手里, 醉得五迷三道地就从宴席上逮来了,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押在牢房里。
这些人哪吃过这种苦, 先时还咒骂反贼, 现下里才被关了大半月，就被磨没了脾气, 只剩长吁短叹。
更不说，三不五时的就有反贼进来抓一两个人出去, 让交代藏银藏粮之处, 否则就严刑拷打，吓得剩下这批人日日胆战心惊。早就有人受不住这煎熬了，渐渐的有流言在各牢房间传开，甚有说要不干脆降了的。
尤其自昨夜那阵震天响的“轰隆”声后, 多少人以为是朝廷援兵来了，各个儿支着八丈长的脖子等消息。结果一夜过去, 没等得朝廷的援救, 反而等得三角巾人从牢狱深处拖出了县首自尽而亡的尸体。
众人惴惴不安, 惶恐至极。
同牢房的一个主簿心里忐忑，看角落里的年轻县丞多日来半声不吭，瞧着异常冷静。
县令都死了，县丞就成了这里最大的官儿。以前大家都不怎么瞧得上他, 这会儿又都想把他当做主心骨。主簿轻手轻脚的地蹭到林纾身旁，哆哆嗦嗦地问：“林大人, 您看……”
林纾眼皮沉重，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主簿这才发现他面色白的吓人，抬手摸了一下，立马吓道：“林大人，您这怎的这么烫！您这、这烧起来了啊！”
这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了，他张嘴就想叫人。
林纾略皱了皱眉，抬手把他给按下了，“别叫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把话说完，“只是风寒，撑得下去。你把那群匪徒招来，有什么好处？”
主簿只好把声音咽回去，可还是忧心得直拍大腿：“您可不能有事，您得拿个主意啊……”
林纾皱起眉，自嘲地心想：事到如今，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还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期盼那个姓孟的能信守诺言，手上当真有能与三角巾周旋的办法。否则……
突然，一阵喧哗从牢狱入口处传来。
连日阴沉的牢房里罕见地投入一束灿烈的白光。
一伙人脚下踩着清晨的露水涌了进来，将一股新风卷进了充斥着腐潮味道的狱中。众人亦涌动起来，以为又是三角巾的人来抓人提审了，便仓惶地挤做一堆，做闷头鹌鹑状。
为首的提一把大刀，环视一周，终于从怂人堆里瞧见了格格不入的林纾，便一座山似的往门口一站，朝他一指，勒令道：“开门。”
那关心县丞的主簿见状，犹豫了片刻，也赶忙爬回去随着大溜儿挤成了一团。临走还不往可怜地朝他拱拱手，求他见谅，实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终于轮到我了吗……
林纾笑了下，还想自己起来，可委实是烧的有点恍惚，晃了晃，还是被对方给轻易扛在了身上。
那人扛他轻巧地似扛个布袋，一步三咣当，林纾是本着去受严刑拷打的心，不料没挨上鞭子板子，却被直接扛出了牢狱。他被倒扛着五脏六腑都要晃荡出来，也不知要带哪里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监牢里受大刑。
他视死如归地咬着嘴唇，在险些就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被扔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了……
呃，林纾手下一摸——摔在了一床软褥上。
温暖的炉火烧在脚边，阵阵驱散着这段时日他这把文人骨里冻透的风寒。
不多时，耳边有人急急唤了一声“林大人！”
林纾正迷茫，转头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忙咽下喉中的恶心感，沙哑着嗓子问：“小笙？你怎么也被抓了？”
林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赶紧从送来的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来，用温水兑了化开，递到他面前：“林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吧。”
林纾哪里肯喝，挣扎着要起来：“那姓孟的兔崽子怎么答应我的？！他人呢！”
一只手掌扶到他肩头，将他按下，旋即一只可恶的脑袋就探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打招呼：“大舅哥，在这呢。”
林纾瞪着他看，还没想好怎么骂他，突然视野不远处，又出现了桑子羊的身形。
桑子羊也没好到哪去，脸颊都凹下去三分。
这个阵仗……林纾环顾小室四周，在孟寒舟的身侧，看到了那个引发民乱的罪魁祸首胡大海。两人在室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地看着壶热茶。
他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口血涌上心头，怒极而起，指着孟寒舟鼻子就骂：“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什么？你向我允诺的办法，就是伙同暴民一起造反？！你、你——”
这口血还没吐出来，忽的一串焦急万状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冲进来便喊道：“不好了！”
胡大海每天都要听人喊“不好了”，要么是谁与谁抢了物资分不均匀打起来了，要么是巡哨的时候谁谁偷懒被抓了正着闹到跟前，要么是有人不满被安排守帐想去搜粮队而告状……总之没一件正经事，喊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眼下关乎未来的大事尚且悬而未决，他烦躁喝问：“又怎么了？”
来人却不是小兵，而是裹着一身风尘从城门卷来的王石，他脸色青白，看得出这一路是连滚带爬，手里还攥着一块几乎被血浸透的粗布，颤颤巍巍地递给胡大海。
粗布上画了一堆斗大的、错谬连篇的狗爬字，看也看不清。胡大海翻来覆去地辨认着：“什么狗爬，早说让他们多识几个大字，画成这样谁认得清……”
王石急死了，捺不住道：“是襄德送来的、襄德那边……”
胡大海：“结巴什么，襄德怎么了？”
王石气的语无伦次：“襄德的那群王八羔子！在后头煽动，说我们前头军眛了好处不分给弟兄们，我们前面吃肉抢金，却留他们在后头啃糙米。说、说——”
胡大海光听这前半句就觉不好，他气急败坏地催问：“到底说什么！”
王石一口气道：“说你做得大将军，他们也做得大将军。以后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他们自己分兵单干！那送信的偷偷跑来给我们报信儿，半道儿被人截杀了好几次，刚跑到咱城门底下，刚说完就血崩死了。还说襄德后头的地方听了这些煽动的话，也跟着全都乱套了，打得打、杀得杀，抢的什么都没剩，就要朝我们这边来了！”
胡大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咒骂道：“糊涂！”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徘徊打转了好几圈，憋红了脑袋，最后还是只骂出来句：“混账羔子！”
拧成一股绳，尚且不一定能落得个囫囵尸的下场，现下四散烧抢，更是自寻死路！之前有胡大海约束着，还能管住他们不伤害百姓，他是想向朝廷讨说法，不是想向百姓逞凶狂。
可一旦暴乱四起，整个山北将彻底失控。
王石更没有主意，也跟着焦急地转圈：“这、这怎么办啊？”
林笙听着这乱局，下意识看向了孟寒舟。
孟寒舟托着腮，像在听戏。
本来还是狐疑，现在见他这幅样子，林笙敢肯定，这里头九成九有这疯子的事儿。
胡大海脚下一停，被亦步亦趋的王石啪叽撞到后背上，他掀开王石，就要去抄竖在案边的重刀，俨然一副要杀回去的模样。
只是手指头还没摸着，就被孟寒舟趁机一脚把刀给踹了出去，令他抓了个空。
胡大海怒道：“你干什么！”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问：“敢问胡大统领，你这号称数万三角军，究竟有多少是实心实意地追随你的？你要杀回去容易，又敢保证有多少人不会中途反水，半路倒戈，背刺你一刀？你收拢难民揭竿起义，就是为了带着这群听不进人话的疯狗们-抢-烧打-砸，有一顿吃一顿？那为何不直接落草为寇？还来的轻松些呢。”
胡大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旁边歪靠着做死人状的桑子羊，闻言冷笑了一声。
胡大海错如乱麻的心在被冷嘲一番后，反而隐隐地被往下按了一下。他似乎听出一些孟寒舟的含义，只是粗犷的脑子有点捋不出头绪，他定了定，问道：“什么意思？”
桑子羊身陷反军，也不觉惧恼，只觉这首领蠢笨：“尾大不掉，末大必折。”
胡大海琢磨了一会，终于听懂了，孟寒舟的意思是……让他断尾求生。
可这尾巴快要比身子长了，能那么好断吗？
他这声势浩大的“三角军”，盛传说有五六万，瞧着唬人，实则虚得过分。当中得有两万是沿途凑热闹进来混吃混喝的饥民，又一万是趁势打着旗号抢掠的贼匪盗寇，还有一大帮子浑水摸鱼的逃兵乡勇……
实心实意的……胡大海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人。
孟寒舟见他脸上渐现窘迫，开门见山地问道：“只说你当下能实际调动的，肯听你号令的，究竟有多少？”
胡大海面露惨色，手心里已出了一把冷汗：“约莫……不足一万……吧。”
孟寒舟有几分沉默，他想过少，没想过竟然这么少。
桑子羊眼神动了动，问：“听说你原先从过军，哪一军？”
“南疆边防。”胡大海说，“混了两年急先锋。”
“怪不得。”桑子羊嘀咕。
胡大海：“啊？”
桑子羊：“有勇无谋。”
胡大海：……
林纾那厢听见这个数，心下当即咯噔一下：那就是说……一旦开始失控，后面他们将面临的，是蔓延到几乎整个山北的，真正的数万暴民！
他这会儿都不知道要先骂哪个，是投敌的孟寒舟，还是蠢蛋胡大海。
“尔等……咳咳……竖子……”林纾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两个人，堵在喉咙的一口怨气当即吐了出来，旋即开始剧烈咳嗽，还不忘在剧咳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骂人，约莫是把这辈子从书上看到的骂人话都用在他俩身上了。
“林大人，稍安勿躁，你的身体……”林纾激愤下肺都要咳吐出来，林笙拽着他，眼疾手快连进三针至调理气机的大穴上，心说，就林纾这点文绉绉的不痛不痒的骂人话，对这俩人，恐怕都不如一碗白水有味道。
他无奈唤了一声：“哥哥。”
林纾一顿，倒是意外地吃这套，任由弟弟将针刺了进去。
剧咳随即被银针慢慢压下，余下低低咳声，在室中三三两两地响起。但越发显得吵人心烦了。
林笙一边捻着针，一边撩向孟寒舟一眼，见他脸上毫无慌乱似在琢磨什么，就知他心里早有主意。
他家这位小疯子虽然疯起来什么都会干，但在正事上大多心里有数，不会无缘无故地捅出祸端来不收拾。
“哥哥，你把药喝了吧。”林笙耐心劝道。
林纾风寒太深，已过了喉嗓，正向肺部深入。若是再耽搁几天，怕是真能咳出血来了。
林纾转头看向林笙，无可奈何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叹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喉咙里堵的要命，硬噎着咽了口药。
胡大海指天发誓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眼见孟寒舟还根木头似的杵着不动，心里就更急了，恨不得瞬间嘴上就燎出泡来：“他娘的，你吱个声，到底什么个说法？”
孟寒舟身下的木椅煞风景地“吱”了一声。
他掏出袖内一直吝啬不与人看的皇子令，悬到桑子羊面前：“天灾人祸，匪盗横行。暴乱在即，桑将军，现有义军杂兵三千，有将无帅，需以战练兵，收拢军心——你可能战？”
“无诏率兵，这是欺君谋逆。你不怕我告发你……”桑子羊抬起眼，弹了弹这块金灿灿的小牌，“还有你这块令的主人？”
孟寒舟左顾右盼一阵，奇道：“什么谋逆，哪有逆？这分明是二殿下巡差返京途中，路遇暴军四起。又恰逢桑将军述职路遇此地。天家血土，岂容宵小犯逆？于是殿下相忍为国、深入逆营，将军见危授命、忠肝义胆，策反胡大海、王石等义士，收拢为义军。诸位舍生忘死，勇退暴军，保卫万民，还山北之太平！”
他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热泪：“——这任谁听了二位的举措，都会感动至极、潸然泪下吧？谁还会在意将军有诏无诏呢？”
桑子羊：…………
“再说了。”孟寒舟附耳过去，“将军总不想自己是女儿身的事，被朝野上下知晓吧。”
桑子羊：“你——”
孟寒舟又晃了晃手上的令：“我可替殿下允诺，将军若退敌事成，无论如何都会保你在朝为将，你的那件事……永不追究。”
桑子羊左右一平衡，能继续打仗，还有人帮忙掩饰身份，而且孟寒舟都把剧本写好了，这番也确实是收拾暴民，称不上是她率兵叛乱，于是猛地一拍桌沿站起来。
顿了顿，道：“三千有点少，再给我一千。”
孟寒舟：“没有。对面不过是普通暴民，哪用得上那么多人。”
桑子羊不死心：“五百。就算是收拾些普通暴民，也有数万之众，还要巡守布防。”
本就这么点人，去掉排不上用场的老弱病残，去掉留一千守绥县、留两千沿途部署，再留一千去四下收挽民心、挽回义军形象，哪有那么多人给她随便用？
孟寒舟掰手指头算算都不够用，斩钉截铁道：“多一个也没有。”
桑子羊退让一步：“二百。”
孟寒舟不答。
眼见桑子羊脸色淡下来，孟寒舟忍痛道：“再给你弩机三座，盔甲五十副。真是一滴一点都没有了！你去城门看看就知道，都是顶尖的东西，朝廷都没有的好货！”
“抠。”实在讨不来好处了，桑子羊一把抄过他手上的令揣进怀里，“取我的锏来！”
“桑将军。”桑子羊这边就要迈出门去，孟寒舟又将他拦了一拦，沉吟嘱咐道，“只戮贼首，勿杀庸民。”
“知道。”桑子羊看了他一眼，轻声一喏，径直去了。
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这两人哪里像要去治乱，简直如菜市场讨价还价一般。
刚才还气得猛咳的林纾，这会儿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目送着桑子羊的背影消失在衙前，孟寒舟回身，一脚从窗前踢过来一张小案，轱辘轱辘地打了圈转停在林纾跟前。随即便扯了一张衙门惯用的大白宣，蘸了浓墨的一杆笔。
往林纾面前一递。
“素闻林大人有殿试之才，字句珠玑，笔扫千军。”孟寒舟罕见地收起了他那副混不吝的欠脸，一本正经的，端正肃然的，伫立在他面前，“恳请林大人——为民捉刀。”
林纾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咽下去的药，后背上还扎着三根止咳用的银针。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烧糊涂了，眼睛烧聋了，耳朵烧瞎了——他竟然从这小王八蛋身上瞧出一点渊渟岳峙的英姿来。
他稀里糊涂地接下笔，按着孟寒舟口述的意思，拟了一篇檄文，一篇上奏，又一篇布告。
文霞沦漪的三大章。
陈仓廪空置，不闻赈济，流离载道，反增苛捐。
申田野布衣，耕凿之夫，起戈伐罪，无奈之苦。
诉四海之内，当知我心，九州之民，当同我志。
好一番真情假意，泣拜天地，伏惟垂怜，乞救黎民的大话。
林纾一边写的慷慨激昂，一边酸倒大牙。
一切姑且落定，悬在脑门上的热汗暂解。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腕往外走，要回客栈补眠。
他打着哈欠，不忘朝林纾撂下句：“大舅哥，我答应你的事可做到了啊。”
林纾被一声“大舅哥”一下子叫醒了，才惊觉自己也被捆上了邪船。
孟寒舟的背影，又变得分外王八蛋起来。
胡大海摸着他那丈二脑袋，越想越不对，突然一个激灵回过味来，冲着孟寒舟叫道：“等会，你不是说有九百弩机，六百铠甲吗——”
一伙人上了邪船，再想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孟寒舟抓着林笙越走越快，最后在胡大海几乎声嘶力竭的“你小子骗我——”的哀嚎里小跑着离开了县衙。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贼船
某人兴风作浪、锣鼓喧天般的地忙碌了一夜, 回到客栈，实在是撑不住了，青天白日地就要裹着林笙扑到床上补觉。
林笙一路上也没想明白某些事, 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问道：“林纾说的, 你答应了他的事, 是什么？你们俩什么时候又搞一块去了？还有, 你是不是早知道三角军要分裂, 这也是你挑唆的？”
孟寒舟强行睁开惺忪睡眼, 沐浴在他探究的视线下，感觉如果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 这觉是怕睡不成了。
他三蹭两蹭侧身靠起来一点，避重就轻地解释：“林纾他……林纾原本打算如果三角巾打进来了, 他就算是以身殉国, 也不让三角军轻易从绥县过去。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好说我有办法制住三角军，还能护住你，这才将他缓住。我哪有办法，只能瞎忽悠胡大海呗。”
面前的人眨巴眨巴眼。
方才在胡大海他们面前还眸光如熠, 给所有人脊背上都能瞧出一根定海神针，将人都牢牢地钉在他的八卦阵里。这会儿倒见人下菜碟, 改为摆迷魂阵了, 试图眨出一片温香软玉的意思来, 将林笙也骗进来。
林笙皱了皱眉，仍默不作声地看他，一副我信你有鬼的表情。
孟寒舟被他看得发毛，显然是糊弄不过去, 只好继续老实交代：“我本来是没办法。可林纾那种酸腐书生，最擅长的就是血溅五步。我要是真看他去送死了, 回头你还不把我剥了？我没办法也只能想办法。”
他手上无兵能抵抗，思来想去，只能从三角军内部入手瓦解。
那日三角军入城，有几个带头在客栈挑衅闹事的，孟寒舟便看在眼里——胡大海虽有勇有义，但无将帅之才，军中若无军法严纪、令行禁止，下面必定会出问题。
就叫席驰在外接应，把闹事受罚的那几个人给放出去了。三角军尾大不掉，下面一定不少人早就对胡大海不服，只是没有契机发作出来。那几人心中怨恨，去了后方，果然因风吹火地煽起了内讧。
孟寒舟咕咕哝哝：“我不过推波助澜一番……”
林笙心想，果不其然是这小疯子的主意，但仍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让他继续速速交代其他。
孟寒舟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自觉往下招供：“我承认，确实还存了点私心……”
贺祎之前将飞霜营残部交给他，让他秘密训练。但真要是将来有一天到了要动兵的份上，光席驰那几个见不得光的残部够什么用？还是得想办法整出一支端得上台面，又能成体制的队伍来。
可现下各方兵马势力都已被瓜分干净，天子、皇子、各派系都虎视眈眈地护着自己手里那点东西，放眼天下，他又能上哪去挤出这么个队伍来呢？
巧了么，山北横空出世一个胡大海，更妙的是，三角军内部已经濒临分崩离析。
只要想办法将这支鱼龙混淆的杂牌军重新洗练一番，去粗取精，再找几个靠谱的人来带，几乎可以是“无中生有”地变出一支属于贺祎的势力。
更不说，“靠谱的人”甚至都不用远寻，就在此处当下——
一个卓有文采，因殿试上言语耿直而被踢出京城，大材小用屈居县丞的林纾；一个戎马西北、女扮男装自带欺君之罪还身陷杀人风波的白马营副将。
凝兵之师，统兵之帅，俱在眼前。
绥县简直是个风水宝地，没有比这更好的开篇了！
他一想到这，原本的“瓦解”之计幡然瞬变，直接准备“鸠占鹊巢”。
如今眼下，就只差孟寒舟自己的“强兵之器”。
就因着这一点“瞬息万变”的心思，本来在英华垌里闲悠悠锻造锅碗瓢盆度日的白铁匠，被孟寒舟这突如其来的臭点子，逼得头发都要掉光。
——他拿到石脂后第一炉打造的是林笙的一套医刀针具。多年生疏还能造出这好东西来，还没来得及得意，第二炉就被孟寒舟赶鸭子上架，一个大跨步，开始研究盔甲和武器。
白铁盔甲倒还好说，原本孟寒舟就是计划给飞霜营残部装备的，之前一直三三两两地锻着，已积累了一些，要的数量再多也不过考验个手上功夫。
那新鲜武器可就费了大劲儿了！
三角军后方其实早有哗变苗头，只是三角巾人军纪散漫，战线太长，消息阻塞不通，这才迟迟没有传到绥县前方。若是在消息传到前，他们还没有拿的出手的可以同胡大海交涉的筹码，那孟寒舟算盘里的那点小九九，就都是一纸空谈。
黄兰寨和英华垌两面开工，就为了孟寒舟一句话。
一伙人手里只有郝二郎那些天马行空编造出来的机括图纸，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连郝二郎自己都觉得孟寒舟疯了，才觉得这种玩意能造得出来。
更何况石脂虽好，但到底能怎么用，大家都还没吃透彻，只能一边搞一边研究。
不提当中不知炸了多少膛、白白毁了多少东西……
每次炸完膛，孟寒舟也不管郝二郎睡不睡、吃没吃，抓起来就叫他连夜改图纸。郝二郎是喜欢研究机括不错，可也没说会被逼着研究啊！他欲哭无泪，半夜被孟寒舟逼着画图，白日还装着没事人帮林笙干活，不可谓不命苦。
在这一顿七搞八搞中，黄兰寨油矿那边负责分炼石脂的，还意外发现了石脂能分成上脂和下脂。上脂色似金棕、轻盈如油，烧之猛烈；下脂焦墨浓黑，凝后硬实，防虫防水。
用上脂锻造的白铁，简直事半功倍。也是这流淌如金的上脂，让他们终于悟到了一点这地心精粹真正的妙用。
亏的是老天偏爱，有了上脂，最后竟真叫他们这伙人搞出来几架非同凡响的小床弩。
之后用浓黑下脂做的漆料一涂，不仅让机弩的坚固性和防水性都又上了一层，而且黑中泛金的颜色，让它显得愈发威武凛然。
二半夜，席驰迫不及待地带人拉去深山里一试——那好家伙，小半山的野兽被轰得满天飞，动静大得险些暴露。
真正是烧火上弦、瞬息万发的好东西。
连席驰那种一天到晚连笑都不会的木头人，都拼凑出了一张喜形于色的面孔出来。
虽然这弩机的工艺差强人意，还有诸多问题，有的是地方要改正，但拿去骇人足够了。这一番紧赶慢赶的，才勉强赶在三角军后方哗变消息传至绥县之前，让孟寒舟痛痛快快地逞了一把威风。
林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道，这难道叫只是“一点私心”吗？
他这是要上天入地吧！
孟寒舟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实在没想起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于是半身倾过去，下巴搁在他膝头蹭了蹭，讨好道：“好林笙，别生气了，我都招了。就让我睡会吧……”
“你……”林笙噎了半天，不自觉手抚上孟寒舟颊边的碎发，一时竟有些佩服起他这澎湃无边的年轻精力来，“你日夜不休奔忙，不累吗？”
孟寒舟靠在他膝上，有声无声地“唔”了一下。
“之前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孟寒舟顺着他抚过的手指垂下眼，诚心诚意地低声认错，“我是怕事情不成，白白让你担心。好在一切有惊无险、顺顺利利地成了，也真是上天保佑。不然唔……”
不然怎样呢，没了后文。
林笙低头看了看，见他眼皮已经栽到了底，如此不舒服的一个扭曲姿势，竟也让他沉沉地睡着了。
“光害怕顾不上林纾我会把你剥了，这一顿折腾，搞了身伤回来，难道就不怕我直接剥你了？”林笙自言自语感叹一声，把人舒展开放回枕上。
骂完了，又心疼了一会，去拿了药箱回来，检查他脱臼后又自己强行复位的手臂。
孟寒舟这一觉睡得乱七八糟，两天一夜之间，只间歇地爬起来喝了口水，管杀不管埋地放任外边风浪自起，他只管倒头大睡。
林笙没舍得打扰他，只把这疯子的“同伙”郝二郎揪到面前，和和气气地一皱眉：“二郎，你跟着他长本事了，这么大的事瞒得我滴水不漏。难道我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郝二郎大呼冤枉，当即又把孟寒舟没说的各项细节，事无巨细地招了出来。
说完了，又抱着林笙哭诉：他为了黑金弩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单靠着孟寒舟带回的口述以及炸膛碎片，摸瞎改了百来张机括图纸，眼都改红了。到头来，这座宝贝疙瘩从首次亮相到被拉上战场，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瞧上。
林笙本意在兴师问罪，现下却兴不起来了，他拍拍二郎的后背，扯个别的话题道：“好了，不哭了。那座白铁旋灯还在呢，你可以睹灯思弩。对了，那灯也是出自你手么？”
二郎点点头，嗯了一声，期待地问：“那灯怎么了？”
林笙略一沉吟：“嗯，也炸了。托你再给改改看。”
“……”二郎呆呆地呆了一会，一听还要改图，哇叽一声哭得更伤心了。他伤心了一会，眼睛都肿了，魏璟经过被他吓了一跳，虽然不知所以然，但赶紧给他找了点消肿的药膏涂涂。
林笙对于在“安慰人”和“谴责人”之间如何选择“消遣人”还能毫无愧疚这件事，逐渐有了这么一点心得，并将之归于对孟寒舟的“近墨者黑”。
托这块墨的福，外面世界一时间风云变幻。
桑子羊手持皇子令，打着“临危受命，治暴剿匪”的名义出发，兵到之处，凡有不愿追随、愿弃戈还农者，三日内可各归本乡；愿倒戈归义者，功劳另录；否则均以叛贼逆匪论处。
又立下了十大条军纪，义军上下一体遵行，违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林笙带着魏璟等人，在城里简单搭建了一些药棚和粥棚，尽力地恢复着这座城被破坏的生机。
胡大海留守绥县，负责管束本地义军、归还百姓财物、守卫城防等。
这帮杂牌兵散漫惯了，骤然要按正规军统领，还是困难重重。胡大海以身作则兼上下收拾了一通，一步三搓火地回来，迎面就遇上正在衙门门口指挥人贴安民布告的林纾。
林纾风寒未愈，原本被林笙要求在室内避风休息。但他哪里静得下心来养病，趁林笙出去施药的功夫，就又不遵医嘱地出来忙活了。
县首没了，他按照孟寒舟说法上奏的折子还不知道能得到怎样的回复。只说当下，就有太多事要做了，要安抚百姓，整顿县务，修缮被三角军——现在改称“义军”了——闯城时损坏的屋舍。
要不是当日林纾烧得太厉害，脑袋有点不清醒，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就听信了孟寒舟的那些花言巧语。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赴任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慷慨淋漓地写过什么东西，也不曾这般振奋激昂地为百姓请过什么命。
就在那日孟寒舟请他“为民捉刀”的那一刻，他心下一撞，感觉到他这苦读十余载的圣贤书，在被庸碌官场磋磨地无力无奈多年之后，又突然的，有了那么一丁点可用的落脚之地。
……尽管回头细想，这块恰到好处的“落脚地”多半也是孟寒舟的阴谋。
那个诡计多端的小王八蛋，很知道怎么拿捏书生文人的这块自诩清高又不甘庸常的贱骨头。
林纾一边往布告上涂浆糊，一边自嘲苦笑。
他带着还没好全的咳嗽，冷不丁回身瞧见胡大海，表情有点微妙。
前几日，他们彼此之间还是血溅三尺的关系，现在么，竟不清不楚地坐在同一条贼船上。这条船究竟能开多远，什么时候会沉，谁也不知道。
面对胡大海，林纾有点不自在，他还不太能坦然接受自己正在与“义军”共事的现况……
胡大海刚想同他说话，林纾跟屁股着了火似的，连咳带喘地扭头走了。
虽然大家之间不完全信任无间、配合默契，好在唯一的共通处，便是都肯为了平民百姓而各自约束退让。很快就各司其职地拟出了共事的章程——这艘破破烂烂的、仓促之际随便用几块捡来的木板拼贴搭凑起来的小船，竟也摇摇晃晃地飘起来了。
第三天的日上三竿，代为掌舵贼船的某人，才拖着几乎睡懒的骨头彻底醒了过来。
他靠在一团凌乱的床铺里，暂时放下这个已经初定章程的“草台班子”。
开始被迫思考即将面对的新的难题。
这艘贼船真正的船长，他狗仗人势的“靠山”——贺祎，失踪了。
假如不能在朝廷的谕令下来之前，将这位祖宗找回来，坐实他那番“临危受命、除暴安良”的说辞，那他们这帮子擅作主张的，就都成了反贼了。从上到下所有人的脑袋，一个不剩都得跟串葡萄似的吊起来。
外面热火朝天，谁能知道这先斩后奏刚搭好的贼船，正在矻矻漏水呢。
睡了太久，肚子里咕噜地叫起来。
孟寒舟收回心思，一个轱辘翻起来。
虱子多了不怕痒，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豪赌……管他呢！先去找林笙吃饭！
作者有话说:
孟寒舟：我太想进步了（嚼嚼嚼）但你别管我是怎么进步的（嚼嚼）。

第187章 夜探
林笙坐在小杌凳上偎着泥灶, 慢慢地温着一炉肉干汤等水开，一边翻开手上的医册。忽地肩头一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搭了上来, 还带着惺忪未散的困意。
“你醒了？”林笙眼底一喜, 就要起身给他盛汤。
孟寒舟将他按下：“先不饿, 先抱会。”
来人睡散的头发没有绑起来, 流云似的披了一身, 沿着肩头滑落下来, 尾巴尖儿似的撩着林笙的手背：“在看什么呢？”
“魏璟跟着我行医这段时日，主动做了些记录, 叫我来把把关。”林笙看完眼前的最后一行，一把抓住了偷偷攀进腰际的手, “哪里新学的动手动脚的臭毛病？”
孟寒舟赖在他身上不起来, 手虽被握住了，手指还留恋不舍：“梦里……唔饿了。”
林笙奇道：“刚才还不饿，摸了我一下就饿了。难道是我的肉香？”
把人饥虫都能勾出来。
“起来，别腻歪。”他将医册放到一旁, 让孟寒舟不要碍事当道。
孟寒舟心想，“饥虫确实是有的, 只不过不在肚子里, 在别处”。
他到底年轻气盛, 就算日夜不休地消耗心血，只消倒头睡一大觉，马上就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做什么都没问题。只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磨磨蹭蹭地收了回手，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
林笙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烤饼子切成细碎棋子块, 泡在肉汤里略一滚，撒些酱醋调味：“城里粮也不多了，还要照顾上百姓和义军的用度，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喂你了，将就着能吃饱吧。”
孟寒舟看着这一派水雾烟火气，又心甘情愿地老实下来，乖乖靠着墙等待投喂。
“小笙，你在吗。”林纾撩开布帘从前面走来，他才领着一干书吏巡过城，挨家挨户地安抚布告过，脸上虽有些疲容，但眼神里可见着是容光焕发。
“啊，林大……”林笙咽下“大人”二字，“兄长。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的风寒好些了吗？”
林纾朝他点点头，见孟寒舟也在，难得没甩脸色，颇欣慰道：“我去筹银粮，那些富户起先还犹疑，后来听说殿下已掌管住义军，既然是殿下所需，纷纷慷慨解囊……”
二殿下这张大旗确实好用，贺祎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在民间积累了一些声望，哪怕太子被废多年，如今也还有残存，加上林纾往日在城中多结的善缘……凭着这些，从一些富户手里筹了些粮出来调度。
再者，那碍事的县首一死了之，虽留下一摊子不干不净的烂账，但也叫林纾终于有了机会插手衙门的账面。
左右支绌之下，勉强倒出手来一些银子，可算是又能撑得住一段时间了。
既然说到这了，林纾低声问：“殿下在何处啊，何日能露个面，主持大局？”
孟寒舟接过林笙端过来的汤饼，飞快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他……”
林纾没听清：“什么？”
孟寒舟似这辈子都吃不上第二口热饭似的，匆匆咽下半碗，才吐了口热气，平平淡淡道：“他丢了。”
“什么叫丢了？”林纾脸上放松的笑容一顿。
孟寒舟：“上次经过绥县，就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林纾默了默，字含在齿间像挤出来似的：“你莫要与我开玩笑。”
孟寒舟张了张嘴，呲溜吸了口饼。
“……”林纾腾得站起来，左右瞧见墙根底下立着一根烧火棍，他抓起来就要过去捅死孟寒舟，“我压着身家性命陪你赌，你给我来一句人丢了——”
“林大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出不意者总有二三……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孟寒舟似早料到有此一劫般，端着手里的碗稳稳一个闪身，就躲到了林笙背后，还强词夺理，“你就是捅死了我，我也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给你。”
堂堂一个皇子，说丢就丢了，而且他竟然还吃得下、睡得着！好似丢的不是个皇子，而是块无足轻重的石子！
林纾七荤八素：“你出来！你不要躲在小笙身后！”
孟寒舟又不傻，只探出脑袋来劝解他：“大舅哥，唉，你冷静一下，此事不宜声张。”
他还知道此事不宜声张？！
“你别叫我大舅哥！”林纾险些破了音。
激愤之下一口气没收回去，他那磕磕碜碜一直不好的咳疾又被勾了出来，手上一松，就没能如愿捅死这只小畜生，只能抚着桌角弯腰猛咳，心口一阵一阵地抽搐。
“都不许动手。”林笙撕开两人，拿来一瓶止嗽香药，置于林纾鼻下嗅闻，又回头警告孟寒舟，“你也好好说话，不许再欺负兄长了。”
孟寒舟心里直呼冤枉，我一直诚心诚意地把他当大舅子，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被义军抓了我还费心费力地捞他，我哪里何时欺负他了。
不过他也深知，这话要是真叫那酸腐书生听见了，一准又气得倒灶。
他倒没什么，被林笙教训只当日常情趣，继续泰然地吃着碗里的汤饼。
林纾却要不行了，他这小半辈子只干了读书做官这一件事，一向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温文尔雅了近三十载，近日却干尽了出格之事，这几天骂的人足足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感觉随时都能被孟寒舟这厮气升天。
林笙瞥了眼他不知道是咳红的还是气红的脸色，按上他的脉检查起来——肺气失宣，风邪困郁化热，竟有内陷趋势。顿时眉深深皱起，也不管他是不是兄长：“我给你开的药是不是没有好好吃？是要等它发展成肺痈才肯老实吗？”
林纾一阵心虚，支吾说“有在吃，马上就好了”云云……都顾不上继续骂人了。
两边都冷静了一会，孟寒舟扒拉完最后一口棋子饼，喝了口清茶，终于不再消遣旁人了，放下空碗正色道：“城里粮食药材不用太操心。我已让秋良带着万物铺的伙计们去南方买粮运来，方瑕已经带人南下接应，约莫着三五日的就能分批送到了。外面乱，让胡大海的人也提前在城外迎着，以防万一。银钱暂时也不愁，黄兰寨那边的石脂坊都已经运转的得心应手，货不愁卖。银钱除去各坊的工钱，余的都会先供着我们这边。”
林笙这会终于意识到了，怪不得这几日客栈这么安静，原是方瑕被支出去了。
他忍不住侧过头盯着正在说话的孟寒舟看，这家伙整日在自己跟前油腔滑调地蹦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老实的，  是什么时候密不透风地安排这些人、这些事的呢，又是怎么才能想的这样事无巨细。
孟寒舟似有觉察，故意转过来，朝他脉脉地眨了下眼。
林笙被莫名其妙的撩拨了一下，这媚眼抛得属实有点肉麻：……
林纾正愁得脑袋疼，听着听着又升起诧异来：“且慢，那石烛灯之流是你发明的？”
孟寒舟冒出一脸的得意：“大舅哥喜欢？赶明儿我送你一车，摆在书房里，保管照得大舅哥每根头发丝上有几个弯儿，都一清二楚。”
原本林纾冒出那么百万分之一的敬佩，此时立刻、马上、全部都蒸发得一点不剩。
孟寒舟平白给自己招了记眼刀，这才舒服了，高深莫测地说：“林大人放心。虽然殿下现在在哪儿还不清楚，但丢哪儿了我大概已经知道了。在绥县义军惊动朝廷之前，我肯定会把他带回来的。”
林纾还要争论什么，但这家伙虽然气人，但每次向他承诺的事情，不论是以怎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总之无有做不到的……这么一想，就又把涌到嘴边的、那些不好听的话给咽下去了。
他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告辞。走到了隔帘边上，心下煎熬了几轮，还是退回两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孟寒舟：？
眼下局势动荡，朝堂亦不明朗，二皇子能无声无息地失去联系，想必事情也并不简单。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他们这伙不上不下的人，自问能料理好绥县义军的事就已不错了，实在不知道能给提供什么额外的援助。
总之，总之……
林纾：“你小心一点吧。要是，有什么帮的上的……你别不舍得开口。”
孟寒舟愕然了几瞬，很是和颜悦色地点点头：“知道了大舅哥，不会跟你客气的。”
林纾脸色登时掉下来，将帘子用力一甩就快步走了。
他人一走，孟寒舟就马上腻歪过来，林笙挡了他两下，又念及他最近的辛劳，一时失神，就被孟寒舟连人一起裹进了怀里。颈侧的一片皮肤，也都陷落在他唇息之间。
孟寒舟埋在他肩上，手里搓玩着他胸口的一襟扣。感觉到林笙又要来按他的手，便可怜兮兮地低垂着眉目：“就抱一会，让我醒一醒神，一会儿好有力气走。好不好？”
林笙稍稍松下力气，放纵他将那枚襟扣玩散开了：“你又要去哪？”
孟寒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鼻尖顶起他的下巴，又拿唇亲吻玩弄咽喉，不知不觉手就顺着襟扣钻了下去。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故意装没听见。
小灶间虽然与外面隔了一道厚帘，但依然是人来人往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地方。
腾腾的蒸汽在他披散的发梢上凝出薄薄的几粒雾珠，挠得人手心发痒。林笙顺着脑后的这一绺发，将他视线拽起来：“别糊弄我。你……”
孟寒舟深深地看着他，眸色亦深深，天生的眉眼就是一种很锋利的形状。
比起这根水灵鲜活刚刚成年的嫩草，林笙足可以称得上是“老牛”了。此前林笙或多或少拿他当小孩哄，弊端就是，总是会闲操心，总忘了他是在种种苛待、种种剧变中被迫磨砺起来的。
经过最近的这些事，林笙越发明白，这是只成长中的虎，不是温顺的吃草绵羊，林笙心里诸多唠叨都是羊的唠叨，纵然虚长孟寒舟再多年岁，也不会懂虎的生存之道，更指导不了一只小虎该如何圈山称王。
林笙有些怅然，没再追问下去，他指腹沿着孟寒舟手臂滑过，闭上眼睛心说，其他的都可以随你了，只有一个要求：“别受伤，别让我……担心。”
孟寒舟感觉到他松开了力气，马上将他的手捉过来亲了亲，又得了便宜似的去含弄他的嘴唇：“知道了。”
席驰突然掀开帘子，猛地间他二人抱在一起，脚比脑子快飞一般退了出去。清咳了两声，才隔着帘子生硬地请示：“孟郎君，何时出发？”
席驰在军营惯了，周遭都是粗人，哪里见过有人大白天的就搂搂抱抱。
他站了一会，不知里面是何动静，只能又请示一句：“孟郎君，你……好了吗？”
“没好。你来的很不是时候！”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从帘子里踱了出来。席驰一撒眼，利利索索、整整齐齐的一个人，至于嘴角那一点红晕，只当眼瞎看不见为上。
孟寒舟接过他手里的马鞭，略一思忖，又回身道：“我就跟席驰去趟青泥驿，离此地八十里。席驰追踪到，贺祎的车辙从官道上拐去了那里，之后就失去了消息。我们带几个人去打探一下情况，短则两三日，长了五六日，就回来。”
他低声：“我把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告诉你……如果，能让你少担心几分的话。”
林笙唇边又被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还在愣神，那人已阔步随席驰去了。
-
青泥驿是盂岭中的一间食宿驿，负责接待赶路官员的歇脚暂住、提供饮食。此驿站不大丁点，客房简陋、饭食寒酸、驿马垂老，所以许多官吏宁愿多赶一段路，也不爱留宿这里。就算有什么公文急令，也多半不会在此停留。
驿丁们要过活，逐渐的便也接待来往过客，赚口吃喝钱。
孟寒舟与席驰风尘仆仆，在夜半时分抵达驿站。
驿馆里没有几个行客，几个驿丁也就早早歇了。席驰左右环顾一周，正说着此地驿丁几名、房间几何，请示我们从何入手—— 一个回头，就见孟寒舟蒙上面，一掌拍开了并未上锁的后窗，直接横扫跃入，把正在呼哈大睡的驿头给捆了起来。
席驰：……
孟寒舟抽出把新得的白铁匕首，转在指尖上玩儿。
那驿头五十半老，哪经过这种惊吓，还以为是打家劫舍的飞贼，好险没被吓出中风，蛄蛹着直呼“要钱给钱，要啥给啥，只求好汉饶他一命”。
席驰虽不知蒙面何用，但本着上头说什么他干什么的原则，也不多嘴，也摸出块布来把脸遮住，审问起他是否见过一行人—— 一个世家公子模样，带一名谨小慎微的仆从，随行若干。
隔了有一段时日了，驿头挨着他的提示左思右想，才终于记起确实有这么个人，忙哭诉起来：“是是是，是来过，可、可他们早就走了啊！”
那日突然下起了夜雨，驿丁们觉得不会有人来了，正打算各行歇息。那一队人便冒雨来投宿，为首公子的一袭锦衣，还淋了雨，带一个略带病容的年轻仆从，身边的几个随行倒是不恶而严，看着怪骇人的。
驿头有眼力见儿，一瞧就知道肯定是官宦子弟，只是他们没表露身份，驿头自然不便问，马上打发人去烹茶煮酒，好招好待，因驿里确实没什么特别好的吃食，为此还现杀了只鸡、烙了酥饼。
“他、他们吃完就歇了。第二天我一睁开眼，他们都已经走了！”驿头被捆做麻花，想磕头揖拜都拧不起身子，“我还寻思，他们走得那么急，肯定是公务在身……真没有半个字谎话！”
孟寒舟匕首尖儿一甩，逼近了问：“他们半夜来，天不亮就要走，车、马，那么多人，换缰换水的，动弹起来吱吱歪歪、叮叮当当的，你这就不大点儿地方，没听见一点动静？”
驿头梗着脖子，生怕那刀刃滑过来，欲哭无泪：“我们都睡得很沉。真没听见！指天发誓呢！”
孟寒舟若有所思了一阵，问：“那天还有什么人来过？”
驿头汗不敢出，正狗屁倒灶地发着一堆誓，闻言傻愣了一会，像是想不起来了。席驰心领神会地抽出腰间长刀来，他见着刀光，又突然恢复了记忆：“有，有有！望舒山庄的两个道长在这里用过饭。他们先来的，用完饭就走了，跟那公子连照面都没打过！”
望舒山庄。
孟寒舟与席驰对视一眼。
驿头趴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哭嚎着告饶，生怕慢了半分就惹来杀身之祸：“大侠饶命啊！小的句句是真，半句不敢欺瞒！二位大侠开恩，钱财您都拿走，就放小的一条生路——”
话音还黏在喉咙里，未完全落下，一阵寒风刮面而过，驿头仓惶抬头一看——眼前空空如也，只剩窗柩咣咣随风扇动，那两人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下意识一挣，连捆着的手都不知何时松开了，驿头到头都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直像是做了场噩梦，浑身冷汗淋漓，半天缓不过神来。
两匹轻马在林间小跑。
席驰追上前面的人：“不再多问几句了？”
孟寒舟道：“问了也没用。当晚他们睡那么沉，必然是被人迷昏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官道距离青泥驿并不算近，贺祎身边虽然人手不多，但都是经年行事的老人，断不会安排他下榻在简陋的青泥驿里。贺祎好端端的，突然拐道青泥驿，必是出现了某种引诱他主动过去的意外。
只是这意外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无论如何，那两名道士好巧不巧出现在青泥驿，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探探去。
席驰撵着他的脚步，迎风道：“那今夜，郎君是想夜袭望舒山庄，将殿下给救出来？”
孟寒舟瞥了他一眼：“席大将军啊，殿下还不知是不是真在里头，做事不能那么鲁莽。”
“……”席驰回忆了一番方才，是谁蒙面翻窗上梁，是谁二话不说半夜捆人，又是谁拿刀威逼成招……唔，这怎么，就成自己鲁莽了呢。
两人奔驰了约半个多时辰，便换马步行，压下声息，在一片半人高的芦苇海里藏伏了身形。
席驰拨开一丛芦苇，远望尽处是一片灯火通明，他低声道：“那就是望舒山庄。”
“深更半夜，灯火不熄，一看就有鬼。”孟寒舟评价道。
这望舒山庄在二十多年前时，最早是一个富商的避暑别院，后来家中出了内贼，勾连外患谋财害命，把一家上下百十口人连老弱、奴婢全部屠了个干净。官府把这惊天命案破了后，这园子却空置了。
园子是个好园子，后来风波渐散，陆续有人接手这园子。可也不知道是风水不好，每一任主人都会遭上人命官司，做法事都没用。慢慢的，就传出了闹鬼流言，以至于再没人敢碰这园子了。
时隔经年，这园子就这样破败荒废了。
再后来，各地匪患成风，盂岭也没能免俗，时不时的就有强人劫道，官府也顾之不及，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正巧，不知打哪来一批云游道士，身上有些修炼的功夫，不惧匪人也不惧鬼魂，就在这无人无主的望舒山庄里借居下来。
路遇附近百姓遭匪的，他们便不畏生死救难；偶有妇孺投奔、孤儿流落，他们也不辞辛劳帮助。谁家困苦，实在养育不了孩子，偷偷把襁褓放到门前，他们也慈悲收留……后来，因为收留的孤儿太多了，还在后山设了一座宝婴堂。
时间久了，这群道士成了附近百姓的保护神、活菩萨，众民感念万分，还筹银捐钱，给铸了三清像，立在前院膜拜。
自然而然的，那望舒山庄成了个道观一般的地方，前有三清阁，后有藏经楼，开门迎客，受香讲法。
当今天子崇道，尊紫薇宫的长春子为国师，四海咸知。天下各色道观的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各地开花，数量一度远超佛寺。道士行走在路上，自带尊崇光环，在外吃饭都可以少给几枚钱。
这道士里领头的，道号清玄，他生得仙风道骨，颇有风韵。却称自己道法不精，没资格立观，便一直辞观主不做。
所以这些年来，望舒山庄虽然实际上早已形同道观，却一直挂着山庄匾额不变。
席驰略一讲这山庄的前世今生，说话间那几名前去探查的手下就回来了，纷纷摇头道：“里头守卫甚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道士都是武道人，我们怕打草惊蛇，只能摸个皮毛，实在探查不出殿下究竟有没有在里面。”
不多时，有一名稍显瘦小的手下也回来，他穿着一身农户装扮，也叹气说：“我自正门去，说是赶夜路误了时辰，想要借宿一晚。他们说近日庄内香客已满，实在是收留不下了。还给了我一吊钱，叫我另投别处。”
席驰道：“这般戒备，庄内必是有要事发生。”
那扮作农户的又提醒道：“不过我才走了没多会，后头有个真借宿的。是个大着肚子的女子，那守门的道士将她盘查了一番，竟给引进去了。”
孟寒舟：“这什么意思，只要女人？”
席驰有了主意：“这好办，让桑将军抽空来。”
孟寒舟反问他：“那桑子羊，从头到尾哪里有一点像女人？再说了，桑子羊还要统领义军，如何能分身来这里。那前线不要了？你把他千里迢迢叫过来，跟他说让他扮女人，他只怕能举锏将你脑袋砸烂。”
席驰沉默，若不是后来孟寒舟私下告诉他桑子羊是女将军的事，就算是现在，他瞧着桑子羊，也依然觉得他面庞英朗，身姿矫健，身手绝佳，属于同吃同住同洗澡，兹要不把裤子脱下来，席驰也决然想不到他是女子的程度。
可要是桑将军不行，那……
那柳姑娘？柳姑娘在客栈里帮忙，力气很大，脑子很活，劈柴扛水都不在话下。
不对，不妥。
这还没提出来，就被自己给咽回去了，那姑娘就算力气再大，也不会武，连怎么隐藏身份、传递消息都不知道，真要是在里头遇上什么事，只怕危险。
席驰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不是莽夫就是文弱书生，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孟寒舟突然道：“我去。”
“唔。”席驰一愣，一贯冷硬的面容上挤出个惊诧万状来，“啊？”
“啊什么。”孟寒舟在腹部比划了一下，“去找点棉花，给我塞个假肚子。”
不对，席驰心想，桑子羊都不像女子，难道他这丈八大个儿就像女子了？
孟寒舟环视一周，打量这几个只会动粗的武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难道我们当中，还有比我长得更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席驰：话是这么说的吗？

第188章 孟小花
底下人用望舒山庄打发给的一吊钱, 去附近屋舍后院倒手偷……不是，借用了一套衣裙水粉和被褥。把被褥里的棉花拆了，团成个假肚子。
孟寒舟一边在扑了粉的脸上点几个假痦子混淆面容, 一边低声向席驰吩咐了几句, 他将匕首藏在假肚子里, 调了调位置, 都收拾妥当, 起身掐了掐嗓子, 柔柔地道：“奴家孟小花，深夜寻夫途经此地……像么？”
他说罢, 席驰就打了个冷颤，眼神四处乱瞟, 看天看地, 就是不敢看他。
心想，这听着不像个女人，像个妖人。
“……”孟寒舟咳了几声，重新掐了几回嗓子, 最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过了变声期，实在掐不来小姑娘的动静了, 只好摆烂道, “算了, 我还是装哑巴吧！”
他将裙摆一提，大手一挥：“我先去一探，你们在外接应，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如有意外, 随机应变。”
众人只觉眼辣，一声不敢吭, 目送着他一溜烟踩过芦苇，抄到近路上后，扶住后腰，扭着屁股，矫揉造作地挺着大肚子，就朝着望舒山庄的大门过去了。
这情态，远看不是人，近看人不是。
小的们趴在芦苇丛里胆战心惊地问：“怪恶心的，孟郎君这样，能蒙混过去吗？”
又一个人说：“悬吧……人家眼睛又不瞎。”
眼瞅着他要走到跟前了，大家的心脏都纷纷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守门的识破怎么办？”
众人立刻扭头看向席驰。
席驰推出刀鞘来，眼下一冷：那就只能……杀进去了。
只是敌众我寡，也不知能不能打得过。
心音刚落，只见远处灯火一晃，那寻夫迷路的“孟小花”扭了几圈，也不知道究竟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俩守卫围着他打量了一阵，竟真的开门将他放进去了！
“……”
众人提着的心一时间不晓得是该放、还是不该放，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在“守卫眼睛瞎了”，还是“自己眼睛瞎了”之间，狐疑道：“这瞧着……只要是个怀了孩子的，都能进啊？”
那头，别说是席驰他们，就是被放进大门的“孟小花”本人，也多少有几分意外。
他原还以为要纠缠许久，还准备了一大堆借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那守卫两个一瞧“她”有着身孕，甚至眼神还格外亮了几分。
好似十分高兴似的，也是奇怪。
“孟娘子。”
引路的小道士衣若青竹，面带笑容，温和敦厚地像尊不世出的小仙童，见孟寒舟满脸痦子，也没有半分嫌弃神色，好像确实道法精深，已经将人之美丑都能置之度外。
他一路和善地叮嘱孟寒舟：“山庄地形复杂，院落繁多，许多屋舍里都存着宝贵的孤本典籍和法器神像。夜深了，娘子跟紧小道，莫要四处乱走，冲撞了神明。”
孟寒舟刚要张口，忽的意识到自己是个“哑巴”，便赶紧感激地点了点头。
小道士挑着盏昏黄的灯笼，堪堪能照亮脚下的一两块地砖。
两侧楼阁院门紧闭，不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孟寒舟被七拐八绕地一路往园子深处引去，直过了不知道多少道门，眼前才终于出现一面院墙，正中开一扇铸了铁钉的铜门，落着得有十几斤重的锁。
门前也伫着两个守夜道士。
他们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腰身粗厚，和大门外守门的一样后背背着杆东西，应当是随身携带的“武器”，只是都用布裹着，长而窄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长刀就是剑。
道士练刀练剑都无可厚非，忌讳杀伐而刃不外露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不知为何在自家院落里，还要包裹得如此严实？
“这么晚了，怎么又来一个？”
疤脸道士纳闷，话音里多少有点不耐烦，似是扰了他们打盹的清梦。
引路小道士笑笑地答：“这位娘子往城里投奔夫君，却迷了路，这才深夜到此。今夜风大露寒，只怕这两日就要下雨，娘子又怀胎身弱，怎受得了这风寒？清玄道长慈心，一早嘱咐了，无论再晚有人投奔，都不能厌烦，要给口热汤、给扇屋檐。”
这话听着和善极了，简直是菩萨下世，换个别的真娘子来，只怕要感激地跪地叩头才行。
只可惜孟寒舟并不是寻常小娘子，他听来的真话假话多到能混在一块儿拌饭吃，心里自然多一层防备——就像现在，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刻意说给人听的。
小道士朝两个守卫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将门速速打开。
铁链重重地在地上拖出一道土痕，孟寒舟打量完刀，又闻声去打量那扇厚重冰冷的铜门。
一转过脸来，小道士马上漫出个亲切温和的笑容：“这后面是宝婴堂，专为收留妇孺所设。盂岭常有强人作乱，有此门阻隔，万一贼匪打进来，也可保妇孺安全无虞。娘子，请——”
进了铜门，里头倒真是一排排屋舍，屋舍前的空地上是几块巴掌大的小菜畦，一口水井。一棵老桂树栽种在墙角，树下零散几个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着未来得及收拾的针线筐、茶盏等杂物。
灯笼微微晃出昏黄柔和的光芒，瞧着倒真像是一座安宁平和、与世隔绝的桃源小院儿。
只是他们这边脚一迈进来，后头的守卫就咣一声将铜门给上了锁。冷硬可怖的铜门，与笑容可掬的引路仙童放在一起，组成一张吊诡矜奇的怪画。
很快孟寒舟被安排住进了其中一间小室里。
室内也一样周到，墙上还挂着一副落款为“清玄”的山水画，显得愈发温馨文雅——素青的窗慢、整洁的床榻、一尘不染的桌椅、干净成套的茶盏，处处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小道长还以“厨娘夜半都歇了，不好惊扰”为由，准备亲自去东首的小灶房，要给他下一碗热面，果腹驱寒。
但越是周详，就越是古怪。
——只是一个在乱匪深岭中避世而居的道观，竟真如外界赞许所言，为各色贫苦、鳏寡、妇弱，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简直周详到让人毛骨悚然了。
孟寒舟正坐在屋内环顾狐疑，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旁边传来，他回过神来看去，只见是个十来岁的丫头，趴在他的侧窗外探头探脑的。
他一把推开窗页，吓得那丫头一个踉跄，好险没从垫脚的石块上摔下去。
孟寒舟一伸手，将她胳膊抓住了。
莲奴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回过神来，打量打量这新来的妇人，视线最终落在他高高挺起的肚子上。
“我是这里洒扫的丫头，叫莲奴。你肚子好大，我能摸一摸吗？”她伸手要去摸孟寒舟的肚子。
孟寒舟立即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不让摸就算了，她脸上露出一种颇为遗憾的表情，小声道：“你这么大的肚子，是不是也要生了？那再这里就待不了多久了……”
孟寒舟这年纪，对妇人孕产之事哪里那么清楚，席驰他们就更不懂了，一群人只晓得怀胎十月都是挺着大肚子，到底多大却没有概念，便一股脑塞了许多棉花进去。
只是这丫头的话，听着十分不对劲。
可他是个“哑巴”，不能直接张口问，于是歪歪脑袋，问她是什么意思。
莲奴看懂了他疑惑的表情，咕哝起来：“要生的人都得去宝婴堂待产，就不回来这里了。唉，最近的人都是来了就走，恐怕你也住不长……听说那里生完了还有专门人照顾，吃得好喝的好，我都想去了。我要是能有小宝宝就好了，怎么才能像你们一样怀上小宝呢？”
孟寒舟一方面觉得这丫头可能是个傻的，一方面困惑于什么叫“住不长”、“要去宝婴堂待产”，这里不就是宝婴堂吗？
莲奴许是见多了像他这样迷茫的人，抬手想要指哪里，但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最后绕了一圈只能挠了挠自己的鼻子，絮絮叨叨地说：“这里只是待客的外院，还有内院。那边才是真正的宝婴堂。只是我没去过，我也不知道内院在哪里、怎么去。每次有人要生了，就会有道长来把她带走。”
孟寒舟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古怪不就在于，院子里静悄悄的，竟然一个人声都没有。
他再次环顾四周，可惜这一方院落入目可见，实在是没有瞧出哪里有偏门或通往别处的小道。只怕是个隐秘之处，不然这洒扫丫头在这里这么久，也不知道那所谓“真正的宝婴堂”究竟在何处。
莲奴朝自己肚子上比划了几下，忍不住抱怨起来：“之前肚子没这么大的人，会在这里住着，快要生了才会去那边。最近别管是你这样大的，还是这样大、那样大的，都会被带过去。你之前，也就小炷香的功夫，才来了一个阿姐呢，肚子也就你一半大，刚被带走……这样下去我都没个说话的人了……”
她说的应当是那个先孟寒舟一步进了山庄的妇人。
孟寒舟很想问问她是不是一直在这里，还知道什么，只是尚没有时间比划，灶房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莲奴害怕被责罚，旋即跳下窗逃走了。
几乎在小丫头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同时，那“仙童”闪现似的出现在了背后，手里托着一碗冒白气的热面，嘴角焊着雷打不动的笑容，活像个端孟婆汤的鬼魅。
他看向窗柩，笑眼眯了眯：“孟娘子在与谁说话？”
孟寒舟只觉背后一阵阴风，摆出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迷茫，比划着指指窗户：风太大了，我关下窗户。
“娘子先吃饭暖暖身子吧。”仙童笑盈盈地抚上窗栓，“窗边风寒，小道来就行。”
孟寒舟被“请”坐在方桌旁，死死盯着脸前的面。
——这好生大方，竟然是一碗有青菜、有肉末、有荷包蛋的面！
外面多少城多少州在闹粮荒，百姓失田失粮活不下去，都到了只能起义造反的程度……这里竟然随随便便就能为一个借宿妇人端出菜肉蛋来！
见孟寒舟不动筷，小道以为他是怕花钱，还笑了笑安慰他道：“娘子莫担心，这里餐饭不要银钱。若是一碗不够吃，厨下还有。娘子不用拘谨，敞开了吃就是。”
孟寒舟心道，这更可疑了好吗！
只怕这里头下了药，一口咽下肚去，直接见了十殿阎王！
但孟寒舟无法不吃，不吃，就没机会去真正的宝婴堂了。只不过，听刚才那个莲奴丫头的意思，那宝婴堂是个有去无回之地，这要是一口下去，直接下了黄泉……
转念又想，若这仙童真是为了杀人害命，也不至于非要将人引来这么深的地方才动手，只怕是留着这些妇孺别有用处，不会立即将人毒死。
他犹豫再三，来都来了。
只能硬着头皮挑起几根菜叶来，连一小口汤汁送进嘴里。
才吃下小半碗，果不其然一股困意便涌上脑袋，眼皮也似灌了铅水，他手里还拿着筷子，指头就已不听使唤地攥不住了。没多会，头颅失重垂下，几欲倒在桌上时——
只听那笑脸仙童像是会口技一般，原本的一把憨态可掬的少年音色，突然就变得干瘪古怪起来，嘴里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一并带去后面。”
两个模糊黑影应声从门外涌入，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
当中一个色眯眯地问道：“带去后头……生了？这瞧着肚子，别不是揣了两个崽子？揣两个崽子的我还没见过，这生之前，能不能让我……”
小道士不耐烦地叱骂道：“色迷心窍的狗东西，脑子里还有别的事儿吗，这么丑的你也下得去嘴！收起你那贼心，还有几天才是押送赤骨的日子，先不能生。乌羽玉采割在即，这才是大事。这妇人丑陋壮实，像是能干活的，先叫她去干几天活再说。等过几天要生了，自然有你享受的！滚！”
两黑影没讨着现成的好处，讪讪应下了，就要把人拖走。结果半道儿一个不当心，就叫孟寒舟一侧拖在地上的脚趾撞在了桌腿上。
咚的一声。
孟寒舟：“……”
那仙童先他一步尖声叫道：“你小心着点！撞坏了她的肚子，我拿你婆娘顶上！”
作者有话说:
小花，你不丑，那都是恶评

第189章 红毛夷
孟寒舟走后第四天,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连席弛也没有回来一趟。北边一直有一团黑云，乌鸦鸦地悬缀在丘陵的上空, 被寒风吹散了又聚。
林笙最近几天总是走神, 好几次切药都差点划了手指、煮药烧干了药锅, 那片黑云远远地飘忽在天际, 又像是重重地挂在他头上, 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不过周遭并没有给他留太多放空的机会, 一阵喧闹声就将他拽回了现实。
好像是方瑕回来了。
且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拉粮的车上还带回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少爷——方瑕正嫌他一路哭得吵闹, 扬言要将他嘴巴缝上。
二人吱吱歪歪个不停。
“好了，到底哭什么, 你还是小孩子么？”方瑕跳下车就往里奔来, 人还没看到，抱怨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笙哥哥，你赶紧给他扎一针, 扎成哑巴最好！我都与他说了，你在这, 断不会让他的脚发脓坏死, 他还是哭！哭了一路我都要烦死了, 早知道就不救他回来了！”
林笙失笑。
倒是此一时非彼一时了，想当初，林笙初遇方暇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娇生惯养只会哭闹撒娇的少爷, 如今不仅已经能自己带人去押车运粮，甚至都能嫌弃起旁人幼稚来。
摇了摇头, 林笙回神望去，有些惊讶。
——这位被方瑕嫌弃万状的小少爷，竟也不是生人，正是当日在上岚县外曾被他们救过一次的尤真。他不是回西境的锦宁城了么？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许久不见，尤小少爷衣衫狼狈，满脸惊惶，捂着腿哎呦呼痛。
还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啊。
“脚怎么了？”林笙让人将他扶进来，掀开裤腿一看——整个脚踝几乎青紫发黑，肿胀得似个发面馒头，疼的碰也碰不得。
“怎么会这么严重？”林笙顺着小腿腓骨往下一摸，骨头倒是没断，这便松了口气。他只得按下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立即取来药箱针包，眉眼间是行医时独有的沉静，“这恐怕真的得扎几针了。方瑕，劳烦你去找魏璟取当归、川芎、透骨草，速速熬一锅药汤来。”
方瑕撇撇嘴，虽嫌麻烦但也没多言，乖乖跑去取药。
林笙将尤真裤腿挽住，以银针刺阳陵泉、昆仑、悬钟、解溪等止痛消肿要穴。
银针入穴的瞬间，尤真顿时疼颤地抽了口气。
“忍着点，只是扭伤，但没有及时处理，所以加重了。”林笙手下微微放轻，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声音平缓清润，“今天用了针，再敷上药，晚上就不会这么疼了，两日后应当能消肿。”
“我回来了！璟哥说药很快就能熬好！”
方瑕就掀开帘子从后面蹦跶出来时，顺手还泡了壶热茶，随即带出一缕裹着苦香的药气，悠悠地渗进前堂，慢慢冲淡尤真眼角的泪痕。
尤真左右看看大家，再盯着自己腿上数根银光闪闪的针，顿时委屈涌上心头：“我跟你们中原真是八字相冲。我上次来被骗子骗，这次来又被乱民打劫。早知道你们这打起战来了，我才不来找你们……”
方瑕纳闷：“你专程来找我们？做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尤真就倒豆子似的念叨起来：“还不是我上次给你们寄信，没有寄到，说你们去了别处。那红胡子老头儿搞来个新鲜货，什么花花草草的。他说值钱的很，那我也不懂，就想着问问你们，那老头儿却准备要把货卖给别家，我一着急，就干脆直接过来……谁想那群劫道的乱民把我追的晕头转向，连我的卫队也不见了……”
“等等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方瑕打断他的絮叨，往他手里塞上一杯茶，“这是笙哥哥调配的安神茶，很管用的。你先喝，喝完一样一样说。”
“唔。”尤真老实地捧过安神茶，压了压惊，这才理顺前后事由。
说是，上次尤真在中原被骗得只剩裤衩后，寒酸地回了西境的锦宁城，当即被当爹的尤老爷骂的狗血淋头，说他百无一用只会瞎跑、当盘菜都端不上桌。
老爷子爱子心切，他年纪小自然还不能体会，只觉得不服气，便想干出一番事业来，震惊震惊他爹，就揽了自家几个铺子，要学做生意。
尤真的铺子刚开起来，就有个红胡子老头辗转托人找上门，说手里有极好的货要与尤氏商号交易往来。尤氏是西域商路的常客，家底殷实，被商人找来也不足为奇。
与他见了面尤真才知道，这红胡子要谈的生意，并不是西域商贸路上常卖的香料宝石之流，而是一种在大梁从未见过的草药。
对方说这药草独产自极西之地的濒海之国，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要价也是狮子大张口，还说贵有贵的道理，因为这草药能通仙神！
红胡子此前碰壁了多家商号，现下一见到尤真，就跟抓住了聚宝盆似的，大大夸赞他才华超众、是尤氏未来家主、一定识货、正是他倾慕尊崇之不二人选……
总之一番吹嘘，捧得小少爷找不到南北。
尤真虽被吹捧得飘飘然，但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三言两语给蒙骗了。
在锦宁城至西域商路上，谁不知道这群红毛鬼的小国地产不丰，实在拿不出手像样的商货，百八十年来都只能在商路上买进卖出，赚二道贩子钱。
谁也没听说他们的土地上生长什么通仙的灵草，若真是有这好东西，怎么早不拿出来？
那红胡子见他狐疑，当即为尤真展示了药草的通仙之妙。
还哄着尤真说，只要慧眼识珠，拿下这二百斤药草贩入中原，将来必大有可为，日后两厢建立商贸往来，长久地经营这药草生意，更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尤氏的口袋。到时候莫说是锦宁城首富，就是整个大梁的首富、天下的首富，也是做得的……
尤真再年轻莽撞，这么大的大话也是不敢全信的。
可问遍尤家下面的医馆，都不知这药草效用。他左思右想，既死犟不肯求助尤老爹，又不肯轻易放过这“商机”，便想到去信问见多识广的林笙。
谁想种种因缘际会，林笙等人早已不在上岚了。
那红胡子着急想把草药脱手，几天内就催他答复如催命一般。尤真到底是心气不够老辣，等不及回信，就索性直接亲自找来。
他打西边过来，正正好时运不济，撞上闹乱的暴民，一路被不同伙的人追撵劫抢，中途跌了几个滚儿，脚不幸受了伤，车马被人抢了不说，连带来的卫队都在动乱中冲散了。
就这样连跑带躲、施财买命、蹭车蹭驴、慌不择路……总之是好一顿心酸苦楚，万幸是遇上了打南边运粮回来的方暇，误打误撞的，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但我这回学聪明了。”尤真说着冒出两分得意，从脖颈上拽出一根用红绳拴着的貔貅小玉印，拇指大一个，“我这回出来没带现钱，带了银号的小印。只要尤氏商号的账上有，在各地银号都能取出钱来！”
方瑕奇怪道：“卫队跑散了，你拿着这不缺银两的好物，就近再雇个镖队不就完了吗？”
“………”
没怎么经过世的尤小少爷，像是刹那间被这道质疑给冰冻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那他这段时日吃过的苦，受过的冻……
眼见他又要痛悔而泣，林笙赶紧不动声色地捅了方瑕一肘。
方瑕吸了口长气，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然后呢，你快往下说。”
“然后……哦！这个！”尤真终于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叠成的小方块，奔波了这么久，他鞋都跑丢一只，这东西倒没有丢，“这就是那红胡子拿来的草药样本。他小气得很，只肯给我这半株，还是炮制过的，好像我能拿这半株草种出什么来似的。”
“不过，带来只怕是也无用了……唉，我这一路波折，耽误了不少日子。那急脾气的红毛鬼，肯定早等不住，再好的东西也拱手转卖他人了！”尤真气愤得直想跺脚，踝上猛地一痛，才哀嚎两声作罢。
林笙疑惑中接过那纸包，打开一看，顿时瞳孔微动：“你说的红胡子老头，从哪来的？”
尤真也不太清楚：“这……西域小国林立，西边有国，西边的西边还有国，跟簸里的豆子似的，多的数不胜数，名字乱七八糟，人也生的高眉深目、奇形怪状。反正在锦宁城，大家都叫他们红毛鬼，或者红夷。怎么……这草药真的很稀有？”
林笙打开药箱，从压紧的最下面隔层，取出一枚袖珍木盒。
尤真探头去瞧，大惊道：“这，你怎么也有？那红毛鬼是长翅膀飞来中原了不成，竟比我来的都快？？”
林笙手里这份当然不是从红夷手上得来的，而是当时在英华垌后山截获的罂粟花草本，那片花海孟寒舟已经叫人烧干净了，只保存了这一小盒做药用。
没想到，千防万防，按起葫芦浮起瓢，竟然西边边境又有人倒腾过来。
林笙心里微沉，忽然警觉：“那红胡子向你展示药效，你当真吸食了？”
“你怎么知道是吸食……”尤真一愣，直感叹林郎中果真是什么都知道，心里愈发对他信任了几分，忙摆手，“他是拿了一份炮制后的药草，点燃了让我吸来试试。我闻了两口，虽然有些飘忽的感觉，但更觉得呛鼻，实在闻不来，就叫他赶紧灭了。”
尤真小心问：“林郎中，这药草你真的认识？真能通神仙，赚大钱么？”
林笙皱眉：“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魂？都是骗人钱财的把戏。”
“这草，叫做阿芙蓉，是弱国贫家的毒草，吸食者起先飘然若仙，久则毒入骨髓。他说自己手里有二百斤，都已经进了西境？他找上你，怕也不是真心要做生意，而是盯上了你们尤氏商号往来全国的便利，这生意你若做了，尤氏日后定会惹上大祸。”
“这、这么严重吗……”
尤真心中后怕，一边庆幸还好多长了半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那红毛鬼。一边又心惊，这平平无奇的药草竟有那么吓人的毒用。
不过他向来听人劝、吃饱饭，自觉地点点头：“我就说，上赶着找我来的生意，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做，不做就是了。”
“那红胡子人呢？”林笙追问，“还能找得到吗。能否让尤氏商号的人，以与他谈定生意为由，先将那二百斤毒草扣押住？”
尤真犹豫了一下，心道，红毛鬼一向只认钱不认人，谁许以厚利谁就是他们再生父母，只怕不会老实地等在原处：“我寄信回去，让家里人想想办法。那要是……他找好了下家，不跟我们谈怎么办？”
不谈？那就——
就什么？
尤真和方瑕四只眼同时眨了眨，等他下文。
林笙恍惚一顿，似从什么地方猛地抽回魂般，把胸腔里不自觉冒出的一汩毒水压了回去：“不想谈也不能让他跑了，抓到了捆起来再说——好了，你们俩都奔波一路了，快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他躬身给尤真起了针，叮嘱方瑕为他寻一个方便腿脚的暖和房间。
方瑕嘴角一抿，这一瞬间，在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音里、在他再温柔和善不过的笙哥哥身上，竟好像闪过了讨厌鬼孟寒舟的影子。
他甩了甩脑袋，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回头见尤真疼得脸色都发白了，才伸了条胳膊过去，不情不愿的：“走吧。”
尤真一瘸一拐地咕哝：“唉，我都要饿死了。你们这有饭吃吗，我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我想吃夹馅胡饼……要是有酸椒酱就更好了。”
方瑕勉为其难地被他揽扶着肩膀：“我们这哪有那些？待会给你下碗面得了，别太过分啊！”
两个半大少年吵闹得快，交好得也快，很快又挤做一团，互相搀扶着去了。
林笙折起针包，将那枚小盒连着尤真带来的纸包，一并都压在了药箱底层。
习习凉风，卷着一枚刚落的叶滚到林笙脚边，他弯腰拾起，在手里捻了捻。心里自嘲道，看来真是跟某个小王八蛋学坏了，方才尤真问他谈不拢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杀了永绝后患。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已经是第四天了，孟寒舟答应了最迟去六天，要是再不回来，那就……那就是大王八蛋了。
-
“阿、阿嚏！”
身陷望舒山庄的读作“小王八蛋”、写做“孟小花”的孟寒舟本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望望漆黑的天，又望望漆黑的地。
真行啊，他这一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赴汤蹈火肝胆相照的努力，给自己折腾成了一个——奴隶。
两日前。
孟寒舟吃了被下药的面汤。那药量虽没能直接药翻他，给他留了一线意识，但他头昏脑涨的，视线昏沉，只感觉到被人夹着出了房，穿过一道长长的潮湿阴冷的隧道，攀了一段石阶……
而后就来到了这里。
孟寒舟翌日清醒过来，便见此地别有洞天，入目是大片的梯田，被缠满铜刺铁棘的篱笆分割成不同的区域，种满了高高低低各色不一样的植物。数不清的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男男女女在田间劳作。
一来到这里，这群道士就脱下了那层伪善的皮，马上拿起鞭子棍棒来。
稍有疲惫，或不慎毁坏了这些植株，随即招呼来的就是一鞭子。
许是被奴役太久，大多人都已经麻木不堪，即便身旁的人在鞭笞中抽搐倒下，他们也只闷头干活，不敢多看一眼。
孟寒舟所在的这片区域还好，因为都是孕妇，做活相对轻松一些，但也免不了恐吓威逼，动辄就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看这架势，外边那群“道长”说的什么“来此待产，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的好日子”都是假的，都是把人骗来的说辞。
眼前所见，才是真正的——望舒山庄。
这哪是什么“道长”，这分明是匪徒！
啪的一声，一道鞭响甩在耳旁：“愣什么神呢！干活！少割了一株，晚上有你们好看的！”
这群见鬼的假道士，孟寒舟咬牙切齿地往旁边让了让，挺着个大肚子，屈在地上摸到一团绿油油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块状植物，心不在焉地割下上面肉嘟嘟的头，随便用布头一裹，扔进旁边的筐子里。
被押进来两天，这群假道人看管极严，层层防备，孟寒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偷溜出去，只能姑且捏着鼻子为他们干活，以待时机。
见对面有个低头不语的妇人，孟寒舟试探着想搭话，比划了几下大概想问：这些种的都是什么？
妇人小声说：“这都是药田，每种都不一样。”
“这叫授天机。”她指指脚下这块，又转头拿眼神瞥向不远处一块一团团似灌木般的田，她好像在这里很久了，对周围挺熟悉，“那边的有天语叶，梯田里那些是净神草。再远的还有鹿子草、醉仙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孟寒舟久病成半吊子郎中，自问读过不少医书，却一个也没听说过。
要是林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人来收药。那些道士说，这些药吸了天地精华，需得太阳升起之前采割才最有灵效。所以只得逼着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妇人的声音将他飘至绥县的思绪拉扯回来。
见他东张西望，妇人低低地凑过来好心劝他：“娘子，你要是想逃跑，还是早点止了这心思吧……这里到处都是铁篱笆，铁篱笆之外，还有他们蓄养的吃人猛狗，没人能出得去。除非……除非你死了。”
她亦挺着个肚子，不论是蹲着还是跪着，都难以支撑，又多日吃不上一顿热饭，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愈发显得她四肢消瘦，唯有腹部鼓大吓人。
见孟寒舟盯着自己肚子瞧，她唏嘘一阵，潸然落下泪来：“你才来，还撑得住。不像我，两三年了，跑也跑不了，死也不敢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被山匪砍死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这条山道，更不该进山庄借宿……”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心里却想的是，怕只怕，那外边劫道的山匪，和里边伪善的道士，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你！你俩——”说话间，那巡逻的道士又拿着鞭子过来了，两人立刻闭上嘴。对面妇人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刚才与人窃窃私语而遭到惩罚。
只不过那道人尚未走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妇人，她半跪在药田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而裙裾之下，湿热的羊水已然浸透布料，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疼得浑身发颤，鬓发凌乱。
周围数名怀孕女子，见状都惊惧不安，却又不敢过去帮忙。
惶恐无措之下，她伸手死死抓着那途经的道人的裤脚，抖着不成调的声音求他：“肚子……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孟寒舟对面的妇人脸色也跟着一白：“糟了，这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持鞭的道人冷漠地站着，似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女子用沾了脏物的手去抓他衣角，他甚至一脚将人给踢开了，嫌恶地好似这痛呼求救的女子已经是一个死物一般。
孟寒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搀扶，却被对面的妇人死死拽住衣袖：“你疯了！她活不下去了，你也想送死不成？”
孟寒舟自问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的不是想杀这个、就是想杀那个。劣性如己，都不忍看她栽倒在地里尖叫哀嚎，裙下的血水流了一地，而周围竟然都能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简直不可理喻！
孟寒舟连哑巴都装不下去了，径直低声质问妇人：“即便是这些道人要役使女子采药做活，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再不济，生完孩子躺个三五日就逼人起来干活，也不至于——”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们孕母！”妇人目眦欲裂地战栗着，干枯的双眼里几欲留下血泪来，似是朝孟寒舟，又不是朝他，一味地宣泄着无法抒发的苦痛，“他们要的是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这里是药田，药田上的，每一个，都是药材！”
“每一个”三个字，从她口中硬生生挤出，每个音调，都像裹着惨和凄。
“——娘子，本就活不了多久了，能苟延几日……是几日吧。”
孟寒舟一凝，浑身骤冷下来：“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名女子几乎昏厥过去, 才被迟迟赶来的两名道人带走，不少妇人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发抖。许是怕她们一时之间都动了胎气, 造成更大的乱子。没多会, 看守们就将大家都赶回了宿房待着。
说是宿房, 其实也不过是几间漏风的木屋, 几个姑娘胆颤心惊地挤在一起, 呜呜地小声哭泣。
只有那名与孟寒舟交谈的妇人, 像是被孤立了一般，身边一个依偎的都没有, 独自目光呆滞地待在木屋的另一头。她像是早已对此场景绝望，双目无光, 也并不挣扎害怕了。
孟寒舟逐渐看清, 这妇人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他坐过去低声问：“那女子会被带去哪儿？”
那妇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你不是女子。你是谁？”
“你既然已知晓我非女子，又未大声喊叫，看来是不会揭穿我了。”孟寒舟见她还算冷静、能够沟通, 干脆与她坦白身份，“我来找人, 但未必不能救你们。你先告诉我, 那女子被带去哪, 这药田究竟有什么勾当。”
妇人听到“救”这个字，眼里闪过一刹光，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只盯着脚下一个土块, 像个凝固的木头人。
“你刚才说，都是药材, 那话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孟寒舟再如何追问下去，她都不肯张嘴了，只沉默地低着头，只当认命。
僵持了一会，孟寒舟实在忍无可忍，激她道：“你不开口，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你吗？你想清楚一点，你知道内情，却不肯说，那你的苦衷、你的冤情，和你腹中的孩子，还有她、她、她们，所有一切都只能永远烂在这片地里！此刻，这里，有能为你做主的人，也有能替你报仇的人。”
妇人眼珠缓缓地挪移上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能替我们报仇？”
孟寒舟斩钉截铁：“能。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妇人手指动了动，良久，她才长长地缓了口气，终于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她被拉去地下药庐了。这药田里的药材，收割之后都会送到药庐处理，包括……赤骨。”
“赤骨？”
妇人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她闭了闭眼，艰难道：“就是人骨，不满周岁的婴儿骨头。婴孩骨头松，剔肉剖筋之后，骨头很容易吸饱血水变成红色，之后晒干磨粉，制成一味药。他们把这个叫做……赤骨，说是极阳之物。”
“女子怀胎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直到生产前都要被逼给他们干活，直到胎气发动才能停歇。他们要的是赤骨，至于这些妇人死活，他们并不在意。更不说，女子胎衣本就是一味大补的药。”
孟寒舟：“……”
大约是看出了孟寒舟脸上的惊滞，妇人有一种背负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一同分担的感觉，心里终于匀出一毫厘的轻松，她再不愿隐瞒了，一股脑地同他说倒：“每到初一十五，京城里就会来人，将制好的赤骨粉，以及药田里其他的药材一起运走。”
孟寒舟好容易找回舌头：“运去给谁？用来做什么？”
妇人摇头：“不知道，好像是说可以制成一种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丹药。丹药的事我不太清楚，‘他’一般不会同我说，只是喝大了或者说梦话，才会多漏几句，叫我听见。”
见他动了动嘴，不知道是不好问还是不敢问，妇人自己承认道：“你没想错。我三年前借宿进来时，腹中已怀有一个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人见我模样好，起了色心，就用腹中孩子威胁迫我从了他。那孩子生下后就被他强行抱走，说只要我肯做他骈头相好，随他使唤，他不仅可以保我性命，还会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一直用那个孩子吊着她，时不时的，便会带一张孩子的脚印手印来给她看，还逼她怀上了这腹中的第二个孩子。
妇人默默地流着泪：“有时候，我心里清楚，那孩子早就也被做成了赤骨，我恨，恨不得把他们也剥皮抽筋！有时候，我又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呢……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孟寒舟踌躇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作言。
说罢了，妇人苦笑两声，拿袖口抹了抹眼睛，叹息道：“不说这些了。你要找的人，如果这两天没有在药田里看见，那恐怕已经被带去药庐了。有时候，上头要得多，孩子实在不够，他们就把成人骨敲碎浸血上色，伪作成赤骨粉凑数。”
“不过眼下药庐全是看守，你一个人进不去的。”妇人左右环顾，凑近了压低声音，“过两日就是初一，京城那边就会来使者取药。到时候这些道人们会去迎接，看守也会去装车。药庐防备会变小，你或许能够趁着守卫换班，偷偷进去。”
地下药庐似个梭形，有东西两个出口，门口挂一盏白色灯笼。
下面有几个关押人的铁笼，钥匙一般放在半山上那几间檐房里。妇人从头顶极小的窄窗里指了指远处：“至于究竟是哪一间，我也不清楚了。”
至于他要找的人是否还活着，他进去之后要如何活着出来，她就更加不知道。
孟寒舟点点头，多问一句：“那运药使者你们可曾亲眼见到过？”
“不曾。”妇人摇头，“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使者身边负责押运的随从们。使者本人从不在外露面，连……我那个骈夫……都不曾见。只有清玄道长负责接引，见过他的真容。”
妇人肩膀塌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我不会揭发你的，你……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孟寒舟拂衣起身，见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一株没有生机的薄柳。
他迟疑两步，脑子里来回搜刮，倘若是林笙在这里会说些什么？
一定会安慰她两句吧。
可他思来想去，安慰实在不是自己擅长，只能半蹲下来干巴巴说：“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能活下来才是足够幸运。”
孟寒舟思忖片刻，将藏在腹中棉花里的匕首拿出来，掩入她的袖中：“那天一定很乱，拿着这个防身。假如有机会，你就把她们都带出去。你们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你们就负责好好活着，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听明白了吗？”
妇人腕中一颤，眼底迅速又红了起来。
孟寒舟让她把匕首藏好：“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
整座山庄上空，自始至终压着一片阴霾，冻得人骨头发凉。
那妇人没有骗他，运药日的头天晚上，药田里的人果然都动弹了起来，各处守备也都调动了好几遍，俨然是在为了天亮后的“大事”而准备着。
夜深，孟寒舟就趁守卫换岗之际，撕下假孕肚，翻上木屋房梁掀开瓦溜了出来。
半空里那团时聚时散的黑云，在夜色里浸饱了墨汁，越积越重、越胀越浓，低低地悬在丘陵山边之上，把星尘微光都吞得干干净净，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又仿佛下一刻，黑云就要坠翻，摔打出倾盆的雨来。
孟寒舟在夜色和寒风的缠裹下，悄无声息地潜去可能存放钥匙的檐房，试探推开一扇没有锁死的后窗，飞快翻了进去。
屋内被胡乱隔出数间小室，格局杂乱无章。
这边摆着半旧桌案与美人榻，榻上铺着不知多久未换的毛毯；那边立着几个不伦不类的柜格木箱，胡乱堆着铜铁器皿、古怪法器。
余下更是纯粹的杂物间了，各式抢来劫来的物件东一摊西一堆，全然不似前面山庄那样清雅整洁，连落脚都显局促。
这做派，才是彻头彻尾的贼匪窝。
外面时不时的就有贼人巡逻经过，灯自然是不敢点的，孟寒舟一边骂骂咧咧地摸黑翻找，一边还要小心脚下。正拉开一枚抽屉，倏的背后极尽之处传来一声细微窸窣的衣声。
他心头一紧，本能往腰侧摸匕首，抓空时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将它送给妇人们防身。
不及多虑，孟寒舟抓起正好在手边的一只石砚，毫不留情地向声响处砸去。
对方也没有僵立不动，极快就反应过来，拿衣袖往上横缠，借力一卸，便将他力道化开。两人皆不敢出声，只在黑暗中谨慎克制地缠斗了几招，直到孟寒舟一拳扫去，对面脚下疏松，没有防住，身上径直挨了一拳，闷哼出声。
孟寒舟登时收势，对手抓住这机会，正要反击，他立刻压低嗓音：“贺祎！——是我。”
贺祎微愣，下意识停住，旋即欣喜道：“寒舟，是你吗？你怎么在这！”
孟寒舟甩甩手腕，心下切齿，还不是为了你这尊大佛！不过时下形势所迫，人能找到就好，不便多缠，只道：“我来救你——嘘！”
外面晃过两名举着火把巡逻的守卫。
贺祎得寒舟相助，心下不禁大安，正借着透进窗户的火光，终于在一片勉强能看见柜架轮廓的昏灰里，辨识出了孟寒舟的容貌——
“我的天，你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会丑到如此！”贺祎失声。
孟寒舟一个猛子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一个木箱背后藏起，眼神剐了他几遍。
守卫没有发觉屋内异常，照旧踱步经过。
孟寒舟这才松开手，见他肩头耸动，不耐烦道：“行了，别憋着，你就笑吧。”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惊世骇俗。
贺祎反复将他打量了好几遍，一言难尽地收回眼神，却意外地没有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地嘲笑他，而是低声致歉：“抱歉，寒舟，给你添麻烦了。”
“你别……”他这么客气，孟寒舟有点不适应，嘴边那些回呛的话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继续充英雄，拍拍裙子上的灰潇洒一笑，“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来找安瑾，和证据。”时间紧迫，贺祎话锋一转，“你在这里找什么？”
“我本来是找地下药庐的钥匙。”孟寒舟问，“什么证据？”
贺祎同时问：“什么药庐？”
两人一顿，又异口同声：“你不知道？”
双方面对面的沉默了半晌，终于发现，对方和自己所了解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两人默契，压下旁的废话，迅速交换了彼此所见的情报，递出自己这边的一块山庄拼图。
听闻赤骨之事，贺祎尚来不及愤怒，孟寒舟已拧紧眉头：“你是说，他们背着的那把武器，是军中的制式长刀。”
贺祎颔首，正要答话，回眸又瞥见他的“尊容”：一张惨白浮粉的脸，一对乌黑如鬼的眼圈，点缀几颗四散各方的黑痣，衬一条贴在身上的碎花裙，就着半蹲的姿势正幽幽地盯着自己看。
“嗯，对，刀……寒舟，求你件事，你不要生气好么？”在孟寒舟探究的神色里，贺祎斟酌片刻，礼貌地求道，“你能把脸转过去么。”
“……”
磨牙之声清晰可辨。
孟寒舟咬着牙，努力把脸扭偏了一半。
看不到他那张鬼脸了，贺祎终于顺畅地开口：“我途经盂岭驿道时，远远遇见两名背刀道人。刀柄所裹的长布松开了一节，看样式绝对是制刀无疑。我心中疑虑，便跟着去了青泥驿，更是验证所见。”
那刀柄上有刻意磨损的痕迹，把原本烙印其上的制式纹样给磨花了。
每年兵造司都会给新铸兵器烙上不一样的纹路，一面是做年份辨识，以便日后兵器的维护保养；一面是区分来源，以防军中刀兵流落民间。
孟寒舟神色阴郁：“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胆大包天，倒卖军中物资。”
事已至此，贺祎没有什么不便明说的：“他们虽将纹路磨花，但依稀还有残余。我如若没有猜错，看纹路是今年兵造司新铸的样式。那一批新刀，只发放给了两处。一处是北疆军队，他们连奏了小半年折子要军费，朝上没议下来，就把这批的大半都送去北疆安抚将士。还有一处，就是……”
“兴武卫。”孟寒舟沉道，“三皇子以拱卫京畿的名义，亦上奏要走了一批。”
贺祎默默然，虽没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不言而喻。
他稍一顿，又掏出一件东西，孟寒舟乘黑看不大清，摸了摸，像是块麻布。
贺祎没空兜圈子：“这是我前几天，潜入别的屋舍里时发现的。是装官粮的布袋碎片。官粮入库一律封存，此物怎会出现在这里？这伙贼人胆子再大，敢劫官仓？”
孟寒舟心道，官仓里丢失的东西，原来是到这里来了。
所以这整个望舒山庄，药材之事也好，兵粮之祸也罢，不过是各种暗潮汹涌的碎片一角，是数只大手拨弄之下的中转站，而一切的源头，都还在京城那个巨大的权力旋涡当中。
见孟寒舟对这件东西表情淡淡，不如军刀之事反应大，他讶然：“你知道这事？”
“这事复杂，现在不是详说这个的时候，出去了再同你讲。”孟寒舟让他将碎片收起，此事暂压，转脸就狐疑问道，“你就是追着刀的事儿，被那区区两个假道士下了黑手？”
贺祎更加沉默，甚至脸上逐渐冒出几分愧色来。
论走江湖，他确实缺少经验，对这些下三滥伎俩实在是没有太多防备。
万幸是，那俩假道士并没有认出贺祎的身份来，只将他当做什么可疑不明人物，按照山匪一贯宁抓错不放过的蛮横做法，一并将他们绑来了望舒山庄。又因为上头要货要得急，药田里正缺人手，并没有直接将他杀了，而是席卷了值钱之物，扔到后山充当奴隶。
他以男奴身进来，这段时日便一直在梯田那边干活。不似扮女装进来的孟寒舟，一进来就直面了女奴这边的惨状。
说起药庐之事，贺祎忽地担心万倍：“安瑾身弱，又吃不上饭，受不了这等劳作，几日前又病倒了过去。那群匪贼穷凶极恶，也不知道把他带去了何处。不会已经在药庐被……”
孟寒舟眉尖一挑，幽幽地叹起来了：“他身弱挨饿，殿下您担心得如此这般。您自己倒是强的很呢，白天干活，晚上还能亲自出来偷东西。唉，怎么不见殿下担心我吃没吃饭呢？”
贺祎：……
“哐——”一声，一阵骤起的狂风撞在窗叶上。
“什么声音？”这道巨响一下子惊动了门外的一名守卫，他谨慎地要进来查看。孟寒舟立刻把贺祎身形压入阴影中，自己一个闪身贴在门后。
待那守卫推开门迈入的一瞬间，孟寒舟一掌过去把人劈晕，二话不说就把人拖入房中，剥下衣物丢给贺祎。
“换上他们的衣服。”孟寒舟收回揶揄，正经起来，他一边快速翻找钥匙，一边叮嘱，“玩笑的话不同你说了。时间紧迫，你听我安排：证据估计不在后山，去前山庄那个匪首清玄的屋子里找。天要亮了，这群假道士要与什么京城使者验收药材，届时清玄会去面见使者，来往内外山庄的铜门也会打开，你趁机随他们出去，去找你要的东西。”
贺祎捧着尚带温度的道士衣服，问：“那你呢？”
孟寒舟终于找到一串钥匙，塞进怀里，又转身去摸了守卫身上的刀，撕开裹布亲眼确认了这就是一把制式长刀后，将刀系在腰间，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是去药庐救你的内侍。”
贺祎还想说什么，孟寒舟叫他打住：“你这位在猎场射头鹿都要念半天大悲咒的菩萨，你去了能做什么？你放心，无论他是死是活，我一定完完整整的给你带出来。”
“不能让你只身犯险，我还是——”
孟寒舟有时候，挺讨厌他这幅淑人君子、纯良无害的样子，不禁就有点尖锐：“贺祎，这里不需要你的大悲咒，只需要我的刀！你连鹿都杀不明白，能跟我去杀人吗？就不要来两肋插刀、生死与共这一套了。”
贺祎眉心一动，依然不见愠恼，只是沉默忧虑地望着他。
不过片刻功夫，外面当真狂风大作起来，呜嚎撕扯着天上的黑云。本已经将近黎明时分，刚准备爬上山腰的朝日，就硬生生被这片浓黑给骇退了回去。
“殿下，保护好你自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孟寒舟催促两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的事只能棋子去做。”
他用力攥了会贺祎的手腕，又在一阵风雷声中松开，一步扎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今日但凡能从这里出去，山庄的事情必定遮掩不住，贺祎无可避免要被卷入其中。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把这场磨难，做成机遇。
酝酿多日的雨开始往下砸了，天色一度又暗三分。
孟寒舟踩着雨声，朝妇人所指的药庐所在的方向飞快奔去，远远的果然看到一盏飘摇将熄的白灯。
风疾雨大，原本站在门外有两三个人，都纷纷去躲雨了。只留下一个带刀道人，擎着伞出来去勾被雨水浇灭的灯笼。他抻着脖子，才把灯笼给拎下来，一回头——
赫然被一个冷不丁出现的鬼影吓了一个哆嗦。
道人眯着眼仔细张望了，见貌似是个穿着碎花衣裙的粗壮妇人，但是矗立在阴影里不太清楚，他往前两步，警惕地打量问：“女宿出来的？在这里做什么！”
孟寒舟背着手，嘻嘻笑答：“道长，我出来上茅厕迷路了，你帮帮我咯。”
“茅厕？”道人狐疑着往前走去，直到能看清对方的距离，他惊觉不对，“你背后藏了什么东——”
话音未落，孟寒舟脸上的嬉笑骤然散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冽杀意，方才还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刺出，只见寒光一闪，一道热流自道人颈间喷涌而出，他来不及反应，身躯就合着雨幕摔在地上。
孟寒舟甩甩刀柄，将血珠雨水一并甩去。
“怎么回事，挑个灯都这么慢，大晚上的喊什么呢？”有两人听见动静，从里面冒出头来，看到倒在水泊中的身影，血水正顺着雨流到脚下，不由惊愕，“你，你……”
不等两人喊出，孟寒舟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长刀骤然划破雨幕。
先探头的人砰一声栽倒在雨水里，另一人惊得扭头就要逃，孟寒舟手腕翻转，利刃直送入背，那人踉跄两步，瞳孔惊惧地看着从自己胸前刺出的刃尖，喉间呛了几口血，也随即毙命。
“出来多管什么闲事。”处理了几只看门狗，孟寒舟抽出刀，撕下道人一块干净衣物，一边推开药庐门往里进，一边抹去刀上血渍。
正擦得干净，忽的迎头又撞上一个矮子人。
“咦。”孟寒舟挑眉一看，竟是那日为他引路的“小仙童”，他在对面忽变的脸色里将身后药庐门缓缓一关，笑道，“这么巧，这不是我们乐善好施的小仙师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冻雨
痛……
安瑾蜷缩在潮湿腥臭的铁笼一角, 单薄的衣衫早被笼底的霉湿浸透，浑身上下唯有的感觉只有冷和痛。
他昏昏沉沉被人丢进这暗无天日的囚笼，分不清过了多少时辰, 只能凭着一丝残存意识, 盯着墙壁上那簇忽明忽暗的火把, 一遍遍数着它跳动的节奏, 熬过黑暗。
原本这笼子里, 有好几个人挤巴着与他关在一起,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也许到了明天，连自己都不会剩下了。
恍惚中, 一串串凌乱的脚步声和嘶喊声传入耳朵。
“什么人！”
“你、你竟敢——”
“——啊！”
安瑾迷蒙地睁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一双双十方鞋从笼旁奔过, 原本在周围看守打转的道士忽地都冲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惨叫，和血肉碰撞割裂之声。
他第一个念头，难道是殿下非要涉险来救他？
安瑾用尽力气想劝阻，但发出的只是喃喃：“不要来, 不要救我……快跑，殿下。”
一个滚热的手将他从笼子里拽了出来。
“放心, 不是你殿下。”孟寒舟把他拎起来, 但他病得浑身发软, 连脖颈都像是蔫了的麦秆，只能转而将人半拎半搂着，放到墙边。才放下，他反身劈开一名匪道, 同时叫道，“安瑾, 别睡了！”
安瑾被晃出几分意识，凝起了视线朝上看去，终于认出来人：“孟郎君……”
“是我，你殿下在外面等你。”长刀劈落，又一名匪人应声倒地，孟寒舟随手夺来对方的刀，扔给他，“能走吗！沿着墙往前走，爬也行！”
“我，我能走……”湿腻的血水让刀滑不留手，安瑾抓了几回才将它握住，他在一片天旋地转里他扶墙站起来，鼓励自己似的，一边呢喃一边用刀柄支撑着，咬着牙往前挪。
安瑾努力挪出一段，见到不远处一扇冷物，忙回头找他身影：“孟郎君，你、你小心啊。你快过来……这有道能关的铁门！”
刀劈斧砍的赤红浸透孟寒舟的碎花裙，他短暂地解决面前的战况，冲过来拎鸡仔似的将他拽上，又一脚踢上这道铁栅栏：“刀都拿不稳，这种时候还管别人做什么，往前跑就对了！”
“唔，殿下教我，”安瑾喘几声气，摸到个铁链，颤颤悠悠地往上缠了两圈，“守正直而佩仁义，人善我，我亦善——啊！”
他惊叫一声。
没掉完书袋，孟寒舟已不耐烦将他一把提起，马不停蹄地往前冲去：“你和你殿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书读多了，果然会读坏脑袋。”
外头早已下起瓢泼冻雨，豆大的水珠砸得噼啪作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
药庐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匪人，一批又一批的人影正朝此处赶来，天地间赤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坡道倾下，东一洼西一畦地汇成殷红的血泊。
他就这样一路从药庐东门杀入，拎上了安瑾，又从药庐西门杀出。
挥刀的手臂早已酸麻，刀刃上的血渍连凝都来不及。
不等孟寒舟稍作喘息，暗处又涌来数道黑影，刀锋映着火光，似乎要将整个药田山庄的守备都吸引过来。
已该天光大亮的时刻，但天色还没有任何要返晴的意思。
但正如孟寒舟所说，今日铜门果然大开。
一个道士微微低着头，缀在一伙赶往前院侍奉使者的匪人后头，趁乱跟出了铜门。
正是贺祎。
他远远以目色丈量一番，不难就找准了一座矗立在远处的五层经楼。据说那匪首清玄就居于经楼旁侧的藏经院。藏经院一般不许人进出，对外说是清玄仙长一心修道，心中只有无上道法和浩瀚典籍，不许旁人破坏他的清静。
如今看，怕是其中藏了见不得人的罪证。
穿行过一座假山，一队人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快点！真他娘的晦气。”领头的连声催促咒骂，“不过几个奴隶在药庐造反，怎么闹成这样？！后面药庐管事是干什么吃的！速速再叫几队人过去处理干净！”
“使者已至，正在前面清点药目，别让后头的乱子闹到前面来，耽误清玄道长的大事！”
“是……”
贺祎在假山后顿了顿足，一狠心，仍拔步快速往藏经院处去。
……
“孟、孟郎君。”安瑾眼前昏花，脚下软的像泡了醋，还灌了冻雨，再迈一步都要从肺里呛出血味来，“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孟郎君再有本事，也是肉体凡胎，前有狼后有虎，他一个人怎么挡得过来？他安瑾只是无名小卒，根本死不足惜：“你把我、把我丢下吧。”
他虽不会武，但这条残弱病躯，至少可以为孟郎君阻隔几刃刀光。
“有说话的功夫，又能多走两步。”孟寒舟不吃这套，又踹开几条拦路狗，“不要与我说话，害我分神！”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当真趁雨水模糊孟寒舟眼帘之际，越过他，一刀袭向正在眼冒金星的安瑾：“去死吧！”
安瑾什么都看不清，根本来不及躲闪，仰面就迎向刀芒。
孟寒舟立时要抽回刺在面前匪人胸膛中的刀。
好死不死的，那刀刃被胸骨所卡，猛的一下没能顺利抽出。
孟寒舟唾骂一声，一脚踢开面前的匪尸，不及多想，侧身猛扑过去，一脚将安瑾踹到一边。
安瑾本就虚软至极，骤然挨了孟寒舟救命一脚，连第二口气都没能吐出，就摔在草丛里径直昏死过去。
孟寒舟也踉跄半步，直直扑倒在地，失控地在石阶上翻滚了两圈，跌进一汪血水之中，滚了个满身血泥。
“……该死。”
他喘匀气息，又立刻翻身而起，自旁边横陈的尸首身上拔出一柄新刀。
不等偷袭的匪贼抽回长刀，他反手挥刀横扫，刀刃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斩断了对方的手腕。
匪人捂着断腕，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你要是死了，我可没法和你殿下交代。”孟寒舟忙一个纵身向前，利落俯身从草丛里捞起昏死的安瑾，借着众敌因惨叫惊愣的间隙，横劈开身前阻拦的敌人，硬生生从匪众中撕破一道缺口，全力往前冲去。
身后的匪人反应过来，嘶吼着紧追不舍。
呼惨叫痛声与厮杀声，渐渐的都在孟寒舟背后远去，他耳中只剩下豆大雨珠砸在刀背上的噼啪脆响、自己粗重而繁复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有一把针刺般的冷痛裹进肺腑。
眼见那扇厚重的铜门就在眼前，他一个脚滑险些跌去，被迫以刀柄支地维持住平衡。湿透的布料分外滑腻，他只能紧紧地抓着安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勉强喘匀半口气，想撑着身子起身冲过铜门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道黑影借着雨幕奔袭而来，寒锋直逼他面门。
孟寒舟心头骤沉，他抬头望向天空，黑鸦鸦的雨幕遮天蔽日。
这该死的天气，连一只鸟都没有。
“扑嗤！”
刀锋穿透血肉。
但意外的，穿透的并不是孟寒舟自己的血肉。
一个、两个、又几个人的身躯，应声栽倒，重重砸在湿滑的泥泞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赤色水花。厚重铜门的铁钉上，流下数道黏腻血痕，愈发显出几分狰狞。
孟寒舟掀了掀眼皮，视线穿过雨雾，看向面前伫立的人——他依旧身姿挺拔，有如君子，只是手里提的不是笔墨，而是刀，衣袍、额角都溅上了点点暗红，竟还罕见的板出一张臭脸。
“寒舟，你刚才说的都对，但有一句我不认可。”贺祎不伦不类地拎着刀，像书生要去屠猪，“我也能杀人。”
“哈。”孟寒舟笑了声，“是是是，我错了。那你手别抖了，快来接人……我幸不辱命。”
终于能把背了一路的安瑾放下来，交还给他的殿下了。
孟寒舟问他：“你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贺祎点点头：“算拿到了。你不用再教训我，我拿了才来找你的。”
那孟寒舟就放心了。
“怎么搞的这么狼狈。”贺祎一手揽过昏迷的安瑾，又要去搀扶孟寒舟。岂料他才碰到孟寒舟的手臂，心下不由一惊：“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废话，你在冻雨里淋上几个时辰，你也凉……”
贺祎借了半边肩膀给他，孟寒舟嘻笑着借力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就毫无预兆地往前倒去。
“寒舟！”贺祎吓了一跳，都顾不上安瑾了，立刻伸手将他揽住。
只这一跌的功夫，他脸色一瞬就褪的惨白如纸，唇瓣也无半分血气，上一刻还朝他贫嘴的人，此时气息就已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衣裳早就被雨水和匪首的血水浸透，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连指尖都往下滴着冰凉血水。
唯有后背阵阵温热。
贺祎伸手顺着温湿小心翼翼翻过背部，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痕赫然映入眼帘——几乎从肩头贯穿至腰侧，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寒舟，寒舟！”贺祎眸中一震，匆忙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布，胡乱地缠上去试图止住出血。但这伤太长，他按得住上边，就顾不了下边。
又这时，突然远处冲天窜起一道金红火光！
像一条发光的巨大火龙，“轰！”的一声巨响，平底炸雷似的砸进了前院，无数飞石碎砾如池塘溅射的水花，迸上数丈半空！一片大火瞬间燃起。
整座山庄被这巨响声震慑，无论喊杀声、追跑声、惶恐声，瞬间都万籁俱寂。
紧接着，就四处响起了更加惊惶的叫声。
“寒舟！是席驰带人来了，我看到他了！”贺祎来不及去思考那火流星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能顾着眼前，用自己的衣衫手忙脚乱地按住孟寒舟的出血处，只感觉这辈子没这么慌乱过，“我抱你去，你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
孟寒舟似乎短暂的昏过去了，但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贺祎叫魂般的声音里恢复一点知觉，没力气抱怨，就模模糊糊地听到什么“席驰来了”，也来不及心慰，紧接着又听到“大夫”二字。
他不知吃了什么大力神丸，突然就挣动起来，脸色煞白地不知道要干什么去，贺祎两只手都按不住。
直到迎面滚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染着淡淡药香的衣襟，一双手把他按进了怀里。
这翻折腾，终于薅光了最后一点力气，周遭几乎都黑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他眉心紧蹙，就近抓住面前的一角衣摆，拽着，犹自不停地叫人：“贺祎……求……别，别……”
贺祎吓都要吓死了，生怕他下一口气就憋死过去，忙附耳上去：“什么？”
孟寒舟断断续续地喘了几口，吃力道：“别告诉……林笙。”
作者有话说:
嚯，那我哪敢啊。

第192章 屋里为什么会下雨
贺祎听到这个要求, 脸上掠过一丝讪然，下意识地将两手蹭到的血渍往袖中藏了藏。
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一旁昏沉的安瑾揽回身前。
就算贵为皇子, 此时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窘迫, 贺祎目光扫过正埋首在林笙怀里的孟寒舟, 心底暗自叫苦：“这, 你说晚了, 这我可真帮不了啊。”
这时, 远处传来飞霜营人急促的呼喊：“林郎中！您别乱跑啊，匪道尚未清除干净, 您若有个闪失，我们没法向孟郎君交代——”
“他敢向谁要交代？”林笙骤然低喝一声, 冷雨亦顺着他的发梢滴下。
这一嗓子, 把刚站住脚的席驰也吼得一激灵。
贺祎低着头，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罩到安瑾头上。
席驰回神忙一拜谒：“殿下，万幸您安然无恙。”
他往前两步去托扶贺祎, 霍然眼前就撞进一派血污——他们要“交代”的这位，正浑身是血地昏迷不醒。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孟郎君？！怎么会伤成这样。”
“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怎么不把自己交代出去？！”林笙抱着浑无意识的孟寒舟, 压下心里涌起的百般滋味, 吩咐道，“拿我的药箱，我需要一间不透风的干净屋子做病室，两张大桌拼成台子, 石烛灯、炉火……”
林笙嘴唇颤了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 都像是要和战栗的舌根打架。他强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才能说清楚：“还有烈酒，热水，独参汤。叫几个心细的来帮忙！”
“好，我去叫人。”席驰回过神来，马上着人准备用具，“快点！把孟郎君抬到屋里去！”
贺祎被席驰护送着，先把安瑾送出了山庄外。安瑾因疲弱脱力而昏睡不醒，但并没有性命大碍，只是虚弱。他把人抱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在安瑾冻僵的手里塞了个暖媪，就又要回去找孟寒舟。
“殿下，您勿要再犯险了。”席驰看到他身上的血，将他拦了一拦，“病室我会带人保护把守，您还是在马车里稍避风雨。车内备了热汤……”
贺祎：“寒舟是为我而重伤。难道你要我在马车里好吃好喝，心安理得吗……别说了，寒舟的伤势重要，林郎中的药箱在哪里？”
他都这么说了，席驰也无法坚持再拦，只好赶紧取了药箱来，两人双双飞奔而去。
此时，屋内一并用具灯炉都已经准备妥当，铜炉上用最猛的炭火煮着热水药汤。几个暖炉排在房间各处，不多时就把整个小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孟寒舟才被抬到桌台上，撕开衣服，淌下的血水须臾就将身下的铺布浸透。
他背上布料已尽数褪去，露出整片狰狞刺目的刀伤，刀口皮肉外翻，血肉边缘已在冻雨的冲刷里略显泛白，伤痕几乎深可见骨。
几个帮忙来处理伤势的飞霜营人，见此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数只手把棉布撕扯出无数的方块，七手八脚地擦拭着他后背的血迹。都是被席驰临时调来的人，到底不是医者，再小心下手也还是粗重，稍微一用力，就牵按得伤口扑哧往外渗血。
几人豆大的汗往下滴，一边擦拭一边偷偷瞄林笙，生怕下一刻就被责骂。
席驰后背的冷意一直往上窜，他伸二指往孟寒舟颈侧一探，几乎摸不出，已是血脱脉微，当即凉气直从天灵盖上窜出来：“参汤呢！”
“来了来了。”一个负责盯炉火的小卒，见壶盖猛顶，赶忙取出当中盛参的钵碗，滤出一盏浓汁，匆匆倒腾凉了就往孟寒舟嘴里灌。
孟寒舟牙关紧闭，整张脸泛着青白，到了嘴边任人怎么往里递都不肯张口。
“这，这怎么办？这进不去啊。”
“我来。”席驰见状，接过了参汤，一手捏住孟寒舟下颌两侧，以刑讯手法往下一卸，拿手指压住舌根，不大碗独参汤就硬生生往里灌去，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再去熬！”
带来的棉布不过这几搭手的功夫，就已经撕去了半卷，脚边堆满了吸饱血水的布团。仍还有源源不断的血布掷下来，众人惶惶恐恐：“这擦、擦不干净啊……”
外面箭火纷飞，尖嚎漫天，吵闹得似乎天地都要翻覆。而在这一方如隔绝般的小室里，却静得连一个人的心跳声都难以听闻。
浓参汤灌下，似一兜子打进死水里，激起了几条濒死的鱼，猛地跳了两下，又继续半死不活地往下掉。
席驰上过战场，简单会几手临阵吊命的办法，总之遇事不决就灌参汤，再九死一生也能多苟延残喘几口气。等这口气喘完了，要是还赶不回军营、等不到大夫，那就是这人命不好，命里该有一道死劫。
若要在战场上，不论你是将军还是马前卒，都只能认命。
孟寒舟正躺在这道死劫上。
“林郎中。”席驰看向那道一直站在净手盆前不动的人，叫道，“林郎中，你没事吧？”
林笙猛地回魂：“没事。”
席驰看他净了手，取过炉中煮沸的医刀，稳得没有半分颤抖，确像是十分冷静的样子。
“护住他首尾，免得途中挣扎。”林笙声音沉静，心里又忍不住苦笑，小王八蛋昏死成这样，大抵也不会半道醒来，也省了针刺麻醉的环节，“倒会给我‘省事’。”
贺祎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事，与席驰一首一尾，将孟寒舟保护性地按住。
线已穿好，林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直视这道刀痕。他用探针小心翼翼探查伤口深处，确认无碎刃残留，再换刮匙，刮除伤口内血块与不利于缝合的破损肉边。
席驰都看得手心冒冷汗。
更不提一旁的贺祎，心头发紧，眼神都骇直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皮肉是分好几层的。
他直愣愣地瞧着林笙持针穿线，指尖翻飞间，细密的针脚将外翻的皮肉一层层、一点点的缝合起来，动作利落而精准。
天下了冻雨，也万幸是冻雨。
骤降的温度和冰冷的雨水减缓了伤口的出血，否则以这等长度深度的刀伤，血液会流失飞快，孟寒舟根本挺不到自己赶来。
“把渗出来的血迹擦掉，别影响我缝合的视野。”
林笙敦促旁边发愣的帮手，神色自若，只专注地处理着每一处细节，明亮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镇静。
原本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围观众人，也在他冷静自持的动作下，慢慢松开了紧绷的心弦，纷纷按照林笙的吩咐，递医刀的递医刀、擦血的擦血、报脉搏的报脉搏，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狰狞外翻的刀痕，渐渐地在林笙的一针一线之下，阖闭成一道狭长有序的细腻针脚。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针停在孟寒舟的腰侧，利落地打成一个结扣。先前所有不堪入目的、地狱触手一般、争先恐后要爬出来的血和肉，就这样被一根绣花似的细线，密密地锁回了皮囊之下。
席驰又把手指探向孟寒舟的脉搏，颔了颔首：“还有气儿。”
众人齐齐地长松了一口气。
窗外轰隆一道炸声。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此地不可久留。
席驰马上叫人去准备木板，改造成简易的担架，把孟寒舟抬上去。大家都欣喜于孟寒舟被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七手八脚地抬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
贺祎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直勾勾看了满眼的血色后，这会儿松弛下来，心跳造反似的乱蹦，看什么都是绿的。
太吓人了，也太厉害了。
他一时间情难自抑，回头想起林笙还在，忙攀谈道：“林郎中，你这个……”
贺祎脸色一变：“林郎中！”
上一刻还镇定自若的林笙，手里还握着把医刀，忽地，也毫无预兆地往旁倒去。
贺祎一个飞奔，万幸赶上，当做人肉沙袋被他栽在了底下，那医刀砸下来还差点扎自己腿上。
……这场面，是不是才发生过。
这两人怎么都会这手说躺下就躺下的功夫啊，就算非要躺下不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呢？此等魂飞魄散的场面，怎么屡屡都要他碰上，难道就因为他欠这俩人的？
他把医刀扔到一边，一时间有些悲苦万状。
-
孟寒舟感觉自己恍恍惚惚走在一段漆黑的巷道上，两侧阴阴惨惨，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大雾，一阵西风卷着一大把白花花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拍来。
抬手揭下来一看，是片纸钱。
他顺着这纸钱来处往前走，终于见到一抹桥头绿光。一个佝偻着脊背，面容沧桑嶙峋的老妇人，握着个足有半人高的漆黑巨匙，在一锅粘稠如泥、煮得咕嘟冒泡的汤甑里搅拌。
那抹绿光，就来自于这锅下焚烧的绿色火苗。
老妇端着一碗刚盛的汤，笑容满面地问他：“喝汤吗？”
孟寒舟看着这一锅感觉喝了就会立刻投胎的汤，浑浑噩噩地想：“完蛋了，我这是上了奈何桥吗……这汤，不兴喝吧？”
他摇摇头，忙退开一步就要走。
雾气里有鬼问道：“怎么办，他不喝！”
另一只鬼叫说：“不喝就灌啊！”
还有猛鬼出主意：“我来，大不了再把他下巴卸了。”
一窝鬼在浓雾里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争论到底要如何让他喝汤。
见他要走，桥头老妇脸色骤变，一挥手就从浓雾里扑簌幻化出几个青脸獠牙的厉鬼，八脚鱼似的缠了上来，一个抓手、一个按腿，还有一个更过分，扯住他的脸强行掰他的嘴往里灌。
个个嘴里呜咽叫喊着：“喝汤吧，喝汤吧……”
一群从桥下河里冒头小鬼，也趁机偷袭，湿漉漉地爬满了他全身上下，要吃他的手指、吮他的眼球。
他被各种剧痛折磨得头胀如裂，又被按得动弹不得，仍死死紧闭着嘴，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口喝汤。
“喝汤吧。”一只白衣鬼落在身侧，他轻飘飘的，看不清样貌，只看到端碗的手纤长分明。他一出现，万鬼悄声，连桥头的阴森绿光都迸出几缕橘红的火来。
他伏在孟寒舟的耳侧，抚了抚他的面庞，轻声又说：“喝汤吧。”
起先他还不肯张嘴，那白衣鬼竟落下泪来，用一副与林笙极其相似的口吻道：“喝了汤就不痛了，好吗？”
孟寒舟一怔，想说，你别哭，我喝就是了。
正掰他嘴的人感觉到他唇齿松了，立即把碗递上来，汤液就顺势倒了进来。这汤竟苦得要命，甫一流过喉咙，就激得他胃中抽搐，当即就呛吐了几口出来。
“咽下去了咽下去了！”魏璟端着碗，欣喜若狂地叫道，“快快，再盛半碗来。”
孟寒舟被呛醒了，然而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要把他重新拽回黑暗里。他挣不开眼，在两厢拉扯中，只能感受外界的朦胧光线，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地经过，有人给他擦身，有人摆弄他的四肢。
又一碗更苦的东西沾到嘴唇上，苦也就罢了，吞咽牵扯下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痛，实在是不愿挪动喉舌。
贺祎幽鬼般的声音送到耳畔：“你再不吃药喝汤，你受伤这事，我就不向林笙保守秘密了……”
孟寒舟眼皮下滚了一滚。
是了，自己这样被林笙知道，一定会死的更惨。
还没到去地府的时候，得快快好起来，明天活蹦乱跳地回去。
“哎，好使！”
盛药的汤匙果然顺利地送进了口中，之后再有汤药液体递到嘴边，他也不再抗拒，虽然有些吃力，但再苦都会主动吞咽下去了。魏璟再次大喜，“还是提林郎中好使！”
贺祎苦笑，只想叹气。
如此被恐吓着塞了一肚子药，折腾半晌，孟寒舟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又再度涣散开去。
孟寒舟就这样昏昏沉沉的，偶尔背上痛不欲堪，偶尔深陷梦境，偶尔被人吵醒灌药，他以为自己只是间断地睡了一个长长的觉。殊不知，自己实则上是高烧了几天，又低烧了几天，反反复复昏睡了五六日，才算是彻底醒来。
真正睁开眼时，仍然是个白天。
他躺在一床软衾上，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后背的疼痛依然提醒着自己受伤的事实，只是这种疼已经可以忍受，不像上次醒来那样，痛得生不如死。
孟寒舟乏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凝聚在床边一个隆起的人影上，他从再熟悉不过的药香味中，分辨出了那是正趴着睡觉的林笙。
脑子里瞬时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就想拔腿跑，心里不住唾骂：“贺祎那个狗皇子果然是靠不住的！下次被我看到，我要将他那颗说话不算话的尊贵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秘密”根本就是倒在林笙怀里说的，还没保上密呢就已经让判官抓了个正着，妄自让前皇太子白白挨了一顿骂。
孟寒舟以为自己在弹射起步，实际上昏睡多日的无力躯体，只能供他死鱼一样原地拨楞了两下。
只这两下死鱼摆尾，就疼得他出了满头冷汗，还惊动了床前他最不想惊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劫！
孟寒舟惊恐地看着他睁开眼睛，脑海里盘桓过八千万种自己为何会受伤的借口，什么敌人不讲武德偷袭于他、吃得太多影响挥刀手感、雨太大了地太滑了、天太黑了鞋太大了、有蚊子叮了他眼睛害他双目失明一时不查……
“还疼吗？”林笙问。
“……”脑子里鸡零狗碎的声音霎时收拢归寂，似一束倒放的烟花，孟寒舟愣愣，下意识摇头，“不——嘶！”
摇头的动作又扯到了后背，他只好认命地趴下，呜咽起来：“疼。疼的要死了。”
林笙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直看得孟寒舟头皮发麻，不敢确定自己是“该疼”还是“不该疼”。他忽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醒了，吃点饭再胡说八道吧。”
孟寒舟不顾身上的痛，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林笙。”
这回轮到自己仔细地观察对方，他王八蹭地似的往床边挪了几寸，抬手摸上了林笙的脸颊，拇指在他发红的眼角下摩挲。孟寒舟微微吸一口气：“你哭过了？”
林笙打掉他的爪子，别过头去：“没有，煎药熏的。”
孟寒舟趴枕着自己一条胳膊，将自己视线抬高一些，被打的另一只手也不气馁，落下来就顺势钻进他的掌心捏了捏，又有了嬉皮笑脸的力气：“虽然说这话你肯定又会生气，不过……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哭，唉，可惜没看到啊。”
重伤初醒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显得他这番嬉皮笑脸很是苍白。
林笙直直盯着他，皱了皱眉。
“……”孟寒舟心虚，忙松开手讪讪笑了一下，“好了，我把嘴闭上，不说话惹你生气了。”
“孟寒舟。”林笙唤了他一声，突然说道，“我刚学医的时候，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我以为，只要专业够强、手下够稳，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都可以应对自如。”
孟寒舟眨眨眼，这没头没脑的，是在说什么。
林笙：“我现在明白了。”
他经历了，炉火在噼破烧灼，药锅在汩汩沸腾，所有人、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催促。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秒，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
除了主刀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
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病人，孟寒舟只是刀伤，只有失血严重，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只要处理好，就一定能活。
林笙明明清楚。
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泼天漫眼的血泊。
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
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如果自己失误了，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
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
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每缝一针，我都在后怕，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林笙失笑，“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是个混蛋，你只想逼我哭罢了。”
“你如愿了，随便你看吧。”他干脆坐下来了，不再说话。
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迸一下，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
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心想这什么，屋里会下雨？
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
林笙竟然真的哭了。
前面那些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
“不是，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惊吓道：“我不想看，我说笑的。我不疼，也没事，你看！”
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
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面对疫病、兵祸的时候更没有。再难的事，再艰辛的状况，他都想办法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那是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才想让贺祎为他保守秘密的。
“林笙，林笙。”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求他不要哭了，“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好容易活过来的，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无论他怎么说，嚷嚷自己痛，痛的要死了，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
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一边看他，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
林笙并不需要谁哄，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待这道浪潮褪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好了，你睡太久了，胃里会不舒服，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笙。”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他强撑着自己起来，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见他不反对，才将他下巴捧起，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低声：“我……”
他凑近了林笙脸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
林笙拂开他的手。
孟寒舟又黏回去，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犹犹豫豫的，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抱歉。”
“笃笃”两声。
门被人敲响了，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
贺祎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便高兴地上来询问：“是寒舟醒了吗？我方便进去看看吗。”
“方便，殿下进来吧。”林笙偏开了视线，过去为他打开了门，便自行出去了。
取而代之进来的，则是贺祎那颗尊贵的脑袋。
眼下虽然养伤的事很重要，但还有别的事更加急不可待，他想听听孟寒舟的想法。
在孟寒舟昏迷的这几天，贺祎从各方人那里得知了绥县的状况，还面见了义军的首领，知道了在他失联的这段日子，孟寒舟所做下的种种“壮举”。
也是后来席驰告诉他才知道，孟寒舟找到他后，是通过鸟雀向外传递了他平安的消息，又命席驰带人带火弩来剿匪。只是暴雨耽搁了雀鸟的飞行，孟寒舟只能闹出乱子来拖延时间，好歹最后席驰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
他见到孟寒舟果然已经苏醒，长舒了一口气：“寒舟，太好了，你没事了。你好些了么？”
孟寒舟直接瘫回床上，心如死灰地想：我一点都不好，我有事啊，我有事大发了！我不仅皮和骨头要疼散了，我的家也要散了！
他有气没力地撑着眼皮，问道：“望舒山庄那个匪窝怎么样了？”
贺祎：“席驰已经带人剿了，匪首清玄已经伏法，其余主要头目已经抓到，但是让那个京城来接头运药的使者给跑了。几个头目都已招认了，这些年为患盂岭的匪群正是他们自己。他们一面做匪，行劫掠之事，为京城上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面又以道士身份遮掩行事，哄骗掳拐百姓为奴隶，为他们种植药园。”
据头目们说，这清玄本是个土匪，早年间带一帮混混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后来，官府抓的紧，他们劫道的事儿也不好混，正苦着，就从京城来了个“使者”，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使者就教了他们这一招“两吃”法，以乐善好施的道观表象，掩盖无恶不作的山匪本质。
清玄贪财好色，尝到了甜头后，对那使者无有不应。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使者究竟是谁、京城的上峰又是哪里，历来都是那使者传令过来，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只管去做，总之钱财从来没有短缺过。药田亦是使者让他们打理的，山庄只负责按时交货，余的他们一概不知。
军刀他们就更不知了，都是清玄不知道打哪弄来的。
山庄被轰破，那个清玄意识到大势已去，还匆匆跑回去要焚烧证据。席驰带人追入的时候，他躲藏不及，负隅顽抗，一把火把整个藏经院烧了大半。
席驰一面叫人灭火，一面叫人捉捕清玄。围倒是围困住了，结果那清玄被人一箭射死了。
孟寒舟一皱眉：“什么叫‘被人一箭射死了’？你刚还不说他是‘伏法’吗？”
贺祎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咻一下，飞来横箭，正中胸膛，当场气绝。”
孟寒舟没好气：“那或许叫，被人灭口了。”
“有什么区别？”贺祎无奈，“总之，很多内情和秘密，都跟着清玄被人一块射没了。至于那个使者，除了清玄，恐怕没人见过他的样貌。头目们只知道，那人是个跛脚。”
七城官仓失窃的事，贺祎也从胡大海的口中知晓了。
此事与望舒山庄头目们的供述也对得上号，那些官粮确实是在望舒山庄中转的，但却不是他们出手劫的，而是有人送到约定好的地方，他们代为处理，倒一趟手后，又送到下一个约定的地点。
至于两头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孟寒舟沉沉道：“看来对方这是做足了准备，但凡山庄一出事，只要处理掉清玄，就能快速切割。算了，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挖到头，至少，还有军刀和兴武卫这条线索可以追。”
贺祎点点头：“好在我提前从清玄房里拿到了一些书信和账册，虽然没有写明京城的交易对象，但还算是一份能拿到朝堂上有所作为的东西。”
两人相对坐了会，贺祎忽然扭捏起来，他支吾一会，客气道：“你……多谢。”
“你拿到的，谢我干什么。”孟寒舟又成了一条没气的死鱼。
孟寒舟的背伤，虽都被林笙处理的十分干净妥帖了，但这捆了一层又一层的长长的纱布，不管怎么看都知道十足严重。
贺祎郑重道：“你替我救出了安瑾，还帮我争取了时间。你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因我之故，我应当谢你。你若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谁敢让殿下万死？”孟寒舟笑道，“殿下日后是君，臣等只是殿下的棋子。难道殿下不知一句话，君让臣死，臣……”
“寒舟！”贺祎豁口打断他。
孟寒舟没再说了，他们这位二殿下，嘴上说着“也想争一争了”，骨子里还是放不下君君父父那一套，最是听不得他说“殿下是君”这种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
可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不想和贺祎争辩，他头回发现林笙也很难哄，他想去哄一哄林笙，却又不知道如何能让他消气。
贺祎叹了口气：“你在山庄中与我说的话，我都听了。但我有一话，你也该听。寒舟，你我即便还称不上知己，也算得上亲朋吧，以后‘棋子’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孟寒舟纳闷：“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贺祎：“？”
“我肯定是烧糊涂耳鸣了，不然我俩算什么亲朋？”孟寒舟自嘲两句，“是大长公主的假外孙、我该叫你一声假表兄的‘亲’，还是一共没在一块读过两年书的‘朋’？”
贺祎顿时有点恼火：“寒舟，你一定要这样伤人心吗？”
孟寒舟抿着唇，像一块臭石头一样不吭声。
“你……算了，我说多了你又要嫌我啰嗦酸儒。”贺祎气的想走，屁股都抬起半个了，还是憋不下去，坐下来非要继续翻这页旧账，“不是我说你，寒舟。”
贺祎看出他状态不佳，脾气又倔，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退让半步：“你竭尽全力地助我，我感激不尽。但你不能当真肆无忌惮、处处铤而走险吧，就当为了这些在乎你的人，多少克制一些、保重一些吧。”
孟寒舟趴着回忆了一圈，都有谁在乎他？
林笙算一个吧，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
贺祎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忍不住道：“几个飞霜营人在山庄外面几日几夜地盯着动静，生怕你只身在里面出了事，他们没有一丁点在乎你吗？到处张罗人手用具、生怕迟一步就耽误救你的席驰没在乎你吗？你重伤回来，绥县这些人，魏璟郎中、林县丞、小方公子，甚至胡大海和你客栈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伙计，都里里外外忙进忙出，十二个时辰轮班地守着你。他们都没在乎过你吗？”
“还有那个鸟雀。”贺祎说着自己都烦躁起来，“冻雨耽误了鸟雀的飞行，外面放飞了十几只鸟，只有一只能冒雨来往的。山庄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就像在蚂蚁窝里找一只蚂蚁。就那一只鸟雀，就只在我头顶上盘绕！席驰攻进来，林郎中跑进来，就都那么精准，路也不绕的直奔着我来！”
他们不是开了天眼，这么顺利刚好赶到重伤的孟寒舟身边，他们只是追着鸟来的，而“恰好”的，孟寒舟与贺祎在一起而已。
如果当时孟寒舟并未与他在一起呢？
贺祎一伸手，又实在不忍心在他这刚捡回一条命的身躯上再添伤痕，这一拳，空落落砸在孟寒舟的枕边：“我倘若真的没有良心，自己贪生跑了，不回去接你呢？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
孟寒舟淡淡地说道：“那就让你那个内侍与我陪葬呗。”
“孟寒舟！”贺祎多少有几分怒极反笑，先前来探病时的自惭愧疚，现在也被气的荡然无存，他踱了两步，“你就是喜欢赌别人放不下你，不舍得让你死，对吗？”
孟寒舟：……
两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寒舟以为自己又要疼昏过去了，他甚至觉得贺祎是不是故意趁他伤重，来找他吵架的。
那头贺祎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是为何愿意向父皇低头，决定结束被软禁的日子吗？”
“如何。”孟寒舟勉为其难地挑起眼来。
贺祎道：“我那时候心气高，不觉得自己有错，日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后来，安瑾来了。他谨小慎微，话都不敢同我多说一句。可能是怕我真把自己喝死，有一天突然硬气了一回，把我府上所有的酒坛，连着我手里的那个，都砸了。他求我，跟我说，就当为了在乎我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要振作起来。”
“我当时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世上哪还有在乎我的人呢。清云被我害死了，母妃不在了，父亲看不上我，兄弟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他们让路。我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贺祎苦笑了下。
“安瑾听完，突然就咚咚给我磕了几个头，说，‘就现在、此刻，奴是在乎殿下的’。他问我，能不能为了他此刻的这一丁点在乎，哪怕我再痛苦、再难以忍受，今天也不要再喝了。”
孟寒舟的八卦心被吊起来，他追问道：“然后呢？”
贺祎摇了摇头：“然后，从那天起，我就把酒戒了。”
“……”孟寒舟等了会，没了，他一顿，“就这样？”
贺祎纳闷：“不然还要哪样？”
孟寒舟比划比划：“不应该有主仆相依为命、抱头痛哭、山盟海誓、誓死不离的戏份？”
“你这都什么，书看太杂了吧。”贺祎实在无以言对，倒反问起他来，“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你没有什么感想？”
轮到孟寒舟纳闷：“我该有什么感想？赞美殿下毅力之深，竟能一夜戒酒？”
“……”贺祎感觉自己不如去对牛弹琴，至少牛听完，还能敞亮地哞两声。
他无可奈何了一会，兀自说：“以前我常常以为，这一生最好的死法，莫过于能极致痛快地活到死，哪怕飞蛾扑火只此一瞬。可人终究不是飞蛾，不能只凭三分轻狂，就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人烧尽容易，烧完剩下一捧余灰，你要留给谁？”
“寒舟，你得到的在乎已经很多了，人至少应该有点良心，对得起这份在乎。”
孟寒舟拧着个眉，不知道是背疼还是头疼，疼得只能趴在他这人憎狗嫌的窝里发呆。
他想到此行之前，在那间小灶房里，林笙明明想说什么，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现在好像……他能明白一点了。
林笙是不是也会想：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不要再去犯险；为了我，做个安分规矩的人；为了我，过一个平安顺遂的，哪怕是平庸度日的人生。
只是他知道，孟寒舟曾被孟家人以“为了我”为借口，捆缚了十几年。所以林笙没有再说，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为了我”，都尽数排在了“孟寒舟想要什么”之后。
像一盏孤灯，煌煌地照映着孟寒舟的来处。
所以孟寒舟得以纵容，畅快地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纵情地去得到他想爱的人，把一切搅弄的天翻地覆之后，拍拍尘土，一回头还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这灯明亮地、温和地包裹着他，悉数容纳着他所有得体、甚至不得体的妄念，以至于所有的“伤”和“痛”在这当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刚准备从少年的壳茧里破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十分悖逆，常觉得天上地下，无我不能。
孟寒舟更是如此，他沉溺于疯癫识倒的喜憎，又享受烈火烹油的情爱。
只要不作奸犯科，林笙从不管他，等他蹦跶够了、折腾累了，问一句“饿了吗，晚上还回家吃饭吗”。他滚了一身土，野够了，打赢了，又这样蹦跶着、高高兴兴地跟林笙回家了。因为他知道，林笙不会责备他去哪蹭了一身狗毛回来。
孟寒舟恍然意识到，自己这好像有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他在外面野上头的时候，似乎的确没怎么真正考虑过林笙的“在乎”，更没考虑过别人。自然也就没有考虑过，给这一抔抔“在乎”留一些可以平稳安放的、不至于让事情无可转机的余地。
这样想想，自己有时候是挺不是个东西的。
贺祎还坐在面前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地长篇大论，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让人省点心吧。”
天可怜见的，他絮叨了这一通，口干舌燥，连口茶都喝不上。
孟寒舟终于有了反应，他也叹气：“唉，我好像饿了。”
贺祎：……
“那个，”他紧接着又问，还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在山庄的时候，林笙……见到我，缝我的时候，他……哭了吗？”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贺祎不解，“当然没有。林郎中镇定自若，下针如神，堪比华佗在世。不然你这条狗命，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竟然还想让他哭？”
孟寒舟愁苦道：“我果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太子：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你既伤我心，我也伤你心。

第193章 京城来信
孟寒舟走了一趟鬼门关, 又被贺二殿下青天白日地教训了一通，嘴上还能呛五喝六的，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越想脑子里越乱, 身上也忽冷忽热, 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于是把眼皮一阖, 眼不见为净, 这回不是装的, 是真的精力不济。
连贺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太清楚。
就这样又歇了两天, 才终于恢复了几成力气，能坐起来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和林笙说说话, 可不知怎的，就这么大点屋子, 总见不上。每次睡着的时候, 他都梦到林笙在身边，他分明还闻到了枕头上清淡的药香，可只要一睁开眼，林笙就不在了。
连换药都是魏璟来换的。
魏璟一点都不怜惜他, 往他身上敷药，就跟往烤羊上撒辣椒面似的, 七头八脑地往上一倒, 就开始缠纱布。
孟寒舟咬着后牙：“你下手能轻点吗。我感觉你下一步, 就是把我往铁叉上一串，扔炉里烤了。”
“轻不了孟大少爷，我家祖上是做疡科的，天生手就重。”魏璟听他都能插科打诨了, 显然是伤势大好，不像前几天, 整个人白得似一片纸人，躺那儿连翻面都难，“你要是嫌我手重，就等你家林郎中亲自来。不过你且等着吧，他什么时候抽出身来，可就不好说了。”
孟寒舟趴靠着床头，一愣，心想我倒是想，我也得能见着人才行。
他下意识试探问：“他……最近忙什么呢？”
魏璟道：“还能忙什么，治病救人呗！上次打那个什么山庄，不少人受了伤。席大人去收拾残局的时候，又给抬出来很多被囚掳的百姓，都多多少少带病，暂时回不了家的，也都带回来安置了。还有桑将军，听闻殿下回来了，带着伤连夜来汇报战况。安内侍也病得不轻呢。还有，殿下主张开城接收受荒难民流民，这就得施粥问药……哎呀，总之一大堆人都排队等着林郎中治呢！”
“……”这事情多的，孟寒舟现在脑子都跟不上趟，嘴里默默嘀咕，“……那我呢，我也很痛。”
魏璟缠完了纱布，有点丑，算了就这样吧，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孟寒舟心里凉凉的，不知怎么竟有种失宠的落寞意味：“没事。”
“对了。”魏璟想起什么，去外间捧了一件兔毛的披风来，雪白雪白的，“林郎中说，你受了伤气血亏空，手脚都是凉的，不能受风。又说你一醒了肯定不爱闷着，不会老实趴着不动的，可以披层这个坐着活动，别受了凉。”
孟寒舟眼里亮了一亮，捧过来摸摸着光滑水亮的小皮毛：“他给我的？没给你们一人一件？”
魏璟不知道他在计较什么，奇怪道：“别人又没受伤失血，要这个干什么，你不穿算了……哎，刚换完药你不疼吗，这怎么就穿上了！”
孟寒舟龇牙咧嘴地把兔毛披风裹到身上，便听到外面一阵热闹。他竖起耳朵，又打量四周，这才恍惚发现，这里并不是他们那间客栈：“外面在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魏璟收拾收拾药盘：“你可算是回过劲来了。客栈上楼下楼的实在不便，这里是林纾大人府上。”
“哦，外面应该是二郎和殿下他们吧。”魏璟比划说，“殿下正愁怎么给遭荒的粮田修圩排涝，恰好二郎这几天在修那盏白铁灯。林郎中看见了，就提议说，灯里那种石脂机括盒能不能想办法装在水车上。估计二郎他们又在研究着呢，都好几天了。”
受灾地方广泛，田地情况错杂，单靠人力挖沟排水，怕是降霜了都来不及。眼下这个现况，官仓无粮平抑粮价，各地赈灾粮款还不知被贪污了多少。要是不赶在彻底入冬前，种上些速生菜种自救，百姓们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整个山北一直兵荒马乱、贼匪频发，青壮力流失了不知道多少。可排水，修圩，翻田，处处都需要人。
总不能让皇子殿下亲自下农田吧，皇子就算肯，他也得能干得过来呢。
要是真能用石脂做燃料，推动排水水车日夜不休地转，倒真是个能剩下不少人力的好办法。
孟寒舟挣扎着要起来：“我去看看。”
“林郎中没说你能起来。”魏璟不敢拽他，生怕碰疼了哪，只能嘴上嚷嚷着他不能起来，别扯坏了伤口。
“我又不走远，在门口站站，我都躺七八天了……”两人动手动脚地到了门边上，刚一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让孟寒舟朝思暮想，又日惧夜怕的脸来，他一下子哑住了，跟魏璟拉拉扯扯都没事的后背，一瞬跟点燃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我，我那什么，我药上还坐着锅呢……我先走啦。”魏璟见状立马把手一收，拔腿开溜。
孟寒舟盯着那叛徒跟长了八条腿似的跑了，心里一虚，恨不能当即躺在地上直接入眠。
“我……”他刚一张口，眼里便骤然冒起金星，一阵头晕脑胀席卷而来，紧接着胃里也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弓着背干呕了两声，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你又闹什么？”林笙眉峰拧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意。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微凉的皮肤，林笙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失血太多，不能猛一动作，血流供不上头才会晕。”
孟寒舟缓了好一会儿，眼里的黑花才渐渐散去，鼻尖便闻到了林笙身上清浅的气息——熟悉的，带着淡淡的药香，瞬间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一点。
自己大半身子都靠在了林笙怀里，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熨得他心口发涩。
“怎么样了？”林笙问。
孟寒舟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起来，可一句“我没事”到了嘴边又忍不住咽了回去。他索性耍赖似的靠住不动了，声音带着点大病未愈的沙哑：“没闹。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说句话行不行？就算是天子要把宠妃打进冷宫，也得让人家喊两句冤枉吧。”
什么好人竟自比起宠妃来了，林笙又气又笑：“那你喊吧。”
孟寒舟屡次张了张嘴，沉默了几秒，却不知道要喊什么，前日贺祎教训得挺对，他属实是自讨苦吃……不太冤枉。
“喊不出来？那让让。”
孟寒舟自然时不肯让的，他抬起胳膊径直环住林笙的腰，心里虽急，动作却很小心，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将下巴抵在林笙的肩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和愧疚：“林笙，对不起。我以后……尽量不闹了，也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知道，我老让你操心，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信用估计早就见底了。我不敢说以后绝对怎样，但我会学着把自己当回事的，行不行？”
他不是没想过说“绝不”，可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此刻把话说得太满，别说林笙，自己都未必会信。但他又是真的想改——收敛些棱角吧，有顾忌、有退路，不让林笙总为他揪着心。
“你先松手。”林笙一推，手心直接贴在了他胸膛。
孟寒舟不松，腻在他身上半死不活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这身躯养了年把才生出温暖血肉，这一遭，又被打回了大半原形。只是他都血虚至此了，林笙推了两下竟然也没推动，拗的跟头牛似的。
“长这么大，就只会耍赖这一招是不是？”林笙走不脱，也不敢使劲，两人僵持了一会。林笙下巴被迫抵在他的肩上，最后实在是气得没了脾气，叹气道：“好吧，我之前说的话也重了。你身受重伤，我只是……一时心急，也没控制住脾气。”
那天他对着孟寒舟发完火，扭头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蹦出了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自己所有的苦闷和烦躁，不过是……怕孟寒舟真的把自己折腾没了。
可说到底，孟寒舟就是真自己折腾死了，又能怎样呢？就像一盆沙，往地上一倒，风一吹就干净了。
林笙当然会痛苦，但这种痛苦能持续多久——两三年、三五年过去，时间渐渐磨平一切，以前再汹涌澎湃的情爱悔恨都放下了，淡的像是梦里的一把云烟。以后想起，顶多唏嘘一阵，那才叫什么都不剩。
他从来都不是真的想冷落他、责备他，更不是要孟寒舟立刻许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
“孟寒舟，我已经过了恨海情天的年纪了，实在是没有心力再重新去喜欢一个人。”林笙被他抱着，出神了好一会儿，腰侧垂下来的纱布尾巴也求饶似的舔着他的手指，他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要是不想死了之后骨头都还没烂完，我就把你放下了……那就多看重自己一些，行吗。”
孟寒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默默把脸埋在林笙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那……”
过了会。
孟寒舟：“能先不起来么，我想再多抱一会。”
躺了这么些日子，浑身都僵着，动也动不得，他急需从林笙身上吸取一些继续作妖的力气。
林笙：……
“咳，那个，敢问……”突然一道幽幽的声音自旁边响起，“二位要抱多久呢，我要一直这样看着吗？”
“……”林笙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孟寒舟从身上撕了下来，一边狼狈地理了下衣领一边问候他，“尤小公子，你怎么在这？”
孟寒舟苍白的脸色上，又添上几许阴灰，要吃人似的看向这个走路没动静的小矮个子。
唔，不对，这小矮个子有点眼熟。
尤，尤……哦，想起来了，是锦宁城那个堆金积玉的小少爷。
他怎么又来中原了？
林笙看他微微躬着背，估计是站了太久又疼起来了。于是转身从屋内搬出一把铺着厚软绒垫的躺椅，放在檐下向阳、又能避开穿堂风的地方。
指了指，示意孟寒舟坐下，又取来一层绒毯盖在他腿上。
林笙一边递过一杯温热的红枣生血药茶，一边看向支支吾吾满面愁容的尤真：“到底怎么了，锦宁城又出事了？”
阳光不冷不热，徐徐地洒在孟寒舟的腿上，融融的暖意顺着衣料流淌，他微微眯起眼睛，哪怕先前有再多烦扰，此刻也只想昏昏沉沉地眯上一小盹。
只是这盹还没眯住，尤小公子就小鸡啄米的，连舞带比划，叨叨叨说了一大堆，把孟寒舟这颗缺血的脑袋都叨疼了。他来回理了一遍，才终于弄懂：“什么意思，有个要往中原贩运毒草的红毛夷，在你们尤家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尤真苦哈哈点头：“我先前加急传信回去，叫商行管事把他稳住了，想着拖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谁想前几日他突然人去房空，连那二百斤药草都不见了，整个西疆都没了踪迹。”
“此事我知道了。”孟寒舟颔首，“劳烦你们尤氏商行先继续在西疆盯着，余的我来安排。”
尤真心想，林郎中说的果然不错，孟郎君最有主意。
他心下大安，忙点点头，又抓紧再跑去传信。
这世上果然有真理，便是人真想歇一歇的时候，事情必定会接踵而至。孟寒舟脑袋里有点抽抽的疼，他抿了口药茶补补血，抓着林笙的手在指尖揉着当玩具，又闭着眼靠在软芯软皮的椅子上，心里顺着往下琢磨这个事。
尤氏商行在西边遍地开花，有所往来的商队更是足迹遍布西疆，若那红毛夷是自己拉车跑的，不可能找不到丝毫踪迹，只怕是得了什么人的助力。
整个大梁知晓那药草用途、还肯花高价从尤氏手上抢货的人，没几个。
或者说，大概只有那一个人，早在上岚的时候，就孜孜不倦地派人寻药。如今好容易寻了苗头，肯定是迫不及待地就要送过去。
整个西疆都寻不到人的话，恐怕那车药是直奔着京城去了。
要带着红胡子去京城，往东这条暴民动乱的路肯定是走不了了，那就只能从西北绕过去。西北树矮林少，连车带马的，一旦冒头，藏都不好藏。
那东西一旦入了京，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虽然孟寒舟还不能确切理解那“风浪”到底能掀多大，但是林笙说了，那药草万不可现世，林笙说的，肯定是没错的。
嗯……
孟寒舟脑子里有的没的、颠三倒四的瞎转了一圈，半梦半醒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在他们抵京前，将人截杀。”
“伤都还没好，你这又是打算要去截杀谁？”
孟寒舟忽地醒了，睁开眼左右看了看，顿时一个激灵坐直起来——啊，我林笙呢，我明明攥在手里的，怎么又变成贺二这厮了！
贺祎顶着孟寒舟剐人的目光道：“你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么，林郎中早忙活药材去了，都走了有小半时辰了。话说回来，你别蒙混，到底又要去杀谁？”
“……”孟寒舟丧气地倒回躺椅上，感觉自己是真的虚了，明明觉得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阶段困过去的，他悲催地叹了口气，这才瞥向贺祎，“你也是不一样了，听着我要去杀人，竟然不在意了。搁以前，多少要朝我皱八个眉头，再跟我念叨两句人重贵生。”
贺祎拎了个凳子过来坐，怎么可能不在意，但好像心肠平白无故地真硬了那么一点：“亲手杀过人，才知道人命也就那样。不管是善人还是恶徒，贵胄还是乞儿，都是轻飘飘的，说没就没了。”
孟寒舟鼓鼓掌：“心狠是成大事的必经之路。恭喜你，又朝前迈了一步！”
贺祎懒得和他打诨，挤兑道：“说的好像你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不在意一样。”
孟寒舟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圈：“还真没有，可能你们人之初，都是性本善，只有我是反的。”
贺祎沉下脸色，如愿赏了他一记眼刀。
孟寒舟打个哈哈掀过去了，这才把红毛夷卷毒草跑了的事跟他说了。贺祎皱了皱眉，心里也有数了：“你这样的下地都难，就别想着再去祸害西北了。这事我去处理。”
“唔，行。”孟寒舟一点没客气，摆摆手把毯子拉到脸上，“那没我事了，我继续睡了。”
“我来找你，是来看你睡觉的么？”贺祎掀开他一角毯子，“桑将军回来了，又马上就要走。这会儿踅摸了个空地当校场，要教胡大海练练兵再走。二郎也把那个石脂抽水车做出来了，正准备下地试用。我推了轮椅来，推你过去看看？林郎中同意了。”
孟寒舟眯着眼不肯睁开：“不去。那校场上刀不长腿枪不长眼的，石脂烧起来烟熏火燎，水车突突突的，万一打着我脑袋怎么办？”
贺祎：“……”
这是人话么。
孟寒舟想起什么，侧了侧身子正色道：“你既说到这了，我也先向你交代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那位桑子羊你好好用，她虽然身世复杂坎坷了点，但用好了是一员猛将，你想法子罩着她点身份。胡大海么，虽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心里有仁有义，你只要心向百姓，不伤天害理，他肯定是能一门心思跟你到底的，以后磨练磨练未必不能独当一面，镇守一方。”
“二郎就更了不得了，你在大梁上天入地也寻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聪明的机括师了，日后我那油矿，加上他的机括，保你能在天底下横着走！”
“哦还有江雀，就是使鸟的那个。他胆子小，林笙护的且紧呢，你用他当斥候、当什么都好，就是别欺负他就行……唔，还有谁，对，我大舅哥，有当宰相的才气，可惜长了一张嘴……”
“停停停停！”贺祎横眼看他，“你背上的伤是不是恶化了？……不然为什么大中午的就向我留遗言？！”
孟寒舟半晌咕哝了一句：“我答应了林笙了，以后要收敛，不能那么无所顾忌。”
贺祎很想翻他个白眼：“你说你又不愿意做官，拼死拼活地跟着我这么个废太子后头鬼混，一点好处都讨不着。现在一条好命去了半条了，反倒知道收敛了，早那么激进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早那时候，”孟寒舟停顿了一下，“就是不甘心，抓耳挠腮地想证明点什么呗。”
”哦。“贺祎好笑起来，刻意讥讽他一下，“现在突然六根清净，发现自己顿悟了，不用证明了？”
“也不是不证明了吧……就是有点转过劲儿来了。被按着差点灌了孟婆汤之后，终于发现，这世上多的是比证明什么更重要的事。路上慢慢走呗，一辈子长着呢。我……”
孟寒舟说着突然一顿，嫌和他说的太多，太肉麻了，有点恼羞成怒了。
他半真半假地啧了一声，把毯子往上一撩，悠悠地蒙住了脸：“你快滚去看你的练兵吧！”
贺祎被嫌弃了一顿，起身把屁股底下的凳子物归原位，又回来道：“寒舟，你突然生出了这种佛性禅心，我自然是欣慰的。只是眼下恐怕慢不下来了。”
孟寒舟露出一只眼睛：“？”
贺祎道：“你昏迷的这段日子，我往京中递了数道折子。按理说，山北义军、皇子遭劫、山庄动乱，不管哪样都值得在朝上吵上八百回，是打是罚谕令也该发下来了。结果，俱没有回音。今早，京中突然八百里加急来了封信。说……”
孟寒舟：“到底说什么？”
贺祎：“说父皇病重宫中，恐怕将不日殡天……”
“什么？”孟寒舟吃了一惊，他掀开毯子要起身，不对。
皇帝要是真要病死了，贺祎这位孝子贤孙能这么淡定，还大中午的跑来看练兵练鸟小水车？
他旋即把惊开的嘴又阖上了，问道：“信是哪来的，你看清楚了吗？是真要殡了还是假要殡了？他殡之前没立诏书把你赐死？就让你带着这一大帮子义军在外边玩？”
贺祎无语了片刻：“虽然你说的都有道理，但这话怎么听着都这么别扭。”
孟寒舟更别扭，他抻着吃痛的后背，伸手问贺祎要信原件看。
贺祎从怀里掏出信来给他了。
孟寒舟打开薄薄一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几遍，快要把一小片纸戳出个洞来。他又怪道：“这更不对了。这信怎么是徐公写给你的？他不是都至仕多年，指天发誓不管朝中的破事了吗。”
徐稀元徐公曾拜过相，又辞过官，走之前把官帽踩得稀巴烂，斩钉截铁地说他“再过问朝事，就不姓徐”！
皇帝留他留不住，又怕在青史上被骂到留名，好说歹说、三劝两劝的，才没让他空着身去，勉强挂了个太傅虚职，这才放他回家养老去了。
这逼得徐公一把年纪都不姓徐了，也要给贺祎送急信。
京城恐怕要出大事了。
孟寒舟再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拧眉道：“这老匹夫到底在说什么鬼话？他上一句说，不得了了，怎么办啊，皇帝要病死了！下一句说，明州水土好，让你回京的时候给他捎二斤螃蟹……他老糊涂了么？他知道绥县到明州有多远吗，螃蟹都要过季了！”
等千里大老远的绕去明州，买上二斤快死的螃蟹再回京，皇帝的龙体都臭了吧！
这姓徐的是准备用臭了的螃蟹，去祭拜同样臭了的皇帝，以讥讽大梁要完了、从上都下都臭不可闻吗？
他疯了吗？
“……”贺祎本来还有些伤感，他竭力压制着耸动的肩头，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寒舟被这颠来倒去的一张纸给气疯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憋笑的贺祎，简直了：“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贺祎抖了抖，忍住了笑，正色道：“所以徐公说了，让我们走水路过去明州，兴许还能赶上最后一波螃蟹。”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
不是他想沉默，而是实在是气血不够用，这信再看下去，他就要短气而倔过去了。
他扶着胸口在躺椅上缓了缓，终于攒足力气，发出最后一个质问：“请问殿下，这附近二百里不是山就是田，我们走哪条水路呢，排水沟么？”
徐公脑子坏了，你也被水车打坏了脑子么？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始新旅途~

第194章 水路
“这不简单？”桑子羊练过了兵, 来府上找林笙推拿按摩，听到他俩说要走水路，“谁要去明州？那确实是走水路快。跟我往西回走一段, 到白沙渡口上船, 再沿着洢水下去, 不出五天就能到明州了。”
虽说要往西走一段反路, 那也比往东翻二百里山田去找码头要强得多。贺祎一想, 点点头：“这倒可行！”
孟寒舟纳闷道：“可行什么可行？你怎么真信了那老头的话, 真要去明州给他买螃蟹？”
贺祎老神在在地摇摇头：“既然徐公这么说了，定是有他的道理。徐公这么大年纪了, 总不能在父皇病重危在旦夕的时候，还骗我们取乐吧？”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 这倒是有道理。
徐老头子虽然脾气爆, 动不动就爱往朝臣脸上砸官帽，但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真奇怪。”孟寒舟拿着信封左右翻翻，试图找到什么夹层和暗语，然而什么都没有。
先是随口提了一句‘完蛋了皇帝要没了’, 接着就说你如果回京，就在明州给我捎二斤螃蟹来……
这语气平和随便, 就像是家书一般, 跟不是写给贺祎似的。
等一下。
孟寒舟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这通篇上下，既没写殿下亲启，也只字未提殿下名讳。
孟寒舟忽地一个激灵，想起来了——什么像家书, 这就是家书！
那徐公祖籍不就是明州乡下的么！
“那祖的有点远了吧，寒舟。”贺祎算了算, 都祖到二百多年前去了，打徐家祖上开国立功入了京，就在京城定居了，几辈子没回去过，“唔，不过，徐家确实还留了个祖宅在明州。”
徐公有个小孙女，不喜京中水土，还时不时地去那儿住上一阵，躲躲风尘。
贺祎：“难道是要寄往明州，不小心才送我手上？”
“不是不小心，而是话说多了就送不出来了，只能如此遮掩。”孟寒舟想明白了。徐公费这么大劲，让贺祎绕道明州……要么是明州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要么，就是除了明州，贺祎无路可去。
怕就怕，这二者皆有。
“那确实是事不宜迟了，还是尽早——桑将军！”贺祎一个转头，见到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里的桑子羊，下身只着一件束腿的薄裤，上身更是只有一件护心的无袖短皮坎肩，腻着薄汗的手臂、连着蜜色的精壮腰身，都大片地露着。
他匆忙把身子避过去，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桑子羊低头看看自己，这不都穿的好好的吗？
再说了，他肌骨酸痛，来找林笙做推拿，穿的厚厚一层还怎么推得开？
孟寒舟嘲笑贺祎道：“殿下这就大惊小怪了吧，太没见识了。我们桑将军一直这样不拘小节，眼中早无男女之别了，又何谈男女大防？殿下习惯就好。”
桑子羊擦了擦脖颈的汗，嗤笑一声：“什么男的女的，不都一样？难道男的格外有用一些？在军营的时候，就算连裤子一起脱了，该打不过我的还是打不过。”
“……”贺祎干咳一声，万分惭愧地答，“将军所言极是，是我狭隘了。”
“殿下，殿下。”一角蛋壳青的薄氅衣摆飘似的游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碗药，比起后背被豁了个臂长口子的孟寒舟，他看去甚至还要弱不禁风些，嘴还没张开，就先咳嗽了几声，“咳、咳，殿下，您该喝药了。”
“安瑾，你怎么出来了。”贺祎立刻走过去，端起药碗往嘴里一倒，随口斥了句：“我这药早一时辰晚一时辰有什么大不了，不是都让你躺着了吗？”
“殿下，奴早就好了。”安瑾半垂着脑袋，心想若不是殿下非得不让起来，他早能下地干活了，他瞄了一眼孟寒舟苍白的脸色，小声道，“孟郎君可好些了？都是奴之过，才害得孟郎君受重伤，奴……”
“哎。”孟寒舟打断他，踩着躺椅漫不经心地晃悠道，“你只要别跪下磕头，孟郎君就大好了。”
安瑾一下子被看穿了动机，欲弯不弯的膝盖僵住了，有些局促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贺祎扫了孟寒舟一眼，轻声啧道：“你又调戏他做什么？安瑾也昏了两天才醒，醒了后神思恍惚，这些日子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头晕也才好一点。林郎中说，是挨了你那一脚，在地上摔出了个什么……脑震荡。”
孟寒舟心道：苍天有眼，我不踢那脚，他脑倒不震荡了，该棺材里的土震荡了！
“护吧你就，再护下去都不知道谁是少爷，谁是随从。”孟寒舟觑他一眼，酸溜溜道，“我病成这样，都没穿上这么好的氅衣。”
安瑾一听这话，神色惶恐，脸马上就憋成了萝卜色，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
贺祎立刻又朝他椅子腿赏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有本事把你身上的兔毛披风脱下来再说话。”
孟寒舟正在找打的边缘，忽然一个硕大的药筐从月门后头自己长腿走进来了。
片刻后，那双腿小步一挪，就从大药筐后头冒出林笙的脸来，见他们几个大眼瞪小眼的，纳闷问道：“你们都围在我院子里做什么？一个个的，身体都好了？”
安瑾像迎来了救星，马上过去帮忙接下药筐：“林郎中，这么多，都是什么？”
林笙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抹抹汗道：“席副官说今天望舒山庄的收尾就要彻底结束了，药田里还缴了这些药材不知道怎么处理。既然是药材，他就拿来给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
安瑾点点头，也蹲到药筐边上帮着分拣。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笙拨开一堆杂草，大为震惊，“望舒山庄种这些干什么？”
“那个肉球似的东西，我在药田的时候见了，他们叫做授天机。那些灌木叶子，说叫净神草。说是用来延年益寿、永葆青春。你认得？”孟寒舟看了一眼，认出来，这正是药田那名妇人提过的。
“胡说八道。”林笙道。
“这是乌羽玉仙人掌，可以加工提取出一种强致幻性的生物碱，用顶上鲜嫩的芽苞制茶泡酒，饮后会产生幻觉，让人误以为穿梭仙境、聆听神训。”林笙指指“肉球”，又指指叶子，“这是高柯叶子，天然的兴奋剂，会让人觉得精力充沛、情绪高涨、无所不能。”
“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是这类东西吧。比之红胡子手里那个，药劲儿差得多，但也不是什么值得留的好东西。更不可能永葆青春。”
贺祎皱了皱眉。
“哎呀。”孟寒舟看热闹真不嫌事大了，啧啧道，“大梁是真的要完咯！还截什么红毛夷，都不用等西域外族进来做什么手脚，咱们自己都能把自己折腾死了。”
林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暗叹道：“这些都是海外植物，对水土气候要求很高，远渡重洋移植到这里来十分不容易，很难成活的。强行种植过来，消耗巨大的人力财力不说，产量也很低。那群道人真是下了血本。”
贺祎：“林郎中你意思是，这些都是从海上来的。难道是海洲？”
见林笙偏着脑袋不太懂，孟寒舟沾着手里的茶水，在手心给他草草画了一片海洲诸国的小图。
自大梁往东，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昆仑海，横绝六千里洋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大小岛屿，各成小国，所以又被叫做海洲万国。
海洲无地可耕，万国诸民要么靠海吃海、捕鱼捕虾过活，要么就出海跑船，拎点家里的土特产跑来大梁卖。
林笙斜着视线看了会，摇摇头说：“气候都不行，这些都是要生长在更广袤平坦的土地上的。”
贺祎道：“那或许还要再往东去，两万里外还有炎洲，上有麻剌、秘罗、赤岸等国。”
那都算得上是恶土了，有的地方终年无雨、荒漠千里，有的地方又林莽密布、不见天日。那边海路汹涌，大船过来都要数年，运气不好遇上风暴，全船都要栽在海里。
他们除了木材皮革和珍奇鸟兽有点意思，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贸易的。可他们对大梁的东西却很是需求，尤其是丝绸等物，简直是一船丝换一船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梁。
因为路远，大部分贸易只能靠海洲人从中倒手，过一国就要被盘剥掉一层皮。于是就逐渐冒出了想甩掉海洲的念头，隔三差五地就张罗着要遣使来，请求上国帮他们开辟一条安稳的新海路，好亲自来做生意。
可大梁什么都有，实在瞧不上他们那点寒酸，也犯不上干那苦差，所以一直没搭理。
“是瞧不上人家的东西，还是咱们大梁海船不行啊？”孟寒舟问，“我瞧着咱们皇帝陛下不是挺喜欢人家的苏木吗，真金白银地买了一船又一船，当年光是买用来盖紫微宫的顶级苏木，花出去的银子都能值半个国库了吧。”
如果不是那堆破船一出海就散架，更别提去远海，只怕咱们这位陛下都恨不得直接打到人家国土上，去亲自砍树才好。
“……”贺祎脸色半红不白的，“寒舟，我好歹也是个大梁皇子，你能给我留点脸面吗？”
脸不脸面的倒不重要，当下两人却同时记起了一件事。
大梁开海的城市不多，百年来朝上关于能不能开海一事吵得天翻地覆，谕旨朝令夕改，如今整个大梁只还有四座市舶司，死模活样地守着各自的港口。
而明州市舶司正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养寇自重
孟寒舟扫过地上那筐样式繁杂的海外奇草, 又掂了掂徐公这封语焉不详的信，轻嗤道：“绕来绕去的一大圈，又是水路又是螃蟹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
明州市舶司是四个开海城市里最大的一个, 管着与海洲万国的大部分海贸, 那海上的货流、往来的船商, 都要都要从那过。望舒山庄费尽心机种的这些奇草, 怕真是打那儿来的。
朝上每年有一堆事要议, 海贸这事天高皇帝远，除了每年纳贡的季节朝中想起来问一问, 伸手要要钱，余的时候京城都懒得问, 这些年市舶司活的像个没人管的隐形衙门。
没想到市舶司竟已如此藏污纳垢, 今日放了海外奇草进来，往日、来日，还不知道都敢放进来些什么。
林笙捏着半片草叶，叶边划得指腹微微痒痛, 看这形势，这趟明州他们只怕是飞去不可了。林笙叹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既然决定了要去, 我也要做些准备。”
至少提前制备一些常用的药粉药丸, 以备不时之需吧。
贺祎一想到几个山匪竟然能牵扯到海贸上去, 就不由心内如焚，恨不得马上飞去明州彻查。
他将空药碗珰一声置在桌上，抬眼时语气已然沉定：“桑将军，劳你点三十好手轻装随行, 我们……”他一停顿，环顾四周这些伤的伤、痛得痛一屋子病号, 只好改口说，“两日后动身，去白沙渡口。”
桑子羊应了个“是”。
孟寒舟盘算盘算，忽然道：“还是让席驰点三十飞霜营近卫，随我们去明州。桑将军才控制住山北动乱，还是要留在这里继续稳住义军。但是收着点，玩玩就行，那一帮子大字不识几个的暴民，有什么必要打那么猛？”
桑子羊自主持义军这小半月，把三千麻衣兵带出去，愣是让她收拢了快一万回来。他们又没有军费支持，一帮扛枪的大老爷们，一天嚼口能吃垮一个镇子，全靠贺祎那点私库和万物铺的来钱撑着。
这回桑子羊连夜跑回来见贺祎，只怕只有一成是汇报战况，余下九成是来伸手要钱来了。
再这样打下去，要逼囊中羞涩的皇子殿下直接造反，去打劫其他官府了。
“嗯……嗯？”桑子羊抬头，“什么意思？不让我打了？”
眼里没有对造反的畏惧，只有对即将收兵的遗憾。
至今还在负隅顽抗、到处流窜的那部分暴民，多是乌合之众，还有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能成乱世枭雄的狗熊货色。实际上滑不留手，一打就窜，桑子羊到处撵着他们跑。
要是真放开了手让桑子羊不顾一切地打，不出一个月就能全部结束了。
孟寒舟指尖敲着躺椅扶手，张嘴就开始指点江山，意味深长道：“不是不让你打了，是让你悠着点打。要在打仗的过程中，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重要性，要做到掌控全局。面对山北这样复杂、艰巨的形势，你要有进有退，打出主动性，打出战略性，打出水平，打出拉扯……”
桑子羊沉默了一会，转头不知道问谁：“他到底在扯什么？”
贺祎都听不下去了，翻译了一下道：“他的意思是，让你养寇自重。”
“？”桑子羊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哪个字，又或者是自己的领悟出了问题。“养寇自重”这四个字是能说出来的吗，是应该从皇子殿下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贺祎明白孟寒舟的顾虑。
山北动乱的起因是缺粮失田，外面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上并不难处理。之所以放任动乱闹得越来越大，甚至是逼出了胡大海这种草莽英雄，背后少不得有朝廷不作为的缘故。
皇帝自从开始患病后，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局势也越发紧张起来。
除了贺祎这种不受器重的废太子，能整天的流浪在外面，其余的诸多势力派系都在朝上针锋相对，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种时候，谁也不肯分出自己麾下的兵来治理民乱。
养兵不是养鸡，鸡死了能再买，兵却是靠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只要动了，每天都是折损消耗。如果不能用在刀刃上，跟把银子白白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山北这场粮荒动乱，在那些几欲登天的权臣贵胄眼里，没好处不说还容易落人口舌，能推诿自然是要推诿。
如果动乱被桑子羊飞快地平息了，那群好大喜功的蠹虫见了，势必想伸手过来瓜分功绩。那贺祎这伙人在这里忙忙碌碌种桃树，最后桃子被人家摘去，不就白干了吗？
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孟寒舟让桑子羊进退有度地打，就是给京城那群人演戏——山北的动乱不好治，你有本事你来啊。
只要他们以为自己又行了，想来插手，桑子羊就撂挑子，放点反军过去。不少反军被桑子羊撵怕了，一逮到反扑的机会就疯狗乱咬，很是唬人。反军嘛，穷凶极恶的，咬死了什么使者督军的不是很正常？
“朝廷要是问为什么这么久都平息不了？因为难打啊！你们京城没想着派个人来治理，靠我一个过路将军收拾乱局，还想怎样？”孟寒舟“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而且乱成一锅粥了，又没钱没粮的怎么打？不得让朝廷给点？”
有些人既然要坐山观虎斗，自己手不沾腥还想渔翁得利，那就继续观呗，别想有机会插手山北事务。
以后武攻有桑子羊，守备有胡大海，文治有林纾，就这么不黑不白地先混着吧。
对，还有那个胡大海，那是心善才携众降服的吗，那是被桑将军狠狠打服的！朝廷要敢让桑子羊交兵走人，第二天胡大海就敢原地再反，不信就试试，看朝廷敢不敢赌咯。
“我何时打过他……唔。”桑子羊一顿，斟酌了片刻，忽然就恍悟了，郑重地点点头，“还能这样……学会了。”
孟寒舟老心甚慰。
林笙暗道，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这好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都跟着孟寒舟学成什么样了！
得亏二殿下厚德载物，招了一群善良的好人，跟着贺祎是冲着匡扶社稷去的。不然就孟寒舟这种一肚子黑水的教法，能教一堆没脸没皮的邪神出来。
“先去白沙渡，今夜悄悄动身。桑将军，劳烦你了，轻车快马，不要惊动旁人。”孟寒舟道“我们离开后第二天，对外说二殿下遭山匪劫掳，身受重伤。然后挑十几二十个心眼活、跑得快的，架一辆马车走官道北上。也不用多大张旗鼓，就显得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就行。”
孟寒舟停顿了片刻，还是多补充了一句：“如果遇到有人伏击，实在甩不掉的时候就弃车跑路，不用恋战。”
“我这就去安排。”
桑子羊闻言起身，说罢大步流星出了院子。安瑾见状，也忙不迭转身往厢房去，心里一一记挂着殿下的寒衣和汤药。林笙也跟着去收拾常用药材，尤其是金疮药、风寒药，救急药，带多少也不嫌少。
“你什么意思？”贺祎皱眉看向寒舟，“北上怎么可能有伏击。”
孟寒舟将徐公的信塞还给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种话，明知道成不了真，也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院中落叶簌簌洒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扰得贺祎心烦意乱。
四个时辰后，夜深人静。
一行人轻装简行出了绥县城门，一辆轻便的小马车飞快地穿梭在林道中。
行了不知道多久，林笙伸手掖了掖车帘，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秋风。
马蹄踏在林道上，疾而平稳。
赶车的是桑子羊新收的亲随，熟稔绥县周边的路。桑子羊和席驰则在旁骑马随行护卫。安瑾坐在车辕上，偶尔偏头往车帘里望，生怕几位郎君被颠着。
风卷着细尘扑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笙在车内铺了层软垫，让孟寒舟可以靠着养伤，自己则借着车帘缝隙的微光，将几味止痛安神的药材揉碎了放进香囊里。
出行颠簸，这香囊多少能缓解他后背伤口的牵扯之痛。
“又疼了？”林笙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孟寒舟肩头，略微查看了一下纱布有没有渗液，动作轻得很。
孟寒舟眼睫微垂，微微压下疼搐的眉心，闻言轻笑一声：“你再多碰碰，就不疼了。”
贺祎靠在对面，瞧着二人这模样，轻咳一声别过脸，从窗缝中唤道：“安瑾，外面风大，你也进来吧。”
被叫了好几声，安瑾实在不敢推脱了，便低着头钻进来，悄声告了句“打扰各位郎君”，便跟个纸片似的竖着挤到了孟寒舟身旁。
孟寒舟歪腻在林笙身侧，忍了忍，终于在安瑾又试图挪动屁股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气急败坏地问：“他进来挤着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也在？！这马车怎么塞得下这么多人？”
一高一矮一圆，三个少年郎齐齐地朝孟寒舟咧嘴笑了笑。
林笙依次解释道：“我在收拾药材的时候，他们听说要去明州，都要去。二郎说，他要去看海船，将来说不定能设计出能出远海的机括大船，这是正事吧，我不好拦。方瑕说，他要去明州选址，开万物铺的分店，这也是正事，我拦不住。尤小少爷他……”
“他自己有钱，想去哪去哪，不归我管。”林笙无奈。
孟寒舟没来得及发作，二郎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泥土的湿腥气，他忙掀开车窗往外望，见前方绕过了一个不知什么山口，视野陡然开阔，远处隐约能望见一片粼粼波光。
“那就是洢水。” 赶车的亲随喊了一声，马车缓缓放慢速度，轮子滚在松软的土路上，声响一轻，“沿着这个滩路再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白沙渡了。”
白沙渡依山而建，洢水在此处拐了个弯，骤然变得宽阔起来。
两岸不见什么人家，只有些废弃的残败木船横倒在河滩上，倒显幽静。
“这边河滩好亮啊，不似有的河，晚上黑漆漆的。”方瑕也凑出个脑袋去。
桑子羊驱马上前：“这里都是石英沙，所以月光一照就发白发亮。之前行兵路过，要是夜色好，晚上都不用打灯，干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驾车的亲随也笑笑的说道：“桑将军见多识广。就因着这石英沙河滩，早几年的时候，这儿可不是这般光景，那时候热闹的很呢！”
“哦？”桑子羊好奇了下，“这怎么说？”
“石英沙能烧琉璃。”亲随抬手约莫着指了个方向，“那附近原来有座琉璃窑，烧些料器珠子、琉璃碗之类的，虽然手艺挺一般的，但也养活了周遭不少匠人，总归有口饭吃。这两年山匪横行，有钱人去存金银了，没钱的人囤粮食，琉璃珠子不顶吃不顶喝的，卖不动。后来，还试着改建成瓷窑，可惜附近没有瓷土，怎么烧都不是个事儿。慢慢的，这窑就连着河滩都一起没落了。”
林笙随口问：“既然有石英砂，还有现成的瓷窑，再提取一些高纯度的草木灰碱出来，不就烧玻璃了吗？到时候制成油灯、水银镜，顺着洢水河道下明州去卖，不比窝在山里自产自销强？”
唰——的一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看了过来。
林笙被吓了一跳，也跟着低头看看自己：“我难道说错话了？”
尤真拨开众人，挤出个脑袋来，目瞪口呆地问：“林郎君，你还会烧颇梨！”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颇黎
颇黎是西域人的叫法。
它制成的摆件盘盏轻盈透亮, 在日光下仿佛有光华流转，从来都是西域商路上的稀罕物。
商队们翻越高山戈壁和流沙万里，千辛万苦才能从极西之地将此运来, 途中马匪、风沙、颠簸……稍不注意, 就有可能使颇黎破碎。再经过无数关隘盘剥, 别说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灯啊镜的, 就是巴掌大一个的颇黎盏, 都能卖出天价。
稍微精美繁复一些的颇黎摆件, 几乎能与等量的黄金同价。
因此颇黎件十分贵重，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唯有王公贵胄、豪商巨贾的府中，才可能寻得一两件。
贺祎道：“父皇的宫中的颇黎也不过八百余件。其中有一套西域来的八仙澄影瓶, 据说先后耗费了万两白银, 已是宫中之最，连贵妃想看，都只能在年庆大宴上远远地观赏。”
提起颇黎，道是“西域仙物, 凝光聚气”，都知道好, 可其烧制之法却一直被西域人牢牢地握在手里, 半句都不肯泄露。
尤真家里曾斥巨资, 千里迢迢出关去想要打探颇黎制法，结果都无功而返。那些西域人守得紧，别说是提点一二，就是连个工匠都不肯借给他们, 生怕让他们大梁人偷学了去。
“我也只是偶尔读过几本闲书。”林笙不知道玻璃如今还如此珍贵，一时间被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得有几分惭愧, 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袖口，不好意思道，“具体烧制，我也没见过……只是瞧着这石英砂质地干净，又有现成的窑口，想着换个法子烧，总比烧些卖不动的琉璃珠子强。我就随便提一嘴。”
众人听他说不会，不由又有些失落。
孟寒舟靠在车窗边，目光扫过那片在月光下闪着细白的砂石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车沿，心里已然敲起了算盘。他正愁如何扩大商机，好养活山北这些义军，林笙这不经意的一嘴，恰是撞进了他心坎里。
林笙抬眼不经意间看向孟寒舟，见他期待中还略带乞求地看着自己，略沉默了片刻，他无奈道：“好吧，我大概知道些要用到的材料和简要步骤，只是能不能成，我真不知道。”
孟寒舟一听，眼底旋即漾开点笑意，低声附耳过去：“林郎君最好了。”
林笙又嫌他腻歪。
前头赶车的亲随正侧着耳朵听，当下便接话问：“那照林郎君的意思，颇黎也是用石英砂制成的？是要怎么弄？当地工匠烧石英砂烧了几十年了，可那东西只能烧成常见的琉璃，怎么才能烧成颇黎？”
林笙解释道：“石英砂烧成琉璃，是因为烧制中加的是铅矿。而那种透明澄澈的玻璃，加的则是纯碱矿。据我从书上所看，制玻璃需得用密窑、猛火，再加上碱做助溶剂才行。西域人之所以会烧玻璃，是因为有老天赏饭吃，他们山里有一种碱矿，可以直接挖出来用。但我们这边没有这种矿，需得用草木灰制碱代替。”
桑子羊勒住马缰，粗粝的指尖摩挲着下巴，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口轮廓：“照林郎君这么说，这破败地方倒还是块宝地？只是那窑口荒了些日子，怕是早塌了半边，不知还能不能用。”
“不妨事。” 林笙道，“烧琉璃的窑本就耐高温，只需简单拾掇下窑膛，堵上裂缝，改改通风口聚火便成。草木灰碱要提纯，用干芦苇秆、麻秆烧的灰最好，温水淋滤反复几次，碱度就够了，和石英砂按比例混了，入窑熔了、做形、再退火冷却，便是颇黎。”
他说得轻描淡写，尤真眼睛瞪得溜圆：“竟这么容易？那以前的匠人怎的想不到？”
“不是想不到，是没找对法子，而且以前材料受限，火温也不够。” 林笙笑了笑，“而且你别听着怪容易的，最关键的却是砂石和碱的比例，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林笙一说要用到猛火，孟寒舟便心照不宣——猛火他再多不过了，弄些石脂助燃即可。
这荒废的河滩里，果然藏着一桩实打实的好生意。
方瑕眼珠一转，心想：
西域贩来的颇黎件，精致完美的早就被贵胄大族们收藏去了，能流入民间商贾的都是些瑕疵品，但就连这些带瑕疵的东西，拿到拍卖场都供不应求。
若林笙这方法有用，真能烧成透亮的颇黎，随便制点什么，到时候再运到明州，什么陆商海商们不都得抢着要？
二郎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这会儿突发了灵感：“林郎中提醒我了。咱们的石烛灯，要是有了颇黎做灯壳，再用白铁做一片可以拨动的机簧，不就可以调亮度，还能避风避雨了吗？”
林笙听笑了：“恭喜你，发明了煤油灯。”
方瑕听得心下生热，直接一股脑掉进了钱眼子里，感觉用不了两年自己就可以躺在金砖上睡大觉了，他按捺不住地两眼放光道：“那岂不是能赚好多银子？到时候我把明州的分店开起来，一定大卖特卖！”
“怎么只在你那卖，那我们尤氏商行也要卖。”尤真急急地插嘴，“我可以出银子入股！”
“不要你的银子，跟谁没有似的。”方瑕不服，“我们万物铺的生意，有你们尤氏什么事，回你家卖羊肉串得了。”
“……你家才是卖羊肉串的！”
“你家！”
“你……”
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两个幼稚鬼已经就怎么卖、哪里卖开始争执了，不多会就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吵得连窗外的桑子羊都觉得耳朵疼，小腿一夹马肚往前走远了。
孟寒舟被他俩吵得脑瓜子嗡嗡，要不是背疼实在动不了手，十分有冲动想把他俩踢出马车。
方瑕百忙之中倏忽想起来道：“咱们现下就去试试好不好？”
林笙一愣：“现在？”
贺祎坐在车内一直没怎么言语，指尖轻叩膝头，听着几人议论，唇角却微微扬着。
他素知林笙常有奇思，没想到他除了医术手段神奇了得，连旁门都有所涉猎。竟能从这没落的渡口挖出商机，倒是意外之喜。孟寒舟身边能有林笙这么个奇人，又有其他这些活泼肯干的少年郎们……说实话，贺祎当真有些羡慕了。
贺祎心念明州，却也知这试窑事小，若真能成，便是日后筹谋的底气。当下开口道：“既如此，便在渡口歇一晚，试上一炉。一来验验法子是否可行，二来也让船家备足干粮水饮，再动身往明州去。”
几个少年人哇的一声高兴起来，直欢呼殿下万岁。
既然殿下都如此说了，桑子羊点头应和：“殿下考虑周全，歇一晚也能让席副官的亲卫们休整下，夜里我派几人守着，保准无事。”
赶车的亲随更是喜出望外：“几位客官要试窑？小的认识两个以前守窑的老匠人，住得不远，都是烧琉璃的老手，现下也种不了田，喊来搭把手定是愿意的！”
贺祎随口道：“你倒是很热心。”
亲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殿下，实不相瞒，我爹年轻时候也跟着窑里的老人学过几年琉璃手艺，我小时候是在窑厂里混大的。那些匠人一辈子就只会这一样手艺活。窑关了以后，他们没几亩田，赋税又重，日子很不好过。”
“我算是幸运的，有一把子力气，先是遇着三角军、后是遇上了桑将军，能从军报效朝廷。我有好几个老叔老伯实在是养不活崽子，只能把家里的伢儿卖给人做奴婢，好歹有口吃食，不至于饿死……要是殿下真能让颇黎窑重开，不知道有多少匠户会感激殿下！”
他语气兴奋轻松，诚不知自己这话里掺杂着多少百姓血泪。
苛捐重税，人祸天灾，百姓最苦却也最不知苦。大伢儿被煽动加入起义造反，还以为自己是从了军；小伢儿们混不知事就卖了奴婢，只为了能混口饱饭吃。
贺祎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下几人便让亲随去寻老匠人，马车则转了个弯，径直往那废弃的琉璃窑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那窑厂依着山形而建，虽墙皮剥落、到处结着蛛网，却也算完整，窑膛、烟道都还在，只是地上积了层厚厚的尘土，随处可见散落着些残破的琉璃瓷陶碎片。
席驰领了几个干活利索的，挑了一口最完整的窑，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腾出些地方来。
不多时，亲随便领着两个老匠人过来，皆是鬓发斑白，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脸上都是满面迷茫，大概是狐疑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人跑到废窑来干活。
“你这小子，莫要大半夜消遣我们这些老骨头！那窑都废了几年了，你说开就开，还要制什么……颇黎！”老头儿身子骨颇为硬朗，敲起亲随的脑仁来也是梆梆直响，“你个伢子吃过几斤咸盐，见过颇黎是什么东西吗！我看你长得像颇黎！”
他们烧琉璃的，哪能不知道颇黎，可整个大梁谁敢说自己能烧颇黎？！
“我真没骗二老，真是有贵人要试窑，烧颇黎！”亲随嗷嗷叫道。
两人揪着亲随的耳朵，晕晕乎乎地来了，一打眼瞧见贺祎几人衣着华贵，竟真是贵人！立刻清醒了，吓得忙躬身行礼，哆哆嗦嗦地直呼“大官人”。
“二位不用多礼，是我们实在行程紧，不得不夜里叨扰。”林笙也不客套，径直拉着二人走到窑边，指着河滩的石英砂道，“小哥没骗你们，我们确实是要试做颇黎。只是我知粗浅步骤，还要靠你们二位的经验，帮忙摸清门道。”
“真是颇、颇黎？”
天哪，他们这把老骨头，连烧琉璃都烧得粗制滥造的，这辈子竟然还能摸到颇黎？
林笙点点头：“如果试窑有戏，将来会重开颇黎窑，这里还会交给你们打理。”
两个老匠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行！小大人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那老丈，劳你们拾掇下窑膛，加火预热。再烧上一锅草木灰，我来滤碱。”林笙左右环顾，又劳烦桑将军派人去河滩上淘一些干净细腻的石英白砂来。
烧好的草木灰用水充分溶解，然后装在垫了层粗布的竹筐里，再用温水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的碱水澄清均匀。最后把碱水倒进一个陶盆里，用小火慢慢地搅动蒸发。
二郎帮忙盯着蒸碱，眼看着这盆水给烧成了一堆细腻的白中泛青的粉末。
他们各行其是地忙碌着，老匠人也不敢偷懒，当下便抄起家伙收拾炉灶起火，膛口的热风吹得窑边的枯草簌簌响，把脸也烧得红堂堂的，不由感慨道：“没想到咱俩还有机会烧这窑膛，你说，他们真能烧成颇黎……”
两人心里既怀疑，又忍不住期待，若是贵人们真能开颇黎窑，那他们就再也不用典儿当女了。
“老贼夫，别想那有的没的了，赶紧收口！”另一个匠人见火起来了，赶紧张罗。
老匠回过神来，忙又按林笙的吩咐，将通风口收窄了些。
不多时，一盆挑拣好的细腻优质石英砂递到了窑膛前。匠人也没烧过颇梨，便只能摸索着，按照不同的比例把草木灰碱混进石英砂里，分别放置在不同的陶碗里。
将几碗各自的比例记下后，他们便钳着烧碗送进了炉膛深处。
“稍等。”孟寒舟让人取了些石脂炼后的下脂，碾成碎块。下脂助燃且耐烧，火里同样猛不说，还比上脂更容易控制温度和火候。
他用长柄铁勺将石脂引到窑下，投入火口中。
老匠人正从观火口细瞧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欻的一声，刺眼的火舌就刹那间腾了起来，原本炭火的橘红火色顷刻被吞没，烤得周遭的人都往后退了退。
“好家伙，这什么东西，竟能烧这么烈？” 一个老匠人瞪大了眼，只觉热浪扑面。他猛地回过神来，先顾不上惊讶细瞧了，大叫道，“鼓风！鼓风！”
那边二郎蹲在送风口，抱着个牛皮鼓风箱，闻言赶紧跳起来吭哧吭哧踩风。一阵阵的强风径直送入灶膛内。可膛内火苗晃悠悠，颤巍巍。
“火候不够！崽伢子没得力气！”匠人咕哝抱怨着，三两步越过来，又拖了一只鼓风箱来，“起来，给我个火口。”
两只风箱同时往里狂灌。
不过几息之间，火苗猛地拔高，窑中火势骤变——火色由黄转白，再转成一团炽色烈焰，从观火口喷薄而出，亮得人瞬间睁不开眼。
热浪如潮水般拍在脸上，连站在数步外的人都觉得皮肤发烫。
老匠人蹬蹬连退数步，烧得胡须都蜷了起来，他怔了片刻，把脸随便一抹就指着火口颤道：“这、这是……白火！不对，青火！是青火！”
他烧窑一辈子，只听说军中锻精铁才用得上白火，没想到……烧砂都能烧出这种青白炽焰！
这火真好看，好看到肉疼，这烧出青焰的东西，可比那几碗砂子要贵多了。
这哪是烧砂，这是烧钱啊，这一炉要是烧不出颇黎，简直是亏大发了。
匠人咣当一跪，竟给窑磕起头来：“请窑神保佑，这十几个碗里，一定要有能烧成的，一定要有能烧成的啊……”
孟寒舟抱臂只笑：“老翁要是真能试出颇梨来，别说是这一炉，以后这般青焰，可让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呵，可要是烧不成——”
匠人们咕咚咽了声口水，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后脖颈都凉了起来。
孟寒舟停顿良久：“唔，也没事。”
匠人：“…………”
“你有没有正形了？”林笙偷偷踩了他一脚。
贺祎站在一旁看着，安瑾端着温热的茶水，挨个递给众人，方瑕和尤真则蹲在火边，好奇地看着那蓝幽幽的火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瑕小声问：“这要烧多久能烧化啊？”
“你这么小声干什么，你说话颇黎又听不见。”尤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又没烧过……大师，你说呢？”
“哎呦，大师可不敢当。”两个老匠人也跟小孩似的，和他俩一块窝挤在观火口瞧，闻言胡子都摇飞起来了，“我俩都没见过颇黎长啥样。”
几人一扭头，林笙眨眨眼：“别看我呢，我也是赶鸭子上架第一次。”
只有二郎，踩风箱踩得要缺氧厥过去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哀嚎：“你们、能不能、管管我……我真的、踩不动了……”
方瑕挥着手叫道：“别停啊，这火不够白了！”
“啊——”二郎惨叫一声，“我以、以后……一定要做出……能自动鼓风……的机括风箱！”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开窑
这窑火稳稳当当的, 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去，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烧成。
林笙还蹲在火边，时不时拨弄下翻火的火钳, 指尖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愈显得后颈被夜风撩拨得发凉。
孟寒舟瞧着, 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火温稳了, 我给匠人留了一铁匣的石脂, 必不会让火灭的，不用守得这么紧。”
他声音压得低, 怕吵了其他歇息的人：“陪我歇会儿。”
林笙回头一看，才发现大家都困得遭不住了。
小半时辰前还在拌嘴互怼的方瑕和尤真, 这会儿已经尽释前嫌地互相靠着, 头一垂一点的，终于不负众望地撞到了一起。
两个老匠人年纪不轻了，自然也架不住疲惫，挑了个墙角避风处, 靠着眯会盹。
只有擅夜间行军的桑子羊将军还警醒着，正坐在附近石块上, 背靠着一面矮墙, 一边擦拭双锏, 一边照应四周。见林笙看过来，便朝他俩颔颔首。
“……殿下，您歇会。烧好了奴叫您。”
窑口旁边有一件做守夜用的小木屋，里头有一张瘦瘦的竹榻, 窸窣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是安瑾，他把竹榻擦得纤尘不染, 给铺了毡布、盖了毯子，暖和和地为他家殿下捯饬了一通。
“你也眯会，不用守着。”贺祎没有拂他好意，从善如流地合衣歇下，却低声把要出门守夜的安瑾也扣在了屋内。
两人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听不清了，只留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天边月。
窑边只剩下林笙与孟寒舟。
孟寒舟挑了挑眉，无声示意：“你看，大家都睡了。”
林笙犹豫了片刻，只好放下火钳，跟他回了马车里。
没想到孟寒舟这是早有预谋，他一掀车帘，便见车内地板上铺了一层厚毯，还用随行的换洗衣物裹成靠枕，跟铺了个窝似的。
孟寒舟解了自己身上的兔毛披风，抖一抖拉他进来坐下，将人兜头往怀里一裹。
“怎么这么紧张？”孟寒舟感觉林笙身体有点绷着，肩膀僵硬着不肯放松，还不时地往窗缝看。他抬手就将车帘全放下了，一下子将窗缝里透来的火苗色遮的严严实实，不满道，“不许看了。不过是颇黎，烧不出来就烧不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林笙挣扎了两下，又泄了气，“这样对你的伤不好，放我起来。我不困，靠一边养会神就行。”
“不要，我喜欢这样。”孟寒舟非但不松手，还紧紧揽住他的腰，执拗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靠不了一会天就亮了，哪会碰坏我的伤了，我又不是瓷做的。你要养神也先闭上眼睛。”
他一只手捂住林笙的眼。
捂眼的手掌心温热，而指尖发凉，显然是气血尚未养足，遮在睫上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我在受伤，你真的要这样拒绝我吗”的事实。
林笙心想，这又是什么撒娇的手法，可还是架不住心软，只好放任，就这样虚虚地倚着，闭目养神起来。
孟寒舟心满意足地黏上了他，一低头本想寻机亲昵一口，却看他到眼下晕着一团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淡淡的乌青。身上一贯清浅的药香，也被今夜的窑火染成了炽焰的味道，很是浓烈，但并不难闻。
“林笙……这段时日又是照顾我，又要照顾大家，累坏了吧。”孟寒舟低声道，他难得发善心没折腾，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林笙的发顶，便不再捣乱了。
唔？林笙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风卷着草叶的声响，和烈烈的窑火声，像是几重交织的催眠音。旋即怀里的呼吸声淡了些，脑袋也慢慢靠在了孟寒舟肩头，没动静了。
“没事，睡吧。”
孟寒舟就这么揽着他，守着不远处的窑火，指尖轻轻卷绕着他胸前垂下的一缕发尾。
远处的洢水泛着淡淡的银光，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这一点亮，妥帖又安稳。
这一烧，便烧到了几近黎明。
“哎，真好像是化了——退火退火！”
窑口冷不丁传来匠人兴奋的一嗓子，一下子把刚陷入浅眠的林笙给吵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睁开眼还有点恍惚，可车帘的缝隙中，分明已见了金红天光，他似醒非醒地就要起来，“我睡了多久？开窑了吗？成了吗，我去看看。”
林笙没能脱身，一个趔趄就又跌回了某人怀里。
“没多久，就睡了一小会。你先吃点东西。”孟寒舟将他按住，随即就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点心和水囊，非要他吃两口才肯放他下去，“自打昨天说要出远门，你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的，哪还吃过一口米？”
“小心点，慢点，哎，慢慢退火……”
“伢子你别挤，火还没熄，一会燎了你眉毛！”
林笙听着眼见是要开窑，外头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像话，他当然也好奇，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待会回来再——唔？”
“就吃一块。”孟寒舟箍着他的腰身，一块软糯香甜的糕点就摁在了他的唇上，还要往里面里挤，大有他不张口咽下，就休想从车里离开的模样。
见糕点要挤碎了他也不动，孟寒舟心念一转，把糕点含在嘴边送上去，堵着他的唇缝。
林笙抬眼看去，被一双黝深如水的瞳仁摄住。
这道幽深的视线，先是向下落在糕点上，又顺着暧昧地游弋到林笙唇峰。
林笙被这目光盯着，鬼迷心窍地被勾出一点躁动，他一个激灵，脑子里那点困意一下子散干净了，赶紧张嘴咬下一大块，唇尖堪堪擦过孟寒舟的唇。
嚼吧两口匆匆吞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三两下挣脱出来，拎上水囊就从车里飞快地爬出去了。
边走边猛猛灌了自己一口凉水，心道又不是没亲过抱过，我这是慌什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被这点把戏捉弄！
他摸摸自己嘴唇，难道是太久没……
唔，这么一想，上次两人深入亲昵还是刚来绥县的时候，后来一连串的变故搅得人连轴转，似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了。
啧，人类会长心脏这事真是一点不好，屁大点的事就会心动过速，真是要命。
林笙忿忿地塞上壶嘴，一扭头，看到孟寒舟舔着嘴边的碎屑跟上来了，他指指嘴角，故意含糊道：“再想吃了随时找我，我还有很多，都很香甜，一定管饱。”
林笙：“……”
好在那边热火朝天开窑的动静打断了孟寒舟的挑衅行径，林笙把水囊往他身上一掷，压了压面上的躁意，快步向人群里跑去了。
两个老匠人已经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窑口的封砖，一股热气夹杂着土焦味冒了出来，待热气散了些，才伸了火钳进去，将那些陶碗依次取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一群人凑作一团，纷纷睁大眼睛，“快取出来让我们看看！”
滚热通红的陶碗甫一取出来，在冷空气里蒸出一团浓雾。
先出来的七八只碗，没等夹好放稳，就纷纷裂开了，里头俱是一团团或凝或散的杂粒。别说是烧成颇黎，连劣等琉璃都算不上，只是些不成型的砂土块。
几人边看边叹气：“不太行啊……”
匠人又钳出一只来。
这只陶碗险些烧裂了，里面却凝着一块不规则的东西，通体半透，带着点淡淡的青绿色，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虽算不上剔透，却比寻常的琉璃干净百倍。
老匠人一下子把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碗放下，拿钳头敲了敲，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声音都带着颤：“你们快来瞧瞧，这、这是不是颇黎？！”
众人立马围了上来，方瑕伸手想碰，又怕碰坏了，只怯怯地问：“真的透亮！笙哥哥，这就是颇颇黎吗？”
“我看看，让我看看！”尤真也挤过来，拿小棍儿拨楞了一会，欣喜若狂地叫道，“是颇黎！虽然品质差了点，长得丑了点，但确切是西域制法的颇黎块！”
待碗里余温褪去，林笙捏起这块粗制玻璃，里面夹杂着杂质和气泡，半透发绿，真是老式玻璃的模样。
“配比可能还是差了点，之后让师傅们仔细调一调配方，多试几次，定能烧得更透亮。”林笙胸口这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总算没有让大家的期待白白落空，他唇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说着将这块玻璃也递给贺祎看看，“殿下你看。”
贺祎接过玻璃，指尖摩挲着那半透的质地，罕见地大笑出声，眼底是止不住的欣喜和赞许：“不过一夜便真烧出了颇梨，林郎君果然有本事。往后我们大梁也不愁造不出颇黎来了！”
虽只有小小一块，却像是一捧湖水倾心凝结而成。晨光从中穿透出来，清澈温润，煞是美丽。怪不得多少贵胄豪奢都对它趋之若鹜，果然比之玛瑙珠玉也毫不逊色。
更想不到，这般奇珍异宝，竟然诞生在这荒郊野岭的一间败落旧窑。
孟寒舟凑过来，捏着颇梨看了看，又敲了敲，眉峰舒展：“虽是粗胚，却已是独一份的东西。回头便让人把这窑好好修一修，找些靠谱的匠人，待调好配方，先做点简单物件运到明州去试试水。”
老匠人忙躬身道：“几位贵人若是要开窑，小的愿去筹人，保管都是心细手稳的老匠！只要贵人们能给我们家里人几口饭钱，就知足了！”
“你们且去召集窑里的老工。” 孟寒舟安排了一番，顺手把那块小颇黎揣进了自己的袖子，“只要踏实肯干，工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以后窑厂扩建，我们还会招人上工，你们到时候就是管事的。”
亲随与两个老匠人喜不自胜，纷纷要磕头谢过，被孟寒舟避过不受，他又想起来：“原来浇琉璃的模子都还在吧？记得一并带过来，也就不用现铸模具了。”
几人点头称是。
林笙困惑了一会，问道：“浇注？玻璃……不是可以吹出来，也可以加热捏出来的吗？”
唰——的一下，欢声笑语暂止，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同时看了过来。
“……”林笙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感觉自己好像又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匠人率先反应过来，求教道：“捏我们倒是会，烧琉璃也是要捏形的。可小郎君说的吹……是什么意思？这硬邦邦一块，怎么吹，往哪吹？”
林笙讪讪笑了笑，比划道：“浇注只能做简单粗笨的瓶子罐子和玻璃板，那些精致华美的颇黎件，浇注的精度多半是达不到的。玻璃主体可以边吹边塑形——见过吹糖人吧？差不多。加热的玻璃液像搅糖人一样，用空心的铁管搅一块出来，一边转、一边吹、一边用钳子修形，只要师傅手艺好，吹一件的速度很快，可以吹得像纸一样薄、水一样透，也不用冷却，离了火当场定型。”
大概是这样没错。
那些吹玻璃的手工博主都是这么做，林笙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众人沉默了良久，连孟寒舟都呆住了。
感觉，这是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家西域掖着藏了百十年的秘密，都给刨过来了。
两个老匠人跟天上掉珠宝了似的，兴奋极了，围着林笙就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贺祎笑叹着摇着头：“林郎君，你真是……次次都要给人大惊喜啊。”
只是如今配方还未完善，没有机会继续验证林笙所说的“吹制法”，不免有些遗憾。
孟寒舟清咳一声，挺胸自豪得意起来，以稀松平淡地口吻道：“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不过是吹个玻璃瓶子，就把你们惊成这样。我们林郎君肚子里的新鲜墨水多了去了，赶明儿吹个花出来，还不把你们吓死？”
“哎！”林笙一击掌，福如心至，“我还真知道一个物件，好做，还好卖。”
孟寒舟：“？”
林笙神秘道：“你们听说过……万花筒吗？”
-
要不是孟寒舟把人卷起来带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那两位匠人都恨不能把林笙留在窑里，把他肚子里的一堆听都没听说过的新主意都倒出来学一学。
但他们实在是耽搁不住了，他们还得去明州，这些新奇玩意都留着路上慢慢整理吧。
众人在匠人依依不舍的目光里，飞快地“逃”至白沙渡。
白沙渡口杳无人烟，但码头周围遗留了许多棚子，还有腻了一层油灰的桌椅石凳，可见以前也是热闹过，迎来送往过不少旅人。
可惜如今，码头边只骨碌碌停着一艘老旧沙船，静静地等着它唯一的来客。
林笙隔着窗远眺，他第一次见真正的全木大船，头尾各两支大橹，前后约莫得有七八丈长了，有些新奇道：“挺大的船。我以为会是小蓬船呢。”
“这还大？这不过是内河船。你们见没见过海洲人的海客船和宝船？”尤真抡圆了胳膊形容，“听说足足有几十丈大，好几层楼高，光船工就要几百号人！”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万物铺也造得出来。”方瑕扭头推推二郎，“二郎肯定会造，还会造不用人力的，比他们的还厉害，是不是？”
“……”二郎脸上又红又白，硬着头皮说，“会，容易！一张图纸的事儿嘛。”
哈哈，别说造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海船长啥样，反正吹牛也不要钱。
船家早已在渡口守候，远远见马车飞驰而来，忙笑着迎上前问候：“几位客官便是要去明州的吧？今日河上风稳，正是行船的好时候，快快上船歇息吧！要是抢风下水，指不定用不了五日就能到了。”
“大蛋！别看那几页破纸了！快来帮贵人搬行李！”船家火冒三丈地扭头一喊，回过脸来，又继续笑笑，“我家的毛小子，光吃饭不干活……见笑了见笑了。”
“来了。”不多时，一个瘦瘦薄薄的小少年从船上钻了出来，八九岁的年纪，衣上打满了补丁，晃晃地跑下来搬东西。
桑子羊看他如此瘦弱，都没个包裹大，这小身板感觉能被这一大包行李坠到河里去。没等他动手，桑子羊自己一肩一个扛了两包，大步流星地送上了船。
一阵歪风，把少年腰间藏着的纸页卷了出来，飞得满天都是，有半张打了两个旋儿，落在了林笙脚边。
林笙捡起来一看，俱是圣贤古文，只不过已经残破了，有了上句没下句，被人破破烂烂地用浆糊贴起来，字都在潮湿水汽和长久的翻阅揉搓里变得模糊不清。
少年脸色大变，紧张坏了，立马左右开弓和风抢东西。
遍地找齐了一些，一回头见最后一张在林笙手里，立马小跑过来朝他拜了拜，乞求地看着他：“贵人，能、能还给我吗？”
林笙一愣，手下意识往前递了递，他高兴地拂拂灰尘，失而复得般收进怀里。
“谢老伯，这位孟老板是我的贵客，余的都是他的家眷亲随，你路上仔细着些，莫怠慢了。”桑子羊一抹汗道。
谢老伯连连躬身：“恩人的贵客，那就是我们村的贵客，肯定是不敢怠慢的。只是……”他为难地搓搓手，“恩人说贵客不喜外人，不让村里舟子上来。这去趟明州不容易得很，还得空船回来……”
“孟老板自己带了帮佣，各个儿都有力气，真要遇着摇橹的时候，你直接使唤就行。”桑子羊说完，见他还是一脸局促地望着自己，思考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哦，你放心，船资绝对少不了你的，吃喝他们还会另付钱。”
谢老伯忙弯着腰大谢。
桑子羊走过来朝孟寒舟伸手要钱，低声同他们道：“船家是附近谢家庄的，那整个村子往日都是靠跑船过活。这艘沙船，就是全村一块集资买的。这个谢老伯能掌舵，是艄公，村子里其他人各分工做舱头、舟子、梢工、船娘。一趟下来，得的船资大家分一分，以此养活村里老小。”
这回贺祎是秘密出行，需要掩饰身份，不便招太多人上来。桑子羊就没要他们自己的船工，只让谢老伯带着他儿子上船。
大抵是担心客人会因为船工少而压价，这才明里暗里地示意要先付钱。
现在年景不好，没人雇船，这一趟船资要是被砍价太厉害，村里那么多人就要没吃没喝了。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空船返程的钱我们也出了。要是到了明州风向不好，回不来，这爷俩在明州的吃住钱我也都包了。”孟寒舟大方地丢出一袋银钱来，“跟他们说，不用担心生计。这渡口我用得上，以后肯定会常来常往。”
桑子羊点点头，又朝贺祎拜了下：“那诸位一路小心，桑某就不送了。我带着义军，行踪可能不定。若有军务，可传信鸽给小江雀，他练会了一批认得我的小鸟，不管我在哪都能找到我，可以给我传话。”
孟寒舟拧眉嘀咕道：“他的鸟都认得你了？我养了他那么久，供吃供喝的，怎么不见他认得我？现在还见我就跑呢！怎么独独不认我，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林笙火上添油说：“什么，不认你吗？他养的鸟，认得我们每一个呢……是吧二郎。”
二郎小鸡啄米式点头：“是啊，怎么会不认你呢？我在茅房拉屎，都能被他的小鸟找到。是不是你平日对他太凶了，他害怕你才不让小鸟靠近你？——哎，席大哥，他也认你的对吧？”
席驰刚好搬行李经过他们旁边，闻言一垂首，寡淡应了一声：“嗯。”
二郎摊手：你看。
孟寒舟：“……”
几人讽刺了一轮，揣着袖子施施然地上船去了。
贺祎经过，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迈开两步，又欲言又止地退了回来：“抱歉，寒舟。前几日在你床前时，我说话说的太重了。在山庄里那时候……我不知江雀的鸟不识你，我错怪你了。”
他拍拍孟寒舟的肩膀：“寒舟，你……唉。”
“？不是。”孟寒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飘过去，给自己留下一排可怜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义务教育
沙船解缆离岸, 一根桅杆撑起来，风打着布帆，偌大的沙船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动了, 破开洢水的粼粼波光。
这艘沙船外面看着老旧简陋, 没想到里面宽敞得很, 床铺虽不奢华, 但也足够软和。大家纷纷找了房间安置下来。
出门在外, 前狼后虎的, 众人不便大张旗鼓地行走，都给安排了新的身份。
——席驰扮成管家, 一帮近卫俱打扮成了大户人家的帮佣打手，带着方瑕、尤真两位“远房堂公子”, 贺祎一位“表公子”和“书童”安瑾。孟寒舟则是商队老板, 林笙是随行医郎，加一个长随二郎。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要去明州行商采办。
十分妥善完美。
二郎长这么大以来所有的远门都是跟着林笙出的，更没坐过大船, 早按捺不住新奇，扒着船舷屡屡探着脑袋往外望。
船行过处激起层层白浪, 巨大的木橹激起飞扬河水, 凉丝丝的惹得他一声惊呼, 两岸的树影山峦也在徐徐往后退，他连说话都带着雀跃：“原来大船是这样的！哎，那鸟跟着船飞呢！”
“鸟不仅会跟着船飞，你拿块点心馒头的出来, 它还会到你手心里吃呢。”方瑕趴在船窗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道, “你小心点吧，再掉下去。”
二郎哪闲得住，早已兴奋地去厨舱讨要点心去了。
他一进去厨舱，就看到安瑾在里头忙活，什么煮茶煎药的家什，一套一套的洗了又擦，弄得锃光瓦亮然后才用来煎水，连添茶叶药粉的勺都精致得要命。
二郎这种粗人，自然搞不明白这种往死里讲究的必要性在哪里。他看安瑾烹了一会茶，茶叶还没下锅呢，就已经过手了七八道工序：“真是奇了。”
安瑾一回头，见他杵在门口，忙问：“郝郎君，你要喝茶吗？”
“不不不，不用。”二郎随便从旁边水瓮里舀了一瓢，咕咚牛饮了，“我喝这个就行，你那个我喝不惯。也是辛苦你了……我看‘二公子’对你挺好的，却还要你每天都这样煮茶吗？”
这一套走完，人不得渴死？
安瑾一丝不苟地看着炉火：“公子挺随意的，不会要求很多。不过主子随和，我们做奴仆的更要精心侍奉，不能敷衍呀。”
“哦。”二郎随口应了一声，“我不太懂，就是瞧着你挺累的。要不你以后别做奴仆了，反正孟郎君和林郎君与殿下关系好，让他们把你赎出来呗！我看那位是个好人，一定会同意的。”
无心之言，亦有无心之失，安瑾听了二郎这话脸色微变，恰好这时远处传来唤他的声音：“安瑾，安瑾在吗！快拿茶来，你公子要死了！”
“在的！这就来！”
他来不及多说了，只好拽住二郎的袖口，压低声音求道：“郝郎君，类似的话你千万不要在孟林两位郎君面前提起！公子对我恩重如海，我就跟着他，哪也不会去。”
殿下当然是个好人，如果孟林两位郎君真去“赎身”的话，殿下说不定真的会将他放出来。别说是他，整个宫闱里想走的，他大概都会放，可私放内廷之人是大不韪。
安瑾说罢，又深深央求他一眼，便将刚煮好的茶壶拎起，用粗布裹着保温，就匆匆出去了。
二郎哪里知道那么些规矩，只一个人摸头纳闷：真是奇怪的人，不让他做奴仆了，他还不乐意。
晃悠了一会，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干嘛来了，找鸟食！
安瑾寻着方才的声音快步过去侍奉，看清是孟郎君的房间，一掀帘进去，正撞上席副官一脸正色地从里头出来，脚步似乎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他探探头，只觉舱内的空气有些凝重——殿下面有阴云，眉宇间凝着几分思虑。反观孟郎君，却歪靠在船舱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勾着一抹笑容。
衬得舱内的气氛愈发古怪。
“殿……公子这是怎么了？”安瑾轻手轻脚放下茶壶，生怕惊扰了谁，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寒舟冲他笑了一下：“你公子正经历人性重创，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就缺你这壶热茶，好熨帖一下快凉透的心房。快快给他斟上，免得过会泪就流干了，变成缺水的咸鱼。”
贺祎被他调侃的，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一日不讥讽我几句就不痛快。”
安瑾似懂非懂，只好懂事地垂着头，细细斟好茶就退了出来。见席驰正立在船舷边，低声与侍卫说话。他犹豫了许久，到四下无人了，终究挪着脚步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席副官。”
席驰侧身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安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是……是出什么事了吗？殿下看着心绪重重，很不高兴……啊，若是不能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说着，便要躬身行礼，生怕自己多嘴犯了错。
席驰听着他几如蚊鸣，仿佛能被河风卷跑的声响，沉默了片刻。
见他不回应，安瑾心里更慌了，正要转身走开，却听席驰缓缓开口：“是孟郎君安排的那支，从绥县派出北上的马车队伍。在出城四十里后，路遇‘山匪’截杀。这群山匪着牛皮靴，用精铁箭簇。”
虽然并没杀着，一帮子老泥鳅，与“山匪”们过了几招就纷纷溜了，怕是这会儿正气得对面跳脚。
安瑾还愣着，席驰望望天，坦然道：“没说要保密，应当是可以说的。”
他说完，见安瑾没什么要问的了，就自行离去。
安瑾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寒。
他虽笨，却也知道，牛皮靴与精铁箭簇，绝非寻常山匪能拥有的东西。这哪里是什么半路截道，分明是有人早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贺祎的马车自投罗网。
孟郎君安排这件事时，大抵早就预料到了吧——京中蹊跷的来信，以及北上的截杀。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危机。所以他才会说，殿下“除了明州，无路可去”。
原来这条路，从没给过殿下半分犹疑喘息的机会。
可是安瑾没用，他只会伺候茶水、铺床叠被，什么忙都帮不上。
-
深秋的河风裹着水汽吹在舷边，既吹不散船尾二郎喂鸟的热闹，也没吹散船舱里的无奈怅惘。
贺祎握着一杯茶，可直等到杯中的茶水彻底凉透，热气消散殆尽了，他也没往嘴里抿过一口。
他与孟寒舟面对而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有时候，真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虽也不苟言笑，却还未沉迷丹术，也不曾这般疑神疑鬼，对我们这些孩子，总还留着几分温情与耐心。弟兄们虽也会互相使些小绊子，争些意气，可大多时候还是和睦的。我与老三、老五，还有……已病逝的老大，还曾一起在猎场里追着兔子跑。”
“不像现在。”他顿了顿，“每个人都在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到最后，竟只剩下刀光相见这一条路。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人人都红了眼，恨不得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剥皮拆骨，赶尽杀绝。”
短暂的激愤过后，贺祎胸口只余下深深的哀怆，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可悲。
贺祎抬眼看向孟寒舟，真正的兄弟他已没有了，这虚假的表兄弟，多少能说上两句吧？
孟寒舟深吸一口气，脱口道：“我饿了。”
想吃林笙做的汤饼。
“……”贺祎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再多心事，跟他说也是百搭，真想把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扔进河里喂鱼。
孟寒舟伸了个懒腰，终于说起正经话：“时如急弦，万牛不挽。哪有人能回到过去呢？而且人就得靠一把贪欲活着，无贪无欲，那和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人家都贪，就你不贪，难道显得你很高尚了？”
贺祎与他辩道：“那照你这诡言，父皇贪长生，老三贪皇位，都是应该的了？”
“史书由胜家书写。贪成了一切好说，那叫天降大任与斯人。没贪成，该被毒死就得被毒死，该下地狱就得下地狱。”孟寒舟倾过身子，小声问他说，“殿下，你真没有想贪的？”
贺祎眸色动了动：“那就贪……一支写史的笔吧。”
孟寒舟笑了起来，笑得门外经过的林笙都听见了。
他端着一碗浓黑的药进来，往孟寒舟面前一摆：“笑什么呢？”
一看要喝药，孟寒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爬起来就要往外溜：“我好像听到席管家叫我。”
“席管家不在。”林笙伸手将他按下，一看他这副扭曲表情就忍不住笑道，“这药是养血药，不苦。”
“信这药不苦，还是信贺老二能飞？”孟寒舟咕咕哝哝，磨磨蹭蹭。
药碗端到嘴边，视死如归地一抬——才抿了一点碗边边，鼻子眼睛就全都皱成了一团。
林郎中一来，霎时拿捏住了孟寒舟，刚才这厮还一副散漫不恭的模样，现在跟见了先生似的，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贺祎幸灾乐祸地道：“寒舟，也就林郎君治的了你。不然你这臭脾气谁能受得了，江雀的鸟不喜你也是活该。”
林笙冷笑一声：“二公子真是好骗，真信他的鬼话了。江雀的鸟头一个学会认的便是他！这个混蛋伤得不成人形的时候，江雀就跑来找我哭，说这家伙临行前私下安排他，要是遇到意外，鸟死了伤了飞不起来了，就算只剩最后一只，也要优先去找二公子，不用管他。他说他自有办法。”
江雀有时候挺害怕孟寒舟的，但他又一向很听孟寒舟的话，他觉得孟寒舟虽然偶尔会凶他一下，但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这回也自然听从了孟寒舟的安排，驱着最后一只鸟去找贺祎了。
后来听说孟寒舟差点死那儿，回来后奄奄一息地昏迷不醒，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良心实在过不去，于是跑来找林笙忏悔坦白。
什么江雀不认他，也就贺二殿下这个老实人会信。
“孟寒舟！”贺祎登时一拍桌子，瞪向孟寒舟，没好气道，“你，你十句里面到底有几句真话？”
孟寒舟苦哈哈，心想这都过去多久了，这事怎么就翻不过去了？也怪自己，上船时候干什么非要嘴欠贫那两句，现在报应来了。
“你俩一唱一和的，饶了我吧！我喝药好吧，再来十碗我也能喝。”他赶紧抬手，两口就把一碗药给吞下去了，也不敢提一句苦的事。
再苦也没有他现在的命苦。
正被两人一左一右地谴责着，舱房的门被人笃笃敲了两下。一道细瘦的声音问道：“贵客们，我爹说让我来问问贵客们有没有什么忌口，晚上想吃什么？”
孟寒舟如蒙大赦，忙过去把门打开请他进来：“救星，来的正好！进来详细给我们报报菜。”
谢家少年一躬身进来。
他身上短褐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粗布补丁，料子薄，风一吹就贴在瘦棱棱的身上。他站住后，规规矩矩屈膝一礼，斯文得不像个山野孩子。
少年从背后拿出块木板递给他们：“现在菜贵，船上备的菜只有这些。要是贵客们想吃别的，可以先说与我，等明天到了下一个码头就去准备。”
“用不上那么麻烦，有什么吃什么。这不是有鱼吗，烧条河鱼，新鲜。”孟寒舟随便道。
林笙拿过木板看，板子像是船上哪里拆修余下的，上头工工整整地码着些菜名，字写的还挺不错，横平竖直，有一股不似这个年纪的稳重，他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少年点点头：“就顺道练练字……平常没机会写字，我爹也不让。”
林笙纳闷：“为什么，会写字是好事，你爹为什么不让？我看你还藏了几页书，你爹也不让看？”
少年支吾了一阵，头愈发低垂：“我爹说，我们这样的人读书写字没有用，不如学学掌舵，再能会多炒两个菜，以后继承这条船，早点当艄公。”
林笙：“你不想当艄公？”
少年紧紧抿着嘴巴，沉默片刻说道：“艄公也很好，我们谢家村祖祖辈辈都是靠洢水吃饭。可，可我不想，我想……读书。但读书太贵了，我家供不起。”
孟寒舟眺了眼木板上的字：“那你这些是从哪学来的？”
少年道：“是跟着我做工的小少爷家偷学的。”
跑船这活不是每天都有，而且白沙渡没落以后，谢家村的船通常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平时不上船的时候，他就跟着老爹去一个大户人家里做兼工。
那家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少爷，家里请了先生来教读书，他干活之余就在檐底下偷听。谢老爹知道他想读书，奈何家里没钱供，既然能蹭着听两句，也就随他去了，左右不过自己当爹的多干点。
主家心善，知道了这事也没制止，还故意留了个后门让他进去旁听。
这么一听就是两三年，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了蒙，读上了正经的四书五经。
结果天不遂人愿，一伙冒充三角军的匪人打来了，一夜之间把小少爷家抢了精光、杀了精光，还打进了附近的谢家庄。要不是赶上桑子羊过去平乱，把匪徒给剿灭了，这会儿整个谢家庄都已经不复存在。
少年小小年纪叹了口气：“我后来从主家废墟里捡了几本书回来。我爹说晦气，索性全部烧了一了百了，省的再生出读书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仅剩的几页纸，还是他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平时也不敢看，恐惹老爹生气，只有没活的时候才拿出来翻两眼。
几人不约而同都有些沉默。
贺祎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你同我说说，现在都读了些什么？”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回忆道：“之前跟着小少爷家的先生，刚读到了《四书集注》和《困学纪闻》，《礼记集说》也略读了一两篇简单的。”
“读这么深？”贺祎吓一跳，一般这年纪的小孩都还在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呢，“你都看懂了？”
少年很是惭愧：“不是很懂，半知半解，因为还没读完……少爷家就出事了，先生也跑了。”
贺祎又从他看过的书里挑了几句问了问，他都对答如流；实在答不出的，贺祎稍一点拨，他就迅速能举一反三。这样聪明会学的孩子，若是生在世家大族，必是要被当做好苗子重点培养的。
可惜了，生在乡野。
“大蛋！谢大蛋！！”外面响起谢老爹怒喝的一嗓子，“这死孩子，让去问个菜，问哪去了？！”
少年被连叫几声“大蛋”，脸色嗵的就红了，恨不能把自己一股脑挖个坑埋了，这名字实在是有碍观瞻。他匆匆应了两声“这就来了”，就朝几人行个礼告辞。
“上船的时候你见过我身边的安瑾吧？”见少年点点头，贺祎道，“他读书是我教的，还算不错，教你应该绰绰有余了。你回头不忙时若是遇到他，可以让他教你。你身上藏的这几页，他也都会，让他默给你。就说是我说的，去吧。”
少年脸上先是一诧，旋尔就洋溢出大大的笑容来，连连鞠了三大躬给贺祎：“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孟寒舟看他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喝着茶问贺祎：“一个乡野小儿想读书，你能把他推给安瑾糊弄。那要是一百个小儿，一百万个小儿都想读书呢？你能分出一百万个安瑾来么？”
“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激我。”贺祎讪笑，“你不过是想问，这事谁该管，谁能管？”
贵族子弟十岁就已能通四书、作诗文，而寒门乡野别说浅近读物，连告示和契约都看不懂，更有甚者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
大梁上下割裂如此，以后朝上岂不是只剩下彼此蝇营狗苟的世家大族？
“何不办义学？”孟寒舟趁机提议道。
贺祎不解：“何为义学？”
孟寒舟比划：“以几十户到百户为一坊，每坊设一所义学塾，强制要求十五岁以下孩童，在农闲工闲时入学读书识字。办学的钱由朝廷出一部分，当地官府出一部分。把每年坊内孩童的识字率纳入官员考绩标准。读过义学后就各归营生，有天赋的官府再出资部分奖学金、助学金，继续送到县学、府学去读。”
官员为了自己的升迁，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去操办义学的事。衙门穷的，还有乡绅富户，凡是能为义学出资出力的，可减免一定赋税。要是坊里推举的义学书生出了两榜进士，则另行奖励。
如此一来，只要朝廷发个令大力推行此事，底下人自然会给办起来。
贺祎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我虽听明白了你的意思，可你说的这些词，太过蹊跷新鲜。”
孟寒舟调笑道：“蹊跷就对了，因为这压根不是我想的，是林笙之前说的，如今英华垌、黄兰寨的诸多作坊，都在这么做。我不过是结合你的处境再改良一下。”
林笙连连摆手：“也不是我想出的，是……”
他噎住了，总不能说是现代来的。
孟寒舟自然地接过话来，把后半句给盖过去了：“我们工坊里挣的钱，会扣留一部分作为识字金，定期请先生去教书识字。凡是工坊里的工人和子女，都可以去学。工坊的管事要对自己坊里工人的识字率负责。林笙说，这叫……义务教育。”
“他逼着我这么做的，花老钱了！”孟寒舟悄悄凑过来说道，“不过，也就一开始阵痛，后来大家识字率上来了，再给些什么配方啊图纸的，都马上就能上手，也不用再派人一遍一遍地解释，反而省了不少事。有聪明的，还能触类旁通。不然你以为，我那些石脂提炼、弩机研究、灯油改良，是只靠我或二郎就能成吗？那背后都是诸多工坊在出力。”
孟寒思忖道：“工坊尚是如此，想来一国也大差不差。林笙还说过，要多多消除文盲，读书更是要从娃娃抓起，因为少年弱则国衰，少年盲则国盲。”
他这一口一句“林笙说的”。
把林笙捧的无地自容，心说：你可快别吹了，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只是搬运工。
贺祎“腾”一下站了起来，吓了两人一跳，只见他围着茶几转了两圈，突然道：“说的太好了！我得把最后那两句话裱起来，挂头顶上！”
一国兴盛，系于百姓，而非天子一人。
那短短十二字，真是直接戳在贺祎心窝上了。
孟寒舟：“……”
“大惊小怪的，你把我们家林郎中的脸都吓白了。”孟寒舟胡诌完，意识到不对，又回头去观察林笙，紧张道，“林笙，你脸色怎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我自己就是大夫。”林笙摇摇头，捡起桌上喝完的空药碗，“这屋里有点闷，你们俩聊吧，我出去看看厨舱的鱼烧得怎么样了。饭好了来叫你们。”
孟寒舟正要跟上，却被刚听得上头的贺祎给一把抓了回来：“寒舟，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我——”孟寒舟左右为难，早知道就不跟他扯这个。
看到林笙钻出舱房门后，就遇上了二郎，两人说说笑笑地一起走了，孟寒舟只好按捺着坐下来：“行行行，你说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水鬼
贺祎直说到暮色四合。
山风渐烈, 两岸的树影褪成浓墨色，船头挂着的两盏铜船灯也被吹得东摇西摆。
“起风了——降半帆！再降！”
艄公谢伯在船板上高声指挥，两名亲卫合力收着帆绳, 将高帆一层层降下, 只留一扇矮帆维持前行。
厨舱碗碟轻响,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到了桌上, 茭白腊肉、清炒野菜、晚菘虾米汤, 菜式家常简单, 胜在热气腾腾，一上桌便驱散了几分水上寒意。
众人也不讲究虚礼, 团团围坐一桌，随意用饭。
贺祎刚一落座, 方瑕与二郎等人已是迫不及待捧碗扒饭。赶了一日路程, 众人早饥肠辘辘，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往日里几位少爷瞧不上的野菜菘菜，今日竟也吃得两颊鼓鼓，停不下筷子。
孟寒舟才挨着林笙在另一侧坐下, 船家谢伯就吆喝着来了：“鱼来咯——贵人们，稍脚赏个光！大蛋, 快挪挪菜。”
谢大蛋赶紧把桌上菜盘挪开, 留出中心空位来。一阵热气混着鱼鲜就上了桌, 香味直扑鼻而来。嫩白的鱼肉凝着莹润的汤汁，撒了点葱花提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葱烧洢水鱼！”谢伯搓搓手笑道，“这洢水鱼现在可是难得的鲜物, 昨儿晚上刚捞起来的。今年粮价大涨，百姓都下河捞鱼充饥, 河里鱼都快捕空了，这条还是侥幸漏网的肥鱼。”
“辛苦了。”孟寒舟拿了饭钱并赏银一并递过去。
谢伯欢天喜地的接过钱，赶紧拽着儿子躬了个大腰，恭敬退出去了。
贺祎夹了一筷，叹道：“如此灾年，这洢水鱼倒是细嫩。”
“嗯嗯嗯。”方瑕不知愁，只顾着跟着夹了大块，嚼得爽快，舱内一时间都是鱼肉的香气。
孟寒舟也挑了块鲜嫩的鱼腹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林笙碗里：“尝尝，鲜得很。”
林笙端着饭碗，着实没什么胃口。
自午后船行渐疾，水浪拍得船身轻晃，他便觉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想着定是疲累还没歇过来，便喝了些清茶，勉强好些。
可此刻河上的水汽、饭菜的油烟味，混着碗里鱼肉的腥，一下子把堪堪压下去的闷意给翻了上来。
林笙闻着这些，嗓间发堵，却不忍拂了孟寒舟的心意，只好捏着筷子夹起，小口咬了一点。
细嫩的鱼肉刚触到舌尖，那股鲜腥便直冲鼻腔，他闭气含了半天，才敢用力往下咽进去。咽完他喉间紧了紧，硬生生把一股反胃压了回去。
“怎么了，吃不惯，太腥了？” 孟寒舟瞧着他眉峰微蹙，脸色不对，忙自己夹了块鱼尝尝，“不腥啊，你以前也是吃鱼的，这鱼如此新鲜，怎么会觉得腥呢。”
二郎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嘴还不闲着，咕哝道：“……”
方瑕没听清，转头问：“他说什么呢？”
席驰正坐在二郎旁边，语气平淡地复述道：“郝郎君说，在农家，这种反应一般是有了。”
林笙：“……”
什么有了，有了谁的？且不说最近他都没碰过林笙，就是果真碰了哪里，难道这也是能轻易就有的吗？
“滚一边去。”孟寒舟在桌底下伸腿，毫不客气地踹了二郎一脚。
踹完了，他偏头看看林笙，一边伸手抚抚他的背：“还好吗？那不吃鱼了，吃点别的。”
林笙刚开口想解释什么，那股恶心感忽地再次翻涌起来，直冲头顶。
他指间攥紧竹筷，唇色抿得泛了白。但实在是撑不住了，猛地推开竹椅，哑着嗓子说了句 “我出去一下”，便快步掀帘冲了出去。
孟寒舟一愣，赶紧丢下筷子跟上：“你们先吃。”
林笙闷头没跑几步，就蹲在船舷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只呕出些酸水，连带着身子都止不住地轻颤。
孟寒舟见状，又快步折回去拿了碗温水。
河风裹着寒气吹在林笙背上，他扶着船舷，胸口剧烈起伏。孟寒舟蹲下身，一手顺着他的脊背顺气，待他呕吐稍减，忙递过温水，凑到他唇边：“好点了吗，漱漱口。”
林笙喝了两口温水，那股恶心感稍缓，抬眼便撞进孟寒舟担忧的眸子里，他低声道：“没事，许是闻不惯船上的味道。”
“什么闻不惯，下午就看你脸色不好。”孟寒舟心头沉下来，“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晕船？”
林笙抿了抿唇，没再否认。
“再适应一会儿就好了。”他从腰囊中取出一片什么，含在嘴里，见孟寒舟盯着他腰囊看，跟里面藏了什么似的，不由笑道，“只是切了点姜片，止呕用的。”
孟寒舟伸手摸摸他的脸颊，一片冰凉，颈间也难受得泛出一层冷汗：“你还笑。晕船为什么不说，早说你晕船，就不走水路了。”
话一出口，他随即也意识到，肯定是因为他们着急要去明州，林笙怕耽误行程，这才忍着不肯说的。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下午这会儿风大，船太晃了。”林笙含了会姜片，气息稍稳，便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
说话间，安瑾也跟了出来，担忧地问：“林郎君没事吧？”
“他晕船！”孟寒舟抢先道，“晕船不能硬撑，我先扶林笙回房歇着。劳烦你问问船家，有没有备什么酸口开胃的东西？也让谢大蛋……咳，谢小船家帮我们多烧些热水。”
“那林郎君好好歇着，我这就去办。”安瑾匆匆应下，转身而去。
孟寒舟小心翼翼搀着林笙回了舱房，扶他躺上床榻。林笙眉峰微蹙，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晕个船而已，多大点事，你一会儿把人都搅和得饭都吃不好。”
“你别欺负我不懂医术了。”孟寒舟不依，他把林笙硬塞进被子里，裹得边边角角一点缝没有，半点儿风都透不进来，“我听说，跑船路上有新手吐的严重的，都有吐死的。”
林笙心下辩驳，哪有那么严重就吐死了，船上有吃有喝还有自己这个大夫，就是连吐五天都且吐不死呢。
安瑾很快端来一壶青果茶，酸甜生津的。
林笙喝了半碗，那股闷意散了些，却依旧昏沉没劲。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药箱：“第二层，帮我拿一个青瓷香盒，里面有我专门给自己配的止晕香药。点上了我睡一觉就好。”
孟寒舟不疑有他，很快取过来了，看他从瓷盒里倒出些香粉，点在舱内的小香炉里，淡淡的味道漫开，闻着倒是挺沁人心脾的，果真压下些许河风的湿冷气。
“既然都配药了，怎么不早拿出来用？”孟寒舟咕哝两句，刚要挨着他躺下，便被林笙按住手腕。
“你今晚别在这睡。” 林笙抬眼瞧他，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却很是认真，“你后背的伤还没好，这里面有躁烈香物，会引得伤口发热反复。旁边有个空房间，你去那边歇。”
孟寒舟本想犟着不走，可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和疲惫，只好妥协，又替他掖好被角，低头在脸颊边亲了亲：“那你睡吧，有事就喊我，要汤要水也要说，我听得见。要是明天还不好，我就陪你在下一个码头下船，让贺祎自己走水路过去。”
林笙手脚俱被掖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只能点点脑袋：“知道了。你记得去吃几口饭，也记得让二郎帮你换下药。”
孟寒舟一步三回头，才不舍地转身出了舱房。
房内的香气袅袅，船身依旧如摇篮般晃动。
把孟寒舟支走了，林笙其实半点睡意也无，晕船的滋味比他想的还要难熬，躺了半晌，仍觉头晕脑胀。他翻身起来，重新打开香盒挑出一勺药粉，临到香炉边上，略一思忖，干脆直接倒了半盒进去。
什么专治晕船的药，这就是催人入眠的安神香。
下午反胃得厉害时，林笙已悄悄服过一副藿香正气散，当时勉强压下呕意，可船身再晃上几晃，那股难受劲儿便又卷土重来。
既然如此，不如多加点香药，索性睡过去，睡着了自然就不难受了。
晕车晕船不都这样么，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到站了。
这一大把香粉扑入炉中，火气一滞，险些将炉压灭。片刻后，炉火复起，蒸腾出了足以熏晕一头牛的浓郁药香。
林笙不多时便在安神香药的作用下沉入黑乡。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纷乱纠缠，一会是在尘飞林密的颠簸马背上，一会又坐上了超市门口的摇摇车，一会又梦见自己变成了锅里的一颗没馅儿的实心汤圆……
他这颗实心汤圆在锅底乱蹦，总也浮不起来，正要被人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时——他猛地惊醒了。这一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汗，心口闷堵之感非但未消，反倒更严重了。
香还没烧完，林笙却躺不住了，他胸口胀闷，索性披了件薄氅，轻手轻脚走出舱室……心想，何必非要逼自己睡觉，不如去船边透透气，吹吹夜风或许能好些。
夜已深，船上的人都歇了，唯有两个守夜的亲卫靠在船头的阴影里。
林笙扶着船舷慢慢站定，远山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拍击船身的声响。安神香的味道还缠在鼻尖，让人脑袋昏沉沉的。他怏怏地抬手揉着太阳穴，夜风拂在脸上，他也随之长呼了口气。
凉风正穿过肺腑，谁想忽地一道暗流斜打过来，船身咣当一摇。
林笙脚下本就发软，没什么防备，身子晃了两晃，没有扶住，随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头重脚轻地直直往江里坠去。
“噗通” 一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两个守夜的亲卫率先反应过来，一边高呼“有人落水了”，当即就跟着跳下去一个。
安瑾正被谢大蛋缠在后舱里默书，听到呼喊声，两人立马都跑了出来。
“这里有急水暗流，人掉下去撒眼间就会没了。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放杆子！”谢大蛋也没多想，这上头一船人加起来，都未必有他一个孩子水性好，二话不说也跳进水里。
“到底谁落水了？看见没有？”安瑾急问，自己是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水。
去寻长杆的护卫道：“好像，好像是林郎中！”
孟寒舟正在隔壁房间给自己换药，才披上衣服，便听外边一阵惊慌失措地叫嚷声，隐约什么“落水”、什么“林郎中”，他鞋都没顾上穿，冲出去踹开林笙房门，果然床铺上空无一人！
他脸色骤变，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里水太黑了，别说是头一个掉下去的那个，就是后来下去救人的两个，都恍惚看不见了。安瑾焦急万状地扒着船沿往下探，倏忽一阵风擦身而来，又一道人影扑通跳了下去。
安瑾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道好像是孟寒舟。
深秋河水凉得刺骨，四肢百骸都像是冻住了，林笙本来就昏沉，往河面上一拍，意识更是直接失去了几秒。
呛了两口水醒来，自己已落在水下深处，铜船灯的橘光忽近忽远，又很快被水纹拍碎，更显绚丽。
他闭上嘴扒拉了几下，四肢渐渐开始发麻，身子仍不断往下坠，连扑腾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这下糟了，林笙模模糊糊地想，是不是要栽在这里了？明明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也不知道会被飘到哪里去，回头泡浮囊了被孟寒舟看到，他又该哭了。
林笙水性不好，觉得靠自己现在的力气，应该不足以游上去，便直接躺平放松，只能期待在闭住的这口气消耗完之前，水流将他快快冲到岸边，还能捡回一条小命。
要是捡不回来……
在意识渐渐开始涣散，眼皮重得快要合上时——
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扣住。
林笙骤然睁开眼，立刻反手紧紧抓住了这一块衣角，嘴里吐出一串泡泡。
他本能地借着这股力想往上游，岂料下一刻，对方将他拦腰往前一带，随后面前覆下一道黑影，一张冰凉的唇就贴了上来，直要撬开他紧闭的嘴唇往里“渡气”。
数个大泡泡旋即从两人交接的唇缝间飞了出去。
“唔唔！”林笙还没被河水淹死，好险没被这口水气混合物给呛死。
他奋力地划动手臂，兜头就给了对方一巴掌，生怕他一口气不过瘾再来第二口，自己就真的可以英年早逝了。虽然这一巴掌在水下没什么力道，好歹是把人打清醒了。
孟寒舟见他还会动，还活着，几乎是颤抖着拽住林笙的后领，猛踩几下水，将他用力托出水面。
出水的一刹那，林笙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空气，当即呕出了一大口水。
孟寒舟也随即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船上数道长杆探下来，有的杆上挑着灯照明，一扫过来，就有人大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在这！孟郎君也在！”
亲卫们匆匆把长杆伸过来，让他俩抓住。船边也已放下竹梯，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船。安瑾抱着厚毯子冲过来，忙不迭裹在两人身上，又快步往厨舱跑，去烧姜汤。
船板上积了水，又被湿冷的风一吹，林笙一边剧烈呛咳，吐出肺中血沫残水，一边止不住地发抖。
孟寒舟自己后背的伤口被江水浸得疼得钻心，却半点不在意，刚一翻上竹梯，就连滚带爬到林笙身边，伸手慌乱地擦着他脸上冰凉的水渍，喝道：“林笙，你……”
半天没“你”出来，他看着林笙一张茫然的，却苍白如水鬼的脸，又一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战栗的声音里夹杂着后怕：“活着就行，活着就好。”
林笙被他猛地一搂，咳得更厉害了，他扒下黏在身上的孟寒舟，呛道：“谁教你的下水去堵人嘴的？咳，你要不呛我一口，我……咳咳，还能活的更久一点……”
孟寒舟眼窝里还带着一闪而过的泪光，此刻呆愣地望着他：“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林笙肺中抽痛，冻得牙齿也打颤，心道：以后这种误人子弟，教人下水亲嘴的书，都该通通烧了。
贺祎又抱了几张绒毯过来，给两个水鬼一人再裹住一张，余下的又分给其他下水的人：“赶紧都回房间烤烤火，暖和暖和。你俩，有什么都去被窝里说。席驰、二郎，快把他俩扶回去。”
两人被人前呼后拥地塞回了房间。
“姜汤好了。”安瑾端着两碗姜汤，飞快地跑进来，“林郎君，孟郎君，水里太冷了，快喝了暖暖身子吧。”
“谢谢。”林笙鼻尖通红，要伸手去接，却被孟寒舟抢先端过去，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我自己来就行。”呛了水的嗓子哑得厉害，他话没说完，便打了个寒噤。
孟寒舟默不做声地举着勺子，一双黑沉沉的眼就这么盯着他。
贺祎见此情形，没下水都感觉后背出了一层汗，此地真是不宜久留，赶紧招呼着其他人出去：“人没事了就好。你们喝了姜汤先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来敲我的门。”
众人纷纷退出房间，带上了门，房中一静。
“我真不……”林笙压下咳嗽，还想说什么，勺子就趁他张口之际直接塞进嘴里来了。说话用的舌尖被勺子狠狠压住，这意思是，不让喂今晚就别想过去？
行吧，林笙察觉他心绪不佳，只好老实地就着他的手喝。
姜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四肢，实实在在地把林笙身上的寒意驱散了些，发颤的身子也渐渐平息下来。
喂完碗底的最后一滴，眼看着他脸颊上的血色重新浮现，孟寒舟才端起另一碗喝了，辛辣的滋味压下了口中的水腥气，却压不住后背伤口的疼。
他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依旧不做声地取了新的中衣，就要去剥林笙身上已经湿透的这套。
林笙：“我又不是摔断了手脚，这个我能自己来。”
孟寒舟并未答话，只是他一动手，就死死地瞪着他看，也不吭声。
两人拉扯同一片衣襟，林笙感觉自己在惹一头狼崽子，惹急了真会咬自己脖颈一口。一件衣服而已，实在没有和他争的必要，手一松，就放开了：“好吧，你来，请。”
孟寒舟寒着一张脸，把他扒了又穿，竟没有分毫心猿意马的歪心思，连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分都没有。
气氛有点过于安静了，只有榻前几乎燃尽的炭火偶尔噼啪一下。林笙靠在榻上，看着他替自己掖好被角，转身去换自己的衣服。
林笙这才注意到他后背的纱布，早湿透了，渗出的一抹淡红正往下滴答，心头一紧：“你的伤是不是崩开了？你过来，我咳咳咳咳——”他一口气说太急，肺气逆冲上来。
俯在床侧清了清嗓子，他还是忍不住念叨：“你这伤再深一点就要把人劈成两半了，本来恢复就慢，不能……”他说着抬头，一愣，呆滞了片刻才想起继续说完，“碰水。”
孟寒舟转过身来面对他，眼睛通红，只怕林笙再多说一句，他那边就要开始蓄水了。
大水不一定能冲龙王庙，但一定能冲得了林笙这座小庙，他可不想惹这尊小龙王发水。林笙低声说：“我那个……我就是想去外边透透气，没想到船会突然晃动。这不是没事么，真的是意外。”
他回身将墙边屏风一扯，挡住了林笙的视线，自己躲起来换药，不让他看。
林笙木呆地坐着：还真生气了……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前几天，我也是这样的不好惹？
还在反思中，他窸窸窣窣折腾了一阵子，就走出来了，也不知道包扎得到底怎么样，还不许林笙检查，冲过来就要往他榻上爬。林笙又一次按住他的手腕，眼神瞥了一眼旁边的香炉。
孟寒舟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紧紧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林笙，就算你说香炉里有砒霜，被窝里有毒蛇，我也要躺在这里，今晚哪也不去。”
“……”林笙却忽然笑了下，“没说不让你躺，我的意思是，把香炉灭了。这里面的香药是真的不利于伤口恢复。”
呲的一声，孟寒舟拿茶水往里一浇。香一灭，林笙果然如约松开了手，他就这样侧身挤在了林笙身边。
过了会，他又跟待不住的老鼠似的，爬起来到处翻东西。
“还要找什么？”林笙纳闷地看着他，只见他从一堆衣物包裹里抽出一根腰带，绕着彼此手腕各缠了好几圈，打上死结，这才放心地回到枕上。
林笙抬起手，就连着他的手腕一起绷紧，思考了一会：“一定要这样吗，万一我想去方便呢？”
孟寒舟一只手握着林笙的腰：“一起去，我看着你方便，或者我抱着你方便。”
林笙沉默：“那还是睡觉吧，也不是非得去方便。”
两人连睡觉也只能凑合，林笙肺里面还疼，时不时小咳一下，只能半靠着不能平躺。孟寒舟后背疼，也只能侧着，熄了灯，他俩挤在舱房里的窄床上，也说不上现在谁更惨一点了。
虽然没说，但两人扪心自问，多少都有那么点后怕。
这意外太耗体力与心神了，没一会林笙就迷糊了过去，睡了不知几更，他压着嗓子小声咳了几下，低头发现孟寒舟正蜷缩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从压在手上的重量，以及对这家伙的熟悉度来看，林笙知道他没睡着。
林笙动动手指，指腹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孟寒舟的下巴，低声神奇道：“哎，孟寒舟，我好像……不晕也不想吐了。”
“……”孟寒舟没吭声，心想，你这水鬼被捞上来的时候，能吐的都吐干净了，还能吐什么？心肝脾肺吗。
林笙自上船，走两下都觉得胃里在咣当，现在竟然觉出几分清爽来，他随意揉着孟寒舟的耳朵，又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孟寒舟再也忍不住，霎时抬头欺身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再议，再议
孟寒舟自己换药果然就是敷衍, 到了后半夜，林笙这个落水的尚且没什么事，他竟发起了烧来。
林笙被他脸上的绯晕烫醒, 趁机起来, 悄咪咪解开手腕上的系带, 把他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带拆了, 检查伤口, 重新上药。
这几乎深可见骨的刀伤已恢复成暗红狭长的一道线, 稍浅处已经结疤了，最深的一截还凝着薄薄的血痂, 被下水这么一折腾，血痂冲散了, 隐隐又有崩裂的趋势。
他睡得虽不安稳, 但被林笙重新包扎了一回，也没彻底醒来。
迷迷糊糊睡到大天亮，一睁开眼，就看到脸前案几上摆着一碗药。
孟寒舟想到什么, 马上警惕地扭头去看。见林笙还在身边，正静坐靠在床头看书, 轻轻翻页的手腕上, 仍系着孟寒舟临睡前打死结的那条腰带。
林笙见他醒了, 晃晃手腕，面不改色地说：“哝，我可没乱跑。你夜里发了烧，药是拜托安瑾帮忙熬的。早上, 大家伙儿都来看望过我们，见你把我拴着, 又都不好意思，就都出去了。现在……唔，没一个敢进来的，怕你兽性大发，把他们一块儿栓上。”
“……”孟寒舟揉着脑袋爬起来，吃痛道，“我栓他们干什么？红线都只能栓一条，我一个人栓他们七八条？像什么话？”
腰带粗的红线？
林笙失笑，放下书，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热退差不多了，还有点微微低烧。把药喝了吧，咱俩现在都是病人，不能再叫我哄你喝药了吧。”
孟寒舟不满地拿起药碗，又看看他已恢复得差不多的血色，纳闷说：“你这文文弱弱的，一天之内又是晕船剧吐、又是落水，怎么反而好的这么快？好像显得昨晚是我掉进了水里一样。”
虽然不知道“掉进水里”和“跳进水里”有什么区别，不都被泡成水鬼了吗。
林笙盯着他把药喝了，说：“你这支强弩，是我之前拿多少好药材养出来的。强弩易折的道理你不懂吗，你要不想从‘强弩’变成‘强弩之末’，以后就老实点，好好养一段时间再去作妖。”
孟寒舟把空碗放下，又倒在林笙身上，枕着他的肚子。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碗，心说这不是能自己好好喝药吗，可见之前嚷嚷药苦都是在撒娇。
日上三竿，船都不知行到了何处。
一只雀鸟跋涉着飞过来，在舱顶盘旋了几圈，径直冲进了林笙这间的窗里。
小东西在木柜上蹦蹦跳跳了一阵，歪歪脑袋，就扑棱一声，落到了孟寒舟的背上，细小的爪子没眼力见地直接踩在他的伤口边缘。
孟寒舟“嘶”地起来，一把抓住它：“炖了你！”
林笙认出这是江雀训出的小鸟，江雀给每只雀鸟腿上都缠了不同颜色的丝带，还给它们取了不同的名字。这支腿上是粉丝带，林笙记得是叫……金桃儿。
“你有本事炖了金桃，回头江雀哭起来你去哄，我可不管。”林笙道。
孟寒舟扁扁嘴，从雀鸟另一只腿上解下来一颗小东西，拿到林笙眼前晃：“你看这是什么。”
林笙定睛一瞧，眼里瞬间亮起：“好清透的玻璃珠！他们这么快烧出来了？”
看来他们前脚刚走，师傅们就立马开始烧下一炉了吧。这么迫不及待的，都等不到他们到明州，半道儿就派能识人的雀鸟过来显摆。
孟寒舟取出第一炉烧出来的半成品玻璃疙瘩，和这颗珠子放在一起，简直是飞一般的进步。恐怕过不了多久，工匠就敢尝试做器皿了。
“待会儿问问安瑾会不会打绦子，这块我戴，这颗你戴。”孟寒舟拿两块玻璃在彼此身上比了比，不是一对胜似一对。
林笙心道，这两个东西究竟哪里像一对了。
他以为这块玻璃疙瘩留在窑里了呢，不知道孟寒舟什么时候偷摸掖来的。
孟寒舟心情好，饶过了金桃儿，就要把雀鸟从窗口里扔出去。
“等等。”林笙拦住他，从桌上拿了些早上二郎他们探病时送来的点心，掰下一块碾成碎屑喂给它，“雀鸟识途有限，飞力也有限，大概能找来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之后应该就见不到这些小家伙了。”
小东西吃饱了，终于呼啦展翅一飞，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笙回头，把鸟吃剩下的半块塞进了孟寒舟嘴里：“别浪费了。”
孟寒舟很不爽自己只能捡鸟吃剩的东西吃，又一想这是林笙亲手喂的，也就作罢了，不抓那蠢鸟回来下锅了。
-
翌日京城。
早朝的钟鼓声尤回荡在殿内嗡嗡作响，丹陛之上，皇帝斜靠在御座里，面色青白，眼神涣散，显然是丹药的后劲未散，连抬手翻奏折的力气都无。
贺煊立在丹陛下首，一身蟒袍玉带，朝上一躬礼，议道：“父皇。祈年宫工程浩大，近来修葺事宜屡屡拖延。昨日国师夜观天象，偶得天君神谕，称须于祈年宫大办春祭，敬拜上苍，方可上合天心、护佑陛下圣寿绵长。儿臣以为，当着加征江南盐课，以早日竣工。”
这祈年宫原本是皇帝刚登基时为自己选下的万年吉地，后来他沉迷丹道，自以为能够长生不死，便将才修了个开头的陵寝，改为了祭天祈福用的宫苑。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出列跪地，抖着花白胡须，掷地有声道：“陛下三思！江南盐税乃国之根本，近两年已加征多次，填补漕运、河工修缮与边军粮饷都尚且不足，岂有为修葺宫苑而再征之理！”
侍郎紧随其后：“所言极是！殿下既在朝议政，理当体恤国用。祈年宫劳民伤财，不可动用盐税国本啊。”
两人话音一出，数位清流纷纷附议，殿内一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贺煊咬牙切齿，却碍于皇帝就在座上，不敢发作。这些老臣摆明了是借着“国本”压他，明着是劝谏，实则是死守户部财权，不肯让他染指盐税。
他余光瞥向御座，皇帝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对阶下的争执恍若未闻。
贺煊胆子也大了起来，冷笑道：“诸位大人一口一个国本，可宫苑破败，届时春祭之日，宗亲与四方藩使岂不是笑我大梁国穷财匮？江南盐税积余颇丰，暂调一时又何妨？莫非诸位大人是觉得，天君神谕与皇家颜面，还比不过那点河工漕运？”
“盐税积余皆有定数，牵一发而动全身。” 户部寸步不让，“此关乎社稷安危，岂是殿下一句‘颜面’就能说动的？既如此，就请陛下圣裁！”
老头儿啪叽往殿前一跪。
御座上皇帝双目似睁非睁，仍在享受腹中丹药带来的虚浮暖意。身旁内侍上前低声复述请示，他也只是迟钝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嗯……再议，再议！”
贺煊：“……”
“谢陛下。”户部老头儿登时磕头拜谢，也不等贺煊插嘴，马上也议道：“启禀陛下，臣亦有本奏！臣近日得南方急报，二殿下于绥洢诸地招安义军，整饬地方，镇压匪寇，不仅平抑粮价、安抚百姓，更妥善安置流民、重垦灾田。此等匡扶社稷、体恤黎民之举，实为我朝幸事！”
贺煊听他竟无端议起此事，脸色微变。
列中马上又跟出一个御史中丞，叩首道：“尚书所言极是。二殿下为先皇后嫡出，原是东宫储君，昔日因过暂收太子玺印，多年来躬身自省。二殿下此番建功，显其仁心治世之才，恰合储君之望。今东宫虚位日久，国本飘摇，臣恳奏陛下，当早日复其太子之位，授玺东宫，以定朝野之心，固我大梁社稷！”
贺煊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头儿……是故意的！
自己一议盐税，他就提太子，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贺煊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还得强撑平静，也出列道：“二皇兄自是杰出无双，只是皇兄思虑过重，身体一向欠佳，近年更是酒药不断，还是应当等他身体好些，再讨论此事。”
皇帝抬手虚掩着咳了两声，昏昏沉沉又道：“行。都再议！”
贺煊隐隐地松了口气。
户部的老头儿也施施然起身。
早朝草草结束，贺煊走出大殿时，狠狠踹了脚殿门旁的铜鹤炉——国本国本，满口他娘的国本！
一回到寝宫，他便将腰间碍事物什都狠狠扯下砸在地上，玉扣撞在地板上摔出裂纹。又一脚踹翻面前的梨花案，案上的茶盏、卷宗尽数摔落，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他在殿内大步踱着，厉声喝骂：“滚！都给我滚出去！”
杂乱的声响惊得廊下内侍婢女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我儿，这又是怎么了？”一名华贵美妇飘然而至，混不在意地瞥了眼满地碎片。挥挥手，便有一众婢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精美菜肴摆到桌上，又去收拾地面，“朝上又谁说不好听的了，这么大气？”
“一群老匹夫！竟敢戏耍我！贺祎竖子，也配复立太子？！”方才朝堂上强压的怒火尽数喷发，他低吼道。
“煊儿！”贵妃一惊，忙令宫人尽数退去，低声道，“隔墙有耳，这话我们娘俩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
贺煊冷笑道：“怕什么，老皇帝如今吃丹吃得人畜不分，能把我们如何？”
贵妃一巴掌啪打在他脸上，瞠目道：“这话你也说得？！大事未成之前，当万事小心。”
“……”贺煊默然，只不服气地拿舌头顶了顶打疼的半边腮帮。
正气郁，忽的一阵脚步穿过庭廊进了殿，手里捧着一封浇了红封泥的信。贺祎一见，心下亮堂起来，忙接过急信撕开——
不过才看两行，他本就气的发青的脸色，倏忽更如茄子一般。
当晚，京郊，兴武卫下面的一处隐秘园子里。
寒风卷着霜打在门扉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衬得这园子愈发阴森。
一个通身裹着紫貂罩氅的男子，漏夜驭马而来。
至门前骤勒缰绳，墨马长嘶一声才堪堪稳住。男子面色阴郁，眉峰间拧出一道沟壑，他猛地将缰绳随手一丢，力道大得险些将牵马的奴仆带倒：“王翰呢！滚出来！”
穿锦缎袍子的中年人从门里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堆着谄媚到僵硬的笑，腰弯得像只虾米，刚要张口奉承，一道马鞭就带着呼啸风声，迎面抽去。
那人惨叫一声，当场胸前就被抽去一条皮肉，锦缎袍子裂开，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他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句哀嚎都不敢，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跟在男子身后，声音抖道：“三殿……三公子，三公子您消消气，是属下该死！”
“你确实该死！”贺煊冷笑一声，声冷如冰。
屋内听他暴怒，早已跪了一地。那挨了一鞭子的王翰，也麻利地跟着跪了进来。
贺煊一撩罩氅下摆，重重往主位上一坐。偏头扫过桌上的茶盏，见盏里漂浮着几根青黄干瘪的茶梗，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让你们办个事，你们到底哪件给我办好了？！”他厉声呵斥，眼底的不痛快俨然要溢出来了。
几人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他们深知这位三皇子的性子，喜怒无常。爽快时千金万两的赏赐也不带眨眼的，怒时直接挖人眼珠子也不在话下。
贺煊手肘撑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厉声质问：“贺祎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还能让他跑了？！”
这种勃然大怒的时候，谁敢出声触他眉头。
哎，还真有胆大如牛的：“不是跑了，是那辆马车里根本没人，我们被耍了……”
屋内一时静谧到极点，只剩下贺煊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众压抑的呼吸声。众人心道：老天爷，他怎么敢的。
果不其然，“砰”的一声巨响，贺煊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兜头朝他掷去，径直砸在额角，顷刻一串殷红血珠混着茶水，就顺着他脸颊流了下来。
那人疼得浑身一震，却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硬生生忍着，却也不敢吱声了。
贺煊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道：“他连发了七道奏报，把你们在山北干的好事全都捅出来了！若不是宫里有我安插的耳目，拼死把奏报拦下来，现在这会儿，我就和贺祎一样，成了被父皇软禁在府里的蠢货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踹了最近的人一脚：“万幸还没查到我头上，但这已经够麻烦了！”
“不是让你们把望舒山庄的痕迹做干净点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至极，“贺祎怎么奏报里说他手里还有东西！到底是什么证据？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说清楚！”
他目光掠过地上众人，眼神淬了毒般，一个个扫过去，吓得那些人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一个黑衣人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知道啊殿下。那望舒山庄被二殿下的人翻了个底朝天。那个清玄没用，没能按计划放火烧了山庄，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有没有私自留下什么文书，被二殿下拿到……”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贺煊大骂，他平息片刻，又问，“贺祎现在到底在哪？”
几人支支吾吾，王翰颤颤巍巍地开口，身上鞭伤淌的血快把衣摆濡湿了：“可能……还在绥县吧，听说他在山庄里也受了伤。也可能，是去了洢州，所以才用假马车来吸引我们视线。有探子报，有车从绥县出来往西去了，但过了个山口，就、就……就不见了。”
“不、见、了？”贺煊笑问，“王统领，我耳朵不好，你再说一次？”
王翰立马把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欲哭无泪道：“殿下，那绥县如今被义军围得像个铁桶，实在、实在是不好打探消息啊。要不，属下再派人去洢州……”
“那么大个活人你们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贺煊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地面上，吓得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你们这群废物，左一个好像，右一个听说！”
贺煊猛地站起身，千金贵重的紫貂罩氅直接踩在脚下，他在堂内踱两步，眼神一冷：“你们这么会听说，怎么不干脆去宫里听说听说，父皇打算传位给谁？！”
众人忙不迭继续磕头：“属下万不敢，求殿下饶命！”
这边哐哐磕头之余，一道年轻身影袖手一旁，嗤笑一声。
“孟槐，你笑什么。”王翰恨毒道。
王翰统领本就不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世子，也不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到底哪里长处，竟然入得了殿下的眼。他这些年为贺煊鞍前马后，做尽了见不得光的事，如今却还得跪在这里说话。
这小子凭什么！
孟槐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了，天意所示，二殿下并非死于匪军，你们不听，非要自作主张半路截杀。现在好了，不仅没能斩草除根，反而弄巧成拙留下了把柄。这又怪得了谁？”
“这里又有你说话的份了？”贺煊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孟槐，“你当初投诚于我，说的什么？你说你能未卜先知，能帮我扫清一切障碍，助我登上大位！”
“你如今先知了什么？是知道了贺祎会掺和进望舒山庄的事，捣毁药田！还是知道他能策反叛军，霸据山北，屯兵对垒，断我后路？！”他越说越气，马鞭啪的一下甩过去，“你倒是问问天意，贺祎现在到底在哪？算不出来，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孟槐闷哼出声，晃了两下仍站住，垂着视线。
所幸偏了几寸，只鞭尾撩过了孟槐颈侧，自耳缘往下颌划了一道血痕出来。
不知为何，他总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感觉。
贺煊十分厌恶他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官儿不大，架子倒不小。
可孟槐此前确实通晓了一些“天意”，对自己有所助益……暂时还不能杀他，只能且忍下这口气。
见他也挨抽又挨骂，王翰幸灾乐祸地看着，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多痛了。
这时，一个身着道袍、面容枯槁的道士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拂尘，神色淡然，与屋里的慌乱与暴戾格格不入。他微微躬身：“殿下，贫道来此，并非是为了听殿下教训属下的。贫道奉师命，给殿下传个话——丹药有限，药田已毁，撑不了多久。殿下需早做决断，莫要延误了大事。”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道士在喉间一比。
“不可！”孟槐斩钉截铁道，“此时逼宫太过冒进，现在时机不成熟，是自寻死路！”
如今兵权四散，尚未收拢。朝中百官也不尽信服，那群清流老臣本就站在贺祎那边，瞧不上贺煊；另一帮墙头草骑墙观望，也不下场。还有已经依附于贺祎的义军横据山北，更是直接在大梁江山的腰上横插了一刀，这把刀随时都能北上勤王。
此时逼宫，无异于火中取粟。
“住口！都别说了！”
贺煊深吸一口气，他又何尝不明白此时逼宫无益的道理。
他折身坐回扶手大椅上，掏出丝绢擦了擦马鞭上的血迹，看向孟槐：“明州的船要来了，你速速启程，去办那件事。顺便好好算一算接下来的天意——再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王统领一听，心想这是要把这位世子发配出去清静清静，不由心下窃喜，只觉身边少了个碍眼的东西。
孟槐拧了拧眉，沉默半晌，尽管再不愿去明州，也只好先躬身应下：“……是。”
贺煊发泄了一通，又借夜色纵马而去。
诸人见他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王翰咬着牙，一脚踹开凑上来给他包扎的仆婢：“会不会上药？！”
孟槐觑道：“自己无能，反倒迁怒起别人来了。有这踢人的力气，还不如赶紧去找二殿下的去向。”
一句话戳中王翰的痛处，他脸色涨红，恶狠狠道：“不过是仗着会说些‘天意’的鬼话，就在殿下跟前装模作样。告诉你，这园子的人，哪个不是跟着殿下出生入死的，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小子指手画脚！”
孟槐懒得与他纠缠，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不等他说完就阔步走了出去。
在园子外面已等候许久的长随吉英，看他怒气冲冲的出来了，赶紧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又瞧见他领子上一片暗红，顿时惊吓道：“公子，您怎么受伤了？”
吉英忙掏出帕子，叠了叠粗略地包扎住了。
孟槐低声啐道：“一群酒囊饭袋，听那些个蠢货的主意，能成什么大事！”
伤口不小心蹭到布料，疼得孟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里也烦躁得很，自己所知的“天意”已经逐渐不灵验了，一切都变得太快，与前世几乎完全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无论如何，“天意”不灵的事万不能让贺煊知道，否则不仅自己权臣梦碎，怕是性命也难保。既然如此，还不如去明州避避风头。
吉英看他面色不善，小心问道：“那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
孟槐翻身上马：“去明州。”
-
孟寒舟等人在船上的几日，竟然成了难得清宁的几天好日子。
过了洢水，沙船转入一条东流的大江，周遭江面上的船只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近处甚至还能隔水问候。
中途沙船靠岸，采买了一些瓜果和用品上来，船家还顺道捎回了一些丝线——孟寒舟原本就那么一说，没想到安瑾竟然真的会打绦子。
他把玻璃珠做成了手链给林笙，又继续打腰络子给孟寒舟用，一边打绦络的同时，还要教谢大蛋读书，忙的不可开交，都没用工夫去伺候贺祎了。
“我本来也不需要多少伺候，又不是缺手缺脚。”贺祎喝不上工夫茶了，只能和孟寒舟一样，喝二郎猛火乱煮的茶渣，照样怡然自得，“挺好，省的天天只在我身边转悠。”
安瑾刚把绦子断断续续打成，船家也兴奋地在船头吆喝着：“贵客们，马上到了，能望见明州内码头了！看看，明州真是了不得。”
众人一窝蜂地跑出来看。
只见江水奔涌至远处，豁然开阔，平地拔起一座稠叠连绵的恢弘城池，烟霭之中楼馆重重，檐角飞翘如翅。水面上舟楫如云，千帆错落，好不鼎沸！
“哇！”二郎翘着脚扒在船边，望着这从未见过的盛景，一时竟忘了呼吸。
此前山中所见的那诸多荒村饿殍、风雨飘摇，此刻全化作了一缕轻烟，人间原来也有这般锦绣烟火地、富贵温柔乡。其繁华气象，远胜绥县百倍。
“贵客们，扶稳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死断袖
码头上各色货船鳞次栉比, 有的刚抛锚落帆，有的正解缆待发。到处人声鼎沸，夹杂着不同的吆喝声、喊价声、橹声。
岸边沿着码头支起了一溜小摊, 卖着各色玩意儿和新奇小吃。挑夫们扛着货箱步履匆匆, 更有下船采买的舟子、挎篮叫卖的妇人、腰悬刀剑的镖师, 摩肩接踵地穿行往来。
一行人的船正缓缓向码头靠拢, 巨橹擦过水面, 激起层层细碎水花。二郎兴奋地欢呼：“好热闹啊, 我们待会儿下去了也能去逛逛码头吗？”
船家谢伯乐呵呵道：“这才哪到哪，这只是内码头, 河道浅，来来往往的都是小船。再往远去一段就到了外码头, 那边吃水深, 停的都是海港船，载的都是昆仑海上来的什么香料、珍珠、苏木……那才是热闹呢！还能见着蓝眼珠子的异域客商。”
“蓝眼珠子！世上还有蓝色的眼珠子？”二郎奇道。
“小郎君没见过了吧，何止有蓝的，还有绿的灰的, 多得很嘞！”谢伯笑着，只听哐当一声, 船身就轻轻抵到了岸边。
马上就有好几个掮客同时扛着木板过来揽客, 一边搭桥一边吆喝, 高声唱问要不要吃喝住宿坐马车、饮酒取乐呷妓子，他们都能给介绍。
“去去去！仔细你们的唾沫星子，脏了贵人们的衣裳！”谢伯几嗓子把他们都骂散了，转头提醒孟寒舟他们, “这都是些不入流的牙郎，几位贵客一会儿下了船, 可别信他们瞎胡说，小心把你们带去黑店，白白折了银子。”
林笙也撑着船沿看热闹，好笑道：“原来码头火车站外拉客，自古有之啊。”
孟寒舟那边付了剩下的船资，还赏了谢伯一笔银两，凑了个脑袋过来问：“火车站是什么？着火的车？”
“你耳朵怎么这么尖？”林笙推开他凑近的脸蛋，“火车么，就是一种用铁皮做成的车厢，跑在铁做成的轨道上，不用牛马拉，烧火就能跑，跑起来会突突喷火冒烟的车。”
孟寒舟“唔”了一声：“又是你家乡的东西？听起来不难，你喜欢坐那个？回头让二郎做。”
“……”这是能随便做出来的吗，林笙可怜滴望了一眼正翘首以盼，只想早点下船去逛街的二郎。
亲卫们已经开始从舱里往外搬行李，谢大蛋瘦瘦小小的一条人，也抱着个包袱，屁颠屁颠地跟在安瑾身后。前面安瑾一停，他闷头就撞了上来，又被硕大的包袱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心啊。”安瑾拎起包袱，把他拽了起来，又匆匆地去收拾别的东西。那少年跟装了磁铁似的，就黏在他屁股后头，走哪跟哪。安瑾只好无奈地问：“谢小郎君，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谢大蛋攥着袖口的手紧了又松，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安瑾，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话来：“小先生，你们以后，会一直在明州吗？那我以后……还有机会找你读书吗？”
“我……”安瑾看着他脸上的忐忑和不舍，低声道，“我们不久之后还要去京城，只怕……”
谢大蛋表情落寞下去，头垂得低低的，手指蜷在掌心不吭声，只是鼻尖开始泛红。
一旁的谢老爹瞧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过来把儿子拉扯开，压低声音呵斥道：“小混账！休要胡搅蛮缠，耽误了贵人的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安瑾心下不忍，可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宽慰他。
贺祎见状踱过来，低头看看谢大蛋，语气温和道：“当然可以读书了。你放心，以后不仅你有机会读书，以后全大梁的孩子，无论出身贵贱，都能进学塾、识文字。”
“真的？”谢大蛋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光亮。
“当然。”贺祎点点头，又问，“你，可有正名？”
谢大蛋羞愧地摇摇头，贫贱子弟哪有闲钱请文人给取正名，都是随便叫叫。他们谢家庄上，多的是孩子叫什么大根大柱、双丫三妮的，都说贱名好养活。
以前不认字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叫大蛋有什么不对，但自从在少爷家开了蒙，就愈发羞愧于这个糙名。
贺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望向安瑾道：“这孩子心性纯良，天赋也不差。安瑾，他既称你一声先生，便是有师徒情分了，不如你给他取个正名吧？将来若是蟾宫折桂，大蛋这个……乳名，如何在金榜上提名？”
谢大蛋一听，当即就高兴地点头：“好啊！安瑾先生给我取个正名吧！”
安瑾惶恐至极，连忙屈膝躬身，脱口道：“此事万万不可！奴……我身份低微，何德何能为这孩子取名？恐会辱没谢小郎君。”
他与这谢小郎君之间，不过是几页书稿、几句指点之交，哪敢称得上是师徒情分。
再者说了，谢小郎君家虽穷苦，却是正经人家，将来真要是小郎君登榜，若知晓自己的名字竟是阉人取的，只怕会臊怒至极，后悔不已。
贺祎皱着眉看安瑾，不知说他什么好。
谢大蛋怔怔地看看贺祎，又抬头望向安瑾：“我不太懂小先生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古人云，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圣治也有云，身修而名立，不在贵贱。小先生又哪里低微？”
贺祎悄声朝安瑾说：“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真忍心他此生都顶着谢大蛋三个字吗？”
“……”安瑾没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若是真不忍心，殿下您怎么不帮忙解此困局呢。
谢大蛋反思了一会，恍然道：“难道安瑾先生是觉得我读书差，不想当我先生吗……”
以前在兼工的少爷家，听那个跑路的老先生提过一嘴，说先生都喜欢学识好的弟子，若是收了个笨拙的，会辱没师门，所以常常会找借口辞而不收。
“那我拜你当干爹也行！”谢大蛋哐就要给他磕头认爹。
可吓死安瑾了。
这辈子都是安瑾跪别人，哪受得了别人跪他，吓得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住，忙道：“取，取名就是了，你千万不要给我磕头，可折煞我了。”
谢大蛋捋捋衣服，站的笔直，期待地看向安瑾。
安瑾看着谢大蛋崇敬的眼神，又看看贺祎鼓励的目光，终究心下微微动摇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便叫岱吧。岱者，五岳之宗，巍然不倾。愿你此后志存高远，立身如岱，可担栋梁。也要记得常常勤勉，不要懈怠。”
“谢岱，谢岱……”谢大蛋，不，如今该叫谢岱了，他反复念着自己的新名字，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回过神来，又二话不说朝安瑾深深一拜，“谢谢干爹！以后我就叫谢岱，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考到京城去见干爹！我给干爹养老！”
“使不得使不得！”安瑾急得。
“使得使得！这小子要是真有出息了，真让他去给您养老去！”谢老爹又不傻，有个贵人肯替儿子取正名，那是贵人瞧得上眼，别说是当干爹，就是人家要当亲爹，他也感激万状地把儿子打包了给送出去。
于是又拉着儿子给安瑾、贺祎连连行礼，搅得安瑾有话也说不出了。
他心中惶惶，趁那父子俩欢喜之际，忙跟着贺祎走到一旁，小声谢罪道：“殿下，奴不过是内侍，怎可在宫外私收义子，这有违宫规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什么宫规，哪有殿下？人家要找干爹，你不收，难道我收？”贺祎装听不见，“年纪不大，规矩挺多。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将来就多送他几本书，别让他耽误了天赋。”
那当然不能让殿下收，殿下收义子，那宗亲里就乱了套了。
安瑾正站原地发愣愁楚，忽地身旁的殿下低呼一声“糟了”，就步履匆忙地转入舱房，取了那顶许久没戴的幕篱出来。
说话间，船锚沉入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桥板稳稳地架在船岸之间。这边一搭好，二郎就拽着方瑕尤真他们跑下去玩了，底下人头涌动，各色商贩目不暇接。
林笙朝他们喊道：“你们小心一点，别走太远，记得还在桥头集合！”
二郎挥挥手，身影一钻就溜进人群里不见了。
林笙叹了口气，一抬眼，人群尽头的一棵老榕树下，翩然立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浅色罗裙，只裙角绣几枝细竹，长发用一支玉簪简单束起，气质清冷，娴静温婉，如喧嚣市井中的一朵清荷。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柔和，静谧得与旁边奔走忙碌的脚商们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孟寒舟凑过头来。
林笙赏心悦目道：“看淑女。”
孟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眺去，见确实是一位美人，登时酸道：“光天化日看别的女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戴上了幕篱的贺祎，又是一个讶异：“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天天吃着林笙的药调养，不是病根都好多了吗，怎么又掏出这劳什子了。”
贺祎也道：“怕容貌不佳，冲撞了淑女。”
孟寒舟：……
远处，白衣淑女看到他们了，微微屈膝，远远地朝他们行了个礼，每一片衣角的摆动都恰到好处，似画中仙一般。
林笙一愣，赶忙也笑笑，朝她回礼。
那淑女迈着莲步从树荫下走了出来，没走几步，忽的一个地痞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将她拦住，见她孤身一人，袅弱身姿，摸着下巴围着她踱步。
看姿态，定是口中淫话不断，惹得女子频频皱眉。
地痞阴笑了几声，就要伸他脏手去碰女子袖口。
“光天化日，胆大包天。”孟寒舟见状，抄起斜靠在船舷的鱼叉，瞄了瞄，就要掷去。
他这手臂才抬起，只见远处的“淑女”忽的一动，抬手就是一巴掌。对方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她脚下朝地痞别了一脚，人刚踉跄，又是毫不犹豫的一踢一踹。
待人一失重倒下，她抬脚就是朝地痞腰间狠狠一跺。
那地痞撕心裂肺地在地上翻滚，她随后拍了拍手，娴静地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从人身上迈过去了。
“……”孟寒舟看了看自己半举着的鱼叉，讪讪放下了，他沉默了一会，惊悚道，“这就叫……美人三分煞吗。”
说话间，美人已经翩翩然地上了他们的船。
抛开刚才的意外不谈，她走路实在是优雅，裙裾微动像飘一样，就这样云彩似的飘到了几人面前，微笑着朝贺祎敛衽行礼。
贺祎罩在幕篱下的脑袋点了点，朝他俩介绍道：“寒舟，林郎君。这位淑女就是徐公的孙女，徐瑷。”
林笙：“徐小姐好。”
徐瑷又飘着转了个角度，也不出声，朝他俩也盈盈一揖。
贺祎侧身过来，小声补充道：“徐小姐天生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孟寒舟还没忘了她刚才暴打地痞的画面，忍不住道：“美人倒是美人，没想到耳聋口哑，实在是可惜了——她不会随便打人吧？”
徐瑷忽地一抬袖子，惊得孟寒舟立刻退后半步。
却见她从腰侧荷包里掏出个袖珍小本儿，从头上发髻里抽出支簪笔，拔了玉制笔帽，便行云流水地飞快写了几个字。写完似笑非笑地反转过来给他看：“我不爱打死断袖。”
孟寒舟：“……”
口虽不能言，但口毒啊。
孟寒舟在原地缄默了良久，脸上错愕的神情终于松动，抓起贺祎的后领就问：“贺祎！你不是说她听不见吗？她怎么连我和林笙是……都知道？”
贺祎被他拽晃得脑仁要散黄了，只得扶住自己歪掉的幕篱，隔着纱幔谑他道：“我是说徐小姐听不见，可我没说她看不见啊。她会读唇语，且目力极佳。”
“？”所以说，自打他和林笙在船边看她的时候，两人说的话，她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等会，孟寒舟终于回过味来：“好啊，怪不得你又把幕篱戴上了！你这厮，就是故意要让我出丑。”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大隐隐于市
岸边人声嘈杂, 原是不远处来了个杂耍师傅，正表演吐火绝技。滚烫热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引得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 起哄声几乎盖过了江水拍岸的声响。
徐瑷不与他们调侃了, 又翻开她的小本儿, 写道：“此处非说话之地, 走。”
众人心领神会, 派了两个护卫去寻二郎他们回来, 其他人便准备跟着徐瑷下船。
安瑾刚抬脚踏上桥板，后腰突然被人死死抱住, 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低头一看，竟是谢岱, 小孩眼眶通红, 仰着小脸追问：“干爹，你能不能给我留个地址？我想以后写信给你。”
安瑾面露难色。
别说他近来跟着殿下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就算日后返回京城，宫城森严, 寻常书信根本递不进去，宫规更是严禁内侍与外人私相授受。
徐瑷眼底掠过几分困惑, 贺祎笑了笑解释道：“这是这艘船的小船家, 路上跟着安瑾读了几天书, 一来二去生出了几分感情，便认了义子。如今要分离，孩子有些舍不得。”
徐瑷恍然点头，当即翻开小本儿刷刷落笔, 写完后利落撕下，递到谢岱面前。纸上字迹工整：“吾宅, 寄信可转交。”下方还缀着明州城内的详细宅院地址。
谢岱眼睛一亮，捧着那张薄纸反复看了两遍，不等安瑾推辞，赶紧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襟，还伸手按了按，生怕弄丢。
安瑾忙道：“徐小姐，这万万不可，怎么好麻烦徐小姐……”
说了什么，看不见！
徐瑷已经转过了身，压根没去看后边的嘴型，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速速跟上，一会儿马车不等人。
护卫们在码头一堆摊贩里寻了没半刻钟，便把二郎几个半哄半拽地带了回来。一群人簇拥着坐上马车，轱辘碾过明州泛着水气的青石板路，径直驶入城内。
不多时，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深宅门前。
众人掀帘下车，纷纷心中讶异。
原以为徐瑷这般娴静淑女，定会偏爱郊外清幽别院，没成想竟身居闹市腹地，半点不见避世之意——哝，就离此处隔了不到两个街口，就是一个商铺林立的坊市，行人如织，在这儿站着都仿佛能闻到酒香。
徐瑷似乎猜到他们想什么，拂了拂袖口微尘，抬手指指门前楹联。
贺祎抬头看过去，只见联上写着：“身居闹市心无尘，道在人间隐不喧。”
横批，静观自得。
这是直接把“大隐隐于市”写在门头上啊。
孟寒舟给看笑了，脱口而出：“也对，毕竟徐老……”忽地想起这位千金小姐会看唇语，顿了顿，马上换了尊称，“徐公，素来也爱大隐于市。”
心里却道：“简直跟徐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是尤其爷必有其孙。”
那徐家老爷子被皇帝气得辞职不干了以后，也闹着要去“隐居”，同僚们劝了多少日子，生怕他真去找个山窝窝蹲起来。结果，这老头儿在全京城酒馆儿最多、最热闹的街坊买了个宅子。住进去，大门一关，就算隐居了。
令众官多日沉默无语。
进了宅院，里面倒是清新雅致，移步异景。
前厅早备好了热茶点心，众人依次落座，捧着温热茶盏稍作歇息。
这时，一名身着银钗罗裙、眉眼干练的女子捧着厚厚一摞账本快步走来，屈膝一顿，一边翻动着账本给她过目：“东家，你看这几笔船货……”
徐瑷时而点点头，时而蹙眉摇头，拿朱笔在账簿上圈了几处，有条不紊地交代了处置之法，看着像是银钱出入的琐事。
理清头绪后，那女子收好账本准备离去时，徐瑷忽然抬手示意她留步，在本儿上写道：“今日出门，顺道给你带了支红珊瑚钗，搁在偏厅了，一会儿记得拿回去。”
“真是红珊瑚？我想要许久了！”女子眼中瞬间欢喜，朝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便步履轻快地跑了下去。
方瑕讶异道：“徐小姐好大方啊，红珊瑚钗可价值不菲，竟可以轻易赏赐给侍女。”
徐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写道：“宋贞不是我的侍女，是晚香凝铺子的女账房，办事极稳妥。过几日就是她生辰了，送支钗让她高兴高兴。”
“晚香凝？听着好熟悉。”二郎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恍然大悟，“晚香凝！我方才在码头玩时，听见不少娘子交谈夸赞，说明州城里有家顶好的胭脂铺，叫晚香凝，卖的香膏胭脂最是好用，没想到竟是徐小姐开的铺子！”
林笙也很惊讶，没想到千金小姐也会做生意。
徐瑷淡淡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给姐妹们开着玩罢了，不值当一提。”
孟寒舟趁机道：“那徐小姐想必对明州市井很是通晓了。实不相瞒，我也有个铺子名叫‘万物铺’，现下有意在明州地界开一间分店，将来卖卖颇黎，徐小姐能否帮我们介绍一些合适的铺址？”
徐瑷脸上难得冒出几分惊奇，她飞快写道：“颇黎？真的颇黎吗？”
方瑕立即自豪道：“当然是真的，我们自己烧出来的颇黎！哎，我们那块颇黎呢？快给徐娘子瞧瞧！”
“看这颗吧。”林笙起身过去，掀开袖口，露出绕在手腕上的一颗晶莹清脆的颇黎珠，“这是我们颇黎窑刚烧出来的成品，这样简单的珠串我们很快就可以供应得上，之后，还会有器皿、玩具和摆件，可以源源不断地送来明州。”
竟然真是颇黎！
徐瑷睁大了眼睛，捧着林笙的手腕反复转看。
正要凑近了再摸摸，就被孟寒舟一步过来，啧一声，手掌覆上来盖住了林笙的，忍不住低声嘀咕：“还没看够？再近点都要亲上去了。”
徐瑷：……真小气。
这会儿有个洒扫仆妇过来比了比手势。
徐瑷理理袖摆，又恢复成清风明月似的淑女模样，款款写道：“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诸位一路奔波也乏了，就在我这宅子里住着吧。明日我带你们上街逛逛，多看几处地段，也好挑选合意的铺子。”
贺祎本来还有些话要与她说，没想她倒是忙的很，一转眼就又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好先回房间。
-
众人折腾了一天，都差不多歇下时，已是夜色渐浓时。
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碎石小径上，添了几分静谧。
贺祎心里记挂着诸多琐事，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缓步踱至庭院深处，正沐着月色，远远便瞧见暖亭里熏香袅袅，透着一道纤瘦身影。
徐瑷正埋首看着书卷，神情专注。
贺祎抬步走了进去，打破了亭内的宁静。
暖亭的小帘被人一掀，卷进几缕凉风。徐瑷抬眸，见到是他，也并无意外，便默默放下了书卷，转而掏出本子准备与他说话。
贺祎在她对面落座，语气沉了几分，开门见山：“我收到了徐公的信。明州究竟有何事，值得徐公不顾风险，特意往绥县寄信？这封信，是你授意徐公写的？”
徐瑷垂眸轻笑，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平静写道：“真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把所见告诉了祖父，谁想他却转而把你弄过来了。”
稍作停顿，她抬眸直视贺祎，眼神锐利了几分，一字一句写道：“我且问你，你是真的打定主意，要争抢那个位子了？你以前，可从来不愿意的。”
贺祎瞬间沉默，唇畔微微抿起，他没有开口，可无言便是默认。良久，他叹口气：“时迁事移。”
徐瑷见状，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伸手从身侧取出一份以朱红绸布包裹的东西，她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红绸缓缓展开——竟是一份婚书。
贺祎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沉声问道：“徐瑷，你这是做什么？”
红绸在她指间流淌过去，徐瑷提笔书写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这封婚书与她无关一般：“如今朝堂之争愈演愈烈，哪位皇子身边没有外戚相助？先皇后早逝，你孑然一身，天生就比旁人矮了一截。我祖父的意思是，你若真有问鼎之心，这份婚书，你可拿去用。”
“往后徐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徐瑷写下。
她这话看似轻淡，分量却重若千钧。
徐公虽已辞官多年，可在清流士林之中名望极盛，门生子弟遍布朝野。徐家人丁是单薄了些，可但凡徐公开口，麾下门生必会响应。一句“竭尽全力”，足以撼动朝局，是多少皇子求而不得的助力。
贺祎盯着婚书，目光复杂，追问道：“那你自己呢，是怎么想的？”
徐瑷抬眸，眼神无波无澜的，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洒脱：“你用得上便用，用不上便丢了，何必这么多废话。若你能想通，祖父自会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到时候——”
她的话还未写完，贺祎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婚书，扔进了身旁燃着炭火的盆中。
徐瑷一愣，眼看着熊熊火苗蹿起来，将那洒了金的婚书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墨迹连着红绸，都在火光中渐渐蜷曲模糊。
“徐瑷，你没心，我还有。我就算没有任何姻亲相助，也绝不会拿女子一生的幸福为自己搭台架桥！”贺祎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亭。
徐瑷：“……”
他刚踏出暖亭，便撞见了散步至此的林笙。
三个人面面相觑，林笙没想到会碰见他俩吵架，一时有些尴尬。贺祎也僵愣了片刻，脸色缓了缓，但也没有言语，只是擦肩而过，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笙站在原地，神情微窘，连忙拱手致歉：“徐小姐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这就离开。”
他便要转身退走，徐瑷却抬手摇了摇亭角的风铃，示意他留下来。
林笙脚步一顿，有些局促地走回亭内。徐瑷示意他落座，斟了热茶，随后提笔缓缓写道：“林郎中。我知道你，祖父跟我提过你。”
“我？”林笙一脸错愕，下意识指了指自己，“可我……并不认识徐公啊。”
徐瑷写了几句，将纸推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你记得胡御史？此前胡御史患病，你为他诊治，还把医书手稿赠予他，他后来拿给我祖父看。祖父对你的手稿很是赞赏。你的手稿他已找人刊印，应当用不了太久，就会面世了。”
林笙愣了片刻，细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是卢阳那位犯了通风的御史大人。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忙道：“多谢徐公。”
两人其实并不熟，寒暄过后，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聊些什么，场面略显尴尬。林笙憋了半天，没头没脑地多嘴问道：“徐小姐，你……你是喜欢二殿下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唐突。
徐瑷却没有避讳，提笔写道：“不喜欢，也不讨厌。”
顿了顿，她继续落笔：“小时候，先皇后曾跟祖父随口提过一嘴，想给我们定下娃娃亲。一来当时陛下并未应允，二来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大夫诊断我失聪失语，将一生残疾，这桩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祖父重提此事，我心里清楚他的盘算。他嘴上说隐居了不理朝事，可心里始终挂念着大梁江山。诸位皇子争储，乱象丛生，他挑来选去，也就二殿下性子纯粹，值得扶持。”
徐瑷笔下游刃有余，透着几分通透：“用我一桩婚事，换徐家全力扶持，换大梁未来几十年的安稳，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说不定，我还能蹭个皇后当当，也算赚了。”
“我祖父其实心里精明着。不用这层姻亲捆绑，他也怕将来贺祎坐稳位子，会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她放下笔，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林笙默默看着她，徐瑷拢了拢头发，神色讪讪。
林笙看着纸上的字迹，心说，无论如何，婚姻不该沦为权谋的筹码。可身处这乱世朝局之中，他也没有立场评判旁人的抉择。
“徐小姐，你也别生气。二殿下只是不忍牺牲小姐来为自己铺路。”林笙道，“我听寒舟提过，先皇后当年便是迫于长辈之言入宫，一生郁郁寡欢，早早便病逝了，这也成了二殿下的遗憾。他大概也是不愿让你重蹈他母亲的覆辙。”
徐瑷望着亭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再写。
林笙见她沉默，怕气氛愈发尴尬，连忙扯开话题，好奇问：“对了，徐小姐，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会哭吗？”
徐瑷回过神，写道：“祖父说，我刚出生时似乎哭得很响亮。后来长着长着，就没声了。”
林笙琢磨道：“若是如此，你的声带应当没有天生的损伤，只是失聪导致的不会说话罢了。若是坚持锻炼，说不定还是能慢慢学会发声的。”
徐瑷轻轻摇头，落笔时透着几分随性：“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写着写着，忽然笔下一转，捉笔反问：“光你问我了，我还没问你。你和那个孟寒舟……是真的断袖了？”
林笙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有些僵在原地，耳尖微微红了几分，他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来，于是也抽出几张纸片，跟徐瑷似的用笔交流起来。
沉默了许久，他写：“是吧……”
断得很彻底。
“我看你脾气如此之好，怎会同他断袖！他不会是拿了你什么把柄，强迫你吧？”徐瑷写起八卦来，兴致勃勃的，手腕转得飞快，一点没见刚才的忧伤，“我听说，他以前在京中名声很不好，是个喜欢咬人脖子吸血下药的活煞星。”
“……”这又哪来的谣言，林笙也飞一般写，“都没有，没有把柄，他也不吸血，都是我愿意的。”
徐瑷笔尖落在纸上，好奇问：“那你，真的喜欢他？”
墨珠滴下来，碎在纸上，林笙顿了一会，默默地写下：“喜欢。”
“林笙！林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孟寒舟的呼唤声，似是在找他。
林笙被抓包了似的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拢起纸张盖住自己那份，飞快地随手夹进书卷里，慌乱地起身对着徐瑷拱手：“徐小姐，他找不到我一会儿又该急了，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便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暖亭内，徐瑷看着他慌忙中又带着点欣喜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人家都有喜欢的，就自己没有？祖父让她嫁贺祎，贺祎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吧，也没什么感觉。
徐瑷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册，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品味。
唉，感觉自己就天生没长这根筋，什么喜欢啊爱的，也不明白爱来爱去到底都在爱些什么，还不如给姐妹们开胭脂铺子有意思。
她拿起桌上果脯，正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往嘴里放。
忽的一道风袭来，础地从她手里抢走了那卷书，她恼火地回头一看：孟寒舟！
“你与我家林笙交头接耳地写什么呢？”孟寒舟拿过书卷，信手一翻，本想只拿林笙写的那几页纸片。
忽的他脸色一变，腾一声把书阖上了，有点语无伦次道：“徐娘子，你们徐家书香世家，百年传承，我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淑女。你在这披星戴月地读书，读的竟、竟然是这种书？”
“真是有碍观瞻，啧，真是想不到啊，唉，怎么会这样。”孟寒舟又打开翻了两页，表情愈发难以置信，他连连大退了三步，直接退出了暖亭去，一个转身“受惊惶恐”地阔步离开了。
“……”徐瑷吃亏在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气得只能倒在椅背上。
她瞪着孟寒舟的背影，心道，有碍观瞻，你倒是别忘自己袖子里塞啊！
这本新出的，很不好买，她都还没看完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晚香凝
方才林笙回来路上, 突然被孟寒舟提醒今日该换药，那药箱还落在马车里，便出去一趟去取。
明州气候润泽, 即便别处都落叶萧瑟快要入冬, 这里也依旧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更是被徐瑷打理得赏心悦目, 各色盆栽和耐寒花圃花树, 遍布在院子各处角落, 没有一处的景是不好看的。
一进门, 就看到孟寒舟背对着门口，在灯下看书。
林笙心里纳闷, 这小子什么时候上进了，还看上书了。他走过去, 抬手才摸上孟寒舟的肩膀, 谁知把他惊得一个激灵，险些从圆凳上跳起来。
看见是林笙，他视线漂移了一下：“你回来这么快。”
林笙心道，这还快, 我绕了一大圈，险些在深宅中迷路, 这才顺着几盏眼熟的灯笼找回来。他偏头看看孟寒舟阖起的书册, 好奇问：“你在看什么？哪来的书？”
“谁知道哪来的, 可能是徐瑷落在厢房的……不是要换药吗，快换吧。”孟寒舟含糊两句，按住书册，面朝下反扣在腿上, 板直了身子，闭着眼静静等着上药。
胸口一凉, 孟寒舟感觉到林笙的指尖划过他颈侧，挑开领口，把衣襟退了下来。略带着一点寒气的手覆在他的肩上，又时而抚动到胸前，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纱带。
林笙自然是动作轻柔，不带一丝情-欲的，但架不住有人在胡思乱想，还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孟寒舟拧起了眉头，再是把两条眼缝闭得紧紧的，也阻止不了一股热血从林笙手指所到之处，四面八方地烧到腰脊，连呼吸都变得燥热起来。
这滋味简直有些难以言喻，孟寒舟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两下，实在有些后悔不该没按捺住好奇，就这么点空隙都要偷看徐瑷的书……应该选个寂静无人的时候，那样好歹自己能处理掩盖一下。
不像现在，不上不下的让人煎熬。
林笙还不时地耳边絮叨什么，大抵是什么养伤的事宜，叮嘱他莫要剧烈运动、不要碰水之类，孟寒舟耳内发晕，什么也没听清，就只觉得林笙吐出的气流直往耳道里灌。
林笙：“孟寒舟……”
孟寒舟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扣住林笙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他睁开眼，目光慌乱地扫过林笙，这一眼就更要命了——林笙正蹲在自己身前，正挑出一抹生肌药膏往身上涂抹。被他这么一耽搁，指尖上湿润的药膏一边融化，一边顺着指缝往下滑。
滴落在他的腰腹间，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这还了得，孟寒舟气息微乱道：“我自己来。”
林笙不允，这好容易结了疤，一会又让他弄坏了：“你上次自己来，涂的乱七八糟。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全？别捣乱，一会就涂完了。要是弄疼你了，我轻点就是了。”
“不是。不是这个疼。”孟寒舟深深地垂眸看他，眼底夹杂着几乎难以掩饰的燥热与窘迫，他莫名其妙腾得起身，抓起褪下来的衣服就往外走，“我出去一会，待会回来再上药。”
他顾头不顾尾，腿间的书被呼啦掀翻在地上，孟寒舟一顿才忽地想起它来。
心道，坏了。
才想回去捡，但已来不及了，那东西已被林笙捡在手中。眼看着林笙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孟寒舟自觉大事不妙，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出去再说。
“回来。”孟寒舟手才扶到门框上，就听背后林笙压低嗓音道，“我不说第二遍。”
孟寒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违逆，慢吞吞地把脚收了回来，低下头没敢看他。
林笙手上的药膏还腻着，黏糊糊的，只能用另一只手夹着书册。
翻了两页，他就都明白了，瞬间给气笑了：“我在这给你上药，担心你留疤。我说了一大堆，你是一个字没听，还偷偷朝我支棍儿？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也太粗糙了，可连这话也没往孟寒舟耳朵里进，他又按了按围在腰间的一圈衣物，嘀咕道，“我能先出去吗，一会来继续挨骂……”
林笙把书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灯苗都微微摇晃：“你出去干嘛，弄脏人家徐小姐香喷喷的园子吗？还有没有廉耻了，站着，自己解决！”
孟寒舟一愣，抬起头小声问：“在这？我自己？”
“不然呢？”林笙没好气道，“还好意思让谁帮你？”
孟寒舟确实是好意思让林笙帮，只是要是说出来，只怕能气得林笙今晚不叫他上床睡觉。他踟躇再三，总归在林笙面前丢脸不算丢脸，他折过身来，手往下探去。另只手一松，腰间衣物就泻开，窸窸窣窣地掉在脚边。
灯火之下，腰间结痂的疤痕，以及一些不该露出的地方，通通一览无余。
林笙正擦着手上的药膏，余光瞥去时，正撞上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鹰狼似的，不管是情愫，还是情-欲，都毫不掩饰，大张旗鼓地朝他宣泄而来。
林笙脸色变了一变，本来就是想让孟寒舟害害臊，谁知这狗东西连“害臊”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那点儿廉耻，早就随着衣服一起掉地上了。
见林笙看向自己，孟寒舟非但不收敛，还来了劲儿，对着他摆弄之余，还难以自抑地唤他名字：“林笙……林大夫，你看看我。”
林笙浑身一下烧起来，他左右转了两步想走，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可孟寒舟正站在唯一出入的门口，他实在没有脸皮直视这种画面，情急之下，抄起空盏，直接把桌上油灯给扣灭了。
眼不见心静总行了吧。
屋内霎时暗了下来，看倒是看不太清了，只有朦胧的一道影子，可湿润水声却愈发刺耳。
还有某人一声叠一声叫他名字。
林笙抽了几口气，恼羞成怒道：“你闭嘴，不许叫我。”
“为什么，不是你让我自己解决的吗？”下一瞬，这道熟悉至极的嗓音猛地出现在背后，贴着脊背往耳朵里钻，林笙猛地吞咽一下，才想避开，就被孟寒舟一掌捞进了怀里，在他耳边戏谑道，“不让我走，你跑什么？腿怎么软了。你是不是也想我做点什么，嗯？”
林笙被迫感受到一个热源，浑身僵硬：“你，你要点脸。不要跟书上乱学。”
他本能想躲避，抬起去推孟寒舟的手臂，却被孟寒舟顺势给绕到了脖颈上。
孟寒舟在他腰间逡巡，撒娇似的附耳：“我不跟书上学，那你教我？我能不能……”话到口边，他哑声一笑，突然想起来，“你教过了，你说这种时候不要问你……那我就自己来了。”
林笙猛地哆嗦了一下，孟寒舟在昏暗中灼灼地凝视他，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太挤了，我有点痛。”
“你，你别得了便宜还……”林笙被撞得一个趔趄，一把攥住桌角，桌子马上就被连带着发出声响，他脸颊的热意一下子就烧带到耳朵，立即就把手松开了，“还卖乖。”
孟寒舟的亲吻不带章法地落下来：“那你别抓我后背，伤还没好呢。要是抓坏了，还得劳烦你上药，到时候又要骂我不懂事了。”
“你能不能不说话。”林笙实在忍不住了，真想把他嘴给缝上，到底哪来的癖好，怎么这么爱在这时候乱说话。
孟寒舟有的放矢，顺从地闭上嘴巴。
不多一会儿，林笙就后悔了，还不如让他说话，只做事不说话自己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林笙一边担心着他伤处结痂会不会裂开，一边又克制着不让他太过分，一边还从数次失神困倦中，被孟寒舟缠绕耳畔的声音强行拉回……没完没了的折腾了小半夜不让睡，都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旺盛精力。
这狗东西，白天蔫蔫巴巴的一会儿这疼、一会那疼，难道是装的，就攒着力气晚上来折腾自己是吧。
“你是狗崽子吗，轻一点。”林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层沙哑。
林笙被折腾的浑身发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等再浑浑噩噩睁开眼，两人已经是在床铺间，孟寒舟趴着沉沉睡着了。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按了按腰，浑身酸胀得厉害，却又意外地清爽——想来是孟寒舟事后帮他擦拭过了。林笙心里又忍不住道，狗东西还算是有点良心。
只是太久没开过荤，这般折腾下来，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了。
林笙转过头看看身边的人，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之前才上的一层药，早被汗气融化尽了。林笙扶着床沿起来，轻手轻脚地过去拿药盒，又给他重新上了一遍。
一顿瞎折腾耗尽了自己体力的孟寒舟，此刻在黑甜中浑然不知，下意识想去搂抱林笙。手一伸开，从掌心里吐出一张纸条来。
林笙捡起来，借着窗纸中洒进来的月光细细一看，见是自己在暖亭中写的那个“喜欢”。
怎么落他手里了？
林笙再看看桌上那本造孽的书，这才恍然发现书皮颜色似曾相识，原来是徐瑷手里的那本。怪不得这家伙很不爱换药，回去路上竟然主动提起要换药，原来是跑回去偷纸条去了。
他要是想要这个，值当的去抢徐瑷手里的？林笙未必不能直接写给他，只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孟寒舟手心空了，既没了他心念的纸条，也没搂到人，正皱紧眉头咕哝着做梦。
林笙把纸条叠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抱着你的纸条睡吧。”
他们这边春光现了半宿，另外一边却是另一幅光景。
直到月上中天，贺祎辗转反侧也没睡着。
他掀开床幔，看到一道映在门上的影子，垂袖低首地杵在门外，一动不动，显然是在为他守夜。他皱了皱眉，唤道：“安瑾，进来。”
没几息，一阵极小的声响窸窣地推门进来了，左手拎着茶壶，右手端着糕点，细致地准备好了一切他夜里可能用到的东西，低眉顺眼地凑到床边问：“殿下，是渴了、饿了，还是屋里冷？奴这就给您添炭火。”
“……不渴不饿也不冷，我不是说了不用守夜吗？”贺祎看了一眼旁边的美人榻，“你睡那儿。”
安瑾连忙摆了摆手，小声：“奴不困，奴习惯了，晚上睡不着。奴守着殿下就行。”
贺祎今日心情不太好，想发作，可也知道对着安瑾发作实属迁怒，最后无奈道：“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当殿下求你，躺下陪你殿下说说话，行吗？”
安瑾哪敢让殿下求他，吓得连忙躬身，跑到旁边的小榻上，拢起衣服把自己蜷在上头：“那，殿下想说什么？奴嘴笨，不知道会不会说……”
贺祎道：“徐公想把徐瑷嫁我，你觉得呢。”
安瑾一怔，随即就回过神来。
徐公是几朝肱骨，门下生徒无数，虽然他对徐小姐不是很熟悉，但有徐公这样的祖父，徐小姐定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好姑娘。
他诚恳道：“那很好呀。难道是徐小姐不愿意吗？”
“……”贺祎又被噎着了，侧身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眨巴着眼睛，好像是真的觉得这很好，“徐瑷，大概也是同意吧。”
那不是更好了吗，安瑾不解：“殿下是不想娶徐小姐？那殿下想娶谁？”
贺祎叹口气，怅惘道：“我如今这个状况，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随时引来杀身之祸，大概谁都不合适娶，娶谁都是在害谁。”
安瑾急急坐起来，脱口而出道：“怎么会呢，殿下是世上最好的人。谁能嫁给殿下，都是她的福气。这是八辈子求都求不来的呢！”
贺祎苦笑，自嘲说：“这福气给你你要？”
安瑾又眨着眼看他，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哑口无言。
贺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偏了偏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投向床前的一片月光。
倘若清云还在，这时候清云一定会死皮赖脸地逗他乐子，大抵会说什么：“当然要啊，我要是正经娘子，巴不得携着娘亲姊妹都一块来嫁殿下呢！”
安瑾沉默了挺久，恍惚问道：“殿下是不是想清云了。奴是不是……没有清云会说话。抱歉，殿下。”
贺祎深吸一口气，烦恼地坐了起来，心道，你这不是道歉，你这是要气死殿下。
安瑾抱着膝盖坐在小榻上，低声说：“要是殿下想要那样的内侍，奴可以学，不过奴不知道清云是什么样的。奴只和他见过两次。”
清云是他娘亲和之前男人生的，那个男人不肯给娘亲名分，娘亲一气之下嫁给别人，生了安瑾。
谁知娘亲命苦，两个男人都先后死了，清云被那边的正妻扔了出来，丢给娘亲。这是安瑾第一次见到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可娘亲也生了绝症，养不活孩子，正赶上内侍所来采选，她临死之际，拿出仅剩的一点积蓄贿赂了采选官，把两个孩子一齐送去宫里了，这才安心合眼。
一进了内侍所，他们俩马上就被分开来。皇宫那么大，他们再也没见过。后来还在做脏活累活的安瑾听说，清云有出息，被皇后选到太子府里做伴侍了，他有一阵还十分羡慕。
那时候，安瑾都还不知道皇后长什么模样。
等再过了几年，又见到清云时，却是在内侍所前的空地上——清云浑身是血，被活活打死，脊柱都断成了好几截。几个老内侍不许他们闭眼，让他们看清忤逆皇帝的下场。
在宫里，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才能保住性命。
安瑾吓得连烧了好几天，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到自己泡在血泊里，血水里还传出清云的惨叫声。往后每次经过那片空地，他都要闭上眼绕着走，他害怕那上面还有清云的冤魂。
他再也不敢肖想什么发达，就想老老实实地在一个偏宫里窝一辈子就行。
他不想熬出头了，他就想活下去。
谁能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和清云的关系被人翻出来，他就像个随意拨弄的筹码，被不由分说地送进了太子府。
安瑾战战兢兢跪在酒气冲天的“废太子”面前，看着曾经他无比羡慕过、如今却无比惧怕的这座冰冷宫殿，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那时太子府里的其他婢子，提起清云都讳莫如深，是故别说安瑾不想成为清云，就算他想学清云，都无处可学。
安瑾小心地说：“所以如果殿下很想念清云的话……请殿下告诉奴，奴该怎么做？奴实在是不太清楚。”
以前清云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过过去的事，安瑾也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清云的事，贺祎如今猛一听闻，竟也哑声了。他心里五味杂陈，起身走到小榻旁，命令道：“躺下。”
安瑾不敢不从，木头似的笔直地躺在小榻上，手脚放好，惶恐地仰视着贺祎。
贺祎抖落开一旁整齐叠着的软被，盖到他身上，又坐在榻边。他细细打量着安瑾，安瑾和清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就算看穿了，也无法从安瑾脸上看出丝毫一点清云的影子。
“我没有让你学谁，我只是和你闲聊几句，用不着这么害怕。”贺祎温和道，“睡吧。”
过会儿，安瑾感觉榻边轻了，有脚步声走回大床，他正要偷看，就听贺祎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睁开眼。”
他吓得连忙闭上眼，规规矩矩地躺着。
许是小榻很软，被子也很暖和，又或许是贺祎在身边让人感觉很安全，闭着闭着，竟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安稳。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一夜种种都被晨曦揭过。
徐瑷端着一碗碎肉粥，看看左侧面露疲色的林笙，显然是一夜没怎么未歇；又看看右侧眼下乌青的贺祎，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眠。
而他俩旁边，是一脸殷勤、满面春光，一直往林笙碗里夹小菜的孟寒舟；和一脸茫然似乎还没睡醒，手里捧着热腾腾大包子，眼神都发直的安瑾。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笙的碗里快堆成小山，他挡住了孟寒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徐瑷道：“抱歉徐姑娘，昨日寒舟借你的那本书，不小心被我用茶水弄脏了，改日再还你一本新的。”
徐瑷心知肚明，只能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贺祎泛起一丝好奇，却问：“什么书，也借我几本，夜里无聊，正好助眠。”
孟寒舟不客气道：“你看不了，不适合你看。你看了也没地方用。”
徐瑷差点一口肉粥呛着，猛地咳嗽了两声。她瞪着孟寒舟，心道，这敢情是你拿回去就用上了！
林笙：……
安瑾昨夜不知怎么睡得天昏地暗，睡到天光大亮，还是殿下亲自把他叫醒的。他正心中愧疚，忙捧着肉包殷勤问：“殿下想看书？殿下想看什么，奴去市上给殿下买一些回来。”
这时徐瑷写道：“你们俩太招眼了，最近明州到处都是人，鱼龙混杂，说不好就有京城来的人，认出你们的身份。你和贺祎最好都不要露面。有事情吩咐我和孟……和他去做。”
孟寒舟夹着包子问：“怎么了徐娘子，写我的名字是会烂手指吗？”
不等徐娘子搭话，林笙已经一巴掌把包子拍进他嘴里了：“吃你的吧，话怎么这么多。”
孟寒舟好歹没噎死。
林笙转头，看向徐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徐姑娘，最近明州是有什么大事吗？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他想起昨夜出去马车上取药箱时，都已经那么晚了，还能看到远处酒楼的喧闹灯火，听到丝竹管弦之声，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今早起来，又听到有醉鬼在扯着嗓子唱嚎，估计是喝了一整夜的花酒。
贺祎明白过来了：“最近是贡期？”
徐瑷点点头。
怪不得徐公让他们赶着秋螃蟹的尾巴来明州，原是冬至至年关之间，是海洲外族进贡的贡期。这段时间，海上商路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海洲船都会停靠在明州港，里头不仅有贡船，还有大小无数商船。
许多商人都会趁着贡期这波人潮，来明州行商贸易，囤积货物，至开春再搭满大梁珍货离开。
所以每逢贡期，街上不仅人多，官兵也多，耳目复杂，确实是不适宜贺祎露面。
“早上我的人从外港来报，说市舶司突然禁严，外港有点不好进了。打听说，是京城通远司要派一个通远使，来明州市舶司监察贡船事宜，还不知道是谁。”徐瑷写道，“正好，我先带你们去晚香凝，在附近挑选铺面。”
孟寒舟噎挺地咽下包子，语气赞同：“嗯，有经商身份遮掩，行事也方便得多。”
前面的方瑕都听不懂，他只听懂最后半句，顿时来了兴致，高兴地立马扯上孟寒舟道：“那走吧走吧！”
孟寒舟脸都噎绿了，嘴皮子还没碰着碗沿，就被方瑕拉出二丈远。
林笙好笑地用小执壶灌了些温热茶水，这才让孟寒舟在咯噔咯噔的马车里喝上了今早的第一口水。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街上挤满了人，有穿着粗布衣衫的百姓，有身着锦缎华服的商人，还有许多打扮奇特的异族人。他们发髻奇异，服饰艳丽多彩，连说的话都晦涩难懂，手里拿着各种新奇的货物，一派繁华景象。
往日许多不易见到的玩意儿，此时都随处可见——什么胡粉、香料，珍珠、珊瑚，还有各种奇珍异宝、新奇玩具，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徐瑷对众人笑了笑，写说：“你们要是有喜欢的，尽管挑选，直接挂我晚香凝的账上，之后让宋贞去结就行了，就当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招待各位。”
林笙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怎能让徐姑娘破费。”
正说着，马车突然猛地一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林笙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幸好孟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稳稳扶住。
旁边的方瑕和二郎则没这么好运了，都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头撞在了车壁上，马上捂着脑袋，嗷嗷叫痛。
尤真坐在前面，往远处望去，皱眉道：“那是不是有人在闹事啊？好像是徐姑娘的晚香凝，门口围了一大堆人。”
徐瑷闻言，连忙掀开车帘，躬身下车。
果然见到晚香凝的门口聚集了一大堆围观的百姓，吵吵嚷嚷，十分混乱。宋贞正带着两个店里的女娘，站在门口，与几个泼皮争辩着，脸色涨得通红。
徐瑷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宋贞的肩膀，比划问：“怎么回事？”
宋贞见东家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气急切地道：“东家，这群地痞流氓来店里闹事，非说我们家的胭脂有毒，说他家里的女人用了我们家的胭脂，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逼着我们赔钱偿命。我让他拿出购买胭脂的购单，他又拿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在这里闹事，还扬言要砸了我们的店！”
众人顺着宋贞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的地上，一块破旧门板上直挺挺躺着个女子，她看着竟真像要死了。
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淡青。有人壮着胆子摸了一下，浑身冰凉，也不见有出气，任谁瞧着，都像是中了剧毒的样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徐瑷转脸一看，目光落在那个领头闹事的身上，眼底泛起一丝冷笑——这不是昨天在码头上，想对她动手动脚，却被她一脚踹翻的那个地痞吗？
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道：“怎么，昨日耍流氓不成，今日来我这，找我赔你那不值钱的命根子？”
周围有认识字的，纷纷哄堂大笑起来：“原是调戏女老板不成，跑来碰瓷来了。”
看热闹的妇人们道：“徐姑娘心善，怎么可能卖毒胭脂？谁家穷姑娘成亲，没钱梳妆的，晚香凝都肯过去帮她梳妆呢！”
那地痞不识字，直到有人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又红又涨，还梗着脖子，嘴硬道：“你别在这里胡乱嚼舌！我今天来，就是找你赔命的！我婆娘就是用了你们店里的胭脂，才变成这副模样的，你必须赔钱，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店！”
宋贞骂道：“购单呢？拿出来，证明胭脂是在我晚香凝买的。若是拿不出来，就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滚远点！”
地痞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慌乱，却依旧嘴硬：“什么狗蛋猫蛋的……我顺手扔了！买了东西，谁还留着那破玩意，你少拿这些吓唬我！”
在他们争吵之际，林笙兀自绕过人群，蹲下仔细打量着这个躺在门板上的女人，一伸手，气息确实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但并无窒息喘促，额上还覆着一层冷汗。
他指尖搭在女子手腕上，她双手冰凉，脉息细弱如丝，快而无力，全无应有的弦紧、洪乱之象。更无口吐白沫、牙关紧闭等中毒的症状。
又翻开眼睑查了查，林笙随即站起身道：“这不是中毒。而是久饥失养、昏死如绝。”他顿了顿，想是这样说其他人听不懂，便转而解释说，“就是好几天没给饭吃，低血糖饿成这样的。再饿一天，只怕是真要气绝而亡了。徐娘子，劳烦准备些浓糖水来。”
徐瑷朝店里摆摆手，有娘子赶紧跑去弄糖水去了。
宋贞一听，当即指着人骂道：“你个泼皮，还有什么话说！你抬个饿昏的人来讹诈，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有人嘲笑这泼皮道：“马老七，你在外头花天酒地，不给你婆娘吃饭，你怎么怪的到晚香凝徐娘子头上？难道是徐娘子不给你家婆娘饭吃的？人家徐娘子是卖胭脂的，不卖饭！”
围观的人听了纷纷大笑，对着他指指点点。
泼皮马老七脸上臊得通红，顿时急了，大叫道：“你胡说什么！你分明就是和这个女人一伙的，想帮她开脱！我婆娘就是中了你铺子里的毒！你们几个毒妇！毒妇！”
他恼羞成怒，骂着就要朝宋贞动手。
“我还有更毒的呢！”宋贞自腰间拽下个小瓶，朝他扑簌一洒，白花花的胡椒粉末扑了马老七一脸。
“嗷嗷嗷我的眼睛！”马老七那还顾得上去拉扯宋贞，顿时疼的嚎叫起来，“我的眼睛瞎了！”
“你不说我们会用毒吗，毒瞎了更好！”宋贞叉腰，又把瓶子朝旁边几个一块来的地痞举过去，“你们也想一块瞎吗！”
众地痞不知道那是什么，纷纷吓得往后退开几步。
“红糖水来了。”铺子里的娘子端着浓浓的红糖蜂蜜水出来，赶紧的扶那女子起来，撬开女子牙关，慢慢地往嘴里喂。
女子虽饿至昏厥，一有东西凑到嘴边，还知道吞咽。喂了一碗多些，那女子原本冰凉的指尖就渐渐有回暖之意，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呼吸也多了些急促，只是还没有转醒的意思。
林笙转身从马车上取下药箱，就要再次上前，给那女人施针。
马老七辣出了满脸眼泪鼻涕，反倒冲出了些粉末，恢复了片刻清明，见状立马冲了上来，骂骂咧咧就要推攘林笙：“你小子碰我婆娘，你是不是也和她有一腿！”
孟寒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将那地痞踹开，狠厉道：“你敢碰他一下试试，哪只手碰的，我就跺哪只手！两只手都碰着了，我就跺你脑袋！”
马老七一屁股摔在地上，被孟寒舟的气势震慑住了，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后背一阵冷汗，再也不敢上前一步，只能在原地气急败坏地骂着。
林笙也不管孟寒舟要教训谁，只专心致志地取出银针，对着那女人的穴位轻轻施针。片刻之后，女子猛地喘息了几声，眼睫瞤动片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舔了舔嘴边的甜味水渍，似饿极惊喜一般四下寻找吃的，晚香凝的娘子马上又端来一碗糖水，不过这碗里搅了些面疙瘩，更能果腹。
女人气虚得坐都还坐不稳，急忙忙地捧着碗就往嘴里灌，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没有进过东西了。
“慢点，娘子慢点，喝完了歇一歇，过会给你下碗面吃。”晚香凝的伙计娘子看她如此狼狈，都不禁有些心疼。她转头就朝马老七大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算是上街讨饭，都不至于把自家娘子饿成这样！”
女人喝了糖水，终于有力气清醒过来，看到四周围了这么多人，又看到那个领头的马老七，顿时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泪水直流。
林笙蹲下来，语气温和地问道：“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饿成这样？”
女人擦了擦眼泪，哽咽着摇了摇头：“这、这个王八蛋欠了一大笔赌债，催债的人天天上门，他、他自己躲出去不敢回来，我在家里替他应付。他一回来，见我还好端端的，就对我拳打脚踢，说、说肯定是我和那些要债的苟且了，还把我关起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她一掀开袖口衣襟，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围观的百姓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抬自己要死的媳妇来碰瓷，太不是东西了！”“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宋贞暴脾气道：“你个混账王八蛋！你还是人吗！你差点把你媳妇饿死，竟然还抬到我们店来，说买了毒胭脂要讹诈我们！”
“什么？”女人这才明白过来，她立刻从门板上跪起来，直朝宋贞她们磕头，“对不起各位掌柜娘子，我家实在不可能买得起娘子们的胭脂，肯定不是娘子的胭脂有毒，对不起，对不起娘子……”
“又不是你来讹人，你跪什么，起来。”宋贞把她拉起来，“要跪也该这个王八蛋跪！”
那地痞被众人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不敢朝宋贞和孟寒舟他们动手，只能破口大骂自己的媳妇，一边推攘身边的围观百姓，冲上去就又要打那个女人。
吓得女人失声尖叫，直往宋贞背后躲藏。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官兵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捕头开口大喝：“谁在这里闹事？都给我住手！”
宋贞抬手指了指马老七，义愤填膺道：“就是他！在这里聚众闹事，碰瓷讹钱！还打自家媳妇！”
四周百姓也纷纷点头佐证，那捕头闻言，立马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官兵：“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官兵们一拥而上，几下就将马老七和几个要开溜的地痞制服，反绑住双手，押了起来。一众地痞还在挣扎着，大声哭喊着冤枉，却也没人理会。
人都捆完了，才有一个主簿吭哧吭哧地赶到，他喘着粗气缓了会，才头疼地朝徐瑷拱了拱手：“徐娘子。怎么又是你这啊。你这儿前几天，不才抓了个调戏良家妇人的流氓吗？”
徐瑷也对着主簿微微颔首，拿起本儿写道：“多谢主簿大人，这回不是流氓，是地痞无赖。”
主簿心道，这不都一样吗。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一些生面孔，便问徐瑷：“这些是……”
徐瑷写道：“一些外地朋友，想来明州开铺子经商。这回多亏了我的这位郎中朋友林笙，他医术高明，一眼就看穿了这地痞的把戏，还解救了这个姑娘。”
主簿闻言，转头看向林笙，打量了一番后，对着他拱手行礼，一溜烟地拍马道：“啊，原来是林大夫，如雷贯耳，久仰大名。林大夫医术高明，实在令人敬佩。”
林笙听着这毫无感情的一段真假贯口，只能跟着行礼笑笑。
主簿又和徐瑷寒暄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去：“那我先走了，徐娘子，算我求你了，现在正值贡期，到处紧得很，莫要再惹事了啊！”
徐瑷如沐春风地笑着目送，一转脸脸色就塌了下来。宋贞替她啐道：“他们这些做官的要是管用，还用得着我们天天出头？呸！”
呸完，她就赶紧叫几个姐妹一块，把这饿昏头的女人给扶进后院。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晚香凝门口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众人一同走进晚香凝店铺，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胭脂、香粉与花草混合的味道，清雅宜人。
方瑕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挨个看了看货架上的胭脂香粉，拿起一个胭脂瓷盒打开，朝手背上试了一点，语气惊叹：“哇，这些颜色真好看，用料也真舍得，怪不得大家都说晚香凝的胭脂最好用！”
“这位小公子识货！”宋贞高兴道，脸上泛起一丝骄傲，“这可是我们晚香凝的秘方。我们晚香凝，向来不屑做做偷工减料的事，原料都是上等的花草，做出来的胭脂香粉，色泽鲜亮，质地细腻，还不伤皮肤。”
林笙也拿起一盒胭脂，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这些胭脂颜色这么好看，若是只用普通的瓷盒盛放，倒是可惜了。以后，我们可以做些各样的颇黎小盒，用来装这些胭脂香粉，玻璃晶莹剔透，能将胭脂的颜色衬托得更加好看，也更显精致，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什么，颇黎，是说真的吗？”宋贞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不过转念又有些懊丧，“可是颇黎好是好，有点太贵了，这胭脂再贵才多少钱，那指甲盖一点颇黎珠子，都够买我们一箱胭脂的了。”
方瑕道：“我们是自己烧的颇黎，不是西域来的。价钱要便宜得多！”
徐瑷这铺子虽说是给宋贞她们开着玩的，徐瑷平日里也不过问细节，只偶尔帮忙定夺些要事，那也没有不想赚钱的道理，可不跟他们客气，走过来写道：“以后这颇黎小盒的事，就拜托你们帮忙，若是真能成功，晚香凝也算你们入一分股。”
林笙连忙摆手：“徐姑娘太客气了。”
说话间，一个五短身材的牙郎乐呵呵地跑了进来，探头就吆喝道：“徐娘子！是徐娘子找我看铺子不？徐娘子在吗？徐——”
“叫什么！一会儿客人都叫你嚎走了。”宋贞打断他。
“嘿嘿。宋娘子今儿个也在啊，你这有没有搁了几年都卖不出去的尾货，什么撒了的磕了碰了的残品，给我便宜卖一个呗！我家娘子实在是喜欢得紧。”
牙郎斜挎着个布包，包里放着周围各色待租铺子的纸卷，他拍拍小包：“你给我留一个，我今儿开了张，肯定来买！”
“搁我这左手倒右手呢。”宋贞笑，“你今天把铺子事办好了，自然给你留一盒好的。”
牙郎是专门负责买卖中介、租赁铺面房子的中间人，闻言自然无有不应：“那是自然！最近刚好来了几个好地段呢！快走吧，再晚些恐让人抢先了去。”
这牙郎常年在明州街巷奔走，对各处房源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见是徐小姐引荐的贵客，当即堆着满脸笑意，问清了是要做什么生意，便领着孟寒舟、林笙一行人，往晚香凝周边的闹市寻去。
先是去了前头一条街的，当街的门脸，左右都是金银铺子。
孟寒舟进去转了半圈都没有，就嫌弃铺面狭窄-逼仄，连堆放货物的隔间都没有，抬脚都根本周转不开。
又去了东边一间宽敞的，那门脸都能跑马，孟寒舟又嫌位置偏僻，藏在巷尾，行人罕至。
再去西边，正正儿的闹市中间，绝不缺人流。孟寒舟又说隔壁是酒肆，整日人声嘈杂、酒气熏天，极易招惹是非。
一行人辗转八条街，从晌午走到下午，牙郎腿都走得发酸了，也没给他挑到称心的铺面。
他实在是没辙了，垂头丧气地去了最后一家，一间街角的二层铺。这铺子已经空了大半年了，里头桌椅装修都有些破败，东家早已举家搬迁，却始终不肯降价租售，是故至今也没有人看上。
这回牙郎也没报希望，只觉得这位贵客如此难伺候，今日怕也开不了张，没办法给媳妇买她喜欢的胭脂回去了。
孟寒舟停下脚步，走上二楼，推开窗户远眺着街道的景象。那边牙郎正在叹气，忽的听孟寒舟点了点头，语气满意：“这家还行，位置、大小都合适。”
牙郎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他临窗而立，身姿都没来由地高大挺立起来。
随即孟寒舟又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再往南一些的铺面？”
牙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地吹捧道：“公子，再往南边，就都是些堆放货物的仓库了，地势偏僻，人迹稀少，根本做不了铺面。您看的这家，已经是这附近顶好的铺面了，位置绝佳，最适合开铺子经商了。”
林笙这一天下来也累够呛，走到窗边就走不动了，随手擦擦椅子就临窗坐了下来。时近落日，天边正烧着一片温柔的金霞，漫过远处的海平面，连带着波光都镀上一层暖金。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拂面而来，林笙撑着下巴远眺，看整个海港都浸在一片安静辽阔的柔色里。
孟寒舟尚在犹豫，这会儿就点了点头：“那行吧，就这间。现在就可以签契。”
牙郎闻言，又问：“那您，是买还是租？”
孟寒舟略一沉思：“买。”
牙郎顿时喜笑颜开，脸上乐开了花。
买铺面可比租铺面的牙佣要高得多，促成了这笔生意，他抽的牙佣，够全家一年衣食无忧了。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马上就掏出契纸笔墨，双手递到孟寒舟面前。心道，贵客哪里难伺候，分明爽快得很啊，性价比这么低的铺子他都看得上，简直是财神爷嘛！
“公子爽快！您签字画押，这间铺面，就归您了！”
林笙见状走近来，拉了拉孟寒舟的衣袖，小声疑问：“就定了吗？不再多考虑考虑，再看看其他几家？”
孟寒舟接过牙郎递来的笔，大笔一挥，就要在契约上签自己的名字。落笔前，他微一停顿，转而把笔塞进了林笙手里，语气随意道：“写你。”
林笙被他握着手，低头仔细一看契纸上的价钱，登时一个目瞪口呆：“这也太贵了！”
这明州的房价怎么这么贵！
见林笙嫌贵不敢签，孟寒舟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这里的窗口能够远眺到外港。以后，我们就能随时观察外港的动静，留意贡船的情况。签你的名字，不起眼，好办事。”
林笙闻言，瞬间心领神会，知道他是有这些打算，也就没再纠结，很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牙郎高兴地说明日就去官府上报备案，就把这里房契给他们送来。
孟寒舟看着他把契纸收起来了，这才对林笙道：“骗你的，因为这里风景好，你坐在窗边很好看。”
“……”
林笙心道，这家伙，又真话掺着假话说。
他想了想，也朝孟寒舟勾勾手指，叫他附耳过来：“你想看海港，这么远能看见什么？我有办法让你看的更清楚。”
孟寒舟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林笙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故意道：“我不说，你自己猜吧。”
孟寒舟：……
这里买卖都落定了，追了一路差点没累昏过去的方瑕才慢悠悠地赶过来，一上楼，见他们这般悠闲：“不会已经签完了吧？这么快，我好歹也是东家吧，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孟寒舟道：“还没参与够？那还有机会。”
那牙郎拿了契约拿了钱，正要美滋滋走，孟寒舟忽地又将他叫住脚：“你做不做卖船的生意？我还想买一条能出海的商船。”
方瑕和林笙异口同声：“船？”
牙郎眼睛都亮了，那买海船和买铺子可又不是一个价钱了！那海船可比买楼要贵好几倍！真要是能撮合买卖成一条海船，他都不敢想自己有多发达。
贵客，这真是天大的贵客！
牙郎生怕孟寒舟反悔，马上点头：“能能能，那肯定能啊！咱明州别的没有，就属船多！我马上去张罗！”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沙洲怪病
这牙郎果然是个办事利落的主儿, 翌日天一大亮，他便踩着早点摊上馅饼的香气登门来了，孟寒舟与林笙也刚用过朝饭, 嘴边水渍还没擦干净呢, 就见他笑眯眯地进门。
几个少爷们这时候都还没睡醒呢。
牙郎手里捧着一叠船单, 躬着腰往桌上一滩, 就嘴皮子利索地开始逐一细细解说。
船单上写得很是详尽, 船型如何、长宽几丈、所用木料、船龄、吃水多深、报价银钱等等, 连船板有无蛀损、帆索是否完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含糊。
林笙看得眼花缭乱, 一瞧价格，更是贵的心脏骤停。
他对造船航海一窍不通, 此刻也插不上半句话, 坐了会后便想起了自己缺了的哪些药材——他们几个之前在谢伯船上轮番病倒，常备药消耗了不少，便准备上街去买一点，有备无患。
孟寒舟正入神听着牙郎讲解, 听林笙说了两句什么，头也没抬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才骤然回神, 当即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嘱咐道：“别自己去，让二郎带两个护卫跟着你一块去。”
“知道了，你好好看船吧。”林笙轻轻应下。
二郎本就憋得发闷，一听能出去闲逛, 当即喜上眉梢，麻利地招呼了两个护卫, 快步追上林笙的脚步。
一行人出了院门，就往前头热闹的街巷里去。
彼时正值早市，沿街摊贩林立，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林笙刚走出百余步，便瞧见街角围了几个路人。
走近一看，竟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旁跟着个四五岁的幼童，正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篓，边走边叫卖些木雕小玩意儿——有巴掌大的小木船、憨态可掬的小人儿，还有木小马、木鸟之类的，想来是靠小手艺换些口粮。
围观小孩子们喜欢的，就是种竹知了，细竹筒制成的知了身子，贴了木片翅膀、眼睛，头上蒙一层薄纸，穿了一条细棉绳。一拉棉绳，就会“吱——吱——”地叫。
逗得小孩儿们合不拢嘴，纷纷扯着大人的手要买。
少年一开张就来了生意，自然喜不自禁，一手忙着收钱，一手忙着递东西。
他身边幼童小脸蜡黄，跟着走了几步便瘪着嘴嚷嚷腿疼，头疼，身子摇摇晃晃地挪不动脚。
少年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腿，但也没说休息和回家的事儿，只轻声哄了两句：“阿弟再忍忍，等把这些卖了，哥就带你回家去喝糖水。”
小童听话，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一步慢一步地跟在后头。
前头少年才掏出个木鸟儿介绍，忽然身边小童大口喘着粗气落后了几步，身子一软，紧接着就直挺挺地倒在石板路上，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沫来。
围观买客吓得一阵惊呼，纷纷退散开来。
少年闻声一回头，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过去把幼童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弟！阿弟你别吓哥啊！”
旁边有个老汉，见状上前想要搭把手，谁知那到底的小童在吐了两口血后，眼神涣散起来，忽地嘴角就咧出一抹弧度，竟诡异地咯咯怪笑起来。
这笑瘆得老汉头皮发麻。
他身旁的老妪赶紧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死老头子，别碰！你看这俩娃脸色青得吓人，那笑也邪性，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上晦气！”
老汉闻言，脸色一变，当即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周遭的路人也纷纷面露惧色，下意识地绕开这兄弟二人，先前买了他们木雕玩具的也赶紧都扔了回来，生怕沾染上所谓的“邪祟”。
原本热闹的街角，这一瞬间竟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阿弟……”少年看着弟弟诡异的模样，又看着四散躲开的路人，急得眼泪直流，依旧舍不得撒手，他摸索着腰间的水壶，想给弟弟喂两口水缓一缓。
林笙本在看木雕玩意儿，忽的遇此变故，忙挤过人群，伸手去摸小童的脉。见少年一脸惊恐，他忙解释道：“别害怕，我是郎中，且让我看看。”
少年一听他是郎中，赶紧把怀里弟弟送出一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动作。
林笙细细打量了幼童的面色，只见这俩孩子都仿佛是晒了一身古铜色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也泛着暗紫。
这小童瞧着就营养不良，十分虚弱，手臂瘦短。不能以寻常三指切诊，于是他左手握住小童的手，用右手食指去按小儿的腕间，以一指定三关法诊脉。
这脉象结代，切之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断断续续，是心律失序之兆。
可单凭脉象，一时也辨不出吐血怪笑的根源。
他追问少年：“你弟弟近日除了家常饭食，可曾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以前有没有吐过血？”
少年一时想不出来，连连摇头，哭着说道：“就是家里寻常做的糙米饭、酸齑、菜团子之类……”
林笙心下飞快转动，莫非是饭食粗硬划伤了幼童食道，导致的吐血？那也不应当有怪笑之举。这怪笑……更像是脑病。
林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少年手里的水壶，壶口还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他伸手接过水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醋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涩气，绝非寻常该有的味道。
“这壶里装的是什么？”林笙抬眼问道。
少年哽咽着回话：“是、是醋水，阿弟路上渴就喝了一些。”
林笙又凑近闻了数次，壶中的腥涩味愈发清晰，他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温声哄着幼童张开嘴，取过自己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清水让幼童漱了漱口，再凑近幼童的口鼻一闻，一股淡淡的锈味扑面而来，与醋水的腥涩气如出一辙。
林笙神色一紧：“这醋水你们日日都喝？”
少年惶恐地点点头，慌张道：“是醋水有问题吗？可我们村里天天都喝这醋水。我们那儿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说醋能避邪神，身子不舒服了喝两口就好，从来没出过事……我阿弟不会真的撞邪了吧？”
林笙心底暗叹这习俗真是害到人了，却也没时间多言，当即转头对二郎吩咐：“快，把这孩子抱回去，再取几颗新鲜鸡蛋，只留蛋清，速速拿来；另外煮一大锅甘草汤，越多越好，端过来！”
二郎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跑。
护卫也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童抱在怀里。
还好出来的不算很远，林笙起身温声安抚道：“莫怕，你弟弟不是撞了邪，你先跟着我回去，我能施救。”
少年顾不上问他究竟是谁，只听他说能救弟弟，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跟着去的。于是二话不说扛起那篓子玩具，就小跑着跟着林笙回了宅院。
一行人冲进来时，吓了孟寒舟一跳，抬头就见林笙带着个陌生孩子回来，护卫手里还抱着一个不时怪笑的，这模样，实在是诡异。
那牙郎哪见过这场面，也吓得躲远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孟寒舟问。
“刚一出门，就遇到这孩子当街吐血，没办法，先抱回来了。”林笙接过二郎端来的蛋清，搅匀了些，就一点点灌进幼童嘴里，“还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先护胃排毒再说。”
蛋清滑入胃腑，立刻在糜烂的胃肠黏膜上覆上一层保护膜。
待蛋清吸收一些，缓了一刻钟，那边甘草汤也煮好滤凉了。
林笙又耐心地给幼童小口灌下，有个徐宅的侍女过来接手，他叮嘱道：“接下来半个时辰，就这样小口、频繁地喂，激他多尿，若是中间吐了也无妨，吐出来是好事，能把肚里的毒物排出来。”
牙郎远远地抱着个廊柱，看着孩子时不时怪笑一声，中邪似的，瘆道：“他、他怎么还在笑……”
“这是毒素扰脑。”林笙守在一旁，声音沉稳，“这不是中邪，是神志谵妄。需得不断补水利尿，尽快多把毒素从尿里排出去。毒一退，脑子清明，笑自然就停了。”
孟寒舟皱眉问：“这什么毒？好端端的，一个小儿怎么会中毒。”
林笙得空又观察起那少年带来的醋水：“你们平日里煮醋水，用的是什么锅具？是不是铁锅？”
“就是家里常用的砂锅瓦罐，旧铁锅是有，一般也不煮水。”少年抹着眼泪回道。
林笙拿起那壶醋水，倒了一碗在瓷盏里，颜色上是淡淡的红褐色，的确是醋水的颜色，看不出什么。刚要凑近品尝，孟寒舟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神色紧张：“这能喝吗，万一也中了毒怎么办？”
“这么丁点小孩喝了才这个程度，我这么大个人了，尝一下没事的。”林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心，随即用指尖沾了一点醋水，抿在舌尖，尝清味道便立刻转头吐掉，“好重的铁味。这你们也喝得下去？”
说话间，幼童便被喝进了几小碗甘草汤下去，没过多久便开始排尿。
一连连尿带吐了三四次，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不时的怪笑也消失了，脸色虽依旧难看，却舒缓了许多。恍恍惚惚的，幼童慢慢清醒，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肚子好痛……”
少年看他真的醒过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郎中救我阿弟！谢谢各位贵人！”
林笙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弟弟饮了脏水而至中毒，腹中还会有些隐痛，我再给你开张药方。你们回去后每日服药养护。只是这醋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这水里不干净。”
少年惊悚：“不干净……是、是有鬼……”
林笙失笑：“哪有鬼，不干净的意思是，不能饮用，也不能用来煮汤做饭。这水里脏，大约是被铁屑污染了。”
他正思忖这铁屑从何而来，少年愣了一会，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笙连连磕头，哭求道：“郎中贵人，求您发发善心，去我们村里看看吧！”
“村里好多孩子都得了这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后来村里老人给请了仙师，仙师看完说是村里祖上做了恶事，坏了风水，沾上吃人的邪祟，就卖给我们符水喝，可喝了也没用，好些孩子都没挺过去……”
少年哭道：“您能救我阿弟，一定能救其他人！还有我爹娘……”
正哭诉着，徐瑷从门外走进来，她刚一早去了趟晚香凝，赶巧儿就听到这些，不过她神色平静，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写道：“你们是从北沙洲岛来的？”
林笙将纸条上的问题问过少年。
少年诧异点头：“贵人怎么知道的？”
徐瑷沉默片刻，眸色微沉，朝林笙写道：“去一趟吧，你们去了便明白了。”
林笙心中狐疑，徐瑷一听就知道是北沙洲岛的事，想必其中另有隐情。看着少年哀求的眼神，他当即点头应下：“好，我随你们去村里看看，若是能治，定不会袖手旁观。”
少年喜极而泣，赶紧抱上刚恢复一些的弟弟：“我给贵人们带路！”
孟寒舟见状，吩咐护卫备好马车，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驱车往北而行，朝着北沙洲岛赶去。
马车驶出明州城区，一路行至北郊河口，远远便望见一座狭长的岛屿，夹在南北入海河口中间，四面环水，是座冲积岛。岛上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只有起伏土坡与低矮屋舍。
“渡了河，那就是北沙洲岛，这整个岛就是北沙洲村。我们得在这换渡船过去。”徐瑷写道。
岛上百姓出入，全靠渡口的沙船摆渡，眼下岸边无船，唯一的船夫正在远处摇着橹载人渡水，他们一行得多等一会儿了。两个孩子受了惊，这会儿正在车上依偎着打盹。
徐瑷写罢的纸条才收起来，未几，从身后官道上便纵马飞尘地来了个人影，瞧方向，也是来渡口。
她抬手遮一遮日光，看清来人后，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举在一旁等他来看：“哟，这不是日理万机的府尹大人吗？”
孟寒舟多看了一眼，原来这便是明州府尹，倒是丰神俊朗，只是许是公务压身，眉宇间总绕着一股疲惫。
俞言见确是徐瑷，脸上先是松了几口气，又看清她纸上字迹，尔后便化为无奈，只得下马行礼：“徐小姐，久未见了。下官最近实在是有些忙碌，不知徐小姐和徐公贵体可佳？”
徐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道：到底是忙的没空见，还是躲着不敢见，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又撕下一张纸，问：“俞大人既然这么忙，大清早地跑这来干什么？”
俞言实在是有些怕了她了，徐小姐是窈窕淑女不错，可也实在是太爱管闲事，动不动就跑来问他东家事、西家事他这个府尹到底管不管。
他虽是府尹，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有的事，他虽有心管，却也实在是管不上。
可偏生这位是恩师徐公的孙女，他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供着，实在惹不起了就只能躲着。
谁想到徐瑷跑来渡口，让他躲都躲不过去，一听说，就赶紧来追了。
俞言苦笑着，低声道：“徐小姐，这北沙洲村上怪病频发，你也是知道的。徐公把小姐交到我明州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顾好小姐……小姐别再让下官为难了。”
“我何曾让你为难过，你解决不了的事，我也没有再去提第二遍吧？”徐瑷徐徐写道，“如今我找到了能解决的人，用不上你了，你也休要拦我。”
俞言以为她还在气上次拒绝她的事，只好告饶道：“那明州市舶司直隶京城，确实不在我的管辖范畴，我是有心也无力啊……徐小姐，莫再因为此事执拗。”
徐瑷纳闷：“谁与你谈市舶司了，我是要去解决北沙洲岛的怪病。”
“这……”俞言愁苦死了，这都是险地，有什么区别吗。
更何况，这跟着的几个……他环顾打量了一番孟寒舟和林笙，都是男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向徐公交代？
渡船很快就摆了回来，船上老翁可不认识这几个人，只吆喝着问：“上不上船咯？”
徐瑷一提裙摆，就迈上去了，林笙也唤醒了两个孩子，一并上船。
俞言见状，也只能跟着去，总不能让徐公孙女独自和一帮男人去孤岛上吧？
众人弃车登船，木船缓缓驶向沙洲，海风扑面而来，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绝非正常的海风味。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绿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林笙俯身舀起一瓢河水，只见水色暗沉浑浊，里面还混着细碎的杂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瑷有些忍不住，拿袖口稍掩了掩口鼻。
身旁的少年叹了口气：“这还算好的呢，等开春天气热了，水面上会盖一层厚厚的绿藻，黏糊糊的臭得很，船夫隔三差五清理，可清完没几天又长出来，根本管不住。”
孟寒舟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水面，故意看了俞言一眼，问道：“这般严重，官府就不曾派人管过吗？”
这话问的，不是直接朝府尹脸上打吗，俞言刚要开口。那少年先道：“管过几回，可年年都这样，久而久之，也就管不过来了。村里人本就不多，这两年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稍微有点积蓄的都搬去城里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穷民，守着祖屋不肯走。”
少年面露苦涩：“起初只有小孩犯病，这两年大人也跟着遭罪，浑身虚、骨头疼，已经好几年了，我爹娘也没钱搬家，只能苦苦熬着……”
不多时，渡船靠岸，众人踩着湿滑的木板下船，少年领着众人往村里走。
下了船，林笙注意到，岸边的河泥有些微微发红。
“几位贵人，村头那个就是我家。”少年抱着弟弟，指着不远处道。
村口正有一男一女在舂糙米，妇人一抬头，见早上还好好出门的小儿子，竟然病得没个人样，当即哭着扑了上来：“小宝！这怎么了！”
男人也面露焦急，少年连忙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爹娘，是这个林郎中，还有各位贵人救了阿弟。不然阿弟今天在城里，差点也被脏东西吃了……呃，不对，贵人说了，这不是脏东西，只是水里有毒才得上的怪病。”
得知是林笙救了孩子的命，夫妻俩感激涕零，忙就要对着林笙磕头。
林笙摆摆手：“还是先照顾孩子吧。我们带了几副药来，先给孩子煮上。”
“我们家早前还有个娃，也是得了这怪病，吐血怪笑，没撑过三天就没了，仙师说是招了脏东西……”妇人抹着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炉子上座锅，声音哽咽，“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岛上，以前都好好的，怎么就这几年这么倒霉啊。”
林笙细细打量夫妻俩，只见他们肤色同样暗沉青灰，身形消瘦不堪，走路时一瘸一拐。尤其这位妇人，操劳多年，中毒比强健的男人要深一些，指甲上已显露出灰褐色斑纹。
他当即问道：“二位近些年来，是不是时常觉得四肢无力，常有恶心、肚疼，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
夫妻俩一惊讶，连连点头：“正是！郎中您说得一点不差！”
俞言本是来跟着徐瑷，怕她出事的，此刻见这个郎中说的头头是道，像是当真有办法治这里的怪病。心下不由也严肃起来，仔细竖耳去听。
“这里水土出了问题。”林笙沉声说道，又问，“方便让我进家里看看，再取些井水瞧瞧吗？”
“当然方便！贵人快请进！”男人连忙侧身引路，带着众人进了低矮的土坯房。
屋内陈设简陋，墙角堆着几罐腌制的酸菜，桌案上摆着醋罐儿，还有小竹筐里晒制的梅子柑橘零嘴，看得出来，这家人是真挺爱吃酸的。
见林笙目光落在零嘴上，妇人叹气说：“咱们岛上种不了良田，只能在坡上种些柑橘、梅子，低处种点豆子油菜，祖祖辈辈都爱吃酸，这口味传了好几辈子了。就是这两年邪门，低处的菜田怎么种都死，杂草却疯长，除都除不干净，日子越来越难熬。”
这北沙洲岛是千年来河水冲积而成，春秋时节河水丰沛，淡水冲刷下来，日子尚且过得去；可到了秋冬枯水期，海水倒灌，河水变得又苦又涩，百姓不敢直接饮用河水，全靠打井取水度日。
林笙一边听着，一边走到院前的水井旁。
孟寒舟忙过去，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给他看。
只见木桶内壁附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水垢，摸起来粗糙涩手，林笙舀起一勺井水，凑到鼻尖轻嗅，再浅尝一口，虽没有海水苦涩，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涩味，与那醋水中隐约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到这里，林笙心中已然了然，转头对众人道：“肯定是这里地下水被铁屑污染了，百姓长年累月喝这种水，必然会导致慢性中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铁毒攻心，会损伤心神，引发谵妄癫狂，那诡异的怪笑，正是中毒后的症状，并非什么撞邪。”
孩童爹喜道：“太好了，不是邪祟，我就说咱祖辈住着的岛，哪可能有什么邪祟！”
“不过，你们酷爱喝醋，也加重了病情。”林笙耐心解释下去，“酸醋会与铁发生反应，加速铁融入水中，使毒性更强。成年人脏腑强健，中毒反应慢，可幼童体弱，极易引发急性铁中毒……就像今天这个小童一样，十分危险。”
俞言眉头紧锁：“可这岛上并无铁矿，何来铁屑？”
那林笙就不知道了，他只负责观察病因。
俞言连忙问道：“既知病因，你能治好他们吗？”
“我可以开些保肝利胆、排浊解毒的药汤，缓解眼下的症状，可也只是亡羊补牢。”林笙神色凝重地说，“根源在于这水，浅层井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要么往地下打深水井，避开污染的水层，要么从岛外上游运来干净的淡水供百姓饮用，否则久而久之，岛上所有人都会遭重，尤其是尚未长成的孩子。”
只是打深井、运淡水、清理河道等，都是民生大事，得需要官府出手整治，等待来年丰水期淡水反复冲刷，这沙洲的水质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尤其是，需查清铁屑污染的根源，以防再污染。
俞大人当即开口：“打井之事，我回去马上办，开春之前一定落实。新鲜淡水今日回去我便差人去备，多运些来岛上，供村民取水用。”
一家人听得热泪盈眶，再次躬身行礼，千恩万谢。
徐瑷目光扫向他，勉强高看了一眼：“这还有几分当官的样子。”
俞大人讪讪。
他岂能不知这里的事，近年明州沿海怪事频发，北沙洲岛的怪病只是其中一桩，他此前派过郎中来看，都查不出缘由。每逢倒灌，这里的病情就额外严重一些，后来查来查去，郎中也说不清楚，最后猜测许是季节性疫病，他们也束手无策。
此事只能就此搁置。
如今听了林郎中一席话，俞言倒是有了猜测，这铁屑污染，怕是与海水倒灌脱不了干系。
俞言摩挲着指尖，忽然看向海港的方向，眸色一沉。
“既然病已查清，我们也不久留了。”孟寒舟牵上林笙，“把排毒的药方给村里人，让他们先吃着药调理，我们已尽到郎中之责，剩下的则要看官府的了。”
俞大人忙心悦诚服地朝林笙拜了一拜：“多谢小先生。今日若非小先生解惑，岛上百姓还不知要受苦多久。眼下也至正午，小先生若不嫌弃，俞某当请小先生过府一叙，略用些寒薄餐食。”
孟寒舟不悦道：“既然知道寒薄，就别拿出来嫌丑了。”
俞言：……
徐瑷无声发笑，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直接拍在了俞言身上。俞大人揭下来一看，上书四个大字：快、去、挖、井。
许是他们这几个生人上了岛，不多时，村里其他百姓都忍不住出来张望。林笙叫他们都靠近来，一个一个地观察过去，验证了确实都是类似的中毒症状，这才放心。
他借了徐瑷随身的笔，留好了一张利胆护肝的方子，叮嘱村子里的大家，光喝药调养还不够，一定要切记万不能再饮用河口里、或者浅井里的水了。
孟寒舟趁机把俞言推到前面，高声喊道：“你们放心！今日府尹大人在此，必会为你们做主的！刚府尹大人已经答应了，你们开春之时一定都能喝上甘甜新鲜的新井水！”
“真的？”
“真是府尹大人？”
众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就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俞言包起来了。
“稍安勿躁，大家稍安勿躁啊……”
等俞大人好容易安抚了百姓，从人堆里挤出来，徐瑷早已跟着孟寒舟等人先一步上了回程的渡船，还远远地在渡河上朝他挥挥手。
俞言：“……”
终于摆脱了碍事的人，徐瑷施施然坐下来。
孟寒舟也终于能够畅所欲言，转头问徐瑷道：“是不是外港的船有问题？”
这北沙洲岛是河海交界处冲积而成，地下水层本就不稳，丰水期与枯水期交替，再加上海水不时倒灌，海岸的铁屑被潮水冲刷，又沿着河床泥土渗入了浅层井水中。
但海水倒灌只会带来咸水，不会凭空生出这么多铁屑，这附近又无铁矿，想必是人为所致，铁屑只能来自于外港的船上。
然后又顺着海潮倒灌进了河口，北沙洲岛这才首当其冲。
徐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应了，写道：“恐怕是。外港近日泊了不少越洋大船，光千吨海船就有七八艘，也不知载的都是什么，你总不能一个一个上去查吧。再说，外港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孟寒舟闻言，反倒勾起唇角，指尖轻轻一扣膝头：“谁说进不去？我本就打算购置海船，既是买船，牙郎牵线，按规矩验货，没道理不让我验一验吧？”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千里镜
孟寒舟是真想去验船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林笙睡着觉听见他叽叽咕咕，凑近了一听，他在梦里和人船东家讨价还价, 说人家船漏水, 得砍八百两。
给林笙逗乐了, 还以为这家伙花钱如流水, 看不上那点金银粪土呢, 原来也会捉襟见肘。
孟寒舟他这边闷头研究了好几天, 挑的格外细致，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满意, 一直没遇上心仪的，把人家牙郎又愁的在背后抱怨他“难伺候”。
不过, 好在, 码头上先传来了一个不算很意外的……意外之喜。
——是第一批烧制成功的颇黎器顺利运抵明州了。
而随船而来的，还有两个让众人都万万没料到的故人。
这日林笙正坐在廊下，细细修剪晒干的药材，安瑾则在旁边帮他捣药臼, 满院都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郎跟个猴儿似的, 一步飞过门槛, 就狂奔着冲进来, 嗓门亮得能把人喊聋：“林郎中！快来瞧瞧是谁来了！保管你想破脑袋也猜不着！”
林笙咔嚓剪断一截甘草，头也不抬地随口笑道：“谁呀，把你兴奋成这样？”
他抬头看清二郎身后跟着的两道身影时，手中银剪顿在半空, 一时真的惊讶万分，意外道：“秋良, 卢钰！这可真是没想到，怎么是你们俩来了？”
二郎兴冲冲道：“是吧！我去码头上接船，看见他俩出来，也吓我一跳呢！”
自从上岚一别，大家相隔甚远，平日书信往来虽没断过，但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林笙忙叫他们坐下，端出一壶才煮好的温阳脾胃的养生药茶来，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两人。
秋良较之从前壮实了不少，肩背挺拔，眉眼间褪去了些青涩，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干练。
卢钰倒依旧是那副恬淡安静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神色却比以前清亮开朗了许多，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看来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也都在悄悄变化。
“家里一切都还安好吗？你们怎会突然来了明州？”林笙落座后，斟了茶盏递给卢钰后，温声问道。
秋良实在是渴得厉害，也顾不上客套，端起茶盏便猛灌了两杯，才长长舒了口气，舒朗着点头应道：“家里、铺子都好，托二位郎君的福，一切顺遂！”
“我把祖传的秋家酒给酿出来了，还照着你们先前提的蒸酒法改良了方子，酿出来的酒清甜醇厚，在南边销路好得不得了，铺子都快忙不过来了！”
秋良高兴地比划道，“这不是听说，明州铺子里急需一批货物，我便索性装了一船酒与南边的稀罕货送过来，顺道带着卢钰出来走走，见见外面的天地，总窝在上岚也闷得慌。”
林笙担心地问：“你这样把卢钰拐带出来了，卢大哥能放心吗？”
卢文不是向来都把卢钰当眼珠子护着的吗，出个家门都能担心得不得了，能舍得放弟弟出来走南闯北？
秋良摆了摆手，一脸毫不在意的爽朗模样：“有什么不放心的！卢大哥如今忙得脚不沾地。他原先那间白事铺子不做了，如今在万物铺帮着打理账目、照看铺面，卢大哥稳重心细，比谁都靠谱。我这次出来押船，铺子里的事全托付给了卢大哥，我一提要带卢钰来明州这繁华地界开开眼界，他举双手双脚赞成呢！”
卢钰捧着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闻言朝林笙说话的方向转了转脸，轻声开口道：“林郎中，你走之前教我的那几套穴位，我日夜勤练，早已全都记熟了，寻常的腰酸背痛，我都能帮忙按着穴位缓解了。”
林笙笑着点头夸赞：“那很不错。你们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便多住些日子再走，别急着回去。我再教你几套更实用的推拿手法，等你全都学透了，往后便能自己开一间按摩推拿店，到时候挨着魏璟的药铺一块儿营生，彼此也有个照应。”
“嗯。”卢钰很开心地点点头。
秋良刚放下茶盏，便想起在船上见到的颇黎器，当即双眼放光，语气激动地开口：“对了林郎中，我见到你们烧出来的颇黎了，真漂亮，晶莹剔透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物件！”
二郎听了这话，立马挺起胸膛，一脸藏不住的自豪：“这算什么！往后咱们还要烧更精致、更漂亮的颇黎，到时候把家里屋里屋外都摆满颇黎，连屋子都用颇黎砌，羡慕死旁人！”
逗得秋良几人一直笑。
“对了。”二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转身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没过片刻，又攥着袖子神神秘秘地跑了回来，两只袖口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他凑到众人面前，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快别光顾着闲扯，给你们看看林郎中新琢磨出来的好东西，保证你们见都没见过！”
秋良被他吊足了胃口，连忙往前凑了凑，满脸好奇地追问：“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快拿出来瞧瞧！”
“铛铛铛！”二郎咧嘴一笑，双手往身前一摊，掏出两样奇怪的物件。
两个皆是筒状模样，一只通体漆着温润的红漆，筒身还细细绘制着缠枝莲、如意纹等吉祥花草，做工精致；另一只则是通身素净的白铁打造，看着朴实厚重，别有一番质感。
“这是什么？”秋良满心疑惑，伸手拿起那只漆木筒。
指尖拂过光滑的漆面与细腻的纹路，只觉触手温润，筒身两头嵌着透亮的颇黎片，晃了晃，还能听见内里传来哗啦啦的细碎声响，一时摸不透用法。
无意中，他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眼，蓦地惊了一大跳，险些失手把它摔了：“我的天！”
一阵手忙脚乱，秋良把它抱在怀里，惊魂未定间又难掩兴奋，瞪大双眼看向二郎：“这、这是什么奇物？”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惊喜，再次将它举到眼前，眼底瞬间盛满绚烂的光彩：“哇！好漂亮啊！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花，还会跟着转动变样子，真是奇了！”
“林郎中说，这叫万花筒！”二郎叉着腰，仰着下巴，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林郎中把做法教给我，我画了图纸送去颇黎窑，让匠人照着做出来的，没想到竟这么好看，精巧吧！”
一旁的安瑾本安静地站在角落，瞧见众人围着新鲜物件热闹不已，也小步挪了过来，默默盯着“万花筒”观察，满是好奇，却有点拘谨，不敢出声。
秋良还不认识安瑾，虽然自己也没看够这新奇玩意儿，但见他满眼好奇，当即笑着将万花筒递了过去：“给你玩玩，快瞧瞧这新鲜东西。”
“谢谢秋郎君。”安瑾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学着方才秋良的样子，将万花筒凑到眼前对着天光望去，当即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哇……”
秋良看着安瑾与自己方才一模一样的惊叹模样，忍不住捧腹而笑。
林笙叫人抬上来一想颇黎器，打开箱子检查了一番，每只器具都不太一样，看得出都是手工品，还不算量产的地步，但也很稀奇了：“匠人已学会吹制法了？这比之前的还要透明，是又改良配方了？”
二郎点点头答：“林郎中你走之前说颇黎是要靠吹的。那老师傅就日夜不停地琢磨，无意中就发现，炼化的时候再加一些石硝，可以让颇黎液更软、更容易吹，而且离火候又剔透了好几成！”
就是发现了这个，一下子就把颇黎吹制的速度提了上来，手艺熟练的师傅，一天就能吹出二三十个造型不同的颇黎瓶子。
正热闹地跟大家介绍着，方瑕与尤真从新收拾的万物铺里赶了过来。
他们前些日子托了徐瑷在明州市上的人脉，低价收了一批九成新的家具与货架，连日忙活，终于将铺子收拾得规整妥当，这两日正盯着匠人给门窗重新刷漆。
一进院门，便瞧见许久未见的秋良，又瞥见众人围着争抢什么新鲜物件，连寒暄的功夫都顾不上，快步凑上前，语气满是急切：“什么好东西这般热闹？快给我们也看看！看一眼嘛！”
一群少年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笑声满院飘散。
唯有卢钰目不能视，无缘得见那新奇物件的模样，不过他尚未来得及泛起一丝落寞，二郎便咋咋呼呼地抓住他的手腕：“还有别的好东西！用颇黎珠串的风铃，挂在窗下，风一吹叮铃铃的，煞是好听，跟落雨似的。”
说着就拽着他就往外走，语气欢快：“我带你去拿！”
一群堪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人，被眼前这些晶莹漂亮的颇黎物件勾走了心神，又冒出一团团的青涩心性，挤在一处嬉笑打闹，你争我抢，热闹得不像话，整个小院跟一群鸡鸭开了锅似的。
林笙正笑着摇头，目光扫过桌上，瞥见被众人遗忘的那支白铁筒，便随手拿了起来。
这才是真工实料打造，足足两掌多长，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外层既没有华丽柔润的漆面，也没做精美的錾凿，只在手握的转筒处包了层牛皮。
他举起来，也是对着眼睛，眯起眼朝外望。
正瞧着远处盆景上慢爬的蜗牛，忽的一只硕大的漆黑的眼珠子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好险给林笙心脏吓断了一拍，他呼了口气，略带嗔恼地看着突然出现面前的人：“怎么一点动静没有，要吓死我么。”
“分明是他们太吵了。”孟寒舟在后面看卷宗，被他们几个吵得头疼，这才出来看看。
他微微俯身凑近，偏头看向林笙手里的白铁筒，眼底泛起好奇，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笙的耳畔：“这铁筒子是什么？”
他说着伸手去碰，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笙的掌心，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林笙手心一蜷，索性给他了。
孟寒舟细细打量着手中物件，发现这铁筒可伸缩拧动，两头嵌着圆形颇黎片，又想起方才林笙将其凑在眼前的模样，当即依样画葫芦，抬手架在眼前朝外望去。
于是下一刻，孟寒舟果不其然也发出了一声怪叫：“嚯！”
他连忙放下，抬眼望向远处，又迅速将镜筒架回眼前，再次望去，又是一声满含惊叹的：“嚯嚯！”
“嚯嚯什么，你是小猪吗？”林笙好笑道。
孟寒舟墨色的眼眸亮得惊人，满是兴奋与灼热，他这才回过神来，紧紧盯着林笙，语气激动：“这铁筒，就是你前些日子跟我提起的，能看到很远的东西！真的精妙！”
林笙笑说：“它有名字，叫千里镜。”
“千里镜……”孟寒舟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底满是喜爱，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镜身。
他起身往后退了几大步，又将千里镜架在眼前，回过头望向林笙。
透过镜片，林笙的眉眼被无限放大。无论是微微颤动的眼睫、鼻尖细碎的绒毛，还是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他心头猛地一热：“好神奇，果真能揽千里之景，尽数收于眼前。”
孟寒舟握着千里镜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已然翻江倒海。
这东西，莫说用来探看码头船只，若是在战场之上，斥候们人手一支，哪怕隔着山头，也能把敌方大将的锅里有几粒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这也太逆天了。
他拿着千里镜细细描摹着林笙的眉眼，从喉结又看回微微开合的唇瓣，连唇上淡淡的细纹都看得真切……好像唇上缺些水，需要润一润。
林笙像是心有灵犀，知道这家伙在看哪里似的——那双勾着孟寒舟的唇动了一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无声地摆出一个口型。
孟寒舟盯着那抹唇，恍惚间竟也读懂了唇语，老实地从眼前放下千里镜，乖乖走“过去”。
林笙微微抬眼，抬手抚摸镜身，低声道：“千里镜耗费了不少功夫，眼下只做了这一支，你若是毛手毛脚弄坏了，可就再也没有第二支了。”
孟寒舟眼底涌着欣喜，直接侧头在林笙嘴上亲了一下，终于滋润到了这双微微干燥的双唇：“就知道林大夫对我最好，我晚上以身相许，好好报答林大夫。”
“……少来。”林笙推开黏糊在身上的孟寒舟，“你那是报答，还是报复？”
孟寒舟笑得没心没肺的。
刚到的秋良、卢钰与其他人都不太熟，但打闹了一天下来，晚上便就已经亲亲热热地坐在一桌吃饭，商讨要如何卖这些颇黎器了。
他们的铺子还没漆好门窗，没法开业。就让徐瑷得了先手，抢先就让宋贞拿了一匣子万花筒，说摆到晚香凝里充充门面，吆喝吆喝。
只是这种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该卖多少钱，让人愁了一愁。
真要是说颇黎窑里的成本价，是真没多少，砂子和石脂目前都取之不尽，只是费些人工和精力。
依贺祎殿下的意思是，不希望大梁自产的颇黎太贵。
颇黎除了能做贵族案头的摆件，还能做更多其他大有用处的东西，就譬如孟寒舟的那支千里镜。再者，颇黎还能制成门窗，替代原本纸糊绢铺的窗纸，让房屋更加保暖透亮。
将来他必然是要主张大力建设颇黎窑的，一来，是要让普通家庭也用得上颇黎制品，二来，颇黎窑还可以收容失地流民做工挣钱。
再者，摸着良心说，这自产颇黎虽然很大程度上可以媲美西域颇黎，但就像林笙说的，人家西域有老天赏饭吃，天生适合炼化颇黎，大梁的替代配方在晶莹度上终究还是比西域颇黎差了几分。
若是大梁颇黎也千金难求，又会推着西域颇黎的价格水涨船高，那不是让大梁的银钱往外面流吗。
方瑕吸溜了一口排骨汤，说道：“那就先半卖半送呗！买晚香凝的两套胭脂水粉可以送一支万花筒，买一套可以送一个颇黎手串，若不想要手串，也行，那额外加五两银子，能换成万花筒。不买胭脂的则无法送。先买先得。之后有谁还想要的，就让他们来我们过两天新开张的万物铺买。”
宋贞一听就明白过来，马上欣喜道：“这法子好！客人既买了我们晚香凝的胭脂，又顺势让大家知晓了你们的万物铺。”
方瑕这小子虽然读书不行，脑袋瓜子是真机灵，“加钱换购”也能想出来，大概是天生就该吃做生意这碗饭。
这事商定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林笙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一边慢吞吞走，一边小口嚼，受方瑕启发也盘算出个点子来：以后还可以考虑和晚香凝出联名款的玻璃匣子，还不把这群古代人忽悠得找不着北？
一个熟悉的肩头靠了过来，蹭蹭他：“想什么呢？”
林笙鼓着脸颊，嚼咽完了，睨他一眼：“你的船挑好了没有？到底在纠结什么？我看那几艘船都大差不差，实在不行，都扔匣子里面抓阄算了。”
孟寒舟咕咕哝哝一阵，林笙侧着耳朵都没听清，他干咳一声：“我想挑一艘中等的海船，新是得新一点，太破旧了撑不住几天海水的侵蚀。而且，我不是买了就要用，我还想改造一番。”
林笙纳闷：“怎么改造？”
孟寒舟诚恳地说：“我想着，本来大梁海船就矮人一头，干脆不破不立，把二郎的机括匣做个大的，直接改装到船上，加上几个——水车的那个大轮子你肯定见过吧？那个大轮子，既然能在河里拍水，那肯定就能在海里拍水，把它尺寸改一改，做成船轮，船不就能动了吗？”
“这样无论顺风逆风，咱们大梁海船都能照样跑，跑的比谁都快。”
轮船！
“唔。”林笙听着确实不错，但给船加轮子应该不是他纠结的重点吧，“所以呢？”
孟寒舟唉声叹气道：“钱不够。”
林笙斜觑他道：“买铺面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现在才知道银子不够了？”
“唉。那边开矿炼油要钱，那边养义军发粮也要钱，还有那么多间工坊更是吃钱。我如今手上哪还有现钱？”孟寒舟又叹气，看似已经有些垂头丧气了，“要不先不买船了，等等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笙：“唉——”
突然“砰”的一声，两人身后的窗页被人推开。
皇子殿下尊贵的头颅从中探了出来，他盯着孟寒舟半晌，又看了一眼林笙，居然也跟着叹了口气，平静地问：“你们两个别在我窗前唱双簧了，又要多少钱，直说就行。”
孟寒舟笑了起来，当即从袖口摸出一张船单，“毕恭毕敬”地递上去：“不多，就几两。”
贺祎一脸的“我就知道”的表情，扯过船单定睛一看，登时叫道：“这叫，就几两？我上哪去给你整这么多钱！你当我是什么，国库吗，想要多少拿多少？我没有！”
他气的把船单往窗外一扔，就把窗户阖上。
孟寒舟把船单捡起来，也不羞不恼，袖着手，隔着窗缝吹气道：“那咱‘大梁’海船……能逆风乘风破浪的越洋大船……”
“……”贺祎背靠着窗柩，深吸了口气，用力镇定了片刻。认命地拔腿从门那边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抄走船单，阔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林笙看着他头顶快要冒火的背影，小声问孟寒舟：“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能从殿下手里再讹到钱吗？”
这样讹下去，若是将来贺祎真的做了皇帝，不会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孟寒舟砍了解气吧。
孟寒舟好像是要不来钱，誓不走，已经在贺祎檐下台阶上坐住了。林笙看看，也到他身边坐下来。
夜色很好，头顶星辰似泼洒在墨缎上的珠玉。
孟寒舟好奇问：“忘了把千里镜带出来了。你说，用千里镜可以看到月亮上的人吗？”
月亮上其实没有人，也没有嫦娥和捣药的兔子。林笙默默说：“千里镜不太行。现在千里镜的镜片还是比较粗糙的，但以后等技术精度够了，就可以做专门用来看月亮的万里镜。”
孟寒舟兴致勃勃：“那太好了，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两个人一块抱着膝看天上的星星，贺祎又蹬蹬蹬地回来了，看到他俩跟鸳鸯似的窝在自己屋檐下，更是脸色铁青。他把一沓银票甩到孟寒舟怀里：“钱给你弄来了，你若建不成大梁海船……”
“我把脑袋挂桅杆上。”孟寒舟笑吟吟地数了数银票，他忽地咦一声，细细一闻，“这银票好熟悉的香味，哪来的？晚香凝里偷来的？”
狗鼻子，贺祎没好气道：“卖身卖来的！”
孟寒舟可惜了一阵：“早知道殿下卖身这么值钱，我刚才就多要点了。”
不等贺祎拔剑来砍他，孟寒舟已抓起林笙手腕开溜：“走了走了，明天去看船！”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海图
这艘被孟寒舟看上的海船, 在所有船单里，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大的。牙郎瞧着他看中的这个, 一时摸不准他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比这好的船不多了去了？
不过他一个牙郎哪管这个, 有钱赚就行, 嘴上一咧笑, 就跑去谈。
船主大东家急着周转银钱, 恨不得立刻将船脱手，本人又不在明州, 只留了个小儿子在此洽谈。
虽说这位少东家，也三十大几, 不算小了。
去看船这日天气有些阴, 海浪裹着风都拍出了白沫，凡小些的船都一摇一晃的，船工们吆喝着，慌慌张张多抛下几道锚, 才勉强稳住船身。
外港与内码头虽同饮一江水，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外码头之繁华, 比之内码头更甚。
沿岸是一水儿的青石护堤, 往来皆是做大宗海运、远洋贸易的海商巨贾。张口闭口, 便是整船整船的丝绸、茶叶、瓷器，动辄千两万两银。
不似内码头，只走些米面油盐、针头线脑的杂货生意。
内码头归明州府管，而外港码头则是市舶司管辖。市舶司又是直隶京城的, 收什么名目的税、收多少税，一律不需向明州府报备, 人家直接一道文书发往中枢。
人家不只有自己的税目，还有自己的司兵，紧要关头，可直接调兵护卫港口，不必知会地方官府。
也正因如此，市舶司提举官阶虽比府尹俞言低上一截，平日里却趾高气扬，半点不买俞言的账。
据徐瑷抱怨，有时候衙门追着要犯来，那犯人往外港里头一藏，衙门的人要进去搜查，若是不使银子或是银子没使到位，人家市舶司也是楞不让进的。
俞大人亲来都没用，人家就一句话，我们只听自个儿提举的。让他请提举来，人家又说提举公干去了，总之是请不来，大人您自便。
这市舶司提举就管这港口的一亩三分地，他能有什么公干要出明州？简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所以怨不得一提起市舶司，府尹俞言就一脸的有苦难说。
一艘艘遮天蔽日的大船泊在深水码头，如同一只只被铁索缚住的巨兽。巨桅如林，帆尖仿佛高耸入天，船身漆色沉厚，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才是真正能远洋的海船！
虽说因为贡期的缘故，外港戒严，多了几分肃穆，但丝毫不冷凄。港内依然来来往往着诸多番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水手们倚着栏杆喝酒笑闹，喧嚣声浪盖过海浪。
跟着过来找“参与感”的方瑕，自打从远处望见了这些大船，就开始“哇”，一路哇到查验处才闭嘴，脖子都哇酸了。
说是查验处，其实更像是个卡在港口进出要道上的门房。
几个吏目百无聊赖地瘫在藤椅上，嘴里叼着一种方瑕从未见过的长管，水烟在管中咕噜咕噜冒泡。头上还歪戴着海洲特有的彩羽椰壳小帽，一身散漫作派。
孟寒舟等人出现在查验处前，他们也照旧嘻哈说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船少东家一脸的络腮胡，不似明州人，倒像北方的雄壮个头。这么大个子，进了查验处，马上就鞠躬哈腰，一边在袖子里递上几两碎银，一边赔笑小心：“几位官爷。家里急事，要把船卖了。这不，特地带买家来验船。验完就走，绝不耽误事！”
几个吏目也不避讳人，光明正大地掂量掂量手里的碎银，又斜眼扫过他们几个：“验个船，用得着来这么多人？”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钱不够分。
少东家心领神会，立刻又多献上几锭银子，对方才露出几分勉强满意的神色，慢腾腾起身，懒洋洋地核对了几人的路引、牙佣文书，搜过有无夹带兵器，这才挥手放行。
区区几个看门小吏，便如此明目张胆索要钱财。这市舶司，果然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恣意妄为。
船东家瞥见孟寒舟脸色沉冷，目光阴森地盯着那几名吏目，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事端，连忙上前半搂半推着他往前走。
压低声音道：“小东家，底下人不过是捞点油水，这边儿都这般规矩。您放心，今日不管买卖成与不成，这过门钱我绝不让您出一分。咱哥俩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都这般规矩，什么规矩！
孟寒舟当然没想怎么样，他就是得把今天这事儿记着，一会儿回去好跟皇子殿下告状。
船东家却生怕他惹事，一路苦哈哈笑着，半拥着他往码头深处走去。
途经数艘大船，船桅上挂着五花八门、色彩各异的旗帜。孟寒舟随口问道：“这些船，都是来做生意的？”
船东家仰头望了一眼：“那哪能啊，现如今能靠前头泊船的都是各国的待检贡船，那小旗就代表着纳贡的是哪一国。这些船航程远近不同，抵港有早有晚，若是早了，还不到核验的时候，就都得在这候着。普通商船，不分蕃商梁商，得都靠后泊。”
他左右看看，拢起手低声说：“朝廷对开海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梁商出去折腾了一圈回来，有时候未必能赚多少，还要被市舶司盘剥，所以真正出海的梁商少。”
他叹口气：“我家这种，就是跑跑海洲近的几个小国，挣得都是辛苦钱。要是哪天朝廷突然不乐意了，要彻底禁海，就……唉。”
孟寒舟点点头，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
即便这些庞然大物都是木质的，那扑面而来的气势也足够震撼人心。林笙也好奇地到处乱看。
外港码头有一条又宽又长的主栈桥，几乎深入海里，旁侧又分出数条平行小栈桥。每条栈桥两侧都密密麻麻泊满船只。
栈桥上，搬运货物的船工步履匆匆，号子声此起彼伏。
林笙一时看出神，不觉落后几步，正要快步跟上，忽有一辆装着货箱的推车从旁侧栈桥猛冲出来，直朝他脚下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年冲将过来，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车辕上。车轮一歪，重重擦着林笙衣摆而过，险些将他卷进车底。
两名水手随后从栈桥追上来，一人死死按住车，一人急忙检查箱子。所幸箱子锁得严实，并无货物散落。两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争吵，互相指责谩骂。
半晌，其中一人才不情不愿地过来，用极其生硬蹩脚的大梁官话，随口道了句歉。
孟寒舟快步冲至林笙身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林笙低头看了眼脚边，摇头：“没事。”
孟寒舟眉头一皱，便要上前理论，却被林笙轻轻一把拉住，暗暗摇了摇头，示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
林笙俯身检查衣摆之际，用袖内方帕在地上抓了一把，叠起藏在手中。
“那两个水手不是海洲人，少惹为妙。”方才出手救人的青年开口道，嘴里也叼着根细长的烟管，淡淡地吞云吐雾。
孟寒舟多看了他一眼。
此人身材高大，鼻耸眼深，唇峰偏薄，有一双蜜褐色眼瞳。
这时，船少东家才匆匆折返，见林笙无大碍，松了一口大气，又看向那青年，连忙道谢：“哎呀炽哥儿，今日多亏了你！”
又忙转头向孟寒舟介绍：“真是巧了，这位便是我们船上的总舵长，李炽，我们都叫他炽哥儿。”
话音刚落，那被称作“炽哥儿”的青年已漠然转身，叼着烟管缓步走远，只留下一个孤峭背影。
船东家略显尴尬，讪讪笑道：“他就这脾气，面冷心热，别看不爱说话，看星掌舵的本事，整个明州港也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说着，连忙引着众人登上不远处的自家海船。
东家领着孟寒舟在船上四处查看，唾沫横飞地细数船只好处：“小东家您请看，这船板，都是百年硬木，大江能跑，远洋能闯，结实抗造，稳当得很。若不是家里急等着银钱周转，我爹是万万舍不得卖的。”
一旁牙郎也连忙跟着附和，句句帮腔。
孟寒舟一言不发，将整艘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半晌，才淡淡开口：“船单上写着，你这船，是连船带人一并转卖？”
少东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炽哥儿这位总舵，还有他手底下十几个经验老道的船手，都签在我家契上。可以连人带工契一并转给你，你拿到船，即刻便能出海跑商，不必再费心招人。别看炽哥儿年轻，他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老手！”
孟寒舟依旧没应声，在甲板上又转了两圈，踢了踢几块松动的船板，又扒着人舱底的缝隙，说防水不佳、隔舱不妥，总之种种挑刺。
炽哥儿看他挑的都是些外行毛病，只怕又是个想跑船玩票的阔少，也并不热络，顾自靠在船头吸自己的烟。
孟寒舟挑了一大堆，沉默了半晌，终于打出个手势：“再少……八百两！”
少东家本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一听只砍八百两，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八百两，对这整艘船造价来说，那只能是一个脚指头，当即爽快应下。
孟寒舟没想他这么痛快，早知道就再多砍点了，一时有些懊悔。
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言，当场与他签下转让文契，付了定金。余下银钱，只待官府备案手续办妥，便一次性付清。
船东家满口应承，余下的手续交由牙郎包办，他那边还有事儿，急着离去，与孟寒舟再客套了几句后，便又风风火火告辞。
船上一时只剩孟寒舟几人，与炽哥儿那一帮船手。
“我们这就算是……有船了？好大的海船！”方瑕还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轻易得了一艘真正的海船，满心新奇，拉着林笙上上下下、船头船尾地到处看，满眼兴奋。
而那位炽哥儿，对船只易主一事仿佛毫不在意，神色冷淡，沉默寡言地独自靠在船舷边，攥着细长的烟管，目光望向茫茫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寒舟走过去，也靠在他身侧的船舷，瞥一眼他的烟管，问道：“你这烟管不似海州之物，炎洲来的吧？”
枫木做的细长烟管，尾端嵌一个鹿角做的小斗。烟丝在斗里闷烧，烟气就顺着细管送到嘴边。
青年一边往烟斗碗里填入烟草，须臾，灰白色的烟雾就飘了起来。他随口答道：“一个小玩意，我爷爷出海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
他不是很想说话，孟寒舟却非要和他搭话：“船换了东家，你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生意？”
炽哥儿眼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卖给谁不是卖。我们不过是跑船做工的，东家让去哪，便去哪。左右也只是跑跑近海，运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丝绢茶叶还不值钱啊？”孟寒舟笑起来，“那你说说，跑什么海路才算值钱——乙那炽？”
炽哥儿握着烟管的手一紧，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转头看向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新东家，他盯住孟寒舟：“你说什么？”
“乙那炽，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吧？” 孟寒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我之所以选中这艘船，也是为你。”
乙那炽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爷爷乙那敏，当年曾冒死叩谏，劝朝廷建船开海，并献上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海图。”
孟寒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大梁并非天下唯一大国。除西域、海洲之外，极远之地，尚有无数国土，无数等待贸易的金银珍宝。大梁应当经略四海。”
乙那敏也是个痴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跑海画图，另一件是叩谏宫门。
光叩谏宫门这事，旁人几辈子不敢干一次，他一个人就干了两次。
乙那敏其实是半个西域人，他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则是梁人。
虽有西域血脉，乙那敏却生在大梁、长在大梁，自认便是大梁子民。
他血中流淌着西域的黄沙，却莫名向往无垠大海。少年时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大海之中，三十出头，便已是远近闻名的海船舵手。
先帝在位时，对海事还算比较开明。禹州市舶司曾组建过一支官船海队，乙那敏被选为总舵。
无数次出海，他见识广阔天地，结交诸国商旅，搜集四方见闻，心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绘制一张囊括天下万国的海图，标注海路，好让梁商能够通贸世界。
但也是随着出海，他或许是意识到，这世界太大了，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乙那敏只是个市舶司官船总舵，没资格上书，于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叩谏宫门。要求见先帝，以朝廷之力绘制海图。
先帝听人传话说他是个蕃人混血，没看在眼里，只当年轻人狂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随着先帝年迈，朝中日渐动荡，官船海队最终被裁撤。先帝驾崩后，新帝盛年夺位，自负且多疑，自恃天朝上国，更不屑耗费国力建造远洋海船。
海事因此彻底荒废。
乙那敏年纪也大了，他一腔抱负不愿空费，竟又不死心地跑去京城，第二次跪在宫外叩谏，指望新的皇帝能够看一眼他刚刚开头的海图。
他哪里知道，新帝的脾气可不像先帝那样温和了。
当时，新帝党羽反对开海之声甚嚣尘上。乙那敏此举，无异于往火里送炭，最终被安上一个蛊惑民心、通番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
之后，果然平静了好多年，没人再明着提开海远贸的事。百姓私下里贸易，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
乙那敏的儿子却被吓破了胆，连老爹尸首都不敢去领，从此绝口不提海事，带着妻小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底层船工。
结果没想到乙那炽却继承了爷爷乙那敏的遗志，从船工又做回了总舵。
乙那炽紧绷着脸。
两代下来，他身体里的西域血早已所剩无几，只给乙那炽留下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窝，一缕缕烟色从他嘴边飘溢出来：“什么总舵，不过是跑近海的长工。”
“那，那张海图呢？那张先帝不想要、今帝不屑要的海图。”孟寒舟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要。”
乙那炽冷笑一声，避重就轻道：“海洲万国的图早就被人画烂了，你若想要，去集市随便花几文钱便能买上一张。”
“我要的，不是海洲万国。”孟寒舟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是天下万国。”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轻轻一亮。
令到用时方恨少，贺祎的这块狐假虎威的令，是真好用啊。
乙那炽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图案，这是皇族的图案。
小时候，爷爷常抱着他，讲那些远在天边的海上故事，也讲皇族、朝廷与番邦。爷爷说，集民间万顷之力，也断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远洋船队，这件事只有朝廷做的了，也只有朝廷能做得起。
爷爷第二次扣谏之时，早已料到此行大抵有去无回，但他未曾有半分悔恨。他说，自己这辈子为海生，也为海死，算死得其所。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张未完成的万国海图，他盼着乙那炽、乙那炽的后人、后人的后人……有朝一日，能将此图补全。
孟寒舟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乙那炽低声回道：“二十。”
孟寒舟看着他：“你爷爷三十才当上总舵，你不到二十就是总舵了，你比你爷爷厉害。”
乙那炽自嘲一笑：“那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挣点糊口的钱，照顾好这一帮兄弟，要是还剩点钱，就买点烟叶。”
“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好的船，最好的武器，你替我、替大梁，去看世界，带回世界上最好的海路图。”孟寒舟拍拍他的肩膀，口吻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他心上，“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给你一支足够配得上这张海图的船队。”
乙那炽浑身一震，心神激荡。
胸中积压多年的热血与不甘，在此刻轰然炸开。
他久久看着孟寒舟，霍地将那根不离手的烟管往腰后一插，半跪下来抱了个拳：“乙那炽愿往，万死不辞！”
不虚此行，孟寒舟十分满意。
他掏出买船抠出来的八百两，递到他手中：“这些钱，拿去给你和这帮兄弟安家置宅吧，好好收整一下。”
“对了，我这船要改造，你出海经验多。你来看看，这舱底的哪块板方便拆除打孔，我要在船舷外加东西。还有防水方面……”
乙那炽接过银钱，忽的眼眶红了。
二十英朗的男人，眼泪汪汪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孟寒舟说半截一回头，被他这梨花带雨的尊容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孟寒舟惊悚：“你，你干嘛……”
乙那炽用束缚小臂的绑带蹭蹭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新东家，你好像我爷爷啊。你能让我抱一下，叫我声小炽吗？”
孟寒舟：“……”
林笙正被方瑕拖着在船侧看海鸥，忽的就见孟寒舟形容狼狈，一道闪电似的冲上来，把他抱住了。
“这是干什么。”林笙转了一圈。
孟寒舟躲在林笙身后，指着后头惊恐道：“他变态。”
两人扭头去看。
乙那炽也颇为委屈：“……东家。”
好大！
方瑕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位年轻的总舵长，常年跑船日晒，肌肤是均匀好看的蜜色，紧实又透着健康的光泽。挺拔劲瘦，宽肩窄腰，两块硬邦邦的胸肌快要从麻布衫子里挤出来。
浑身上下一股英气与野性。
方瑕拽着林笙的手一下就松了，款款迎了上去：“我叫方瑕，也是你东家。刚才我没记住，你叫什么？”
先前穿的整齐，没瞧见这么有料，真是暴殄天物了。
“回东家，叫乙那炽，汉姓李。”乙那炽个头高大，肩背笔直如桅，微微垂着视线，看面前围着自己打转的方瑕，跟小兔子似的。
“汉姓，你还是蕃人？”方瑕眨巴眨巴，趁机往胸口一摸，嚯，热的！他关心道，“炽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我一会送你回家吧。”
林笙沉默：行吧，方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想送人回家了。
乙那炽常年跑船，没吃过这套，当然也不懂。他闷声答：“方小东家，我没家，就住船上。”
方瑕唔了一声，再接再厉说：“那我冷，一会你送我回家吧。不用客气，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可以进来坐坐，喝杯茶。”
乙那炽：……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赤铁
方瑕黏着乙那炽絮絮叨叨, 林笙瞧着这情形，悄悄拽了拽孟寒舟的衣袖，两人心领神会, 快步走向船头僻静处。
林笙停下脚步, 探入怀中, 摸出一方素帕——正是先前在栈桥上, 他趁人不备悄悄藏起的那一块。他将方帕打开铺在掌心, 递到孟寒舟眼前, 低声道：“你看这个。”
孟寒舟目光落下，只见帕心裹着一撮碎末, 黑中带着赤红，细碎如砂, 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伸出食指, 轻轻捻了捻那碎末，指尖触感粗糙。
他随即抬眼看向林笙，疑惑问：“这是什么？”
林笙道：“应当是铁砂。”
孟寒舟闻言，又捻了些许碎末放在指尖摩挲, 眉头渐渐拧起，语气里的疑惑更甚：“铁砂我见过, 可铁砂皆是青黑色, 质地也更为粗粝, 怎么会如此细腻，还是这个颜色？”
“因为这是纯正的赤铁。”林笙道，“赤铁杂质极少，比黑铁矿更容易提纯煅烧, 炼出的铁器也更为坚韧。”
孟寒舟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碎末缓缓落回方帕, 语气沉了几分：“大梁境内，从未见过此种铁矿。”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眼神骤然清明，似是想通了什么，“这东西，是方才差点冲撞你的那辆推车上掉下来的？”
林笙点头，将这撮赤铁砂重新裹好，交给他：“从车上箱缝里洒出来的一点，我瞧着古怪，便悄悄藏了起来。”
孟寒舟转身望向远处的栈桥，从靴筒里取出千里镜，架在眼上，目光沿着栈桥缓缓移动，挨个扫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
片刻后，他的目光顿住。
镜中景象里，有几艘船只并未悬挂任何旗帜，在一众挂着各国贡旗的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船上人影身形健硕，腰间都佩着一柄短刀，神色警惕，时不时四处巡逻，全然不似寻常货船的水手。
甲板之上，几个船工正从舱底搬运货箱，货箱沉重，压得他们身形微驼，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稍有踉跄，旁边便有一个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船头，扬鞭便要呵斥，吓得船工们愈发不敢怠慢。
此时，乙那炽终于挣脱了方瑕的纠缠，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快步朝着船头走来。
孟寒舟恰好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那座栈桥的方向：“乙那炽，来的正好，你看那边那几艘无旗的船，可知是哪来的？”
乙那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微微眯眼，视线有些模糊。
孟寒舟见状，便将手中的千里镜递到他眼前，叮嘱道：“你仔细看看。”
乙那炽视线穿过镜片，原本被海雾笼罩、模糊不清的景象，一瞬间便拉到了眼前，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泛起几分惊喜，他强压下心中波澜，仔细观察了片刻，才道：“你说那群炎洲人？他们每年都会来。炎洲遥远，在明州能见到炎洲人，可不容易。”
海洲人与梁人容貌相似，约莫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肤色偏黝黑，个头也稍显矮小；而炎洲人则不同，个个身材高大，高眉深目，须发多为棕褐之色，一眼便能区分开来。
那几艘船的船工看着是海洲人的模样，护卫的水手却都是炎洲人。
乙那炽又补充道：“那几艘船，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刚抵港的时候，似乎还挂着海洲某国的贡旗，不知怎的，后来就悄悄卸掉了。”
说着，乙那炽恍然回过神来：“方才在栈桥上冲撞林郎君的那两个水手，也是这些炎洲人！”
孟寒舟神色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着千里镜，语气沉了几分：“炎洲并未在纳贡名单之中，他们的船只，为何能停泊在外港的贡船之中？”
说到这里，他自然联想到了望舒山庄的事，这一系列都与炎洲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转头看向乙那炽，托付道：“你平日住在船上，往来码头，可有机会打听一下，那几艘船的领头人是谁？”
乙那炽虽不知孟寒舟为何要打听这些，但隐约明白此事定然不简单，当即重重点头，干脆应到：“东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在这出海的码头上，烟丝和好酒便是硬通货，我稍后便带着些烟酒，去会一会那些船工，定能打听出些眉目。”
孟寒舟给乙那炽留了宅子的地址：“这是我们的住处，若是有任何消息，便来此宅找我们，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乙那炽接过地址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内侧：“东家放心，我定谨慎行事。”
诸事交代妥当，孟寒舟等人便准备动身回宅。
方瑕黏糊在一旁，恋恋不舍地瞅着乙那炽，走下了船还回头望望，语气热切地仰头问：“炽哥，真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我请你吃很多好吃的！”
乙那炽身子微微一僵，连忙避开他的视线，从腰间摸出烟管，侧身慢悠悠地吸了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方瑕只好作罢。
几人回去途中，又绕道去看了看新漆好的铺子——铺面刷着清亮的桐油，门板崭新发亮，门口挂着尚未完全干透的牌匾，透着几分喜庆。看样子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林笙又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些点心、酱肉，耽搁了些许时辰，等回到宅子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院门洒进院中，厅里传来阵阵说笑之声，二郎几人正围坐在厅中，说得热火朝天。
方瑕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蔫蔫地跟在众人身后，听到厅里的笑声，才勉强提起几分精神，随口问道：“你们在笑什么？这么热闹。”
二郎见方瑕进来，连忙朝他招招手，脸上满是笑意：“方小少爷，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棒了！今儿个晚香凝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们照着你的说法，买胭脂送颇黎万花筒，消息一传出去，姑娘小姐们都抢疯了！”
方瑕还在怀念他的舵长，叹了口气：“是吗。”
二郎没有察觉他的沮丧，顾自眉飞色舞地补充道：“颇黎大家都听说过，可万花筒这新奇玩意儿谁也没见过，个个都觉得新鲜。我们早上的时候，随胭脂五两银子卖出去的万花筒，听说那买主刚出了晚香凝的门，就转手卖了二百两！到了下午，又听说，那二百两卖出去的万花筒，又被人倒了二趟手，两千两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
那买主觉得自己亏大了，下午又跑回来，一直缠着宋贞，说愿意出五百两，求宋贞再卖他一个。
“贞姐没理他，他转头见卢钰也坐在柜台后头，又跑去求卢钰，缠了好半天。”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卢钰本是跟着我去玩的，被他缠得没办法，才睁开眼蔫蔫地说了一句，‘什么万花筒，我看不见啊’……”
“你是没见那买主的样子，气的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别提多好笑了！”二郎一想到那买主发现卢钰是盲人的时候，那吃瘪的表情，就直想笑。
一旁的卢钰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瑕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也顾不上伤春悲秋，立即把他那位好哥哥给抛脑后去了，满脸惊讶地道：“什么？五两银子的东西，一转手就卖了两千两？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冤大头？”
正说着宋贞端着茶盘走出来，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也多亏了方小少爷你想出的主意，不然晚香凝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
众人在厅前说笑，孟寒舟却悄悄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贺祎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木匣子，见孟寒舟进来，便抬了抬眼，将匣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答应你的事，我也办妥了。”
孟寒舟伸手打开匣子，只见匣中放着一绺红褐色的毛发，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他嫌脏，看了看就阖上赶紧还给贺祎：“是那红毛夷？截住了？”
“在西北霁州找到的。”贺毅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老三的人带着人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那红毛夷贪图享乐，竟独自溜进城去喝花酒，被我的人趁机抓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家伙被抓的时候，还叫嚣说，是我们大梁皇族要买他们的药草，这是大梁皇族与他们国家的交易。还放狠话，说早已去信给国主，我若是敢杀他，他们英勇的圣骑士，便会踏破我们的国土，为他报仇。”
孟寒舟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匣子边缘：“这么说，他高低算个来使呢。那你还敢杀他？”
贺祎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若不杀他，在他们的‘圣骑士’穿过沙漠抵达之前，我们自己就先吃那些毒草吃垮了。”
孟寒舟顺势问：“那乱世之毒，你处置妥当了？”
提到此事，贺祎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烧了。先前林笙只说这东西凶险，却没说该怎么销毁。那草晒干之后，威力极大。我的人说，烧起来的时候，漫天白烟，到处都是刺鼻的甜腻味，稍一凑近，人就头晕目眩，差点把自己都放倒了。还好当日是逆风，藏草的地方又是城外的一处荒庄，烟气都吹到荒郊野岭去了，若是顺风飘进城里，岂不是成了我给全城人下毒？”
他几分不解：“当日英华垌的花田，我见你不也是让人烧了么？我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孟寒舟一直笑得停不下来，戏谑道：“英华垌地势空旷，我们是挖坑烧完，又用土埋了，烟气散得快，自然不会熏到人。你倒好，在人家庄子里放火，四面密闭，不熏自己熏谁？”
“……”贺祎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你也别笑我了，你今日去了海边，可有什么发现？”
孟寒舟收敛了笑意，将林笙给他的那方帕子掏出来，递到贺祎面前：“我们发现了这个。林笙说，这叫赤铁，极容易烧炼。这种铁矿，大梁从未有过。外港停泊着几艘炎洲人的船，无旗无号，形迹可疑，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们的动向了。”
贺祎端详着这抹暗红：“炎洲……那批奇草也是来自炎洲。炎洲人除了奇草，还敢走私铁矿？”
这种铁矿若是大量运入大梁，绝非好事。此事需得谨慎。
孟寒舟颔首道：“那些船既然敢混在一众纳贡船里，想是与此次贡期有关。且看看这次来的通远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侍女的通报声：“郎君们，有位港口来的人，说要见孟郎君。”
乙那炽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丝和海风的味道，他拱手对着孟寒舟和贺毅行了一礼，开门见山：“东家，我打听清楚了。下午我带了些烟丝和烈酒，去找船工搭话，他们一开始戒备得很，不肯多说，喝了酒、抽了烟，嘴才松了些。”
他道：“不过他们依旧很谨慎，只说，他们是海洲做生意的，被国主征用了船只，来大梁纳贡，船上装的都是海洲来的贡品，什么珠宝玳瑁、象牙、香料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可这不对劲。”
贺祎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不对劲？”
乙那炽看了贺祎一眼，孟寒舟道：“他就是令牌的主人，当朝二皇子殿下。”
他听罢神色一变，马上俯身要拜，被贺祎抬手扶起，只道不许多礼，说正事就好。
“多谢殿下。”乙那炽定了定心，马上继续说道，“那些船吃水不对。我跑了这么多年船，什么样的船装什么样的货，吃水多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珠宝、象牙、香料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却并不沉重，绝不可能让那些船吃水那么深。船里一定还有其他吃重的东西，而且数量不少。”
孟寒舟与贺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愈发确信，那些船里，定然藏着大量的赤铁。孟寒舟微微前倾身子，问道：“乙那炽，你方才去打听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船周围的海水？”
“海水？”乙那炽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片刻，缓缓说道，“倒是有些异常，海水比别处浑浊，泛着淡淡的黄色，而且船附近的防浪堤上，还沾着不少红色的锈泥。”
孟寒舟微微颔首，果然与猜想的一样，那些赤铁，就在那几艘船上。
他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打听到，那船主是个什么人？”
乙那炽点点头：“说是个满脸长胡须的胖子，名叫苏巴，浑身上下都戴着金银玉石，看着十分阔绰，说话带海洲口音，但身量很高，看着不像是纯粹的海洲人。”
“好，多谢你了。”孟寒舟拱手道谢，“码头上的事，还劳烦你多盯着些，若是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东家客气。”乙那炽连忙回礼，“东家放心吧，我那些兄弟也都在码头上，定能盯紧那些船只，有任何动向，我第一时间就来告知东家。”
说罢，乙那炽便转身准备告辞。
刚推开房门，便见方瑕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脚尖时不时踢着地上的石子，神色有些雀跃。
见他推开门出来，方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立刻理了理衣襟，满脸热情地凑了上来，语气殷切地说：“炽哥，你可算出来了！来都来了，不如留下来一块吃晚饭呗，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
乙那炽连忙拱手推辞：“多谢方东家好意，我还是回船上，随便对付一口便好……”
林笙正从厨房过来，手里还抱着一筐刚烙出来的热饼，顺道来唤孟寒舟吃饭。见他们都在，探探头笑道：“乙那舵长，不必客气，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留下来一块吃点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孟寒舟，轻声问道：“寒舟，吃顿饭不会耽误事吧？”
孟寒舟看了看方瑕那眼巴巴的模样，只好摆摆手：“吃完再走吧。”
方瑕瞬间喜笑颜开，上前一把拽住乙那炽的衣袖，拉着他就往厅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炽哥，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喜欢喝什么酒？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让厨房给你添菜！”
孟寒舟都这么说了，乙那炽也没再推辞，老实地跟着方瑕去了。
乙那炽性子木讷，被方瑕拽着，一时竟不知如何拒绝，他下意识地摸出烟管，塞进嘴里，吸了一口，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我什么都能吃，不挑，不用特意麻烦。”
方瑕偏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可有喜欢的人？”
乙那炽被烟气呛了一口，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眼神微微闪躲，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烟管，有些不自然地说：“还没有。我们跑船的，常年在海上四处奔波，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哪敢耽误好姑娘的终身。”
“哦。”方瑕眉眼弯弯，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直白有什么不妥，他又更坦白地问，“不敢耽误姑娘，那……若是耽误耽误不是姑娘的，总可以吧？”
乙那炽一时没听懂。
一阵嚷嚷着开饭的声音传来，前面摆好了饭菜，香气扑鼻而来。方瑕没有继续追问，脚步加快了些，扯着他袖子直往前走：“快走快走，一会儿好吃的都被他们夹光了！”
乙那炽只好跟上。
两人刚走进厅中，二郎一点也不认生，直接招呼乙那炽来坐：“快坐！”说着便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加在身边，又给乙那炽倒了一杯酒，“尝尝我们秋良哥的手艺，这新配方的秋家酿，味道绝了，我打包票，全大梁都找不着这么好的酒！”
乙那炽刚坐下，方瑕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他面前的瓷碟里：“这个最好吃了！”
他看着碟中油光锃亮的肘子，又看了看方瑕热切的眼神，只好拿起筷子。只他吃惯了糙食，这些碗筷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精致了。一口肉下去，也没尝出什么味儿就滑进了肚子，他舔了下唇边：“好吃，多谢方东家。”
方瑕见他喜欢，瞬间喜上眉梢，又不停给他夹菜，转眼就把乙那炽的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贺祎端起酒杯，对着乙那炽举了举：“舵长，今日多谢你帮忙打听消息，我敬你一杯。”
乙那炽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回礼：“殿下，不敢。殿下，各位叫我炽哥儿就行。”
“炽哥。”人家都不应，就方瑕应得欢快，他拎着一壶酒笑吟吟地，“你不用管他们，我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坐，我再给你把酒倒上。”
乙那炽：……
时近一年，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由有些放纵，气氛也愈发热闹。二郎性子活泼，不停说着自离开上岚后，他们所经历的诸多事情，惊悚的有趣的，都说的添油加醋、头头是道。
卢钰虽看不见东西，却也时不时被逗得直笑。
在贺祎的默许下，连安瑾也被他们拉去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二郎拉着方瑕划拳斗酒，偏偏运气不佳，方瑕连输好几局，气呼呼地不与他玩了。
他一扭头，正要抱怨，却发现乙那炽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桌上了，正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烟管，望着院外的月色，神色淡淡的，与厅内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从桌上拎走一只酒壶，晃悠悠地过去了，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踉跄几步，便直直地跌向乙那炽。
乙那炽常年跑船，身形稳如泰山，被个人影径直砸了，也没点吃痛的反应，只是有些茫然。
方瑕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慌乱中，手掌不小心按在乙那炽的大腿根上，触到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
他微微僵住，耳根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收回手，磨磨蹭蹭地坐到乙那炽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在桌上喝酒？”
乙那炽道：“不太习惯那么多人。”
方瑕脸颊还泛着热，糊里糊涂地问：“你常年在外头跑船，那你爹娘呢？他们不担心你吗？”
乙那炽吸了一口烟，烟圈缓缓吐出，语气平淡：“我娘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走了，没过几年，我爹也没了。”
“呃……”方瑕生出几分愧疚，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乙那炽不甚在意：“没事，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说罢，他指间夹着烟管，刚要去怀里摸烟丝，方瑕却忽然凑了过来，盯着他手中的烟管满脸好奇地问道：“我见你一直叼着这个，这个是什么？我能尝尝吗？”
乙那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管，又看了看方瑕嫩白似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他没拗过方瑕热切的目光，于是扯过衣襟，用力擦了擦烟嘴儿，确认干净后，才缓缓递到方瑕面前。
方瑕兴致勃勃地张嘴含住，深吸了一口。
可刚吸进去，辛苦的味道便瞬间呛入喉咙，灼烧一般，他当即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把烟嘴吐出来，还给乙那炽。
乙那炽早有预料，这烟丝辛辣，寻常人初次吸食，定然会呛到，方瑕这般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禁得住。
他伸手拍了拍方瑕的后背，又拿起身旁酒壶，递到方瑕嘴边：“这东西你吸不惯，这都是我们跑船的人，在海上解乏用的。”
方瑕咳嗽一阵，猛灌了好几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呛感。
他呸呸吐着嘴里的烟味，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这东西好呛人，还这么臭。唔，我看这东西吸了肯定对身体不好，你以后也不许吸了！”
乙那炽看着他嫌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从七八岁起，便上船跑腿。那时，船上的船工们个个都吸烟丝、嚼烟叶。一出海，短则一两月，长则大半年，海上枯燥乏味，除了海风和海浪，再无别的乐子，唯有烟酒，能稍稍消遣时光，解解乏闷。
他上船的第一天，就被老船头灌了酒，十岁那年，又被船上的老水手怂恿着，吃过烟叶。
十来岁时，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如愿当上了舵手，可那时，爹娘和爷爷，都已经不在了。他从箱底翻出爷爷曾经出海带回来的这根鹿角烟管，装上烟丝——那一刻，辛辣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可他却觉得，仿佛爷爷还在身边，陪着他一起在海上漂泊。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吸这个不好，不要这么做。
船上的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尤其是总舵，更是领头带着大家吃烟喝酒。不然，漫漫海路，又能做什么呢？
跑船的人常年披风戴雨，尤其是跑海船，挣的都是卖命钱。好些人上船之前，都会刻意早早成婚，在陆地上留个后。因为不知道这一趟船出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再见到家人。
像乙那敏老头儿那样，跑了一辈子海，没把命丢给大海，还能腿脚健全地跑去京城叩谏而死，对乙那炽来说，已然算是喜丧了。
所以，吃点烟酒，不过是找点乐子和慰藉——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一觉醒来，自己是躺在遮风避雨的船舱里，还是在冰冷的海底喂鱼虾。
方瑕好像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见乙那炽不言语，他伸手就去握乙那炽手中那冒着淡淡的烟气的鹿角烟斗，有些骄横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说，你以后不许再吸了——”
“这不能碰，小心烫！”乙那炽连忙拽住他的手。
“唔……”方瑕被他一拽，身子一软，顺势就靠在了他的胳膊上，脸颊贴着他的衣袖，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朦胧。
真的很像小兔子。
乙那炽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将烟管收起来，塞去自己腰际外侧，放到方瑕够不到的地方。
那新配方的秋家酿尝着是醇厚回甘，谁知度数是真不低，厅中几人喝高了闹个不停，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结束。林笙管了这个管那个，一眨眼，孟寒舟都加入进去了。
他正挽着袖子要发作，回头一个大高个子突然出现在背后，他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是乙那炽怀里抱着已经睡过去的方瑕。
这乙那炽是真高大啊，方瑕在他怀里，都显得有点娇小了。
“抱歉，方小东家好像……喝多了。”乙那炽低声道，“我该把他送哪去？”
林笙回过神来，不过实在顾不上方少爷了，他指了指往后院的门，好声道：“后面第三个院儿。劳烦你了，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乙那炽点点头，似尊山，稳重而沉默地移走了。
等林笙安顿好了其他人，把孟寒舟也塞回房间，这才想起方瑕来。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小子醉得如何，他去厨房盛了碗解酒汤，匆匆往方瑕厢房里去。
刚一跨入月门，忽的见一尊山长了脚，突突突地往外奔走。
林笙一愣，奇道：“乙那炽？你还没——”
乙那炽捂着领口，脸色不知是黑还是红，总之十分吓人，撞见林笙后他目光躲避了一瞬，随即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林笙纳闷了一下，端着醒酒汤进了房间，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吧唧嘴的方瑕给揪起来，硬往嘴里喂了几口醒酒汤：“你又干什么了，把人家吓成那样？”
方瑕喝完蛄蛹几下，依旧盘着枕头呼呼大睡，林笙真没办法：“一个个就这点酒量，下次再喝这么多，真该把你们全都扎成刺猬。”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冤大头
好端端不年不节的, 一群人却喝得酩酊大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好在秋良酿的酒性子纯厚，没有喝出头疼来, 唯独二郎贪杯, 半夜里扶着廊柱吐了一回, 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笙昨日滴酒未沾, 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进了厨房, 炖上一锅葛花陈皮鱼头汤, 醒酒的。
待众人陆续醒转，他端着汤碗挨个屋子送, 捎带手给每人赏了个爆栗，孟寒舟单独赏了俩。
孟寒舟皱着眉, 耍赖似的往林笙腿上一躺, 脑袋蹭了蹭他的衣摆，嘀咕道：“秋良这酒是越发厉害了，早知道就不该喝这么多，都怪二郎, 一个劲地灌我。”
林笙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替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嘴上却道：“活该。”
亲昵了片刻, 孟寒舟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
林笙按住他的肩, 问：“这是要去哪？”
孟寒舟理了理衣襟，神色渐渐正经起来：“打发二郎去修船。那船泊在码头，多泊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养护钱，眼下局势不明, 船得赶紧改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今早起了风, 卷着海边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气温也降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林笙拢了拢衣袖，随口说道：“那正好，我也要出门，去沙洲北岸。”
孟寒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疑问道：“你去那干什么？”
林笙解释道：“早上你们还呼呼大睡的时候，府尹俞大人来过。他说近日忙着考察周边河口的海水污染情况，发现好几处都有类似的问题，沙洲口北岸也十分严重，想请我再一同去看看，指导百姓用药避祸。”
他顿了顿，又轻声责备道：“若不是担心你们醉了一宿，醒后身子不舒服，我一早就跟着俞大人去了。”
孟寒舟心里不太放心，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笙把他推出门：“你不是还要跟二郎去修船吗？我这边有俞大人和衙役跟着，能出什么事？你快去忙你的吧。”
孟寒舟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转身回屋取了一件厚实的氅衣，快步走出来披在林笙肩上，指尖轻轻拢了拢领口，叮嘱道：“降温了，河口风大，多穿一件，别冻着。”
林笙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挥了挥手便启程往沙洲北岸去了。
抵达沙洲北岸时，码头边早已一片忙碌。
衙役们提着水桶，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派发淡水；几名吏目守着一口大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名吏目站在高台上，拿着告示大声宣讲，只是讲到用药时，便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了，台下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林笙目光扫过人群，见这些百姓大多面色蜡黄，除了有明显食用污水导致的病症外，不少人还带着风寒、咳喘等旧疾。他也不拿乔，当即卷起衣袖，背着药箱下车来，对身边的吏目说道：“劳烦，搬一张桌子、两条条凳过来，我就在这儿给百姓看诊。”
吏目连忙应下，片刻就将桌椅摆好。
林笙刚坐下，就有一名妇人抱着个襁褓匆匆跑了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郎中，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已经拉了两天肚子，浑身发烫，是不是也是因为喝了污水。”
林笙掀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掰开婴童的手指看了看，耐心道：“夫人莫急，孩子中毒症轻，当是又染了风寒所致，好在不算严重。我给你开一副药，回去后用净水煎服，一日三次，每次一小碗，再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降温，不出三日便能好转。”
说罢，他提笔快速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妇人擦擦眼睛放心下来，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刚送走这对母子，又有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林笙便将脉枕递了过去。
俞言倒也丝毫没有官架子，见林笙这边忙得不可开交，便主动上前帮忙，一会儿帮着吏目熬药，一会儿又走到人群中，耐心宣讲饮用淡水、规避污水的事项，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原本被召集而来的百姓多有质疑，眼见确实能喝到药汤，渐渐地也放下防备。
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林笙正坐在桌前给百姓派发药包，仔细叮嘱用药方法。
忽的，身旁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什么砸碎的声响，几片碎片飞溅着，甚至迸到林笙面前。
随即，一个沙哑又愤怒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怨气叫嚷道：“狗官！都是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狗官！害了我妻儿性命！”
林笙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看过去，只见俞言被围在一小撮人群中，手里还攥着一张宣讲书，额头上却鲜血直流，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衣领。
他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幸好身边的两个小厮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架住了他。
周围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动手打人的男子按倒在地，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
那男子却依旧赤红着双眼，挣扎着嘶吼：“狗官！我两个孩子都没了！都是因为你们不管不顾！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随行的主簿见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大胆狂徒！竟敢殴打府尹大人，给我捆起来，送进大牢，严加发落！”
俞言昏昏沉沉之际，听到这话，挣扎着摆了摆手，声音虚弱道：“别……别动武，把他……把他放了就行。”
主簿满脸惊讶，连忙劝道：“大人，您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放了他？”
俞言喘着气，又摇了摇头：“放了他……我没事。”
主簿虽有不解，但也不敢违抗府尹的命令，只好示意衙役松了手，只教训了那男子几句，便让衙役将他驱赶得远一些，不许再靠近。
那边才将那狂人扔走，这边就听小厮叫道：“大人——！”
话音刚落，俞言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林笙赶紧从药箱中掏出一块棉布，折成厚厚一块，拨开俞言的头发用力摁在伤口上：“先走，回去处理伤口。”
-
此时徐瑷在家中书房里盘账，正拨着算盘。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小厮的急呼声。两个侍女连忙起身打开院门，徐瑷跟出去看，紧接着就见两个小厮架着满头是血的俞言走了进来，神色慌张不已。
徐瑷见状一讶，快步走上前问：“这是怎么了？俞大人怎么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小厮急得快哭了，声音哽咽着说道：“徐小姐，我家大人今早在沙洲口北岸给百姓运水布药，被情绪燥烈的百姓在脑袋上开了瓢，当场就昏过去了。”
俞言面色煞白，林笙扶住他的胳膊，让小厮送到屋里去：“别害怕，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缝两针就没事了，快把大人扶进屋里。”
小厮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俞言扶进厢房。
趁着侍女烧水的间隙，俞言缓缓醒了过来，小厮吓得连忙俯身，轻声唤道：“大人，大人，您醒了？您还认识小的吗？”
俞言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头，林笙正在清理他头上的血污，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别碰，伤口还在流血，碰了容易感染。”
林笙蘸着刚烧好的净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弄疼他：“伤口在侧面，不算太深，只是需要剔去一点点头发，方便缝合，回头用其他头发一遮，就看不出来了，不影响容貌。”
俞言脑袋被砸得恍恍惚惚的，一时间都没想明白“缝合”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就想点头，又遏制住了没有动，带着几分虚弱道：“……有劳林郎中了。”
“嗯。”林笙动作麻利地将伤口周围的一小块头发剔去，又取出银针，快速在俞言的几个穴位上刺入，轻声说道，“忍一忍，针刺止痛，缝合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了。”
说完，他取出丝线和银针，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缝合这两寸长的伤口。
一旁的小厮看着俞言额头上的伤口，心疼得眼眶发红，忍不住抱怨道：“这群百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家大人好心好意亲自去给他们送淡水、布药方，忙前忙后，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竟然还白白挨了顿打，太过分了！”
俞言被银针扎成满头刺猬，一动也不敢动，声音有气无力：“也不怪他……他才刚娶亲没多久，生了一对双胞胎，好不容易养到满岁，就因为这怪病，两个孩子都先后夭折了……他心里悲痛，一时怒极失控，我能理解。”
他叹了口气，愧疚道：“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父母官没有做好，没能保护好百姓，让他们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算了，此事不提了。
贴身小厮听了，更是激动，连珠炮似的念叨起来：“大人，您做的已经够好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分昼夜地忙碌，为了明州的百姓，您操碎了心，还要怎样呢？谁都看着这明州繁华，谁知道这其实就是个烂摊子，人人都能来插一脚，您这个府尹，管不了这个，也管不了那个，有谁真正听您的吗？您自打上任明州，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跟以前比都瘦得不成人样了！这父母官，谁爱当谁当好了！”
俞言登时呵斥他：“不许胡言。”
贴身小厮委屈极了，只好闭上嘴巴不说了。
林笙一边缝合伤口，插空细细打量了俞言一番。
只见他身形匀称，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实在看不出小厮口中“瘦得不成人样”的模样，便好奇地问道：“俞大人看着倒是俊俏的很，这还叫瘦脱相，那大人以前是个什么体格？”
小厮抹了抹眼泪，回忆着道：“我们大人以前可富态了，足足有二百来斤呢，脸上肉嘟嘟的，看着就喜庆。哪像现在，瘦的跟骷髅架子似的，一点也不好看了。”
林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沉默了片刻，心里暗自感慨：这人与人的审美，真是不同啊。
不多时，伤口便缝合好了。
林笙取出干净的纱布，小心给俞言包扎好，又仔细叮嘱道：“俞大人，这几日切记不要饮酒，不要吃辛辣、油腻的食物，伤口不要见风碰水，也不要用力揉搓，每日我会去给你换药，不出七日，便能拆线痊愈。”
俞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多谢林郎中。”
林笙收拾好药箱，起身走出厢房。
徐瑷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问：“怎么样？俞言没事吧？”
林笙笑了笑，说道：“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只是皮外伤，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
正说着，俞言扶着额头慢慢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徐瑷看了他一眼，写道：“既然没事了，那你跟我来吧，殿下要见你。”
俞言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徐瑷也不多说，只是引着他往另一间厢房走去。推开门的那一刻，俞言浑身一震，连忙就要下跪行礼，却被房中的男子抬手免礼了。
面前男子身着锦袍，气质沉稳，眉眼温和间带着几分端严，正是贺祎。
俞言是两榜进士，走过殿试的，自然见过几位皇子。却没想到，二皇子殿下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也顾不上头痛了，惶惶恐恐地伫在一旁。
贺祎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看来，这明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且与我好好说说，明州到底如何。”
房门一关，两人彻谈到入夜。
期间只有安瑾默不作声地送了几回茶水。
月上中天，俞言才出来，他容光焕发，连失血的脸颊都红润了不少，两眼亮得像是在黑夜里发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徐瑷让人做了些宵夜，俞言没行他那堆礼数，捧起碗来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连连称赞：“好吃，好吃，许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
吃完，他又笑着与众人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
孟寒舟恰好从外面回来，与俞言擦肩而过，见他这般模样，满脸纳闷地问：“怎么回事？往日里天天苦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几万两似的，今日怎么，天上给他掉金砖了？”
徐瑷嗤一声，比划：“有病，不用理他。”
林笙站在一旁，笑着说道：“金砖倒是没有，金殿下倒是有一个。”
孟寒舟恍然大悟，路过贺祎的厢房时，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了一眼，只见贺祎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安瑾抱着一件披风，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孟寒舟跨过月亮门，晃悠着进去了，顺着贺祎的目光抬头看起，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屋顶，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呢？难不成屋顶上有燕子窝？”
贺祎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孟寒舟身上，轻轻叹息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说，这明州的屋檐，能坚持多久不漏雨呢？又或许，早已漏了。”
孟寒舟看看贺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问：“知腹空者在脸前……你饿吗？”
“……”贺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说，“确实饿了，走，吃夜宵去。”
-
翌日清晨，天刚亮，林笙便背着药箱，准备去府尹府上给俞言换药。
孟寒舟放心不下，便跟着一同前往。
两人抵达俞府门前时，只见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两侧站着名身着劲装的护卫，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厮连忙上前迎接，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林郎中，孟郎君，实在对不住，我家大人正在会客，可能要请二位稍微等一会儿。”
孟寒舟挑了挑眉，好奇问：“哦？这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是什么人？”
小厮其实也不怎么认识，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递来的拜帖，说道：“是从京城来的通远使，看着气度不凡，身份尊贵得很。”
孟寒舟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通远使？叫什么？”
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小人方才匆匆扫了一眼拜帖，好像是姓孟。还跟孟郎君是本家呢。”
林笙下意识地瞥向孟寒舟。
“孟槐？”孟寒舟问。
小厮一个恍然：“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孟郎君，您认识啊。”
孟寒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偏厅饮了小半壶茶，不多时，俞言终于送走了客人，匆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客气地说道：“林郎中，孟郎君，让二位久等了。”
林笙摆了摆手，将偏厅通风的几道门窗略微一关：“无妨，俞大人先忙正事要紧。我先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说着，他便取出药箱，小心翼翼地拆开俞言头上的纱布，检查了一番伤口，见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便重新换了药，仔细包扎好。
孟寒舟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方才那个通远使，来找你做什么？”
昨日俞言与贺祎促膝长谈后，今日两人再见，已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俞言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无非是过来寒暄两句，替人拉拢罢了。我明州府这个烂摊子，有什么好拉拢的？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无非是想让我不要多管他们的闲事，任由他们在明州为所欲为罢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说道：“抱怨归抱怨，我身为明州府尹，也不能怠慢了京里来的人。晚上我还在望海楼订了宴席，给他正式接风洗尘。”
林笙闻言，连忙提醒道：“俞大人，你这个头伤可不能饮酒，怕是要感染发炎的。”
俞言摆了摆手，语气含糊地说道：“唔，我尽量不喝吧……”
他又想起一件事，疑惑地说道：“不过说来也怪，那个孟通使，还让我代为邀请徐小姐赴宴，说什么，他也是读徐公文章长大的，深蒙徐公指点，算半个门生，想借机向徐小姐请教一番。”
孟寒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若是读过几篇徐公的文章疏议，就算是‘深蒙指点’，那这天下的文人，无一不是徐公的门生了。他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俞言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那请二位代为问问徐小姐口风。若是徐小姐不愿去，此事也就罢了，我寻个由头，把他打发过去便是，不会让徐小姐为难。”
孟寒舟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应下：“知道了。”
-
夜幕初降，明州的坊市里渐渐亮起了灯火，歌楼张灯结彩，往来的蕃商络绎不绝，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连街边花楼的姑娘们，也比往日里格外热情，倚在门口，巧笑倩兮地招揽着客人。
望海楼内，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俞言和孟槐早已抵达，两人分宾主坐下，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正客气地互相斟茶，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语气里却没什么真心。
孟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轻细的通报，徐瑷身着一身雪青色绸裙，鬓边簪着一支素玉笔簪，身姿窈窕，气质清雅，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显然是姗姗来迟。
孟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迅速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模样，起身就要上前迎接：“徐小姐……”
可他的目光越过徐瑷，落在她身后一人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凝固在半空。
徐瑷身后，跟着的正是孟寒舟。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系一条墨色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孟槐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抬眼看向孟槐道：“孟大人，这么巧？竟在明州也能遇见你。”
孟槐身边的小厮吉英，看到孟寒舟的那一刻，眼皮也猛地一跳。
徐瑷在心里默默白了孟寒舟一眼，暗自腹诽：什么叫巧？与林笙手拉手，拖家带口和一帮子少年郎专门站在酒楼门口，就等着我来，然后借着我的名头一同进来，这也能算巧？
不过他还知道这酒席不是什么好饭局，只自己来了，让林笙带着二郎他们另外开了个雅间，单独开荤去了。
孟槐握着茶盏的手也紧了紧，他怎么也没想到，孟寒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和徐瑷一同前来。他和徐瑷是什么关系？！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漫开一层笑容，只是那笑容终究有些勉强，语气却依旧故作客气：“兄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声“兄长”，喊得格外生硬，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暗藏机锋，空气中隐隐多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息。
俞言笑着打圆场道：“原来二位认识？”
孟寒舟哂道：“不算认识吧，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关系。俞大人没听说京城曲成侯家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不才，在下正是那只狸猫。”
“……”俞言反应了一会，才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他脸上顿显尴尬，手足无措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俞言在心里暗自哀嚎：天菩萨，他这是什么命？竟把这两位主儿集齐在同一张饭桌上，这顿饭，怕是难安生了。
孟寒舟抬手给孟槐添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略抬了抬酒杯示意众人，随即转头看向孟槐，试探道：“都是过去的旧事了，不提也罢，今日能在此相遇，也算是缘分。孟通使这般大度，我来蹭顿饭，想来不会介意吧？”
孟槐心里纵然有万般不愿，也不愿在徐瑷面前发作，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挤出笑容：“自然不介意，兄长能来，是我的荣幸，合该我来宴请兄长才是。”
那挤到舌尖的“兄长”二字，已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
望海楼算不上明州最昂贵的酒楼，却颇具特色，尤其是海鲜，鲜而不腥，嫩而不柴，在明州城里独树一帜，寻常酒楼难出其右。不多时，伙计便端着一道道佳肴上桌，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孟槐端起酒杯，就要向俞言敬酒，俞言也连忙抬手，正要举杯回应，却被孟寒舟抬手拦住了。
孟寒舟提醒道：“俞大人头上有伤，不便饮酒，这顿酒，我陪弟弟喝便好。弟弟如今出息了，已是统管贡船的通使大人，兄长敬你一杯，日后若有好生意，可得想着哥哥才是。”
“……”孟槐被他一口一个“弟弟”叫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刺耳得很。
他目光落在孟寒舟身上，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轻蔑：“兄长无心仕途，对做生意倒真是上心，一路从卢阳辗转到明州，想必做得风生水起。不知兄长如今，是在做哪门生意？”
孟寒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生意嘛，自然是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去。就譬如，我听小道消息说，明州有铁矿，倒是一笔好买卖。”
孟槐眼底有一丝异样飞快地闪瞬而过，随即他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兄长怕是听错了吧？这明州千百年来，从未开出过矿脉，更何况是铁矿，想来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
“是吗？”孟寒舟绵里藏针地微笑道，“既没有铁矿，那明州入海口的河道里，又哪来的那么多铁砂呢？”
孟槐神色阴晴不定了片刻，故作疑问道：“这话是如何说。”
孟寒舟敛了笑容，沉声道：“近年明州的河口常发怪病，引得百姓惶恐不安，一直没能找到病根。我家林郎中来了，才发觉是河口里被冲来了许多铁屑，污毒了百姓用水，致使年长者面青腹痛，年幼着羸弱不堪，以至于幼年夭折——这些，孟大人，皆一概不知吗？”
孟槐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飞快地转了一圈，不过立刻镇定下来，心道险些就被孟寒舟带偏了节奏。
他定了定神，强装惊讶道：“竟有此种事？此事我回京之后，定会上奏中枢，请求派人前来严加调查，还明州百姓一个公道。”
“呵……那就多谢孟大人了。”孟寒舟道。
俞言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唇枪舌剑、相互诘难，只觉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什么接风洗尘宴，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别说徐瑷不想来，他现在也恨不得立刻起身告辞，免得被这两人的纷争波及。
孟寒舟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来试探刺激孟槐的，如今已然达到，便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兴致。
席间沉默了片刻，他借机起身，笑着说道：“诸位慢用，在下更衣，失陪片刻。”说罢，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雅间，脚步匆匆，直接拔腿开溜。
一出门，孟寒舟拐了个弯，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林笙所在的雅间。
推开门，海鲜的鲜香便扑面而来，雅间内暖意融融，林笙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海鲜汤，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显然是在惦记着自己。
忽的，一道重量压在了肩头，林笙身子微微一愣，随即偏头看去，见是满脸恹色的孟寒舟，连忙放下汤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地问道：“你们聊完了？没同他起冲突，打起来吧？”
“没意思。”孟寒舟撇了撇嘴，“我看他想拉拢的根本不是明州府尹，他是为了徐瑷来的。自打徐瑷进门，他那眼珠子就黏人家身上了。”
他说罢，转头看看林笙的侧脸，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就这么怕我和他打起来？我如今行事，还能没分寸不成？”
林笙闻到他脸颊上淡淡的酒气，于是也盛了一碗温热的海鲜汤，递到他嘴边，温声道：“昨天才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又喝，容易伤了胃。别抱怨了，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孟寒舟确实看到孟槐就咽不下去，他也知道林笙很怕他与孟槐对上时会失控——虽然孟寒舟已不是当初那个没有分寸的毛头小子了。
但他没有道理不享受一下这时候林笙的心软。他顺势挨着林笙坐下，指一指，低声道：“我想吃那个虾。”
林笙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夹了一只最大的虾，细细剥去虾壳，蘸了酱汁，递到他嘴边。
孟寒舟张口吃下，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恹色也消散了几分。
嚼着嚼着，他抬头一看，却见对面一圈人——二郎、方瑕等人，都正直愣愣地盯着他，尤其是方瑕，眼神里几乎要冒出怨恨的火花。
孟寒舟清咳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心上人给喂饭的？”
话音刚落，酒楼伙计便提着两个硕大的食盒进来了，满脸喜笑地问：“是哪位客人订了一套并蒂开花套膳？”
“我，我！”方瑕欢天喜地过去接住，那食盒是真大，快赶上方瑕腿高了，他付了钱，回头见孟寒舟叼着虾盯自己看，也哼道，“看什么，没见过去给心上人送饭的？”
林笙：……
众人目送着方瑕，一晃一晃地拎着俩大食盒出去了。
孟槐与俞言那桌，也没有持续太久。原本该是宾主尽欢的接风宴，愣是被搅得不欢而散。
孟寒舟方才的一番诘问，像一根刺，扎在孟槐心头，让他心中莫名不安。几杯酒下肚，他也没心思同徐瑷寒暄，只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俞言便捂着脑袋上的纱布，称身体不适，早早被迫散了。
徐瑷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干什么的，更加莫名其妙了。
宋贞早已驾着马车在酒楼外等候，徐瑷弯腰钻进马车，刚坐稳，车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叫吉英的小厮快步追了上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徐小姐留步，今日宴席多有招待不周，还望小姐海涵。我家公子久慕小姐才名，十分敬佩，望日后能再登门拜访小姐。此物是公子偶然所得，全大梁恐怕也寻不见几个，十分有趣，愿赠与小姐，聊表心意。”
徐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吉英手中的檀木长盒，心里纳闷：我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又有什么心意可讲？
吉英脸上泛起几分红晕，连忙将手中的檀木长盒塞进宋贞手里，不敢多言，转身便快步跑回了孟槐身边。
孟槐站在不远处，对着马车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神色温文尔雅，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宋贞将檀木长盒递进车厢，转头进来，凑到徐瑷身边，小声嘀咕道：“小姐，您看这盒子，用料精致，雕工细腻，单这盒子就瞧着价值不菲，里面莫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钗玉簪？这孟通使，莫不是喜欢您吧？”
徐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胡说，随即皱了皱眉，打开这檀木长盒一看。
两人同时沉默住了。
盒子里，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珠钗玉簪，而是一个……万花筒。
敢情，那个花两千两买万花筒的冤大头，原来在这呢。

第209章 明州万物铺
方瑕拎着食盒跑来港口, 还揣了一大把银子，想贿赂，没想到港口查验处今日转性了, 又或许是知道通使来了格外戒严, 见他一张娃娃脸, 既不像船主, 更不像水手, 楞是不让他进。
亏他今天还特意穿了件秀雅的薄袍子, 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几个外出喝浑酒的水手回来，看他一个娇少爷蹲在查验处外头吸大鼻涕, 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方瑕回过神来，想叫他们带话时, 他们早就拿着入港牙牌过了查验, 走得看不见人影了。他摸摸身边的食盒，都已经凉透了，心里十分沮丧。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敦厚的身影从港内箭步如飞地出来, 朝查验处附近焦急地看了半天，终于看见了那缩成一个小鸡仔似的身影。
方瑕正抱着膝盖, 数地上石砖的裂缝, 刚数到回去、不回去——忽地一张带着咸海风味的水貂裘衣兜头裹了下来。他蹲在里头挣扎了半天, 才露出一双眼睛来，怔怔地仰头看。
“炽哥！”方瑕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乙那炽没答，他一路跑来的, 胸脯微微起伏，皱着眉道：“你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在这待多久了？穿这么少。”
“我来给你送饭。你吃饭了没？”方瑕把手缩进袖子里，吸了吸发红的鼻尖，嘴硬道，“我，我不冷。”
乙那炽往外看，不知道在找什么，方瑕一问，他说：“你的马车呢？快回去吧。”
方瑕眨巴眼睛：“没有马车呀。我们吃饭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走来的，不远。你把食盒拎回去吧，他们不叫我进，我一会儿走回去就行。”
他揉了揉膝盖，一起身，腿脚就发麻。
乙那炽沉默地看着他，忽然转身进了查验处，方瑕隔着窗缝，看他像先前那个船东家一样，点头哈腰地对着吏目说了些什么，又递了些东西过去。
乙那炽在码头上好些年了，跟这些吏目没有心熟也有脸熟。
几个吏目认识他，瞥了方瑕一眼，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乙那炽朝他们揖了下，这才出来。
乙那炽走到他面前，一声不吭地背对着蹲了下来，一面宽阔刚硬的后背朝向他。方瑕愣了愣，乙那炽挺着脊背道：“上来吧。夜里太冷了，码头很乱，你这样走回去不安全。”
方瑕看着他的背，有些期待地爬上去了。
乙那炽一手拎起一只大食盒，便没有手去揽少爷了，他一边往港口里走，一边叮嘱：“自己抱紧一点，别掉下去。”
方瑕脸微微一红，环抱住他的脖颈，往上蛄蛹了一下，两腿死死夹住他精壮的腰。
乙那炽怕把他颠下去，走的很慢很稳当，一步步地往港口深处去。
走在海风拍打的堤岸上，方瑕缩在那张巨大的暖融融的水貂裘里面，只露出一点下巴尖，趴在他颈边又小声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乙那炽绕不过去，只能沉声道：“有相熟的水手看见你了，他们跟我说的……他们那天在我船上见过你。”
“哦。”方瑕有些不好意思，乙那炽的后背上热烘烘的，像个火炉，“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贿赂了那些门房什么东西，贵吗，我回头把钱给你。”
“……不用。不值钱，一点海洲来的烟叶子。”乙那炽顿了顿道，“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方瑕突然打了个喷嚏，又把脸往下埋了一点。他说着不冷，乙那炽却明显感觉到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冰凉。他不得已稳中生疾，加快了些脚步，赶紧上了船。
船舷边扒着七八个水手，年纪都不大，都是乙那炽手底下的兄弟们，跟看热闹似的打量他俩。看着乙那炽顶着夜色，从查验处背回来了一个嫩豆腐似的小少爷，衬得乙那炽更是粗糙得像块炭山。
当然，也眼馋他手里的两个大食盒，即便是凉了，也能闻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来。
方瑕上次来就没在船上玩够，这回一落地，就活泛起来，他脱了那件灰扑扑不知多少年的水貂皮，身上就一件幽兰竹影的薄袍，转悠了一下。
乙那炽看看这身薄得直打晃的衫子，还是把水貂皮兜在他身上：“不冷吗。”
方瑕：……
真不懂欣赏，他转头看看，问灶房在哪里、锅在哪里、炭火怎么烧，说要把已经冷掉的菜给热一热。
搁以前还在家中，别说菜冷了，但凡咸一点淡一点不对胃口，他早都叫人扔了，如今跟林笙他们混久了，也学会热菜吃了。
可乙那炽哪敢让他动锅铲，他那混匀白玉似的手指头，看起来就不像该干活的。
不过他也没细听方瑕的哀嚎，直接将几道菜唏哩呼噜全都倒锅里，加火一扒拉，拿大盆一盛，就端出去给那帮口水都流三尺长的弟兄们。
众人欢呼了一声“谢谢东家”，盆都还没落地呢，里头菜都已经被抢光了。
“抢狗食吗，饿着你们了！”乙那炽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句，只换来小水手们的一顿傻笑。
他只自己留了一小盘，也拿白日剩下的糙米饭，用海碗装了，连菜带饭杂七杂八地一拌。
方瑕眼都看傻了，小声嘀咕问：“这样还好吃吗？”
他没好意思说，这堆成一坨，像泔水。
乙那炽平淡道：“船上都是大锅饭，都这样吃。出海时候，船在前面跑，后头就下网子捞，捞上来不管是小鱼小虾还是八爪鱼贝壳，用海水冲干净都往锅里一煮，连汤带肉一起喝，盐巴都不用加。”
他三两下把拌饭扒拉完了，又下意识朝腰间摸烟管，吸烟丝这动作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小少爷裹着水貂皮，挨着燃起的炉灶取暖，隔着一锅热腾腾的水汽看他，托着脸听他说些狗屁倒灶不值一钱的事，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乙那炽只摸了摸鹿角烟管解瘾，就把手收回了。
方瑕越看他，脸上越红，一开始只是眼下一酡，后来漫得两颊都是，跟喝醉了似的。乙那炽后知后觉，终于发觉出不对来，伸手朝方瑕额头上摸了一下——烫的！
接近冬日的夜海风，乙那炽站船头都会觉得冷，更何况是他。
乙那炽直接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脑袋还撞在了低矮的船舱横梁上。
好在皮糙肉厚也没觉得多疼，他弯腰一把扛起了方瑕，三两步就去了自己住的那间舱房，把他放床上。动作已尽量轻了，还是把方瑕折腾的脸色又红又白，十分难看。
他把干净的柔软的被子全都堆过来，把炭火盆也拎过来烘着床边。
乙那炽习以为常地去拿了壶老酒过来，酒烈，能和寒冬腊月的海风比刃。这是船上的惯招，受点寒气两口烈酒立马出汗。
不过等他拿来了，才发觉这人不是他手里那些千搓万碾都使不坏的水手，一时有些烦躁。
“方东家。”
“小少爷……”
隐约里方瑕听见有人唤他，他脸红扑扑的，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看到乙那炽那张着急的脸。他刚要张嘴，就被乙那炽趁机往嘴里灌了一碗呛人的浓葱汤。
他哪喝的惯这玩意，喂下去一碗，须臾就吐出来一半，全呕到乙那炽身上了。
“葱汤发汗，发了汗就好了。”
乙那炽把被吐脏的上衣随手一脱，又舀了一碗叫他无论如何都得喝，烈酒喝不得，葱汤要是再喝不得，就只能连夜送他回宅邸找林笙了。
方瑕自然不愿被送走，勉强又咽下去半碗，蒙蒙地这才看清视线里这尊肌肉分明的躯体，因为喂汤的缘故，几乎都要凑到眼前了。
他耳朵里烘的一下热了起来，见色起意，感觉一瞬间烧都好了大半。
他瞄着乙那炽的眼睛、鼻子、喉、肩……忽然有些疑惑，从层层叠叠的被子里面伸出发凉的手爪子，往乙那炽蓬勃结实的胸前一碰，瓮声瓮气：“你这……为什么有个牙印？”
那牙印随着胸口肌肉的勃动骤然一扭曲。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喝多了干了什么。
乙那炽也不会提，随手扯来块罩布往身上一披，粗麻擦着胸口隐隐发痒，他严肃地把方瑕手掖回被子里：“睡觉。”
方瑕要是能睡着就怪了，他蜷缩在乱七八糟一坨被褥里，脸色驼红，一双懵懵懂懂的，柔柔的眼神，四处乱看。
乙那炽不会照顾人，更不会哄人，只能坐在这里干看着，盯着方瑕那双圆润带点尖儿的桃花眼，大眼瞪小眼。
傻乎乎的，乙那炽心道。
半夜，一个圆脸水手跑进来，小声道：“炽哥，你让盯着的那几艘船，有动静了。”
乙那炽看了眼已经睡熟的方瑕，挥了挥手示意出去说，随后躬身走出船舱，阔步往船头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孟寒舟刻意留下来的千里镜，遥遥地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里，那几个炎洲水手挑着几盏灯，鬼鬼祟祟地加急往外搬东西。
下面有条小船等着，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
有个梁人站在甲板上，一身金银玉饰的船主正朝他鞠躬哈腰地献媚。那梁人随着船主下了舱，过了挺久才上来，似乎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那梁人的脸转过来，乙那炽心底一惊，他白日里刚刚见过这个人——分明是今日才来港口巡检过贡船的，京城通运使。
小圆脸羡慕东家的这只千里镜，眼巴巴地看着，他肉眼看不太清那边船上发生了什么：“炽哥，东家为什么让我们盯着那船？”
“东家吩咐什么做什么，少问。”乙那炽把千里镜塞回他手里。
小圆脸马上就不问了，捧着千里镜看个不停：“炽哥，咱们新东家是什么人物啊？竟然有这样好的东西，这要是以后巡逻的人手一个，以后海上是不是就能大老远分清海匪和民船了？”
乙那炽没理他，掏出腰间的烟管含在嘴里，摸烟草的时候才想起什么。小圆脸见状嘻嘻地凑上来献火折子，被乙那炽往屁股上一攘：“干你的活去。”
他干叼着没火没丝的空烟管，两肘搭在船舷上放空。
孟寒舟说过，让他们盯着就行，不需要额外做什么，若是半夜有人偷偷来挪东西，就让他们挪。
乙那炽那时候还不明白，现在后背却有点发凉。
真叫东家说准了，不仅有人来挪东西，来人还是京城的贡使，挪的是贡船上的东西。
乙那炽隐约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好像攀上了一艘呼啸的风船，底下是雄浑磅礴，暗潮汹涌的水流，这艘船正在缓缓出港，张扬着一张巨大的风帆，要刺破这片比子夜还要漆黑的海洋。
他有种预感，爷爷乙那敏一辈子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夙愿，极有可能会在自己的手里实现。
乙那敏咬着烟管，感觉到牙齿在兴奋中细微地打颤。
那个梁人通使上船发了顿火后就走了，炎洲船上忙碌了小半宿才歇。乙那炽在船头站了一夜，看一轮红日在海的那头升起，一层金屑被于波浪之上。
舱内的小少爷被两碗浓葱汤灌下去逼出了汗，竟然没认床，在那堆比猫窝狗窝也不如的破旧棉被里睡得意外安生。
乙那炽进去，摸了下方瑕额头，已经不热了，红润潮湿，发旋上毛茸茸的。
方瑕睡得舒舒坦坦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乙那炽窝在一面巴掌大的小方几前看地图。这么大个头，憋屈地蹲坐在小兀子上，显得舱里灯都暗了几分。
他从被子那头钻出来，小动物似的，顶着一头被子，睡眼惺忪的也跟着看：“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来的，没完成的海图。”乙那炽把一盏油灯坐在地图中央，“这里是大梁。”
方瑕新奇地看：“这边是西域诸国，那边是海洲万国，我认得。”
但海洲那边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线条，方瑕没见过。
乙那炽指着那段没画完的一角：“那里就是炎洲。我那只烟管，就是我爷爷从炎洲南部带回来的。炎洲有多大，到底有多少国，这些国是方的圆的大的小的，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土地上种什么……都不太清楚。”
这张海图是薄羊皮做的，很大，沿着小方几四面垂落，但绘制了图案的部分又很小，西域海洲之外的地方，线条都戛然而止，隐没在一片阴影当中。
方瑕看了会，突然想起来，今天和秋良他们约好了给铺子验收，准备开业。他盘腿坐在被窝里，一边听他念叨，一边收拾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乙那炽还在地图上比划，先是一指头点到大梁东面的一个弯弯，这是他们此刻脚下的明州，往东一滑，去海洲，再往东是炎洲。沿着炎洲的西海岸往下走，从南端折返回来，取道大梁的禹州港休整，再往西去：“这一趟下来，少说三五年。”
方瑕已经下了床，在木地面上蹦跶了两下把衣摆垂顺。听见乙那炽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才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那漫长的航路，皱眉问道：“要那么久吗？一直在海上？”
这还是顺利的，若是路上遇见风暴、旋涡、海匪，那就更不知道要耽误多久了。
“唉……好吧，我知道了。”方瑕点点头，他昨晚突然发了阵烧，又被闷出汗强制退去，现在嗓子有些哑，“我想起来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乙那炽看他薄薄的一条，港口的晨风不比夜风更柔顺，他拿起那件灰水貂裘把方瑕四面一裹。
现在是白天，港口外可以租到马车了，小少爷娇生惯养，应该不会亏待了自己的脚。乙那炽站在船上，看着他走下船，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回去再喝两天药，把寒气去干净。”
方瑕在船下一笑，朝他挥挥手再见。
几个小水手拥上来，也恋恋不舍地扒着船舷送他。昨晚那个小圆脸期待地问：“炽哥，小方东家下次啥时候来，昨天那个菜真好吃，咱还能吃到不？”
方瑕小跑了一段，在最后能看到这艘船的拐角，又回头摇了摇手，然后一拐身，就看不着了。
乙那炽回身靠着船舷，抽出烟管来，一抬脸，几人都巴巴地瞧着他。小圆脸帮他把烟丝点上了，灰白的烟气又一次飘起来。
“应该不会来了。”乙那炽道。
刚把烟管放到嘴边，还没来及抽，就听见身边几个小水手们的连连哀叹声，他眉心一竖，每人屁股上抽了一脚：“吃了东家一顿饭，吃出馋瘾来了是吧？活都干完了？”
众人一哄而散，乙那炽看看手里的烟，到船舷外反手一扣，连灰带着没烧完的烟丝，一块落进了海里。
乙那炽把烟管往腰后一别，也钻进底舱。
他答应了孟东家，今天要把底舱的隔板拆了，好方便之后机械师过来，重新改造这条船。
-
明州万物铺开业，接连庆了七天，日日在门口放红炮仗。
这么一出声势浩大，恐怕全明州长眼的没长眼的，这下子都得知道万物铺的名号了。
孟寒舟背上的伤终于好全了，只是从上到下结了一层黑色的干痂，现在就等这层干痂彻底脱落了。只是太痒了，痒起来像是有一窝蚂蚁在背上爬，孟寒舟自己还挠不到。
孟寒舟喝完补药，激发出一层薄汗，后背更是刺挠得难受。
林笙要掀他衣服帮他看看，被孟寒舟一扭身给避过去了，还问他：“铺子新开业，那么喜庆，每天都要在门前放鞭炮。听说颇黎一上架，店里人满为患，门槛都被人踩断了，他们都去了你不去？”
“他们都去了，还差我一个？”林笙又朝他伸手，又捞了个空。
孟寒舟道：“那你也不去河口看诊布药了？之前不是跟那个俞府尹很是热乎，日日都一大早去。”
“我之前去，你酸的跟半瓶子醋似的。我现在不用去了，你又嫌？今天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看着你。”林笙看出他在躲自己，这回有点生气了，直直盯着孟寒舟问，“你干什么顾左右言其他，不让我看？”
孟寒舟笑一声：“肯定丑，再吓着你，都愈合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笙把他抓过来，摁在腿上，没好气道：“缝都是我亲手缝的，你半死不活躺那儿的时候也没说怕我吓着。那么血呲糊啦的我都见了，我还怕你这个？别动。”
“……”孟寒舟趴在他腿上，被他直接把衣摆掀到脖子，露出斜贯肩背的一条长虫般的疤。
是不太好看。
孟寒舟生来就白，不见光的地方像一块羊脂玉，伤重后失了大量气血，这块玉白得几乎透青。缝他的针线又都粗，缝合后的疤像只臂长的蜈蚣，伸着无数双足脚，狠狠地扒着两侧的皮肤。
林笙顺着这肩膀的起点，摸到腰际的尾端，想象到当时雨夜里，这一刀是如何劈开孟寒舟的血肉的。
摸得孟寒舟浑身一个激灵，他手指掠过，比干痂还要让人痒。孟寒舟还在心猿意马地出神，就听林笙有些难过地说：“这道痂就算脱落了，也还是会留疤。很深的疤，这辈子都得带着。”
这方脊背真是多灾多难，之前在英华垌就被火燎着一回，好在那次只是伤了皮，好了之后没留下什么。这回就不行了，刀口太深了，想不留疤都不可能。
“也就你看，怕什么。”孟寒舟冲他挑一挑眉，嘴角含笑，“不对，你一般也看不着，没什么能看着它的姿势。”
林笙反应了一会，才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混账意思。他羞恼地竖起指甲，在孟寒舟背上轻轻地尖锐地抓了一下，留下几道须臾消失的白道儿。
孟寒舟“嘶嘶”地配合两声，一个起身就把林笙扑倒在榻上，他低头探进林笙的领子，林笙身上温和的药气就在唇舌间萦萦绕绕，他的手忍不住往下滑，过了腰，还往下。
林笙将他掌心按住，外面日光大盛着：“贺祎和安瑾在呢。”
孟寒舟不在意：“隔了几个院子。”
林笙又说：“徐小姐……”
孟寒舟哼一声：“她才不在。她出门躲债去了。”
林笙疑问：“什么债？”
孟寒舟嗤笑：“情债。孟槐不知道鬼迷了什么心窍，日日往她门口送礼，退了又送，再退再送，还送到晚香凝去了。宋贞做不了主，徐瑷又懒得应付，直接跑了。”
林笙奇怪：“他喜欢徐小姐？”
“不见得。”孟寒舟道，“怕是徐瑷身上也有什么他想利用的东西，又或者，想从徐瑷这里走通徐公的路子。这手段，之前在绥县，桑子羊身上他不是已经用过一次了吗？”
林笙蹙着眉思索，书里孟槐身边那些三妻四妾和无数美婢通房红颜知己里，究竟有没有这位徐美人。
“不许在我的榻上想别的人，男的女的都不行。”孟寒舟将他两条腿架在自己腰上，对着他的嘴唇便咬。他扭过林笙的脸，让他只看着自己，还找了绝好的狡辩理由，“不怨我，你天天喂我补药，我遭不住药力。”
林笙像是要被他吃进腹中似的，被孟寒舟噙住舌尖咬了个来来回回。这家伙真是，但凡身体好了一点，有了点力气没处祸祸，就全朝着自己身上使。
好容易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他急生生的亲吮，林笙气笑了，喘匀了气儿道：“我那药是补气血的，不是壮阳的！”
孟寒舟现在只听自己想听的，比如林笙好听的轻喘声，他握着林笙的脚踝摩挲，把他紧密地往自己身上扯。
方瑕兴高采烈地一推他俩的房门：“孟寒舟！来了大生意，有个……”
孟寒舟半敞着上身，正一手撑着榻边俯着看，林笙的一只脚还被他抓在肩头。方瑕一推开门，冷风呜呼地就灌了进来，床幔被卷得四散飞扬，林笙霎时惊醒过来，地洞都来不及找。
其实什么都还没开始，衣裳都是完好的。
但林笙脸皮薄，耳颊嗵的就红了，惊慌中一脚把孟寒舟给踢了下去。
孟寒舟一个屁股蹲儿踹坐在地上，茫然里带着几分被扰的不快，他一边披上衣服，问方瑕：“有个什么？”
方瑕忽然回过神来，退了半步侧开身子，竟然也难得的知起了分寸，最难的的是，撞见这场面他都没骂孟寒舟是男狐狸精：“哦，有个穿金戴玉的番人胖子，想和我们做千金万两的大生意，但他说，只和万物铺背后真正的老板做交易。这事我可拿不准，问问你……”
孟寒舟笑起来，从地上翻身而起：“可算是来了，走，就去和他谈一谈这笔大生意！”
方瑕唔了一声，跟出来的时候，他骤然想起乙那炽来。
新开业的铺子太忙了，方瑕数钱数的手指抽筋，账都算不过来，挣钱真是快乐，快乐到让他险些都忘了还有个别的事要做……这么多天没给乙那炽送饭，也不知道他饿瘦了没有。
真饿瘦了就太可惜了，那么大的胸，他都还没抱过呢。
作者有话说:
没抱过，但是吃过）

第210章 交易
孟寒舟说来主持改船的是个机械师。
乙那炽乍一听, 以为机械师得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没想到来了一个头戴遮阳大帽、身上围着一圈挎包的少年郎。那些挎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往外一掏, 叮铃哐啷地掉一地图纸零件。
他年纪不大, 身板结实, 皮肤也晒得色深, 就显得咧嘴笑时牙亮得像一截葱白。身后还跟着几大车木头, 和奇形怪状的半成品钢铁零件。
一来就要把船舱侧面剖四个六个大洞, 连甲板也要拆砸。
水手们直接跳了起来，拦着工匠们不让动手——改船, 改船为什么要破船？船于水手们就像是战马之于骑兵，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外人稍微乱动一点, 心里就疼。
那小圆脸水手刚上船一年多，不像其他人那样反应剧烈，只围着二郎打转，像看什么稀罕物, 好奇地问他：“什么是机械师？”
“机械师”三个字，二郎很喜欢, 他觉得这个名字比“机括木匠”听起来更神秘, 更了不起。
二郎比比划划, 也说不清楚，干脆从包里掏出一堆物件来—— 一个带各种凹槽的圆盘底座，四五个各具形态的木头小人，他把木头小人安插在底座上, 往地上一放，就往上浇水。
小圆脸蹲着看, 见水流从一边浇进去，不知道流到什么地方去了，过后须臾，圆盘上的小人吱吱嘎嘎一响——霍地全都动了起来！唱歌的摇头晃脑、击鼓的挥舞双袖、舞剑的行云流水……赫赫然是一副鼓乐图。然后所有的水突然从圆盘中心的镂洞里扑涌出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喷泉。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这会动！怎么动起来的？”
二郎嘿嘿笑：“这是水百戏，是水力机械。人驱使风雷水火，让它们完成原本需要人力才能实现的动作，这就是机械。”他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地补充说，“雷是我自己加的，我觉得雷肯定行，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
小圆脸惊讶：“人能驱使风雷水火？那不就是神迹！”
乙那炽好像明白了一点：“你能把船也改成这样？不需要人力，不用等风吹风帆，自己就可以跑？”
二郎点点头，他又在挎包里掏掏，掏出一沓图纸来，展开举给他们看：“有风时可以靠风帆，无风时靠火驱明轮——这就是明轮火船。”
一群水手们簇上去看，图纸上标注的密密麻麻一堆小字，他们看不懂，乙那炽也看不懂。
他只看懂，船好像还是那艘木头船，却长了翅膀，竟然也变得所向披靡起来，仿佛是给战马身披了一层精妙绝伦的铁衣辔鞍。
乙那炽肃然起敬，朝他拱手一敬：“郝械师若是需要我等兄弟做什么的，尽管吩咐。”
明轮改造如火如荼。
因为时间紧，几乎每天都要干到深夜，油灯都不知道熬没了多少盏。
方瑕摸着找来的时候，正是个中午。远远就看到硕大的海船横亘在沙滩边上，里里外外打着无数层脚手架，一堆工匠如蚂蚁似的在上面劳作，行近了，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捶打声。
小圆脸正在帮忙锯木头，听见马车的轱辘声。
他翘脚看看，就高兴地扯着嗓子欢呼：“小方东家！你又来送吃的啦！”
乙那炽正在甲板上，扛着一截圆木。他听这扯嗓一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一众小水手们就已经一窝蜂地冲上去了，这个帮着拎食盒，那个帮着卷披风，热闹得很。
“怎么换了地方，这里真不好找啊。”方瑕环顾四周，满地都是各种工具和机台。他差点又找去码头，是林笙跟他说，船开去明州南边的一个小渔村了。
小圆脸偷偷推开食盒盖子看，顿时两眼发光，馋得肚子里咕咕叫：“港口里施展不开，就把船挪出来了。东家，这地儿风大，你去那边的屋舍里坐！——炽哥！炽哥！小方东家来了！”
方瑕把大食盒交给他，自己拎着个小食盒，顺着小圆脸的招呼，也看向甲板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乙那炽看他在风里杵着不动，这才顺着临时搭建的木板几个翻身跃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接过食盒往岸边避风的临时守夜的屋舍里去。
屋门垂着厚毡帘子，里头烧着火塘，还有一张简陋的竹床。
方瑕搓着手进来，一边嘀咕：“我没想到这里干活的人这么多，点的菜怕是不够。现在正是饭点儿，现点想是来不及了，我待会再叫人去市上多买点糕点酱肉送过来，再带点酒。这里真冷啊，比我们上岚冷多了……”
乙那炽把食盒里的菜盘端出来，摆在火塘边上，突然一个折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方瑕笼罩，他话音截断，仰头看了看：“干嘛突然起身？吓我一跳。”
乙那炽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上回说的话，你没听见？”
“什么话？”方瑕纳闷，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三五年回不来？听见了啊，所以呢？”他弯着眼睛笑，“你出你的海嘛，我做我的生意，不耽误我喜欢你吧？”
那两个字猝不及防打得乙那炽心里狂跳，他垂着脸，盯着方瑕缄默不语。
方瑕更纳闷了：“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喜欢你？真是奇怪，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乙那炽皱着眉，不知道说什么，他实在不懂，怎么会有人对着才见了两三面的人，就能轻易地说出这种话。
方瑕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忙催他用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之前喜欢的也都不喜欢我。我就这样，喜欢一阵就热闹一阵。笙哥哥以前老说我不够自重，改不掉嘛。我先喜欢着，之后我如果遇着更喜欢的了，就不喜欢你啦。”
都？他之前喜欢过很多人？都这样直白吗？
乙那炽攥着筷子，这饭菜吃不吃都觉得噎得慌。
他知道自己的根从来不在陆地上，终其一生，都会像爷爷乙那敏一样在海上奔波，然后有一天，卒于大海。
他又看方瑕一眼，声音沉了几分：“人一辈子没有几个三五年。”
方瑕托着腮，笑吟吟点头：“知道啦。”
乙那炽觉得他根本没往心里听。
二郎顶着一头木屑掀帘子进来，看见一堆好菜，当即大叫：“有好吃的不叫我！快快，给我双筷子，我要饿死了——乙那舵长，你也吃啊！吃完还有好些活要干呢，今天得把左舷的明轮组好装上去。”
他才不跟方瑕客气，飞快地塞了一嘴，乙那炽见状也只能低头沉默扒饭。
“孟寒舟只给了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装不好这艘船，他要把我扔海里喂鱼！”
二郎当然急，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亲手倒腾出来的这艘机械船，到底能不能下海！
-
茶室之中光线微暗，唯有角落的一只铜鹤香炉，静静袅着一缕青烟。
孟寒舟将一匣流光溢彩的颇黎器推到船主面前时，苏巴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近日风靡明州的颇黎盏。
盏壁薄如蝉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映出细碎的金芒，几可媲美西域颇黎。
“孟老板，这般好物，当真能批量供货？”苏巴探长了肥胖的脖颈，指尖摩挲着盏沿，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欢喜，他常年往来海外，清楚这等物件的价值。
海洲物瘠，除了海货和珍珠珊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海洲人的商货也多靠中转。西域的颇黎当然是好东西，但西域离海洲万里之遥，颇黎器运到大梁已是天价，更不说再运到海洲。
苏巴以海洲的名义来大梁纳贡，实则不过是大梁与炎洲之间的掮客。人家尊一声船主、豪商，他心里岂不明白——自己就是个跑腿的！船里装的东西，确实价值连城，可都不是他的！
船队千里迢迢从炎洲来，苏巴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这一路上费死了多少船工水手不说，途中数次遭遇风暴，他自己也几度险些命丧大海。
这趟如果不从大梁弄些值钱好货回去，苏巴觉得自己这命卖得真是不值。
孟寒舟端起茶盏，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船主放心，批量制作不成问题，但我产量毕竟有限。如今全大梁，能烧出颇黎的只有我这一家，船主要那么多货，等于是想包断我的颇黎窑。近日明州景致船主也看到了，我的颇黎器不愁卖，多少人排着队等着与我交易。”
苏巴清楚自己船上藏着的东西见不了人，大梁人催得紧，待巡检完毕，就要立刻将货物转运走，他必须尽快敲定这笔生意，赚一笔快钱脱身。
而且此事，还不能叫大梁那个通运使知道。
那个狗梁人，把他做猪狗牛马一样使唤，前几日因为船舱卸污水的事，大半夜跑上船来一通责骂。真是奇了——几十号人在船上吃喝拉撒，哪有船不卸水的！
苏巴压低声音：“价钱好说，但你得给足量。十日内要装船。”
“十日？船主莫开玩笑了。”孟寒舟不疾不徐地与他算起账来，“这颇黎器有多娇贵，船主又不是不知道。烧制工艺繁复就不说了，且需特定的砂料。本地的砂料杂质太多，需从千里之外运料到窑里，单是运砂就要十日有余，洗砂要两日、热窑要三日、烧砂要五日，还有……”
苏巴急道：“你直说，多久能装船？”
孟寒舟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至少一月。”
“一个月！”苏巴猛地起身。
不是他等不起一个月，是他不知道那个通使能不能等，如今诸国贡船要巡检，时日难定，不知道会检多长时间，那大梁通使的意思是，让他随着核检完毕的贡船一起上京。
冬天不好行船，若是过了风季回不去海洲，就得白白耽搁半年时间，到时候这一趟就白跑了。
苏巴有些焦虑，手里不停地转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他商量道：“孟老板，我是诚心与你交易的。这批颇黎器你给我留着，待这趟贡检结束，我再来取货。”
孟寒舟面露不满：“我看船主心也不诚，你我素无交情，是你找上门来要交易的。如今无端让我留货，我手下几百号人等着糊口，为你留货，我如何生计？”
眼看苏巴有些坐不住，孟寒舟退一步道：“不然船主给我留笔定金，这个数……船主，并非我有意为难你，我采买原料，也需真金白银。”
苏巴看他伸出的几根手指，当即更愁了。
他当然知道颇黎器贵重，要这个价的定金不算多，可他这趟押船根本没带这些现钱出来，海洲票币大梁又不认。他也得等梁人通使给他结了船里东西的钱，才有钱给孟寒舟。
“没钱就算了吧，生意不在一时，船主，明年再来就是。”孟寒舟摇了摇头，阖上这匣颇黎器，起身就要走。
明年？明年什么都晚了！
大梁没产过颇黎器，自古都是从西域买卖，现下横空出世，不知道多少富贾豪商盯着这块肉。他这次不把赶着风口和孟寒舟把交易谈下来，等明年再来，钱早被别人赚完了！
梁人那句谚语怎么说的来着——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孟寒舟慢慢啜饮清茶，热气一阵阵地氤氲在两人之间。
他早已看透苏巴的心思：这胖子是想趁着海洲人还不知道大梁能产颇黎，赶头一批把颇黎运回去卖。
梁产颇黎当西域颇黎卖，海洲人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来。他这几船回去，顷刻就能富可敌国，再也不用冒着丢命的风险，在孟槐和炎洲之间当走私的泥腿子。
苏巴被这么一激，连忙按住孟寒舟，犹豫了良久，咬牙道：“孟老板，这批货我是真心想要的。这样，你等我几日，我去筹些钱来，你万望将下一炉的颇黎器给我留着！千万不要给了别人。”
孟寒舟故作为难了一阵，见苏巴那张肥脸上，一双小眼都愁拧成了针缝儿，他终于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应下了：“我也看船主也是个实在生意人……那好吧，就多等船主几日。”
苏巴登时一阵笑脸。
孟寒舟迈了两步，低头看看，又将手里一匣颇黎盏放到桌上：“这匣就送给船主了，聊表心意。望我们的生意能长长久久。”
苏巴忙喜眉笑眼地起身，学着梁人的礼，不伦不类朝他揖了一揖。
尔后便拿肥头大耳的身子将匣子一遮，用袖口掩着，鬼鬼祟祟地出了茶室侧门，混入人流里走了。
孟寒舟随后也起身，从茶室侧门退了出去，转瞬便从隔壁茶室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两间茶室格局相似，陈设也大同小异，同样的雅致清幽，唯有茶桌后坐着的人换了模样——那尊奇崛遒劲、纹理苍劲的根雕茶桌前，此刻正坐着林笙。
林笙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的一堆茶器，光是形制各异的杯子就摆了十几种。他本就品不来那些动辄昂贵、入口清苦的名茶，正捻着一朵雪白的茉莉，放进一只薄壁杯里。
茉莉花瓣刚在温热的茶水中轻轻起伏了两下，带着水汽的清香刚漫开，孟寒舟便长腿一迈，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不等林笙反应，他已经端起那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仰头一饮而尽，连杯底那朵还带着水汽的雪白茉莉，也一并嚼碎咽进了肚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林笙看着空了的杯子，眼底掠过一丝可惜，他轻声问：“已经谈妥了？”
孟寒舟微微颔首，眉峰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在滔天的利益面前，别说苏巴的船里装的是走私物，就算是一船火药，他现在都敢明火执仗地与我交易。”
这就是钱的魅力。
林笙没再多说，重新给空杯倒上温水，又仔细放了一朵茉莉，他看着花瓣慢慢舒展，好奇地抬眼问：“你把船主拖住了，那孟槐那边呢？他未必会安分。”
正欣赏着茉莉缓缓沉向杯底，等着茶水稍凉再入口时，孟寒舟又端起了这杯茶，依旧是一饮而尽，一丝茶水都没剩：“孟槐那边，自然有人能拖得住他。”
林笙盯着他，不说话了，只微微蹙眉。
孟寒舟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盏，又抬眼看向林笙蹙着的眉，眼底漫开一丝笑意。
他随即起身，越过茶桌，伸手扣住林笙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低头便吻了上去。
舌尖轻缓地内卷，将唇舌间弥漫的茉莉茶香渡了过去，吻毕才抵着他的唇，低笑出声：“还给你，行了吧，真小气。”
林笙：……
-
明州望江楼船上。
徐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徐娘子，江上风寒。”孟槐捧着一件素绒披风，款款地为她拢在肩头，“听闻你有意泛舟江上，品茗煮茶，特意选了此处，倒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吹了冷风。”
她敛衽屈膝，眸色尽量柔了几分，润墨写道：“孟公子有心了。此处风景甚好，积深成绿，浊浪千里。”
孟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派浩浩汤汤，声音低沉而温和道：“明州依江海而生，确实物华天宝之地。”
近日殷勤没有白献，这徐瑷竟然答应了与他江上品茗。
暖炉的炭火烧得噼啪轻响。
美人垂眸，娴静地端着白瓷茶盏，人与瓷俱成一样的端庄，真是美妙。孟槐目光穿过面前的美人，几乎要贪婪地从她背后看到层层站着的，比江水还要浩浩的清流世家。
拿下徐瑷，就等于拿下清流世家。
孟槐看着徐瑷，眸中映着暖炉的光：“你若喜欢，日后风和日暖时，我再陪你来看。”
“……”谢谢，倒是不必了。
徐瑷一阵牙颤，心中痛骂孟寒舟：——这季节，到底谁想出来的泛舟！这么冷，泛什么舟！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对峙
美人计是真好用, 怪不得历朝历代都有人爱不释手。
徐瑷一出马，吊这孟槐跟驴前头的胡萝卜似的，今儿个轻舟画舫, 明儿个高楼雅座, 只差交换定情信物然后送聘下定了。
万物铺如此声张, 孟槐也没来找他的麻烦, 孟寒舟觉得有些意外, 又不那么意外。
孟槐厌恶他是真的, 但瞧不上他也是真的。
一个臭做生意的，哪比得上他孜孜为国的孟大人。
现在的孟寒舟, 对孟槐来说，大概就像只丢出去反朝主人门乱叫的狗, 或者一块硌脚的泥石头。他当然烦狗吵闹, 但狗就是狗，又成不了人。他忙着搏前程，天命在他身上担着，他哪有空跟狗置气, 多掉价。
孟寒舟如此拖了那船主一二十天，他果然终究也没筹来多少钱。眼看着找上万物铺的商贾越来越多, 明州港的贡检也即将结束, 苏巴真是坐不住了——能赚到而没赚到的钱, 就像从他腿上剜肉。
当晚他就差人去给孟寒舟递话了，说要再见面详谈。
还是那间隐蔽的茶室，苏巴在里头焦躁地坐着，好半天才等来打着哈欠的孟寒舟, 他懒散披着件黑绒氅，神色隐有不悦, 身上还一股子香气，好似才从美人床上爬起来。
虽然他确实刚从美人床上起来……不过是林笙的床。林笙配了种新的香药，闻着人心暖，手脚也暖，今夜才点上，他就被叫出来了，能悦得起来么。
他一坐下苏巴就问：“那货你没许给别人吧？”
孟寒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船主这话问的，好似我要许你个女儿似的。再说了，聘女儿还得三书六礼地下定呢，船主什么都没给我，还不许我把好女儿许给别人家了？”
苏巴就知道他得提钱的事，又好声好气地商量说：“你要的那个数真是难，不成咱再商量商量……”
他话都没说完，孟寒舟马上起身就走。
“……哎！留步留步。”苏巴立刻将他拦住，忝着脸道，“我拿海洲票币先抵，回头回海洲取了现银来再填补给你。”
孟寒舟稀奇道：“我要海洲票币做什么？那玩意在大梁又不值钱。你押我一堆废纸，那么大老远的，你跑了我找谁去？”
苏巴心想做生意就讲究个诚信，要是做的好，自然有来有往，怎么会跑！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怎么这世上还有比自己还要见钱眼开的！
孟寒舟忽然说：“你要是真没现钱，海洲票币我不要，得抵真东西。”
苏巴谨慎地眯着眼看孟寒舟，心想终于说到正事上了，他小心问：“你要什么真东西？珍珠玛瑙翡翠，还是红珊瑚。”
孟寒舟盯着他手上的几个扳指戒指，凑上前去道：“那都是见惯了的俗物。你通跑海洲，一定见过鸽血石，那东西近年在大梁很是时兴，你船上有没有？”
苏巴忽的一个激灵，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早在这等着呢！他转着扳指，眼睛一转，问：“鸽血石可不好弄，你要那个干什么？时兴是时兴，可不如珍珠珊瑚好卖。”
孟寒舟往后轻仰在椅背上，一脸为色所困的浪荡样儿：“嗐，还能是什么，家里美妾闹着要呗！那天出门见了人家贵妇头上戴着，一眼就看中了，也非要不可。我给她寻摸好一阵子了，一颗都没寻摸到，天天晚上闹得……哎哟，肝儿颤！”
苏巴刚提起的心防又卸下了，原来是男人的那点事儿，也是，这孟老板年纪轻轻，手里握着颇黎这么大的生意，气血旺盛地厮混在美人窝里，也是应得的。
孟寒舟看他表情，来了劲儿，追问道：“你真的有？匀我两颗，我好打发了我的美人儿。咱生意好说，接下来一年的颇黎器，我都紧着你供，如何？”
苏巴闻言笑了，他自己也好色，美人不断，这点事真不是个大事：“没想到孟老板还是个情种，你要什么样的？”
孟寒舟抱怨起来：“我上回买了几块上好的翡翠，她一个没相中，全给我砸了！我是真不懂女人的心思，一个不顺意就跟我动手，哎哟你看我这让她咬的？”
他撩开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口利索牙印。
一谈起女人了，气氛一下子就松快起来，苏巴瞧了下“嚯”的一声：“还是个悍妇！这你也敢要。”
“好这一口么。”孟寒舟笑了一会，“你让她自己上船去挑两颗，了了这心思，省的以后老跟我闹腾。”
苏巴还有几分顾虑，孟寒舟又悠悠地说：“我这美妾命苦，小时候被人把耳朵捅聋了，舌头也拔了，就剩张脸能看，可怜可怜吧，谁让我疼她呢。”
苏巴犹豫了一会，还是觉得这钱该赚，一拍案：“行，待会让她一块悄悄跟我进港去挑。孟老弟，咱都兄弟，几颗宝石，能费什么事。日后生意成了，这宝石算我送你了。”
孟寒舟哈哈一笑，起身送他出去，一转头，脸上笑容就敛了去。
席驰从梁上阴影里翻下来，也跟着去了。
入夜，一辆小马车停在港口远处，下来了苏巴，和一位帕子遮脸的窈窕美人。
近日贡检正是要紧的收尾时，港里到处都是拿刀枪的市舶司卫兵，苏巴和通使有关系，查验处心知肚明，看他今晚又带着个姑娘来，都心照不宣，轻描淡写地给放进去了。
孟寒舟远远的在马车里等，约莫不到一个时辰，席驰先回来了。
论打架，孟寒舟是有两手功夫，可论潜行隐蔽，他是真不如席驰。人家席驰是少年斥候出身的，他悄无声息地趁夜上了船，徐瑷把船主和水手们引到下舱里挑宝石，他就往上舱里一转。
孟寒舟让他趁机去翻翻，看有没有账簿名册之类的东西。明州府动不了市舶司，全因没证据没借口，但凡能搜出点什么，就好拿去给贺祎交差，光明正大地让明州府来查港。
“没找到。”席驰往马车里一钻，小声道。
孟寒舟拧眉，诧异：“连个纸片子都没有？”
席驰思索了一下，真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片子：“春宫图要么？只有这个了。”
孟寒舟盯着一脸木的席驰看了一会，半晌佩服地拱了拱手：“真有你的。”
说话间，进去挑宝石的美人也出来了，旁边跟着满腹肥肉出来送人的苏巴。席驰见状一个悄无声息溜了出去，孟寒舟撩开车帘，把美人迎了上来。
徐瑷一摊手，除了当真挑了两颗鸽子血出来，其他的啥也没探听着。下了舱，苏巴与那几个水手交谈都是用炎洲语，炎洲人的唇语她压根读不懂，学都学不来。
孟寒舟有点沉默，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徐瑷抓紧写了几笔：“船舱下面有夹层，不止一层。”
苏巴晃着肚子过来招呼，孟寒舟转头看过去——孟槐拿他当不在意的弃子看，觉得他一个自甘堕落跑去行商的兴不起什么风浪，那是孟槐不了解他。
孟大人以为他是孟家不要的狗，那他可就真狗了。
孟槐支着车帘，朝苏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真是多谢船主了。今夜我请船主去个舒服的贴心地，好好松快松快。”
苏巴当即领会，眼睛色眯了一下，这孟老板自己抱着美人，他自然也眼馋温香软玉，于是躬身就往车上爬：“哎呀，孟老弟，这怪不好意思的……”
他才钻进半个身子，突然，席驰鬼魅似的打背后冒出来，一伸手到后脖颈，把他劈趴下了。他脑门磕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
席驰正要把他往车里踢，冷不丁的，这胖子竟又晕晕乎乎地抬起脑袋来：“嗯孟老弟？这怎么个事……”
？这么耐打！
孟寒舟还没来得及抬手，只听旁边徐瑷一声倒气，举起手里装鸽子血的匣子，照着这胖子脑袋哐叽就是一下。苏巴这回两眼一闭，确实彻底昏了过去。
徐瑷松了口气，敛了敛裙边：“吓我一跳。”
“……”席驰和孟寒舟瞠目结舌，两人又不禁回忆起了当日在内码头上的初见一幕，双双缩起了脖子。
-
苏巴出去喝花酒，竟把自己喝得没了踪影。这事拖了整整三天，才捅到孟槐面前。
往日里，这位船主也常流连秦楼楚馆，喝到东方破晓才醉醺醺归来，水手们早已见怪不怪，起初只当他又在哪个粉头院里宿了，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一回，三日夜过去，别说人影，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水手们这才慌了神，赶紧把满城的歌楼舞榭、勾栏瓦舍翻了个底朝天，却连苏巴的衣角都没瞧见。
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派了两个会说几句官话的水手，硬着头皮，找上了孟槐。
孟槐先前早有叮嘱，除非天塌地陷的急事，一概不许直接找他。
可如今船主失踪，船队群龙无首，只能去找孟槐解决，不然这一船要命的东西怎么处置？
这般紧要关头，苏巴竟还只顾着寻欢作乐给自己惹祸！孟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细细盘问起苏巴失踪前的行踪。
水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孟槐本就心烦，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冷喝一声：“如实说来！”
水手们一哆嗦，才压低声音喏喏供出，说苏巴失踪前，曾带了一个刚交好的颇黎商的聋哑美妾上了船，说是要让那女子挑拣船上的宝石。
“颇黎商”“聋哑女”这几个字眼入耳，孟槐身子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惊觉，他向前倾身，急切问道：“苏巴行船的账本和一应记录呢？”
领头的棕发水手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回道：“回、回先生，那些东西都是船主亲自收着的，从来不许我们碰。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废物！”孟槐抬手就将案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碎片溅了满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地毯上，洇湿一片。
那棕发水手吓得浑身一寒，膝盖微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今日夜色漆黑，寒风卷着细碎的凉意，街巷里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映着早已寂静无人的石板路，更添了几分萧瑟。
空荡长街上，此刻只还有一家店铺亮着灯，一个人影正收拾着货架，也准备关门回家。
孟寒舟正坐在新铺的二楼，就着一路暖香喝茶。他手中白盏里茶水微微一晃，忽的，楼下传来秋良略显急促的嚷嚷声：“……客人留步！我们已经打烊了，您不能上去！”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怒火中烧的斥声打断：“滚开！让孟寒舟滚出来！”
秋良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理的人，正要开口，就听楼上扬声道：“孟大人，大晚上的带这么多人来，是来找我喝茶吗？”
两人同时循声抬头，只见孟寒舟懒散地趴在窗边，斜斜地往下看着孟槐与一众市舶司的卫兵：“秋良，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让他上来就行。”
秋良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开了，他看看众人，识趣地赶紧拔腿快走离开。
孟槐三步并作两步，楼梯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显然是带着几分怒意。
他一把推开隔间门，门面“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抬眼望去，孟寒舟好整以暇地坐在临窗的位置，神色淡然，甚至还抬手举了举手中的茶盏，招呼道：“弟弟来得正好，尝尝这新沏的茶，滋味尚可。”
屋里一扇漆雕木屏画，屏画前一座铜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
孟槐几步跨到他对面，一把将椅子拽过来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直接便问：“你把苏巴绑到哪去了？”
孟寒舟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戏谑道：“弟弟上来就说这话，倒像是我绑了你心尖上的小情人一般。”
孟槐微微切齿：“我今日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孟寒舟，你算计我！徐瑷也是在算计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孟寒舟并未反驳，只是默默提起茶壶，给孟槐面前的空盏斟满茶水，沸水注入盏中，茶香四溢。
他慢悠悠地喝着，直到孟槐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发作，才缓缓地开口：“是啊。就许你孟槐算计别人，不许别人算计你？被人摆一道的滋味，好受吗？”
“你……”孟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的郁滞几乎要堵破胸膛。
孟寒舟向前倾身，声音压得略低，笑吟吟问：“你之前算计了一辈子，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天下之事尽在你掌控之中？如今骤然被人算计，还是被我这么个——早该死绝的杂种算计，是不是浑身难受啊？”
孟槐忽然感觉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仿佛有什么尘封多年的秘密，在两人之间悄然涌动，几乎要破土而出。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孟寒舟。
孟寒舟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语气随意：“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你难道不该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没有死在曲成侯府吗？……孟相。”
这一声“孟相”，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孟槐耳边炸响。
他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僵，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洒了满桌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孟槐心旌一曳，嘴唇微颤。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难道他也是——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和自己一样也重活了。
不，为什么不可能？他可以，孟寒舟为什么不可以？
孟槐被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拉扯，一时间扰得他心神大乱。
孟寒舟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道：“官拜宰相，风光无限，你很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吧？上辈子没听够，这一世还要费尽心机再听一遍，才觉得满足。可你又怎么知道，你所看到的‘那一世’，不是自己的一场黄粱美梦呢？”
孟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让自己入他彀中，只问：“少废话，苏巴到底在哪？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寒舟静了片刻，倏忽一笑：“当然是藏起来了，他可是我献给二殿下的投名状。”
“你投了贺祎？”孟槐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又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既然彼此都已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和我一样是……就该知道，这天下共主究竟是谁！这是天命，不可违逆！”
孟寒舟一哂：“天命？孟槐，你运气好，是命定的天横贵胄，是老天选中的人，所以你信天命。可老天没选我，我的命，从来不由天定，得我自己去挣！”
孟槐脸色铁青：“放着通天坦途不走，非要往火坑里跳。你简直执迷不悟！”
烛火的阴影打在他的侧脸，显得孟寒舟眼神十分锐利，他叠声逼问道：“孟槐，你扪心自问，那真的是通天坦途吗？你自恃天命，可天命真的在护佑你吗？倘若你的天命真的有用，我现在为何还活着？贺祎为何能策反义军，占据山北，与贺煊分庭抗礼？桑子羊又为何会站到贺祎那边？徐瑷又如何能算计到你？！……你的每一步，真的走对了吗？”
“孟槐，你太心急去摆布别人。人不是机械木头，等着你原地拨楞两下，就能一遍又一遍地围着你重复转。”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字字诛心，扎在孟槐心上。
“你也不过是贺煊手里的一把刀罢了！贺煊若真能成事，也成不了明君！你一时风光，将来未必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孟槐，那所谓的天命大梦，你究竟看到最后的结局了吗？”
一时间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孟槐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脸上微微发白。
他确实没有看到结局——上辈子，他只看到对手一个个倒下，自己一步步爬上高位，站在朝堂之上，受百官朝拜，受皇帝加封，加官进爵，风光无限……
然后，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突然一睁开眼，一切都回到了起始的时刻。
结局？他从来没有看清过。
真的是梦？
不，不对。
这都是孟寒舟的诡辩之辞！
孟槐定了定心，多少有点恼羞成怒：“那不是梦！天命就是天命，是不可阻挡的，谁也不能改变！我没有选错！我只要顺着天命走……”
孟寒舟眸底狠厉隐现，不过稍纵即逝，他面上依旧带着一股瘆人的笑意：“你没看到结局，我也没有。天命还没有写到最后一页呢，结局可不算写完。”
铜漏滴答一声，孟槐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良久，孟槐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问道：“你铁了心，非要与我作对？”
孟寒舟嗤笑一声，撑着桌沿直视着他的眼睛：“孟槐，你我之间，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值得我与你作对？你我之事，不是你我之错。你厌恶我强占了你十六年的荣华富贵也好，恨我阻了你原本的青云路，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也罢。我也是实实在在替你做了十六年的‘孝子’啊！那座宅邸里人人都想让我死。对，我鸠占鹊巢，我是该死，可你我若没有换此一遭，那在侯府里暴毙早死的就是你！——他们想逼死的，从来都不是我呀。”
他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和颜悦色地说：“孟槐，你我不该同病相怜吗，我是替你挡的灾啊。”
似雨夜里攀着脚踝而生的幽魅，冰凉、冷硬，一直缠绕在耳边。
脚底的那股寒意蔓延至全身，孟槐不知怎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铜滴漏“滴答”又是几声，漏中浮箭一歪，斜撞在桶壁上轻长地咣的一声。孟槐被滴漏俘去了注意，他盯着浮箭上的刻度，突然叫一声：“不对！你东拉西扯，拖我时间！”
孟寒舟上挑的眉眼里带着笑：“回洢水的船已经启程……来不及啦。你我各为其主，要不你来投我这，咱们一样做兄弟？”
贺祎果然在洢州？
孟槐面色一沉，寒声说：“一个船主改变不了什么，我杀了你，带回去一样可以给贺煊交差。”
卫兵们的刀，森然出鞘。
“请便。”孟寒舟道，“我命如草芥，你想杀就杀，我才值几个钱？我死了，你在明州也寸步难行，市舶司卫兵无故出港，通运司使当街杀人，你官途就此止步！我看看到底是谁的命更贵重一点？”
孟寒舟嬉笑问：“孟大人，你想杀我不敢杀，想追船追不上……可怜吧？”
“你这个……疯子。”
两人四目相对，孟槐盯着他一双浑天不怕的眼，指尖紧了又攥，赫然回身下楼：“走！”
一众卫兵转瞬离开长街。
铜漏中的浮箭咣啷又是一声，画屏也动了一动。窗外漆黑无星的夜空里忽地爆了一声乍冬雷，孟寒舟抵上门窗，折到画屏背后——谁知呢，这里还藏了个人，林笙背靠着画屏，紧紧地抿着唇不出声。
孟寒舟拥上去，低头轻轻地抵他的唇：“我诓他诓的好不好？”
见他袖中紧紧地攥着，孟寒舟伸手一摸，竟是把匕首。
孟寒舟把他抱进来，顺着脊背一摸，摸得他肩膀松懈着靠过来，才把匕首过到自己手里，掂了掂问：“哪来的，你怎么还用上这个了。”他笑一笑，“你还想用这个替我跟他拼命啊？”
林笙手都攥麻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有些闷：“你的匕首呢，为什么很久都没见你带在身上？”
“之前那把？送人保命用了。”孟寒舟把匕首把玩了一圈，这个倒是精巧，“不是答应你了以后少动武吗，不带也没事。”
林笙把他一推，抵在画屏上，一把抓住襟子把他扯过来吻住。向来是孟寒舟把他咬得喘不过气，这回的交错难得令孟寒舟半天没说上来话。
外面的雷声风声密密，纠缠着喘息，孟寒舟伸手托住他的背，将他锁在怀里。
“带着。”林笙与他耳语，“不管去哪都带着……这是新给你打的一把。”
“我又把你吓着了？”孟寒舟舔了下被他咬得微痛的唇角，笑着把匕首收进后腰，“行，以后都带着。”
雷声越滚越浓。
孟寒舟将林笙搂出画屏：“今夜天气甚好，走，去看捉贼！”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卖明州
惊雷乍破, 海雾忽起，明州港口的寂静被一阵寒光刺破。
一众皂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沉响。守门吏目闻声猛地掀开门帘, 手持水火棍拦在查验处门前, 眉头倒竖, 厉声喝道：“夜闯贡船港口！你们是活腻歪了, 要造反吗！”
“我看是你们市舶司要造反！”一声冷喝压过吏目的咆哮, 明州府尹俞言一身绯色官袍, 乌泱泱一群人，直接围了整个港区出入口。
俞言上前一步：“适才有人投案自首, 自告在贡船中夹杂了走私之物，市舶司有知情不报之嫌, 本官奉命稽查——开门！”
长枪如林, 刀兵环立，在炬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吏目刚要喝问，便被刀背拍倒在地，查验处大门直接被撞开, 文簿散落一地。查验亭内的验舱官、账房吏目被尽数按倒，反手撩锁, 口中塞布, 连传递字条的机会都没有。
市舶司周提举, 此刻正躺在衙署后院的软榻上，搂着暖炉睡得酣沉，忽地一个吏人连滚带爬冲进内室，在他耳边急呼：“提举大人！不好了！府尹带人闯港了！”
周提举翻个身, 随便摆摆手：“让港卫打发出去，为了几个毛贼回回来闹, 不让人安歇了？”
吏人急道：“哎呀我的大人，这回不一样，不是来抓毛贼的捕快衙役，是俞大人亲领的卫所军！而且已经闯进来了，又砸又搜的，您可快去看看吧。”
“什么？他要造反不成？”周提举猛地惊醒，头发散乱，衣袍歪斜，连束带都来不及系紧，趿上鞋就往外跑。
冲到查验处门口，只见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市舶司港卫，满地都是狼狈不堪的自家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身后跟来的几个吏目：“其他港卫呢！都死到哪里去了！竟让一群外人直接打进咱们的家门，你们都是饭桶吗！”
几个港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有人艰难道：“提举，其他人都被通运使孟大人调走了，他说、说有紧急公务，让咱们几个暂且值守……”
那个姓孟的，把港卫带出港了？……真他娘的行！
周提举咬着牙，狠狠啐了一口。
港卫离港，顶多不过个僭越失察之罪，周提举定心，转头看向俞言，依旧喝问：“俞言！市舶司不归你明州府管辖，稽查也要走文书！你无文无令冲撞贡船，我必上奏状参你！”
俞言闻言笑道：“你尽管参！提举要的文书，今夜查过之后，要多少有多少！来人，都给我进去，仔仔细细地查！一块木板、一张纸片，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俞言，你胆大包天！”旁边的副提举也急了，往前一步，声音尖利地叫嚷道，“你口口声声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港口之内，停泊着上百艘各国贡船，若是惊扰了贡使，损毁了贡物，这个责任你俞大人担得起吗！”
“我来担。”一声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肃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几匹骏马的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声落在石板上，沉稳有力，最终停在层层炬火之后，来人模样被火光遮去大半。
周提举眯着眼睛，费力地透过火光去看，语气依旧嚣张：“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放肆——”
话音未落，只见一袭锦袍从自动分裂开的火把队列中走出。
安瑾在锦袍后恭谨地跟着。
周提举霍然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嘴皮子嘟嘟索索了半天，他脸上的嚣张瞬间被惊恐取代，双腿一软，连忙躬身大迎：“二、二殿下！殿下怎会在此？臣、臣听闻殿下剿匪重伤……”
贺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峰微蹙：“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活着？”
提举咣当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声音抖道：“自自自然……不不不，下官惶恐，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阵语无伦次，后背汗浸衣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官的意思是，夜深露重，寒气逼人，殿下万金之躯，莫要在此又受了寒。下官这就请殿下去我司衙署歇息，备好热茶点心……”
“倒是差点漏了。”贺祎没理会他的谄媚，转头看向身旁的俞言，“市舶司衙署也一并封查，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带回府衙，不许遗漏一页。”
“臣遵令！”俞言躬身应下，立刻转身遣了二十名精干，火速往旁边市舶司衙署去。
贺祎一抬脚，便要往港口内走去。
提举见状，心头一急，连忙膝行两步，想要拦住他，却被贺祎骤然沉下的脸色吓得僵在原地。
“怎么，你敢拦我？”贺祎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提举硬着头皮道：“这市舶司由京中管辖，殿下要查，应当先知会中枢……”
“今夜若是查不出走私之物，我自去御前领罪，绝不推诿。提举还是好好想想，若是真查的出违禁走私，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还是说，提举觉得，我贺祎，担不起今夜查港的责任？”
提举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惶恐：“不、不敢！殿下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
他趴在地上，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众卫所官兵不再迟疑，直接冲进港口，动作迅速利落，瞬间封锁了所有贡船。市舶司的相关吏目、库丁，被一个个按在衙署的廊下，港口内番商、船工、水手，也被尽数驱至码头的空场之上。
“有司查案，无关人等不得擅动！敢有阻拦者，以通番同罪论处！”
贺祎阔步前行，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炬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却俨然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孟寒舟在他身侧，视野中，这张儒和仁秀的脸上，也隐隐地有了几分帝王威严。
提举依旧俯跪在地上，看着贺祎一行人的身影浩浩荡荡地走进港口。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脸色青白地缓缓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几个兵卫押着一个满脸肥肉、衣衫华贵的胖子走了过来，那胖子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还不停呜呜求饶。
提举心里猛地一骇——这不是那个最近和孟通使来往密切的海洲船主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二殿下进了港，不往东，不往西，脚步径直朝着这海洲船主所泊贡船的栈桥走去，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天啊……不会真的查出什么吧？”周提举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他心里清楚，市舶司这些年确实不干净，设税贪污、吃拿卡要早已是常态，可走私违禁之物，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万万不敢做啊！
他身子微微侧过，连忙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吏目急声问道：“孟通使呢？通使大人到底去哪了！快说！”
吏目也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不知道……通使大人只说有要事要办，也不与我们告知啊……”
提举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底一片凄凉。
这姓孟的，不会是望风而逃了吧？他这是要害惨我啊……
-
贺祎一众人上了苏巴的其中一艘船，把一群炎洲水手先一个不落的捆了，船工押住，就下了货舱。
入目处，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朱漆木箱，正是先前徐瑷曾踏入过的这一层。木箱缝隙间，偶尔有细碎珠光渗出，隐约能窥见内里珠宝象牙的璀璨。
但众人并未留步，火速遣工匠下来。
知道下面有夹层，俞言带了工匠，直接从脚底下往下拆，叮当拆了一阵，忽地一股奇异香气从木板缝隙里渗出。
工匠抹了把额上的汗，高声唤道：“开了！”
“殿下，以防万一，臣先下去。”俞言先行带人自夹层入口下去。
俞言稍遮掩住口鼻，刚站稳身形，便被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裹挟，混杂着根土潮湿朽烂的腥气，直冲鼻腔。
只见这道低矮夹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只花盆，栽满了数种他不认识的花草，有的甚至连盆都没有，仅用棉布包裹着根部。
气味之浓，令俞言有些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贺祎的身影也从破口处探了进来，俞言忙上前一步，劝阻道：“殿下，这些花草来历不明，气味古怪，恐有毒，殿下还是先上去，待臣探查清楚。”
“无事。林郎中。”贺祎唤道，“麻烦你看看。”
林笙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盆木，蹲下身，拨开叶片，拔起植株，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辨认叶面纹路和根部形态。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先前提过的那些致幻花草。只是……竟然如此多的数量，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贺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木板上，抬起脚，重重踩了两下，“咚咚”的空响在舱中回荡：“再往下拆，”
工匠们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寻找到入口榫卯，立即工具齐上，叮当一阵拆撬。
“开了！”过了会，工匠喊了声，猛地拨开最后几层木板，探头往下瞧了一眼，“下面太黑了。”
两个卫兵过来，一脚踹开了第二层夹层的入口。一人正去找梯，另一人先行跳了下去探看。落地时，脚下没有预想中木板的硬实触感，反倒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沙滩上一般。他心中一疑，连忙抬手，对着上方低喝：“拿火把来！”
不多时，火把递了下来，卫兵手腕一扬，火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他环身一扫，失色道：“这，这是……”
孟寒舟摒开前方欲下不下的卫兵，双手一撑，纵身跃入，稳稳落在下方。他敛眸一扫，赫然也惊了一下，忙扬声道：“是铁砂，赤铁砂！”
举火把的卫兵呆呆地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铁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天娘唉，这得多少啊，少说得数千料吧？”
一堆工匠赶紧就着这个入口继续扩大。
俞言不会功夫，不大敢往下跳，只能趴在入口，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那是沙海似的，山一般的，闪着黑红曜石的光泽，在底舱中堆满的，深处几可没至人腰的，铁砂！
难为他殿试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满身，见了此等景象，竟也说不出话来了：“这，要命了啊。”
他额角也不禁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才只是一条船，苏巴可是带来了三艘船啊！
贺祎周身的寒气更甚，顿时令道：“把其他几艘船一起查了！凡藏违禁之物者，一律扣下！”
俞言一个激灵，赶紧起身，点了卫兵工匠分头上船去干活：“务必仔细，不可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栈桥上，市舶司正副提举带着一众属官，早已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们本就心头发怵，此刻见船上忽然跟炸开了锅似的，兵卫们直接冲出，真枪实戈地将整个栈桥团团围住，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首敛目，手心全是冷汗。
又有无数工匠涌上其他船只，一阵拆砸。这阵仗，倒像是要将船只拆个底朝天。
冷风一阵阵打在身上，市舶司一个个眼神呆滞，面如死灰，感觉浑身的血都冻僵了。
今日恐怕难能善了。
那船主苏巴早已吓得腿脚发软，浑身瘫成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住，被两名卫兵像提小鸡一般，拖拽着提上了甲板。
他头发散乱，衣袍褶皱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冷汗，抬眼便见一箱箱东西抬出来。
顿时面色骤青，跪都跪不住，趴地上直打哆嗦。
俞言示意身边的卫兵，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观察了几许他微微发绿的瞳色，喝问：“你不是海洲人，你冒充海洲贡船来大梁做什么，说。”
苏巴是个软骨头，被卫兵恐吓了两下，直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辩解：“不干小的事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的的确确是海洲生的，但爹是炎洲人，算半个海洲人，算不上冒充啊……”
“少废话，说紧要的！”卫兵嫌他废话多，听得不耐烦。
一拔刀，苏巴立即叫道：“小的爹在炎洲赤岸国宫廷大臣手下……就，就大概相当于大梁的户部官员。小的知道不多啊，说是，赤岸国和炎洲几国联合起来，想往大梁开辟新的航道，但炎洲缺钱，所以用炎洲特产花草药材和铁砂与大梁高层交易，换大梁白银来开辟航路，把明州做接驳港口。你们的那位大人物还答应了我们的大臣，只要交易顺畅长久，将来还会允给炎洲人在明州留居自治的权力……啊啊我都说了，别杀我！”
俞言震道：“什么接驳港口、留居自治，那不就是要把我明州卖给番人吗！”
哪个敢替大梁答应番人此种要求！
谁敢！谁能？！
话音刚落，俞言忽觉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话一出口便失了分寸。
大梁江山正统的贺家人还在此处呢，哪轮得到他一个外姓的官儿先叫唤。
栈桥上的市舶司一干官吏，本就因走私违禁而惶惶，此刻听闻什么“卖明州”这般话，更是如遭灭顶之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众人两腿战战巍巍，纷纷“噗通噗通”扑跪在冰冷的栈桥上，连声呼冤：“此事我等皆不知！是真不知啊！殿下明鉴！”
孟寒舟拍拍手心里的灰土，从夹层下舱里爬了上来，正连连感慨着：“这么老些铁砂，拿箱装一夜都装不完，这要是拿去锻兵器，西北大营和雁北军不知道能胜多少仗，活多少人？”
一上来，就看到甲板上跪倒哭倒了一大片。
贺祎听到孟寒舟的感慨，脸色更显阴沉。
是啊，铁砂能用来干什么，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走私过来煅铁锅的。
西北营连年上书诉求军资军械，他们不似雁北军，雁北之地虽也寒辽，但土地还算肥沃，军士可以屯田自足一部分，不至于自己饿死。
西北大营外一片瀚漠，地都种不起来，只能靠京城拨饷。近年国库亏空，饷都连年萎缩，更不提定期更换军备。
将士们皮甲破损，铁甲锈脆，枪杆上的尖儿都只能自己拿磨刀石磨光——番邦远航而来的赤铁砂制成的精良武器，用来内斗——西北大营的军械却已经十年没有换过了！
孟寒舟过去蹲到苏巴面前，玩着匕首，笑吟吟问他：“苏巴老兄，你这跑一船，值多少钱啊？”
这真真是日日打鹰，反叫鹰叨瞎了眼。这头前儿是真拿他当老弟待啊，没想到他竟然是官府的探子。苏巴简直欲哭无泪。
“说。”孟寒舟眸中忽地一冷，匕首寒尖指着他的眼珠子问，“多少钱。”
苏巴打了个寒噤，动也不敢动：“十、十万两白银……”
孟寒舟继续问：“那你总共跑了多少船？”
苏巴破罐子破摔，眼见就算是不说，自己肯定是逃不过严刑拷打，直接瘫道：“这两年，前前后后，大概六、六七船。”
六七船，那就是近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啊。俞言都听愣了，他这脑瓜子光用来读书了，这钱是这样容易赚的吗？他明州府风调雨顺时一年上缴税额也才十万余白银，要是遇上个旱涝灾害，光愁怎么完成当年钱粮考成，都能把俞言脑袋愁秃。
这胖子一船，就抵得上一府的年税之多！
惊雷恍过，一刹那照的贺祎面如怒佛。
这尊怒佛久久不语，晃尔刹那，竟然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怪，越笑越狠，笑的俞言浑身汗毛倒立，直想犯上求殿下不要笑了。
贺祎扶了扶额，突然道：“寒舟，你知道北雁关外的那段城墙吗？”
孟寒舟知道，武帝年间为了防御北蛮人南下侵扰，在北雁关外主持修建了一段城墙，不算很长，但很结实，包着北雁关，风吹雨打直到今天，抵御了北蛮人一百四十年。
“你知道修那段城墙，花了多少钱吗？”贺祎又问。
孟寒舟摇摇头，俞言也摇摇头。
贺祎笑道：“六十九万两啊……六十九万两。”
因为这六十九万两，当时朝中御史痛骂武帝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武帝顶着骂名硬是把北雁关的城墙给修了。
如今看，六十九万两多吗，不多，因为它能够换大梁东北境一百四十年的平安。
若是大梁四境得安，别说是六十九万两，就是千万万两，贺祎也不惮为之肝脑涂地。
可这一船十万两，多吗，太多了！多到贺祎心上每个窟窿都在淌血。
“国库连年亏空，到处都要用钱，到处都在喊没钱。西北军饷在太-祖年间还是六百万两，如今只有不足百万两，还在朝中吵了三年了都发不下去！卢阳大疫，上下巨贪，把百姓驱至山中自生自灭！山北田灾，朝中赈了五十万两银、数十万石粮，结果呢？山北七县，官仓俱空，税账全烂！饿死了多少人，把山北愣是给逼出了一个胡大海！”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声，雷声。
“盖紫微宫花了一百四十万两，祈年宫才盖了个开头，就已经花掉了二百一十万两！”
“所有人都在喊没钱了没钱了。”贺祎斥问，“到底钱去哪了！粮又去哪了！”
“都他娘的在这种地方！”他怒极一脚踹翻了一箱铁砂赃物，赤黑生曜地撒了一地，“军械能卖，官粮能卖，明州也能拿来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能卖的？！接下来是不是要卖国了！”
贺祎一把抽出了卫兵的佩刀，就要杀了船主，俞言大惊失色。
安瑾见状立即冲了上去，一把跪在了他的刀前，煌煌的寒刃投在他的脸上：“殿下！殿下不可，殿下息怒！”
此刻贺祎的目光，不比刀刃要温柔几分。
他赤红凶狠地盯着安瑾，安瑾不让，一直紧紧握住他的刀：“殿下，奴知道您恨。可此人不是贼首！他死了，国贼依然还在！杀了他就更说不清楚了！”
一丝血线顺着安瑾的腕心流下：“殿下！”
贺祎视线一动，赫然松开了手，铁刀咣当落地。他隐隐往后一倒，孟寒舟箭步上去，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丢给俞言。
安瑾松了口气，林笙立刻撕下一块棉布按住他的手。
“谁？”俞言紧紧抓着贺祎，生怕他又犯怒，可只是握着臂膀，都能感觉到贺祎胸口里的震动，他质问，“买家是谁，说出来。”
他要亲耳听到那个名字！
苏巴只能叩首哭泣：“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押船来的，为了这几船东西，我的命都差点丢在海上！”他忽地一抬脸，“那个通使，那个姓孟的通使来与我交接！你们问他！”
俞言立即道：“通使孟槐呢！立捕孟槐！”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海中怪物
孟槐指尖摩挲着手中缰绳, 心中盘桓——孟寒舟抓了船主苏巴，声言要投靠贺祎，可苏巴知晓太多秘辛, 绝不能让他活着踏上贺祎的地界。而他们回洢州的路, 唯有这条河道可走。
吉英勒马急回, 衣摆上点点江边湿泥, 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公子, 江上确有一艘古怪客船！”
只是那船一片漆黑, 舱外不见半名守卫，连船灯都未挑一盏, 静得有些诡异。
孟寒舟这个疯子，话里真真假假。
孟槐眸色沉了沉, 他明知不可尽信, 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他赌不起，也不敢赌。片刻的犹豫后，他猛地扯过马缰, 沉喝一声：“继续追！”
那艘古怪客船飘游在江上，船尾拖出一道细碎的水痕。众人分作两队, 快马加鞭沿江而上。不多时, 一道粗重的铁索骤然横亘江面, 拦住了那艘漂泊的小客船。
船头空无一人，窗柩上歪斜地映着几道模糊的人影，似动非动。
“公子小心！”吉英翻身下马，挥手示意几个卫兵跟上, 率先攀爬上船舷，手脚麻利地放下船梯。
船上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拍击的声响。
吉英深吸一口气, 伸手去推舱门，谁想刚推开门缝，一个硕大的沙袋从黑暗中迎面砸来。
吉英会些粗陋外家功夫，反应还算快，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侧身躲开，沙袋擦着他的肩头砸出去。
可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卫兵却来不及反应，被沙袋结结实实地撞中胸口，整个人被顶出去一丈有余，重重摔在甲板上。
几人疼得蜷缩在地，哎呦不止。
吉英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抬步正要往舱内走，膝盖忽然一软，似踩中了什么东西。
正困惑间，脚下两块木板瞬间断裂，裂出一个硕大的洞口，他惊呼一声就坠了下去，重重砸在下一层舱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缓不过劲来。
不过片刻功夫，众人便被折腾得灰头土脸。
舱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余下几个卫兵面面相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瞥见两侧立着的灯座，便有人摸索着递过火折，想要点亮灯台照亮四周。
孟槐立即道：“住手！”
可还是晚了一步，火苗刚从烛芯窜出，便沿着一条浸满油脂的细线飞速蔓延，转瞬就烧向舱内深处。
有了前车之鉴，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想要四散逃窜。
就在此时，只听“砰”——竟不是要命的机关，而是几个空心木球从舱顶轰然炸开，喷出漫天细碎的刨花木屑，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木屑散去后，两条红色布幅从舱顶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上面还有字。
孟槐脸色铁青，他一把扯过布幅，目光扫过布上的字迹，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只见右边那条写着“好不好玩”，左边这条写着“怎么不笑”。
“岂有此理！”孟槐气极反笑，猛地抽出身边卫兵腰间的佩刀，寒光闪过，几下便将两条布幅砍得粉碎。
他喘了几气，心中潜藏的一股不祥预感逐渐被怒火取代，他不肯死心，强压下怒气，阔步走到舱尾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一脚踹开房门，喝道：“分头去搜！”
卫兵们只能硬着头皮，握紧手中的兵器，小心翼翼地往舱内走去。
此时，吉英好容易也从下层舱板上爬了上来，沾了满身的灰尘与蛛网，脸上还有几块淤青，他愤愤地夺过卫兵手中的火把，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
舱内深处，一个肥胖的人影歪斜地靠在舱壁上，身上披的正是苏巴的衣物，只是头上罩着一个粗麻麻袋，看不清面容。
吉英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麻袋，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一愣，怒气更大了：“……是木头假人！”
孟槐心中早已猜到几分，眉头紧锁。
那木头圆脑袋上，画着一双滑稽的豆眼和一张咧开的大嘴，模样滑稽，仿佛是在嘲笑众人一般。
木头人的衣襟胸口处，露出一角信封，边角微微卷起。
吉英伸手将信封抽出来，只见封皮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辣眼睛，不要打开。
孟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气到昏厥。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忍得住，举起佩刀一刀便划烂了信封。
信封划开的瞬间，一阵胡椒粉末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孟槐下意识捂住口鼻，而吉英和几个卫兵直接被粉末辣得双眼通红，眼泪直流，睁都睁不开。
待粉尘散去，孟槐用刀尖拨了拨信封里的几张纸。
吉英揉着通红的眼睛，抹去脸上的鼻涕泪水，凑上前来一看，顿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左右瞟了一眼：“这，这是……”
他尴尬地手抖了一抖，几张图纸飘飘忽忽地散落，俱是一张张不堪入目的姿势——正是先前席弛从苏巴船里搜来的那沓春宫图。
其中一张纸的背面还写着字，吉英忍着羞臊，弯腰捡了起来，凑近火把一看。
只见上面依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
“都说辣眼睛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孟、寒、舟！”孟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气得浑身发抖。
这厮竟然如此羞辱他！
其他去搜查船舱的卫兵也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个个狼狈不堪，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还相互搀扶着。
他们已经把整艘船搜了个遍，除了几个木头假人和一堆捉弄人的机关之外，连苏巴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说别的什么了。
孟槐胸口一阵闷堵，怒火中烧，只差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站在甲板上，踮着脚尖远眺，忽然脸色大变：“大人！您看港口那边！”
孟槐快速出了舱，朝着港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港口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心头一沉。
紧接着，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往江边逼近，一个人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也顾不上礼数，踩着浅处的江水，连滚带爬地跑到船边，神色慌张。
这人是孟槐留在港口附近盯梢的人，他抓住船梯爬上来，喘着粗气，颤道：“大、大人，港口被、被二殿下封锁了！”
“被谁？”孟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孟槐揪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欲哭无泪地重复了一遍：“是二殿下……二殿下他，他一直都在明州！”
孟槐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松手，那人连忙爬起来躲远了。
片刻后，孟槐回过神来，脸上的愤怒逐转变成恍然——孟寒舟压根就不是要拿苏巴当投名状！他从一开始，就是贺祎的人！
那些孟寒舟数次强调的“各为其主”，那些提及要押送苏巴回洢水的话语、故意出言挑衅他的模样、他坦然承认“拖延时间”的得意，甚至是那份不畏死的决绝……通通都是障眼法！
是孟寒舟精心设计的圈套！
孟寒舟从头到尾，都在彻彻底底地耍自己玩！
吉英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们还回码头吗？”
孟槐咬牙恨道：“回码头干什么？送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锁，略一沉思后低声道：“走。”
孟槐递过一个眼神，吉英及几个从京城跟来的护卫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弃船上岸，抢了岸边的马匹，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只留下一群被孟槐带出来的港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吉英等人跟着孟槐纵马奔出一段路程，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他稍稍缓过劲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我们……我们去哪啊？”
孟槐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耐，只觉得他愚笨不堪。
怎么那个孟寒舟身边的人，个个精明强干，自己身边的人却如此愚钝？他没好气道：“离开明州。”
那个在来报信的说道：“此刻离开明州的道路只怕早已被二殿下的人封锁了，我们贸然前行，怕是难以脱身。”
“往北走。”孟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有条后路。”
先前孟槐对苏巴心存顾虑，以防万一，便提前将部分铁砂转运到了明州北边的隐蔽处，万万没想到，这份“顾虑”竟然要用在此处。
几人纵马奔出数里，又弃马小跑，借着夜色掩护，穿过一片密林。
密林尽头，是一个十分隐蔽的废弃码头，码头边长满了杂草，几乎要将码头淹没，若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此处。
码头边，停泊着一艘通体青黑的快船——正是“苍山哨”。
苍山哨，原是苍山港海防卫所用的一种轻型快船，通体青黑如山色，专供哨探巡逻。其底尖面阔，其疾如飞，能跑江河，也能跑近海，有水上轻骑兵之称。
后来逐渐被沿海渔团学去，加以改造，外层涂以黑色桐油，上层放哨，下层载物，身形隐蔽跑的还快，在遭遇海匪堵截时能够快速脱身。
这艘“以防万一”而准备的苍山哨，竟然成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几人快步登上哨船，孟槐二话不说，抽刀狠狠砍断系船的绳索，哨船很快顺水流入海中，在海浪的遮掩下，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孟槐令人拉起升降索，帆脚索瞬间拉紧，船身斜切风浪而去。护卫们同时奋力摇橹，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船身就甩出去了近百丈。
吉英抱着桅杆，踩着船尾的甲板，踮着脚尖远眺，看着明州方向的火光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海面已是一片空茫。
今夜风雷交加，海浪汹涌，虽此时入海危险重重，可对孟槐等人而言，这危险之中，也是生机。
海上隐蔽，朝廷向来没有专门的海战船，只要他们能在今夜顺利离开明州海域，明州卫所便无权再阻拦管辖。待到了京畿附近的港口，他再想办法联系贺煊，将今日之事一一解释清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先回京中，孟槐心中飞快盘算着，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的听到吉英惊慌失措的喊道：“不好了，公子！有船过来了！”
话音刚落，不过几个浪头的功夫，吉英的声音愈发慌张：“他们、他们要追上来了！”
孟槐头一疼：“什么？”
什么船，能追上已经先行数里且速度极快的苍山哨？
“好、好大的船！”吉英脸色微变，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他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办公子？他们越来越近了！”
孟槐凝神望去，只见远处的海浪之上，盘踞着一艘硕大的海船。
与他们乘坐的这艘苍山哨比起来，那艘海船简直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如同一头蛰伏在海浪中的巨兽，气势逼人。
那船的下半部分漆黑，隐没在海面之下，看不清全貌，而上半部分则灯火通明，在汹涌的风浪中，依旧稳稳地、飞快地朝着他们驶来，竟丝毫不受风浪的影响。
孟槐立刻喝令：“摇橹！加快速度！”
护卫们不敢耽搁，风橹并用，手脚齐上，拼尽全力地摇着木橹，，可孟槐依旧嫌不够快，一叠声地催促。
一个护卫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人！今夜风浪太大了，再快，船就要被浪掀翻了！”
此刻的苍山哨，在水中如离弦之箭一般，一呼一吸间便滑出去老远，这般速度，即便是再贪婪的海匪，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尾随在他们身后的那艘巨物，不仅没有丝毫被甩脱的迹象，反而在愈加汹涌的风浪中，越行越近。
如一条在海浪中翻腾的青黑腾蛇，紧紧咬着猎物的尾巴，不肯松口。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快能看清对方船上的人影。
吉英抹了一把拍涌到脸上的海水，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叫道：“那船头站着的人，好像，好像是……孟寒舟！”
“什么？”孟槐浑身一震，再次凝神望去，果然看到那艘巨船的船头，立着一个身影，衣袍在狂风中翻飞如浪，身姿挺拔，即便隔着茫茫海浪，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戏谑。
“慌什么！”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他们是越洋海船，吃水深，不敢靠近我们！”
跑得快又如何？若想捉到他，除非孟寒舟放下小船，强行靠近登船。
这般狂风巨浪的鬼天气，靠小船强行登船，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不信孟寒舟敢！
话音刚落，那艘巨船在海浪中一个起伏，前侧船舷忽地裂开数个口子，露出里面黝黑的洞口，黑暗中，仿若藏着一只只蛰伏的巨兽，令人不寒而栗。
吉英看不清，但无端感到不安，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目力极佳的护卫迅速攀爬上桅杆，借着远处巨船的灯火，凝神远眺了片刻，忽然大惊失色，高声喊道：“是火炮！他们船上有火炮！快摇橹啊！快！”
孟寒舟一惊，什么火炮，他们哪来的火炮？！
橹手们听到“火炮”二字，顿时惊慌失措，摇橹的动作也变得慌乱起来。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原本就老旧多年的木橹，骤然从中间断裂，断掉的那段木橹，顺势卡住了其他的木橹，又狠狠擦过船底，令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本就因强行摇橹而屈躬着身子的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猛地一晃，瞬间有两个人被甩了出去。其余人惊呼起来，纷纷抓住身边的东西，勉强稳住身形。
“稳住！”船身剧烈颠簸，孟槐高声道，“他们船吃水那么深，就算真的有炮，也射不了这么远！”
“调橹！前面就是一片礁区，全速冲进去！他们不敢追进来！”
孟槐拧紧眉头，且不说大梁自己的火炮都屈指可数，那些“大将军炮”体型巨大，用时须的深埋地下，加以铁箍紧固，一旦发炮震天动地，周围五丈内不可站人，否则当即被轰得血肉横飞。
孟寒舟怎么敢把那种煞器装在船上！除非他真的不要命了！
定是虚张声势而已，必须冲出去，只要冲过礁区，孟寒舟束手无策，定能止步——
忽的“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道炽白火光从巨船上迸出，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径直朝着他们坠来。
火光擦着船身，狠狠砸在水面上，一声炸开，巨大的浪头瞬间被掀起，如同一座小山，朝着苍山哨拍来。
娇小的苍山哨在巨浪面前，显得格外柔弱，几乎要被瞬间滚热的浪头掀翻。
巨浪拍在甲板上，溅起漫天水花，一众橹手霎时东倒西歪，哪里还顾得上摇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身边的东西，保命要紧。
孟槐的脸色不由发白，眼底也带着几分震惊：“怎么会……两船相隔这么远，就算有炮，怎么能射得这么远？！”
这种威力的炮弹射出，他们的船竟然毫发无损？
这个又能跑又能放炮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巨船的船头之上。
二郎双手遮在眉上，眯着眼睛，朝着苍山哨的方向张望，语气中三分急切三分期待，急急问道：“我的新宝贝怎么样啊？”
孟寒舟姿态随意地一脚踩着船头的木箱，他观察了片刻，放下千里镜，可惜道：“唉，不太行啊，好像打歪了。”
二郎遗憾地叹了口气，可转瞬就提起精神，给自己鼓气道：“没事！再来一发！——收炮！”
一帮兴致勃勃的小水手们，闻声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将船炮沿着滑动炮架拉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塞了一颗铁弹进去。
二郎跳下炮舱，取出事先调配好的石脂药包，分层填入炮膛，又示意水手们将炮身缓缓推出去，对准远处的苍山哨。
他手持燃火绳，屏住呼吸，缓缓凑近炮尾的火门。
“所有人离炮，退后三尺！”二郎高声喊道。其他水手们纷纷退到安全地带，二郎将缓冲木牢牢抵住炮尾，一手捂住耳朵，“——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响起，炮口喷吐出赤红的烈焰，火光冲天，炮身在轰鸣中也猛地后退一尺，紧接着又被缓冲木稳稳顶住。
甲板跟着微微一颤。
那颗铁弹去势强劲，划破茫茫夜空，越过汹涌的海浪，径直朝着苍山哨的主桅飞去。
“轰隆——”
铁弹击中船后主桅，桅柱轰然断裂，断裂的桅杆倾倒下来，砸端了自己的尾翼，破碎船帆与碎木板“乒铃乓啷”地倾泻入海，激起阵阵浪花。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护卫，此起彼伏惊叫数声，直接落入汹涌的海浪中，瞬间便没了踪影。
孟槐因死死抱着船头的桅柱，才侥幸躲过此劫，他怔怔地看着被炸烂的船尾，脸上的惊慌，终于也变成了阵阵恐惧。
“公子！”吉英使出浑身力气，紧紧扒着船头的船舷不敢松手，他声音哆哆嗦嗦，惊惧地叫着，“船、船断了，马上就要沉了！我们，我们快跳海逃吧！”
孟槐望着远处那艘如巨兽般的海船，跨越层层海浪，与对方船头上那个衣袍翻飞的身影所对视。
他仿佛看到，那人立在船头，身姿从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他的狼狈与绝望。
“孟寒舟……”孟槐忿忿念道，声音沙哑，眼底满是不甘。
那艘“海怪”的船舷上，那些漆黑的“巨口”再次缓缓退入船中，这意味着，新的炮弹，即将到来。
吉英的恐惧几乎达到了顶峰，海浪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拍打着甲板，衣衫早已湿透，浑身冰冷。
他声嘶力竭地朝着孟槐喊道：“公子！快跳船逃吧！再晚，真的来不及了！”
孟寒舟矗立在船头，迎着狂风，嘴角悠悠扬起，他抬手惬意地道：“再装！打他们船首！”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难产
但不等那艘怪物再次吞吐炽火, 苍山哨的前桅杆也抵不住风浪的撕扯，终于也一并断裂。
孟槐被吉英拉扯着攀上濒临崩解的船头，正要往海里跳时, 一截桅杆从背后砸落下来。他意欲躲开, 但身体在海浪中不听使唤, 重心失衡, 径直被甩去相反的方向。
他火速爬起, 但右腿剧烈一痛！
那截木桅直接砸在他未来得及收起的腿上, 宛若腰粗的木头重量全部冲击在小腿，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沿着脊髓袭上来, 孟槐眼前“嗡”的一黑，意识短暂地落入一片空虚。
吉英费力把孟槐从木柱下拖拽出来, 触手全是黏腻温热, 但现在管不上许多，他一把撕开孟槐被勾扯住的衣料，在火炮落下前拽着人直接滚进了海里。
冷热交错的苦咸海浪瞬间将他俩卷入水下。
滚滚浓雷之后，酝酿了一整天的冬雨终于落了下来。孟寒舟发梢俱湿透, 仍举着千里镜细细观望海面——海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烂的船体碎片, 以及落水后挣扎呼救的护卫们。
可惜冒头出来的全是些杂兵喽啰, 一直没有瞧见孟槐的脸。
船隐隐停了下来, 浮在海上，乙那炽从舵舱中出来，喊道：“不能再靠近了，再近就要搁浅了！”
俞大人脸色煞白, 扶着墙壁从乙那炽背后颤颤巍巍地出来，他腰间还系着一根臂粗的麻绳, 把自己和一根船柱死死地栓在一起，双腿战战地也道：“孟、孟郎君，不可再往前了，前面就要出明州海域。我的人已经沿着海岸来了，会封锁附近海岸，再搜——呕哕！”
他话没说完，就抱着个盆子狂吐起来。
乙那炽倒没嫌弃，一手拽着栓他的绳子将他腰身稳住，一手拍了拍俞言的后背：“大人没事吧……”
俞言面如金纸，艰难地摆了摆手：“还好，还好……哕——！”
孟寒舟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等风浪，既不能放小船，也没办法让水手们凫水过去。这艘庞然怪物耸立在海面上，赫赫逼视着，直到明州卫所众赶来，兜了网子把正狼狈往岸上爬的落水者全部捞上来。
这才意犹未尽地返航回港。
下船时，俞大人腿软得站不成个儿，几乎是被乙那炽扛着下来的。唯有二郎高兴地上蹿下跳，举着双臂疯了一般站在风雨中的船头上，嗷嗷大喊：“爹！你看着没！我给咱郝家光宗耀祖了！”
林笙正在码头的值班房里团团转，望见船进港，立马撑着伞，抱着一团毯巾冲了出去。
孟寒舟才跳下来，一张在暖炉上烘得热乎乎的毯巾就蒙在了头上。林笙隔着巾子乎撸他早已湿透的头发，嘴里忍不住喃喃两声：“才好的身体，要是再淋出病来……”
孟寒舟掀开脸前的毯巾，一双熠熠的眸子与他对视，炬火的橘光在他黑沉沉的眼中鼓舞跳跃。林笙看得一愣，他突然抬手将伞柄一斜，遮住附近层层叠叠的人影，低头含住了林笙的唇。
雨水斜潲过二人肩膀，伞柄在双唇交接时，被接到了孟寒舟手中，很快重新竖了起来。他眉梢一挑：“看到了吗，我们的船厉不厉害！”
林笙回过神来，无奈地一笑：“厉害。”
贺祎在值班房里，握着安瑾已经上好药的手掌，帮忙缠上纱布。一条横贯左右的刀伤，虽然并不算深，但因为那刀不算干净，处理时先被林笙用烈酒反复冲洗了很多遍。
“疼？”贺祎感到自己握着的这只手在细微颤抖，他一顿，“抱歉伤到你，是我失态了。”
“不疼。”安瑾摇了摇头，“殿下，会好的。”
贺祎发了场火，心绪大起大落，此时神色十分疲惫，眼底还有未散的点点血丝。他抬眼，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安瑾扯出个笑容，认真地道：“会好的，手……还有大梁。有殿下在，都会好的。”
半晌，贺祎轻浅地笑了一声：“也就只有你敢这么信了。”深深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全身，他捧着安瑾包扎好的手，将它轻轻地抵到额头，说：“借你殿下靠一会吧……安瑾，我如果不姓贺就好了。”
安瑾愣愣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他的无助。
俞大人的呕吐声从外面传来，有衙吏靠近，回禀说市舶司的一应账目已经封存待查，问接下来该如何。还有负责羁押的卫兵来问，市舶司提举等人以及船主苏巴该如何处置……
种种的纷杂事务又扑面迎来。
不过抵靠了片刻，贺祎便抬起头来，推开门后，他又恢复成了外人面前那样坚毅伟岸的样子。
“受了伤就别再受寒淋雨了。”贺祎温和地回头说，“一会跟林笙他们回去吧。”
卫所众在岸边捞了一宿，到底也没有捞出孟槐或者他的尸体来，只从一堆破木板里捞到了件孟槐染血的衣袍。
俞言吐了半夜，脸色蜡黄难看，但仍倔强地陪着贺祎待在市舶司官署里，翻了一夜的烂账。
听到卫所众的回报，他小心瞧了眼贺祎的表情，道：“昨夜风急浪大，也许死了，尸体被海潮卷走了也说不定。倘若侥幸没死，等着他的也还有遍布明州的缉捕令。”
贺祎翻着苏巴连夜招供交出来的账簿，“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主簿一早送来了粥水包子给他们做早饭，俞言端着碗薄粥，欲喝不喝的看着贺祎，过了会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波明州闹得事情如此大，只怕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传回京城。我们只有船主的口供和账簿，却无买家的实证……殿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贺祎微微蹙眉。
又是和望舒山庄一样的状况，明明账目书信皆在手中，也明明都知道背后是谁，却都没有实证能够咬死。
“你们当君子都当太久了吧，不知道怎么对付小人？怪不得俞大人在明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
忽地扑簌一声，趴在桌上的孟寒舟打着哈欠坐起来，一堆卷宗从他身上呼啦啦地掉到地上。
俞言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看了眼说是过来帮忙实则睡得比谁都香的孟寒舟，问道：“孟郎君是有什么高见？”
孟寒舟困顿地往椅子上一仰倒，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并不是证明一个人曾做过什么，而是让他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
重点是要拿到什么实证吗？重点是把水搅浑，逼背后的人从他的龟壳里冒出头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俞言率先反应过来。
官场上那些事，俞言多少都有所经历，他在明州府尹这个位子束手束脚地委屈了这么多年，多少也都是受这八个字掣肘。
他眯起眼睛来盯着孟寒舟，意味深长地道：“还好孟郎君不走仕途。”
否则只怕未来的大梁朝堂上，会多出一位心狠手辣的佞臣来。
孟寒舟听出他未说尽的话外之音，不过孟寒舟并不在乎，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就当俞大人是在夸我了。”
“不过殿下确实应该小心一点。此事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人在明州了——包括那些不想你活着回京的人。”孟寒舟提醒说。
外面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贺祎手心一紧。
孟寒舟伸着懒腰站起，随手从食盒里拈了个包子，嘟囔道：“困死了，这堆破账你们自己翻着玩吧，我回去找林笙补个觉。”
俞言目送他出去，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暖身。
虽不想承认，俞言还是忍不住道：“他的话虽有些阴诡，却也在理。如今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不如主动出击……把水搅浑。”
贺祎点头，他知道，不管是望舒山庄还是别的，都只是棋子，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是藏在深宫之中，觊觎皇位的人。
-
孟寒舟咬着包子，晃悠悠地出了市舶司官署。
冬雨黏挂在檐角，滴滴答答的。晨起还是有些寒气，他拢了拢衣襟，没走几步，就看见林笙撑着伞站在一辆马车前，肘上挂着件披风，手炉的热气透过袖口冒出来，在冷雨里晕开一小团白雾。
“林笙！”孟寒舟欣喜地扑上去，一下子把林笙抱进来，险些把伞柄撞歪，含糊不清地笑说，你……”
“慢点，把吃的咽下去再说话。”他嘴里含着东西，林笙实在听不清。
孟寒舟匆匆咽下，说：“你专门来接我？”
林笙触到他冰凉的掌心时，忍不住皱了皱眉，便把手炉塞进他手里，快速说道：“顺路给你送件衣服。我得去趟北岸，你记得那个吐血的孩子吧？他阿娘求我出诊，说是姊妹难产，已疼了两天生不下来。他们请去的稳婆说没把握保大，只能保小。”
此时条件有限，保大的意思是，用钳子伸进去夹碎胎儿后取出，以救大人一命。而保小，多半是要撕开母亲的身体，活着取出未死的婴儿……
孟寒舟听着皱起眉，才下咽的包子在胃里拧搅，也有些不舒服了。
那妇人实在不忍心姊妹丧命，倏忽想起了林笙来，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也想让他去试一试。
稳婆说只能保小，可见情况已至危急。
“妇人生产危在旦夕，晚一分就多一分危险。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快些去了，没办法送你回去了。”林笙嘱咐他道，“你昨夜淋过雨，回去泡个热水澡再睡觉，乖。”
林笙把披风匆匆递给他，钻进马车就要走。
他才坐下，孟寒舟也紧跟着钻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叫车夫出发，偏头固执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笙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伸手去推他道：“北岸路不好走，雨又没停，你昨夜熬了半宿……”
孟寒舟顺势攥上林笙的手腕，凑上去堵住他的嘴，掌心的暖意透过皮肤渗过来。只会这一招，林笙叹了口气，只好把后面的唠叨塞回了肚里去：“一股包子味……去了老实待着，不许捣乱。”
孟寒舟笑起来，眼底的困顿消散了大半：“保证很乖。”
说着，又把手炉塞回林笙手里。
马车在雨幕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飞快地朝着北岸而去，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飞快闯进了一个村子。
这里已是明州十分偏僻之地，房屋大多低矮，四处都是泥泞的水洼。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早已在村口等候——正是之前北沙洲岛上那两个孩子的娘——见马车停下，她立刻踉跄着跑过来，膝盖一软就要下跪，被林笙及时扶住。
“林大夫，求您救救我姊妹，求您了，我实在是不知谁还能救她……”妇人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浑身都在发抖，“她已经疼得没了力气，稳婆说……说再不行，就只能保小了。那是我亲姊妹，我不能眼看她死啊！”
“你起来，产妇要紧，带我进去看看。”林笙扶着妇人，快步往里走。
孟寒舟拎着药箱跟在后面，撑着伞递过林笙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却浑然不觉。
屋里一片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汗味，一盏烛灯忽明忽暗，整整两日一夜，妇人痛得早已没了人形
她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已挣扎痛苦了两天，早已连喊叫都喊不出声来，只面色苍白地偏着脸。
女子的婆母亦守在床边，焦急地走来走去：“凤娘，你可不能睡啊！睡过去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稳婆伸手一推顶，只换来产妇一声惨呼，旋即双目翻白，昏死过去。
稳婆一惊，蹲在床边焦急地拍打产妇的脸：“凤娘子！凤娘子！”
她满头冒汗，探了探鼻息，声音发颤道：“娘子气要绝了！胎儿卡得紧，再拖下去，怕是真的撑不住了。再不取小的就一尸两命！快做决断吧！”
“好歹是条命啊，再试试，再试试吧……”老妇脸色发白，这决断实在是做不下手。
忽的回头见一个男子进了院，稳婆立刻起身，隔门惊恐喝道：“谁让男人进来的！”
“我是凤娘的姐姐芹娘！”林笙身边的妇人在外头喊道，“快开门，这位是先前诊了北沙洲毒水的林郎中！我就这一个妹子，就让他看看凤儿吧！”
稳婆骇道：“哪有让男人进来看女子生产的！这成何体统！以后传出去让凤娘子如何做人！”
芹娘子急道：“命都要没了，还在乎什么别的！这稳婆子要是中用，我何苦来去请林郎中？！”
凤娘婆母十分纠结。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妹妹的叫喊声都听不见，芹娘子愈发气急，直接骂道：“你个脑子不好的赵老妇！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林郎中进去瞧一眼！你要是因这个嫌弃了凤娘，之后凤娘我接回去养！不给你们家丢脸！”
不愧是日日下田干活的妇人，就算先前受了毒水侵害，身板也比旁人结实，林笙还没反应过来，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便一脚把紧闭的房门给踹开了。
芹娘子一进去就扯住了那个满口“不成体统”的稳婆，把她往外头拉扯，将林笙给让了进去：“林郎中，你尽管救！出什么事都我担着！”
那位赵家婆母也不知道是被芹娘子的彪悍吓傻了，还是惊滞中忘了反应，竟也没有阻拦。
一进了内间，只见产妇身上盖了层薄被，虽被血汗浸透，却也不至于浑身赤裸。她僵卧榻上，重汗淋漓，气息断续。她不知痛了多久，双唇咬得全是血，床栏上遍布抓痕，十指指甲近乎崩裂。
林笙没有多言，立刻放下药箱，躬身钻进被下，探手一摸，腹中胎儿久不下行，已是横生倒产：“横产，糟了。这是不是头胎？”
那呆愣的婆母似乎才回过神来，惶恐地点着头：“是，是头胎。”
林笙挽袖洗手，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与烈酒，快速消毒后，左右一看，都不怎么中用。只能对孟寒舟道：“我先施针将凤娘子激醒，你帮我把这碗保元散兑水，无论如何都给她灌进去，我再试着调整胎位。”
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从针囊中取出三寸银针，指尖一捻，寒光乍现。
他先强捻急刺人中，又执住产妇右手，深刺合谷，又于产妇左腿上重捻三阴交——指尖翻飞间，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妇人的穴位。
凤娘子忽的浑身一抽，喉间 “呃” 地一声，竟硬生生睁了眼，气息稍续，却仍无力嘶喊，只怔怔望着帐顶，神色涣散。
孟寒舟将林笙所说的药粉调入温水碗中，立刻上前掐住女子下颌，硬生掰开唇齿，将碗沿塞入口中，稍一使巧力压着喉管，便迫她咽下药汤。
这时芹娘子把那满嘴叽歪的稳婆推出去了，匆忙地关门回来，一见姊妹如此情形，顿时双眼一红：“凤儿……”
那婆母忽的颓唐坐地上哭道：“这都是报应，都是我的报应！我当年要是不贪那贵人的几块银钱，也不会落个这个地步……”
林笙本就心焦，听她一哭，更是烦躁。产妇尚在死生之间，她做长辈的却哭起丧来：“你若不帮忙就闭嘴，出去！”
老妇人被喝得一滞。
林笙指尖搭在产妇腕上，又俯身看了看产道，一手以掌根轻按小腹调整胎位，一手探入，助其顺气开宫。但很快眉头紧锁道：“气血几近耗尽，孩子胎位偏，头胎产道又窄，硬生只会撑裂产道，大人孩子都得没！”
“那怎么办？”芹娘子含住泪问，她咬牙说，“林郎中，你不要有顾虑，实在不行，一定要保大，小的不要了！”
“我会尽力都保的。”林笙一边扎针一边吩咐，“寒舟，拿干净的银剪、烈酒，再煮一盆滚水！快！——顺道把这个只会哭的弄出去。”
孟寒舟没有多言，一把提起瘫坐地上的老妇扔出去，迅速拨开药箱数层，一一取出他所需之物递进来。
林笙道：“芹娘子，帮忙按住凤娘子，别让她乱动乱挣！我要把产道侧切扩开些，不然孩子出不来！”
芹娘听不太懂，她浑身发抖连忙扑到床边，死死按住妹子的双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凤儿，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林笙接过煮后的剪刀，又取过干净的棉布，垫在产道一侧，沉声道：“我这一刀下去会疼，等她醒了，你就喊她用力，别让她再昏过去！”
说罢，指尖发力，剪刀精准落下，一道不长不短的切口划开，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立刻用干净棉布按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咳——咳咳！”
几息之间，那碗汤药起了效用，凤娘子喉间猛地一呛，幽幽转醒，眼一睁，剧痛先涌上来，整个人剧烈抽搐一下，痛得浑身打颤。
“醒了！醒过来了！” 芹娘子失声惊呼，“凤儿，别怕，阿姐在呢。”
“阿姐，阿姐……”凤娘微弱地痛叫着，“救我，救救我，我好痛啊阿姐……”
一道沉静而不失温和的声音自几乎昏溃的耳畔响起：“凤娘子，我知你痛极，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你把这碗药喝下，咬一口气，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听我口令用力，好吗？”
“呃啊……”产妇面色惨白，恍惚了几息，她睁开眼看了看，见一张温柔面孔在与她说话。
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把又一碗药喂了进来。
药中温温热热的，一下肚就烧着四肢百骸，竟真的烧出几分力气来。
紧接着一块软布递到她口中，她下意识张嘴咬住。
林笙飞快又刺几针催产之穴，重新钻入被褥之下：“娘子，用力！”
凤娘意识模糊，锐痛和钝痛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但求生本能令她惊醒，听得那声喝令，竟真的死死咬住软布，在新一轮撕心裂肺的剧痛里，拼尽残躯所有力气一挣。
“啊 ——！”
一声凄厉过后，屋内骤然一静，只剩剧烈的喘息声。
紧跟着，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脆生生回荡在屋里。
“生了，生了！”芹娘子一边哭一边笑，她匆忙地凑上前去看，“是个漂亮的胖丫头！我们凤娘真厉害。”
凤娘瘫软在床上，浑身湿透，发丝黏在颊边，脸上毫无血色，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被林笙托在手里的那团小小的婴孩，泪水无声滚落。
“凤娘，你看……凤娘！”芹娘子扑过去叫道，“林郎中！”
林笙一抬头，见她突然昏厥，他连忙将孩子往刚好送完热水进来的孟寒舟怀里一塞：“帮我洗一下孩子。”便夺步上去，连飞数针。
孟寒舟猝不及防，抱着个肉团子僵硬在原地。
这团子又小又软，浑身污血，像一只没长毛的大丑兔子，窝在他臂弯里一个劲地嚎哭。
孟寒舟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抱着这东西浑身硬得似块木头。他迈不开脚，动也不敢动，感觉浑身的寒毛都要倒竖起来。
他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孩子，恐慌地唤着：“林、林笙，林笙……洗，怎么洗？我我我怎么办？”
林笙顾不上他。
还好产妇只是力竭昏厥，松口气之余，林笙又忙着从药箱里取出桑皮线和细针，顺着产道切口边缘，一针一线细细缝合，针脚细密规整，一边缝合一边低声叮嘱芹娘子：“这道切口缝好后，头两天会有少量渗血，大概三五天会血止痛消。产后两个月内千万不可同房，不然伤口容易崩裂。”
芹娘子擦着凤娘头上的虚汗，哀叹道：“我这可怜的妹妹，才怀上孩子，夫君就落水死了，哪还能……”
原来是遗腹子，林笙低声：“抱歉。”
满室的血腥与药气，林笙缝好切口，放下针刀，忽的想起：“孩子！”他立马跳起来，一扭头，只见芹娘子已经将孩子接过去了，正用帕子拧了温水擦拭小丫头。
孟寒舟两手支着，脸色一阵青白，胸口蹭的都是胎儿污渍，呆呆地杵在原地。
虽然林笙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芹娘子是过来人，快手快脚地把婴儿擦洗完裹进襁褓里。这才一脸惭愧地过来道：“抱歉林郎中，这弄得你身上到处都是……”
“没事，生产都是如此。母子平安比什么都强。”林笙笑笑，拉着孟寒舟去外间擦洗，这人像是吓傻了，动也不会动，还得林笙握着手给他擦。
孟寒舟好半天才动了一动，惊慌地说：“我，我抱了一个什么……好丑，像猴子，兔子。”
“那是孩子，刚出生的小孩子。”林笙哭笑不得，生怕他乱说话被人家听见，“大家小时候都是这样的，我也是，你也是。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黑黢黢的，长着长着就变成你这样漂亮俊俏的人了。”
孟寒舟被一块帕子拭过手心，视线落到他身上：“你也是吗？”
“嗯嗯。”林笙点点头。
孟寒舟无法想象林笙也曾这样又小又丑过，但似乎也能勉强接受“人”的小时候都是一团皱巴巴的肉团子了。
他老实地摊着手，等着林笙一点点地帮他擦干净。
这时，屋角传来阵阵抽噎声，与内室中婴孩的初生的哭泣鲜明对比。
林笙扭头一看，是那个什么事都顶不上，只会抱脚哭的婆母。
老妇人捧着儿子的牌位一阵落泪，口中喃喃自语：“都怪娘，都怪娘啊。娘亏了阴德，成了亲那么久怀不上孩子，好容易怀上了，我儿还被老天收走了，现下又害了你媳妇难产，这都是报应……我让别人难产，老天就惩罚我家也要难产……我不该鬼迷心窍，贪那奚家的银子……”
芹娘子把婴孩和姊妹都安顿好了，端着一盆污水出来，瞥了那老妇一眼，嫌弃道：“二位郎君，休与她撕缠。这老妇以前在外头做挑罕子，亏心事做多了，脑子时好时坏，这会儿怕是又魔怔起来了！嘴里光胡话！”
林笙奇怪：“挑罕子是什么？”
芹娘子道：“嗐呀，下九流的叫法。就是手里攥着几个偏门方子，什么妇人药、转胎药、求子方，再就是冒充能掐会算的，卖什么早生膏、延胎丸，就是那种贵人家里讲究，想让小孩生在一个良辰吉日的骗人偏方。真是造孽。”
老妇人兀自痴痴地念叨：“奚家，河西奚家，我鬼迷心窍，见钱眼开……”
孟寒舟眸色一凛，走过去问：“你再说一遍，哪个奚家？你卖了奚家的是什么药？”
老妇眼珠混沌，似是被孟寒舟冷言冷语的给吓着了，手里牌位哐当掉地上一滚，倏忽抱头一声惊叫：“河西，河西奚家……延胎丸！别杀我，别杀我！我不会说、不会说……”
芹娘子听妹妹说过婆母脑子偶尔会犯病，却不料犯起病来这么凶，她也吓一跳，赶紧上前去把老妇扶住，又是递水又是安抚的，哄她莫要尖叫。
孟寒舟神色微变，扯上林笙便要出门，连芹娘子在后头喊着要给诊金都没听见。
“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了。”林笙只来得及匆匆背上自己的药箱，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上了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回赶，“怎么了，这么着急？”
孟寒舟亲自驾车，沉声道：“必须马上让俞言派人暗中守住这里。”他心中一阵突突，冒出一股似乎窥探到天机一角的兴奋，“林笙，你这胎接生接的，误打误撞，怕是要接生出一个天大的机密来。”
林笙不解：“啊？”
河西大族奚氏，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
就是当今贵妃——奚金珂！
人都说奚贵妃命好，入宫即得盛宠，很快便有了身孕，一掐时间，竟是第一次侍寝那晚便得了孕。皇帝心中大乐，只觉自己雄风赫赫，高兴至极，赐名为“煊”。
可倘若，贺煊不是那晚来的呢？
那就惊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疯魔
贺祎听了孟寒舟的发现, 先是一惊，随即将惊色沉沉敛去，愈发凝重：“此事非同小可, 不能贸然定论。若那婆妇所言属实……奚家怎会容她活到今日？”
这可是能掀翻皇家颜面的惊天秘辛。
若真有其事, 那奚贵妃入宫之前, 便已与外男有染？二十年前, 奚金珂还是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 河西奚家乃是世代望族, 管教素来严苛，她平日里深居简出, 几乎没有接触外男的机会。
奚家又不是吃素的，怎会放任女儿做出这等败坏门风、引火烧身的事？
孟寒舟倚在廊柱边, 低声笑了笑, 只是警醒他几句：“这不是还没定论么？我先回来与你通个气，让人暗中去盯着些，万一……对吧？”
贺祎摩挲着手边的茶盏，顾虑道：“奚妃入宫时, 宫中嬷嬷层层查验，若她彼时已有身孕, 如何能蒙混过关？再者, 那老妇人疯疯癫癫, 所言未必属实，万一只是记错了人家，或是被人挑唆……况且，二十年前的事了, 想要考证真假，难如登天。”
“你倒是挺会替旁人开脱。”孟寒舟挑了挑眉, “她说的那种延胎丸，据说阴毒得很，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那婆子唯一的儿子都没了，若非当年做下亏心事，留了执念，又怎会反复念叨着奚家的名字？况且此事奚家知不知道，只怕还两说呢。”
奚氏望族，根基深厚。即便府中女儿出阁前真有私情，怀上了孩子，也有的是干净利落的法子处理。何至于在即将被选为宫妃之际，给奚金珂用那种偏门药方？
这药方若是侥幸有用，生下的孩子便得一辈子提心吊胆；若是无用，更是一尸两命，奚家又落不着好。
除非……此事并非奚家的主意，而是奚金珂自己暗中安排。
彼时她年少冲动，又或许是情根深种，不愿舍弃腹中孩子，便瞒着族里私下找那婆子买了延胎丸。她年纪尚轻，行事不密，才让那婆子侥幸活了下来，也为今日埋下了隐患——这并非没有可能。
窗外雨声泠泠，细密的细丝斜织着，濡湿了窗沿，屋内的气氛也跟着沉了几分。
贺祎眉头紧锁，语气沉定了下来，吩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吧。寒舟，让人暗中盯着那个老妇人，别惊动她，也别让人看出异样，免得消息泄露。另外，派可靠的人去河西查，查二十年前奚家的动向，尤其是奚金珂出阁前一年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奚贵妃深得帝宠，贺煊更是受陛下宠爱，此事若是真的，不知朝野内外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孟寒舟点头应下：“知道了。我这就去。”
“等等。”贺祎瞥了孟寒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语气却带着几分关切，“此事让席驰去做就好。你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吧，都要馊了。”
孟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袍，上面还沾着血污，前后这么一折腾，一天下来，污渍都已经干结成团，确实不太像样。
“殿下真是贴心。”
孟寒舟调笑一声，出门便往宅邸的方向走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林笙的身影。心里想着林笙这会儿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沐浴——林笙一向爱干净，要不是天冷，在车上时就要脱了外衣。孟寒舟就先放他回去了，这会儿回家应该刚好能赶上林笙泡在浴桶里。
或是刚洗完，正坐在廊下听雨制药。
孟寒舟推开门，院里静悄悄的，其他人似乎都还没回来。
廊下灯笼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沐浴的水汽尚未散尽，透着林笙常用来泡澡的药香。
“林笙？”孟寒舟喊了一声，声音在屋内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探探头，看向屏风后头，不在。又去了旁边的隔间，也不在，换下来的脏衣物还在盆里扔着，唯独不见林笙的身影。
孟寒舟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脚步顿住，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屋内整整齐齐，床榻平整，林笙的药箱也不见了踪影。
那可是林笙片刻不离的东西，睡觉都要摆在视线能看得到的地方。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径直找到在庭院里洒扫的侍女，询问道：“你们见过林笙吗？他的药箱不见了，他去哪了？”
侍女连忙躬身回话：“回孟郎君，先前有两个村民模样的人来敲门，说是家中老父急病，咳血不止，恳请林公子前去诊治。林公子听闻后，当即就背起药箱跟着他们走了，临走前还叮嘱我们跟您说一声，若是您回来了，不必挂心，他看完诊便回来吃饭，用不了太久。”
孟寒舟闻言，心底有些空落，淡淡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孟寒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房间，洗澡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准备了几碟温热的小菜，果然乖乖地等着林笙回来一起用饭，一边翻看桌上书册打发时间。
可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院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道菜凉了又热数遍，林笙依旧没有丝毫回来的迹象。
孟寒舟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重新蹙起，心底里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一样悄悄滋生。林笙素来妥帖，若是出诊耽搁久了，会遣人回来再报个信，不像今日这样连个来回话的都没有。
至点灯时分，他实在等不住了，站起身匆匆走出房间，再次唤来侍女，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急切：“林笙走的时候，那两个村民有没有说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具体长什么模样？”
侍女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仔细回想：“说是在城郊，就两个人，二十郎当的男子，穿着粗布衣裳，一个脸上有颗痦子，一个嘴上两撇胡子。许是病急，他俩催着林公子快走，我们也没来及多问……大概是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席驰！”孟寒舟低喝一声，才忽地想起席驰被贺祎叫走了，他问侍女，“……林笙出门穿了什么衣服？”
侍女忙答：“白色的氅衣。”
孟寒舟只能召来其他护卫，焦急道，“多带些人去找林笙。仔细搜查，但凡看到那两个村民模样的人，立刻回报！”
“是。”护卫们见他神色不对，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领命，分散匆匆离去。
孟寒舟没有留在宅邸等候，他翻身上马，径直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细冷风雨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脑海里频频闪过各种念头。
他太了解林笙了，心善，不设防，向来见不得旁人有难，只要有人恳求，他力所能及处从不会拒绝。可若是有人趁机装可怜求助，他恐怕也分辨不出来，更何况对方说是关乎性命的急病。
当初孟寒舟自己是怎么吃定他的，不就是靠装可怜吗。
他快马加鞭，沿着城北往外追查，沿途疯狂询问往来的行人商贩，连隐秘的街角小道都翻了个遍，却连林笙的一丝痕迹都没找到。
孟寒舟望着无数屋檐下的橘红灯盏，眸中的光亮渐被一抹阴翳遮蔽，他浑身再度湿透，慌乱几乎要将他吞噬。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护卫们陆陆续续地来报，个个面带愧色。
孟寒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他咬牙沉声道：“继续找！再派一队人，人不够就去找贺祎、找俞言借！去酒馆、赌坊、客栈，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人给我找出来！”
护卫们不敢耽搁，立刻领命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雨终于渐渐止歇，月光霜似的洒了下来。
就在孟寒舟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几个护卫押着两人匆匆走来，那两人满脸醉酒红晕，衣衫破旧，头发凌乱，脸上满是茫然失措——左一个脸上有痦子，有一个两撇胡须，和侍女描述的一模一样！
“孟郎君，在赌坊里抓到了这两个人，他们正赌得兴起。”护卫将两人狠狠按在地上。
孟寒舟目光如刀，一把擒住其中一人的肩头，将人狠狠拽了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冰冷刺骨：“林笙在哪？”
那两人本就是乡下无赖，平日里只会偷鸡摸狗，哪里见过这般煞气满身的人，被孟寒舟一拿一喝，吓得浑身发抖，酒立即醒了，哆嗦着两条腿道：“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不、不认识什么林什么，是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去请他出城去破庙看诊的！”
“钱？谁给你们的钱？说清楚！”
孟寒舟眼底的戾气更甚，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小胡子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哭喊着辩解：“是、是一个个头不矮的男人！我们在城外破庙附近闲逛的时候，他突然出现，给了我们一锭银子，让我们务必把府里一个林郎中请去破庙。我们就是见、见钱眼开……”
他话音未落，被孟寒舟一脚踹在了心窝，差点昏死过去。
痦子见状挣扎要跑，孟寒舟伸手就从腰后拔出匕首，噗呲一声眼也不眨地冲手背刺入，手掌瞬即喷溅出鲜血，被整个贯穿扎在地上。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他当即惨叫起来，双腿发软，躬在地上涕泗横流，动也不敢动得了，“饶命！大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后呢？”孟寒舟半蹲在二人面前，咬牙追问，“说下去。”
小胡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答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我们把那位公子马车请到破庙门口，就拿着银子走了，没敢进去，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人，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真的只是贪了点小钱，求爷饶了我们吧！”
孟寒舟问：“出钱的人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他带着帽子。”痦子男疼得几乎昏厥过去，也跟着梆梆磕头，“饶了我们，饶了我们……”
“贪点小钱？饶了你们？”孟寒舟一字一顿地咬着，他冷笑，伸手拧起一人的脖子，手背几乎迸出青筋。
“孟寒舟，给我住手！”一声厉喝，俞言带着一众衙役捕快匆匆赶到，他见此场景，立即命人上前将两个混混从他手中夺出来，“你要干什么，当街杀人吗！你当本官是摆设？”
孟寒舟猛地一抬头，猩红的一双眸子，骇得俞言后背一凉。
俞言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晚来两步，孟寒舟只怕是真能把人都碎尸万段。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吓得瘫软在地的两个混混拖了下去。孟寒舟没有继续理会俞言，缄默着收回视线，立刻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便夺尘而去。
俞言一愣，回过神来顿时感到头大，赶紧下令道：“快跟上！别再让他给我惹出事来！”
快马踏着月光，朝着城外破庙的方向一路狂奔，马蹄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孟寒舟的胸口急如火焚，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林笙的身影，是谁，把林笙骗到破庙到底要做什么？
不多时，众人先后赶到了城外的破庙。
破庙早已荒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门口的木门破旧不堪，虚掩着，被夜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格外渗人。
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门口。
孟寒舟翻身下马，猛地一掀车帘，车里空无一人。他旋即快步冲进庙里，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庙内的一切。
庙内空空荡荡，没有林笙的身影，也没有其他人的踪迹，更不见药箱，只有地上散落的破碎石像，一堆稻草和满地灰尘。
几个衙役把破庙内外搜了个遍，朝俞言摇了摇头：“没人！”
孟寒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孟寒舟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林笙常用的药瓶，瓶身上还刻着万物铺的标记，是孟寒舟以前闲来无事亲手刻的，绝不会错。
瓶身冰凉，但里面空空如也。
他顺着药瓶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墙角的草堆上，赫然有一滩早已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血迹沾在杂草上，格外刺眼。
孟寒舟的瞳孔骤然收缩，蹲下身，指尖一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拂开地上稻草，还有些凌乱的脚步，有大有小有宽有窄。
常缉凶拿贼的捕快近前，仔细辨认了一番，说：“三个人，一个身量略粗壮，两个瘦些。有血迹拖在地上，当是其中一个右脚有重伤。”
孟寒舟紧紧攥着药瓶，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人——孟槐！
-
风雨那夜，吉英拼尽全力，才把被桅杆砸中腿的孟槐从海里拖出来，几番周折藏身进一座破庙。
当夜孟槐就发起了高烧。
“公子，你坚持住。”吉英身上也受了不少伤，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污。
孟槐咬着牙，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不甘：“药，救我……我的腿，不能、不能废。”
腿若废了，这辈子就无缘仕途了！
“可二殿下那边已经下了缉捕令，整个明州都在搜捕我们。”孟槐被桅杆砸断了腿，吉英自然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去找大夫，可才偷偷摸到城边上，就见城中灯火通明，守卫重重，他们的缉捕令贴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吉英担忧地说，“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可怎么去给公子找药啊？”
吉英没那么大本事，很快就心慌地躲了回来，他担心会引来追兵，不敢贸然去请大夫，甚至连火都不敢生，只能接点冷雨给孟槐擦身退热。
“你过来，你去……”孟槐顿了顿，咽口唾沫，声音断续，吉英含着泪赶紧凑上去听。
吉英听罢神色一惊，转瞬就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公子，你说的我一定能办到。”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趁着雨势稍小，悄悄走出了破庙，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孟槐独自一人留在破庙里，身上温度渐又烧起，彻骨的寒意再次袭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扭曲的右腿，想起贺祎、贺煊，也想起孟寒舟，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已经……回不了头了。
-
一艘粮漕船正缓缓驶离岸边，沿内运河北上。
船舱里一片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
孟槐躺在船板上，身下铺着一层不知打哪弄来的破旧被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他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浑身滚烫，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右腿上面捆绑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干硬地粘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就牵扯着钻心的剧痛。骨头断裂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诡异凸起的弧度。
吉英守在他身边，脸上满是焦虑，他身上衣服也全是泥土和血污，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刀，眼神警惕地盯着船仓角落的林笙，丝毫不敢松懈。
林笙垂着头，意识昏沉，手脚上重重缠着几圈麻绳，而另一端，则牢牢绑在船柱上。
“公子，喝口水吧，多喝点水，烧就能退一些。”吉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小心翼翼地从外头端进来一碗浑浊的陶碗，想要喂孟槐喝下去。
可孟槐烧得神志不清，牙关紧闭，水根本喂不进去，很快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身下的破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吉英心急：“公子你醒醒，我已经按你说的，把林笙给弄来了。”
孟槐眼睫微颤。
吉英见状，赶紧把碗沿塞进他口中，欣喜地看他如涸鱼汲水似的，本能且用力地往下吞咽。
林笙在吉英自言自语般的念叨中，恍惚着醒来。一挪动身子，便觉手脚沉重。
他睁开眼好一会，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孟槐？”林笙抬起头，看清那个狼狈到几乎没有人样的身影，恍然明白过来，“你们竟然雇人骗我。”
手腕用力挣动了一番，毫无用处，麻绳越发勒进皮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只好放弃挣扎。
吉英低头在林笙药箱里一顿翻找，可他都不认识这些瓶瓶罐罐，忽地听见林笙醒了，立即转头看向他，眼神凶狠地握紧了手里的断刀，抵在林笙的脖颈处：“林笙，你不要乱动。”
刀刃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吉英叫嚣道：“我家公子现在命悬一线，你肯定能救他，你要是不救，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不怕孟寒舟！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们死，也得拉着你垫背！”
倒也不用刻意强调“不怕孟寒舟”这件事，林笙沉默了好一会，顺从地道：“你捆着我，我怎么救人？你帮我解开。”
吉英靠近了几许，又忽地退开，将刀刃往前递了递，恶狠狠道：“你休想！你告诉我哪种药可以救公子！”
脖颈处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笙呼出一口气，抻着脖子干脆赴死了：“那你杀了我吧！如果那几个瓶瓶罐罐能救人，那你们捆我来干什么，你直接捆我的药箱不就行了吗？”
吉英：……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吉英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刀刃紧紧地压迫着林笙的皮肉，血丝瞬间浮现出来，“我告诉你，我家公子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活！杀了你，我把你的尸体扔去喂鱼！你好好想想，是乖乖给我家公子治伤，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是现在就死在这里！”
林笙不吃这套：“你少吓唬我，有你们这样求人救命的？你要是敢，就快些把我杀了算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吉英气急逼迫道。
林笙心道，我敬酒都没吃上一口呢。
“林笙。”
就在这时，孟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浑浊地看着林笙，声音微弱，却意外地没有气急败坏，也不见痛恨切齿，反而从鼻腔中哼笑了一声：“我之前就该看出来的，你和孟寒舟，你俩……哈！”
“我知道孟寒舟一定会来，他不会放过我。京城不容我，明州也容不下我，我现在烂命一条，不差他一个，无所谓。”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右腿的剧痛让他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却依旧死死盯着林笙：“你救我，我便让你活着等到他来，之后是死是活我与他算；你不救我，我死了必定拉着你一起陪葬，让孟寒舟这辈子连尸骨都找不到。林笙，你来选。”
林笙眉心一皱。
孟槐在吉英的托扶下往上靠了靠，贴着船壁半坐起来，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到底是哪里改变了？我终于明白了——是你。孟寒舟和贺祎都应该早就死在重病里，但他们没有。天命里不该有他们两个，是你，你才是天命改变的关窍。”
“这天命我得不到，谁也别想要。”孟槐突然癫狂无状地笑起来，狰狞地勾着唇，“林笙，你要是死了，不知道孟寒舟会不会疯啊？我真想看看他疯魔的样子……他不是爱赌吗，我陪他玩！谁让他戏耍我至此呢！”
极度的高热和剧痛令他意识又涣散起来，发霉潮湿的空气里一时只剩下孟槐的喘息呻吟。
林笙深深地看着他，一度怀疑，姓孟的是不是都是一窝疯子。

第216章 路途
船外河水流动, 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头上时而有脚步声经过，但屡屡走到底舱的门前就转身离开，一直没有人进来查看。吉英还能时不时地出去拿些简陋的吃食进来, 不知道外面那些是孟槐的人, 还是孟槐花钱收买的人。
林笙心中暗忿, 这世道, 能用银钱买通的人实在太多, 譬如那两个诱他出城的村民。
虽然孟槐的状态半死不活, 可吉英却真是个忠仆，里里外外寸步不离地照料孟槐。而且他身材强健, 黑壮结实，真要是动起手来, 林笙委实没有几分胜算。
孟槐昏迷前只说死了要林笙陪葬, 却没说活着时候要林笙如何。
吉英呆傻，竟也忍住了没对他动手，只是放任林笙在角落里自生自灭。哪怕那装着各色瓶瓶罐罐的药箱就摆在面前，吉英急得抓耳挠腮, 也不敢胡乱用药，只恨得牙痒痒。
虽然眼下情形有些诡异, 林笙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竟苦中作乐地发现, 自己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
船身晃荡得人头晕目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索性闭上眼，蜷在角落沉沉睡去。
孟槐骨折的右腿被草草处置, 伤势恶化引发了连绵的高烧，嘴唇也因此干裂起皮, 一直遏制不住地低声呻吟，时而牙关紧闭浑身抽搐，时而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俨然烧的神志不清。
他若有若无的梦魇声实在是有些吵人，而那个忠仆吉英似乎也并不会照顾病人，林笙被从睡梦中扰醒，盯着孟槐那只肿起老高的断腿，出声说：“他这样烧下去，不出几日肯定没命。”
吉英猛地抬眼，登时愤怒地嘶吼出声：“你不救他就闭嘴！公子若是没了，我立刻宰了你！”
林笙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船一路行驶，没有靠岸停过，期间吉英频频出去，时而带一碗粥下来喂给孟槐——虽然多半都喂不进去。孟槐断腿下面的脚踝隐隐有青紫色浮现，那是血脉不通的预兆。
继续发展下去，他的腿会先坏死，继而整个人都会衰竭丧命。
林笙两只手被粗绳捆在一起，只有手指堪堪能动，他勉强夹着一块吉英施舍过来的干粮饼子，一边并不亏待自己地小口嚼咽，一边听吉英在抽噎。
吉英的年纪应该不大，黑黑壮壮的，如果能顺利成长的话，估计个头能赶上乙那炽。
忠心是忠心，只是有些愚笨，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死心塌地的跟了孟槐。
回过神来，麻绳磨的两手生疼，腕骨突出处更是一阵尖锐刺痛。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破皮的手腕，又望向孟槐那颜色愈发可怖的腿脚，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口道：“我可以救他。但你得解开绳子——我要诊脉、正骨、配药，捆着手，我什么都做不了。”
吉英眼中闪过一丝亮，他把断刀牢牢握在手里，近前来摸绳结，仍不忘恶声警告：“你别敢耍花样，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杀” 这个字眼，初听时还觉心惊，如今听得多了，只觉麻木聒噪。林笙耳朵都快起了茧，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吉英虽满心顾虑，可看着孟槐日渐危重的模样，终是咬咬牙，小心翼翼解开了林笙手上的麻绳，脚上的绳索却纹丝不动：“看病只用手，用不着脚，就这么捆着。”
“……”林笙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绳子松开的瞬间，手腕上几道深紫的勒痕赫然在目，几处破皮的地方渗着细细血丝，麻木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在意地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在吉英的催促下，无奈朝着孟槐的方向挪去——脚上的绳子还捆着，他只能一点点蹭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吉英握紧断刀，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林笙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趁机发难。
林笙垂眸，目光落在孟槐肿胀变形的右腿上。
他伸出手去撕孟槐腿上的布条，刚一触，孟槐就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林笙也没管，继续拆解。
极致的剧痛反复撕扯，竟将昏迷的孟槐生生疼醒。他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身雪色的人。
他颤痛的目光投到林笙脸上，观察了一会，浮现出个难看的笑意，得逞一般有气无力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我还是赌对了，是吧？”
“骨头断了，还有移位。”林笙不想理他，声音很淡，“拖了时日，错位的很严重，必须撕开已经凝固的血痂，把断处错开，把骨头重新调整回正确的位置。”
孟槐听明白这是在跟他交代救治的办法，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死死攥住身下的破旧被褥，硬生生忍住，不再动弹。
林笙见状，不再犹豫，一层层撕开孟槐腿上的布条。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解开一寸，孟槐就疼得浑身抽搐一次。但再多的一时剧痛他都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一辈子拖着残腿——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布条全部解开后，孟槐的伤腿彻底暴露。
骨头断裂处变形突出，周围的皮肉红肿发青，还有几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难闻的异味。但好在新流出的血色鲜红，说明深处并未彻底坏死。
骨折不应该这样绑，否则也不会恶化得这样快。
这血肉撕扯看得吉英心惊肉跳，忍不住别过了脸。
林笙却神色平静，从药箱里拿出银剪、医刀和干净布条，又翻出几瓶药，放在一旁的船板上：“我先给你清创，再正骨，最后敷药包扎。过程会很疼，你要是忍不住，可以喊出来，但别乱动。”
他一顿，补充道：“但就算如此，我不保证一定能治好，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造化……”孟槐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语气沙哑，“动手吧。”
林笙不再多言，先拿布条在孟槐大腿根紧紧扎住止血，随后按比例调配好淡盐水，毫不犹豫地对着伤处狠狠冲去。
“呃——！”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令孟槐猛地弓起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惨白，浑身不停颤抖。伤口上撒盐，不过如此！
林笙道：“按住他。”
吉英正一手举刀对着林笙，闻言踌躇了一下，赶紧凑到孟槐那边，按住他的肩头。
大量盐水持续冲刷着伤口，污渍、脓液与血痂被尽数冲下，落入下方木盆，晕开一片片暗红。直到伤面露出鲜嫩泛红的肉芽，林笙才停手，又取来一小瓶烈酒，倒在干净布条上，从内到外一圈圈擦拭着孟槐腿上的伤口。
烈酒碰到化脓的伤口，又是一次攒心之痛，孟槐低低惨叫一声，似打挺的鱼猛地弹起来，又被林笙狠狠摁了回去。
孟槐的冷汗出了一遭又一遭，浑身如泡在冷水里一般。
吉英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一片红红白白的狼藉，看得他心惊胆战。
确认皮肤擦拭干净，林笙又净一次手，语气平静说：“我现在要把错位的骨端重新复位。”他看一眼，“你受不住，可以让吉英把你打昏。”
“不必。”孟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不识好人心。”林笙的话音刚落，双手猛地按住孟槐右腿两侧，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一声响，错位的断处被强行推开，不等孟槐反应，第二记力道紧随而至，移位的断骨瞬间精准归位。
“呃啊——！”
这一次，孟槐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浑身剧烈抽搐，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浸透了衣襟，顿时昏死了过去。
“公子！”吉英失声惊呼。
“早说过你受不住。” 林笙语气平淡，将外翻的皮肉轻轻复位，又用少量盐水冲洗一遍，确认无脏污后，取来干净棉布，撒上止血药粉，轻轻覆在伤面上。
再拿两块平直木板，垫上软布，将小腿上下牢牢固定，松紧恰好能伸进一指，不多不少。
做完这些，林笙后背也不禁出了一层汗。
吉英一把抢走了他的药箱，红着眼睛追问：“哪个是退热的？哪个是金疮药？”
“孟槐是救过你的命吗？”林笙突然问，吉英虽然瞪着眼没答，但他反应已经是显而易见，怪不得这么护主。林笙沉默了一会，随手指了指两种药瓶。
吉英如获至宝地将它们取出，趁吉英摆弄药瓶的时候，林笙看了眼并未关严的门，一边摸索脚上捆绳的绳结，一边悄悄地往门口挪动。
“你去哪！”吉英猛地回头，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林笙的胳膊，将他往舱角狠狠拖去。
林笙随即奋力挣扎起来，可双脚被缚，根本使不上力，只得趁机用脑袋狠狠撞向吉英小腹。吉英连哼都未哼一声，铁钳般的手瞬间制住他的双臂，像丢沙袋般，将他狠狠往舱内一甩。
林笙手脚失衡，额头重重磕在船板边缘，一阵痛感袭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力量悬殊如此之大，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不出所料，吉英再次逼近，将他双手双脚紧紧捆起，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林笙挣扎得没了力气，看着吉英倒出退热药丸，碾碎后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孟槐嘴里，忍不住气极反笑：“放开我，我刚救了他一命，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恩人？”
“你想跑！”吉英恶狠狠道，“公子没许你走。”
有了逃跑的先例，吉英看管得愈发严密。舱内陷入死寂，唯有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弱风声，与孟槐杂乱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吉英一言不发守在孟槐身边，时不时探探他的体温，一边警惕地盯着林笙，偶尔还会走到船舱门口，查看外面动静。
许是祸害遗千年，许是林笙的药过分有效，又大概是孟槐真的命硬。
——在经历了生掰正骨的剧痛之后，孟槐昏睡了一日，高烧竟然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但腿上的疼痛依旧剧烈，孟槐靠在干草上，睁开眼看见林笙闷闷不乐的侧脸，以及他额头上一块红斑，干哑着嗓子戏谑说：“吉英似乎对你不太温柔啊，真可怜，我回头替你说说他。”
“……”林笙心道，这拜谁所赐，说的好像和他没有关系似的，“难道你卸磨杀驴就温柔了？”
“林笙，你不必费心逃跑，我不杀你。孟寒舟会找到你的，只是不是现在。”孟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微弱，“乖乖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和平共处不好吗？”
哪里和平？哪里能共处？
林笙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也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后就换了个方向躺着，面朝船壁，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孟槐。
见他拒不回应，孟槐也不再打趣，也靠在干草上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两厢沉默，一夜无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笙尚在睡梦中，船身突然 “哐当” 一声剧烈晃动，像是撞在了硬物上。不多时，吉英推门进来，弯腰背起昏睡的孟槐，快步走了出去。
林笙耳尖微动，仿佛听见船舱外传来几声低沉的马儿嘶鸣。
靠岸了？
林笙心头一动，暗自盘算。
又过了片刻，吉英折返回来，破天荒地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一手提上药箱，一手推着他往外走。林笙心中纳罕，一边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弯腰跟着钻出了底舱。
入目是一片茫茫芦苇荡，萧瑟纷飞，荡中探出一截简陋的木板小码头，破败不堪。
吉英推着他下了船，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林笙心头一松。脚下的土地坚硬而踏实，带着一股湿冷气息，林笙绷紧数日的肩背微微一松，连日来被船身晃荡得发昏的脑子，也总算清醒了几分。
一个满脸刀疤、面色阴鸷的汉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尖锐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吉英身上，手掌一伸，摆明了是要钱。
吉英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面无表情地拍进那疤脸汉子手里。
汉子手心一掂量，分量足够，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扯了扯，既不多言，也不多看，只随意挥了挥手，像是打发走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转身便重新跳回船上，收了跳板，从此两不相干。
林笙目光落在不远处停着的不起眼马车上，心头骤然一紧，这要换陆路了。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敢换马车，说明多半是早就离开了明州地界，此时不走，只怕之后会更难寻到机会。
趁吉英与漕船船夫交割的间隙，林笙不再犹豫，认准一个方向，撒腿便狂奔而去。
“该死！” 吉英怒骂一声，立刻跳下船紧追不舍。
林笙埋头狂奔，任他东西南北风，林笙头也不回只管往前。慌不择路间，忽然，身旁的一片灌木丛中簌簌作响，一只野兔突然蹦出，紧接着，一个孩童追着兔子跑了出来，险些与夺命狂奔的林笙撞个满怀。
孩童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野兔也受惊窜没了影，孩童瘪着嘴，小声呜咽起来。
林笙惯性之下跑出去了一段，心道声“不好”，猛地刹住脚停下来。
回头一看，果然见吉英已然追到孩童身后，一把揪住孩童的手臂，将人硬生生拎了起来。小童在他手中扑腾挣扎，如同被猎人揪住耳朵的小兔，惊恐万分。
吉英手中还握着明晃晃的刀，孟槐也掀开车帘，望了过来。林笙立刻扬声，语气急切：“孟槐！大人的事，别伤及无辜孩子！”
孟槐将他一打量，冷冷道：“那要看你听不听话。”
吉英手中刀微微一晃，孩童被拎在半空，吓得放声大哭，小脸涨得通红。林笙抿紧唇，万般不甘，却只能妥协：“行，我回去，你把孩子放下。”
吉英虽未立刻松手，却好歹将孩童双脚沾了地。
林笙缓步走回，从他手中接过孩童，只见孩子细嫩的手腕上，已然被攥出一圈红肿的印子。他仔细查看一番，沉声说：“拿我的药箱来，我给孩子处理一下，处理完，我跟你们走。”
吉英满心不耐烦，先看向孟槐。
孟槐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应允，吉英才不情不愿地将药箱放在地上。
林笙取出化瘀消肿的药膏，又打开针包，捻起银针快速刺入孩童腕间穴位止痛，轻声哄道：“不哭了，你家就在附近吧？拿着药，别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快回家吧……你看，施完针，是不是不痛了？”
孩童虽受了惊吓，可手腕的痛感果真消散大半，他眨巴着泛红的眼睛，紧紧攥着药瓶，一溜烟跑远了。
林笙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起身收好针包。
吉英却突然怒火中烧，一把夺过针包，怒声质问：“你会用针止疼，为何之前不给我家公子用？！”
林笙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不耐：“我不想用。”
错失了逃跑的机会，他也懒得再争执，索性转身爬上马车，缩到角落。
“你！你故意！” 吉英气得火冒三丈。
孟槐苍白着脸倚靠在车内，看着林笙气呼呼坐下，与他隔得老远。大概是体虚无力，被林笙如此愚弄而白遭了一番罪，竟并未发怒，只是嗤笑一声，淡淡吩咐：“走吧，吉英。别在此耽误。”
吉英低声咕哝了一句，终究还是跳上马车，扬鞭驱马，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前路驶去。
路途颠簸不平，林笙靠在马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郊野景，心底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这一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孟寒舟如今身在何处——这么多时日不见，那小疯子必定发了疯似的四处寻他。
不知道，孟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孟槐闭着眼，似乎是在颠簸中睡过去了，无声无息的。
他重伤未愈，本就极易困倦，林笙的退热药里还带有助眠的药材，吉英在前方赶车，车厢内只剩两人。
林笙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一个骇人的念头，猝然在脑海中滋生——若是此刻动手，了结了他，是不是就能……
“你不会，是想对我动手吧？”
孟槐闭着眼，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冷不丁吓得林笙脊背一僵，脑海中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他未应声，孟槐却缓缓睁开眼，沉沉的目光锁住他：“你当然可以试试，只要你事后打得过吉英，跑得掉。”
林笙与他对视片刻，眼底神色几番变幻。
孟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竟带着几分诡异的和善，缓缓道：“等你把我杀了，吉英再把你杀了。就让人把我们的骨头切成一块一块的拌在一起，每年都给孟寒舟寄去一盒。让他这辈子，既忘不了你、也摆脱不了我。到时候，我们三个就这么缠在一起，埋在一个坟里，直到骨头烂成灰，好不好？”
林笙后背瞬间泛起一阵恶寒，孟家人，果然全是疯子！
“别说这种恶心话。”林笙倒吸一口冷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你要杀要剐，究竟想做什么，直接说行吗？”
孟槐神色沉沉，声音也愈发低哑：“我不杀你。你该活着，你应该活到最后。”
话音落，他便再次昏昏睡去，话语含糊，林笙只当他又烧得说胡话，索性闭上眼，不再理会这疯子。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一个又一个城镇，刻意避开了驿站与哨卡，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行走，不敢有半分停留。吉英每天都会按时给孟槐换药、喂药，查看他的伤势。
可孟槐伤势较重，林笙只答应救他性命，不肯再费心调养，所以虽然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却也一时半会没见有什么起色。
孟槐倒也不急，只要林笙不再试图逃跑，他便不逼迫林笙出手用药，就这么半好半坏地拖着。
除了吉英休息时，会单独将林笙捆起来防止跑路，其余时间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苛待之举。
林笙是真的看不懂，孟槐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林笙被迫接受了这样诡异且“平静”的挟持生活时，这日，马车行驶到一处偏僻的山林，突然长嘶一声，被吉英狠狠地拽缰绳拉停了下来。
吉英浑身一激灵，声音发紧，低声道：“公子，糟了！”
林笙被惯性撞得额头再次磕到车壁，他捂着痛处掀开马车帘，朝外望去 ——
只见数人骑马拦在前方，为首那人一身玄衣如墨，身姿高挑，一张俊俏至极的脸上，覆着滔天寒气，一团乌黑的眼里翻涌着焦灼与狠戾。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林笙眼前一亮，所有茫然与不安瞬间消散，欣喜脱口唤道：“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紫微宫
下一刻, 吉英一把扑倒了林笙，将他双手扭在背后。
“住手。别碰他！”孟寒舟喝道。
孟寒舟一身衣袍沾满了尘土草屑，下颌也泛出了青色的胡茬, 面色憔悴, 双目布满血丝, 瞧着不知多少日没有好好合眼过。
他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奔波, 此刻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唯有那双盯着马车的眼睛, 亮得惊人。
孟寒舟的目光在林笙身上逡巡数遍，确认他虽然被吉英制住, 但没缺胳膊少腿，完好无损, 想来是没受什么重伤, 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吉英膝盖重重压在林笙的后背上，一手握紧了手里的刀，准备随时拼死护主。
孟寒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中焦急, 高声喝道：“孟槐，出来！你我的事, 不要扯不相干的人！”
车帘被缓缓掀开一角, 风卷着林间的寒气灌入车内。
孟槐支着一只断腿倚在车内, 脸色依旧惨白，神色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揶揄，他抬眼望向车外狼狈不堪的孟寒舟, 讥讽道：“孟寒舟，你倒是比我预想中来得早了些。”
上次在明州万物铺下, 是孟槐带着人气急败坏地向他索要苏巴，如今，气急败坏的人反而变成了孟寒舟。
你看，风水轮流转呢。
马匹似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孟槐似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场面，面不改色道：“不管相不相干，今日你都带不走林笙，请放我们过去吧。”
孟寒舟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他抬手，身后随从立刻递上一把长弓，他利落拉弓搭箭，箭矢泛着冷光，稳稳瞄准马车：“孟槐，我最后说一次，放了他。”
话音未落，孟槐忽然动了。
他身形虽因伤势有些滞缓，奈何距离太近，右袖中猛地送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紧紧抵在林笙后背心口上，一丝细密的血色顷刻就在雪色的衣布上洇开。
林笙闷哼一声，浑身一僵，没敢轻举妄动。
孟寒舟脸色骤变，怒吼道：“——孟槐！”
“孟寒舟，这怪得了谁呢？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吗？”衣上血色愈发浓郁，孟槐笑了声，“古往今来多少前车之鉴，告诫我们成大事者，万不可暴露自己的软肋。你箭术高超，射死我自然不在话下。那你不妨试试，我死之前能不能捅穿他的心脏！”
吉英的膝盖越压越重，林笙被绞手扣在粗糙的车板上，胸腔受到挤压，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胸口的沉闷与后背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此刻余光根本看不到孟寒舟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的焦灼，只能强撑着扬声道：“我没事，他不会杀我。”
“闭嘴。”孟槐低喝一声，命吉英堵住了他的嘴，匕首又进了几分，后背的刺痛愈发清晰，“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抬眼望向车前方脸色铁青的孟寒舟，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样，孟寒舟？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打算现在杀他。你既然爱赌，那你敢拿他的命赌一次吗？”
孟寒舟的箭尖依旧瞄着马车，他看着血珠顺着林笙的脖颈流下来，片刻的挣扎后，终于缓缓松开拉弓的手，弓弦“铮”的一声弹回，箭矢无力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这世上真的有孟寒舟不敢赌的事情。
林笙听到空弦之声，意识到孟寒舟放弃了，可一次被人胁迫，难道以后次次被人胁迫？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后背的刺痛愈发剧烈。
那团后背上的血色愈发浓重，孟寒舟觉察到林笙的异动，立即急声道：“林笙，你别动了！”他视线转向孟槐，咬了咬牙退让道，“我让你走。不过孟槐，眼下正在找你的、想让你死的，可不只有我。”
孟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现在，请你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五十步，半个时辰内，不许跟上来。否则，我让你连他的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有些发白的脸上。
只要能确认林笙没事就好，至于林笙在哪里，他都可以暂时接受，他看向孟槐道：“他既然对你有用，那就好好用，别伤害他。”
孟槐淡淡应道：“自然。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只要他安分，我便不会动他。”
孟寒舟顿了顿，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后退，自己也翻身下马，一步步退到一旁，缓缓给孟槐的马车让出了一条路。
“林笙，保重自己为上，不用与他硬碰硬。”孟寒舟忍不住叮嘱林笙了一句。
林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俩在面前表演含情脉脉，孟槐看在眼里，只嗤笑了下，却并未多言。
吉英见状抄过绳子将林笙捆了一记，便牵过辔绳甩了一马鞭，马车轱辘滚动，飞快地穿过林间，朝外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道中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碾在孟寒舟的心上，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掌心紧紧地勒着弓弦。
马车内，吉英一边驾车，一边满脸焦灼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孟寒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穷追不舍，要不要现在想办法联络殿下，让他派人来接应我们？”
他说的殿下，指的是三皇子贺煊。
孟槐缓缓收起匕首，衣摆擦过刀刃上的血珠。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比先前愈发惨白，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沉缓道：“现在联络贺煊已经迟了。孟寒舟既能追来，想必贺祎也已经有所动作，他们有那艘怪物似的船，进京比我们快得多。而且孟寒舟说的不错，现在比起孟寒舟他们，贺煊那个蠢货只怕更加想捉住我，好当他的替死鬼。”
吉英听不太懂那些纷争，只知道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角落的林笙，满脸不解地问道：“公子，如今我们前有狼后有虎，您还带着这个累赘干什么？要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干脆杀了算了，也省得日后添麻烦。”
“你也是蠢货。”孟槐骂道，“他是个变数，必须在我手里！”
林笙靠在一旁角落，后背布料磨着伤口，传来阵阵灼热的痛感，黏腻的血渍顺着后背缓缓流淌，凭经验和感觉，刺伤得应该不深，但很难受。
“你们讨论大事之余，能不能先让我给自己上个药？”林笙换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的，“动刀动箭的多不礼貌，咱们和平共处不好吗？”
孟槐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不禁笑了两声。
现在两个受伤的人谁也不能把对方怎样，更何况孟槐身上还藏了一把匕首。林笙之前就打不过吉英，现在肯定更打不过了。林笙见孟槐又故作沉默，不再与自己说话，也只好收敛了神色，安静下来，默默歪头靠在车壁上，防备地盯着他。
绵绵的疼痛持续久了，人便忍不住生出倦意，加之连日来的疲惫，林笙意识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感到后背上的伤口渐渐干涸，结成了一层血痂，可那股灼热的痛感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强烈——想来是引发了炎症，害得他头脑昏沉，浑身无力。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笙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先是吓了一跳——孟槐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玄色的面具，面具上雕着诡异的兽纹，纹路狰狞，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一双神色晦暗的眼睛。
孟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意识地朝他看了过来。林笙心头一紧，立刻闭上了眼睛，放缓呼吸，试图继续装睡。
这些日子，他愈发看不透孟槐，不知道这个疯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好在孟槐并未过多理会他，戴好面具，抬手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吉英立刻会意，缓缓放缓了车速，马车朝着不远处一片富丽堂皇的殿宇驶去。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了山门的侧门旁。
侧门处，站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道袍整洁，腰系玉扣，神色肃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马车，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待看到马车车帘掀开，一个戴着玄兽面具的人走下来时，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低沉，刻意压着声音：“先生，您来了。”
孟槐微微颔首，声音因面具遮挡而变得有些沙哑：“带我们进去，莫要声张。”说罢，他回头朝车内示意，吉英立刻上前，将依旧“昏睡”着的林笙半扶半架地拖下马车。
林笙依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任由吉英摆布，却悄悄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座雕栏玉砌的道观，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气势恢宏，红砖金瓦间透着几分庄严与肃穆。山门上方的匾额上，“紫微”二字赫然在目，鎏金的字体在夜色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醒目而威严。
林笙心头猛地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槐竟然会带他来这里，紫微宫！
这座他只在孟寒舟和贺祎的闲谈中听说过的地方，传闻中国师的修行之地，也是为皇帝炼制丹药的场所，守卫森严，寻常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这才是真正的，还没出虎穴，又入龙潭。
门前的道士与戴面具的孟槐低声交谈了几句，言语间满是恭敬，时不时斜瞥林笙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片刻后，他朝孟槐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士领着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往前走，一路往紫微宫深处走去。小径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更显寂静庄严。
路上不时有军士值守，身着薄甲，神色肃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灰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心中暗忖，这里守卫如此森严，想要脱身，恐怕难如登天。
不多时，他们来到紫微宫深处的一座偏僻院落前。
院落不大，院内栽着几株枯树，显得有些冷清。道士将他们领进院门前，躬身行了一礼：“先生，就暂居这里吧，外面有人值守，任何人都不会前来打扰。”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吉英左右看了看，便将林笙扔在了一间空屋内的榻上。林笙后背的伤口撞到榻沿，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忍了忍，没有睁开眼睛。
待人都退出去后，孟槐摘下脸上的面具，随手扔在桌上。强撑着走了这一段路，他腿部的伤势愈发严重，脸色惨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吉英进了屋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到椅子坐下，语气急切地查看他的腿：“公子，您的腿伤恐怕又加重了，绷带都有些渗血，得赶紧找大夫来看看。”
孟槐摆了摆手，刚要说话，门外便传来道士的通报声：“丹师先生，怀真道长来了。”
紧接着，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士快步而来，道袍上绣着简单的云纹，他身形清瘦，眼神锐利，神色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脚步匆匆，径直走进了院内。
孟槐眉头一皱，立刻朝吉英使了个眼色，吉英会意，连忙躬身退进了内室。孟槐重新戴上玄兽面具，强撑着身体，敛腿端坐起来，掩去了方才的虚弱。
“你去了哪？”怀真一进门，便开门见山，语气中满是焦灼，却带着明显的质问，“这段时间我们四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的踪迹！如今局势已经乱成一团，国师大人焦头烂额，你还有心思到处游山玩水！？”
孟槐眉头微蹙，语气冷淡：“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道士急得压低声音，不满至极，“那西域来送长生花的红毛夷，前阵子刚到霁州就被人杀了，长生花一株都没送进来！贡船上的奇草也全被贺祎查封了，一根都没剩下！更别提望舒山庄的药田，也尽数被毁，那些用来炼制丹药的珍稀药材，如今所剩无几！”
他眼神愈发急切，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国师大人每日都要给陛下献丹，可如今药材短缺，炼出的丹药一日不如一日，药效大减。陛下近日已经有些不满，频频追问，再这样下去，一旦陛下回过神来，发现丹药有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孟槐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也变得凌厉：“丹方我早已给你们了，炼制丹药的法子也一一告知，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到处露出马脚，才被贺祎抓住把柄，断了药材的来路！现在炼不成丹药，反倒来质问我？”
“先生怎能如此说！”怀真道长也来了气，语气不甘，“丹方再好，可没有药材，我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您当初给我们丹方时，可从未提及这些药材如此难得！这些年，我们为了从海外运来这些药材，花费了无数钱财，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如今难道全是我们的错？”
孟槐嗤哼一声：“若不是你们行事不密，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愈发激烈。
林笙靠在紧挨着窗户的榻上，隐约听得了几句，心中大惊——原来，那些丹方竟然出自孟槐之手！他才是紫微宫长生丹背后的丹师！
可不等他细想，两人许是怕吵得太凶被外面听见，骤然收了声，又压着嗓子，低声争执了几句，语气渐渐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满。
两人枉费唇舌，那道士最终被气得甩袖而去，临走前撂下一句“先生好自为之，还是想想该如何向国师交代吧”，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院落，院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院落内又恢复了死寂。
孟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转而便听到隔壁的小动静。
——林笙心中波澜起伏，趁着屋内无人，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贴在门缝上。
可他刚贴上去，门扉便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打开，他没防备一个踉跄，险些摔扑出去。
林笙晃了晃身子，定住脚步，一抬头，便看到孟槐依旧戴着那副玄兽面具，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你都听到了？”
两厢对视了片刻，林笙也只好不装了，直接问道：“那些害人的丹方，竟然出自你手？”
孟槐目光沉沉：“既然是装睡，就该继续装下去，别叫人发现。”
林笙质问：“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丹方有毒，长期服用会害死皇帝，害死更多人？”
孟槐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神色坦然，甚至是理所当然了，他嗤笑一声：“有毒又如何？这些丹方，本就是上一世国师从各路番人手里搜罗来的，只不过，我重生一次，提前把这些丹方告诉了他而已。”
他不以为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老皇帝本就命中注定要死于丹毒，我不过是顺应天命，加快了这一进程罢了。天命如此，所有人都该顺应天命，反抗天命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林笙，包括你。”
林笙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气氛瞬间又变得紧张起来。
“好好在这里待着，不会短了你吃喝。”说完，孟槐不再看林笙的神色，起身戴上面具，便转身离开了院落。
-
第二日早朝，钟鼓三响。
久未在京、传闻中因剿匪平乱身受重伤、几乎殒命的二皇子贺祎，突然身着朝服，出现在了大朝会上。
他大步走出朝列，神色凝重地启奏：“父皇，儿臣有本要奏。近日，儿臣查到明州港口走私之事，大量大梁白银流至外族，致使国库亏空，港口防线形同虚设。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严惩参与走私之人，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众臣窃窃，神色各异：有面露惊愕者，有神色慌张者，亦有面色平静、冷眼旁观之人。私语声此起彼伏，却又碍于龙椅上的皇帝，不敢过于放肆，只能压低声音，眼神频频交汇。
马上就有人出列反驳道：“殿下，此事不是已经查明？那罪首孟槐听闻已经畏罪潜逃，如今只需派人全力追捕，待他归案后审问清楚便可，何至于再大动干戈，劳陛下费心？”
“罪首只是孟槐吗？”贺祎反问，“一个小小通运使，纵使品行再不端，胆子再大，又何来本事勾结市舶司官员，更敢纵容贡船夹带数额巨大的走私之物？！莫非，是曲成侯府在背后撑腰，甚至……有不臣之心，想要造反不成？”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殿中，曲成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手中的朝笏险些都要拿捏不住。
他本就只是郡主、长公主的面子，在户部领了个清吏司郎中的职，平日里不过是按时点卯上朝，与一帮权贵交际游走，混个度日，哪里敢掺和进走私这种掉脑袋的大事？
曲成侯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出列，急切道：“臣冤枉啊！逆子孟槐所作所为，臣一无所知！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多年来不说卓有作为，也是勤勤恳恳，恪尽职守，绝无半分叛逆之心，更不敢勾结外族，做出危害大梁之事啊！”
贺祎转过身，目光越过众臣工，远远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曲成侯，问道：“哦？曲成侯不知，那敢问侯爷，孟世子哪来的巨额钱财，去勾结贡船，购置走私货物？据查，此次走私六船货物，价值足足六七十万两白银，这笔巨款，绝非一个小小通运使所能承担。”
曲成侯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跪拜在地，拼命甩锅：“陛下明鉴！此事与我曲成侯府绝无干系！定是有人背后蒙骗嫁祸犬子！犬子自小流落乡野，十几年间颠沛流离，好容易才认祖归宗，平日里只知读书识字，性子单纯，哪里知晓这些朝堂阴谋、走私勾当！更没有这般手段，去勾结外族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一红，潸然泪下，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曲成侯府二位真假世子的闹剧，早已闹得满京城皆知，私底下被众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柄闲谈，往日里他还觉得脸上无光，可此刻提起，反倒觉得庆幸——正是这桩闹剧，成了他此刻最好的挡箭牌。
是啊，一个在乡野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毛头小子，才刚回京不久，无权无势，又怎能有本事勾结贡船、私通外族？此事定是有人背后作祟，趁机兴风作浪，绝不是孟槐一人所能为之！
“那这就好说了。”贺祎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愈发铿锵，“敢问各位肱骨，是谁将孟槐提拔为通运使，让他负责监察贡船事宜？孟槐背后的指使之人究竟是谁？此事关乎国库安危、边境稳定，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谁都清楚，孟槐近来与三皇子贺煊来往甚密，孟槐能出任通运使，离不开贺煊的举荐。此事明摆着牵扯到三皇子，众臣皆不敢轻易直言，生怕引火烧身。
现下被贺祎当朝挑明，无异于当面打三皇子的脸，丝毫不给贺煊留半分情面。
上次大朝会就曾呛过贺煊的户部尚书，那满脸褶皱的老头儿，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出列，高声呵道：“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三殿下一向孜孜为国，勤政爱民，不过是听闻曲成侯父子身世多难，处境苦楚，心生怜悯，又惜孟槐有几分才华，这才举荐他担任通运使。难道二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就是那幕后主使吗？殿下可不能血口喷人，冤枉好人啊！”
贺煊心中暗骂：你个老匹夫！又在这时候拿我放火上烤！
可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立刻躬身大呼，委屈道：“父皇，儿臣冤枉！孟槐虽曾蒙儿臣举荐，可儿臣只是珍惜他的才华，想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对他暗中勾结外族、中饱私囊之事，一无所知！他如今下落不明，想必是畏罪潜逃，还请父皇下令，全力追捕孟槐，彻查此事，还儿臣一个清白！”
贺煊果然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下落不明的孟槐身上。
贺祎心下冷笑，瞥了他一眼，正要再开口，却见龙椅上的皇帝身形微晃，神色恍惚，脸色苍白得吓人。
皇帝缓缓抬起手，摆了摆，声音虚弱而含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了句什么。
大殿深远宽阔，殿下文武百官根本无法听清，丹陛上的大内侍见状，连忙快步走出，躬身行礼后，高声复述道：“陛下言，此事疑点重重，事关重大，容后再议。众卿退朝吧。”
说罢，大内侍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退入后宫，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神色茫然，片刻后便寻常散朝了。
贺祎微微蹙眉，神色凝重。
自太子位被废之后，他便久居府中，深居简出，甚少能够面见皇帝。可至少在此次离京之前，皇帝虽然时常神思躁怒，性情多变，但精神尚可，摔砚骂人不在话下。却不想仅仅几个月没见，皇帝的身体竟衰败到了这般地步，连朝会都难以支撑下去。
看来，徐公信中所言“皇帝命不久矣，大限将至”，其实并无虚假。
这场朝会什么都没议出便匆匆结束，诸位臣工脸上竟无半分诧异，反倒神色寻常，三五成群，甚至还有人勾肩搭背，笑约散朝后去饮酒小聚。
贺祎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重——可见这般情形早已不是首次，众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如此下去，岂是皇帝要大限将至，整个大梁都要大限将至了。
下朝后，贺祎略一迟疑，便径直朝着皇帝的寝宫走去。
谁知，刚走到寝宫外，便被一名身着宫装、神色恭敬的大宫女拦住了去路。贺祎定睛一看，认出这是奚贵妃跟前的大宫女红雁。
红雁屈膝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二殿下，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殿下改日再来探望。”
贺祎拧眉，正要说什么，却见寝宫的门被缓缓推开，贺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朝服未褪，神色得意，嘴角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他进不去，贺祎倒是出入自由。
“皇兄。”贺煊走上前，步伐轻佻，“皇兄也来探望父皇？怎么，这些年皇兄一直龟缩府中，我当皇兄不喜朝堂之事呢，如今怎么想起要做孝子了？”
贺祎淡淡开口：“我无论何时做孝子，都问心无愧。倒是三弟……”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落在贺煊脸上，“孟世子有消息了吗？他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三弟才是寝食难安吧？”
贺煊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片刻才扯了下嘴角，面上露出个笑来，无辜道：“皇兄怎么老提他呢？他犯下那等滔天大罪，祸国殃民，我自是寝食难安地想把他捉拿归案，以正朝纲。皇兄这一番南下稽查，劳苦功高，父皇今日身体不佳，皇兄就不要打扰他休息了，不如我请皇兄去揽星楼喝酒接风，为皇兄洗洗风尘。”
贺祎含笑道：“既然父皇身体不适，我便改日再来请安吧。喝酒就不必了，我已戒酒。喝酒容易误事，三弟也少喝为妙，免得耽误了正事。”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去。
贺煊扯着嘴角，待他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当即一脚踹在身边一名内侍的身上：“都是废物！竟然让他如此轻巧地就回了京！”
那内侍被踹得面色青白，连滚数圈，忙翻身跪起：“殿下饶命！听闻二殿下是乘坐一艘‘吐气怪船’走海路回来的，那怪船在海里如履平地，速度极快，一日千里，入京悄无声息。就是千里宝驹，也拍马追不上，实、实在是防不住啊……”
贺煊怒火中烧，还要发作，恨不得再踹他几脚，一旁的大宫女红雁连忙垂手上前，提醒道：“请殿下谨言慎行。”
“……”贺祎咬牙切齿了一阵，恨恨甩袖，“继续去找孟槐！掘地三尺，把那个给我惹祸的狗东西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接下来的日子，意外地风平浪静。
孟槐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连数日都未曾出现，连吉英也跟着消失了。
偌大的院落，只剩下林笙一个人。
若非院外到处都是紫微宫的道士，看守院落戒备森严，林笙都要怀疑自己是来度假的了。这些人表面上很和善，平日里他要什么，道士们都会尽量满足，不过始终不许他踏出院落半步。
他试着与看守的道士攀谈，想要打探外面的消息，可道士们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便岔开话题，丝毫没有透露半点信息的意思。
林笙不免有些丧气，他虽知道这里是紫微宫的一角，但实际上并不知道紫微宫究竟在什么地方——是在繁华的京城之内，还是在京郊的深山之中？这般与世隔绝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这里已早早入冬，气候比南方凛冽许多。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的枝头上都已没了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枯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墙角的枯草也硬邦邦的。
林笙俯身靠在桌旁，褪下左侧的衣衫，露出肩后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伤口周围还有淡淡的青紫，一动便牵扯着皮肉，传来阵阵刺痛。
他拿起先前向道士要来的金疮药，拧开瓷瓶，倒出些许药末，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
这药末气味清淡，质地粗糙，一闻便知是寻常货色，比起他自己亲手配制的金疮药，差了不知道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有药总比没药强，这般境地还能有药来敷伤口，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此时，背后忽地传来两声清脆的“啾啾”声，虽细碎微弱，但在寒夜的萧瑟中却格外生动清晰。
林笙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只小小的雀鸟，正抖着羽毛，从窗缝里可怜地钻了进来。
它蹦跶进来，歪着小巧的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直地望着林笙，又清脆地叫了两声：“啾啾！”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谪仙降世
小雀喉间滚着细碎的“咕噜”声, 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林笙看，打量半晌，才壮着胆子振翅一扑棱, 落在桌案上瓷碗的边沿。
许是外头风急, 吹得它翅羽凌乱蓬松, 几缕绒羽还倒卷着, 它一头就扎进了水碗里,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饮水, 喉间鼓动急切，渴坏了的样子。
“黑豆！”林笙一眼注意到它腿上系着的黑丝带, 眼底登时绽开笑意。
这是江雀养的雀鸟，因一双圆眼黑亮如豆, 便取名黑豆。
小雀腿上还捆着一只指头大的油纸包。林笙解下丝带, 层层拆开，一股清苦药香散出来。他一下就闻出来，这正是自己配制的伤药方。
孟寒舟果然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林笙的方子曾经梳理过一些，留给了魏璟, 尤其是金创方类。明州一行前，魏璟和江雀都留在了绥县, 桑子羊还在山北平复乱民暴军, 统制义军, 魏璟擅长的疡科、江雀的鸟语术都能够帮到桑子羊。
小雀不似鹰隼那般，认定一个主人便忠心不变，可以长途奔波为主人送信。小雀愚钝，脑袋瓜小, 能理解的指令有限，因此只能在江雀身在的一定范围里活动。
既然黑豆能找到这里, 说明江雀也一定在附近。
江雀都来了，那孟寒舟一定也在。这家伙果然不是老实等待孟槐牵制的人，早已悄无声息找过来了。
想到这里，林笙心下便多了几分安心。
他陷身紫微宫多日，一直打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整日悬着心，还担心孟寒舟会不会行动过激。此刻终于隐隐放下心来。
黑豆送来一小包药粉虽少，但好在药效强些，也足够敷用一次。
林笙沾清水拭去了身上原本的劣药，清理了伤处，重新给自己上了药。伤在后背，他姿势不便，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涂抹完全，折腾了一番拉上衣领，这才看到那包药的油纸背面写着些密密的小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花纹。
他将油纸铺平，凑到灯前。
很快认出这是孟寒舟的笔迹，不过横竖勾划之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急切意思。纸片很小，写不下太多字，他挤挤挨挨地啰嗦起来：“身体还好吗，伤势如何？万望保重，需要之物可让鸟带信……”
写到最后，字越来越扁，几乎没有能下笔的地方。
后面他似乎还想写点什么，只是实在是挤不下了，这才放弃。
林笙指尖抚过这一团细细墨痕，眼前甚至都能够浮现出孟寒舟落笔急书、急不可耐的模样来。
他忍不住笑了下，也撕了一片纸，想了想，还是先写下“一切都好，勿来，看守甚密”的字样，叠好重新捆在丝带上。他实在担心孟寒舟冲动地想进来，此处到处都是禁军防备，自己既然无事，只是被禁足罢了，并不需要孟寒舟冒险入内。
林笙抬手揉了揉黑豆的小脑袋，送它到窗边，轻声道：“抱歉，今天没有能喂你的，下次再来一定给你留些米粒……去吧。”
黑豆蹦上房檐，扑棱一下飞出去了。
看着小雀振翅没入夜色，林笙起伏多日的心绪终于稍稍落地。他回到榻边刚坐下，院门外便传来门枢转动的吱呀声，紧跟着一串脚步声停在门外，指节轻叩两下，怯生生唤了声：“小丹师？”
林笙一疑，起身过去打开了房门，见门外是一个脸生的年轻小道，青衣素袍，手里拎着个食盒。
小道匆匆将食盒搁在屋内门槛里面，似乎有些怕他似的，脚也不往里迈，转身便要走。
“今天怎么换人送饭了，之前那个呢？”林笙出声问道，“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小道士身子一顿，怯怯回头，停下脚步回答说：“清和师兄去侍奉国师大人了……小道清砚，刚入观不久。”
他竟然肯与自己搭话，林笙有些诧异。
要知道先前送饭的那个年长道士，不管林笙说什么，都跟焊了一张铁嘴似的，每次都是放下饭菜就走，半个字都不会与他多说。
林笙心下觉得这人有戏，他一边揭开食盒盖子看了看，依旧是清粥淡菜，寡淡无味，一边状若随意地问了问：“你叫我小丹师？你们……丹师是怎么安排我的？他去哪了？”
清砚看着他，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来，似乎没有多想便答道：“丹师近日去为国师大人办事了，吩咐我们要好好看顾小丹师。小丹师，国师大人一定会为你治病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不要担心。”
林笙一愣，没听明白：“病？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病，那个人说我有什么病？”
清砚小道脸上的悲悯之色更加浓重了，他可怜地注视着林笙：“小丹师果然是患了失魂症，初下山就发了病，竟连自己的师兄也不记得了，前些日子你发作起来，胡言乱语，还持刀捅伤了丹师的腿…… 丹师仁厚，未曾怪罪，还恳请国师为你炼长生丹。等长生丹炼好了，服下便可百病尽消，再也不会犯疯病了。”
“……”林笙先是一愕然，旋即气极反笑，“他说我有疯病？我看是他才有疯病！你去，把他给我叫来！”
清砚吓得往后连蹦两步，大有一副“你看你又发病了”的表情。
林笙气的头皮发麻，后背也隐隐作痛，眼看着小道士跟躲什么似的，一呲溜就跑出去了。
林笙真是百口莫辩。
次日，黑豆又送来一包药粉，还裹着孟寒舟的短笺，寥寥数语告知他外面的简要状况。林笙提笔，将孟槐冒充丹师潜伏紫微宫的情况也尽数写下，叮嘱孟寒舟谨慎行事，小心应对。
孟寒舟大概也没料到孟槐还有这一手，来信惊讶了一下，又说知道了，让林笙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这阴差阳错的，反倒解了孟寒舟他们的困局——皇帝近来沉疴缠身，寝宫被贵妃一派牢牢把控，贺祎不便强行闯宫；紫微宫又向来是国师的一言堂，都是特批禁军驻守，寻常皆不得靠近。
眼下可好，孟槐走投无路，直接把林笙给捆进去了，反倒给了他们渗透的契机。
林笙捏着纸片，读懂了孟寒舟的言外之意……这是想叫他借近水楼台之便，探查国师底细。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身处境，别说是接近国师了，便是踏出小院都难如登天。孟寒舟知晓他的难处，回信只道 “不要强求”，林笙望着笺上字迹，无奈轻叹一声：“确实强求不得。”
里面的日子枯燥乏味，林笙像是被遗忘的一座孤岛，无聊至极时甚至想把孟槐找回来，好同他大吵一架解解闷。第三日黑豆再来时，他对着空白纸片，绞尽脑汁，竟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新鲜内容可写。
正对着笔墨发呆，这时外面又传来清砚小道士的声音。
今天又是清砚来送饭。
林笙还挺喜欢这个小道士的，有股尚没被紫微宫污染的天真单纯。最重要的是，清砚愿意和他讲话。
林笙看他推开门，把食盒放在地上，心道，这个小道士是他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了，孟槐不出现，他只能自己想办法。略一斟酌，他温柔地笑了笑，出声道：“前两日……抱歉，我是不是又犯病了？”他叹口气，“我这样时好时坏的，上次没有吓着你吧？”
清砚抬头，见他神色平和温润，不似前日暴躁，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小丹师安好便好。”
林笙观察了他一会，看到他额头上多出了一块高高凸起的青肿，问道：“你头上是怎么了？”
清砚“啊”了一声，慌忙抬手捂住脑门，眼神躲闪着嗫嚅道：“不、不妨事，这个，这是不小心被烛台砸到了。”
林笙将今日还没用的伤药包好，递了过去，好心道：“观中规矩严苛，怕是受罚了吧。我这有些活血化瘀的伤药，你拿去用吧。”清砚怔住，林笙解释说，“这是我自己配制的，很管用。睡前用温水调成膏，敷在头上就行，明天就会消肿了。”
清砚先是警惕，往后缩了缩，见林笙眼神坦荡，不似有诈，才半信半疑地接过药包，垂眸不敢多言。
林笙又朝他温然一笑，清砚反倒脸颊微热，惊惶地退了出去。
翌日正午，黑豆刚飞进窗棂，林笙才解下药包，院门就被推响了。他匆忙将小雀往袖中一拢，回头见是清砚，悬着的心又松了下来。
今日清砚没有在门外徘徊，而是径直走进来了，他打开食盒将粥菜摆上桌，踌躇了半晌，红着脸小声道：“谢、谢谢，小丹师昨天的药……很管用。”
林笙一愣，视线飘到他的额头，发现昨天那个肿包已经几乎消褪，只剩下一些红痕。
清砚布好碗筷，偷偷抬眼瞄了林笙好几次，见他眉眼温柔，那日之后再无疯癫之态，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小丹师，你为何会得疯病啊？是胎里带来的吗？”
林笙忍着想骂孟槐的冲动，抿了抿唇，顺着话头平和地胡扯道：“不过是先前被歹人所害，受了刺激，如今已服药稳住，不会再犯了。之前吓着你，是我的不是，抱歉。”
“没有没有。”清砚连忙摆手摇头，如拨浪鼓一般。
“近日怎么都是你来为我送饭？你平日不用在国师跟前侍奉吗？你头上的伤，莫非是……”林笙趁机追问下去，语气自然亲切。
清砚似乎对他放下了一些心防，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嘀咕道：“一般是我师兄侍奉国师大人，我现在还不够资格。只有师兄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才做做端茶倒水的活。昨天国师为了与天神沟通，法力使用过多，被反噬得头疼欲裂，这才失手砸伤了我。”
林笙敏锐地抓住些什么，轻声追问道：“国师经常头疼？呃，我是说，经常被法力反噬？”
清砚挠了挠头，他入观日浅，只听旁人道听途说了一些：“国师身负大法力，常常需要为国占卜。可天神有时候心绪不佳，或是贡品不足，便会降下神罚。每当天神动怒，便会往国师脑中敲下神钉，疼得厉害。”
他小小年纪，竟学着大人模样长叹一声，咕哝道：“冬日里天神脾气最是差，师兄说，每逢天寒，国师极易触怒天神。近来国师闭关，想来又是天神不悦了……难道天神也怕冷？”
林笙沉默片刻，心底暗忖：天神怕不怕冷他不知道，这位国师的脑袋看起来挺怕冷的。
林笙自然是不相信什么天降神罚的说辞，他揣测这国师分明是患了不明缘由的顽固性头痛，没逢天冷就会发作，所谓神罚反噬，不过是观中愚弄世人的说辞罢了。
因为明州贡船的事，三皇子为了自保，肯定不会放过孟槐，二皇子贺祎和孟寒舟也想要捉孟槐入案。孟槐现在被推上风口浪尖，哪边都投靠不了。只是谁能想到，孟槐竟然是国师的座上宾。
这么说，国师本人可能根本不懂丹方，之所以要保孟槐，不过是需要靠孟槐拿出的丹方，继续哄骗皇帝、控制信民。而孟槐其实也不懂丹方，他只是仗着重生之便，将前世所知的丹方抄录下来而已。
可是林笙可以懂啊，丹，道，医，药，本就是一家。
什么“丹药”，不就是大药丸子吗？搓点功效不明的大药丸子而已，这不是手到擒来吗。
孟槐这个“丹师”解不了国师的头痛，但是林笙可以。
林笙心念一转，逐渐有了主意，借着孟槐的身份开口问：“丹师，我是说我师兄，未曾为国师献上化解反噬的丹方吗？”
清砚瞪大双眼，满是惊奇：“还有这种神奇的丹方？”
“自然有了。” 林笙面不改色，顺着满口胡诌，“此乃我师门不传之秘，天神神罚凡人难挡。可我师门千年传承，用秘药炼化天地灵气，服之便可化去大半反噬之力，护持住元神。”
清砚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满眼钦佩地望着他：“小丹师不愧是丹师的师弟！”
林笙淡淡一哂：“……过奖。”
似乎是在里面待了太久，院墙外忽然传来守门道士的叩墙声，催促清砚速速离去。清砚惊得起身，不敢多留，收拾了空食盒后快步退出，院门应声落锁。
林笙这才掀开袖口，从袖中掏出黑豆，小雀乖乖蜷在他袖中，未曾乱叫半分。
“黑豆真乖。”他笑着揉了揉小雀的脑袋，托着屁股把它放到饭碗边，让它去啄食米粒。自己则撕下一张纸片，提笔往上写：“送针来，及以下药材磨粉……”
他挤挤巴巴地写了几味药材，叠好小纸片，系在黑豆腿上，待小鸟吃饱，又摸了摸它，趁风起时轻托一送：“快飞吧，黑豆！”
孟寒舟动作倒是快，也没问缘由，得了信，当晚就开始送他要的东西。
只是这一番劳累，可是把黑豆累坏了。
好在京城的冬天多得是雀子，小雀不会南飞越冬，都是街巷人家周围捡吃食过活。紫微宫香火鼎盛，豪奢万状，多几窝觅食的灰雀属实正常，没有人会特别在意。
黑豆身形太小，负重有限，药粉一次一包，医针一次也就背一两根。
可怜小雀在夜深人静时，往返无数趟，折腾至后半夜，原本圆胖蓬松的身子累得羽毛塌软，黑眼珠黯淡无神，活像一只被榨干了气力的瘪豆。
林笙用特意留下的粥米喂了它，又叫它在腿心窝着睡了一觉，这才恢复些光彩，飞回去复命。
之后林笙一边细细收拾药粉，收拢针包，一边安静地等待。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砰”的巨响，大门被人猛地撞开，震得门轴发出一阵吱呀的呻吟。
一队衣摆滚着暗纹金线的道人鱼贯而入，这群人衣料质地华贵，袖口绣着更加繁复的纹路，看上去就比往日送饭守院的道人矜贵得多。
林笙心道，等了这么些日子，可算是来了。
谢谢你，传话筒清砚。
他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只见那道人手持拂尘踱到阶前，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一双细长眼斜斜挑起，将林笙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审视了一遍，见他身姿恭谨，不卑不亢，慢悠悠开口：“你就是怀木丹师的师弟？”
林笙垂眸敛神，随口诹了个化名，微微欠身行礼：“小道竹生，见过诸位道长。”
那道人闻言，并未应声，反倒围着林笙缓缓审踱，靴底碾过院中的青砖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半晌，他才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问：“你的疯病，当真好了？”
林笙放低姿态，垂首道：“承蒙紫薇清气庇佑，服药调理后得以控制，往后定不会再犯，绝不会再惊扰诸位道长。”
道人驻足，手边轻轻抚着拂尘的羊脂玉柄，又挑着眉梢问：“那你丹术如何？与怀木丹师相比呢？”
“不比我师兄差。”林笙愈发谦卑，恭恭敬敬地一揖首，“幸得师门厚爱，师门传承丹方三万二千首，小道俱已习得真传，无有半分懈怠。”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那道人，眼底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向往：“实不相瞒，小道敬仰紫微宫日久。此次好容易央求跟师兄下山，便是仰慕国师大人道法高深、德行昭著！若诸位道长肯给小道一个机会，小道定当竭尽全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不叫诸位道长失望。”
他又一躬身，这叫一个真真切切，感人肺腑。
道人目下一动，他挥了挥拂尘，搅动起一丝似有所闻的苦香之气，随即也拱手回了一礼，语气缓和了几分，客气笑道：“小丹师言重了。既是如此，国师大人有请，随我来吧。”
最前方是两盏琉璃灯开路，洒下满地碎金。
林笙在一群衣镶金边的道士引领下，终于踏出了这方困了他多日的偏僻小院。
先前被孟槐拐来时，正值深夜，走的又是侧门偏道，周遭隐在暗影里，没看真切。眼下灯火鼎盛，沿途景致一一铺展在眼前，每一步都让林笙心头阵阵惊叹、叹为观止。
此刻越往中心走，眼前便愈发恢弘精致——飞檐如翼，瑞兽如云。
连造景山石旁的铜鹤灯炉，都錾着繁复的金银雕花。檐下悬挂的祈福红绸上绣着寸寸吉纹，末端缀以玛瑙、翡翠等各色珍宝，风过处，环佩叮咚，几如仙境。
身侧带路的道人拿余光瞥了林笙一眼，见他微微仰头，目光左顾右盼，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喉间暗暗讥笑一声：果真是山野之徒，没见过什么世面。
……林笙是真没演，是真心实意的没见过这种世面。
这紫微宫的奢华铺张，已超出了林笙的想象，便是脚下蜿蜒的鹅卵小径，两侧的石沿都嵌着细碎的萤石，微光流转，如星河碎影。
他正暗自感慨，不知不觉，身前带路的拂尘道人已放缓了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殿宇门前。
林笙抬眼望去，心头又是一震。
这座殿宇比沿途所见的更为奢贵，殿顶覆着鎏金的琉璃瓦，整块的紫檀木殿门上雕着日月星辰，两座纯银灯炉静静燃着，香雾袅袅，顺着殿门缝隙漫出。
拂尘道人收起周身倨傲，对着殿门深深一拜，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大人，小丹师已带到。”
殿内静了片刻，不多时，殿门被两个素衣小道缓缓由内推开，一股温暖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某些名贵香料与药气交织而成的味道，裹着炭炉暖意，瞬间驱散了林笙周身的微凉。
身旁的道人清咳一声，低声提醒了一句“莫要失礼”，林笙微微一怔，连忙收敛心神，抬步跟着道人踏入殿内。
殿内略显昏暗，只在四角立着几盏灯台，衬托出地面上用萤石镶嵌而成的星图，宛若倒扣于脚下的璀璨银河。
四周垂设着层叠纱幔，绣着细密的卦象图，林笙看不太懂，却也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肃穆玄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这一路所见所闻，莫说是那些大字不识、敬畏鬼神的民众百姓，便是林笙这样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置身其中，也忍不住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的虔诚。
他正好奇地抬眼打量着殿内的陈设，前方最深处的纱幔后忽地传来一道喑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近前来。”
林笙回过神，忙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几层垂幔被人簌簌拨开，他微微低垂下视线，小步地走上前去，先是看到了跪坐在一旁蒲团上奉茶诵经的小道士清砚。
清砚也转头看来，见是林笙，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朝他投来一个期待的眼神。
林笙朝他笑了下，这才顺着清砚的方向往上看去——先是瞥见一角雪白如银的衣摆，点点珍珠缀在衣角上。又顺着这抹华贵的衣角缓缓上移，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同样雪白如银的人。
须发皆白，是一种近乎瓷釉的白，双眸澄澈，满肩流雪似的发披在身上，越衬得他眉目清峻。
只是他此刻显然正被剧烈的病痛折磨着，身形微微蜷缩，玉山将倾般斜倚在一方矮榻上，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浸湿了颈侧，神色痛苦得近乎扭曲。
前方挑灯的道士走得近了，灯火愈盛。
那人在痛苦中忽一拧眉，长睫紧紧蹙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挑灯的道士心头一慌，恍然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的灯火压暗，默默地躬身退到一旁，低声重复道：“国师大人，小丹师来了。”
林笙一时怔愣，这竟然就是传闻中的国师！
怪不得能唬住皇帝、震慑万民。这般模样，就算说他是谪仙降世，怕也是无人不信。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国师
殿内鹤炉轻轻吐烟。
林笙忙按下视线, 行礼道：“小道竹生，见过国师大人。”
他一直以为国师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且还是位容貌殊异的美男子,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意外。
长春子紧抿薄唇, 刚要说话, 头痛又猝然发作, 他整个人微微一晃, 一手死死按在右侧颅顶，面色泛出青气, 喉间压抑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国师大人！”大人今日已痛许久，清砚担心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能抓紧多念几遍经。
长春子的手死死攥紧榻沿, 忍过片刻剧痛后，才压下急促的呼吸，隐晦问：“听闻，你有化解神罚之法。”
林笙缓步上前, 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国师大人, 小道偶得师门传承, 擅布针引气, 辅以师门秘药——斗胆请为仙师纾解。”
冷汗顺着他鬓角白发滑落，长春子强撑着挺直脊背，未说可与不可，只紧紧地打量着林笙, 质问道：“你与怀木师出同门，你师门既有此秘法, 为何你师兄从未提起过？”
林笙脸色一白，貌若惊恐，大有一种“什么他没说吗”的慌张，目光左右飘忽一阵：“这，小道初下山，什么都不懂……前些日子还大病一场，险些病坏了脑子……想是师兄有自己的考量……”
他一阵牛头不对马嘴，声音越来越小，相反的，长春子脸上的阴郁也越来越浓。
长春子浅淡的瞳仁死死盯过来，似要将他剥了似的。
林笙一咬牙，扑倒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小道在山中时，便听闻国师仙风道骨，心怀敬仰，今学有所成，特特入世投奔，不敢有半分异心。大人若疑虑小道，小道师门传承三万二千丹方，皆可为国师献上，以证诚心！”
国师沉默着，剧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旁边的清砚小道士怔怔的，不知为何场面会突然剑拔弩张起来，他心中忧怕，小声劝说：“国师大人仙体要紧，要不就先请小丹师试一试吧……”
长春子身形忽颤，锐如锥刺般的疼痛直钻颅底，顺着经脉往脊髓里绞，实在是过于折磨。
可他疑心未消——那怀木丹师为他暗中献方日久，从没提起过师门，更未提起这个师弟的本事。
长春子见林笙虽惶恐，但言语坦荡恭敬，哪有一点像是有疯病的模样？不似那个怀木丹师，仗着手握几个丹方就目中无人。
怀木丹师前几日与他说，师弟恶病，药石罔救，动辄伤人已近疯傻。要暂居紫微宫休养，还想向他讨两颗长生丹镇压病魔，免得师弟痛苦万状。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那“长生丹”是什么东西？那丹虽有欢欣愉悦之效，但毁人脑髓，令人变行尸走肉。
当时他头痛才发作过，实在乏累，不想与怀木纠缠，就把他打发出去办事。如今看来，幸好当时没有直接给他长生丹。
若非是奉茶的小道清砚偶然提起，他甚至不知道林笙还有这种本事。
这个小丹师分明是下山献宝而来，却反被其师兄以疯病为由扣押在偏院里，到底意欲何为？！
对了，小丹师方才说师门有多少秘方？三万二千！那怀木连个零头都没献到！
虽然心中还有诸多顾虑，但此刻长春子被剧痛逼得难以自持，略一抬手将林笙招来，呼吸滞涩道：“你，你且来一试。”
“是。”林笙躬身应下，缓缓打开随身的布囊，取出里面的银针。
“此乃‘引气针’。”他拿起银针，以火燎过，动作沉稳从容，“小道现在要以针引气，点刺几处仙穴，引天地清气入脉，可缓解颅中锥刺之痛。”
长春子看了眼银针，迟疑片刻，终于敛起脚边的素白道袍，算是允他进一步靠近了。
林笙屈膝榻边，指间持针，利落刺入太阳、风池、百会，斜入攒竹、天柱、率谷几穴，轻提慢入数次，施以捻刮手法。
长春子只觉头皮微微发麻，一股酥意顺着针尾渗入颅脑，原本钻心锥骨的剧痛，竟真的有所减轻。
此次发作已折磨他数日，虽疼痛仍在，但此刻终于能稍稍闭上眼睛。
林笙半跪在榻边，托着他的手，又取针刺入合谷、列缺几穴。施捻之间，他又忍不住去观察对方。
林笙见过许多白化病者，但还没见过如此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他的雪色异貌既没有病态到孱弱，也没有过分妖异，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惑人气度。
配上这副面如冠玉的皮囊，说是上天偏宠也不为过了。
只是距离近了，还是能看出他年纪应该不算轻了，眼角已有淡淡的细纹，只是掩盖在这幅清绝的皮囊之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倘若国师说他这个样貌是吃长生丹吃出来的，皇帝会死心塌地相信他，真是情有可原。
一炷香后，长春子感到颅中锥痛一点点消散，他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额角的冷汗也止住，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林笙起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布囊，又拿出提前做好的药丸，双手奉上：“国师，此乃清灵丹，每日早晚各一枚，先服三日以稳固气脉。若忽然发作时，也可临时加服。”
——实则是以川芎活血，全蝎、蜈蚣搜剔脑络瘀阻，重用延胡索止痛的速效头痛猛药而已，能急行定痛，不必强求对症。
长春子从他掌心接过一粒药丸，指尖触过时一片湿凉，让林笙不由联想到某种白化的毒蛇。
他没有立刻将药服下，而是将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似在狐疑药中成分。
林笙心想，美则美矣，实则依旧是个老贼，他明知那些“长生丹”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要给皇帝吃，轮到自己了倒谨慎起来。
“此丹绝无半分毒，国师可放心服用，若国师不信，小道可先服一枚。”说罢，便拿起一枚药丸要放入口中。
“不必了。”长春子抬手制止，终是将药丸收好。
他这头痛由来已久，缠绵已有十余年。这痛发无定时，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发病，短则几日，长则半月，日日都会痛如锥刺，个把时辰才止，堪称酷刑。
这些年用过多少药都没用，他这身份更是无法将病痛轻易与人言说，只能屡屡拿闭关做借口，苦熬过去。
无论这个小丹师信不信这是“神罚”，无论他口中几分真假，也不论他与怀木丹师究竟关系如何。今日他几针就止住了自己的剧痛，长春子很是满意。
怀木隐瞒他甚多，本就不可靠，他必须把这个新的丹师留在自己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长春子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随意地试探道：“你都擅长什么丹方？与你师兄相比，有什么长处？”
“小道擅炼制草木丹。”林笙答，“世间万般皆可入丹，奇花草木、金石泥土虽有贵贱之分，但丹之好坏，却不在于所用材料的贵贱。小道所擅丹方，用寻常药材草木即可炼制，功效不比我师兄的金石奇丹要差。”
意思说，管你三七二十一，我的丹更便宜，材料更容易得到。
最好的心腹，就是要一眼击穿领导的痛点。
长春子缓缓抬眼，露出那双泛着浅淡异光的眼眸，淡淡道：“日后你便在云水寮住下。明日玉宸殿有场法会，你近身侍奉，随时听召。”
林笙温顺地垂首：“是。”
哎，机遇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离开长春子的寝殿时，林笙从院中囚已然成为座上宾了。
-
先前为他引路的拂尘道人，又引着林笙往云水寮去。
这人最是察言观色、善媚逢迎，国师长春子发病时情绪暴戾，动辄迁怒惩罚，如今见林笙竟能毫发无损地从寝殿出来，又特赐居于云水寮，心下顿时便有了计较——这位小丹师，定是得了国师的另眼相看。
京城真不似南方，寒气砭骨。
林笙刚从长春子那温暖如春的寝殿迈出来，便被寒气扑了一脸，肩头不由微微一缩，打了个轻颤，把手缩进了袖子里面。
拂尘道人眼底藏着几分精明活络，忙不迭地取来一个鎏金汤婆子，递到林笙手里，语气愈发尊敬：“天寒地冻的，云水寮在后头，还需多走几步路，劳小丹师随贫道来。”
依旧是琉璃灯开路，穿过一路的缤纷辉煌。
一行人踏着青石路，走过几重殿苑，最终停在一处离长春殿不远不近的花庭前。进入这片花庭游廊，假山幽径之间便点缀着几间雅舍客院，隐在朦胧灯影里，倒有几分清寂雅致。
——此处不错，既隔开了前殿的喧嚣，又能保证国师随召随到。
拂尘道人引着林笙穿过花庭，脚步放缓，介绍说：“这叫做小蓬莱，里头共有六间清修客院，多是供往来游方讲经的贵客暂住。右边这三间，依次是云水寮、来鹤馆、卧松堂。”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瞟向林笙：“您要住的云水寮，是这六间里独一份带温泉池子的，那泉水是从京郊的热眼里引过来的，暖得很。”
这整个紫微宫，除了国师长春子的长春殿，便只有这云水寮配有温泉，可见国师有着示好拉拢之意。
底下人的眼色自然要跟得上。
“温泉？”林笙眼底闪过一丝亮，他轻咳一声，平静地问道，“现在，里头能用吗？”
拂尘道人笑笑，眉眼弯得愈发和善：“小丹师想用，自然是随时能用的。”
说罢，他朝身侧递了个眼色，几个杂役小道心领神会，立刻小跑着快步进了云水寮，忙着收拾整理汤池去了。
进了云水寮，满室清檀香。
屋内陈设简洁却雅致，桌椅书架，烛台香炉，床铺柔软如云。
虽不及长春子寝殿那般奢华张扬，却也远比林笙先前住的偏僻陋院好上百倍不止。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也已经备好了热茶，触手生温。
拂尘道人为他斟了杯茶。
林笙走到桌前坐下，抿了口茶，散了散身上凉气，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师兄一般住在哪儿？”见拂尘道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旋即摆出一副厌恶的神色，刻意疏离道，“我不住他住过的地方……也别让我和他挨着。”
拂尘道人目下了然，心道，这师兄弟二人果然不和。
他连忙回禀：“丹师性子喜静，寻常不住在观内，偶尔留宿，也都是住在先前那般偏僻的院落里，且他近日不在观中，小丹师尽管放心。”
林笙其实想探听一下孟槐的动向，奈何此时几个杂役小道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小丹师，汤池一应用物已备好，明日大法会所需穿戴的衣物也已放置妥当。若是小丹师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小丹师此刻要去沐浴更衣吗？我等侍奉您左右。”
见此处一应安顿妥当，拂尘道人也不敢多做打扰，又躬身嘱咐了一句“明日一早，会有专人来领小丹师前往玉宸殿”，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这几个小道士年纪都和清砚差不多大，都是半大的孩子，垂着脑袋，浑身透着几分战战兢兢的模样。
“不必了。”林笙只好说，他摆了摆手，“我在山门里过惯了清静日子，不习惯有人侍奉。你们也别一口一个‘小丹师’的，叫我竹生就好。”
小道士们却不敢造次，依旧低着脑袋，齐声应道：“是，竹生小丹师。”
“……算了。”林笙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与他们争论这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挥了挥手，打发了小道士们出去。
他们也不敢走，便默默守在院子外面，等候差遣。
林笙也懒得管他们了。
这段时日在那偏僻院落里，虽说没被苛待，但也顶多是不缺口热饭热汤。那个孟槐，吝啬得很，连件换洗衣物都没给他留，沐浴这种近乎奢侈的需求，更是无人在意了。
待屋门关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林笙缓缓松了口气。虽说前路未卜，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难题，但此刻，他终于能卸下几分防备，享受暂时的安宁。
片刻的松弛后，林笙来了兴致，随手抓过一旁的毛毯澡巾，脚步轻快地朝着汤室走去。
一道小廊隔开了左右两间小室，左边是休憩的寝卧，右边便是暖意融融的汤室。
说是温泉，其实是在室内的热汤池子，林笙撩开几重帘子进去，一股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香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驱散掉最后一丝寒意。
汤池并不大，小巧。
池边供着暖炉，立着几扇屏风，衣架上搭着干净的里衣，案几上摆着各色澡豆、香膏。更贴心的是，还放着几碟糕点果脯，甚至还有几本闲书，供人泡澡时打发时间。四面墙壁上绘着山水人物，云气缭绕，画中之人峨冠博带，衣袂翩跹，颇有意趣。
林笙看着这一应陈设，忍不住在心底暗叹——实在是过于奢靡了。
单说那几本闲书，怕是也只能翻上一回，被这里温热的水汽熏蒸着，用不了多久好好的纸页就会受潮发皱。
他不再多想，抬手扯下身上多少日子都没换过的馊衣服，随手扔在一旁，快步踏入汤池。
热水恰好漫过胸口，暖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熨帖得人浑身发软。洗干净自己后，就背过身双臂往池边一搭，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真是由俭入奢易啊。
林笙眯着眼睛，怪不得长春子顶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当一国神棍——这般锦衣玉食、舒心惬意的日子，确实让人难以抗拒。
他正舒服享受，几乎昏昏欲睡时，恍惚听见翅膀扑棱的细微响动。忙睁开眼扫了一圈，终于看到正费力地从门帘缝隙里往里钻的黑豆小雀。
里面热气蒸腾，黑豆刚钻进来，翅羽便被水汽裹住，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蹦到池边，绒毛都被水汽打湿了，小脑袋微微耷拉着，一副快要被热晕的模样。
林笙忙拿起本书册给它扇了扇风。
好在黑豆很快便嗅到了糕点的香气，瞬间豆眼发亮精神起来，一下蹦到放着糕点的碟子里，低头一顿啄食。
林笙趁机检查了它的两只腿，后背翅羽里也掀开找找——什么都没有，纸笺，小物件，都没有。
真是怪了，只送只鸟来，孟寒舟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他在外面养不起这小东西了，特意让黑豆飞进来，找自己蹭饭吃的？
林笙也泡得差不多了，思索片刻起身出来，拿起澡巾匆匆一擦身上水汽，随便裹上干净的里衣，掌心托着还在啄食糕点的黑豆，穿过隔廊回了旁边的寝室。
来都来了，孟寒舟既然不写东西，那他写回去好了。
林笙走到桌前，撕下一块纸片，沾墨写道：“今日见到了国师。”写到此处，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长春子那张艳异的脸，又添了一句，“国师甚美如妖。”
写好捆在黑豆腿上，他推窗左右看了看无人，趁夜色往头上一扔，轻声嘱咐小雀说：“小心点哦。”
黑豆扑棱上屋檐飞走，林笙正要关窗，倏忽小雀绕了一圈，又飞了回来，落在门前不肯走了。
“嗯？”林笙奇怪了一下，拉开房门，弯腰将它捡回来，“是受伤了吗？”
他折身回到屋内，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就被猛地扯进一个身躯里，一双手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双臂，将他牢牢地束缚住。黑豆也随之惊飞。
林笙仓促间人都没看清，就被堵住了唇，呼吸交错间房门被人一脚带上，两人跌撞进室内，撞得书架咣啷一响—— 一本经书掉下来，被人在喘息间隙里抬手接住。
发梢上湿泞的水滴下来，落在锁骨上，正欲往下滑去就被面前的人低头吻去。
林笙紧张地绷着身体，混杂交错的呼吸间，挤出他一点低微得不敢大声发作的怒意：“你疯了？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孟寒舟匆匆说，他手指钻进去，将林笙掌心十指相扣着压在书架旁，低头咬他，分弄他的唇舌，浴后的潮红又顺着他后颈漫上来，“我看不到你了，林笙……今天一直没有看到你。”
“什么……”林笙身上只松松系了一件里衣，发尾的水痕濡在背上，又被孟寒舟揉皱，他没听明白。
孟寒舟握住那一节湿发，淌得满手都是水痕。
“千里镜。”他说，一边带着林笙往里走，单薄的衣裳还没到暖炉边就全都散了，他捞住林笙的后腰，往前一带，两人骤然贴紧，水痕与衣痕耳鬓厮磨，“我一直在看你。但是这里假山太密，太远，看不到了。”
林笙在晕头转向里回过神来，他抵住孟寒舟的胸膛，含下一口凌乱的气息，问：“你拿千里镜一直看我？”
“千里镜真是个好东西。我看到你在窗边，在屋里。看到你没事。”孟寒舟一双乌沉的眼睛凝视着他，忽地将他托起来离开地面，林笙不得不用腿弯攀住他的后腰，“还看你在桌前，给自己上药……还疼吗？”
那不是全都看了吗。他是蹲在哪里看的，山头上？他是猴子吗。
“别闹，外面都是人。”林笙攥着他肩头的布料，声音低得只剩气息，他下意识回头去看窗，生怕那群守院的小道士会进来，“你怎么敢的，你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孟寒舟托举他的掌心忽然抓握了一下，林笙浑身一惊，顿时羞愤地扭回视线，孟寒舟那只手沿着腰背往上，摸到那块已经结痂的伤痕，又问一遍：“还疼不疼了？”
指腹轻轻地搔刮结痂的附近，惹出一片瘙痒，林笙闭了闭眼睛，只好说：“我说疼，你就放我下来么？”
“不放。”孟寒舟却无赖说，“都结痂了，肯定不疼了。”
林笙心道，那你还问。
“北边你不习惯吧？”他在外边树上挂了这么多天，如今终于踏踏实实地抱到人了，无论如何今晚都不会放开，发梢的水汽还沿着腰后的窝窝往下流，被孟寒舟一掌揩去，“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林笙感到比暖炉还热的地方，心里不由骂了他几句，不仅胆子大，还畜生，反说：“你问我？我刚洗完澡，本来是要穿上的……结果你突然进来。”
孟寒舟低声含笑，双眸润亮地仰头视他：“都湿了，那就别穿了。”
他抱着人往暖烘烘的榻间去，一松手，林笙后仰着倒在软褥上，不自觉往后靠了靠，孟寒舟随即屈膝上来，又将他片刻不离地欺住。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玉洁清心
林笙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半张的唇就被他掠去，呼吸也只能随他掌控。
紫微宫还没用上他们的石烛灯，只燃着一盏小小的铜烛台, 烛火昏昏不明, 将两人的身影越映越近, 直至拧绞成一团。
两人气息微乱, 孟寒舟伏在他身上, 捋过一把他的腰, 咬着耳朵心疼地问：“这才几天就瘦了，紫微宫这么阔绰, 这群道士不给你吃饱吗？”
林笙由着他咬，揽过他的脖子, 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自然没有在你那里吃得饱。”
孟寒舟手下一顿, 没轻没重地把他掐着了，眼里流出一点焦灼黏热的情色，烫得人皮肤发紧：“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林笙不答，微微偏过头, 他焦灼更甚，就把人翻过去扣住, 将满背铺着的发抚到一侧, 低头去吻他后肩背上那枚小疤, 呢喃地追问：“……是不是啊？林笙，你告诉我。”
“不是。”林笙压低了声音，已经愈合差不多的刺伤，复又微微地灼痛起来。他将脸颊埋在柔软的枕中, 声音带着几分闷意，“我明天还要陪国师出席法会, 你不要乱来。”
孟寒舟抵在林笙背上，将他的脸扭过来，唇瓣再次覆了上去：“本来没想乱来。可你故意说那种话撺掇我……”
“你要是没这种心思，就不会被人撺掇。”林笙眼下压着一弧烛光，仿佛莹莹的月，他耳颊忽地湿红，想坐起来却被压得动不了，“你别蹭。”
“蹭也不行？可我想你，这么久没见，想得厉害。”孟寒舟有几分无辜，他的苦思和精力都无处释放，“我每天只能拿千里镜看你。你知道要找一棵能看得见你、还不被发现的树，有多不容易么？那千里镜隔着一层颇黎，很不真切。”
林笙咬牙道：“谁让你看了。你明明看得见我一举一动，还让雀鸟来传话，你是故意的……”
“那我想你怎么办啊。你拆信看的时候，表情明明很高兴。你也很想我，对不对？我也想你。”他不住地重复这几个字，亦用骨血皮肉的厮摩来加深这几个字，带着几分哀求，“好想，好想你。”
“……”林笙神思随烛火漂游着，他实在听不得这种煽风点火的话，败于下风，“好了，你别念了。”
孟寒舟覆过来，忽然问：“那我与你说正事？你见到那个白毛老狐狸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笙脸上正热，一阵阵的烫正潮汐似的从尾骨来，非要现在聊这种正话吗。
他与国师也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没有得出什么深层的感想，只好说：“什么白毛狐狸，他那是一种病……不过长得是挺不错的。难怪能骗那么多人信服。”
热源一下子从尾骨转移到脊窝，磨牙吮血似的待发，林笙后背下意识畏缩了一下，恼羞成怒道：“孟寒舟，你，你……你不要脸？哪里都能蹭？”
孟寒舟凑近了，不悦道：“你夸那只白毛狐狸，我还要什么脸。你也被那只老狐狸迷了眼了？”
林笙不好意思回头看，伸手往后乱推，也被他捉了手牢牢摁回枕边，他咬着林笙的后颈道：“那老狐狸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是用小孩骨头炼丹的。小心他笑里藏刀，也把你捉了去炼丹。”
林笙哼咽了一声，只能背对着被欺负，他频频说着话，来转移后背上火烫的注意力：“他现在不敢对我怎么样。除了白化病，他还有雷头风症，这个病症发作起来堪称酷刑，不能痊愈，只能急性期止痛，降低发作频率。他现在是发病期，离不开我的针灸和药物……”
缓了缓气息，他继续说道：“孟槐会后悔给我编造了一个师弟的身份。国师已经对他起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取代他在长春子面前的地位，而且国师手上已经没有太多炼丹的原料，正焦头烂额，他只能指望我的丹方。”
“还有，最近孟槐被支出了紫微宫，你可以趁机去查查他去做什么了。他已经偏执了，想要故事按他的想法继续，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一定会走极端……你们对紫微宫里还有什么想查的，就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孟寒舟没有说话，动作也突然停了下来，屋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笙感到疑惑，等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怎么了？怎么停了，结束了？”
“林笙，你好厉害。”孟寒舟突然将他抱了起来。
林笙猝不及防，被迫跪坐起来，一低头看到一根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从被褥中间伸过来。他耳内嗡嗡细响，觉得还不如刚才，随即就被孟寒舟两条胳膊紧紧缠住，“你怎么这么厉害。”
被人夸是很不错，本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在频频挑拨，就更好了。
烛火微摇，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晃动，像一株藤蔓攀援着另一株。
“林笙，还真有事求你。”孟寒舟下巴抵在林笙的发顶，“大舅哥查完的地方税账，和贺祎查到的宫账，还有市舶司的账，通通对不上，还有先前运来的几船走私物，必定有人、有地方帮贺煊消化。这紫微宫里最是可疑。你若有机会，就帮忙探听探听，但不要涉险。”
“还有……皇帝昏病几不能主事，奚贵妃拦着众臣，不许任何人觐见，只让宫中御医诊治，御医们只说是体虚疲累，让皇帝服补药静养，可贺祎一概不信。腊日将近，宫里按规矩必设宴祭神，你看那白毛狐狸能不能带你一起入宫，探看下皇帝状况，我们好做打算。”
“唔，嗯。”林笙轻声应下，“好。”
孟寒舟侧头过来啄他的脖子，小声地笑问：“林笙，你出汗了，天这么冷，你为什么会出汗？”
林笙抿着嘴，觉得他明知故问：“你太恶劣了，孟寒舟。”
他往后靠进孟寒舟的胸膛，自己的单衣早在暖炉边就散了，凭什么他身上却完好。林笙吐气说：“我们不要这样隔靴搔痒了，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难得看你也急的出汗。”孟寒舟要坏出新意境来了，他托着林笙的重量，看他汗湿的脸颊，“不然每次都显得，只有我急不可耐，像吃不上饭的色中饿鬼。”
孟寒舟拇指腹来揉开他颊边渗出的汗珠，抚过唇畔时，林笙随即叼入口中，低声细语：“你不是吗？”
一点火热沿着指节烧出来，真是要命，紫微宫的香炉里是不是添了什么东西，怎么连林笙都学会勾人了。
孟寒舟喉结滑动一下：“……我是。”
此时无论林笙拷问他什么，他都会签字画押，孟寒舟在他要起身时将他匆匆挽留，又急迫地将他放入：“我是，我是。”
林笙喉间溢出半声叹息，松了力道，任孟寒舟覆上来。
“我是，也是你教出来的。”孟寒舟得了手，又更坏地低声挑拨，“当初是你亲手教我怎么对待你，现在又反过来嫌我饿急？我才多大年纪，怎么受得了这个。你说说，我们两个人，谁才是更恶劣的那一个？”
这什么强词夺理，林笙张口，又被他趁机摁住后脑。
客舍只有一道隔墙，外面就是随时都会有人来往的花庭，小道士们可能进来询问侍奉，长春子可能半夜发病召请，甚至孟槐都有可能突然杀进来，什么都有可能……
但是两人谁也管不上那些。
孟寒舟将也流出汗的林笙抱起来放在上面，烛火里的窄腰更加赏心悦目。
他转头看到床边的案几上，红木的托盘里整齐叠放着一套明早要穿的道袍，他吃味地挺了下：“白毛狐狸对你这么好？给你准备衣服，还给你安排有温泉的客舍。”
“都说了，他有求于我。”林笙吞下一口舒适的欲热，艰难睁开一只眼睛，隐约想起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也知道有温泉？”
孟寒舟摸他的腰说：“你下水的时候。我紧跟着黑豆后面来的，不然怎么躲得过那些守卫？”
“……”林笙呼出气来，“这么早？你又躲在哪里看我呢，怎么不进来？”
孟寒舟将他揽下来碎碎亲吻，意味深长地说：“那不是看你泡的挺舒服吗？我要是那时候进去了，你怕是不能好好洗完那个澡了。我这不是体贴你么，林笙。”
“真是谢谢你无用的体贴。难道现在这样，满身是汗，我的澡就不白洗了？”林笙伏在他耳边。
孟寒舟忍不住地笑：“那怎么办，待会再去洗一个？还是直接抱你过去，一边洗一边……”
林笙直接将他咬住。
孟寒舟笑的一伸手，不小心撞到了床边的矮几，托盘上有东西滚了滚，摇摇欲坠。他眼疾手快地将它捞住：“这是什么？玉佩？”
林笙不想管那个：“可能是明早配套的装饰。”
孟寒舟把玉佩拿过来看，是件阴阳双鱼的白玉腰绦，质地温润，背面雕着“玉洁清心”，是道门箴语。意在澄心遣欲、清净其心，守戒守行、无染无垢。
他环过林笙腰身，把这枚玉绦系在他耻骨间，长长的流苏随着沉重的白玉一晃一晃，打在一片湿漉旖旎上。
他们在澄心遣欲的谶语里吞咽，交融，厮缠，纵情。
雪色的流苏往下滴着汗气和湿腻。
孟寒舟垂眸，伸手覆上去，挑着眼梢道：“破戒了呀，道长。”
林笙睡过去，一觉醒来，一切都已经恢复平静。
鹤炉静静吐香，整洁的单衣束在身上，那枚在梦镜里流淌着欲的流苏白玉，也干干净净地团在矮几中央。有个人影正在桌边，布着早膳。
“……寒舟。”林笙下意识唤道。
小道士听到动静，恭敬地行了个拱手礼：“小丹师，你醒啦？离法会还有些时候，国师大人让我来请你起身，先用些早膳吧。”
“清砚？”林笙彻底清醒过来，看清对方，他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怎么是你。”
“国师大人让我以后专门过来侍奉小丹师，照顾小丹师的饮食起居。”清砚凑过来，拿起床边的道袍往他身上套。这一身与紫微宫中的其他道人大同小异，不过滚着细细的银边。
他掂着脚，为林笙束上白玉冠、子午簪、玉丝绦，一边忙碌，一边说道：“今天是每旬一次的俗讲法会，会来很多百姓，还有不少达官贵族，都是来聆听国师讲经的。”
屋中静谧素雅，丝毫不见凌乱，更没有留下一丁点孟寒舟曾来过的痕迹。若非后腰传来的细微软胀，他都要以为昨夜的那场缠绵厮磨，不过是自己日有所思的一次春梦。
林笙收回心思，点点头，穿戴好后到桌边简单吃了一些，便跟着清砚和几个不知道是侍奉还是监视的小道士，往玉宸殿走去。
玉宸殿坐北朝南，雄踞在三阶汉白玉台基之上，踏上去却金石有声，玉栏上浮雕着云纹仙鹤与五岳真形。屋脊两端螭吻昂首，檐角悬挂着道铃，风过便有清越之音，镇住殿外种种尘嚣。
林笙随众道登上玉阶时，见两侧墨底鎏金的楹联，写着：演五千道德，度亿万苍生。
不禁觉得滑稽，一个披着道袍、招摇撞骗的神棍，长春子雪色皮囊下的种种，既无道德，也无苍生。
殿中并无三清神像，只有一个高台法座，台前置一道长案，陈放着几卷经文、一对净瓶，案旁两侧铜鼎香炉，青烟袅袅，燃出清心宁气的苦香气息。
殿下早已分列数排蒲团，最前面是观中道人与在籍道众，后面则是些衣饰华贵的达官贵族与富家子弟。
再往后几乎要出了殿去，才是挤挤挨挨闻讯而来的民众信士。他们衣着朴素，神情虔诚，想要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通神”的国师，聆听他讲经说法，祈求平安顺遂。
众人翘首以盼，忽的一道钟声响起，浑厚悠远，回荡在整个紫微宫的上空。
钟声落下，一抹雪色的身影缓缓踏入玉宸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比起昨日发病时的倾倒颓唐，今日的长春子在他那件雪色道衣外又披了一层朱紫法袍，双眸间蒙了一条纱带，愈显清贵孤绝，如雪山玉仙，不可亵渎。
清砚站在林笙身边，目光紧紧盯着长春子，脸上满是敬仰与崇拜。他说，长春子国师双目通神，不可直视万物，故而白日需以纱覆眸。
林笙笑了，什么通神，不过是他白化病导致视力有所衰退，畏光罢了，果然神棍就是能吹。
这时，两旁的道众齐齐起身，对着长春子深深揖首：“国师慈悲。”
长春子步履轻缓，足不沾尘一般，雪发整齐地披在肩后，一步步踏上法座高台。落座时，广袖轻扫，视线隔着眼纱淡淡扫过殿下众人，无怒无喜，只冷冷开口。
“……世人多执空有，故迷障丛生。人欲求道，先求其心。心若清净，方能成仙得道。”
信士百姓皆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有首次瞻仰到国师仙颜的，直接看愣了眼。
林笙垂着眼，脚尖微微蜷起，身子有些发懒软，他假装凝神听经，实则心猿意马，脑海里想着孟寒舟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属猴子的，来去无踪？走之前不知道道个别吗？
下次，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清砚跟小佛像似的，稳稳地端着一盘清茶，见他神色有些恍惚，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小丹师，你仔细些，别走神。一会国师需要时，小丹师及时献上丹药即可。”
“哦。”林笙随口应了一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长春子的讲经声中。
人群深处，一道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空气，殿内一片清净无为，唯有那道目光滚烫、隐秘，一寸寸描摹着林笙的肩线、后颈、垂落的碎发。
讲经声清冷而悠远：“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正说着，前方长春子微微一停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头风隐隐又要有发作的迹象。登时视线便向林笙瞥来。
林笙忙回过神，从玉瓶中倒出一颗止痛药来，躬下腰身，双手捧着献上去。
在他湿冷的手又一次扫过掌心时，忽的殿外松风微起，檐铃乍动。
林笙意有所感，下意识地朝殿门外望去，一愣，竟在密密信众之中，看到混迹其中的孟寒舟。
见林笙也望了过来，他咧齿而笑，舔了舔嘴唇，稍稍侧开半步，露出腰间不知道打哪弄来的双鱼佩，指尖勾起，长长地、暧昧地撩过流苏，如燎过他的脊背。
林笙余光瞥过，耳颊一下就红了。
起身动作间，那枚象征着清净守戒的白玉腰绦，打在腿上，提醒着他，仿若昨夜一般。
……这个小混账。
虽说早上不告而别实在过分，可他又是怎么敢在大庭广众里就这么张狂的。
林笙垂下视线，不敢再去看他了，生怕彼此的异状被长春子发现。
虽然林笙也并未发现，在他偷看孟寒舟的时候，人群中还有其他的人在偷看他，之后震惊万状地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1章 三少爷
春杏几乎是魂飞魄散地挤出了人群, 脚下踉跄，险些撞翻路边的香炉。
林府门房老张头正倚在门柱上打盹，见她裙摆沾土地一路冲过来, 连忙起身招呼：“春杏姑娘, 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连门房的招呼都没听见, 径直冲进了林娴的绣楼。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春桃喘着粗气, 被门槛跌得一头扑到林娴面前, 脸白如纸。
此时的林娴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菱花铜镜百无聊赖地描眉。被她吓得她手一抖, 螺子黛瞬间偏离了方向，在白皙的脸颊上画了一道漆黑的墨痕。
林娴一恼, 抬手就朝春杏的脸上扇了过去：“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春杏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地疼，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能捂着脸, 带着哭腔说道：“小姐，是…… 是三少爷！三少爷他回来了！”
“你说什么胡话？”林娴皱着眉, 一脸的不屑, 她不耐烦地拿起一旁的丝帕, 用力擦着脸上的墨痕，语气里满是鄙夷，“他不是早就被孟寒舟那个疯子折磨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是不是上香上傻了, 看错人了？”
“奴婢没有看错！奴婢真的亲眼看见的！”春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语气急切又肯定, “奴婢今日去紫微宫给小姐祈福，他就站在国师身边。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三少爷！绝对不会错的！”
春杏自小就在林府长大，对林笙的模样、身形，不能再熟悉。
方才在玉宸殿外，法台上那人就算穿着一身陌生的道袍，她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自家那个“死在外面”的三少爷林笙。
……虽然那人身姿气质，都与以前不太一样了，可样貌是绝不会看错的！
——林笙穿着紫微宫的道袍，站在国师身侧，抬手献丹的模样，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
林娴手里的螺子黛啪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个蠢货，命不好，嫁了个“假世子”。
那个孟寒舟，据说性情暴戾、时常发疯，后来身世败露被赶出京城时，林笙也跟着被带去了那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父亲怕此事败露，惹来杀身之祸，便暗中派人去寻林笙，可那些仆婢回来后，说林笙被孟寒舟犯病时折磨死了，还说死无全尸，骨头都被熬成粥，扔去喂了野狗。
他一个舞妓生的贱种，死则死了，死不足惜。
林娴只庆幸，还好当日上花轿嫁过去的不是自己，不然此时被野狗啃食、不得好死的，就是她了。
可另一面，她又厌恨，那林笙倒是死干净，一了百了，可他却是顶着她林娴的名姓死的！——京城里只知道，嫁去曲成侯府、嫁给孟寒舟的，是林府的嫡女林娴，哪里知道那个庶子林笙？！
那曲成侯府，虽说不是京城里最有权势的，却也沾着皇亲国戚的边儿。
林家嫡女逃婚，还偷偷把庶弟塞进花轿，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往小了说是打曲成侯府的脸，往大了说，高低能算得上是个欺君之罪。
所以，哪怕“林娴”所嫁的是个假世子，哪怕孟寒舟被赶出了京城，林府上下也绝口不敢提替嫁之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孟寒舟离京后，林家的人没寻到林笙消息，便趁机对外宣称，嫁去曲成侯府的嫡小姐林娴，因水土不服、体弱多病，已在外病逝了；连着庶子林笙，也说是染上了顽疾，与“姐姐”前后脚去了，还特意埋了个衣冠冢，做足了样子，掩人耳目。
如此一来，便将林娴胡闹搞出来的替嫁之事囫囵翻篇。
打算着，等再过些日子，京城里的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就从族里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给林娴编换个新的身份，到时候再找一门好亲事，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可此事之后，真正的林娴，却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她不仅要在京城里的贵女圈子里，背着“嫁了个假世子”的名头，被人暗地里耻笑、议论，还要在家里装死，终日待在绣楼里，不能见人。
林娴心中自然不甘，可事已至此，不甘有什么用？
这一年来，她只能日日盼着风头赶紧过去，盼着能重新过上从前那种众星捧月、骄纵任性的日子，可现在，春杏却告诉她，林笙没死？
那个她从小就踩在脚下、视若草芥的庶弟，那个她以为早就化为一抔黄土、被野狗啃食殆尽的林笙，不仅没死，还成了国师长春子身边的人？还站在紫微宫的法台上，接受众人的敬拜？
林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螺子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螺子黛被她捏得“咔咔”直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春杏战战兢兢，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林娴，心里七上八下的。
自家小姐性子一贯骄纵跋扈。
之前，林娴还曾巴巴地去偶遇刚认祖归宗的孟槐——孟槐是真正的侯府世子，一入京城，就如鱼得水，深受三皇子青睐。小姐本是想着，若是能搭上孟槐，那当初逃婚替嫁的事，自然就能被孟世子轻轻揭过，她也能借着侯府势力，重新抬起头来，甚至能再次嫁入孟家，成为世子夫人。
可谁曾想，孟世子还未成事，一夜之间就成了走私案的通缉要犯，杳无音信。
小姐得知消息后，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孟槐的事牵连到林家，牵连到自己，这段时间本就心情极差，动辄打骂身边的丫鬟仆妇。现在，又让她知道林笙还活着，还在紫微宫混得风生水起……
春杏也不敢往下深想。
小姐性子骄纵，本来就在闺房里待不住。如今知道三少爷的事，以她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春杏心里愈发后悔，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只恨刚才一时心急嘴快，一刻也憋不住。
林娴捏着帕子不语。
林笙若是真的得了国师的青眼，那他们林府、还有她林娴，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林笙若是真活着回来，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她！
林娴的脑子飞速运转，恐惧之后，便是深入骨髓的嫉妒。
国师长春子是什么人？那是连当今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物，是京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深受百姓敬仰，身边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辈。
凭什么？凭什么林笙一个庶出的贱种，一个本该死在穷乡僻壤的人，都能咸鱼翻身，攀上国师这样的高枝？
而她，林娴，堂堂林府嫡女，却要跟着孟寒舟的烂摊子，落得人人耻笑的下场？
“慌什么！” 林娴回过神来，猛地推开春桃，恨恨道，“他活着又怎么样？他自己不敢来认林府的身份，咱们怕什么？”
“小姐的意思是？”春杏一愣，“可要是他追究花轿的事，我们……”
“追究？他有什么资格追究？”林娴冷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锦裙，又重新拿起一支螺子黛，慢悠悠地描着眉，“他当年‘死’的时候，可是顶着我的名姓，跟着孟寒舟那个假世子‘病逝’的。如今他隐姓埋名，冒充道士，蒙骗紫微宫和国师，若是让人知道他是个假道士，你说，国师会不会饶了他？”
春杏瞬间明白了林娴的意思，又有些惧怕：“小姐是说，咱们去揭穿他？国师会不会迁怒我们啊。”
“我们只是去‘认亲’，去告诉紫微宫，那个道士是个冒牌货。”林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重新描好的眉形，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是在帮国师认清真相，国师感谢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迁怒我们？”
“若是他能主动认下替嫁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他贪图富贵非要上花轿，那就留他一条活路。”这样林娴就能洗脱干系，光明正大出来做人，想到这里，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阴沉沉的，“我的好弟弟。若是他不识相……那就别怪我。”
她倒要看看，国师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个冒牌货，会怎么处置林笙！
春杏看着林娴志在必得的表情，心里满是忐忑，却不敢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件事能顺利过去，不要闹出太大的乱子。
-
紫微宫。
法会接近尾声时，已近日暮，天光渐渐黯淡下来，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玉宸殿的地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与缭绕香雾交织在一起，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长春子缓缓起身，广袖轻挥：“今日法会至此，诸位信士请回吧。”
嗓音落下，殿下的信士们齐齐叩首，山呼“国师慈悲”。
叩拜完毕，众人纷纷起身，一边低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敬仰。
林笙站在法台旁，仿若已经与这片肃穆融为一体，实则他正浑身不自在。
孟寒舟也不嫌累，站在人群里盯着他看了大半日，似勾着他不肯放般，直到法会结束，他的耳尖还泛着热。
人群渐渐散去，林笙才悄悄抬起头，想要寻找孟寒舟的身影，可此时孟寒舟早已不见了，想早晨从云水寮消失一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小丹师，咱们也回去吧。”
待国师被一众道士簇拥着离去，清砚连忙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说道。
林笙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清砚转身朝着玉宸殿外走去。
刚离开玉宸殿没多远，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小道士的劝阻声，打破了这一片庄严宁静。
清砚皱起了眉头，脸上冒出几分不悦：“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玉宸殿前喧哗？”
说着，他加快脚步，朝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仆役打扮的人，正拦着经过的小道士们，探头探脑地往玉宸殿的方向张望，嘴里还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语气蛮横。小道们一脸愁苦，想要阻拦却不好动手，反被那两个仆役推推搡搡。
清砚走上前一步：“发生了什么事？胆敢惊扰三清尊者。”
那两个家仆听到清砚的声音，连忙停下了争吵，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林笙身上时，两人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切的神色。
小道士见状，连忙松了口气，转过身对着清砚行了一礼，一脸愁苦地说道：“清砚师兄，这两位施主一直不肯走，吵着说要找他们家里的三少爷，我们好言劝阻，他们却不听，还推搡我们，执意要往玉宸殿里闯。”
清砚看向那两个家仆：“清修之地，住的都是修行者，哪里来的你们家三少爷？你们怕是找错地方了，速速离去，莫要在此胡闹。”
他话音未落，那两个家仆便挣脱了旁边小道士的阻拦，一下子扑跪在林笙面前，“噗通”一声，重重地磕了个头，哭天抢地地说道：“三少爷！真的是您啊！我们可把您好找啊！您怎么闷不吭声地跑到这紫微宫里来了？您怎么还穿着这道士的衣服？老爷和夫人都快想您想疯了，您快跟我们回府吧，别在外面闹了，府里的人都惦记着您呢！”
林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们的跪拜，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平静道：“二位认错人了吧。小道并非你们要找的三少爷，你们还是另寻他人吧。”
“我们没有认错！”两个家仆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三少爷，我们是林家来的啊，是老爷派我们来寻您的，您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我们呢？三少爷啊，快跟我们回府吧，别在外面闹了……老爷说了，只要您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这俩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清砚一头雾水，悄悄凑到林笙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丹师，这两位施主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认识他们？您真的是什么林家的三少爷？”
“不认识。”林笙的语气依旧平静，他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家仆，便要朝着云水寮的方向走去，“他们认错人了，不必理会。”
“诸位道长，许真是我家的蠢仆认错人了，惊扰了各位道长的清静，还望道长海涵。”忽地，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从旁边的阴影里转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却又难掩骄矜。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位穿着云锦裙袍的的小姐，头上戴着幕篱，虽遮住了面容，却仍能听到她身上珠翠环绕，一看便知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缓缓走到林笙面前，脸前轻纱一晃，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发出一声轻呼：“哎呀，这位道长看着好生面善，怪不得我家的蠢仆会认错。您这眉眼，与我家里的弟弟真是一模一样。”
她说着，又朝前踱了一步，目光上下打量着林笙：“不知道长姓什么？师从何处？道长怕不是……也姓林吧？”
林笙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幕篱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的神色，可不知怎的，林笙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人是谁——除了那个把他推上花轿的林娴，还有谁会这般骄纵，步步紧逼，处心积虑地来试探他？
片刻后，林笙嘴角抿起一抹和善笑容：“这位小姐真认错人了。小道号竹生，乃是国师座下丹师。”
“竹生道长？”林娴笑了笑，笑声娇柔，含着几分讥讽，“道长，您成亲之日，我们才见过面，您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如今您穿着这身道袍，顶着‘道长’的名头，就敢不认自己的亲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小道士们瞬间哗然，纷纷震惊地看向林笙。
“什么？小丹师竟然成过亲？”
“这怎么可能？小丹师是国师座下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
清砚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林笙：“小丹师……”
林笙面不改色，声音却冷淡了几分：“小姐说话可要负责任。小道自幼在山中修行，清心寡欲，从未入过红尘，何来成亲一说？小姐如此胡言乱语，污蔑小道清誉也就罢了，是也想冲撞紫微宫这清修之地，惊扰三清尊者吗？”
“你！” 林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嘴硬，气得脸色一红，声调也变得尖锐起来，“林笙，你别装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们也认得！你假死，跑到紫微宫来冒充道士，你又该当何罪！”
“假死？”林笙纳闷地问，“我若真是贵府公子，何苦放着好端端少爷的日子不过，要假死脱身？难道是贵府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一下子，把林娴给刁难住了，她半天没说上来话。
林笙不动如山，盯着她看了会，又笑了，好似没脾气一般道：“普天之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吾乃国师座下，既然诸位一口咬定我不是修行之人，那今日在紫微宫内，当着三清尊者的面——请吧，请随我去国师面前一辩真假。若是小道真的是冒充的，任凭国师和诸位处置。”
他一抬手，往旁边一让，姿态从容，是真的要请她去面见长春子。
林娴顿时一愣，脸上的怒意也僵住，眼神里露出了几分慌乱。
她没想到，林笙竟然如此胆大，丝毫没有心虚和惧怕。以至于这一刻，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这个人，难道真的只是和林笙长得一模一样？
可林娴哪敢真的去见国师，不由嗫喏起来：“这，我……”
清砚反应过来，此事闹到国师面前可是大不敬，小脸顿时一沉：“大胆！竟敢在紫微宫门前喧哗！快来人，快把这个疯言疯语的……咳，小姐，请出去！”
说着几个着甲守卫就匆匆跑了过来，对着林娴一众人做了个请走的手势。
“你们放肆！”林娴咬着牙，急道，“我没有污蔑！他就是林笙！他就是冒充的道士！”
林笙径直离去，也不再多看林娴一眼。
清砚见状，连忙快快跟上林笙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摆了摆手，催促余下的小道士们：“快，把他们赶出去。要是扰了国师的清静，国师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
小道士们立刻上前，推推搡搡地把林娴一行人赶了出去。
林娴鬓发微乱，珠钗歪斜，往日里的端庄体面碎了一地。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春杏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只偷偷觑着自家小姐铁青的脸。
好，好得很！
林娴忽地瞥过视线：“看什么！你也看我笑话？！”
春杏吓得立即低下头：“春杏不、不敢。”
林娴气得胸膛起伏，狠狠瞪了春杏一眼，脚步重重地朝着紫微宫的侧门走去，想要乘坐马车回府。
她此刻满心愤怒，只觉得今日丢人丢大了，脚下刚拐过一个拐角，就险些与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撞上，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头上幕篱都被掀翻了，才勉强站稳。
对方一身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沉沉地遮着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林娴本就在气头上，被这么一撞，更是怒火中烧，对着那人叱骂道：“丑东西！走路没长眼睛吗？！竟敢冲撞本小姐，活腻歪了是不是？”
那人脚下微微一停，没有说话，只露出一双阴鸷如寒窖似的眸子，那眼神冰冷、狠毒，带着一股嗜血的气息，直直地盯着林娴，看得林娴后背一阵发凉。
她霎时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心脏“砰砰”直跳。
那人看了她片刻，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扯了扯遮面的斗篷，重新低下头，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周身的寒气，让林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谁家的狗奴才，大白天出来吓人。”林娴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后怕，却又强装镇定。她定了定神，不敢久留，匆匆朝着侧门的马车走去，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唾骂林笙：“好个林笙，我早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春杏连忙快步跟上，扶着林娴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放下车帘，然后自己也跟着上了车，规矩地坐在一旁不敢说话。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林府的方向驶去。
林娴靠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脸色依旧发青，可刚才黑衣人的眼睛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让她心里阵阵发慌。
春杏小心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不对，小声问道：“小姐，又怎么了？是不是还在生气刚才的事？”
“刚才差点撞我的那个人……”林娴喃喃自语，眉头紧皱着，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孟槐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语气生硬地说道，“没事。快点赶车，赶紧回府，真是倒霉透了！”
槐哥一贯温文尔雅，体贴和善，待人宽厚，怎么会有那样一双阴毒、冰冷的眼睛呢？
一定是她看错了。
-
林笙回到云水寮，随手关上房门，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才缓缓舒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开始回想刚才的事。
这个林娴，自小就被骄纵得不成样子，又好嫉妒，当年为了逃避嫁给孟寒舟，根本不顾后果，把他推进花轿。
如今见他没死，心里定然又是不甘，今日吃了瘪，只怕日后还会想法子来闹事。
看来，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清静了。
林笙歇了片刻，视线无意间落到了自己腰间的双鱼玉佩上，又不由得开始想另一个人。
不知不觉，天际彻底沉入了墨色，紫微宫里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钟声偶尔传来，悠远绵长。
屋里昏暗一片，林笙正要抬手点灯，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紧接着，清砚带着几分犹豫冒头进来，小声说道：“小丹师……丹师回来了。国师大人召你前去长春殿，说有要事相商，让你速速过去。”
孟槐回来了？
林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走到门边。
门外的清砚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话想问，却又不敢开口。他侧身让开，跟在林笙身后，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
林笙走在前面，心里清楚——孟槐一回来，长春子马上就召自己去长春殿，定然是为了林娴今日来紫微宫闹事的事。
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五大恨
长春殿内。
烛火幽微如豆, 明明灭灭，将一侧檀木屏风上的松鹤图映得忽明忽暗——鹤喙似染血，松枝如鬼爪, 倒添了几分森然之气。
长春子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 发丝如银瀑般从肩背泻下, 几缕贴在颈侧, 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苍白。他已褪去了白日讲经时的紫色法衣, 仍然一身初见时松垂的雪白道袍, 似披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殿外传来脚步声，清砚停在殿门口, 低声请示道：“国师，小丹师来了。”
“让他进来。” 长春子的声音淡淡的, 听不出情绪。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打破了寝殿的静谧，也带进了一丝寒意。
林笙垂着头，身形微微紧绷。他脚步谨慎，走进殿内的那一刻, 便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见过国师。”
长春子指尖捻着一枚玉珠, 久久没有出声。
脚下的青黑金砖泛着冷光, 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冻住, 国师的半张脸沉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林笙一直躬着，感觉自己每一此呼吸都像敲在心头，衬得殿内越发冷寂。
沉默了片刻，长春子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知道为何召你前来？”
林笙想了想, 点头道：“大概知道。”
长春子终于抬眼，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遮眼轻纱，落在林笙身上，那目光似一刃刀片，仿佛要将林笙从里到外刮透，连他藏在衣袍下的颤抖都不放过：“今日林府的人，你认识？”
林笙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更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恭敬，却刻意放缓了声调：“……认识。”
长春子转动玉珠的动作顿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沉默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坦诚。”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我以为你还要为自己多辩解几句呢，我都准备好听一听了。”
林笙语气平静无波，一副全然顺从知错的模样：“国师想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长春子指尖停止了把玩，目光愈发冷漠：“你到底是谁？”
林笙抬眼，飞快地看了长春子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随即恢复平静：“林府庶次子——林笙。”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你既然是林府之子，又为何要混入我紫微宫？到我身边？”长春子又问。
林笙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压抑着什么，神态终于浮起了一丝波澜，隐隐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不是我自愿来的，是你的丹师，他为了报复孟寒舟，把我强行掳来的。他将我关在别院，令人日夜不休地看守我，还试图以丹药将我毒傻……这些，国师不是都知道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长春子，那股压抑的冤屈终于泄露了一丝：“我之所以接近您，只是不愿意坐以待毙，想要拼死一搏，为了自己而求一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之气，仿佛真的是走投无路，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长春子微微倾身，问道：“你所求何物？”
林笙眸色陡然变得凌厉，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恨意终于冲破了束缚，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求亲手复仇。”
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苦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长春子略一皱眉：“向谁？”
林笙声音微哑，却斩钉截铁：“所有人。”
长春子的目光动了动：“包括白日里来寻你的林家人？”
林笙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
长春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似是对这个满身恨意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兴趣，他有些好奇地问：“林家怎么你了？”
林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林家嫡女林娴，为一己之欲，陷我以男儿之身嫁给孟寒舟，将我药晕送上他的床榻。此恨一。”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似是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语气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林家阖府，知错不纠，弃我于不顾，害我几乎惨死乡野，险些被野狗分食。此恨二。”
长春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片刻后道：“继续说下去，那孟家……那姓孟的小子呢？”
听到“孟”这个字，林笙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的兔子，眼底瞬间燃起怒火，那怒火恨不能要将周遭所有焚烧殆尽。他咬得下唇几乎泛出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许久后，才闷着声，咬牙切齿地答：“孟寒舟他，他……他辱我。”
“他明知我是错嫁之人，也知道我是男子，他却丧心病狂，逼我以女子情态侍奉床笫，在乡下日夜磋磨，凌虐成性，待我还不如青楼妓子。此恨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说到最后，眼角甚至闪过一抹水光。
林笙抬手按了按眼角，事出紧急，对不起了孟寒舟。
长春子眼中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问下去：“怀木丹师呢，他又是如何得罪你了。”
“怀木丹师？哈。”林笙凄笑一声，继续控诉道，“我都是假的，难道他会是真的？国师以为他真是丹师吗，他也姓孟！”
长春子眼底一暗：“你说什么？”
林笙看他表情，想来是真不知道丹师面具之下的是孟槐。
孟槐先不仁，自然不能怪他不义了，林笙截口道：“国师竟然不知道，他就是如此朝野上下都找疯了的孟槐！”
他的恨愈发浓烈，眼中的怨毒也更明显，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般：“孟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孟槐明知我委身他人，并非心甘情愿，他与孟寒舟积怨已久，又被通缉，走投无路之下便掳走了我，借此逃离明州，一边借丹师的名义躲在紫微宫避祸。他掳我、囚我、伤我之仇，此恨四。”
“我还被他刺伤了后背，国师请看。”林笙抬手，缓缓抚过自己的肩膀，扯下了右肩的衣物，将后背上那个刺伤的疤痕展示给他看：“但也多谢他了。没有他把我掳来紫微宫，我又哪里有机会接近国师您呢。可他也想害我，那我取代他，又有什么错？”
长春子目光朝旁侧的屏风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指尖又开始缓缓转动玉珠，那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压抑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微微挑眉：“继续说，还有谁？你所恨之人。”
林笙顿了顿，眼底的恨意瞬间浓烈，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恶，似要将对方挫骨扬灰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二皇子……贺祎。”
“贺祎”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长春子没料到这里头还有他的事，眼睛微微眯起：“哦？他又是怎么你了？一个人人称赞的仁善君子，也能让你恨上。”
“呵，仁善？”林笙冷笑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怒与恨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虚伪，都是伪君子！”
“他，他们……”他咬得嘴唇渗出血来，腥味弥漫开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有无尽的屈辱。
他恨道：“他与孟寒舟……沆瀣一气，一起、一起……”
林笙眼下一闭，似竭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将此事说之于口：“一起凌辱我。我挣脱不得，屡次险些被他们虐待致死。”
“此恨五。”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哽咽，“他们所有人，都把我当玩物，肆意践踏我的尊严，把我推入地狱，我若不亲手将他们也拖入地狱里折磨，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林笙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眼底发红，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我隐瞒身份，欺瞒了国师您，可我只是想求一条生路。既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长春子沉默了一会，忽地笑起来。
他缓缓起身走近，雪白的道袍拖划过地面，那股淡淡的苦香也愈发清晰：“你的丹术……”
林笙听天由命道：“我的丹术确实为真，我虽并非是道中人，但的确曾得山人指点。我不敢隐瞒，这一点，国师前日头痛发作时，不是也已体会到了？”
“很好，林笙。”走到林笙面前，长春子唤道，他满意地抬手抚在林笙的肩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从今以后，你留在本座身边。你就是本座的竹生丹师。”
林笙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国师，我欺骗你，背叛你。你不杀我？”
“你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借势脱身。欺骗算什么背叛？”他俯身，凑近林笙，那股淡淡的苦香，紧紧附着在林笙的耳畔，似一条令人窒息的毒蛇在吐信，“恨，才是最坚实的忠诚。”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混杂着一丝蛊惑：“你只要忠诚地为本座做事，你的仇，你的恨，都能报。”
林笙抬眼，撞进那片被纱带遮掩的幽深。
长春子挽住他的手臂，指尖的冰冷透过衣料传来，让林笙忍不住一颤。
“你既入了我紫微宫，便是我紫微宫的人。”他轻轻用力，将林笙从地上带了起来，领着林笙走到软榻前，示意他可坐在身旁，“继续恨下去，本座给你权，给你势，给你刀。”
一个不知所图为何、不甘被轻易掌控的丹师，自然不如一个被恨意驱使、甘愿为他所用的棋子。
更何况，林笙还能压制他的头痛。
林笙，很合他的心意。
林笙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谢国师！此后定当忠心耿耿，绝不负国师信任！”
眼见糊弄了过去，林笙微微松了口气，转眼又担忧地问：“可孟槐回来之后，怕是会心生不满。他手段毒辣，不会放过我的。万一他狗急跳墙，说不定还会做出对国师不利之事……”
“狗急跳墙？”长春子冷笑一声，“他还没有那个胆子。”
下一刻，他朝殿侧的松鹤屏风道：“你听得也差不多了，出来吧，孟世子。”
林笙面露恰到好处的怔忡之色，便看着那屏风后头走出一道森森的人影，他摘下脸上的面具，果然露出孟槐那张脸来。
孟槐半披着件黑斗篷，脚下微微跛着——他腿伤并没有好全，又被长春子支出去劳苦多日，身上衣服都宽松了许多，此刻体力有些不支，手边只能扶着屏风的木缘。
“你藏得倒是深。”长春子打量他道，“你要本座质问林笙，如今他所言如此，你还有何话说？”
孟槐眼底布满血丝，不知道是因为被病痛牵累，还是被林笙这番话给气的。
他不过才出去几天，那偏院看管得如此严密，都能让林笙找到机会攀上国师。孟槐真是小瞧他了，还以为他是孟寒舟身边的一株菟丝花，没想到是带毒的夹竹桃。
早知道就应该关到地窖里。
还有林娴那个蠢妇，竟然蠢到跑来紫微宫大闹，当众捅穿林笙的身份，打乱了孟槐的计划。
长春子本就多疑，孟槐只能先下手为强，先在国师这里占据先锋，没想到林笙一来张嘴就是五大恨。
他和孟寒舟哪来的恨？！
怎么这么能编呢？
孟槐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满嘴胡言的林笙，又落在长春子身上，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辩解：“国师既然都知道了，也就不必绕弯子了。国师也是个聪明人，你要是信了他，日后必定也要栽在他身上。”
长春子指尖摩挲着玉珠：“我难道应该继续信你？你隐瞒身份混入紫微宫，利用本座的信任，将紫微宫当作避祸之所，你可知罪？”
孟槐嗤笑一声：“罪？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理。我孟槐所作所为皆为天下，我有何罪？”
他转头看向林笙，冷道：“林笙，你一番花言巧语，真当能骗过所有人？”
不用骗过所有人啊，骗过长春子就够了。
三分真七分假，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林笙愤愤说：“世子，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如实向国师坦白一切，何来花言巧语之说？你掳我、囚我、伤我，难道是假的？这笔账，我自然要讨回来。”
“讨回来？”孟槐冷笑，腿脚不便令他略显狼狈，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你也配？林笙，你演得很像啊？你与孟寒舟、贺祎联手算计我，竟还要向我讨账。”
孟槐转向国师道：“贺祎等人可是将他当做眼珠子一般护着！孟寒舟对他，可是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简直恶心！长春子，你那脑袋莫不是老了，不中用了。他若是真与孟寒舟不共戴天，我又如何能用他拿捏住孟寒舟，逃出明州缉捕？”
长春子指尖转动玉珠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回林笙身上，似是在确认孟槐的话。
林笙立刻起身：“国师明鉴！孟槐这就是狗急跳墙！之所以能拿捏住孟寒舟，是，是因为……”
他语气弱了下去，眼底甚至泛起一丝水光，顿而一狠心，委屈至极道：“是因为他睡我睡得正高兴，他把我当个正好玩的东西！孟槐从他手里抢了他的东西，任是哪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吧！”他瞪着孟槐道，“何谈孟寒舟，你在路上不是也想睡我呢吗！你不过是腿被孟寒舟伤了，没得手，怀恨在心罢了！”
孟槐脸色骤青，当即惊喝道：“你胡吣什么？！谁想睡你了！”
林笙几乎泫然泪下，“无辜”得淋漓尽致：“孟槐，不就是没让你睡成吗，至于吗？你走投无路，事到如今还想拉着我垫背，挑拨我与国师的关系，真是狼子野心！我就剩这一副残躯，你到底有多记恨呢……你才恶心！”
“你……”孟槐心思再歹毒，也是读圣贤书的，想是没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还张口“想睡我”闭口“想睡我”，一时竟然气短，“你是什么东西，我们都想要你？！”
林笙质问：“受苦的是我，我还想知道呢？你若不是想睡我，你这么厌恶孟寒舟，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单单把我囚禁起来做什么？不就是舍不得，想日后腿好了再对我下手吗!不然你如何证明，你对我没那个心思？”
孟槐脸气红了。
他上辈子是睡过不少女人，却从来对男人不感兴趣！可他怎么证明不想睡林笙，总不能脱了裤子给长春子看吧！
孟槐一下子竟找不到语言反驳，忍不住爆了粗口：“你放屁！”
他是要与林笙殿前质对，不是想这么个质对法！林笙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他瞧着像个斯文人，怎么跟那孟寒舟一性的满嘴疯癫？！
林笙道：“世子急什么，恼羞成怒？”
孟槐气的呼吸都粗了：……
原本是生死忠诚之争，现下被林笙三拐两拐的，愣是给拐到床上那点事里去了。风月的那点事，十分小家子气，吵起来很不足道，把原本的生死之辩给冲淡成滑稽的床笫之辩。
别说是无法证明自己清白的孟槐，长春子都被绕进去了。
“够了。”长春子低喝一声，头疼病几乎都要犯了，“当本座殿内是什么地方，吵架的菜市场？都给我闭嘴。”
林笙见状马上住了嘴，掏出随身带着的药瓶来，献上一粒止痛药。
长春子看到丹药，便又念起林笙的好处来，坦诚、恭顺，无论怎么看都比孟槐要好用的多——孟槐是不是被通缉，对长春子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要的永远只是一颗顺手的棋子，而非会撕咬攀扯的疯犬。
而且，孟槐事小，贺煊事大，贺煊一直想要孟槐……
孟槐看长春子眼里变了几变，心下便已经知晓，这是打算将他献予三皇子。不由一声冷笑道：“长春子你也是个蠢货。你们皆不信天命，不信我，那多说无益，你们来日必会为此付出代价！”
长春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放肆！来人！将孟槐拿下！”
殿外立刻冲进几名卫军，个个软甲持刀，径直朝着孟槐围了过去。
“吉英！”孟槐低喝一声。
这时，殿外闻声忽然冲进一道矫健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短刀，二话不说便朝着扣住孟槐的卫军砍去。那人身形健壮却十分灵活，动作迅猛，闪瞬之间竟能以一敌多。
“大胆刺客！”卫军们猝不及防，其中一人被吉英砍中手臂，吃痛之下，松开了扣着孟槐的手，手中的长刀也掉落在地。
“公子，走！”吉英嘶吼一声，捡了地上刀在手，反手又朝着另一名卫军刺去，硬生生逼退了围上来的人，他一把拉住孟槐的手腕，转身就往殿门方向跑。
孟槐因跛足身形有些不稳，但此刻也顾不上腿脚的剧痛，被吉英拉着往外冲杀，他回头阴鸷地看了林笙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走着瞧。
“拦住他们！”长春子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今日若是让他们跑了，你们都提头来见！”
卫军们立刻追了上去。吉英一边护着孟槐，一边回头格挡，刀刃碰撞，发出铿锵震响，火星四溅。
吉英身手利落，却终究渐落下风，手臂很快便被砍中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但他丝毫不畏死，紧紧拉着孟槐，拼尽全力冲出了殿外，朝着一片未掌灯的昏黑处奔去。
长春子冷冷盯着两人逃窜的方向，语气中腾起杀意：“封锁紫微宫所有出口，搜捕孟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军们齐声应下，纷纷散去去追捕。
而此刻，孟槐被吉英拉着，一路跌跌撞撞。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孟槐手臂被掐得青紫，腿上的伤口也因剧烈奔跑而崩裂，渗出鲜血，他脸色苍白如纸，只能咬着牙跟上吉英。
“公子，他们人太多了，怎么办？”这样下去，吉英也力有不逮。他匆忙间一低头，看到孟槐流血的伤口，当即急道，“公子，你伤口裂开了，先躲一下，我帮你包扎一下！”
孟槐身体微微颤抖，嗓音却因疼痛而微微发哑：“不必！现在不是包扎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紫微宫。走西南角，我知道那里有一处……”他咬着牙，“狗洞。”
他扶着吉英，拖着一条被血浸透的伤腿，狼狈不堪地爬过长满杂草的狗洞时，眼底闪过一丝狠：今日之辱，来日必加倍奉还。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与香炉中的苦香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安静诡异。
长春子缓缓转过身，看向林笙，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淡然，谪仙一般，仿佛刚才的动乱从未发生过。他抬手扣上林笙的肩头，指尖的冰冷再次传来：“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否则今日之孟槐，就是明日之你。
林笙垂眸，掩去神色，低声应道：“谨记国师教诲。”
“你说手上有不次于长生丹的丹方？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长春子道，“过几日宫中腊宴，你随我一同入宫。”
林笙眸中一动：“是。”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试药
因为要炼丹, 林笙自然而然地要求使用丹阁。
清砚闻言，脸上掠过几分难色，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这……此事非同小可。丹阁是紫微宫禁地, 我也从未进去过。”
紫微宫的丹阁在藏经楼之后, 单独成院, 是机密之处。饶是当初孟槐以献丹方为名, 也不曾被允许进入丹阁。
“你做不了主, 去请示国师吧。腊宴在即, 我的丹也是片刻都等不得的。”
那么些违禁药材进了紫微宫，长春子靠长生丹骗世, 额外谨慎倒也情有可原。林笙皱眉，无奈道：“没有丹房我怎么制丹药。总不能让我做无米之炊吧？”
清砚不敢再多言, 连忙应了声“是”, 匆匆去了。等了会，倒是来了人回来复命，却不是清砚，而是一个方颌大脸的枯瘦道士。
来人步伐稍慢, 两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身上一股苦香, 与长春子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却更显刺鼻。林笙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那是一条跛腿, 走路时微微拖沓，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地想起望舒山庄一案中，贺祎曾与孟寒舟提过，前往望舒山庄交接药材的京城使者, 也是个跛脚。
这么巧吗？
随行的几个小道姿态高傲，下巴微扬, 远不如清砚那样好说话，倨傲地介绍道：“这是负责统理丹阁的阁主，守常道长。”
林笙行礼：“见过守常道长。”
“小丹师，客气什么。”守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交错的牙齿，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愈显得尖酸刻薄。
他上下打量着林笙，目光像带着钩子，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抬了抬脸说：“走吧，我领小丹师去丹阁。”
论欺世，长春子的殊异样貌的作用只是其一，更多的则是靠他献上的药丹。长春子的拥趸不少，但这个能放心交给他统理丹阁的守常道士，应该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默默跟上守常的脚步，往紫微宫深处走去。
穿过藏经楼，眼前出现一座被重兵把守的院落，院门紧闭，守卫们个个神色肃穆。引路的小道们识趣地驻足，躬身行礼后便纷纷散去，只留下守常挑了挑眉，对着守卫不耐烦道：“开门。”
守卫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打开了一扇院门。
一股浓郁的药雾扑面而来，混杂着焚烧的焦糊味，呛得人微微皱眉。
院中入目是几只露天的三足丹炉，炉火正旺，几个形容憔悴的小道抱着蒲扇，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空洞地守着丹炉，不知在焚蒸什么。
见到有陌生面孔进来，抱扇小道们抬起头看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又飞快地低下头干活。
继续往里走，一座三层高的六角殿阁映入眼帘，便是丹阁。
一层大厅中央，摆放着几尊精致的丹炉，炉火噼啪作响，墙壁两侧靠着一排排红木药柜，柜门上贴着整齐的药材名签，房梁下悬挂着许多雕刻着卦纹的储药葫芦，随风轻轻晃动。
“小丹师果真是年轻有为啊。”守常一踏入丹阁，便彻底卸去了几分做派，肩膀微微塌陷，跛着的腿拖沓在地上，发出聒耳声响，“才来紫微宫几天，便能得国师器重，获准进入丹阁，真是不简单。”
他一边说，一边斜睨着林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这丹阁可不比外头，是专门为陛下和皇亲贵胄炼丹之所。小丹师可得小心些，一楼放的都是普通药材，倒还好说；二楼存的，都是稀世罕见的贵重药材，寻常人见都见不到；三楼更是藏着举世难寻的丹书古籍，乃是我紫微宫的至宝。”
林笙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丹阁之内，除了陈设比寻常药房华贵些，一眼望去，皆是药架和书架，并无什么异样。
回过神时，才发现守常又在盯着自己。
林笙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一抹谦和的笑，悄悄摸出一大锭银子，飞快地塞进守常的袖里：“道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刚下山的小子，懂什么，不过是国师高看了几眼罢了。以后在丹阁，还得倚仗守常道长您多多提点。”
守常伸手在袖袋里捏了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是嫌银子寒酸。
但转念一想，林笙毕竟是国师看中的人，又说了这般奉承的话，便也不再讥讽为难，打了个哈欠，往一尊丹炉旁的躺椅上一靠，挥了挥手：“那有个丹炉空着，小丹师自便吧。”
说着，他踢掉只鞋，赤着一只脚，懒洋洋地往后一躺，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嘴角溢出细碎的渣滓。嚼了几口，他竟对着丹炉下的炉火，粗俗地啐了几口猩红的口水。
林笙阵生嫌恶，怪不得这道士体态枯瘦，脸盘却方得像桌角，原是嚼这东西所致。
瞥见林笙看他，守常含着满嘴渣滓，朝他咧嘴一笑。
长春子生得如此光风霁月之貌，手下的心腹却猥琐如斯。
林笙实在不愿再多看，连忙转过身，走到琳琅满目的药柜前，拂过一个个药签，仔细辨认着药材的种类。光是看清看完第一层的药材名签，便足足花去了半个时辰。
他心中一边感慨，这里的药材种类之多，从金石品、草木品到血肉有情之品，样样齐全，且皆是地道的好药材；一边又惋惜，这么多好东西，竟被长春子这欺世盗名之辈用来炼制害人的丹药，当真是暴殄天物。
想到望舒山庄药田里的那些奇草，长春子的丹药功效多半是令人致幻、狂躁，自感精神亢奋、体力暴增，而误以为这是重返青春之相。
此类药丹，初服时效果显著，让人误以为身强体壮，可服用日久，便会变得萎靡不振，不兴奋、不满足，进而烦躁易怒，只能不断加大药量。
随着药量越来越大，兴奋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紧随而来的，便是各种难以预料的毒副作用，到最后，毒深则狂，狂极则死。
长春子进献丹药的目的无非是那些，脚指头想也知道。
但林笙并不会做那样伤人害命的丹药，好在长春子不懂医理，做个相似功用的糊弄过去，也并不难。
林笙如此一想，余光瞥见守常正眯着眼，似睡非睡地观察着自己的举动，便镇定端起一旁的药盘，真真假假地挑选了一些药材，细细研磨、炮制。
为了彰显制药的难度，林笙故意磨蹭了三天，才故作疲惫地从丹炉里取出颗圆润的药丸，放在玉碟中，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
正要拿起玉碟复命，守常果然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快步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玉碟，眯着眼仔细观察着药丸的颜色和光泽，碰了碰，警惕道：“小丹师别急着走，此丹事关重大，以防万一伤了龙体，需先拿去试药，确认无误后，才能呈给国师。”
林笙心中早有准备，微微颔首：“道长说得是，理应如此。”
可就在守常伸手要去拿玉碟时，他却将玉碟收了回来：“试药之事，我也一同去吧？也好看看丹药的功效，若有不妥，也好及时调整。”
守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小丹师当真要亲自去看试药？那地方，可不如丹阁这般干净。”
林笙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自然当真。”
“既然小丹师想看，那便随我来吧。”守常脸上的笑意愈发诡异，又露出那口黑黄的牙齿来，转身便往丹阁深处走去。
林笙一头雾水地跟上，刚走两步，便察觉到身后多了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跟着他，眼神警惕，像是在防止他逃跑一般。
这三天里，他一边假装炼制丹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丹阁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蹊跷。可此刻，守常却领着他往楼梯背后的阴影里走，那里是丹阁的死角，分明没有去路了。
这时，守常停下脚步，伸手转动了墙角的一盏铜制灯台。
只听“轰隆”一声轻响，一旁的一架红木药柜竟徐徐向旁退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入口，一道狭窄的楼梯斜着向下延伸，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阴湿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药味。
竟有密室！
守常转头看向林笙，捕捉到他脸上的惊讶，带着几分戏谑道：“请吧，小丹师。试药的人，都在里头等着呢。”
不等他细想，便被守常推了一把，身后的两个守卫也上前半步，堵住了他的后路。
林笙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昏黑的梯道一步步往下走。
梯道狭窄，越往下走，鼻腔中的药味和阴湿气味便越浓郁，那股味道，与长春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宛如蛇窟的腥气越来越像，令人毛骨悚然。
走到梯道尽头时，前方的灯火陡然亮了起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几声细弱的哀呼传入耳中，林笙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抬眼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瞳孔骤缩，脸色一白，喉中泛起一阵干恶，几乎要吐出来。
守常见怪不怪，慢悠悠地踱到墙角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到他面前，关切道：“小丹师，这药人间不比上边干净，委屈你了。快喝口水，压压惊吧。”
药人间？
林笙抿了一口凉水，勉强平复了下心绪，再次抬眼望去。
只见密室之中，排列着两排狭小的囚室，囚室用粗铁栏杆隔开，里面关押着许多人，按年龄、男女分在不同的囚室里。此刻正是北地最冷的时节，密室又湿冷难耐，可那些人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的破衫蔽体，冻得瑟瑟发抖。
这些人，有的头脸生着密密麻麻的烂疮，流脓流血，散发着恶臭；有的人手足青黑，皮肤干裂；还有的人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不远处，一个小道端着药盘，正挨间挨门地给囚室里的人发药。
若是有人抗拒，不肯服药，旁边的守卫便会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拎起来，粗暴地掰开嘴巴，将药丸塞进去。
一旁还有个手持笔墨的道士，正低着头，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人服药后的反应。
药人，这就是守常所说的“药人”！
林笙心中一沉，他原本以为，所谓的试药，不过是让人服一颗药丸验毒也就罢了，却万万没有想到，长春子竟然如此残忍，拿活人来反复试药！
他想起那些不明作用的丹方，想起孟寒舟曾经提及的，望舒山庄里怀孕女奴被剖腹取子制成药骨的惨状，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长春子那张光风霁月的皮囊底下，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到底还藏着多少蚤虱与蛆虫！
林笙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和愤怒，目光扫过时，他骤然一顿，惊愣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雨珠！
那个在他与孟寒舟还未被赶出曲成侯府时，一直悉心照顾他们的小丫头，那个总是面带笑意、手脚麻利的小丫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还在曲成侯府，过着安稳的日子吗？
守常正弯腰挑选着用来试药的药人，察觉到林笙的异样，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见那个小丫头正吓得蜷缩在囚室的墙角，浑身发抖，便指了指她，贴心道：“既然小丹师喜欢，那就用这个丫头试药吧。”
一名守卫立刻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囚室的门锁。
雨珠见状，顿时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墙角缩。守卫不耐烦起来，伸手揪住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拖拽了出来，狠狠丢在守常身边。另一个小道立刻上前，捏着药丸，就要往她嘴里塞。
雨珠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惊恐地呜咽，反复念叨着：“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不想吃药，我不想死……”
“住手！”林笙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摒开那个小道的手，蹲下身看着雨珠惊恐无措的眼睛，换道，“雨珠，雨珠！是我，你看看我，认出我了吗？”
雨珠早已吓得魂不守舍，根本听不进林笙的话，只是一味地躲闪，神色惊惶，小声哭着、重复着求饶的话。
“哎，我还以为小丹师是想用这丫头试药呢，敢情是怜香惜玉啊。”守常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又左右环顾了一圈，随手指了指另一间囚室里的人，语气随意：“那便换一个吧，就那个，瞧着身板结实，合适试药。”
守卫立刻应声上前，从另一间囚室里拖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与皇帝年纪相仿，身形高大，只是面色发青，眼神浑浊，身上布满了伤痕，显然是遭受了不少折磨。被守卫粗鲁拖拽了两下后，他忽然发起癫狂来，拼命挣扎，嘶吼不止。
守卫不耐烦，抬手给了他一拳，狠狠将他按在地上，不让他动弹。
这男子的门牙被敲掉了几颗，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想来是之前屡屡反抗，才会遭到这般对待。即便他此刻死不张口，守卫们也能将药丸喂进去。
守常走上前，命人将男子按住，捏起玉碟中的药丸。
“够了。”林笙再也看不下去，可没有人搭理他，守卫们依旧按着男子，守常的手也没有停下，暴行依然在继续。林笙猛地提高音量，吼道：“我说够了！”
守常这才停下动作，纳闷地看向他。
“够了。”林笙紧紧攥住雨珠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抬头对守常道，“你们不过是需要人试药，不必这般折腾他们。我来，这药我亲自试，总可以吧？”
守常捏着药丸，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眉头皱了起来：“小丹师，这可没有这样的先例，国师那边，我不好交代。”
“让长春子过来。他不就是想试探我吗？我亲自试药，正好遂了他的心意。”话音未落，林笙便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守常手中的药丸，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嘴里。
“你！”守常万万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吓得脸色一变，连忙命守卫上前锤背，急声喊道：“快，快让他吐出来！若是出了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可那药丸圆润光滑，一入嘴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须臾就已经被林笙吞进了肚子里。
一道脚步声从梯道上传来，越来越近。
守常脸色一变，连忙退到一边，脸上满是慌乱，急红了脸，对着来人躬身行礼，辩解道：“国师……是他自己非要吃的，我可没有逼他啊，我拦都拦不住！”
长春子缓缓从黑暗中踱出，依旧一身纤白无尘，他走到林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又扫过他身后瑟瑟发抖的雨珠：“为了几个奴仆，竟能让你亲自试丹？”
林笙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一横：“我初入曲成侯府时，雨珠悉心照料我，待我不薄。我林笙有仇报仇，有恩也要报恩。其他人，我与他们无仇无怨，你拿他们试药，我管不了。但我绝不可能让他们为我试药，否则，我宁可毁了我的药，也绝不会让你得到。”
“大胆！”长春子陡然发怒，伸手一把捏住了林笙的脖颈，“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也敢跟我谈条件？”
腹中的药丸已经渐渐被血液吸收，林笙尚未感觉到脖颈上的剧痛，视线便先微微模糊起来，他感到浑身一阵发软，又一阵燥热，喉咙干涩得发紧。
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杀不了我。你敢放弃孟槐，是因为他的丹方已经用到头了……再吃下去，皇帝毒入膏肓，就会癫狂而死，那不是你现在想要的……”
他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长春子捏着林笙脖颈的手，力道骤然收紧，林笙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却依旧咬着牙继续说道：“你们拿这么多人反复试药，不就是想找一种……既能让人活着，还能控制人的药吗？”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能炼出这种药！”
长春子的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肤中，闻言脖颈上力道一顿。
林笙趁机喘了口气，但眼前渐渐变得朦胧：“我能。我的这颗药，就可以……可以……”
长春子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然而林笙的声音缓慢地弱了下去，他示意身边的道士，那人立刻上前，切住林笙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躬身禀报道：“国师，他的脉搏狂跳不止，气息紊乱。”
长春子捏过林笙的脸仔细看了看，见他耳后和锁骨漫上来一片红，瞳孔也扩开来，有些涣散。
“竹生丹师。”长春子试着唤了他一声，林笙没有应，只是微微垂着眼。长春子又唤了一声，语气加重了几分：“林笙？”
林笙终于“唔”了一声。
长春子心中一动，俯身凑近他，低声试探问：“林笙，你与孟寒舟和贺祎，究竟是何关系？”
眼前的人影微微晃动，声音又远又近，像是浸在水里，模糊不清。林笙张了张嘴，嘴角溢出几句含糊的话语：“他喜欢……我们……床上……”
许是药量有些大，他的意识愈发飘忽，说话也颠三倒四，含糊不清，却对长春子的问题，句句都如实回答，模样显得十分乖顺。
长春子心中一阵激动，胸口微微起伏，半晌，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命令：“林笙，把衣服脱了。”
林笙浑身一僵，瞳孔努力回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长春子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冰冷，又重复了一遍：“把衣服脱了，脱干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林笙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在竭力抵抗着这个耻辱的命令。可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越来越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反抗的力气也渐渐消失。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紧攥着衣襟的手，颤抖着伸出手，抓住衣襟，一点点往下褪。
长春子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锐利，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直到林笙褪到半身，手指抓住腰带，正要往下扯时，长春子才缓缓开口，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可以了，穿上吧。”
林笙此生之耻，莫过于床笫之辱，令他当众脱衣这件事他都能做，看来此药确实有效。
闻言林笙力道一卸，靠坐到一旁，恍惚地盯着脚下的一块地面。
长春子转过身，对着守常吩咐道：“将他送回云水寮。他醒后告诉他，这丹药我很满意，让他继续炼制，所需药材，一概满足。”
守常连忙躬身应下，犹豫了一下，又抬眼看向长春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国师，那这个丫头……”
长春子回头瞥了一眼，见林笙神志迟散，却依旧紧紧抓着雨珠的手腕，不肯松开：“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主。他想要，便赏给他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转身便往梯道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守常连忙对着长春子的背影行了个礼，随后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守卫使了个眼色，语气急切：“快，赶紧把小丹师和这个丫头送回云水寮，别出了差错！”
守卫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俩，客客气气地给送了回去。
一路在寒风里散了点药气，推门进去，林笙猛地一挥手，一巴掌甩的守卫脸上一愣：“滚，都给我滚出去。”
守卫不敢多留，忙把已经吓昏过去的雨珠也丢下，匆匆地退出云水寮。
直到院门被带上的声音传来，林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搓了下手臂，踉跄着脚步往桌前去摸水喝，然而眼里模糊不清，视距也出了些问题，捞了两把都没摸到壶把儿。
正跟茶壶赌气，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斟了满杯递到他嘴边。
林笙脑子真有点迟钝，还没从方才的紧迫中彻底回过神来，立时又浑身紧绷住了。那手捏着茶杯往他呼着热气的嘴里送，见他站不稳，另一只手又扶上他的腰。
力气都不重，却让林笙打了个滚热的战栗，茶没喝进去，全被弄洒了泼在身上。一杯凉水顺着衣襟往下淌，浇散一点身上翻涌的热意。
“怎么回事？”耳旁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也觉察出他极大的不对劲来，担忧地问，“你方才去了哪里？”
林笙在他怀里拧个身，模糊地看他穿了一身紫微宫道士的衣裳：“你怎么又进来了？”
孟寒舟被呼了一脸潮湿的热气：“黑豆盘桓在经楼附近就寻不到你的气息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放心，没人发现，一回生二回熟，黑豆很会找路……你手怎么这么烫，你这是病了，还是被他们喂药了？”
“我自己的药……早知道最后是我吃，就不放那些乱七八糟糊弄人的药材……”林笙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你来了，那就便宜你……”
“什么就便宜我——等等，你干什么。”孟寒舟瞥了眼还倒在门槛前的雨珠，他都顾不上问雨珠怎么在这，赶紧抽出手，把他已经自己剥开一半的衣裳给拎了上去，惊悚道，“什么药，给自己吃出怪癖来了！”
林笙浑身透着红，孟寒舟翻墙越脊才潜入，微凉的手一碰上去，他竟一反常态地低吟出声。
真那什么的时候他都没发出过这种动静！
孟寒舟耳朵一热，立刻捂住他的嘴：“小声一点，人还没走远呢。”

第224章 雨珠
孟寒舟把林笙放到床上, 喂了点水安抚住了，又回头去搬雨珠。
他把雨珠搬去另一间暖阁里，看着她昏睡中脸上的泪痕, 想了想, 又放了壶水在旁边, 把自己随身带的安神的香囊摘下来放到她枕边, 这是林笙亲自调配的, 应当有些效用。
等回到林笙的卧房, 床上已经没了人影，他心急之下正要出去找, 便听到隔廊那边的浴池里传来水声。
孟寒舟快步过去掀开浴房的帘子，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踉跄着扶住门框才站稳。低头一看, 从浴房门口开始，林笙的衣物便胡乱散落着，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真不像往日那个样样条理的林笙了。
“林笙，你还好吧？”他只好弯腰一件件将散落的衣物捡起来, 叠好抱在怀里，跟着绕过两扇屏风, 转眸就看到一面微耸的肩背, 挂着光洁的水珠, 顺着脊椎的弧度缓缓滑落，热气蒸腾。
他没有完全沉下水去，水面堪堪波荡在他的腰腹处，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动作, 搅动出一片片破碎的波纹。
孟寒舟自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更何况两人亲密之事做过无数次。只是不知怎么, 今天他不想那样占有，却也不愿意回避，只目光直率地注视着。
林笙很少自己做这种事，至少孟寒舟没有亲眼见过。
云雨之乐多是孟寒舟怂恿着，他架不住自己无赖撒娇，半推半就地做。大多时候，都是顺着他的心意罢了。比起时常气血旺盛得恨不能与他天天埋在一处的孟寒舟来说，林笙自己可能并不耽溺于此事。
他抱着林笙的衣物，默默看了一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直看得自己都痛了，他还没有好。
忽的一声“哗啦”轻响，林笙浑身一软，竟径直往水里滑去，口鼻险些没入水面。
孟寒舟回过神来，长臂一伸，扣住他的手腕，稍用力便将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手里筋骨软绵绵的，身上温度却比浴池里的水还要灼热，孟寒舟登时道：“林笙，你身上太热了，不能再泡澡了，先出来。”
林笙被他骤然捞出水，冻得打一个激灵，裹着浑身的潮热微醺靠在他的肩头。他微眯着眼，在细碎的呼吸中，叹了口气：“不行啊……出不来。”
“什么出不来……”孟寒舟抄起宽大的绒巾将他罩住，另一只手被他的手带着摸到了地方，他明白过来的同时，身体已被挽了下去，两人跌在池边，身下是毛茸茸的暖和大毯。
池边的水迹将孟寒舟的衣摆一层层打湿，他两只手撑在林笙身体两侧，听林笙哼出声道：“寒舟，帮帮忙吧，嗯？”
他的尾音略带上翘，像挠人的羽毛，孟寒舟罕见的没有立刻沉沦，而是低头闻他口中的药味，又摸了摸他颈间尚未消散的指痕：“这是谁伤的，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你说的药又是什么？”
林笙指尖轻轻挠着他的后背，被他像小狗似的在身上闻，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又温柔：“小疯子，你也想刑讯逼问我吗？我能骗过长春子，可不想骗你。”
“什么刑讯逼问，长春子对你上手段了？”孟寒舟的脸色立即黯下来。
“他没有，你现在有。”林笙挪了挪身体，很轻地又笑了一下，仰起头，想让他吻自己，“你现在这样，吊着我，不就是在对我上手段吗……我浑身发麻，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求你给我吧。”
求？他求我？这种事？
孟寒舟在几乎被他勾得魂飞魄散之际，又猛地定住了心神。
“你先细说药，你到底乱吃什么药能有这种反应？你说清楚我就给你。”林笙不知自己此刻无意识的蛊惑多勾人，孟寒舟心中急，想知道，却只能轻轻慢慢地亲，将他抬高，抵着又不给他快乐，“长春子逼你吃的？还是谁逼你吃的？”
“我，我。”林笙招供道，“长春子答应带我进宫献药，但要先试药。他想要一种既能让人感觉重返青春，又不伤性命，还能让人温顺听话的药，我做不出那种金石丹，就用了一些野麻子、天仙子的药材伪造出身体麻痹的效果，又加了一点让人感觉兴奋的，糊弄他……”
孟寒舟一挺：“你拿什么药能让人重返青春，比如？”
林笙闭了闭眼，说：“就是鹿茸、肉苁蓉……淫羊藿……之类。”
孟寒舟微微睁大眼，甚至忘了继续动作，他撑起身体看着林笙的眼睛，匪夷所思道：“你有病啊吃这些？是这个意思的重返青春吗？我怎么没发现你也有疯的潜质？”
“你行行好吧，不然我怎么取信于他呢。”林笙无奈地叹气，手指抓在他绷紧的大腿上，催促地晃了晃，快掐出白痕来他也不动，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我委屈着你了大少爷，我多喝点水也一样能熬过去。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出去。”
进都进来了，怎么可能出去，孟寒舟扯过另一张大毯把两人盖起来，气恼之下又进一些，进到头，一下子就把林笙的话拍散了。
只余下细碎的、无法抑制的轻哼，在浴房里，与水汽交织在一起。
照往常努力了许久，孟寒舟又掀开盖毯，一颗汗顺着面颊砸碎在林笙耳边，他吐着热气急切问：“怎么回事，都这样了……还出不来？你那药有问题吧？”
没问题能用来糊弄长春子么，林笙在心底默默腹诽，面上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那两类药放在一起，既让人身体兴奋，又让人精神延缓。常服金石丹而狂躁的人服用，既能镇定平和，又能保持身体习惯的那种兴奋感。
可是给林笙这样不耐药力的寻常人吃了，两种药效都太强……于是乎，就这样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笙像颗煎散黄的蛋，边儿上已经焦了，中心还是夹生的，连手都懒得抬：“……差点意思啊，你是不是不行了？怪什么丹药。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你这刚过十八呢，就八十一了？”
“谁不行，谁八十一了，你少拿话激我。”男人听不了这个，当着心上人的面的男人更加听不了这个。大毯吸着水，也吸着冷气，孟寒舟把他抱起，稳健地走出浴房，辗转回温暖的卧室内，“前几天才来过一次，我是怕你吃不消。”
林笙被抵在微冷的书架上，微微后仰：“谁吃不消？小瞧谁呢？”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完了，你的羞耻心没了，那药问题大了去了。”孟寒舟视线逼近了。
平日里，林笙的眼睛像一整颗温润的琥珀，澄澈又明亮，此时眸孔因丹药而微微扩散，琥珀色像是给漆黑的孔镶了一层金边。他手掌从孟寒舟汗津津的胸膛下滑，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动了动：“你希望我有那种东西……还是没有？”
孟寒舟将他手别到身后去，一起攥着：“不许碰，就这么做。现在狠话说的满，明天你别哭就行。试试！”
“试试就试试。”林笙现在脑子犯懵，被他带着跑，声音又软下来，“换个地方，后背疼……”
书架刚磨出几分火辣，孟寒舟又抱着走几步，将他撂在软被里，附耳道：“还有精力挑地方，不如先用被你自己药翻的迟钝脑瓜想想，明天该怎么解释，让那群小道士给你换床单。”
林笙顺着他的说辞想下去，不禁微微发抖，泛出几分耻意，他感觉自己在招惹危险，便顺势认怂：“不玩了行不行……寒舟。”
“叫寒舟也不行。”孟寒舟愠恼渐消，又生出舌燥，将他拽回来吻着，莽撞地像碾着一颗软烂的土豆。林笙叫他，他就应，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寒舟在呢，小点声，寒舟让你舒服透。”
外面刮了一整夜风，又降一层的温度从房门下的细长缝隙里钻进来，缕缕地撩动着暖盆里的火星。
-
快天亮时，孟寒舟心里记挂着事，及时睁开眼，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笙——他身上红潮已经褪去，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正沉沉地窝在他的手臂上睡觉。
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柔顺而温和，一点没有昨天狼吞虎咽的样子。
孟寒舟轻轻地抽出自己被抓出数道抓痕的手臂，用枕头代替垫上。
再蹑手蹑脚地越过林笙翻身下来，低头一看，满地狼藉，到处都是他们胡闹的痕迹。
孟寒舟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昨夜被林笙连踢带蹭踹下床的床单，指尖刚触到，便感觉到一丝潮湿与黏腻，他下意识打开看了一眼，又耳朵滚烫地阖上，攥在手里。
虽然不管是矜持的，还是放浪的林笙，他都欢喜，但是这也太……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甜睡中的林笙，把地上乱扔的衣服都收拾好，团抱着床单蹑手蹑脚去了浴房，蹲在浴池边上板着一张脸，认命地搓洗昨夜造孽的成果。
他其实就是瞎说逞能，没想到林笙道行太浅，经不起开凿，天赋异禀，真的能做到。
孟寒舟自己都惊呆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孟寒舟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辩解。
要是搁往常，林笙不愿意，早就一巴掌打过来了。昨天林笙一直挑衅，吃得痛快，也没说不愿意……顺水推舟的事，就，至少不能只怪一个人，毕竟一个巴掌打不响。
咳，孟寒舟搓着搓着，口又干了，忙把自己一头闷进旁边的浴池水里，咕噜咕噜吹了会泡泡。不仅没冷静下来，反而又想起昨夜林笙也在这池子里努力过……池水还没换。
他愣着一张嘴，就被池水呛了一口。
才把自己这颗红萝卜从池子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猛然听见云水寮的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孟寒舟一个激灵，慌不择路，踩着澡凳、抓着衣架，翻上了浴室的房梁。
通过门帘缝隙，看到是那个似乎叫清砚的侍奉小道，提着食盒进去林笙卧房了，没多会，便空着手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院门出去了……好像只是来送早饭的。
孟寒舟松口气，这才跳下来，又加快速度，匆匆搓完床单，拧干水分，左右看了看，找了个向阳的树杈，将床单搭在上面晾晒。
等回到卧房，门口又是什么动静，孟寒舟跳脚就往林笙的床底下藏……等了会，结果什么人都没有，只是阵风把门板吹响了而已。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身上沾了些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睡得香甜、丝毫未醒的林笙，忍不住被自己给气笑了。
床上这个明明是自己明媒正娶、拜过堂的漂亮妻子，怎么现在搞的，他倒像是个偷偷摸摸、来别人家里偷腥的情夫？
想到此，孟寒舟把外衣一脱，又光明正大地钻进了“妻子”的被窝。
林笙醒来的时候，正是这样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在怀里。
他恍惚地眨动眼睛，还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一种没有散干净的舒服到在云朵里飘的滋味。他视线飘过窗柩，看到被好心的田螺姑娘挂在树杈上的床单。
盯着那张床单，昨夜的画面潮水般瞬间涌来，暧昧的喘息、灼热的触感、颠簸的起伏……一一清晰浮现。擂鼓般的心跳将怀里的毛绒脑袋吵醒。他下意识想起身，但浑身上下极度空虚般的酸软，让他又跌回去。
“早。”孟寒舟从怀里打着哈欠说，“舒服透了吗？”
林笙听见这几个字就发颤，腿肚子转筋，恨不能把他嘴缝上。
他抬眼看向林笙，见人抿着唇一言不发，当即凑过去，像个新婚的小妇般，指尖轻轻缠着林笙的手指，摩挲他的指节，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委屈：“你不会把昨夜忘了吧？你可不能做那种把人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的郎君啊。
到底是谁被吃净，林笙沉默了一会：“你这又是在学什么话本。”一张嘴，沙哑干涩的嗓音便吓了自己一跳，他立马耳后发红地把嘴闭上了。
孟寒舟趴起身来看他，手指贴在他的唇上，小声提示：“要不是我堵着不许你叫，你今天怕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都不知道你那么……想要我。”
林笙恼羞成怒了，压着嗓子叫：“孟寒舟。”
孟寒舟哀怨地起了身，去桌上端早上清砚送来的豆浆，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可怜：真难伺候啊，你也就只有舒服的时候，才肯松口叫我寒舟，那声音多好听啊……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吧，我还想听你那么叫我。”
林笙动了动唇畔，最终放弃言语，抓起身侧的枕头往他脸上扔。
“还会打我，看来是真的醒透了。”孟寒舟眼疾手快，稳稳地挪开手上的豆浆碗，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砸来的枕头，捏一捏、蓬一蓬，又垫回林笙的腰后，随后舀起一勺温热的豆浆，递到林笙嘴边，“来，以形补形，喝点豆浆。
林笙：……
他伸手自己去端，却发现手臂有些轻微的哆嗦，两只小臂上各有条淡淡的红痕。他盯着看了会，用视线质问孟寒舟。
孟寒舟一本正色地解释道：“这真不怪我。你昨天被药劲冲上头，自己出不来，急得乱抓乱挠，我不把你手绑上，你非得给自己弄秃噜皮不可。再说了，那药劲也太大了，差点把我都掏空……我稍微歇一会，你就说我不行了，说我八十一岁，我哪敢停啊。唉，都是耕坏的牛，哪有犁坏的田呢。”
“……闭嘴。”
林笙真是不想听下去了，他立刻咬住瓷勺，悲愤地就着孟寒舟的手喝了半碗，突然想起来：“雨珠呢？”
孟寒舟终于不再拿昨晚的事羞臊他，尽职尽责地把一整碗汤都给他喂下，又看着他吃了几口糖包，这才道：“应该还睡着，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像是做了噩梦，有些惊恐，不过还好。她怎么在这？”
正说着话，外面有脚步声，孟寒舟当即掀开床边垂布，条件反射似的往床底下钻。
等发现来人是隔壁刚苏醒的雨珠，孟寒舟顶着一张猪肝脸色，清咳两声重新坐回床上，林笙没忍住，笑了一下。
雨珠有些惊惶地在门外徘徊，孟寒舟起身过去，打开门将她拉进来。她惊惧下正要叫，一抬头看清是孟寒舟的脸，愣了片刻后，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世子！”她以前在侯府时，挺害怕这位性情张扬的世子，可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扑进孟寒舟怀里，两行清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哽咽，“我、我说好像昨天做梦梦到您和夫人了，原来不是梦，真的是世子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嘘，嘘。”孟寒舟支着两只手，回头朝林笙求助。
“雨珠。”林笙适时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安抚，“寒舟是偷偷跑进来的，你再叫大声些，待会他就该被人抓去下酒了。”
孟寒舟趁机挣脱出来，见林笙要起，忙去取了件厚点的外袍，披到林笙身上：“身体没好呢，你就靠在床上说吧。”
雨珠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床上的林笙身上——盯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又看看跟在他床前忙前忙后、寸步不离的孟寒舟，似乎认出了什么，又似乎没认出。
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却是一身男子装束。她愣了愣，眼神里满是疑惑，试探着叫了一声：“少夫人？您、您怎么变男子了……”
林笙笑道：“我本来就是男子，当初是误打误撞，被人扮作女子送嫁进孟府的，缘由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而且，雨珠，你也别再叫寒舟世子了，他不喜欢。”
雨珠一愣，似是才想起这件事来，她可怜地看了一眼孟寒舟，改口道：“好的，公子。”
“不说那些陈年往事了，你是怎么成了紫微宫药人的？”林笙问。
雨珠收起了情绪，缓缓走到床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林笙——不管是女子装扮，还是男子模样，眼前的人，都是当初那个对她温和宽厚的少夫人。
她眼眶微微发红，轻声说道：“夫人，昨日真的是您来救我出去的吗？我昏昏沉沉的，还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呢……”
林笙抿唇默认：“你昨日受了些惊吓，现在好些了吧？”
有了少夫人，孟寒舟这位公子顿时就显得不够好了，很快就被冷落到一边去。不过雨珠张口闭口“少夫人”却让孟寒舟很是满意，毕竟这个“少夫人”不是别人的，是他孟寒舟的夫人。
一提起药人的事，雨珠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小声抽噎道：“夫人不知道，自从你们离开，京城变了又变。新世子来了以后，府上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以前熟悉的仆婢，发卖的发卖、赶走的赶走。也不知道新世子跟侯爷说了些什么，现在侯爷什么都听新世子的。后来，紫微宫召抄经侍者和侍经仆婢，京城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为了巴结国师，都争先恐后地送了自家的子女仆婢进来，我、我就是那一批被送进来的……”
林笙想到当初方瑕为了躲避被父亲送往紫微宫抄经的事，恐怕说的就是雨珠这件事。后来方瑕躲掉了，没有来成，没想到雨珠却身陷其中。
他伸出手，握住雨珠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细细把着脉：“你脉象稍有些弱，气血不足，不过还算平稳。你试过的药多吗？现在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雨珠轻轻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他们更喜欢选男药人，说男子体质好，能承受更强的药劲。一开始，药人有很多，我运气好，没有被选到，因此躲过了几次。后来，可能是炼丹一直不顺利，药人经常被毒死、病死，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这才抓我也去试药。我害怕极了，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吃药，吃了几次以后，就经常觉得头晕、烧心，有时候还会浑身无力，但我皮糙肉厚……还能撑得住。”
“别怕。你身上的药毒不重，只要吃上一两月药，慢慢调理，就能彻底排出去。”林笙收回把脉的手，安慰她道，“我和寒舟回来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怕了。”
“嗯。”雨珠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眼泪，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啊对了，公子，少夫人，你们有没有看到二公子？”
孟寒舟一皱眉：“孟文琢那个蠢货也进来了？”
雨珠点头：“他去抄朱砂经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孟寒舟想起那个蠢笨东西当初还觊觎过林笙，心火就不打一处来，顿时嗤笑道：“抄死正好。省的他到处惹是生非，还敢痴心妄想他嫂嫂。”
雨珠：？
林笙无语，那么久远的事，亏得这位醋精还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孟文琢
林笙无奈地瞪了孟寒舟一眼, 随后看向雨珠，语气放缓了些，问道：“雨珠, 你在药人间待了这些时日, 有没有见过什么特殊的人, 或是遇到过什么反常的事？”
紫微宫看似是清修之地, 实则藏着太多腌臜, 雨珠身陷其中这么久, 说不定能捕捉到一些他们忽略的线索。
“特殊的……我想想……”雨珠陷入了沉思，她平日里能见到的, 都是看管药人的道士，或者和她一样的药人。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大概半个多月前，我被带去试一种药，偶然看到过一个贵妇人。”
“贵妇人？”林笙和孟寒舟同时对视一眼。
紫微宫修行之所, 平日里极少有女子出入。孟寒舟当即往前凑了凑，问道：“什么样的贵妇？穿着打扮如何？有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雨珠仔细回想了片刻, 眉头皱得更紧了, 像是在努力拼凑当时的画面：“她当时披着深色的斗篷, 看不清脸，但脚边的料子看着就特别好，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衣的侍卫，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她手上戴着一支很漂亮的珍珠镯, 那珍珠看着又圆又亮，还是紫色的……我从来没见过紫色的珍珠, 所以多看了几眼。”
“紫色珍珠？”孟寒舟的眼神一沉，“是不是镯上还有海棠花形？”
雨珠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好像就是这样！公子你怎么知道？”
孟寒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笃定道：“紫珠极其稀有，奚贵妃便有一颗，是封妃时先太后赏赐给她的。后来她生下贺煊，皇帝高兴，便命人用那颗紫珠制成了一只海棠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只紫珠海棠镯来。”
林笙闻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紫微宫一直在炼丹，药人不断出事，奚贵妃这种当口还跑来紫微宫的药人间。
雨珠惊愕：“贵妃？……她来看药人做什么？”
孟寒舟冷笑一声：“还能做什么？半个多月前，正是明州出事的时候。孟槐潜逃，三皇子在风口浪尖，定是她急了，生怕皇帝清醒过来对她们母子不利，来看看丹药的试药进度。”
雨珠听着他们的话，吓得脸色发白，一阵后怕：“原、原来那位贵妇是贵妃娘娘……我们这些药人，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和蝼蚁一样，想杀就杀？”
林笙温和地安抚道：“往后你不必再待在药人处，就跟着我，没人敢为难你。”
孟寒舟想到什么，看向雨珠，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刚才说孟文琢也在这里抄朱砂经，具体在哪？”
雨珠道：“抄经侍者都在经楼，二公子……应该也在。那里看管不算太严，只有几个道士轮流看守，负责给抄经的人送笔墨纸砚和吃食。”
孟寒舟道：“我想见见他。”
-
林笙披上国师赐予的锦袍，真是人靠衣装，马上就威风起来，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雨珠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笙身侧。
走出云水寮，沿途遇到的道士们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丹师。”
林笙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经楼门口。两个守门道士见林笙前来，连忙躬身行礼：“丹师，您怎么来了？”
林笙抬眼，带着几分不耐：“孟家的孟文琢在不在？”
道士连忙点头：“回丹师，孟家二公子正在抄经。”
林笙冷笑一声，厌恶道：“孟家人品行卑劣，也配在紫微宫抄经，污了这清净之地？来人，把他给我押走，我要亲自管教管教，让他知道，什么地方是他不该来的。”
两个道士只知晓来了位颇受国师器重的新丹师，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两人对视一眼，估计是不敢做主，这里头都是各家子弟，名义上为皇帝抄经祈福，少了哪个他们都担待不起。
其中一个便笑笑地先引着林笙去暖阁喝茶，另一个赶紧悄去禀报国师。
林笙没搭理走的那个，冷着眉眼抿茶。
国师正靠在榻上焚香小憩，守常正在一旁伺候。
听到林笙今日一醒来就去寻孟文琢，长春子转念，估计是林笙听了那孟家仆婢雨珠的话，知道孟家二公子也在紫微宫，便火急火燎地去寻仇。
长春子嗤笑了一声，心里的猜忌就更淡几分：“当是什么心思深沉的性子，也不过是个爱记仇的少年人。他既然去寻孟家人的麻烦，我就给他个脸面，由着他随意处置就是了。”
那来询问的经楼道士有几分担忧，低声问：“瞧丹师气势汹汹的，那孟文琢好歹是曲成侯府家的公子，若是丹师手里没个轻重，真让他弄死了……”
长春子一挑眼，守常心领神会，马上呵斥道：“死了就死了，丹师高兴就行。这点小事也要惊扰国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曲成侯家的嫡子惹恼了长春子，现在还都在外藏匿流窜，更何提区区一个庶子？
那经楼的道士一顿，马上明白了，垂首称是，匆匆离去不敢多言。
片刻后，有两人便从经楼里把孟文琢押了出来。
此刻的孟文琢，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穿着一身灰色抄经道衣，连日放血抄经，他脸色煞白，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色墨渍，整个人十分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被道士押着，连头都抬不起来。
刚站稳脚，就被人兜头罩上了块黑布。
一路上，孟文琢浑浑噩噩，被人推着往外走，跌了就被人强行拖拽起来，如此还挨了几脚，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会，就被人扔进了一池热水里。
他在四面通风的经楼里待得手脚僵硬，一下子进了热水，顿时浑身打起颤来。
孟文琢隔着黑布，听到四周有靴子碾在湿地板上的声音，他被热水激醒了，循着脚步声转动头脸，战栗着问：“谁？你是谁？”
脚步声依旧围着他打转，但就是不说话，瘆人得很。
孟文琢在水里蹚了两步，闻到一股药味。
这些日子，他在紫微宫受尽了折磨，每天要抄大量的朱砂经，稍有不慎，就会被道士责备，吃食也都是些粗茶淡饭，有时候甚至吃不饱，早就想逃离这里了。
有一天，他实在是受不了抄血经的苦，夜里偷偷溜出经舍，却摸黑撞见有几个道士正押着个人形，往经楼后面走。
他认得那个“人形”，那是他隔壁抄经的王家公子的小厮，那小厮力气大，挣脱了束缚想跑，就被几下棍棒打趴在地。
他隐隐约约听着，那几个道士说着什么“小心别打死”“怕什么，反正进去做了药人……”“早晚要毒死的”云云。随即便横拖着那小厮的腿脚，满身是血地拽走了。
孟文琢被吓着了，以为不听话的就会被拖走下药毒死，吓得也不敢溜号了，又乖乖回了经舍，回去后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窥探了他们的秘密而横死。
现下被人蒙头拽来，孟文琢以为自己抄经偷懒的事、或者半夜偷窥的事被发现了，也要被拉去做药人，顿时哀求起来：“我会好好抄经的，别毒我，别毒死我……”
脚步声骤然停在了面前，他感觉那声音慢慢近了，像是对方蹲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没想到啊，你也能落到我手里。”
孟文琢一愣，忽的头上的黑布被揭去，他眯着眼惊慌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是一间漆黑的小室，只一只小桌上点着盏昏黄的蜡烛，墙边的窄案上放满了一排各色刑具，而自己则半身泡在一个热水池子里。
水、水牢！
孟文琢浑身一震，下意识就想拜，然而这水深没腰，要是跪下去，整个人就会被淹没，他只能不断地朝池边的人影鞠躬：“求求各位道长，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
他鞠躬间抬起头，忽地一怔，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眼中满是惊愕：“你，你……嫂嫂？！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竟然是男——”
话音未落，一个力道从背后袭来，一巴掌按住他的脑袋，把他头往水里扣去。
孟文琢这才发现这小室中竟然不止一个人，他在惊惧中被灌了好几口水，对方才将他重新提出水面，低着声喝道：“看清再说话！”
他满头满脸的水，不敢乱叫了，含着泪望着林笙，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叫他。
林笙余光瞥了一眼后头的孟寒舟，感觉方才这一下多少带点个人恩怨。他收回视线，居高临下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如今是紫微宫的丹师。”
孟文琢看着林笙身上的丹师袍，眼中的恐惧更甚。
他当初眼馋新嫂子的美貌，想把他弄到手把玩，结果没成，就气急败坏做了那个出头鸟，把新嫂子和孟寒舟一并赶出京城，连几两碎银子都没有给他……本来紫微宫就是个虎狼之地，如今落在林笙手里，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林笙捏住他变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真可怜，抄经吃了不少苦吧？孟家人把你送来巴结国师，不管你死活了吗？”
他双腿一软，可是双手被反捆在背后，只能扑到池边哀求道：“嫂……不是，林哥，我知道错了，我哪里做的不好我都改，求你饶了我吧，你救救我吧！我真的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救你？”林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拍拍孟文琢的脸，“你看看我是谁？你们孟家人，你娘迫我冲喜，你的假大哥，可把我辱虐的好惨啊。你那位真大哥，也掳我、伤我、害我！还有你，孟文琢，你有过什么龌龊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竟然让我救你？”
“误会，都是误会！我、我当初虽然有贼心，不也没成吗？”孟文琢哭了，他被送来经楼那么多时日了，哪里知道他那两位好大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他俩的事，不能算在我头上啊……我就是个草包，我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干啊。林哥，你才是我好大哥，你饶了我吧？”
见林笙一脸淡漠，他扭动着身躯：“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他俩，找他俩！”
“你放心，你们孟家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不会放过。”林笙走到案边，捏起几根寒光闪闪的银针，细长锋利，泛着冷冽的光，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他缓缓蹲下身，用银针的尖端轻轻抵住孟文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可是孟槐跑了，我只能先拿你开刀了。”
“别害怕，他们很快就下去陪你了，迟早的事。”林笙温柔地道，“不过你是要是知道有关孟槐的事也行，我就先去抓他，怎么样？”
针尖贴着皮肤，孟文琢吓得浑身发抖，生怕稍微一动，那锋利的银刺就会划破他的喉咙：“饶、饶命……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啊……”
手中的银针微微用力，尖端瞬间刺破孟文琢颈侧皮肤，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沿着身体滑入水中。
“唉，那可惜了。”林笙搅了搅一池热水道，“热水好啊，针孔不会凝结。到时候把你沉进池子里，只留个鼻孔在外面，你就会一滴、一滴地不停的渗血……直到你浑身血液流干，这池水变红……多美啊。”
孟文琢被他的描述吓得魂飞魄散，背后的那只手又要按住他的脑袋往水里压，他登时崩溃，哭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背后的手一停，将他提了出来：“说。”
孟文琢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十分急切，生怕下一刻就又要被按进水里：“我虽然不知道他人在哪，别的行不行？我、我听见过……偷听到他和父亲说话。”
“继续说。”背后那只手捏着他的后颈，似捏小鸡仔一般，“说的好听，就放你走。”
孟文琢咽了口唾沫，恐惧和渴望很快就压过了原本也并不多深厚的父兄情，他继续说道：“我是半夜想偷溜出去厮混，在书房外偷听到的。孟槐劝说父亲投靠三皇子，他知道三皇子缺钱，让父亲用族里的田产、粮铺帮忙把……过了一遍手。”
他含糊了一下，孟寒舟掐紧了他的颈骨：“说清楚，把什么过手？”
孟文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梗着脖子叫道：“赈灾粮！赈灾粮！”
林笙听到这里，虽然是情理之中，但还是心中一震，他下意识瞄了一眼孟寒舟的眼色后，忙问道：“此事可有信物？”
曲成侯行事谨慎，断不会毫无防备地为贺煊脏手，以孟寒舟对这个“旧父亲”性情的了解，曲成侯手里肯定会留有能防止被贺煊反咬一口的东西。
孟文琢欲哭无泪说：“我偷听来的，我哪知道他们有没有信物……”感觉到颈上的力道在加重，他马上哆嗦乱叫说，“别别别，我虽然没有见到信物，但我知道我爹惯好藏私密物件的地方！佛堂！佛堂那尊白瓷佛像的肚子里！你们要不去找找，或许能找到什么呢……”
“佛堂”两个字，让孟寒舟细微地怔了一下。
若是真的，那曲成侯挺会藏的，众人皆知曲成侯和郡主夫妻关系不协，郡主长居佛堂礼佛，他却把私密物件藏在旁人以为他绝对不会涉足之地。
孟寒舟随即压下眉眼，放低嗓音道：“此事你若有半句虚言——”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孟文琢哭叫发誓道，“求你了林哥，我真的没有半句谎话，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你饶了我……呃！”
孟寒舟一抬手，劈在他的后颈上，孟文琢两眼一翻倒了下去，被孟寒舟提着衣服从水里扔了出来，丢在地上。
“真没出息。”孟寒舟拿了块巾子擦了擦身，鄙夷地踢了踢死猪一般的“旧二弟”，“还脏了一池浴水。”
林笙揭下蒙挂在四周营造牢房氛围的黑毡布，露出了原本浴池的真容。他抱着几块黑布，看了看孟寒舟的神色：“接下来怎么办呢？你真的要去查……佛堂吗？”
查佛堂，就意味着要惊动郡主。
虽然孟寒舟没有说，也从来没当面提过，但当日宗正寺来验明身份时，林笙看得出来，孟寒舟其实是在乎他那位“母亲”的看法的——虽然母亲是假的，虽然母亲并未如何照料过孟寒舟。
大多人应该能够接受有一天会失去母亲，但很难接受母亲不爱自己，孟寒舟在还没长大的时候，就要被迫同时接受这两种。现在又让他重新回到过去的情境，去面对这个“母亲”，多少会有些痛苦吧。
“都已经翻篇的事情。”孟寒舟鼻息凑过来，“你怎么比我还难过？”
林笙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垂眸，不知所措地拍了拍手上的黑布，闷闷道：“可能是因为……我也没有母亲吧。所以能够体会这种……心情。”
孟寒舟默了默，竟然笑了：“是觉得寻常的话都安慰不了我，改换和我比惨了吗？”
林笙：……
孟寒舟抬起手，本想去凑他的唇来亲，又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头上，揉了揉……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以前都是林笙这么摸他的脑袋，好像揉搓一只小狗。
现在孟寒舟也摸到了，果然手感软软的，让人心尖也软软的。
几声啾鸣，是黑豆飞了进来，落在孟寒舟的肩膀上，啾啾催促，这是江雀在外接应来了，说明此时守卫排布最适宜开溜。
孟寒舟的手从发旋上落下来，还是捧住了林笙的脸，贴上去轻轻地亲了一下：“我要走了，下次见。我的……夫人。”
等林笙回过神来他刚才叫自己什么，孟寒舟已经跟着黑豆闪瞬翻出了云水寮。

第226章 大公子
漏下三鼓, 夜色如墨，车檐下挂着的羊角灯被夜风卷得乱晃，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车旁立着的黑影——那是几名皇子翊卫, 手按腰间短刃, 屏气凝神地驾车回程。
车中, 贺祎正揉着眉心, 忽闻外面一声锐响, 紧接着便是翊卫的喝骂与兵器相撞的嗡鸣。
“有刺客！护驾——！”
嘶吼声刺破了深夜的静谧。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 伴随着巡防营的喝令：“奉旨巡防！闲杂人等退避！”
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软甲带刃, 为首的军官腰佩令牌, 见车前的血迹与东倒西歪的翊卫，脸色骤变，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车中之人躬身行礼。
“末将巡防营南城兵马指挥, 马平，闻殿下遇刺, 即刻率人赶来……请殿下安。”马平声音洪亮, 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墙根的脚印。
“马指挥, 好久不见。”车内掀开一角，露出张微白的脸来，“今夜竟是你巡值。”
“太……二殿下。”马平心中复杂，他看着贺祎, 喉中一动，低下声来, “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即刻移步回府……”
说着，一个脸上溅着血的俊朗面孔探了出来，马平下意识扶住腰侧刀柄，警惕凝视。
“这是我新任的孟舍人。”贺祎唇色一淡，捂住了左臂的血痕，“方才便是他护住了我。”
他又转脸对“孟舍人”道：“寒舟，这是南城兵马指挥，马平，原是……东宫卫率。”
贺祎被收回太子印玺后，原本的东宫旧属也都被裁撤调任，仅剩下些不痛不痒的人，降品后继续跟着贺祎。
马平也由原本的东宫卫率，调任去了巡防南营，负责南城的夜巡缉盗、治安戒火。虽然品级没怎么降，但毕竟是不如东宫时风采了。
那之后贺祎萎靡不振，酗酒堕落，其实最愧疚的就是这群曾为他鞍前马后的旧属：“抱歉，当年的事，是我牵累了你们。”
马平攥着刀，不知怎么老大个人了，心里还是一酸：“不是殿下的错。殿下，殿下能重新振作了就好。”
“两位。”孟寒舟不耐地清咳一声，出来后径直跨上翊卫的一匹马，“回头再寒暄好吗。指挥大人，刺客跑了，还不追？”
贺祎的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他头晕目眩地朝马平叮嘱：“有劳指挥，务必追查刺客。”
“是。”马平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下令，“来人！城内戒严，封锁四周街巷，设卡盘查，沿路追缉刺客，遇拒捕者，格杀勿论！来一队人护卫殿下回府！派人速报巡防总营，禀明殿下遇刺之事，请总指挥再派援兵！”
巡防兵们迅速拆分队伍，持着火把，沿着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漆黑的街巷里，火把蜿蜒如同火龙，将阴冷夜色烘出几分肃杀之气。
半个时辰后，巡防营诸人便在一串血迹中，聚集在了侯府门前。
马平微微皱眉，但仍抬了抬手，高声道：“叩门！”
两名巡防营士兵上前，抬手重重叩击着曲成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咚咚咚”的猛烈敲门声在寂静的街巷里犹如擂鼓。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条缝隙，门房探出头来，看到门外整齐的巡防营官兵，脸色瞬间变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是谁——”
“巡防营办案！二殿下遇刺，我们奉令追缉，刺客疑似潜入侯府，即刻开门，配合搜查！”马平上前一步，腰间刀柄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语气冷硬。
门房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腿肚子打颤，连忙缩回手，慌慌张张地往里跑，嘴里喊着：“侯爷！侯爷！巡防营的人来了！要搜府！”
不过片刻，侯府内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仆婢的惊呼声，原本沉寂的府邸瞬间被搅扰起来。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红大门被彻底拉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曲成侯。
他头发半披，像是才从床上被叫起来，脸上裹着一团怒气。
曲成侯目光扫过门外的巡防兵与满地火把，最终落在了骑着马幽幽走出的孟寒舟身上。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时，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拉长，不怀好气地盯着他道：“孟寒舟。你深更半夜，带这么多人闯我侯府，是要做什么？”
孟寒舟笑了下，伸手摸了摸被火光照得躁动的马儿鬓毛：“侯爷，这么多人马，还有巡防营指挥在前，你就只看到我吗？我只是个陪衬，殿下遇刺，我身为皇子舍人，奉令追查。可真不巧，这刺客貌似……翻入了侯爷您家的院墙。”
马平道：“侯爷，刺客当街刺杀皇子，穷凶极恶，请让巡防营进去查一下吧，免得伤了府上家眷。”
“无稽之谈！”曲成侯脸色难看，视线撇向某个人，“我侯府哪来的刺客！分明是有人伺机报复！”
“有人？谁？是指我吗？太高看我了吧，我们奉公行事，侯爷一味阻拦，是何用意？”孟寒舟横扫下马，笑意一淡，走上前去道，“侯爷，你我也曾同檐十余载，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曲成侯手臂微抖，切齿道：“你这个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谁与你有父子情谊？当年你们一家赌徒鸠占鹊巢，罪孽深重，我只将你赶出侯府，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来落井下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赶尽杀绝。”
大逆不道，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罪孽深重，赶尽杀绝。
孟寒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罪过，竟然需要用得上如此多卑劣的词语才能形容。
我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啊。
他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这个他曾期盼过无数次、只奢望他能够像对孟文琢那样，做一个时而嘉奖、时而叱骂，时而纵容、时而生疏的普通父亲，只是这样对待自己一次，一次就行。
孟寒舟就能说服自己，无论侯府需要一个怎样的世子，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他也曾这样做过。
结果一场闹剧，最终只换来一个“早知就该赶尽杀绝”的评价。
真荒谬。
“没有情谊……更好。”孟寒舟取出袖中的皇子令，递到曲成侯面前，“殿下遇刺，巡防营依律追缉，排查侯府可疑踪迹，任何人不得阻拦！殿下手令亦在此，曲成侯，请让步，否则以窝藏同罪论处。”
马指挥随即带了人往里走：“进去搜！”
曲成侯盯着那枚手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究不敢违抗。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孟寒舟，却只能侧身让开道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搜出什么名堂！若是搜不到刺客，我定要上殿参你们一本！”
“侯爷请便。”孟寒舟擦肩入内。
“所有人听令，有序搜查侯府，不得擅自惊扰女眷、损坏财物，排查所有偏僻院落及隐蔽之处，遇可疑之人，即刻拿下！”马平道。
巡防兵们齐声应和，分成数队，有条不紊地涌入侯府。
孟寒舟径直转身，带着一队人朝着侯府深处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佛堂。
曲成侯见状，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跟上，厉声质问道：“孟寒舟！你查刺客就查刺客，这是要去哪？佛堂是府中清净之地，岂容你随意擅闯？”
孟寒舟未理睬，曲成侯脱口道：“你难道是要打扰你母亲清修礼佛吗！”
孟寒舟脚下骤的一停。
那股荒谬感愈发浓重了，好似万里荒漠中突然涌上了海水一般。
十几年来，他一声声的父亲都未曾换来曲成侯的回应，今日更是撕开脸面，直言毫无父子之情。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父亲，他又何来的母亲呢。
如今他要搜府，竟然就凭空地冒出“母亲”来了，母亲竟然是这样一个好用的物件。
孟寒舟重新迈开步伐，只淡淡丢下一句：“搜。”
佛堂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一尊半人高的白瓷佛像端坐于供台之上，面容慈祥，栩栩如生。
巡防营士兵涌入时，一身素衣的郡主正跪坐在蒲团上，阖目捻着佛珠。许是受了这肃穆气氛的熏染，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孟寒舟做了很多建设，但走到这一步，心里还是有些挤压般的痛。在他的有生记忆中，与“母亲”“父亲”共处一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是大家齐聚一堂将他逐出族谱。这一次，又是他执戈而来，要将阖府拖入罪沼。
曲成侯哪里说错呢，他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罪孽深重，确实应该被赶尽杀绝。
孟寒舟站在烈烈火把与沉沉佛堂的明暗交界，被背景音中曲成侯的声音责骂着，被低低吟吟的念经声拷问着，就很想回到林笙的云水寮里去。
时隔一年，他才陡然回过味来。
上次离开这里时，他几乎是被林笙哄着走的。他那时候的状况如此糟糕，几乎随时都会绝气，只要林笙稍稍一放手，他们彼此就都解脱了，就不会再有后来的故事。可他这样一个脾气坏到不知好歹、麻烦棘手的人，竟然能被林笙好好地养到了现在。
没有疯，没有死，没有成为人见人恶的恶棍。
……算了，人见人恶这条多少还是沾点。
才离开那个温暖的被窝没有多久，孟寒舟又想让林笙抱一抱自己了，想到每个关节都像缺失了一种名为“林笙”的润滑油，以至于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筋骨之间摩擦出剧烈的干痛。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心口上的那个洞在吹哨叫嚣，刺耳的躁动催促着他往前，催着他快点迈过这条交界线，快点挤干净心里的淤血，快点回到林笙那池温暖的春水中，快点成为一个什么姓氏都没有的、只属于林笙的，“寒舟”。
“惊扰……郡主了。”孟寒舟喉中一干，低声道，“我们，查了就走。”
郡主依旧毫无波澜，一如一年前一样：“请便。”
她不关心曲成侯，也不关心姓孟的儿子，不管是孟寒舟还是孟槐，归根结底，她厌恶的是这个家。
曲成侯府，表面上就像这尊瓷白的佛像，无瑕，庄严，其实砸开了砸穿了，里面不过是块一碰就散的泥巴。泥巴没有错，它只是不适合被强行烧成佛像，它去烧碗、烧盘，烧只会傻笑的小泥人，都好过被箍在一动不动的模子里，被日复一日地摆在这里供人参拜。
既然佛像也不想被人参拜，就应该早早砸碎，重新变成泥巴，重新去烧塑成它喜欢的模样。
被烧成的佛像已经是尊死物，它不能自己动手，那就由孟寒舟动手。
他身上骂名那么多，不差再多几条。
孟寒舟走到供台前，目光落在佛像腹部。
曲成侯脸色骤变，上前就要阻拦：“你敢！那是府中供奉的佛像，你不能动！”
马平后知后觉，这才隐约觉察出来，今夜的目的根本不是“搜查刺客”，或许那刺客根本就不存在。
他及时上前，拦住了曲成侯，厉声喝道：“侯爷，奉命搜查，请勿阻拦，否则休怪末将无礼！”
孟寒舟抽出匕首，用力插入佛像底座。猛地一撬，只听“咔哒”一声碎响，佛像的背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曲成侯被巡防兵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寒舟伸手，从佛像空心的腹部中，取出了一团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绸缎。
他脸色倏的灰败下去，不等巡防兵松手，他便腿软滑脱到地上。
孟寒舟翻开绸包，转身抛给马平，登时就往外走。
马平也打开看了一眼，神色骤凛，忙忙卷起掖好，高喝道：“即刻包围曲成侯府！封锁书房、寝卧等地待查，关闭所有府门、院门，府中所有人无论男女就地羁押，不准任何人进出，等候圣裁！”
佛堂中的念珠绷的一声散落，满地摔跳。
消息传开，侯府内顿时一片大乱。
正在曲成侯卧房内涂着手脂的周氏，潦草裹着氅衣就被丢了出来。她不知所措，抓住过往查封的士兵问到底怎么了，士兵也说不清楚，随口说的都是什么“通敌”什么“卖国”。
如果不是此等通天大事，怎么值得当场就封府囚人。
周氏再无知，也知道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见到孟寒舟打后院里出来，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舟！小舟！不管侯爷做了什么，那都是他们男人的事，和我们后院的女人没关系啊！看在往日情分上，你放了姨娘吧！姨娘再也不和你娘争了，我马上收拾东西……不，我什么都不带走！”
她连忙脱下了身上的裘氅，只剩身上空落落一件单衣：“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行吗小舟……小舟，姨娘也是照看过你的啊！我不想死……”
周氏的几个仆妇也跪下来哭道：“大少爷，我们以前糊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孟寒舟又一次站在了侯府这块“品重名仪”匾下，这块匾额是先皇的先皇赐予孟家祖上的，寓意着“品重名仪昭日月，仪范百代感乾坤”，至于因为什么所赐，已经记不清了。
如今听着满地的人吵闹，有人细数往日情分，有人哭叫忏悔，还有人锤嚎痛骂，千形百怪。
孟寒舟看到不远处门框旁，一个怯懦的妇人，身前揽着两个小男孩，母子三个一样的圆圆眼睛，圆圆脸——那是曲成侯的另一个妾室，平日深居简出，几不露面，孟寒舟一直就对她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她在闹成一团的侯府里，静静地胆怯地站着。
孟寒舟以前就觉得，她和孟家格格不入，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孟家这团嘈杂污糟所浸染，像一杯白水。
倒是那两个孩子变了很多，一年过去，像小葱一样，拔高了一节个头。
孟寒舟朝他俩招招手，两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怕，从母亲的怀里跑出来，站在他们一年没有见的人面前，仰着脑袋问：“大哥，好久好久没见你了哇，你要回家了吗？”
周氏追出来，可能是还想和孟寒舟说什么，但是手脚都很心急，扑上来就推了孟寒舟一把。
其实孟寒舟没怎么被推动，只是原地踉跄了半步，但这举动被马平手下的一个兵看到了，下意识的以为她要袭人，便直接一个飞扑把周氏扣在了地上。
周氏吃痛地被扭着双手，下巴在地上磕了一下，出了血。她惊惧之下，被孟寒舟的冷漠破防，口不择言地叫道：“孟寒舟！你为什么没死！你怎么这么难死啊！明明你死了大家都能好过，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折磨我们，你为什么不死……”
走了一个孟寒舟，来了一个更狠的孟槐，连她的亲生儿子孟文琢也被送进紫微宫里去了，现在侯府也要倒了，她汲汲营营这些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到底图了什么？
“你这个狗娘养没人要的东西！你霸占着不属于你的位子，现在又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为什么这么贱，这么坏！”周氏破口大骂起来，十几年来在侯府里积生出的怨气，全都劈头盖脸地泼到孟寒舟头上，“你爹厌恶你，你娘也恨不得没生过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就该去死，就该去死！”
孟寒舟好笑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不死？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死！
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我就该死吗？
没有人想要我出生，我就不能活吗？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凭什么不能活着？！
马平安排完后头的事出来，听到那妇人满嘴乱喊，头皮一紧，赶紧让人将她嘴堵住。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士兵一瞬，随手抓起一个什么就朝孟寒舟脸上扔过去。
孟寒舟能躲得开，只是他身后还有两个小孩，他站住脚抬手一挡，任那烛台似的东西擦着耳稍飞过去了，一丝血线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周氏随即就被马平的人按住，捆了几道扛走了。
“姨娘……”文瑾文瑜吓傻了，呆呆地站着。
孟寒舟用袖口抹了下耳朵，半屈了屈身，抬手在他俩头上搓了一把：“没事。姨娘和爹只是病了，你们俩还小，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跟着你们娘好好长大，行吗。”
文瑾文瑜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孟寒舟很不会说话，时至今日也没有学会怎么温柔地对待别人，他想，如果林笙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对两个孩子这样说的。
这么污糟吵闹的地方，他又开始想林笙了，想的整个心口都在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来。
那个白水一样的妾室大概也有点害怕孟寒舟，闷声靠近过来，把两个孩子重新揽回怀里。惶惶地看着他：“大公子……”
孟寒舟起身道：“我不是你们的大公子。”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痛哭流涕的众人，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侯府。
-
而此时，侯府外的一条僻静巷口，一个身影正蜷缩在墙角，阖身蜷缩在一堆草席杂物之中。一身狼狈，脸上挂着多日未洗净的灰土与血迹。
孟槐本想藏进侯府避避风头——曲成侯终究是他的生父，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他如今有通缉在身，为了曲成侯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真的将他交出去。
可孟槐刚躲到巷口，便看到侯府被巡防兵团团围住，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孟寒舟，神色冷冽地从侯府中走出，在门口与巡防营指挥交谈了一会，便跨马而去。巡防指挥却留了下来，孟寒舟的身影渐渐远去，围府的戒备却愈发森严。
孟槐瞬间明白，曲成侯已经栽了，侯府查封，再也无法容身。
孟寒舟。
孟寒舟！！
孟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咬着牙，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在又一队巡防兵往这走来的时候，立刻蜷回了一堆草席当中。
-
安瑾正跪坐在脚榻上，用棉团沾着伤药往贺祎的左臂上涂：“殿下，您说做做样子就行了，怎么还真的划了一刀啊？林郎中又不在身边，你这刀要是样不好，留了疤可怎么办……”
贺祎道：“不真划一刀，来日又要落人口舌。不要紧。”
一个人影落在窗边，漆黑的一身夜行衣，安瑾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席驰才松了口气。席驰透过窗户瞥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我有分寸，没伤到要害。”
正说着，又一个冷着脸的人影，招呼也不打就从外边走了进来，往桌边一坐，背对着他们就闷声往嘴里灌水，力气之重，跟那水壶和他有仇似的。
贺祎看了看他，又看看安瑾，使了个眼色道：“安瑾，快过去安慰安慰孟舍人。”
“啊？”安瑾一手举着棉团，一手举着药瓶，茫然地眨眼，“奴，奴也不会啊……”
“那怎么办？”贺祎也叹口气，“一会儿孟舍人要是哭起来了，像发洪水一样，我们都哄不好。”
安瑾放下棉团，扯了棉纱布给贺祎包扎：“马上就是腊宴了，舍人哭到腊宴，自然就会有人哄舍人了。”
贺祎：“哦？谁啊，谁能哄得好我们脾气刁钻的孟舍人？”
安瑾小声说：“唔，是……”
“闭嘴！”孟寒舟猛地回头，瞪着他俩一唱一和双簧似的，“谁要你们哄了？”
“他不要哄，那不哄他了。”贺祎抬着受伤的胳膊，“还是哄哄殿下我吧……这伤火辣辣地疼啊，安瑾。”
安瑾两手做扇子状，朝贺祎划伤的胳膊上扇扇风：“那殿下，奴去给殿下煮点荷叶粥喝吧。去岁夏天晒好的荷叶，一直存着，很香呢，还去火。”
孟寒舟看他俩这样，气的跟上了弦似的，崩一声弹出了房门，去自己那间屋里摸黑兜头躺下，灯也没点。
他盯着床头上的雕花，瞪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眼睛都酸了，贺祎端着碗刚煮好的荷叶粥进来了。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好手扯来凳子到床前，端着碗问：“起来喝点？唉，又生什么闷气呢？我先前就说不让你去，你非要去，去了又不高兴。”
“我没有。”孟寒舟道。
贺祎也摸黑晃动着粥碗，阵阵荷叶清香飘出来：“那你现在是何苦？”
孟寒舟把手臂横在眼睛上，沉默了一会，说：“我想林笙了。”
贺祎借着月色，寻到他眼睛的位置看了会，问道：“如果今天是林笙和你一起去的呢？你会好些吗。”
“他去干什么。”孟寒舟不舍得林笙再去那种地方，被人凝视端详，但又忍不住顺着贺祎的话畅想，如果林笙也在场的话，“估计会打周氏一巴掌吧。我感觉他一年前就想打了，只是没机会……你不知道，他巴掌还真挺疼的。”
贺祎笑了一声。
孟寒舟不知怎么，想着想着，也笑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就被一个并不存在的为他而扇的巴掌哄好了。

第227章 腊祭
转眼就是腊祭。
空气中寒意凛冽, 整座皇宫裹上了一层薄霜。朱红宫墙巍峨矗立，薄薄的凝霜衬得殿宇间悬挂的宫灯愈发红艳。
腊祭这日举办宫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朝中重臣, 原本是祭祀五谷,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今帝登基后, 格外信道, 这才加了祭神仪典, 由国师亲自主持。
长春子一袭玄紫道袍, 衣摆绣着暗金色玄纹，行走间衣袂轻扬, 依旧是那股清冷淡漠的仙气。后面跟着两列小道，各捧着经书、烛台、法器等。
众臣入座, 正交头接耳, 远远地望见他来，立刻屏息肃穆起来。
只不过，今日，长春子身边还多了个年轻道人, 身形清瘦，垂着眼手捧拂尘, 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入了殿, 小道们井然有序地分列到四周, 林笙则紧随国师身后，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着到了殿内左下首的位置，默默地站着。
祭宴设在景安殿, 上设一张雕龙大椅，旁设一张缠枝游凤的软垫椅。因需要观礼祭神, 所以殿内开着几面窗，好在脚下烧着火龙，能抵消些寒意。乐人们跪坐在大殿两侧，低声奏唱着。
只不过今日之宴，多少有几分肃杀。盖因几日前，巡防营追捕刺客时，竟无意搜查到了曲成侯府卖国的证据，此案牵扯众多，尚且未了，阖殿官员都有些战战兢兢。
此时，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贺祎缓缓走了进来。
令人惊讶的是，贺祎身边还带了一个温婉贤淑貌的女子。很快有人认出，那是徐公家的孙女，徐瑷。
贺祎竟带着徐公孙女赴宴，这是个什么意思？！
徐瑷站在这里，比起是贺祎身边的陪宴女眷，她更像是一个征兆，一个向群臣昭示的布告。她的出现，无声地意味着，那个背后是半山清流世家的天子师徐稀元，已经站到了贺祎那边。
这场太子之争还怎么玩？
还没从徐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贺祎身后跟着数名近从中，众臣又瞧见了一个今日风头无两的人，忍不住更是一阵嘀咕唏嘘。
——孟寒舟，曲成侯府错养的那个孩子，当日也是他带兵围了侯府。
如今侯府世子在逃下落不明，曲成侯倒卖赈灾粮给北蛮人，随时都要掉脑袋，阖府哭天抢地……他倒是攀上了贺祎高枝儿，登堂入室了。
孟寒舟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如何，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殿门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长春子身侧的林笙身上。直到紧随着在贺祎身后入座，视线仍如烧灼般烙着林笙。
他很焦躁，焦躁得现在就想走到林笙身边去。
林笙也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也紧绷几分。
长春子哂笑一声，瞥了一眼林笙霎时绷直的身形：“你的冤家来了，他倒真对你念念不忘。”
“狂悖之徒，早晚要叫他跪着向我求饶。”林笙跟着骂了一句。
正出神，一众宫女内侍便簇拥着奚贵妃自殿后而入，端坐于垂幔之后的缠枝椅上，柔美的声音道：“今日陛下身体不适，仪典就由本宫代为观礼。腊祭就图个吉祥，没这么多规矩，众卿自便就好。”
众臣心中百转，但面上不敢多言，纷纷呼着“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宫宴拉开帷幕，殿内丝竹声起，一群头戴玉冠的小道们鱼贯而入，在殿中舞起仪礼之舞。桌上不多时就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众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笙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贵妃，她虽也至中年，仍不显疲态，面相和美，并不妖矜，气质华贵，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美眸倩倩婉转，想来年轻时当真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比起如君子兰一般的贺祎，他身侧的三皇子贺煊，更是生了一副十分夺目的极佳容貌，他有着一双与贵妃极为相似的凤眸，微微上挑的形状，分明是多情轻佻之相。
他与贺祎，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相，看不出一丝的血脉相似来。
可惜了他脸上的一团幽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曲成侯那件事，或是看到贺祎的风头压过了自己，气色很不好看，显得这人跟一池生满藻荇的死水似的。
看过殿内一圈人后，林笙眼神又忍不住往孟寒舟身上瞧——孟寒舟已没在看这边了，因为不断的有人过去与他寒暄攀扯。
朝中格局又变了，原本太子被废后，三皇子一家独大，眼瞅着便能册封东宫。可谁想着那酗酒差点酗死的贺祎竟然又回来了，而且风头强劲。
当年太子被废，本来就没有什么十足的大罪，如今三皇子又屡屡身陷风波……太子这个位置，还真不好说。
因此不少墙头草就借着与孟寒舟寒暄的借口，实则是打探贺祎。孟寒舟倒是来者不拒，含着笑，举着酒盅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诸多朝臣之间，还能替受伤的贺祎挡酒。
可林笙觉得孟寒舟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酒过三巡，宴上礼舞暂歇，长春子便起身退至侧殿，循旧例做准备，要至殿外礼祭上苍。
见状，林笙跟了几步后，“不慎”打翻了案边的酒壶，便借口更衣朝殿外回廊走去。景安殿本就偏，一般只用于宴饮祭典，平日里除了洒扫宫婢少有人往来，过了回廊更是冷清，大多是闲置的小配殿。
林笙加快脚步，走到回廊尽头，正左右环顾，忽的被人一把拉进了一座配殿，“吱呀”一声，隔扇门关上的瞬间，他就被猛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屋内漆黑，也不敢点灯，月光里起伏着种种杂物匍匐的阴影。
林笙脚下不稳，话都不让说就被抵到门板上，摸黑的吻落下来，撞得唇齿生疼。他只能张开嘴，接纳那条乱撬的舌头进来，汲水一般掠夺着自己口中的气息。
他口中有酒味，淡淡地融进林笙喉中来。
回廊上隐约闪过一道灯火光芒，几乎要透过窗棂照到他俩脸上来。不知是不是这道灯火激发了某人的怪癖，林笙被他舔到舌根，一条腿还试图顶进他的双膝中来。
林笙皱了皱眉，终于一使劲，推开了这个乱啃人的疯狗，低声喘道：“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种场合也敢……”
“明明是你勾我。”孟寒舟舔一下他的下巴，“你当着那么多人，直勾勾地看着我，不是撩拨我是什么？”
真是恶人先告状了，林笙被他舔吻地仰起头来：“嗯……你是土匪吗，二话不说就朝人嘴上啃，要是来的不是我呢。”
孟寒舟鼻尖抵在他的微动的喉结：“不会，八百丈开外我都能闻出你的味儿。”
林笙笑了起来：“要我夸你吗，鼻子真灵的爱舔人的小狗？”
孟寒舟轻轻松开林笙，但仍环着他的腰，月光底下露出戏谑的笑来：“你今天打扮得这样精致漂亮，还那样看着我，我这样满脑子蔫坏的人，怎么忍得住呢。你看，你也想我的，不然怎么我一出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我来呢？”
林笙睫下动了动，视线一直停留在孟寒舟的脸上，直到孟寒舟心虚地收起了笑容，低头从怀里翻找正事要交给林笙的东西。
他明明记得把那团字帛夹进了衣襟里，怎么一下又摸不到了呢，孟寒舟一只手没有摸着，又将另一只手也从林笙腰上收回来。
“嗯。我想你。”林笙按住了那只手，“是想听我也说这句吧。”
孟寒舟动作停了片刻，又很快更加急躁地在衣服里翻找那张帛条，想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我明明是夹在这里了，怎么会不见，不会是掉在路上了。要是被人捡到就完了……”
林笙将他两只手都攥在了自己手里，轻声又说了一遍：“我想你，自进了殿我就一直在看你，一直在想你。想你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这样消沉……我在想，我的小狂悖之徒，今日怎么蔫了呢。所以想过来抱抱你。”
“……林笙，你今天喝多了吧。”孟寒舟低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攥着自己的这双手，看着这手腕上反射着莹莹微光的颇梨珠手链，他笑了两声，又因为笑声变得干涩古怪而快速收敛，“那就是我喝多了。你看我，得意忘形，那么多原本瞧不上我的人，今天都捧着酒杯来巴结我，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我高兴着呢。”
“是么。”林笙张开了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要抱抱吗？”
孟寒舟嘴上不在乎，身体却想也没想就扑了进去。
林笙被他拱在怀里：“下次不需要用轻佻来事先铺垫，你想听的，我会说给你听的。”
就是这个味道，这样的感觉，温暖，平静，柔和。
孟寒舟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想这个，想的抓耳挠腮，想的夜不成眠，想到凌晨半夜像个傻子一样跑到紫微宫墙外面吹风，又因为黑豆那个笨鸟找不到进去的机会而灰溜溜地回去。
想到……如果今天腊宴上再见不到林笙，他就要死了，就要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
孟寒舟把额头埋在他颈侧，嘀咕道：“你说，我为什么没死呢？”
冷不丁的一句，在黑暗里敲打着林笙的神经。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去曲成侯府了，是侯府里的人说的？
林笙两手搂住他的后背：“因为有人爱着你呀。爱你的人，会一直拽着你的，永远不会让你掉下去。”
孟寒舟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几宿没有睡好的红眼睛里，好像有点迷茫，又有点雀跃，但心情明显变好了：“是谁？谁……拽着我呢。”
“那可多了，像二殿下呀，二郎，江雀，方瑕，还有……黑豆。”林笙报菜名似的，把他们这一路走来结识的人的名字快报全了，连傻鸟都能算进去，单给大家开个族谱都一页写不下。
报的孟寒舟的脸色先是期待、后是忐忑，最后逐渐淡了下去，眸底泛起阴影来。孟寒舟自己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窟窿顶上栓根绳拽着自己，这什么景象，结网打吊床？
林笙把他逗了个遍，在孟寒舟那股子躁郁要萌生的时候，又轻轻“嗯”了一声，说：“还有我。”
“嗯。”林笙说，“我也爱你。”
林笙觉得孟寒舟的眼睛像个灯泡儿，一会儿暗一会儿亮，而这灯泡儿的灯绳就牵在自己手里，他拽一拽，就能把这小灯泡逗得满室华彩。
“不开心是因为这个吗？”林笙说，“他们恨的不是你，骂的也不是你。他们只是在恨一个抽象符号，无论谁处在你那个位置，他们都会恨的。对处境无能为力的人，就只能向更弱者去恨，只是那个人恰好是你。”
“为这个不值得，好吗，宝贝。”林笙轻抚着怀里的人，给他顺背，“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如果京城会让你不开心，我们以后就离开这里，回明州，回上岚，回天高海阔的地方去。”
“……嗯。”孟寒舟用鼻子回答了一声，须臾，忽地把脸从林笙身上抬起来，“你刚叫的什么？”
就在两人视线交错之际，殿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来的真不是时候，孟寒舟啧一声，一把拉过林笙，朝着偏殿内的矮柜去。
那矮柜是储物的，里面堆了几个旧锦墩和旧帷帐，正好可以藏身。孟寒舟把他塞进去，自己也跪着钻了进来，拉上柜门，用手紧紧捂住林笙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而后屏住了呼吸。
矮柜里的空间十分狭小，林笙背靠着一侧屈膝坐着，孟寒舟则跪趴在他身前，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林笙的气息，清晰地萦绕在孟寒舟的鼻尖，那是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即便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孟寒舟刚刚被林笙挑拨起来的悸动，也依旧难以掩饰。
他微微垂头，看向林笙。
殿门被推开，女子声音率先传来，语气急切，带着一丝抱怨，极低声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皇帝形同废人，可无论我如何软语哄他，他都死活不肯交出兵符与玉玺，也不封煊儿为太子，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傻。耗费了这么多心思，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听到这句，林笙的心脏猛地一跳，是奚贵妃！
孟寒舟却盯着林笙看。
长春子的声音随后传来，语气冷淡：“现在还不是时候。”
奚贵妃闻言，愈发急躁，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低：“你别忘了煊儿的身份！若是他不能成功，我们两人都没有好下场！”
长春子似乎吸了口气，但任奚贵妃如何长篇大论，他只有一句话：“我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是时候？！”奚贵妃怒道，“贺祎已经察觉到什么，最近朝中的老臣连连发难，我守不了皇帝多久！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吗？那件事若是被揭发，你同样是死路一条！”
林笙听得半知半解，贺煊的身份？那件事？什么事。
孟寒舟还在盯着林笙看。
正竖着耳朵听，孟寒舟却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微微用力，低头吻了下来。
林笙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抵他，却被孟寒舟将手摁在了木壁上。柜里本来就没多少地方，舌尖相触的瞬间，林笙含在肺里的这口气很快就被这厮攫取干净，他害怕弄出动静来，不敢喘息，艰难地用鼻腔吸气。
偏殿里全是杂物，那么多能藏人的地方，怎么非要选这个低矮的柜子里？林笙在恍惚中觉得，孟寒舟是故意的，就是要挑个动也动不了的地方，好方便挤在一起为所欲为。
乱想也消耗氧气，林笙被攥紧的手指也逐渐没了力气，于是闭上双眼，只能主动回应，想让这小疯狗快些吻够了结束。
不知道长春子说了什么，奚贵妃的声音夹杂上一丝指控：“你可别忘了，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就只是个潜逃的命案要犯！别以为当了国师，就把自己那些腌臜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林笙几乎被吻到窒息，他手指又绷紧了，但因为被孟寒舟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只有指尖在虚空中抓挠，吐出摄取空气的舌尖也被孟寒舟含去。
“住嘴！”国师厉声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
骤然“砰”的一声响直接撞在了他们藏身的这个矮柜，伴随着的是钗环剧烈的抖动声。
在矮柜摇晃中，孟寒舟分心去把住两扇小门，林笙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口舌，趁着这阵骚乱大口换了几口气。
孟寒舟又伸手过来，林笙登时往后抵在木板上远离，可孟寒舟笑了下，只是将手掌伸进了后背和木板中间，轻抚着林笙的后背，帮他缓解憋闷。
“你疯了？”林笙无声地动着口型，压抑地吸着空气。
“没有。”孟寒舟又凑过来，林笙立即抿紧双唇，死活不叫他亲了。
这家伙有双漆黑锋利的眸子，白日里沉沉地看着人，像总蒙着一层幽暗。反而在这样快要无法分辨五指的黑暗里，林笙却莫名觉得它明亮到黑白分明。
孟寒舟的眼睛在笑。
奚贵妃和长春子在柜子外面都快要打起来了，他在这笑什么呢，这个小疯子。
“你我这么多年……”
奚贵妃话音未落，长春子便打断了她，几乎阴恻恻地道：“奚金珂。别拿对付狗皇帝那招来糊弄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贺煊真正掌权，他容得下我吗？大梁容得下我吗？我是什么身份？”
奚贵妃狠了狠心道：“你想要什么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可给你。”
长春子道：“呵，亚父，你给得起吗。”
奚贵妃沉默住了。
孟寒舟抚过林笙的耳鬓，夹在长春子的话音里，贴着他耳朵用气音说了句什么。
等林笙反应过来，落在孟寒舟手里的那只耳朵已经开始生热。他在被继续亲到窒息，和暂且休战之间，选择将孟寒舟的脸拨到近前，在能看清嘴唇的位置，用口型道：“……宝贝。”
说完，他蹙眉盯着孟寒舟，心想，总行了吧。
孟寒舟挠了挠他的手心，又趁机亲上去，只不过不像之前那样急迫了，而是柔和缱绻的吻，温热的唇舌含着他的轻轻吮弄。
林笙一面腹诽，这狗东西果然说话不算话，一面又在这个舒服的亲昵舔吻中仰起头来配合。
亲吻间，孟寒舟的目光落在了林笙的手腕上。那串小小的玻璃珠手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的好儿子，他如今依赖我，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权力，等他上了位，我的价值也就耗尽了，到时候，我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孟寒舟将两指从林笙手腕内侧的凹陷中探进去，指尖沿着掌纹的纹路往前顶。
“什么叫我的好儿子……你的意思是要割席了？”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让你别那么急躁。今晚我会继续给皇帝献丹，等我把一切料理好……”
指尖顶到头，那串玻璃珠手链不知不觉中从林笙手骨上褪下，转而戴在了孟寒舟的手腕上。玻璃珠贴着他的肌肤，微热，和此时林笙的温度一模一样。
外面两人争执不休，语气越来越激烈，从最初的悄然低声，渐渐几乎变成了争吵，又在声音快要传出去时，同时强行冷静下来，双双闭上了嘴。
孟寒舟也终于松开了他的嘴。
林笙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以及半边锁骨，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孟寒舟盯着像看一条新捕捉到的活鱼。
奚贵妃怒气冲冲地抛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匆匆离去，长春子也重重地吐了口烦气，也转身离开了偏殿，两人不欢而散。
在隔扇门重新关上时，孟寒舟用力在这条鲜活的小活鱼上面咬了一下：“饶了我吧。”
林笙瞬间抛下被咬这件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又是闹哪出？”
孟寒舟挑起眼梢看他：“不是你跟长春子说，要让我这个狂悖之徒向你下跪求饶？这样行吗。”
“……”林笙差点忘了，今天会读唇语的徐瑷也在。
矮柜小门轻轻一响，林笙赶紧手脚并用地从里头爬了出来，脸颊上都闷出了一层薄汗，他按了按被咬痛的锁骨，低头一看果然留下了一圈浅淡的齿印，连忙把衣襟整理好，生怕这想一出是一出还咬人的狗追出来兽性大发。
孟寒舟腿长手长的，屈尊在里头膝盖都跪麻了，低头钻出来后，林笙就亲怕了似的捂住嘴——都亲麻了，不能再亲了。不然外面所有人都会看到，他俩一块顶着一双亲肿的嘴唇出现，太吊诡了。
林笙在戒备中胡思乱想，却看他只是抬起手，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的东西，亮闪闪的小玩意。
林笙定睛一看，又赶紧举起自己的手腕。
那只玻璃珠手串，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到他手上去了？
孟寒舟憋了几天的委屈落寞一扫而空。安瑾说的没错，只要挨到腊宴，就会有人能将他哄好，他现在情绪愉悦，已经被哄得头脑发昏找不到北了。
林笙的嘴巴好甜，怎么会这样甜，他在腊宴上吃什么了才能这么甜。
他嘴角又没心肝似的勾起来，提醒道：“在把你亲的迷迷糊糊的时候。”
林笙：……
孟寒舟垂下手，将那颗玻璃珠掩入袖内，低着嗓子暧昧道：“借我戴戴，我戴着它，就能想起今天你对我说的话……我好睹物思人。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林笙七荤八素的：“随便你。”
闹够了，孟寒舟重新正色。
“看今天这架势，奚贵妃和长春子已经生了嫌隙。”孟寒舟道，“奚贵妃看来已经忍不住想让皇帝尽快归西了，但长春子恐怕不那么愿意。长春子虽然不会选择贺祎，但最后也未必会选择贺煊。”
林笙不太明白：“他们不是筹谋多年，是一派的吗？”
孟寒舟神秘兮兮说：“我给你讲一个我才听来的精彩万分的故事吧。”
曾经有个富商府上的马奴，伙同内贼，在盂岭一个避暑别院犯下了灭门命案。
后来，他靠出卖同伙得以逃脱。流窜中，又靠一副好皮囊，被河西的一个小姐看中，改名换姓，又做了小姐的马奴。
再后来，这小姐入宫为妃，仍对这漂亮马奴念念不忘，紧接着这马奴就摇身一变，成了不世出的高人，靠装神弄鬼和献丹博得了圣心。
区区马奴欺天诳地，难道不怕有一天东窗事发吗？他怕啊，那怎么办呢？当然是要换掉现在的皇帝，换一个与他有绝对利益相连的新天子了，比如——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
儿子总不能杀老爹吧。
林笙在一番伦理法治小故事中，逐渐睁大了眼睛：“啊。”
孟寒舟将他同时长大的嘴巴也一起捏了起来：“这马奴，是长春子。入宫的小姐，是奚金珂。被灭门的避暑别院，就是后来的望舒山庄。而他血脉相连的……”
林笙唔唔地震惊：“贺煊？怪不得他长得那样一副好脸蛋，原来是爹妈都是美人，尤其是眼睛特别随妈。”
“……你听了半天，只得出这个结论？他们一家三口都是美人。”孟寒舟皮笑肉不笑道，“美吗？哪里美了？还看得那么仔细，随爹随妈你都看清了？”
林笙闻到浓烈的醋味，在自己的嘴唇再被惩罚地吃肿之前，立刻回过神来，矢口否认：“一点不美，什么都没看清。哪有美人呢，我只看你了。”
孟寒舟不满意：“好假。”
过了片刻，林笙直接揭过，继续问：“那现在呢，贵妃和长春子，他俩都好了小二十年了，眼看着三皇子就要荣登宝座，怎么忽然就闹掰了呢。”
孟寒舟可叹道：“当然是因为这个问题：儿子为什么不能杀爹？”
——儿子可太能杀爹了，尤其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爹。
长春子的尊荣和权力，全都来自于皇帝一人。如果现在的皇帝死了，而新帝不信他，那长春子这个国师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
没有人会舍得放弃已经到手的权势，哪怕他曾经只是个最低贱下等的马奴。
贺煊固然是好，可大梁的龙椅怎么会容许一个不姓贺的人坐？除非这事能瞒到千秋万代，否则真相暴露的那天，必会引起朝野震动，百官哗变，各王趁机造反，天下大乱。
而且，除非贺煊也一辈子不知道真相，不然，贺煊也会为了保住正统的皇子身份，而杀长春子——三皇子的父亲，只能姓贺。更何况，长春子身上还背着累累命案。
倘若贺煊登基，奚金珂就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她与长春子，或许当真年少时有情，以至于奚金珂冒险也要生下孩子。但事到如今，陈年往事都不重要了。
因为比起一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还随时会暴雷的的旧情人长春子，唾手可得的皇权自然更吸引人。
所以长春子那颗被奚贵妃灌了蜜的蠢脑袋，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贺煊登基希望越大，他的处境就越危险。
在长春子还没选好愿意投靠他的傀儡新帝之前，老皇帝不能死。比起皇帝薨世，皇帝这样半死不活地喘着气，显然更符合他的利益。
所以才这么急迫地把林笙这个“丹师”招徕入手，因为林笙声称，可以炼制出“能够保人性命，又能让人乖乖听话”的丹药。
所以如今的长春子与奚贵妃之间，已经有了裂隙，而这裂隙无法调和，终将越来越大，最终分崩离析。
孟寒舟摸了摸衣襟的夹层，终于抽出了那个写满了蝇头小字的帛条来。
“这是贺祎写的陈情书，今夜你有机会面圣，将它拿给皇帝看。皇帝多疑，但如今多疑也有多疑的好处，他再不喜贺祎，也不会拿自己的皇位赌，他会知道怎么做的——如果我们的陛下还没有真的被毒疯毒傻的话。”
林笙明白了，他把字帛卷成细细的一条。
孟寒舟看着他，可怜地低语道：“下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再见，你能再叫我一声……吗？刚才那个。或者再亲一次吧，选一个？”
林笙感到舌头都还在疼，他卷字帛的手加快了几分，在孟寒舟忍不住伸手过来时，呲溜一声如滑鱼般，一扭身从他臂弯里钻出去了。
“抱着你的手链睹物思人吧！”林笙逗了他一声。
孟寒舟手里落个空，看着林笙的背影轻忽飘然地飞走了，也没有再追上去胡闹，毕竟两人不能同时回殿内。
作者有话说:

第228章 帝狂
景安殿内依旧丝竹悦耳。
长春子已结束祭礼, 端坐于主位一侧，一身明紫道袍衬得他肤色愈发莹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抱歉, 刚酒水打湿了衣角, 担心宴后面圣不雅, 去处理了一下。”林笙回位置站定。
长春子闻言瞥了眼他微湿的衣角, 许是心里有事, 也没说什么。
身旁凑过来一个捧着经文的小道士，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压低声音问林笙道：“丹师，您脸色怎么这么红, 没事吧？”
林笙微微摇头：“方才出去更衣, 许是吹了点冷风，不碍事。”
他目光扫过，见孟寒舟施施然地从殿侧回来，也回到了贺祎身边。
徐瑷看孟寒舟这厮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才进宫时好似头上顶了片乌云，现在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掌心写道：“去哪了这是, 收收你那一脸的狗味。”
“这就当上二皇子妃了, 什么都要管？”孟寒舟按了按被咬痛的下唇，心里却一阵解了药瘾似的舒爽明媚，“去找主人要赏去了。”
徐瑷简直是没眼看，懒得理他了。
他视线掠过林笙那边, 林笙下意识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奚贵妃也回到垂幔之后, 妆容精致，嘴角依然挂着标准的温婉笑意，只是眉间紧绷。她目光扫过殿内，在长春子脸上顿了顿，随即又移开，朝着众宾客颔首示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宴渐散，奚贵妃已经在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席去了。过了会，长春子也起身，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太多的情绪：“随我去仁安殿，给陛下献丹。”
林笙微微躬身：“遵命。”
皇宫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敲打着这沉沉的夜色。
仁安殿是皇帝的寝宫，越是靠近，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安静。沿途的宫人们都垂着头，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帝王。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格外清晰。
走到仁安殿前，守门的内侍见长春子和林笙走来，连忙上前，将国师和他新带来的林笙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守卫便上前来看了看林笙手中捧着的丹盒，又搜了没有夹带武器，退到一旁。
内侍这才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仁安殿的殿门，一脸虚假谄媚：“国师大人，丹师，请轻声入内，陛下尚在休憩。”
门一开，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林笙。
浓重的苦药味、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以及用以掩盖前二者的刺鼻熏香，林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再加上殿内不流通的空气，让人浑身不适。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地面上倒是铺着厚厚的云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便是摔砸了什么东西，怕是外边也听不大清。
殿内两侧，站着十几个内侍和宫女，各个儿神色凝重，垂头耷脑，一言不发。
林笙的目光越过惶惶不安的宫人，落在最深处的龙榻上。
龙榻被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床幔遮掩着，只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影。床幔上龙纹浮跃，华贵无比，却也挡不住里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那喘息声像是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地响着，夹杂着喉咙里“呼噜噜”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个宫人上前去奉水，龙榻上的人影忽然动了起来，一阵剧烈响动，错金盏就飞出来，掉到软毯上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
“……嗬！嗬！”一个嘶哑、浑浊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带着几分狂躁，正是皇帝的声音，“嗬——嗬嗬！”
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成人调，如老牛老驴一般撕扯着。
站在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想要收拾地上的金盏，顺便伺候皇帝，可刚靠近床幔，就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打到头上。那内侍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奚贵妃不知何时进来的，那内侍见到她连忙跪道：“娘娘，陛下暴怒，又不识人了。”
见此情景，奚贵妃立刻换上一副悲戚的神色，声音温婉中略带急切，担忧地走上前道：“陛下，您别生气，别伤了自己的身子。臣妾是阿珂，臣妾在这儿，臣妾来服侍您。”
她说着，便伸手轻轻掀开床幔，见到床内之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床幔后的皇帝模样十分狼狈。
他面色灰中带红，像块刚烧完的老炭，嘴唇发紫干裂，眼珠浑浊，死死地盯着奚贵妃，喉咙里依旧“呼噜噜”地响着。他伸出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奚贵妃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衣袖撕碎一般。
奚贵妃重新端来一盏茶水，轻轻拍着皇帝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臣妾日日都为您祈福，陛下一定会万寿长宁的。”
她说着，眼角还挤出几滴眼泪，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深情款款、一心为帝的好贵妃。
因为是贵妃递来的水，皇帝这才肯张嘴，只他浑身颤抖，那水入了口也被抖擞出来，濡了襟前十分狼狈。
奚贵妃也并无嫌弃之色，温柔地用香帕为他擦拭。
长春子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鹣鲽情深”的皇帝和奚贵妃身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懒得看奚贵妃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只淡淡地开口：“陛下，臣携丹师竹生前来。竹生丹师乃是云游天外的仙师之徒，特来献上仙丹。”
林笙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小道竹生，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今日献上仙丹，助陛下消灾祛病，延年益寿。”
奚贵妃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悲戚之色淡了几分，对着林笙摆了摆手：“国师来的正好，陛下如今身子越发沉重，全靠国师丹药相助，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说着，目光审视过林笙手上捧着的丹药，很快就没了兴致，反正今天长春子也没胆量毒死皇帝。
长春子看向奚贵妃，语气夹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开口说：“贵妃娘娘不必太过焦急，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臣要与丹师一同做法献丹，还请娘娘暂且回避，以免惊扰了法事，影响仙丹的药效。”
“既然如此，那本宫便先退下了。还请国师大人和丹师务必尽心。”说罢，她深深地看了长春子一眼，随后便任由身边宫女搀扶着，到远处的帘幔后坐了下来。
她翘起脚，擦了擦被皇帝呛水弄脏的手，隔着几道轻薄的帘幔，她能隐约看到殿内的动静——老不死的皇帝如今昏不识人，最好突发发病暴起抓烂长春子那张冷脸才好！
见奚贵妃退了出去，长春子才转过身，看向林笙道：“为陛下献丹吧。”
林笙点了点头，缓缓上前，将锦盒中静静躺着的一颗丹药递到皇帝面前：“陛下，此乃清心仙寿丹，服用后可安神定志、仙寿绵长。”
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口中呼呼地喷着热气，气息粗重而急促。他牙关紧颤，嘴唇动了动，却舌头发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浑浊唔声，涎水也不自觉顺着嘴角滑落。
锦盒中散发出淡淡清新的药香，驱散了些许周围的刺鼻气味，也隐隐地钻入皇帝的鼻息中，有种舒适而清凉的感觉。
林笙见他没有暴怒反抗，只是他这个模样恐怕很难顺利服进药丸，便趁机端来一杯温水，将丹药融化，继而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的头，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皇帝在迷蒙中张开嘴，缓缓喝下了杯中的药水，动作迟缓而僵硬，药水顺着他的僵硬的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
“陛下，不急，小口慢饮。”林笙连忙拿出帕子擦去药渍，趁着长春子回头去看奚贵妃的间隙，他悄悄伸出手指，搭在了老皇帝的手腕上。
林笙的心中便有了定论。
皇帝的脉象急促，沉涩，且有明显的弦硬之感——这是长期服用丹药，体内蕴积毒邪，攻窜血脉所致，以至于凝滞脑络，导致头痛暴烈，神志狂躁、言语不清。
林笙忍不住想起当初在曲成侯府时，病得一塌糊涂，还每天都暴躁得想杀人的孟寒舟。
如果当时没有脱离侯府，只怕孟寒舟的病情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变成皇帝这样。
他一时又有些庆幸，虽然他与孟寒舟相遇的时机并不算好，但还好不算迟，让他能够及时挽轻舟于将覆。
倘若丹毒深入到皇帝这个地步……林笙自己心里明白，即便是用上再好的药，皇帝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过身对长春子道：“国师，陛下气血不畅，仅凭丹药之力不足以达到药效。最好以引气针配合丹药，疏通气血，以便抒发丹气。”
他们俩之间心知肚明，林笙所说的“药效”是指能够平稳地控制住皇帝，让皇帝为长春子所用。
长春子闻言，皱了皱眉，随还有些疑虑，但还是同意了：“动作快些。”
林笙从怀中取出针包，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根银针。他走到榻旁，将针包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伸出手卷起皇帝的衣袖，露出他枯瘦、缩水般的手臂。
他动作精准娴熟，轻轻一捻，银针便稳稳地刺入了穴位，之后便开始捻针行气，指尖轻轻转动银针，一边捻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假装念经。
清心丹的药效很快发挥作用，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一些，狂躁之色也淡了几分，浑浊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地瞪着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显然是药效让他长久紧绷暴躁的神经放松了下来。随着针气和药气一齐流入髓海，他半垂着眼观察面前这个小丹师。
一刻钟后，林笙停下动作，开始起针，每拔出一根银针，都轻轻按压一下穴位周围。起到手腕间的银针时，他不经意间碰了碰皇帝的手。
他借着衣袖遮挡，飞快地从袖口取出那卷成细条的帛条，悄悄塞进了皇帝的手心，然后握住老皇帝的手，指头微微用力，意有所指地捏了捏。
“陛下，请务必保重龙体。”林笙道，“家国社稷，还要靠陛下决断呢。”
皇帝的家和国，现在都一团乱遭。
皇帝原本还处于朦胧的状态，被林笙这么一捏，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感觉到手心多了一个细软的东西，浑浊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心的帛条。
紧接着，老皇帝忽然用力地攥住林笙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林笙只觉得手腕一阵生疼，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依旧只能发出浑浊声响。因为说不出话来，他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焦虑，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林笙，却又无法表达。
林笙心中一紧，连忙轻轻拍了拍老皇帝的背，低声安抚道：“陛下，您别激动，您的身子还很虚弱，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帝猛地松开林笙的手，囫囵地把身边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用力推向地面，什么枕头、杯盏全部滚到地上。
“呼嗬！嗬！”他沙哑嘶吼着，像是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帘幔后的奚贵妃听到动静，连忙快步走了进来，搀扶皇帝卧下：“陛下，陛下。”
可皇帝却像是真发狂了一般，猛地推开奚贵妃，叫道：“嗬啊！”
奚贵妃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脸上的温柔神色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怨怒，可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只剩下一副委屈模样。
她自然不想与疯皇帝共处一室，干脆嘤泣着退出寝殿。
“请陛下好生休息，臣改日再来献丹。”
众人见状，只得先行离去，国师斜睨了奚贵妃一眼，亦带着林笙离开仁安殿。
走出仁安殿，外面依旧冷风呼啸，吹在脸上阵阵刺骨的寒意，林笙手心还握着一团冷汗。
待走到一段僻静无人的宫道上，长春子侧目看向林笙，问道：“陛下怎么会突然发狂？你不是说你的丹药能够止狂，让人顺从吗？怎么没有效果？”
林笙只得停下脚步，亦表现出几分不满，说到：“国师大人，什么丹药都不可能立即起效。皇帝体内丹毒淤积日久，早已深入骨髓，方才发狂，正是体内丹毒突然发作。您现在指责我的丹药，怎么不想想，皇帝吃成这种疯癫程度，是你们多少年喂丹喂出来的效果？竟然指望我的一颗丹药就起效吗？”
长春子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地盯着林笙，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他也看出来，方才皇帝服下林笙的药后，神色确实平缓过一阵。
思索片刻后，长春子道：“好，我给你十天的时间，除夕之前若还见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林笙随口应道：“是。”
回到云水寮时，已经是半夜，刚走进去，林笙便看到黑豆停在窗边蹦跶。
看到林笙，它轻轻咕噜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林笙的肩头。
林笙心中一暖，轻轻抚摸着黑豆的羽毛，从黑豆的腿上取下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显然，孟寒舟是在等他的消息。
他连忙走进屋内，点亮油灯，将今日在仁安殿内所见简要写下。
写完后，将纸片仔细卷好，重新系在黑豆的腿上，轻轻抚摸着黑豆的头，低声说道：“黑豆，辛苦你了。”
黑豆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便扑棱着翅膀，飞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接下来几日，长春子日日带着林笙入宫，献丹、施针，从未间断。似是十分急迫要见到药效。
林笙一边借丹药凉血镇定，缓解皇帝的狂躁，一边用针灸疏通经脉气血。皇帝的状况渐渐有了好转，狂躁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神志也安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胡言乱语。
这日，林笙依旧像往常一样，在龙榻旁为老皇帝施针。
长春子和奚贵妃则站在殿外的回廊上，低声交谈着，语气都带着几分不耐烦与怨怼，多半是又在为什么争执。
就在林笙收拾针包的时候，皇帝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林笙。
他的力道依旧很大，微微抬起头，目光紧紧地追着林笙看，嘴唇动了几次，努力地想要说出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单字：“你，你……”
林笙一愣，下意识先回头瞥了眼长春子，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您想说什么？我听着。”
皇帝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只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指了指袖口，和两人的掌心。
林笙看明白了，这是在说那日偷偷塞给他的帛条。
看来皇帝已经看过了帛条上的内容。
皇帝胸中一片悲愤。
他年轻气盛时如此自负，以为万事尽在掌握，便相信了长春子和奚贵妃，服食起丹药来，意图能够长生不老，令江山万代都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却没有看穿，他宠之切切的贵妃想要他性命，尊之无上的国师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亏他这么多年来，如此信任这两个人！
如今落得个被困在寝殿内，每日神思混沌，狼狈如猪狗的下场。
沉吟了片刻，林笙按照贺祎教的说辞，低声道：“陛下，我们知道您的难处。如今您身陷困境，身边皆是贵妃娘娘的人，想要摆脱不可急于一时。但如今贵妃与国师已有争执，恳请陛下暂且隐忍，尽量顺从国师的意思。一时的屈服，并不是屈辱，而是转机。只有他们放松警惕，您才能有机会恢复身体，重新掌控朝政，彻底清除奸佞，保住大梁的江山社稷。”
老皇帝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神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捏了几下林笙的手掌，眨眼忍耐下心中的不适，缓缓松开了林笙。
他听懂了这个小丹师的话，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知道，林笙说的是对的，如今唯有隐忍，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有机会翻身。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那个他向来不喜的老二，安排人来救他于水火，真是嘲讽至极。
作者有话说:
收尾，预告一下，应该一周内就能完结~

第229章 虎符
孟寒舟抬手, 凌空从一片树梢阴影中窜出只雀鸟来，落到他的小臂上。
他取下黑豆带回来的消息，刚看完, 席弛便翻身从屋檐上进来, 朝屋内的贺祎说了几句。
“你是说, ”孟寒舟也看向席驰, “孟槐那个小厮, 在津义的药铺里买过药？”
席弛颔首, 沉默片刻后揣测说：“可能身上的伤势恶化了，不得不出来买药。”
孟槐自从紫微宫逃脱后, 一直东躲西藏，孟寒舟、贺煊、长春子, 这么多人都在找他, 都没捉住他的小辫子，没想到竟然跑到津义去了。
贺祎眉头也皱了起来，疑惑道：“他去津义做什么？”
孟寒舟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
津义是林家的老家, 莫非，是林家人窝藏了孟槐？
这念头闪过, 他又摇了摇头, 否定了这个想法——林家人一向胆小怕事, 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窝藏一个被各方追杀的人。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席弛这时开口：“会不会是孟槐想要逃跑？津义有港口，他如今腹背受敌，许是觉得实在混不下去了, 想要出海。他买药的那家药铺，离津义的码头很近, 步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贺祎道：“有些道理。如今他走投无路，出海确实不失为一条出路。只是若是让他跑出去，想要再找到他，就难如登天了。”
“孟槐这人，自负偏执，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地认输。出海……不像是他的作风。”孟寒舟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亲自去一趟津义。你和席驰守好京城。”
贺祎神色担忧道：“孟槐虽然负伤，但狡猾阴险。而且津义那边，我们的人手不多。还是让席驰与你一同前去。”
“也好。”孟寒舟没有拒绝，当即便准备动身。
贺祎不放心，又多嘱咐了几句，才道：“寒舟，你小心一点。”
孟寒舟摆摆手：“知道了。”
-
今夜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星光，熬了半个冬天的冷气，在头顶慢慢聚集，终于凝结成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下来，整个津义城，都仿佛笼罩在漫天倾撒的盐粒中。
津义城的码头附近，一个无人的民居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孟槐躺在一堆干草上，脸白如纸，身上盖着一件棉袍，左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脏污发灰，散发着阵阵的腥味。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加上伤口感染，让他变得十分虚弱，连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
吉英蹲在他的身边，眼眶红红的，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伤口上的布条，脸上满是心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您的伤口又恶化了，再这样下去，腿就保不住了。”
他疼的厉害，吉英都不敢多碰：“我出去买药的时候，看到港口那边来往很多船只。公子，咱们斗不过人家，输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我们出海吧，去灜国，在哪里不能做成一番大事业呢。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养伤，不要再这样东躲西藏了。”
孟槐紧紧地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上的血色因为疼痛而愈发褪去。他抓着身下的草席一声不吭，忍过伤口撕拉的剧痛，才嘶哑地说道：“什么输了，我没有输，我不可能输！”
“只是气运错乱了而已，我才是天命之人，我才是那个应该执掌大梁江山的人！”他眼神里滚动着阴云，咬牙切齿道，“只要贺煊登基，只要该死的都死了，只要把一切拨乱反正……我就能重新呼风唤雨，世界也会恢复正常！”
自家公子是不是已经烧糊涂了，都已经伤成这样，被各方人追杀，连藏身之地都没有，还谈什么呼风唤雨，还谈什么天命主角。
吉英看着他疯狂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恐惧，他嘴角嚅动几次，想要劝说，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地为孟槐换好药，重新盖上棉袍，低声说道：“公子，您别激动，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快点好起来。”
孟槐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看着吉英，缓缓问道：“吉英，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吉英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公子，都准备好了。我在永宁仓找了一间废弃的小仓库……只是，公子，您让我买那么多面粉，到底是要做什么？”
“扶我去永宁仓。”孟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吉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孟槐拄着一根木拐，腿微微颤抖着，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却毫不在意：“当然是要拨乱反正，拨乱反正！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天命之人，谁也别想阻止我！”
吉英不懂，只能顺从地扶着他，慢慢朝着永宁仓的方向走去。
天上的雪花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可孟槐的眼神，却依旧疯狂滚热，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挡他。
-
孟寒舟带着几个亲信，连夜赶到了津义。
夜色深沉，雪花纷飞，整个津义城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码头附近，还有零星几盏灯火，映着满地白雪。
“前面是永宁仓。我们的人就是这这里发现的那小厮的身影，他朝着永宁仓的方向跑了。”一个亲信低声道。
孟寒舟点了点头：“大家小心一点。”
永宁仓是津义城的一个旧储货仓，规模不大，已经建了十几年了。如今码头的另一边新建了一个仓库区，租用永宁仓的人便少了许多。
孟寒舟带着人，悄悄来到永宁仓门口，席驰小心翼翼地靠近，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会，席驰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立刻会意，缓步上前，轻轻推开门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可刚走进仓库，一股铺天盖地的白色粉雾，就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众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眼睛都睁不开。
待白雾稍弱，亲卫们忽的见深处闪过道人影，似乎就是吉英那小厮，忙捂着口鼻追赶进去。只是里面错综复杂，堆叠了无数麻袋和箱奁。
“哗啦”一声，一个袋子被不小心划破，又是一阵白色粉末扑飞出来，呛得人连连咳嗽。其他亲卫从这屡屡的白雾中闻出一股香味来，便用手中的佩剑又戳开了几个麻袋。
“都是杂物和粮食，还有面粉！”一个亲卫高声喊道。
“我这边也是！”另一头亲卫也高声喊道。
孟寒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忽然，一个重物从头顶砸了下来，“哐当”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仓库门外，守门的亲卫听到动静，以为里面发生了打斗，连忙举着火把，想要进来查看。
“等等，别进来！”孟寒舟心下一紧，连忙高声喊道，他瞬间明白了孟槐的用意——面粉！面粉扑扬起来，再遇明火，会发生爆炸！
先朝时，京中有家粮铺便是因此缘由，炸了个惊天动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守门亲卫已经举着火把，靠近了仓库的门隙。倒灌的风雪一下子将火把的火焰吸入仓内，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面粉粉雾。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瞬间发生，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仓库。
爆炸的威力极大，仓库里的袋子被炸开，面粉和杂物四处飞溅，紧接着又引发第二次爆炸，须臾之间，火光就映红了半个夜空。
席弛就站在仓库门口，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身边的孟寒舟，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拉出仓库。
可爆炸的气流太过猛烈，猛地将他甩飞出去，手上也随之一空。他来不及再伸手，身影就被气浪裹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脑撞在了什么硬物上。
“孟……”
席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很快就头一垂，失去了意识。
不明就里的亲卫们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有的被杂物砸中，有的被烧伤，惨叫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津义城的寂静。
漫天的雪花，落在灼热的火焰上，瞬间被融化，化作一缕缕白烟，消散在夜色中。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下够一天一夜时，京中已经成了一片白茫皑皑。
整个紫微宫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四处飞扬。
林笙拿着新制好的药丹，冒雪朝着长春子的寝殿走去。
长春子竟然在泡澡。
他寝殿后面的这个温泉池，比林笙居住的云水寮里那个小小的方块池子，简直好上太多了——池子是露天的，用天然的玉石垒成的，温润光滑，倒映着漫天飞雪与袅袅热气，在寒冬里氤氲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雪花落下来，尚未沾湿长春子那袭银白的发丝，就被周身萦绕的热气烘得没了踪迹，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
林笙进去时，长春子正背靠在池水里，闭目养神，胸口以下浸在温热的泉水中，一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经过温泉浸泡，他皮肤浅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温泉池旁，架起了一尊铜炙炉，炭火烧得正旺。
守常道长正蹲在炙炉边，翻动着炉上正灼烤着的一块肥美的鹿腿。
鹿肉的油脂烤出来，落在炉里，溅起细小的火星，噼啪作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见林笙走来，守常立刻停下动作，脸上堆起个谄媚笑容：“丹师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这是陛下刚赏赐下来的梅花鹿腿，肉质鲜嫩得很，特意烤了，请丹师过来一同品尝。”
皇帝自从服用了林笙的丹药，狂躁日渐平息了不说，对长春子竟是当真更加依顺了。
林笙说，现在还不能跟皇帝提及要权的事，皇帝一生看重皇位，如今药效还不足以瓦解皇帝的神志，不能令他百依百顺。但是别的东西，无论长春子要什么，他都眼也不眨地同意。
这条鹿腿，其实就是长春子试探药效，向皇帝“要”来的。
林笙怕冷，裹着个毛领子，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脖颈微微缩着，鼻尖冻得泛红，心里暗自腹诽：一边看人泡澡，一边顶着寒风吃烤肉，这什么爱好？
他忍了忍，还是走到炉边坐下，说道：“明日的丹药已经制好了。”
“嗐呀，吃烤肉呢，先不提那些俗事。”守常递过来一把小巧锋利的片肉小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麂布，笑着说道，“丹师别客气，自己动手，想吃哪块片哪块。”
林笙接过小刀，靠在铜炉边稍稍缓了缓身上的冷意，才抬手片下一块薄薄的肉。
鹿肉外焦里嫩，油香四溢，入口即化，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顿时驱散了胃里的寒凉。
这时，他余光无意间扫过炙炉旁的一个长木匣子，匣子又长又窄，不像是寻常物件。林笙抬眼看向守常，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调料盒？”
守常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泉池中的长春子。
长春子这时才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瞳眸落在林笙身上，片刻他从水里抬出手臂，白的发青的指尖轻轻一摆，道：“有人送到紫微宫门前，说是送给你的。”
“送我的？”林笙心里纳闷，谁会特意送东西到这里来？他放下手中的小刀，伸手握住木匣子的锁扣，轻轻一掰，匣子便被打开了。
下一秒，林笙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滞——
匣子里没有什么珍奇宝物，只有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边缘狰狞可怖，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腐气，瞬间扑面而来，与火塘边的肉香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而在那断臂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熟悉的玻璃珠手链，一道细微的裂痕横亘在珠子当中，正是孟寒舟那日从他手腕夺走的那串。
林笙的指尖停在匣子边缘，微微泛白，呼吸下意识地顿了顿。
守常蹲坐在一旁，一边翻动烤的嗞嗞冒油的鹿腿，一边悄悄地睨着林笙。
哗啦一阵水声。
长春子缓缓从温泉中起身，泉水顺着他身体滑落，滴在玉石池沿上。他走到屏风后的暖阁，守常连忙上前，递上干净的裹巾，为他擦着身上的水珠。
不多时，长春子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裹在其中。
等长春子走出屏风时，林笙抬眼看过去，冷道：“是谁干的？”
雪白的狐裘拖在地上，也并不可惜，长春子没有回答，只是到炙炉旁坐下，缓缓片起鹿肉来，仿佛这条血腥且发着恶臭的手臂并不存在。
守常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丹师这两日一直在丹阁里潜心制药，估计是没听说外面的动静。津义码头的永宁仓，前夜里发生了爆炸，死了好几个人。”
“能干出这种事的，估计就是那个孟槐呗。”守常啧舌道，“这人也是，杀人都杀得这么不利落，还留着这么个东西送来，倒是扰了丹师的雅兴。”
长春子这时才抬眼，浅浅地看向林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这礼物，你喜欢么？”
林笙捧着木匣子，指腹用力，指甲便在匣子边缘划出“呲啦”声，格外刺耳突兀。
守常听到这声音，耳朵一紧，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片肉刀，愈发警惕地盯着林笙。
林笙突然一动，他抬起手中的片肉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扎进了匣子里的断臂上，刀尖刺破血肉，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后，他手腕一扬，将那条血呼刺啦的断臂从匣子里挑了出来，狠狠扔进了炙炉里。
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包裹住断臂，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肉香与血腥味。
林笙盯着火塘里渐渐被烧焦的断臂，毫不掩饰厌恶：“恶心死了，吃饭的时候，给我看这种东西。”
守常一愣，没有想到这种展开。
林笙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不痛快地质问：“谁许孟槐插手了？他这是在挑衅我？我想杀谁，轮得到他来多管闲事？他杀了，我杀什么？真晦气。”
说完，他猛地将手中的小刀扔在石桌上，“当啷”一声。
“没胃口了，恕我告辞。”林笙站起身，拢了拢脖子上的毛领，转身就走。
守常连忙上前一步，脸上依旧笑着，挽留道：“丹师别急着走啊，鹿肉还没吃完呢，外面雪大，再暖和一会儿……我送您回去？”
林笙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回到云水寮，他便解下毛领，不耐烦地往桌上一丢，雨珠赶忙冒头出来，他当即喝问：“我的针呢！拿出来！”
夜色渐深，紫微宫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云水寮里传出孟文琢凄惨的哀嚎声，但凡有人从客舍附近经过，都能听得见。那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已经喊了大半宿了，怕是嗓子都要喊出血来了。
云水寮外，守常正踮着脚，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孟文琢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守常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着长春子的寝殿走去，想要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禀报给长春子。
“他到底是什么癖好啊……非要听人惨叫？”孟文琢蜷缩在角落里，声音沙哑得快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雨珠，眼神里满是哀求，“雨珠，咱俩也是主仆一场，都是被送进紫微宫的可怜人，咱同病相怜，你就对我好点，别再逼我叫了，我嗓子都快废了……”
雨珠虽然也不懂，但听林笙的没错，她道：“让你叫你就叫。夫人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叫，他就亲自来拿针扎你叫。”
孟文琢看着雨珠冷硬的心肠，知道说不通，心中绝望，只能咬着牙，继续扯着嗓子哀嚎起来。
此时炙炉已经从外面搬回了长春殿内，长春子依旧坐在炉边，面前摆着一盘片好的鹿肉，正慢悠悠地吃着，炉子里依然烤着那条焦黑的手臂。
“国师，云水寮那边，林笙正在折磨孟文琢呢，叫得那叫一个凄惨，我听着都瘆得慌。想来是他不满孟槐私自杀了孟寒舟，特意拿人家亲弟弟发泄怒火呢。”守常笑着说。
长春子将一片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终于说道：“知道了。马上就要到除夕，我需要去趟祈年宫，筹备祭年大典的事宜。明天，你安排一下，让林笙独自入宫献药，不必再派人跟着了。”
“是，属下遵令。”守常心念一转，知道长春子这是彻底信任林笙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云水寮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檐下的灯笼，映在积雪上，反射进几缕微弱的光。
林笙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挑开自己领口看了看，上次被孟寒舟咬过的锁骨，已经连一点印子都没有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混蛋，他倒是抢走我的珠子，也不知道给我留点什么？”
窗缝的积雪似生了触手一般，一夜间，就从外面爬了进来，林笙看着侵入室内的积雪生长、蔓延又融化，滴滴答答地沿着窗台流下来，也始终没有等到黑豆飞来。
天渐渐亮了，风雪也小了一些，窗外的白雪被晨光映照，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笙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拿起案上的丹药盒，推门走出了卧房。守常已经在门口等候，一见他出来，就忙不迭往他身上披裘衣。
“马车早候着了，车上暖盆烧得正热乎着呢！我送您进宫。”守常脸上堆着比昨晚还要过分的烂笑。
他顺利进入皇帝的仁安殿，寝殿里暖意融融，虽仍有浓重药味，但比第一次来时已经清爽了很多。
皇帝斜靠在龙榻上，不再往日那般癫狂错乱，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灰败，语言能力尚未完全恢复。
这段时日，他渐渐清醒，一点一点地彻底心寒——寝宫中的宫人，早已被全部换掉，换成了他从未见过的面孔。这许久以来，他也没有见到过除了来“表孝心”的贺煊之外的任何皇子，也没有见到过朝中的大臣。
他被彻底隔绝在了这座寝殿里，成了一个被软禁的傀儡。
贵妃野心勃勃，贺煊也并非真心尽孝，他们不过是想借着他病重的机会，掌控朝政。
林笙走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臣来为陛下献丹施针了。”
皇帝抬了抬眼，眼底情绪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林笙上前。
林笙拿出针包，银针入穴，皇帝只觉得周身一阵舒缓，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施针完毕，林笙正准备收回银针，皇帝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皇帝的手很热，是肝热和丹毒熏蒸出来的病态热度，他带着一丝颤抖，却握得极紧，半晌，张了张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他像是在犹豫什么，攥了会，便松开向内躺去。
林笙有些疲累，见他如此反复，眼神也不禁有些黯淡下来了，低声说：“陛下，您的臣子在外面拿性命拼搏，您若是事到如今还拎不清，以后我便也不再来为您施针了。您要知道，这世上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改朝换代。”
“！”他转过来，赤红的眼瞪得目眦欲裂。
他愤怒地把林笙拽得更近了些，林笙被揪着衣领，垂眸看着他。
皇帝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怜悯。
至高无上的皇帝，生杀予夺二十余年，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医人怜悯！
改朝换代，呵，是啊，外面人真打算改朝换代，只要舍去脸面，多的是办法。他的愤怒、悲哀、可笑，即便是绣满龙纹的黄袍也遮挡不住。意识到这件事，皇帝嗬嗬苦笑了几声，袖中又动了动，握住了林笙的手，艰难地说道：“给……给，祎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江山社稷……”他大口喘息了一声，“朕的……江山社稷啊……！”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两只手齐齐地攥上来，力气大得几乎控制不住，以至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出口。
林笙能感受到皇帝手中的力道，也收紧了五指：“这个江山社稷不会断……至少，不会断在您的手里。”
皇帝眼底泛过几层波光，似叹了口气，随后他紧绷的身体松散开了，像是一尊束吊起的骨架被斩断了线，稀里哗啦地无能为力地落了一地。他松开了握着林笙的手，随后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逃避还是放弃，转头沉沉昏睡了过去。
有贵妃身边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观察他：“怎么回事？”
“无事，只是陛下又发狂作，服丹后已经平复了。”林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躬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低声说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走出寝殿，确认四周无人，林笙才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躺着半枚小巧的虎符。

第230章 宫变
临近年关, 明明是辞旧迎新的日子，皇宫内外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连宫道上往来的宫人都脚步匆匆。
长乐宫内, 暖炉烧得极旺, 却烧不透奚贵妃的心。她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温柔, 只剩一片焦灼。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将宫苑里的亭台楼阁裹得一片素白。
“娘娘, 外头雪大, 仔细着凉。”大宫女红雁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一件裘衣披在她肩上, “三殿下来了。”
奚贵妃眼下微敛：“让他进来，旁人尽数退下, 守好殿门, 不许任何人靠近。”
殿内宫人悉数躬身退去，片刻后，贺煊大步踏入寝殿，他一身宝蓝色锦袍, 面庞的艳色被眉宇间的骄纵压下了几分，进门也懒得行礼, 径直走到奚贵妃面前。
贺煊直白道出自己的心思：“母妃, 儿臣今日来是想问您, 到底筹谋到哪一步了？贺祎那厮到处笼络朝臣，还有那徐稀元那个老不死的，竟然煽动世家与我作对，再耗下去, 等他根基稳固，我们再想动手, 可就难了。”
“贺祎废都废了，难道还让他东山再起？儿臣实在等不及了，不如尽早布局！”他烦躁道，“省得夜长梦多。”
奚贵妃抬眸看向他，沉下脸色：“你这般毛躁，成得了什么大事？”
贺煊还未说话，奚贵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你回去安排一下你的兴武卫。除夕祈年宫祭年大典上……用得着。”
贺煊闻言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随即又皱起眉头，祭年大典百官齐聚，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母妃，这会不会太冒进了？要不要再和国师商量一下？”
提起长春子，奚贵妃脸上露出一丝厌烦。
最近，皇帝的状态愈发蹊跷，似乎有所好转，竟然还能亲自去参加祈年宫的祭年大典了。偏偏长春子的态度又变得暧昧推诿。腊宴上的一番争执，她已经看明白了，长春子也有了私心，不会真心为她母子筹谋，已经指望不上了。
往后夺权之路，只能靠自己，半点私情也不必再念。
她年少时感情用事，如今懊悔也来不及了，如今苦心孤诣教养栽培，这一生的所有赌注，全都押在了贺煊身上。
不管是什么皇帝，还是什么长春子，都别想挡了她们母子的路。
“国师早已靠不住！”奚贵妃冷声打断他，语气决绝，不给贺煊反驳的余地，“他顾虑自身前程，必不会蹚这趟浑水，我们撇开他独自行事。”
贺煊沉默了一会，似在思索。
奚贵妃排布道：“你提前命心腹亲兵潜伏于祈年宫门附近，待祭年大典落幕，除夕宫宴开席过半，殿内歌舞饮乐、百官放松戒备之时，以暗号为信，即刻进殿发难。我会安排好贺祎毒杀皇帝、私通外敌、篡国乱政的证据……明白了吗？”
贺煊皱着眉，虽没有反驳，但还是忍不住迟疑道：“母妃，这计划可靠么，儿臣虽不怕贺祎那厮，可万一出了纰漏，岂不是得不偿失？”
“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可言！”奚贵妃语气狠绝，“你我母子荣辱一体。你父皇态度不明，朝臣摇摆。趁着皇帝说话还不利索，再不动手，若你父皇身体当真恢复康健，我们下场可就不好说了。如今放手一搏，来日你便能登顶帝位，执掌万里江山，何其划算？”
她放缓语气，顺着贺煊的性子安抚道：“你素来勇猛，手下兴武卫也都是精锐，再加上母妃暗中调度，定能一举功成。事成之后善后周旋，所有难处，皆由母妃替你扛着……你难道当真愿意一直屈居在那个贱人的儿子底下？！”
贺煊被奚贵妃一语激中，不甘之心瞬间被点燃：“母妃说的是！儿臣有何不敢？既然母妃已经决定，儿臣照做便是。”
他原本有些忌惮孟寒舟手里的“覆海炮”，明州一案中，覆海炮炸得惊天动地，京城早有听闻。那东西威力巨大，朝中那些破炮莫可能及，覆海炮要是上了岸，任谁都要多思量几分。
人人都想要覆海炮，可惜孟寒舟只一心依附贺祎，是个硬茬。一个无情的东西，连养了他十几年的爹都能亲自送其下狱，更何况是贺煊的拉拢？
据说，孟寒舟便是靠那炮船得了贺祎的赏识，原本是要将覆海炮献于朝廷的，只是尚未落定，孟寒舟就被孟槐炸死在津义。
如今孟寒舟已死，听说他手下的炮船并不买贺祎的账，已经与贺祎闹翻了脸，几日前便已经出海离开了，一台覆海炮都没有留下。
没了覆海炮，贺祎还有什么倚仗！
“这才是本宫的儿子，有几分帝王气魄。”奚贵妃神色稍缓，随即又叮嘱道，“切记严守机密，不可露出端倪。你我母子就在此一搏了！”
“母妃放心，儿臣知道分寸。”贺煊难得敛起正色，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为除夕夜安排去了。
贺煊离去后，殿内只剩奚贵妃孤身静坐。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心中掠过一丝复杂心绪，转瞬便被心狠所覆盖。为了这一场豪赌，她只能倾尽所有，哪怕血洗宫闱，也绝不回头。
一夜风雪，转瞬即逝。
除夕当日，天刚蒙蒙亮，帝王的车驾便从皇宫出发，朝着祈年宫驶去。
车驾绵延数里，禁军沿途护卫，声势浩大。
与皇宫相反，祈年宫中早已张灯结彩，飞檐下挂起了盏盏琉璃灯，映得满目流光溢彩。积雪被清扫干净，即便皇帝身患重病、朝局动荡，也并未妨碍它处处透着新年的喜庆。
已经缠绵病榻月余未上朝的皇帝终于露面。
祭年大典关乎国祚礼制，皇帝身着衮龙袍，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乘坐金辇被缓缓抬上了祭天台，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宗室皇亲。他虽面色依旧苍白孱弱，精神看着却略有起色，尚存几分强撑的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分列于祭天台两侧，皇子宗室逐一站立排班，规矩肃穆。
国师长春子手持拂尘立于祭台侧边，仙风道骨、眉眼低垂。贺祎是现下序齿中最年长的皇子，得以随上祭天台，立于金辇下首，端雅冠服身姿挺拔。
贺煊立于皇子队列之中，依旧是那副神色倨傲的模样。往年为了争夺这个随皇帝登台祭拜的机会，他常与诸皇子争得不可开交，用尽手段。今日瞥见台上的贺祎，眼底满是不屑。
也就得意这一时了，等待会祭典结束……他目光时不时扫向祈年宫宫门方向，心中一派隐秘的激昂。
林笙跟着百官站在队末，默默地观察着众人。
祭天礼制繁琐庄重，焚香告天、三牲献祭、宣读祝文、百官跪拜行礼，全套流程逐一走完，足足耗费两个多时辰。冬日朔风凛冽刺骨，刮得祈年宫的檐角铜铃轻响，百官立于祭天台之下，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典礼成，祈年宫主殿大开。
殿内陈设奢华考究，珍馐百味、佳酿琼浆依次摆满案几，雅乐缓缓流淌，一派国泰民安、阖家贺岁的繁盛景象。
除夕盛宴正式开席。
席间百官轮番上前举杯，恭祝帝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皇帝端坐正中龙椅，时不时低声咳嗽，难掩体弱疲惫之态，他病体未愈，又不能言语，便让内侍免了百官敬酒之繁，以茶代酒，略略示意。
贵妃便代为起身应酬，贴心为皇帝布菜添箸，言语温柔体贴，尽显贤良淑德。
贺煊端着酒杯浅酌，目光不时地扫过贺祎等兄弟，原本看得极不顺眼的人，此时竟也觉得不过如此了——他品着酒水，只觉得周遭的丝竹声、闲谈声，都是他登基大典前的铺垫。
宴席过半，乐人换了首欢快的曲子，百官也酒浓半酣。
时辰一到，礼部安排好的烟花骤然自殿外腾空而起，纷纷灿烂如星陨，众人连连鼓掌高呼甚美。原本大家还因为皇帝病体而不敢放开，烟花连连绽开，宴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很快被顶至热闹高.潮。
这时，一名内侍捧着玉壶膝行近前，低着眉眼，轻声道：“陛下，奴为您添些茶水。”
皇帝倦意浓重，未曾抬眼，只淡淡抬手示意应允。
下一秒，那正在斟茶的内侍骤然发难，将玉壶随手一扔，瞬息从腰间抽出把寒光凛冽的短刃，反手精准锁在帝王脖颈之上，力道之硬，几乎片刻就见了血丝。
“陛下！”
奚贵妃腾的一下从一侧的凤椅上站了起来，她下意识的，竟先去看了一眼贺煊，还以为这是贺煊那蠢儿子安排的。
然而贺煊还举着酒盅呢，也是一副惊呆茫然的表情。
“啊——刺客！来人啊，救驾！”
变故突兀，众人猝不及防，满殿百官瞠目结舌，神色骇然，不少多喝了几盅的甚至直到宫人惊慌尖叫，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喜乐骤停，偌大宫殿一瞬间纷乱起来，窗外风雪呼啸，夹杂着惊叫声、众人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别动，否则我的刀子可不长眼。”那刺客又递了递刀子道。
“放、放肆！”皇帝骤然被利刃锁喉，浑身瞬间僵硬住了，本就病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这场景是奚贵妃没有料到的，但不过几瞬之后，她迅速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有一丝窃喜。
原本计划还有些风险，如今有了这不知道哪来的刺客，反倒成全了贺煊救驾之名，当即喝道：“大胆刺客！胆敢当庭挟持帝王，犯下谋逆弑君的滔天大罪，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禁军护卫们神色大变，纷纷拔刀围拢，却忌惮刀刃伤及皇帝，投鼠忌器，又不敢贸然冲上前营救。
贺煊定睛仔细看了看那个乔装成内侍的人，当即叫道：“孟、孟槐！怎么是你？！”
孟槐并未理他，手腕微微发力，刀刃深深压进肌肤中，寒意迫人，直接开门见山道：“今日只提两个条件，陛下即刻应允，便能保全性命。第一，交出传国玉玺，拟旨传位给贺煊；第二，勒令二皇子贺祎当庭自裁。如若不然，今日除夕，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此话一出，大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贺祎眉心收紧，欲要上前，孟槐即刻厉声喝止：“二殿下止步，再往前一步，他当场殒命！”
一串血丝沿着刀刃渗出，贺祎只能硬生生顿住身形，瞬间侧身看向贺煊。
被贺祎狠狠瞪着，贺煊本人愣了一下，错愕道：“看我干什么！不是我让他来的！”
可这话听着多少有几分无力和可笑，那孟槐的刀都架到皇帝脖子上了，口口声声逼迫皇帝传位给贺煊，谁敢信和贺煊没有干系！
贺煊又当即惊恐地朝贵妃看去——难道是母妃又背着他做了别的安排？！
没想到贵妃也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他。
这个蠢笨如猪的儿子！派刺客来就算了，竟然还光明正大地挟持皇帝要拟制篡位！
“……”贺煊心里咯噔一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他大呼冤枉，“父皇，母妃！儿臣没有！孟槐不是我派来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这么做！”他伸手一指，嚷道，“定是贺祎！是他安排刺客嫁祸于我！”
贺祎冷笑了一声。
贺煊百口莫辩：“不是我！我再蠢也不能蠢到这个地步吧！！孟槐！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为何要嫁祸于我！”
孟槐抓着皇帝道：“是天命，天命就该是你贺煊做皇帝！”
“你——”贺煊要被孟槐气死了，若非近侍拉着他，他要被气的卷起袖子上去了，“你他娘的再提那个狗天命，我砍死你！！”
正当众人僵持对峙、人心惶惶之际，祈年宫殿外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嘶吼声。
一名值守禁军浑身是血，连滚带爬撞进殿内，面色惊恐扭曲，嘶声急道：“不好了陛下！是、是兴武卫，兴武卫的统领王翰反了！还有一部分守宫的禁军也反了！大批人马正从宫外杀入，马上就要逼近殿门了！”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殿内炸开！
“什么？！”
贺煊浑身一震，愠怒瞬间被诧异取代，猛地转头看向宫门外的方向。他虽然安排了王翰在宫外准备，却没有发信号！王翰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无令就直接率兵打进来了！
贺祎径直质问道：“贺煊，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这是要兵变逼宫吗！”
贺煊嚅动着嘴，不知是心虚还是暴怒，竟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过转瞬，他慌乱中猛地回神，随即脸色骤然阴沉，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一定是孟槐，暗中借他名义给了王翰错误的信号，这是要将他陷于不义之地！
他死死盯着孟槐：“是你搞的鬼？！你竟敢算计我！”
孟槐看着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着贺煊惨白的脸色，忍不住放声狂笑。
他转头看向贺煊，扬声喊道：“来得正好！如今你皇帝在手，兵马齐备，还愣着做什么？快让你的人进来，清君侧，杀了贺祎，即刻登基称帝！这皇位，本就该是你的！”
他这一番话，彻底坐实了贺煊谋逆的罪名！
甲兵碰撞、兵士怒吼交织成片，滚滚逼近。百官们哗然一片，看向贺煊的目光彻底变了。
皇帝听着殿外闯宫的厮杀声，又看着贺煊，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怒火直冲头顶，一瞬间气血翻涌，竟生生冲破了久涸的喉咙，吼道：“逆子！朕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勾结乱党，谋逆弑君！朕真是瞎了眼……”
他嗓音嘶哑，滚着痰声，似一头濒死怒吼的老狼王。
此前多日，他都无法顺利言语，今日被这逆子气得急火攻心，竟然说出了话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却被孟槐死死按住，脖颈间短刀冷痛。
看着贺煊，他眼中满是痛心：“朕、朕就算血溅大殿，也绝不传位你这狼心狗肺的忤逆之子！你即便强行登基，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是谋逆之君，天下百官不会信服你，天下百姓不会拥戴你，千古骂名，你背得起吗！”
贺煊眼见的慌乱起来，被皇帝赫然一吼，下意识地跪倒在地。
皇帝顿了顿，声音稍稍放缓，意欲挽回些局面：“煊儿，看在你我父子一场，看在你母妃的份上，你回头是岸，立刻下令让士兵退去，今日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饶你一命！你切莫一错再错！”
他说罢就猛烈咳嗽喘息起来。
贺煊跪在地上微微战栗，听着皇帝的话，恐惧、慌乱、动摇，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真不是他下令的！
真他娘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闭嘴，狗皇帝。”孟槐刀尖又往里进了一寸。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孟槐嗤嗤一笑，再次开口道：“贺煊，你真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吗！真可笑，你根本不是龙裔！你的亲生父亲，是站在那里、道貌岸然的长春子！你一个私通之子，今日不反，来日败露照样死无全尸！你别无选择！”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已经因这一系列的乱象而惶然无措的百官们，骤又听到此种秘辛，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纷纷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贵妃和国师，眼神里满是震惊。
贺煊破口大骂：“你放什么狗屁！”
“我放没放屁，你问问你的好母妃啊？”孟槐笑道。
贺煊登时望向奚贵妃：“母妃，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贵妃头上珠翠一摇，脸色瞬间惨白，她死死盯着孟槐，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隐秘了二十年的秘密，竟然会在今日，在这除夕大宴、文武百官齐聚的场合，被当众提起！
长春子原本淡然看戏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手持拂尘，沉声道：“妖言惑众！”
贵妃听长春子已率先发难，随即也强行镇定下来。
她清楚，此事万万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贺煊便彻底沦为笑话，她这么多年的谋划，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她们母子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奚贵妃稳住身形，守住心神死咬牙关，也厉声驳斥：“荒唐！乱臣贼子一派胡言！乱党还敢挑拨离间，污蔑皇室清誉！煊儿，不必听信乱党胡言乱语！速速将他拿下，以正国法！”
就在此时，贺祎竟缓缓上前：“真是妖言惑众吗？”
他神色沉稳，目光扫过贵妃与长春子，伸手自袖内取出一块玉佩。除此之外，还有数份供词，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一见那玉佩，奚贵妃身子晃了晃。
下一刻，贺祎掷地有声道：“这枚玉佩，是贵妃入宫之前，赠予府上马奴阿玉的定情信物。而几份供词——盂山灭门案的证词、奚府仆婢的供词、卖给奚妃延胎丸的医婆的供词，长春子身边道人守常的供词，还有奚妃的月信和脉案记录。”
那玉佩不是早就毁了吗，怎么还在？！
奚金珂你个贱人！
长春子身形一僵，这才意识到，那日守常护送林笙入宫献药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那守常惯常不着调，经常偷溜出去花天酒地，长春子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回竟然是被贺祎抓走了！
——林笙！是林笙！
他立即看向身后的林笙，却发现原本林笙所站的位置早已无人，视线飞快扫过，却在贺祎身后的重重人影中，看到了那个该死的“丹师”！
“这些供词都证实，长春子根本不是道门中人，他不过是一介马奴，名叫阿玉，是当年盂山灭门案的主谋，后被奚金珂包庇，成为奚府下人，又与奚金珂珠胎暗结！奚金珂为混淆腹中孽胎血脉，篡改脉案和月信案，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皇帝瞪向奚金珂，看向这个他宠爱了二十年的女人，眼中满是愤怒和痛心。
他脸色赤红，浑身气的发抖，在贺祎的震声中愈发呼吸急促，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孟槐握着刀大笑：“听见了吗贺煊，你根本就不是皇嗣，你不过是个孽种！你的生父，是这个道貌岸然的长春子！”
贺煊死死瞪着贵妃与长春子，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母妃，他说的是假的对吧？”
他看着奚贵妃僵硬惨白的脸色，希冀一点点破灭，整个人彻底崩溃，嘶吼道：“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是大梁的三皇子，对不对？你说话啊！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奚贵妃看着儿子绝望的眼神，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可……
贺煊见她如此，大脑彻底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孟槐的那句话反复回荡：“你根本就不是皇嗣，你不过是个孽种……”
二十年的皇子身份，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心心念念的皇位，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全都成了笑话！
多年的野心，筹谋，骄傲，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彻彻底底。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看着父皇愤怒的脸庞、母妃惨白的神色，还有百官鄙夷的目光、贺祎怜悯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就要彻底被绝望与疯狂吞噬时——
贺煊看着眼前的局势，忽然清醒了过来。
已经没有退路了。
即便他此刻勒令退兵，束手就擒，父皇也绝不会放过他，百官更不会再接纳他，他终究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无路可走，不如破釜沉舟，索性反到底！
贺煊的眼神渐渐凶狠，眼底血丝如疯魔一般滋长，他突然狂笑几声，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厉声大喊：“既然如此——众卿，贺祎毒谋君上、把控朝政，速速随我清君侧，拿下祈年宫！今日随我共定乾坤者，便是从龙之士，他日裂土封侯、荣华富贵，绝不吝惜！”
统领王翰已厮杀到殿外，听到命令，立即率兵蜂拥入殿，杀气霎时席卷祈年大殿。他杀红了眼，手下兵士亦浑身浴血，踩在殿内地毯上的每一个脚印都赤红带血。
“如若执迷不悟，便是与天下为敌，与我为敌！一律……”他环视四周，扫过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臣子的脸，“格杀勿论。”
贺煊站在兴武卫重重保卫之中，道：“诸位，祈年宫已是我兴武卫的囊中之物。是求富贵太平，还是黄泉满门，就在诸位一念之间。”
事到如今，孟槐究竟是谁派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说罢，贺煊猛地从身侧乱军手中夺了把刀，眼神猩红狰狞：“孟槐，还等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杀了皇帝！杀了殿内所有阻碍我登基之人！我封你做王！”
贺祎已经准备足了那么多证据，看来今日即便不是孟槐发难，贺祎也早有打算置他于死地！
既然如此，所有知道此秘辛的人，都别想从这个祈年宫里走出去！
“二哥，大年节的，就不要让弟弟亲自动手了吧。”贺煊又缓缓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走到贺祎面前，把玩了一圈递给他，“请二哥自裁。”
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宫变下
殿外杀声震天, 眼见着更多人马就要杀入殿来。
统领王翰急于表现，逼近了殿内那些正破口大骂他们“逆臣贼子”的官员，挑了一个骂的最脏的, 一拳打落了官帽, 扯着发髻揪过来, 横刀就是一抹脖子。
还有叫得凶的, 捅过去又是一刀, 滚烫的血嗤一下就溅得到处都是。
其他官员都吓傻了, 惶惶不安地如笼里的鸡鸭般退到角落里挤在一起，亦有望风使舵的, 生怕下一个被杀的是自己，当即哆哆嗦嗦带头跪下, 朝贺祎高呼万岁。
“好！好！”贺煊抬手大笑。
一边是众臣惊叫, 一边是万岁之呼，贺煊听着宛如天籁，他神色张扬地，仿佛天下已经攥在了自己手中。
这么一笑起来, 更有三分像他那个冷艳的亲爹了。
奚贵妃见他如疯了一般，几声“万岁”之后, 殿内已经横七竖八躺了数个朝臣尸体。她连声喊着“煊儿”, 可此时贺煊才经受自己并非皇子的打击, 哪里还听得下去这个母妃的话。
贺煊握着刀，一步步走近贺祎，迫他也快些自裁。
贺祎没动，只蹙着眉看他。
贺煊更厌烦他这模样了, 装高冷给谁看呢！提起刀便要自己动手。吓得一旁的安瑾也没过脑子，上前一把就抱住了贺祎, 拿后背挡住他胸膛前，要捅也先捅他才行。
“安瑾。”贺祎表情终于一变，将安瑾扯下来，往后一丢，“这里没有你的事！”
安瑾被那刀光吓得本能有点腿软，被贺祎拽了两把，踉跄往后跌，临摔倒之际好歹又被林笙一把抓住。
“干什么，给我演主仆情深啊？”贺煊甩着刀，饶有兴致地踱了两步，“哈哈，没事儿，都轮得上。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正说着，忽的远处“轰隆”一声骤然炸响！
似山崩地裂，脚下青砖隐隐震颤起来，房梁嗡嗡作响，檐上的积雪簌簌滚落。
紧接着一声才止，一声又震了起来。听动静还更近了几分，连珍馐几案上的玉盘杯盏也都被震得一跳。
“怎么回事？！”殿内众人浑身一晃，有人踉跄着站稳，扶住身边的物件，大惊失色问，“是……是地动了吗？”
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纷纷抬头望向殿顶，生怕屋顶坍塌。
不等众人从地震的恐慌中回过神来，王翰的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冲进大殿，他满脸惊恐，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扑在地上，叫道：“殿、殿下！不好了！外面不是我们的人！是……是京畿大营的人马！还有一支装备精良、从未见过的白甲军，已经打破了宫门！我们……我们的人根本抵挡不住！”
贺煊脸上的阴冷张狂瞬间凝固：“你说什么？京畿大营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不对，谁调动的京畿大营！”
他猛地转头，看向皇帝和贺祎，没有兵符，怎么能指挥得动京畿大营？皇帝一直在寝殿中，贺祎又没有接触到，他们从哪里弄来的兵符？
贺煊来不及纠结兵符的事，怒问：“京畿大营是谁领头的？！”
“呃。”那手下眼珠子乱转了一圈，跟活见了鬼似的，说，“好像是……孟舍人。”
“孟舍人，哪个孟舍人？”贺煊说着一愣，随即外面“轰——”又是一声。
在炮声的冲击下，宫门“砰”一声被炸得粉碎，尘土飞扬。
又一弹，落在乱军中央，刹那炸得血肉横飞。
紧接着，一支白甲军如猛虎下山，踏着积雪疾杀而入，一路砍瓜剁菜般的轻松。这支军队列整齐，士兵们身着雪色寒甲，手持锋利的兵刃，凛冽杀气裹挟着阵阵雪雾，瞬间席卷了整个祈年宫。
马上又跌跌撞撞滚进来一个士兵，满脸黢黑，指着外头大叫：“覆覆覆覆海炮！！是覆海炮上岸了！”
贺煊终于回过神来，一股怒意顷刻间就从后脑勺窜上来：“覆海炮……孟寒舟？！不是被孟槐给炸死了吗！”他想着什么，脸色骤然发青，青了又黑，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他胸口一起一伏，当时就扭头大喝，“孟槐！你他娘的又给老子下套？”
孟槐听言，脸色也瞬间大白了一下，这回轮到他反驳着大喊：“不可能，不可能！……孟寒舟炸死了，炸的四分五裂，我亲手捡了他的断肢！”
“哟，都在呢？”一人冒着炮火声跨步而来，身形颀长，劲装勾勒出肩背腰身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在火光与雪光的交织下，眉眼间腾跃着阵阵光华，“谁想捡我的断肢呢？”
“嚯，乱成一锅粥了！真热闹。忙活了一晚上都饿了，不如坐下来，趁乱都就酒喝了吧！”他笑着迈进大殿里来，身姿如松，握着一把弓的手腕上，是一串淡青色的玻璃珠手链，晶莹剔透的，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就从旁边飞了过来，直接冲到了他身上。
孟寒舟眼睛还没看清，手就先揽了上去，撤了小半步将人扶住了：“哎，撞死我了。”
“干嘛啊，这么想我啊？”他低头把人一看，林笙的眼睛雾蒙蒙的，方才进殿的气势便软了下去，小声地笑了一句，“那么多人看着呢。”
“谁想看，让他看吧。”没料到，林笙这回竟没薄脸皮地退开，反而将他那张嘻嘻哈哈的嘴捏了过来，一仰头就亲住了。
孟寒舟倏地睁大了眼睛。
殿内嘶嘶的一阵倒吸气声。
“孟——寒——舟！”
这一声怒吼，如同炸雷一般，瞬间打破了所有人的沉默。
孟槐满眼血丝地盯着正嘴对嘴的两个人，浑身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孟寒舟生吞活剥一般：“孟寒舟——你怎么这么难杀！”
这话真是似曾相识了。
孟寒舟松开林笙，让他站到自己身后去，目光掠过贺煊、贵妃等人，在被挟持的帝王身上停顿了几许，最终落在孟槐身上：“我没死，你很失望啊。那真不好意思了，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死。”
一伙白甲军已收拾了殿外的乱军，紧随其后，迅速涌入大殿，将贺煊、王翰团团包围。
这些人的薄甲和银刃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竟然刀砍不坏，一路杀过来连个豁都没砍出来！残余乱军面对这伙白甲军，脸上逐渐露出恐惧，纷纷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兵刃也微微下垂，没了先前的气焰。
“哪儿那么容易死呢。不过是诱你们动手的局罢了，好将你们一网打尽。”孟寒舟停下脚步，将半枚兵符交还给贺祎。
就在此时，贺煊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孟寒舟，看着被包围的手下，深知事到如今，自己的帝王梦已经化为泡影，所有的骄纵、桀骜，此刻都化为了失控的疯狂。
贺煊猛地举起手中的刀，从孟寒舟背后猛冲而去，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破空的声响，直逼孟寒舟的胸口。
但不等他刺到，一只锏凌空飞来，擦着锤过他的肩膀，“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同时响起，贺煊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举刀的半边肩臂瞬间就垂落下去，像跟软绵的面条。紧接着一人冲扑进殿，一手拿回了锏，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另半边肩膀也捏碎。
“啊！”贺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膀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拼命挣扎，嘶吼着，怒骂着，却始终无法挣脱身上的束缚，最终被死死按在地上。
“桑将军！”林笙看到来人，松了一口气。
奚贵妃更是脸色大变，嘶声喊道：“煊儿！”
不过她才下了殿阶，就也被几名白甲军控制住了。
贺煊被押在地上，终于注意到他那位也同样狼狈的母妃，登时盯着孟寒舟和贺祎，声音嘶哑地喊道：“贺祎！孟寒舟！贱人，毁了我的一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其他乱军看到贺煊和贵妃都已被制服，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反抗？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饶命啊！我们是被胁迫的！求陛下饶我们一命！”
一时间，大殿内到处都是求饶声，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如此一来，整个大殿内，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挟持皇帝的孟槐一个人了。
孟寒舟站在大殿中央，朝上头气得俨然脸红脖子粗的孟槐，慢慢冷笑道：“孟大公子，你手怎么抖了？要我上去帮你扶着刀么？”
他往前一动，潜藏在一众内侍宫人里的吉英立马冲了出来，挡在了孟槐面前。
孟槐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红青红的，像快要涨破的牛皮兜子。
“你不怕我杀了皇帝？”孟槐咬牙问。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不温不火地“哦”了一声，说：“我不在乎啊。”他散漫地打了个哈欠，“孟大公子，我这马不停蹄的两宿没睡了，你要动手就快点，大过年的，让大家早点回家睡觉吧啊。”
“孟寒舟！”孟槐被他轻佻戏谑的语气激怒了。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孟槐，会成为一人之下的权臣，权倾天下，受万人朝拜！
明明从他重生之日起，他就按照前世的轨迹布局，可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结果都与前世不同？！
这一切、这一切，都被孟寒舟等人给毁了！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不甘心自己白白重生一场，不甘心被一次次地推向绝境，不甘心连属于自己的天命都抓不住！
只要皇帝死了，只要贺祎和孟寒舟都死了，只要贺煊能顺利登基，那么被破坏的世界就会恢复原样，他就能回到原本的轨迹，继续一步步走向巅峰，成为那个无人能及的主角！
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
“公子！”吉英从地上捡了把刀，痛心疾首地看了他一眼，灼急地试图唤醒孟槐的理智，“公子，大势已去了！你挟持皇帝走，我来为公子断后！”
但孟槐状若疯癫一般，握紧了手中短刃，不顾一切地朝着龙椅上的帝王刺去，嘴里还在疯狂地喃喃自语：“杀了皇帝，杀了贺祎，世界就会复原，我还是天命之子，我还是能执掌天下！”
“陛下！”禁军们反应过来，欲上前阻止。
一道银光带着破空之声，凌厉而迅猛，势如破竹飞去。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到了帝王的龙袍上，也落在身前的案几，将案上的珍馐染得一片猩红。
吉英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上，他没有看到插入身体的箭柄，只有一个血窟窿，温热的鲜血顺着胸前的衣襟不断流淌，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几乎与他同时摔倒在地的孟槐，孟槐左肩正插着那柄银箭，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孟槐倒在地上，左肩的剧痛让他暂时清醒了几分，可癫狂的执念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剧痛牵制，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一边嘶吼，一边咒骂，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吉英……吉英你起来！你怎么能死！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啊，你应该死在十年后才对……吉英！”
吉英看着孟槐的痴狂，脸上一片茫然，至始至终，到死都明白不了公子所说的“天命”到底是什么。就像孟槐此刻说他不应该死在这里，可是他就是要死了啊。
从公子伺机潜入祈年宫准备挟持皇帝的那刻起，吉英就预感到今夜将有来无回。
公子口中“不可撼动的天命”究竟是什么啊？
他终究想不明白，眼神渐渐涣散了下去。
最终，双眼一闭，彻底没了气息。
孟寒舟举着弓，弓弦上仍余嗡鸣微响。
禁军此刻终于冲到近前，一伙人一把将孟槐按在地上，另一伙人立刻上去护卫皇帝。一时间，内侍、宫人全都动了起来，又开始大呼小叫，哄哄嚷嚷。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这满殿狼藉，贵妃谋逆、国师背叛、贺煊逼宫、骨肉相残、朝臣攻讦……架在脖子上的刀虽没了，插在心口的刀却多了无数把，他气血翻涌逆行，胸口剧烈起伏不止。
皇帝缓缓转动滞涩的眼珠，落在了跪在殿下的贵妃身上。
贵妃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浑身摇摇欲坠，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万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颤抖道：“为什么？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朕？为何要勾结国师、□□后宫，谋逆造反……”
条条罪状，如同重斧一般，狠狠劈砍在贵妃的心上。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被浓浓的怨恨取代，嘴角也慢慢勾起了一抹嘲讽，忍不住笑道：“待我不薄？陛下，你也配说待我不薄？”
她语气里满是控诉与怨恨：“你的不薄，也不过是把我当作巩固皇位的工具！这个贵妃，看似尊荣无比，却也不过是仰你鼻息过活，稍有不慎，你就动辄打杀……你孤家寡人，把所有人都当做你掌心的棋子！包括你自己的儿子们！——看看贺祎吧！那可是你结发之妻的孩子啊，他之前落得个什么下场？！”
“……我明明与阿玉两情相悦，我在河西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要被你硬纳入皇宫中来！一辈子失去自由，任你摆布！”贵妃怒嚎着，流下泪来，“这深宫之中，哪个不步履维艰，谁人不小心应付着你的百般猜忌、百般防备？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个皇位谁坐不行？既然你能坐，煊儿也能坐！”奚贵妃苦笑道，“我想要让煊儿掌控这天下，希望煊儿不再像我一样，身不由己，认人掣肘摆布。我有什么错！”
她说着，猛地转头，盯着被押在地上的长春子，怨道：“还有你，长春子！阿玉！——你这个胆小懦弱的废物！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你就只会躲在背后享受权力，只会明哲保身，关键时刻，却不敢挺身而出，不敢为我、为煊儿，承担半分责任！”
“是你们毁了我！毁了我！”贵妃凄厉嘶吼着，眼底满是泪水。
“母妃……母妃……”贺煊哽咽道。
贵妃骂完之后，脸上的怨气渐渐消散，逐渐变成一片彷徨茫然……一切都结束了，她精心筹谋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我不需要你来给我定罪。”
贵妃深深望了贺煊一眼，吸了一口气，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便趁着身边的禁军不注意，猛地起身冲上前，在几声惊呼中径直挺身撞上禁军手中出鞘的刀刃！
鲜血霎时喷溅，在她华美无比的锦袍上漫开，如一朵硕大的赤红牡丹。
禁军惊惧地收回刀，贵妃身体当即微微一晃倒在地上，她艰难地转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目光落在贺煊身上，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皇帝，声音微弱地喊道：“求你……放过煊儿……”
话音落下，贵妃的身体一软，眼睛依旧睁着，目光死死盯着皇帝的方向。
这个一生都在追逐权力，一生都在为儿子筹谋的女人，最终，以这样惨烈无助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母妃——！”
贺煊看着倒在地上的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冲到贵妃身边，却被禁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之中，逐渐冷了下去。
“你凭什么怪我母妃！”贺煊突然笑了几声，不要命似的，竟朝皇帝骂道，“你把我们几个皇子当过儿子吗！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几个相互厮杀，看着我们为了你这把龙椅斗得你死我活的样子，你很得意吧！母妃说的对，你孤家寡人，不配为父！你既然这么爱这把龙椅，就应该死在龙椅上！”
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迹与灰尘，狼狈不堪。
皇帝听他一通痛骂，双眼通红，猛地攥紧拳头，喉间一阵腥甜涌上，再也压制不住。
“噗——”的一声。
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案几上，与其他溅上的血珠交织在一起，猩红刺目，也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他眼神瞬间涣散，原本锐利多疑、藏着枭狠戾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与茫然，嘴角尚挂着血沫，随即身体一软，直直从龙椅上栽倒下去。
“陛下！”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搀扶，却根本扶不住身体发僵的帝王。
林笙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摒开慌乱的内侍，伸手搭在皇帝手腕上诊脉。
脉象微弱弦硬、脉息紊乱，他眉头深深蹙起，对着周遭众人道：“都退后！速去准备暖阁！陛下骤受刺激，心脉受损，气血逆行引发吐血昏迷，稍有耽搁便会有性命之危！”
禁军与内侍们回过神来，马上将皇帝抬到旁边避风的暖阁里。
林笙顾不上那边殿内的纷乱，立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捏开皇帝的口鼻后，用棉布擦拭干净口中的污血，防止窒息，再快速施针开窍通络，同时将通窍急救的药丸压入皇帝的舌下。
帝王昏迷在卧，嘴角的血沫已然凝固，却无意识地倒着气，身上再无半分往日杀伐自负的气势，只剩下病弱垂危的颓态。
林笙持续施针急救，半个时辰后，帝王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却依旧昏迷不醒。
孟槐帮着把殿内贵妃等人命人押下，人马安排了一番，将其余诸事都交给桑子羊，才与贺祎一块匆匆赶来暖阁。
此时林笙已收起银针，正在处理皇帝脖颈上被孟槐刺伤的伤口。
见他俩来了，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低声说：“症状已稳住，过会儿应该就能醒来。但他心脉受损严重，此次吐血是中风之兆，需即刻静养，专人照料，绝不能再受半点刺激。而且……”
他语气犹疑，贺祎心下一沉，道：“但说无妨。”
林笙说：“他常年服丹，本就丹毒深重，神仙难还。如今又经受接连刺激引发中风。只怕即便这次能够侥幸捡回性命，日后……也未必有多少时日了。我也只能尽量拖延调理。”
贺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半晌才叹气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林笙。”
林笙没有多言，继续把皇帝颈侧的伤口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点日常

第232章 除夕夜
一场除夕大典, 最终在满地猩红中落幕。
纷扬的大雪又转瞬间将一切腌臜难堪都掩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林笙给皇帝包扎好、用完药，等到御医们在惊恐中屁滚尿流地进来接手，他才收拾收拾药箱, 走出了暖阁。
鹅毛大雪飘扬着落下来, 林笙伸手接住几片, 一吹, 转头就看到了正抱臂靠在廊柱旁, 等他的孟寒舟。见他出来, 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漾开了笑意，连周身的风雪都好像柔和了几分。
只是数日没见, 林笙定定地看着他，体会到一种诗文中所说的“如隔三秋”的滋味来。
他提着药箱不动弹, 直到孟寒舟按捺不住, 大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搂进了怀里，在耳旁哼哼唧唧：“刚才大殿上那么多人，你都好意思朝我扑过来, 怎么现在不扑了？我喜欢你朝我扑。”
林笙从来没觉得，这么大个子的人, 还趴在肩头朝自己黏糊糊撒娇的声音, 这么好听过。
先前将断肢扔进炙炉里时, 林笙很冷静；从众多眼线里把兵符从宫中带出来时，他也很冷静……但当孟寒舟裹着风雪，衣摆沾着厮杀进来的暗色，迈进大殿的时候, 他的冷静好像就噗的一下，飞出去了。
林笙只好挣脱出来, 后退了几步，小跑着重新撞进他怀里。
“哈哈。”孟寒舟接下他表演式的“扑”，乐得边笑边把他再次抱紧，“你真好啊，林笙。”
林笙抬手攥住孟寒舟后背的衣服，将他笔挺服帖的劲装揪出了一团皱褶。飞雪打着旋儿拍在脸上，他抽了下鼻子，说：“太冷了，冻僵了。”
孟寒舟似乎才想起来这是个风口，立马鸡飞狗跳地松开林笙，不知道去哪取回来一件火红的毛裘，把林笙给罩住了，一圈白毛毛的兜帽戴在头上，把系带压在下巴底下。
欣赏了片刻，孟寒舟十分满意，雪白漂亮的脸就适合穿火一般热烈的裘。
孟寒舟搓着他冰凉的手，凑到唇边不住哈气，邀功得意般显摆问：“好不好这毛裘？我去明州接桑子羊的白甲军，临上船回来的时候，瞧见有个蕃商在卖，我一眼就瞧上了……京城这么冷，总得有件好裘衣御寒。你看，我就说好看吧！”
“……”林笙没说话，心里想，这家伙日夜兼程干着关乎存亡的大事儿，竟然还有闲功夫买裘，这边儿刀光剑影地领着人来救驾，竟然还没忘了带裘。
真离谱的一个人啊，离谱到林笙的心里冒着又酸又甜的水儿。
你看，心里有你的人，哪怕是忙着造反忙着救驾，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还是会记挂着你冷不冷，千里迢迢给你买一件裘衣。
“我们回去吃饭吧。”
不多时，林笙的手指头便被搓得暖融融的，孟寒舟低头，在他被风雪吹得微凉的唇上轻轻一吻。
贺祎正从暖阁出来，一偏头见到他俩，脸上表情不提多复杂，他登时清咳一声：“什么场合，你们俩能注意点吗？”
孟寒舟恋恋不舍地松开嘴，勉强注意了一下。
他攥着林笙的手走过去，朝贺祎一摊手，理直气壮道：“你的事儿我都帮你干完了，没空等你收拾这烂摊子了，想先回去吃年夜饭。”
吃年夜饭，我都没吃上。
贺祎盯着他，感觉自己不是什么天横贵胄的皇子，而是替他俩保管宅苑钥匙的管家。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取出皇子令，放到他摊开的手心上：“只这一回。路上风雪大，回京的话，让安瑾给你们备马——”
“车”字还没说完，孟寒舟已攥着令牌，牵上林笙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了，几乎几步就冲进了雪夜里。
“慢……点！”林笙被他拽的踉踉跄跄地，最后为了撵上他的步伐只能小跑起来。沿途还有没收拾完的乱军尸体，他不忍看，下意识闭了闭眼。
下一秒，他便被人稳稳掐腰抱起，惊呼尚未出口，再睁眼时，孟寒舟已将他放到一匹黑马背上。
随后，孟寒舟长腿一跨，蹬上马背，将林笙紧紧圈在身前，抬手一扬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纵马飞驰出了祈年宫。
这好像是匹战马，浑身漆黑发亮，肌肉攅劲，四蹄翻飞踏在白雪夹径上，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溅起漫天雪沫。
孟寒舟攥着缰绳，奔驰间身躯微微前倾，结实的胸膛抵着林笙的后背。
林笙起先还能护着帽子，但雪风擦着面吹进兜帽来，绕着脖颈冰凉地兜一圈出去，反而更冷了。他冻的一个哆嗦，手一松兜帽就翻了过去。
林笙不怎么骑过马，上次还是与孟寒舟在上岚买马队的时候，那是匹温顺的货马，激烈程度和这根本没法比。
战马飞奔起来，浑身肌肉都在鼓动，林笙下意识地一手扶住马背，一手紧紧攥住孟寒舟握缰的小臂，身体被迫随着马背的起伏而颠簸，心底掠过几分慌乱，忍不住低低叫了两声：“下着雪呢，你慢点，太快了……”
孟寒舟低头，瞥见他被风雪吹得通红的耳朵，心尖微痒，生出几分戏弄的心思。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阵阵往林笙的耳道里呵去：“你又说这种话撩拨人。”
“……”林笙沉默了一下，用脚指甲盖想，都能猜到这个混球脑子里的狎昵意思。
他知道如果此刻往下接话，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歪曲到别的意义上去，于是选择把嘴闭起来，不吱声了。
马背又颠簸了几下，林笙那半只耳朵愈发红了，孟寒舟戏弄够了，便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摸到帽沿，伸手便要给他重新戴上。
可谁料，这时林笙忽地偏过头来，朝着孟寒舟的方向吻去。战马颠簸不止，风雪迷眼，他接连几个吻，都没能精准在唇上，乱七八糟地落在他的下巴、喉结、面颊。
林笙半张着嘴，雪片落进他呼着白气的口中，飞快化成几滴水珠，又被他下意识地吞咽下去。
他被风眯了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见孟寒舟脸上的惊讶表情，心底不满，哑着嗓子道：“装什么装，你不就是想要这样吗？这下如意了吧？”
本来只是逗逗，没想这样，但被林笙误会了……也行。
如意，太如意了。
孟寒舟呼吸微微一沉，松开了一只持缰的手，高兴地拦腰把怀里的人又往后带了带。
“小心！”林笙悬空了一瞬，惊呼了下，随即便与他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孟寒舟笑了两声，俯首埋在他颈侧，鼻尖顶进柔软的裘领里，咬他颈边的嫩肉：“别害怕。”
一个冰凉的东西，轻轻挑开他衣袍的系带，突然钻进了衣袍下摆里。
林笙浑身一僵，低呼“凉”，下意识一把握住了孟寒舟的手腕——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颗拴在孟寒舟手腕上的玻璃珠。
“一会就不凉了。”孟寒舟低声，含住他一边耳垂。
寒意侵染着肌肤，林笙忍不住地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战马腾起飞跃过了一个沟坎，随着马蹄着地，另一种力道也紧了几分，林笙没忍住，失态地叫了一声。
好在冰天雪地无人听见，他向后靠进了孟寒舟的胸膛里，寒冬腊月间竟有种快要出汗的错觉，腕上的玻璃珠时有时无地挤压触碰着他的肌肤，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浑身软得厉害。
前方隐隐出现一片火光，林笙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忙伸手抓住孟寒舟的小臂，轻轻道：“别，别玩了。”
“远着呢。”孟寒舟很喜欢将他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看他弓起了腰，后背紧紧地贴着自己，好似两人如此的亲密依赖，他心头一痒，又一踢马腹，“驾！”
在火光清晰地映到人脸上之前，林笙受戮般猛地仰起了头，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七八息。
孟寒舟趁机又低头含住了那双微张的唇，饶有趣味地舔他此刻任人摆布的舌尖，直到怀里的人骤然往里吸气，才将他松开。
他紧紧抱住了这幅快要化掉的身躯，逗弄他问：“是不是比寻常还要舒服？”
林笙沉着眼，失神的这一阵里，根本没有听清他说话。
孟寒舟也没有再说一次，抖着缰绳把马速放慢了，几乎是溜溜达达地小跑着，等到他缓和过来了，看着他鬓边闷出的薄薄湿汗，心满意足地感慨了一声：“古人诚不欺我。”
马背的颠簸屡屡打断林笙的喘息声，他茫然地问：“……什么？”
“古人云，小别胜新婚。”孟寒舟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伸手将他的兜帽重新戴好，裘衣也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生怕他冒了汗着凉，随后才又轻轻踢了马腹，加快了速度，“果然如此。”
不等林笙恼羞成怒，孟寒舟已纵马到城门，以手上的皇子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城。
到了府门前，孟寒舟也未下马，扬声呼醒了打瞌睡的门房，随后便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骑马溜达到了卧房外面，这才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将蜷缩在宽大暖和的狐裘里、几乎昏昏欲睡的林笙抱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马夫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赶紧拽了黑马颠颠儿地去马房。
孟寒舟一脚踢开房门，把林笙往榻上一扔，不仅把身上的裘衣外袍都摔散了，还一下子就把林笙的困意都摔没了。
林笙都没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就见孟寒舟弯腰剥了他的鞋袜，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往榻上爬。于是一脚蹬在他的肩膀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嫌弃道：“几天没洗澡了？身上一股子血味。”
孟寒舟黏糊糊地讨好说：“都是衣服上沾的，脱了就没有了，这么晚了明天再洗。”
林笙很果决：“不行。”
孟寒舟又甜蜜蜜地问：“那咱俩一起洗。”
林笙举起手臂，给他闻身上还没散去的熏香味：“我早上为了出席祭年大典，才沐浴焚香过。你自己洗。”
孟寒舟：“……”
“故意的吧，林笙？”孟寒舟抿了抿嘴。在马背上，他百般伺候，自己忍了一路，没想到进了屋，这人就翻脸不认人。他一把握住抵在自己肩头的脚，往下按了按，低声问：“你看，都这样了，你还要赶我去洗澡？”
孟寒舟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传回我的死讯，你又生气怨我了？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信儿，是我把江雀带走了，而且事发突然，我是顺水推舟才——”
“没有。后来贺祎告诉我了。”林笙打断他，脚踝被他攥着，抽又抽不回来，“但不妨碍你要去洗澡。”
孟寒舟又检讨：“那是因为孟槐送给你的那盒断肢？你吓坏了？”
林笙的脚心贴在他温热的身上，动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说：“不是。”
孟寒舟幽幽地盯着他不说话，怀疑他在说反话。
林笙叹口气：“我知道盒子里那只手不是你……我也是一看见那手臂，就大概明白你的计划了。你的手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每个手指头，哪个上面有旋儿，哪个上面有茧，哪个长一点短一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是随便捡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手臂，就能吓住我的。”
孟寒舟轻轻地“哦”了一声，挑着眉梢问他：“我的手指头你这么熟悉啊……你是怎么记住的？”
“……”林笙忽地掉入他织好的陷阱里，一下子就哑声了。就在他走神之际，孟寒舟又悄悄往床上爬了几分，林笙回过神来，用力踩了踩脚下的位置，“别糊弄我，去、洗、澡。”
“洗完澡跟你说……我是怎么熟悉的。”林笙挑了挑他下巴，轻声哄道，“去吧啊，乖，宝贝。”
孟寒舟一顿，拧着的眉头忽而舒展开了，虽还有些不情不愿，但被顺了毛，没了脾气，果然老实地愿意洗澡去了。
待他出去了，林笙也褪去身上的衣服，把身上这件红裘叠好收到一旁，就见他忽地又把脑袋钻回来：“那等我回来啊，不许睡啊。”
林笙一抬手，他怕挨打似的，立刻缩着脑袋溜了。
等孟寒舟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折腾了一大会儿，其实那点上头的热欲就已经淡下去很多了。
他提了壶热茶回来，回房看到林笙已经钻进了被子里，闭着眼，乌黑柔软的头发散在枕上，温顺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孟寒舟没觉得他躺下睡了有什么意外，他要是真的等在床上，才让孟寒舟意外。
虽然又被林笙骗了，孟寒舟轻手轻脚地凑近了，趴在床前静静看他，心里又安宁又喜悦。
他静静地看着林笙的睡颜，心底生出一个念头——就这样看他一整夜，看他一辈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他也心甘情愿。
不过没一会儿，林笙便被他看醒了。
睁开眼，林笙就看到他小狗托腮式的，蹲在床头前很认真地看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地沉默了一会，见林笙要起来，孟寒舟忙小声说：“你困了？要是困就接着睡呗，不折腾你了。”
“没睡，只是被马颠得有点头晕，所以躺下歇会。”林笙轻声，揭开一角被子，“来吗？”
孟寒舟眼睛落在被子里他未着寸缕的身体上，眼神顿时有点直，但按捺住了，柳下惠似的道：“也可以不来。和你说说话也行……你饿不饿？今天好歹是除夕，但夜深了吃太油腻不好，我给你下碗鸡蛋面吧？明天再补个席。”
转性了，色胚想“说说话”了。
林笙没说话，好久才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孟寒舟皱眉问。
林笙动了动，侧身过来与他对视：“想起刚认识你的时候了。狗脾气，又敏感，整天让我滚，闹绝食，大半夜不睡觉瞪着眼发怒，因为一点小事不顺心，就烦躁地要摔锅砸碗……我要是不费心哄着你，你能把自己给气死。”
他说这个，孟寒舟理亏得很，心知肚明自己干过的那些破事，于是抿起嘴不吱声了。
“还有那次，你连锅都不会使，却非要烙饼子充贤惠，结果全都糊了不说，家里唯一的锅都让你烧穿了……那次是为了什么来着，哦，因为吃了方瑕的醋，是不是？”
“……”孟寒舟拒不承认自己有过那么蠢的时候，“我没有。”
“时间过得真快。”林笙失笑，语气里满是感慨，“人也变得真快，你现在，已经是个既能照顾自己，也能好好照顾别人的人了。”
“那是因为你啊。”孟寒舟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林笙，我知道我以前脾气很坏，对你也很不好，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们成亲的那天晚上，是我那几年里睡得最好的一觉。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晚上就喜欢上你了。”
林笙怔怔地看着他。
孟寒舟后知后觉，低低啊了一声，喃喃道：“我是不是从来没说过喜欢你啊。”他蹲坐在床前的脚榻上，两手托着脸，像看珍宝似的看着他，又重复了几遍：“林笙，你太好了，我真喜欢你。”
林笙沉默了一下，忽然折身背过去了：“有点困了，我还是睡吧。”
孟寒舟感觉他可能又害臊了，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柔软的脖颈，有点遗憾，但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非要把他捉回来追究个清楚。
最近的事情确实一波接一波，林笙扛着的压力并不比他们少。
他伸手摸摸林笙的头发：“好吧，那你真不吃点东西再睡？”
林笙吸了口气，忍住不回头，只低声说：“不吃了。被马颠的头晕，要是现在吃了一肚子东西，待会你要是再上来颠我，我一定会原封不动的吐出来。”
孟寒舟“哦”了一声站起身，一顿，又忽地回过来，压到心如止水境地的心脏又突突地蹦上高峰，他忐忑又勃勃地试探，“嗯？”
过了好一段时间，孟寒舟觉得他是不是真睡着了，才听他鼻腔中哼出个淡淡的音调：“嗯。”
孟寒舟品味了好几遍这个“嗯”的意思。
林笙向内侧躺着，听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催促道：“嗯嗯嗯的，你要来就来，不来就躺旁边睡觉，别后半夜再把我弄醒——”
话音未落，便听到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后背便贴上了一面带着皂荚清香的胸膛，温热的体温毫无罅隙地传过来。
那截孟寒舟从上马起，就觊觎了一晚上的脖颈，终于落入了他的唇齿之间，轻轻啃咬着，温柔中又带着几分急切。
林笙偏头看他，嘲笑道：“怎么，不想说说话了？装纯情君子，装了一盏茶都不到吧，还是要上手了？”
“……下次。”孟寒舟咬牙，“下次再说话。”
林笙笑得发抖，直到感觉那颗手腕上的玻璃珠，温温凉凉地滚过身上，他浑身一软，面朝下趴着才塌下去，就被很不客气地抬起腰来。
“今天大典，忙了一天没吃饭吧？”孟寒舟俯上来，哼声轻气地关怀起来了，“什么都不吃，万一……到天亮，你晕过去怎么办？”
“你扪心自问，你这个没处使的牛劲……”林笙侧脸贴在枕上，眼底朦胧一片，“我就算是吃过东西，有哪次没晕过去的？你给我来个参片得了。”
“林笙……你看看我，看看我。”孟寒舟把他翻抱起来，面对面着。
林笙被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热切与欲望。
“你叫我。”孟寒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颤抖。
林笙只好勾住他的脖子，也分不清自己是无奈还是难耐了，他摸了摸这张含笑的唇，唤道：“寒舟。”
这两个字，像一串动情的符号，瞬间点燃了孟寒舟的火焰，他的呼吸一下变得灼热：“再叫。”
“嗯……寒舟，寒舟。”林笙的声音咬着股微微的颤劲儿。随着动作，他圆润的指甲忽地一紧，深深陷入揽抱着他的背脊中，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寒、寒舟！”
孟寒舟密密地亲吻他：“寒舟在呢，寒舟喜欢你。”
林笙很快没了力气，又重新趴回枕上，由着他胡来，留下任性的标记。
他感觉手腕被人拿了起来。
孟寒舟将那串约好下次见面就交还回去的玻璃珠，重新戴回了林笙手上，贴在唇下亲了亲。又忍不住将快要昏睡过去的林笙弄醒，迫他与自己亲密深切地接吻：“林笙。”
林笙在种种起伏中，用后鼻音懒懒地“嗯”了一声。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孟寒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拨开林笙浓密的乌发，轻轻亲了亲他汗湿的脊背，“我们去置办一个家吧？就我们两个人的家，好不好？”
林笙愣了一下，睁开眼看他，眼睛里还水淋淋的。
脑子一热问出口，孟寒舟又有点后悔。
亲密之事中，林笙说过不喜欢被反复确认，他脸皮薄，经不住问，只要不挨打那就是可行的意思。
但此时此刻问这种话，总归过于轻浮，有失郑重。
他本该选一个风和日丽、阳光万里的好日子，挑一个香雾袅袅、亭台楼阁的好地方，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再准备一份能匹配得上林笙的礼物，郑重其事地问他。
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共度一生，置办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你，你先想着，不急……”孟寒舟连忙找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改日，改日我再重问你，一定给你一个像样的问法！”
林笙盯着他看了片刻，蓦地笑了，柔声道：“好啊。”
“我很早，很早以前，不就答应过你了吗。”林笙的声音很轻，他抬手摸了摸孟寒舟的脸，“在你说，以后你等我回家……的时候。”
孟寒舟：……
不知怎么，孟寒舟觉得很烫，耳后很烫，胸口很烫，哪哪都烫，烫得想和面前的人融化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皇太子
大年初三, 皇帝的銮驾才回了京城。
依旧如去时一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整个京城依旧洋溢在年节的气氛中，京城万人空巷, 祈年宫的这场兵变, 并没有传入百姓的耳朵。
他们好奇地涌出来, 跪在街边迎驾张望的时候, 并不知道此刻銮驾中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重病缠身的样子和什么张三王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据说皇帝虽然醒了, 但已经识人不清，他时而喊着贵妃的名字, 又时而念叨起故去多年的皇后来。
林笙后来也去看过一次，用了针, 留了辟浊醒神的方子,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积重难返，已经时日不多了。
自从回京，贺祎一直在宫中留宿, 没有回他的皇子府。
虽然没有明旨令贺祎监国，但祈年宫上, 贺煊和王翰发疯时杀了不少重臣, 还有当时做了墙头草跪拜贺煊的, 如今全都被清算下狱。其他皇子被吓破了胆，一回京就闭府不出，只当没他们这个人。
贺祎再不出来主事，那大梁就没人能撑得起这片天了。
至元宵节这日, 京城千灯招展，夜市上人头涌动时,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热闹气氛的感召，已经昏沉胡言了十几日的皇帝，忽然间醒转了，甚至还要了粥汤。
贺祎几乎日夜守着，马上叫人去传了一碗煮得软烂的清粥进来。
寝殿之内药气弥漫，明黄纱帐被熏炉热气烘得微微浮动，却驱不散殿中沉沉死气。
皇帝被搀扶着半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蜡黄，半口半口地抿着贺祎递上来的勺子尖。他体虚无力，即便是吞咽也十分耗费气力，只用浑浊的眼珠子打量着床边这个儿子。
他不由回忆起皇后，其实皇后除了寡淡了一点，没有什么不好，也不曾犯错，也曾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很厌恶被先帝所赐的婚事。连带着，也厌恶那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和她所出的太子。
做了皇帝，总是会喜欢那些甜言蜜语哄着自己的人。
皇帝才喝了几勺粥水，就喝不动了，微弱地摆摆手，靠着枕头喘息。
贺祎躬身站在床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但这么多年，君臣之情或许还是有的，但父子之情却已经很单薄了。
以至于贺祎想说些什么柔和安慰的话来，竟也会觉得说不出口。
皇帝看着贺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大病所致的颤意：“祎儿，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贺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儿臣理解父皇的苦心。”
苦心，皇帝听着这两个字，一时间也感到几分嘲讽。
他曾经真的苦心厚盼喜爱过的儿子，不仅不是他的种，还在本该一家团聚的除夕夜里，对他挥刀相向。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抬手过去，示意贺祎上前。
贺祎连忙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这只曾经生杀予夺的的手，如今冰冷而虚弱，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贺祎，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期许，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道：“祎儿，你是个好孩子，沉稳、有担当……比朕其他几个皇子……强太多了……”
“朕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过错……朕识人不清……宠信奸人……差点毁了这江山社稷……”皇帝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夹杂着一丝哽咽，“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父皇，已经过去了。”贺祎也不禁有些悲伤出来，“如今，宫变已平，奸人已除，江山社稷得以保全，这就足够了。”
帝王微微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挣扎着往上坐起来，贺祎忙去扶了他一把。便听他急道：“来人，来人！秉笔，秉笔！”
一回头，宫人内侍们涌了进来，奉笔奉墨。早已候在殿外的礼部、吏部、宗正寺卿、起居注、侍卫总领，一个不落地全部进来跪在了寝殿里。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就跪满了人。
龙形的玉玺被端在一方金丝锦绸上，由尚宝司卿捧了进来，跪在榻前。
皇帝看着这顷刻间就准备齐全的阵仗，怔了一怔，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此刻站在床前的贺祎。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贺祎略显悲伤的目光后面，是一片沉静：“父皇，您是要写什么？”
皇帝又看向金绸上的玉玺，倏忽戚戚地笑了。
原来，原来……就连这个儿子，也早就准备好了。
——这象征着皇权的一块玉，千百年来被人争来夺去，腥风血雨，从来没有间断过。可惜他如今再也没有力气握住这块东西。下一个，轮到贺祎了，再下个几十年，不知道又轮到谁。
皇帝无力地垂落眼帘，倒在背后的锦枕上，气若游丝地道：“朕躬违和，沉疴日久……”
秉笔内侍和起居注连忙束起耳朵，膝行着往里挪了挪，上前俯身凑近，赶紧聆听落笔。
“江山社稷，宗庙传承，不可一日无主。”皇帝顿了顿，喉咙里又滚上了沧桑的痰音，“二皇子贺祎，仁孝端厚，聪慧持重，堪当大任，当……立为皇太子，继朕大统，主持宗庙。”
他突然喘息起来，像是破洞的风箱。贺祎迟了一瞬，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早已嶙峋的后背。
喘了会，皇帝才含着泪，沙哑地说完：“今昭告朝野，咸知宇内……朝中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恪尽职守，护……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礼吏二部忙伏地叩首，嗓音微颤：“臣，领旨！谨遵陛下圣谕！”
尚宝司卿取过玉玺，蘸好印泥，稳稳落在已成书的金绢上。
朱红印文落下，方正庄重。
尚宝司卿捧回玉玺归盒，叩首复命：“臣谨奉诏，钤盖天子之宝，诏成，昭告天下！”
话音一落，榻前一众宗室、重臣、近侍齐齐以额触地，叩首之声整齐肃穆，响彻殿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定当竭尽忠诚，辅佐太子，死而后已！”
贺祎静跪于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方盖了玉玺的诏书，叩首：“儿臣，奉诏。”
-
自贺祎重新受玺，更加是出不了宫了。
安瑾偶尔回来取些穿用，匆匆忙忙脚不沾地。
林笙看他脸色雪白，把他拉住把了把脉，强行灌了他一碗刚炖好的鸡茸粥，又塞了他几个枣泥花卷和一包小枣蜜饯：“你这不行，本来就气虚，又染了风寒。你先别走，我给你拿些药。”
“没事的，谢谢林郎君。”安瑾嘴上说着不吃，结果枣泥花卷刚到手就狼吞虎咽了两整个，噎得直锤胸口。
“慢点。”林笙吓得赶紧又盛了碗汤，一边拍拍后背给他顺气。
孟寒舟一回来，就见到林笙都快和安瑾抱在一起了，顿时一股子酸味冒出来，但又见安瑾一脸白菜色，又把这酸气咽回去了，离奇道：“你又病了？你家殿下不管你吃饭了？都跑我们这找食儿吃了。”
他看见安瑾抱在怀里的什么换洗衣物，什么头梳枕巾，又忍不住说：“病了就在宫里待着呗，司礼台有那么多事你不去帮忙，犯得上冒病亲自回来，取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放着其他小内侍是做什么用？”
“……”安瑾喘咳了几声，“殿下忙，他以前就不常在宫里住，宫里那些东西殿下用不惯。我想收拾些他用惯的，其他人也不清楚这些……而且司礼台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
孟寒舟随口道：“不懂就学呗，现在你一张口，整个司礼台都会巴结着你，学还不快？”
“以后这个府邸贺祎怕是回不来了，宫里用不惯他也得用，之后他用什么吃什么，底下人都会给他定好。他现在忙，他以后只会更忙。天不亮起来批折子都不够，哪还顾得上什么头梳枕巾……别说是陪你吃饭，陪你说话都分不出时间。到时候给他献新枕巾的人如过江之鲫，还能想得起你这条起毛的旧枕巾？”
他说罢就去捡桌上碟子里的金丝小枣吃，还没放进嘴里，就被林笙一肘子给捅飞了出去。
孟寒舟大张着嘴，看着那枣儿呈弧线落到地上，诧异地回头去看林笙，却顺着余光看到安瑾越发低沉黯淡的脸色。
“我，我先走了。”安瑾抱着他那些鸡零狗碎，一路跑出了皇子府，连林笙说好要给他的药都没有拿。
林笙盯着孟寒舟，一巴掌又打飞他手里的小枣：“你是真不会说话……还吃？去捡回来。”
“……”孟寒舟沉默了一瞬，巴巴地去墙根把两颗小枣都捡回来，拿水冲了冲，放进嘴里，嘀咕说，“我也没说错吧。不过是提醒他几句，不然以后贺祎登基了，他这性子怎么管司礼台？我看他俩那样，我都烦……”
林笙微笑起来：“我怎么没看出你是个热心肠的人，还管起别人的事了。你这么在意，你去管司礼台呗。”
孟寒舟后背一寒，马上闭了这该死的嘴，黏上去往他嘴里塞小枣：“不行，我管不了，我去不了根，我有家室的。”
林笙不搭理他，径直回了房歇下，这几日孟寒舟天天都要折腾他，他腰酸得快直不起来。
孟寒舟颠颠地跟在后头，见他不理人，也蹭到床上去与他挤着，一会儿蹭蹭这里，一会儿蹭蹭那里，把林笙给蹭得实在没辙了：“你大白天就来劲？今天不去挑宅子了？”
孟寒舟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立马从怀里掏出十几张宅单来，铺到枕头上给他看。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孟寒舟指指左边那个，“位置不错，就是院子小了点，没地方给你晒药了。”
孟寒舟又抽出右边的：“这个，这个大，还能匀出个厢房给你做药房，就是离市集有点远。”
“还有这个。”孟寒舟拍拍最得意的那张，“这个还带一个小温泉，牙郎说可以把泉眼挖大一点，天一冷就会出水……”
“孟寒舟。”林笙终于出声道，“为什么要带温泉？”
孟寒舟一愣：“我看你在云水寮的时候，很喜欢那池温泉水。你不喜欢了？”他赶紧再翻一翻，“那这个，这个带一小块地，你种花也行、种菜种药都方便！咱们在文花乡的时候，你很爱捣鼓那片小菜地的嘛。”
林笙把手放在了那堆纸单上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只照顾了我喜欢什么？”
孟寒舟没明白，“啊”了一声：“那不然，我还问别人喜欢什么？那不乱套了吗。那你说，你还想照顾谁啊，方瑕、二郎，还是江雀？……方瑕要是来住，那是不是还得给乙那炽留房间？江雀来住，还得给他建一个鸟苑？！那二郎都来了，什么秋良、卢钰是不是也得备着啊？”
他越想越头大，忽然惊悚起来：“那么多人，难道都要住在我们的房子里？”
林笙：……
林笙把他脸捏过来，朝下巴啃了一下，没好气道：“怎么，所有人喜欢什么你都知道了，你自己喜欢什么？”
孟寒舟两手撑在他身侧，眼睛里自然地流露出笑意，他甜蜜地吹气：“我喜欢你，你住的舒服我就喜欢了。我没什么想要的，一张大点的床够我睡在你身边就行。要是实在床不够大，我睡你脚边就行，一点点的位置。”
他伸手比划了个小小的圈。
林笙骂了他一句：“傻狗。”
孟寒舟乐得傻，拿开林笙放在胸前的手，自己俯低了枕在他胸口上：“真好，咱俩从认识起就睡在一张床上，以后也要一直这样睡下去才好。睡到七老八十人没了，人家把咱俩一裹一抬，再放进同一个棺材里，咱俩到下面也能继续睡上个千秋万代，骨头都可以化在一起。”
“……”林笙在一片同寝同穴的深情里，准确地握住了往腰后伸的手，咬牙道，“咱俩现在睡的是人家太子的床，你别瘾太大了，回头这床塌了多难看啊。”
“他又不差这一张床。但你说得对。”孟寒舟抬起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拍拍身下的床褥，也拍拍林笙的腰，“新床一定要结实一点。”
林笙给气笑了。
-
兵变的风波渐渐平息，京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风掠过檐角，卷起几片残雪碎屑，吹在人脸上微凉。
开了春，年节的爆竹声早已淡去，京城正逐步褪去正月里的热闹喧嚣，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摘下。
林笙团缩在被子里睡午觉，孟寒舟原本是不爱睡的，但间林笙吃过饭后开始发困，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爬进了被窝。
两人正抵足而眠，忽然听到窗外一些嘈杂的动静。
孟寒舟先醒了，披上袍子出去看了一眼。
只见阖府的下人满园子跑，捧着素绢和纸灯笼，登高正往檐上挂。
皇帝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4章 停舟苑
老皇帝一去, 贺祎立刻着手收拾朝局。
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贺煊党羽，把此前涉事倒卖军械粮草、勾结外族的贪官污吏一并连根拔起，借着祈年宫贺煊砍杀朝臣的余波, 名正言顺地提拔起了一批新臣。
曲成侯听闻贺煊已倒, 自觉脱罪无望, 留了认罪书后自行了断了, 乞求不要祸及家人。
贺祎夺了侯府爵位, 府邸抄没充公, 按律十岁以上男丁流放，妇孺可自行离去。
结果好不容易刚被从紫微宫解救出来的孟文琢, 转头哀嚎着被送上了流放之路；文瑾文瑜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明白, 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们的母亲离开了。
曲成侯已不在了, 郡主离开侯府的那天，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孟寒舟与林笙坐在街巷拐角的马车里，只远远看了眼，没有下车。他看着这个被困侯府的女人, 那张多年礼佛微垂的脸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 抬起来看了看太阳。
孟寒舟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 再后来又听说, 她似乎真正地抛下一切出家去了。
至于孟槐，说是祈年宫兵变之后，他在牢里便有些疯癫了，一直面对着墙壁写写画画, 念念有词，偶尔惊叫起来, 依然喊着自己才是通晓天命的那个人。
贵妃自戕后，长春子也被推上了刑场，紫微宫中抄出来的奢华物件、金银珠宝、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铁器铁砂，几能顶得上半个国库。贺祎立时用这笔钱拨到山北，和巩固边疆。
只是在如何处理贺煊的问题上，中枢众臣和宗正寺争论了多日。大梁对皇子多有宽宥，很少处以极刑，可他血脉有问题，算不上是皇子。杀了又怕闹得动静太大，传出什么流言，有损皇室颜面。
贺祎念在他也并不知晓自己的血脉，只以谋逆等罪贬为庶民，发配至苦寒边境戍边，也算是他能戴罪立功了。
不料贺煊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苦楚，更不堪这般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屈辱，行至半途的崖道之上，便挣脱了押解士兵的束缚，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
一切尘埃落定。
贺祎正式登基的那天，惠风和畅，柳丝垂岸。
其实头两天，贺祎就派了人回皇子府，想请孟寒舟和林笙去观礼的，结果扑了个空——府上的下人说，他俩三天前就跑了，也没说去哪。
贺祎知道他俩都志不在官场，也就没有强求。
乾英殿前旭日东升，金辉洒在百官的朝服上，映得一片肃整庄严，礼乐声震彻云霄之时——
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驶在明州城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载着满车的自在，驶向烟火人间。
林笙坐在马车里，指尖拨弄着车帘的流苏，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人流上，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身旁的孟寒舟突然凑过来，一伸手，抓住了他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融汇在一起，安稳又踏实。
“你在京城里装模作样挑了半月宅子，到头来，把家安在了明州？”林笙问，语气里藏着几分笑意。
孟寒舟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揉捏着他的手指，道：“我想了想，京城太冷了，你怕冷。明州气候温润，刚刚好，去哪儿都方便。”
明州四通八达，陆路、水路、海路都通畅，将来孟寒舟是准备组建船队出海的，明州最为合适。而且京城于他们而言……都藏着太多不愿回望的过往。
“那处园子我已让人提前打点妥当，景致、格局都合你的心意，定不会让你失望。”孟寒舟的气息拂过林笙的颈侧，像春日里的暖阳。
林笙转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落在孟寒舟的眼底，撞出一片涟漪。
马车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停在一处僻静的朱漆大门前。门前栽着两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枝桠舒展，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门前的青阶上，添了几分雅致。
檐下尚未悬挂门匾，却已透着几分家的静谧。
门房见马车停下，连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哎，可是二位东家？里边请，宅院早已收拾妥当了，就等东家们来呢！”
拿去喝酒。”孟寒舟心中愉悦，眉宇间都染着笑意，阔气地朝他抛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牵着林笙的手，缓步踏过落满海棠花瓣的石阶，走进了大门。
穿过影壁，便是一方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庭院中央辟出一小块花圃，此刻还空着，土壤松软，林笙一眼便看中了。
孟寒舟一看他眼神，就知道是喜欢：“以后这里可以种些花草，再种几株竹，夏天坐在竹下乘凉，再好不过。”
他牵着林笙，再往里进，两侧的抄手游廊连着前后院儿。
卧房门前也栽着海棠，此刻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团，若是推开窗，便能将满枝春色尽收眼底。旁边的书房里，书案、笔墨早已摆放整齐，一整面墙的书柜正空着，正等着林笙将他的医书、脉案一一填满。
后院还有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垂柳，日后可以养些锦鲤，添些生机。
宅院里的一应家具物什，都已收拾得妥妥帖帖，干净整洁，只差主人入住。
林笙走着看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指尖轻轻触碰着屋中的木桌、书架，眼底满是欢喜。
孟寒舟牵着他另一只手，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他身上。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拽着林笙又往后走，推开卧房后面的一扇隔门，竟还藏着一处小天地。
那是一处被假山环绕的浴池。
此刻池中已蓄满了温热的水，水汽袅袅升腾，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风从假山的缝隙中穿进来，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轻轻落入水中，随波荡漾。
“明州没有温泉吧？”林笙好奇道，“哪来的热水呢？”
孟寒舟得意地挑了下眉，牵着他走到一墙之隔的小灶房，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前面有正经的大厨房，方便日后待客。这小灶房，就咱们俩私底下用，夜里你想吃点什么、煮点什么，都方便得很。这浴池的热水，也都是从这里烧出来的。”
林笙忽然听到一阵嗡嗡的声响，灶房里面还有一个小隔间，他顺着动静钻了进去，看清里面的物件时，不禁微微一讶。
那是个高大的白铁桶，连着几根管子，下面呜呜地烧着火焰。离得近了，便能听到桶里水汽翻腾的“咕嘟”声，烧好的热水，通过埋在地下的管道，缓缓流进假山后的浴池中。
孟寒舟瞧他左看看右看看，在他要上手去摸的时候才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拽了回来：“别碰，烧着呢，烫得很……二郎刚做出来的，这底下用石脂匣烧着，有铁片能控制火焰大小，能给浴池烧水。卧房的地砖下面也埋了管子，冬天一烧起来，肯定不比京城的火龙差。”
他絮叨地说完，一低头才发现林笙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孟寒舟微微有些不自在，轻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林笙抹开笑容：“你厉害呀！”
孟寒舟脸上看似平静，握着林笙小臂的手，却忍不住轻轻摩挲了几下，指尖的温度愈发灼热。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跳跃，拽着林笙又往回走：“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想着你畏寒，冬日里能少受点罪。走，再去看看别的地方，那边还有我特意给你准备的药阁，宽敞得很！”
林笙被他牵着，脚步轻快，任由他拽着，把这宅院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个遍。
……也看着，孟寒舟兴奋之时，耳尖泛起的一层薄红，虽被鬓边的碎发遮了些许，不仔细瞧难以发现，却格外动人。
真好，林笙想。
他从小就漂泊不定，从未有过这样一处安稳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居所，更从未想过，在这样的居所里，还能拥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真好。
两人当日便住了进来，园中除却必要的人手，并没有什么下人。孟寒舟知道他不喜欢使唤人，所以刚住进来时，很多琐碎小事都需要他俩亲自操办。
某个春日的午后，林笙突发兴致，想在庭院的花圃里种花。
正是春和景明时，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林笙亲自去集市上挑选了些花苗，小心翼翼地抱回来，蹲在花圃边上，细细地挖坑、栽苗。
孟寒舟就在一旁打下手，帮他翻翻土、浇浇水，但更多的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在他脸颊上印一个吻，给他捣乱。
这几日，孟寒舟脸上的笑容就没散开过。
林笙蹲在花圃边上，手里还握着花铲，回头问：“看够了没，你都看着我笑了三天了，脸不疼么？晒渴了，给我杯水。”
“好。”孟寒舟眼底的笑意更浓，望着他在阳光下晒得泛红的脸颊，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心头一动。
他拎起旁边的茶壶，仰头饮了一大口，随即俯身下去，伸手捧住林笙的脸，将口中的清茶缓缓渡到他的唇间。
林笙被迫仰起头，轻轻吞咽着，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但更多的却顺着他的嘴角、下巴，缓缓淌进衣襟里，濡湿了一片，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孟寒舟的手上还沾着些许湿润的花泥，松开林笙时，他雪白的脸颊上，便落了几个浅浅的指印，格外显眼。
林笙嘴唇浸得微红，下意识地拿手背蹭了一下脸，可自己的手上也沾着花泥，一时间，反倒抹得更脏了，脸颊上花一块、白一块。
“解渴了吗？”孟寒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含了一口清茶，再次含住他的唇，舌尖深入，一手摸着他不断吞咽滚动的喉结。
林笙的脸色憋得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忍不住松开花铲，轻轻推了孟寒舟一把，两人一同倒进了旁边还未翻好土的花田里，沾了满身。
“衣服脏了。”孟寒舟喘着气，额头抵着林笙的。
林笙的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口，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阵阵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他也缓了口气，语气轻缓地问：“只是衣服脏了？别的呢？”
孟寒舟低声地笑：“别的也脏了。”
林笙抬眸看他，故意问道：“那怎么办啊？”
孟寒舟伸手抚着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忽然翻身起来，一把将林笙抱了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卧房后面走去。
两人走到小隔门前，林笙的脚刚沾地，后背便被轻轻抵在墙上，随即，腰上的系带便被猛地抽走，衣衫微微散开，带来一阵清凉。
“这么急啊？”刚见了天光的锁骨立马被咬了一口，林笙又笑又喘，“小狗又开始啃人了。”
孟寒舟嘴里叼着他的衣襟，挑着眼梢：“那你让啃么？嗯，让么？”
“让，让啊。”林笙腰上被揉搓得一阵热，语气也软了下来，“那次没让了？”
孟寒舟心中一热，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推开小隔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浴池边，沿途的衣衫被随手丢在地上，散落一地。
小灶房的石脂匣烧得正旺，池中的水汽愈发浓郁，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两人，“噗通”一声，两人脚绊脚地一同沉进了温热的水中，水花四溅，
林笙被他从水中托起来，没有抓手，只能扶着他的肩膀吃力：“孟寒舟，你这是蓄谋已久……在云水寮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吧？”
孟寒舟没说话，顶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瞳，目光专注得让林笙几乎要溺进去。
林笙心中鼓动，默默唤了一声：“寒舟……”
孟寒舟低低应着：“嗯。”
林笙又唤了一声：“寒舟？”
孟寒舟含着笑：“在呢，我一直在。”
林笙也笑，搂着他的肩膀：“寒舟。”
孟寒舟心里悸动得不行，忍不住小声地问：“怎么啦，平日里让你叫几声，比登天还难，今日怎么一直叫我？”
风从假山的缝隙中穿进来，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轻轻飘进池里，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缱绻又温柔。
“没什么，就是，”林笙描摹着他的眉眼，俯首衔住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花瓣，微微偏头，用舌尖送入他的唇中，“我可能……比我自己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两人染上同样淡淡的海棠花香了。
孟寒舟眯着眼睛，心头一阵滚烫，忽地将他往上一抱，让他紧紧搂着自己的脖子，小声逗弄：“真的吗？有多喜欢？”
“嗯……”林笙被迫将他夹得更紧了些，想了想，轻声道，“我们的园子，是不是还没挂匾？”
孟寒舟眨了眨眼，看着他。
林笙慢慢凑近他的脸，在他灼灼的注视中，将唇温柔贴上：“叫……停舟苑吧，好不好？”他轻轻蹭了蹭孟寒舟的肩，声音软得像浸了春水，“让你这条四处漂泊的小船，也能好好靠一靠岸。”
孟寒舟的身体一动，随即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稳，眼底泛起一层光泽：“好，就叫停舟苑。”
停舟，停舟。
此生停舟，不再漂泊。
岁岁年年，与君相守，朝朝暮暮，四季相依。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啦~感恩感恩大家能看完这本厕所读物
后面可能会有一点小番外，讲讲未来大家们的小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