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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欺负人呀
作者：荔枝很甜
内容简介
 都说周沅命好，是周家最小的一位嫡小姐，爹疼娘爱，还嫁给了顾微凉。 据说，当朝首辅顾微凉家境贫寒，曾是周太傅的学生，七年前去到周家提亲，想迎娶周家庶女周江江，被拒之。 这传言众人半信半疑，只有周沅知道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有一段更离谱的。 那日顾微凉提亲被拒，落魄离去，躲在屏风下听了个大概的小周沅觉得那人可怜，偷偷摸摸的跟出去。 她拉了拉顾微凉的衣袍：你别难过哦，三姐姐不嫁你，我嫁呀。 顾微凉低头垂眸看着这个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家伙，矮矮胖胖，像根萝卜。 可这根萝卜非常乐于助人，继续安慰他：真的真的，等我长大你再来我家。 七年后，萝卜长成了大姑娘，身姿婀娜，姿容出众，在广袖楼抛绣球招亲。 正此时，首辅大人的马车路过，他漠着一张脸，直向那接到绣球的人走去，对方咽了下口水，颤巍巍将绣球双手奉上 周沅从楼上跑下来，又害怕又生气：你、你怎么欺负人呀？ 后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她成了被欺负的那个。 每当那时，她总红着一张脸嗔道：你怎么欺负人呀。 而首辅大人捏着她的下巴，哄道：圆儿乖，别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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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二月，京城入骨的寒冷。
庭院外，小径的石阶被白雪覆盖，雪落树梢压弯了枝桠，零星几片绿叶摇摇欲坠，只寒梅初绽，在大雪的冬日添了几分新趣。
两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丫鬟穿过长廊，直往芙蕖院走去。
一个手中抱着暖炉，一个抱着红匣子，说说笑笑的推开主屋的门。
梨木做的梳妆台旁坐着个红衣姑娘，正揪着眉头不知道摆弄什么，未施粉黛的面容生生皱成了包子。
夏荷与秋婵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皆是好奇的探头过去瞧了一眼——
夏荷嘴角一抽，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姑娘这绣功可谓是京城一绝了，教女红的嬷嬷来瞧见，怕不是又要被气的三天吃不下饭。
不过没等夏荷这声笑出来，秋婵就手快的捂住她的嘴，随即故作惊讶道：“姑娘绣的真好，才短短几日便有如此大的进步，这小黄鸭栩栩如生，跟真的似的！”
原本还认真穿线的姑娘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赌气的把针线丢在了台上：“哪里像小黄鸭了，分明就是鸳鸯，我是不是该叫个郎中来瞧瞧你的眼睛了？”
噗——
夏荷再也忍不住，抖着身子笑起来：“姑娘您可别为难秋婵了，她能看出这是鸭子已经很尽力了，奴婢瞧着，还以为是两朵并蒂黄花呢。”
周沅气的把她们手中的暖炉和匣子通通夺过来：“都走都走，就是你们妨碍我学女红了，小心我跟嬷嬷告你们的状。”
夏荷忍俊不禁的拉着秋婵出了屋子，又将门关仔细了，不让冷风进去半点，这才悠悠说道：“姑娘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呀，她哪里能静的下心绣什么鸳鸯，没一会儿就又趴着睡了。”
秋婵也笑着点头，她们家姑娘确实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
全京城都知道周家小姑娘是个被宠坏的娇气性子，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可生来就是被爹娘捧在手里哄着，上头两个兄长一个嫡姐，无不是将她疼进骨子里。
除了周沅的家世，说起来更叫人羡慕的是周家这位小姑娘的样貌，长的那叫个标志。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又如何，便是这副好皮囊也让来提亲的人踏破了周家的门槛。
可惜老爷夫人实在太疼爱姑娘，左挑右挑都没有能看得上眼的，直到前几日陆家老人人派来了媒婆说亲，这事才有点眉目。
陆家与周家算是有些交情，主要是陆家的宅子就在周家对面，周沅与陆家公子陆家燃也是打小相熟。
这半年陆家燃没少往周家跑，回回都是来给周沅送些小玩意儿，送礼都送到周沅心坎里，周沅自然也很乐意搭理他。
听说陆家来说亲，周沅没想就应下了，柳氏看女儿愿意，便也开始考量起来。
可惜还没等柳氏考量个所以然，陆家燃跑到了周家，拉着周家养女沈嫣跪到柳氏面前，说想娶的人是沈嫣，而并非周沅。
这一出戏，实在弄的人惊讶不已。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芙蕖院，刚被周沅赶出来的两个小丫鬟闻言皆是变了脸色。
夏荷当即拉下脸：“这陆公子也太不知趣了吧，我们姑娘哪里比芙蓉苑那位差了？”
芙蓉苑住的便是养女沈嫣。
秋婵也是被弄懵了，她们都知道陆公子回回来都是找她们家姑娘的，还都以为陆公子心属姑娘，没少拿这事打趣呢，怎么就又变成沈姑娘了？
“沈嫣？”
身后一道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夏荷秋婵也是一惊，姑娘与沈姑娘素来不合，秋婵怕姑娘会闹到柳氏面前，平白在陆家燃面前难堪，紧张道：“姑娘，陆公子在夫人面前呢，夫人自会做主，您要不…再回去绣绣鸳鸯？”
周沅扬了下眉，似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周沅出生时体弱，柳氏为了给小女积攒福报，才捡回了山下的孤孩沈嫣，十多年来也喊周家夫妇一声爹娘，享着小姐们应有的待遇。
可偏偏是个贪心不足的。
不过没想到，沈嫣连她的亲事都要横插一脚。
秋婵与夏荷自知拦不住姑娘，只好陪她去了云桂苑。
周沅没因此事便闹到柳氏面前，反而脚步在屋外一顿，没再进去。
里头陆家燃语气坚定：“周夫人，家燃回回来周家，其实…其实都只为了能见沈嫣一面，至于周沅，我实在只拿她当妹妹，从未生过别的心思！”
陆家燃这话说的底气不足，要说从未生过别的心思也不是，反而他一开始确实看上了周沅，周沅那副明艳的长相很难叫人不心动，不过比起周家小姑娘霸道的娇气，沈嫣这样柔弱又娇滴滴的模样，更抓人心。
柳氏冷哼一声，面色冷下来：“是拿圆儿当妹妹，还是拿她当借口！”
陆家燃着急的想要辩解，沈嫣便已经落了几滴泪下来，咬着唇委屈说：“娘，都是嫣儿不好，都是我…让沅妹妹受委屈了。”
沈嫣这一哭，眼泪仿佛砸在陆家燃心坎上，惹的他愈发怜惜。
屋子外头，周沅靠在墙上，手上绞着粉红帕子，脸上倒是未露出因陆家燃而伤心的神色，实在叫秋婵有些讶然。
陆家燃又说了些非沈嫣不娶的话，柳氏依旧是没给个准话，最后到底如何周沅也没兴致再听了。
回去的路上，秋婵实在好奇，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句：“姑娘就不难过么？奴婢瞧您还挺…喜欢陆公子的。”
周沅眉头一皱，说喜欢是挺喜欢的，至少她不讨厌陆家燃。
至于嫁，嫁谁都一样，嫁给相熟的陆家燃于周沅来说也是不是不可的，当时便允了。
要说难过么…
小姑娘也实在感觉不出来。
周沅抬了抬下巴，轻声哼道：“反正爹娘会给我找好人家，定是比陆家还好的。”
到时候气死沈嫣。
秋婵闻言眼角弯了弯：“是，老爷夫人定是要给姑娘寻最好的人家。”
几人走在石子小路上，迎面就撞上了匆匆归来的红袖，红袖赶忙停住脚步，像见到救星似的，急道：“五姑娘可让奴婢好找，姑娘快跟奴婢去一趟书房吧，这回老爷怕是饶不了三公子了！”
周沅早就习以为常，点点头哦了声：“三哥哥又做了什么让爹生气了，是去逛花楼还是又跟人打架了？”
红袖憋了半响，脸都快憋红了才说：“三公子他…他将青楼女子带回屋里，老爷去瞧他时正好撞见，气的不行，扬言要打死三公子。”
红袖话落，对面的主仆三人皆是一怔。
周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立即往书房的方向跑，生怕去晚了就只能替三哥哥收尸了。
夏荷拿着油纸伞在后头喊着：“姑娘，您慢些呀，雪大！”
雪愈下愈大，寒风从周沅脖颈刮过，冷的她倒抽了几口气，两颊被冻的染上些绯色，眼睛都红了，倒是平白添了几许妩媚。
——
周渲本来也以为自己可能会被他爹一鞭子打死，但不知来了哪位贵客，周成禄竟然打发他先去祠堂。
现下书房里，只一位白衣男子动作轻缓的抿了一口热茶，与书案旁周成禄恼怒的脸色形成对比。
周成禄一巴掌拍在桌上，显然是被气的不轻：“你这话是替皇上说的？你告诉皇上，若对老夫有什么不满，尽管在朝堂上指出来！何必叫你顾大人跑这一趟！”
这话里有几分恼怒几分讽刺，顾微凉只淡然一笑，并未计较。
“老师又何必固守己见，如今的朝堂已不是当初，您当初扶持的太子现下只是个无实权的王爷，三皇子已然成了皇帝，您何必与他过不去。”
周成禄冷哼一声：“先皇崩逝理应太子继位，你们当初做了什么，那叫篡位！”
顾微凉默了一瞬：“霍楚临是个好皇帝，而原太子胸无大志，根本不适继位，您应比学生更清楚。”
“太子乃是储君，有谁比储君更适合继承皇位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岂能胡乱改？往后你不必再踏进我周府了，顾大人如今身居内阁要职，万人之上，这声老师，老夫当不起。”
坐在椅上的男人手上一顿，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郑凛一直候在书房外头，里面的争论他一字不落的都听进去了，看到顾微凉皱着眉头出来，他忍不住说：“公子明明都是为了周太傅好，皇上早就看周家不顺眼了，说不准哪天就除之后快，太傅不领情，公子又何必自讨没趣。”
顾微凉轻睨了郑凛一眼：“旁人不知你也不知？当初若不是他，可有我今日？”
郑凛堪堪闭了嘴，也知道周太傅于公子有恩，是伯乐于千里马之恩，而这恩情，着实有点难还。
顾微凉眸色暗淡的看了书房一眼，这才抬脚离开。
忽然，不远处一道红色身影闯了过来，速度极快甚至没给顾微凉反应的时间，便直直撞到顾微凉身上。
本就是大雪天，周沅脚下一打滑，整个人滚进了雪里，厚厚的红色披肩与雪揉成一团，簪子上镶着的一颗玛瑙珠子落到雪面上。
周沅被撞懵了，手心压在雪堆上，冷的生疼。
小姑娘抬眸看着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男人出现在自家院子里，在夏荷秋婵赶来时委屈的瘪了瘪嘴：“疼。”
她眉头一皱，眼皮便生了三层褶子，嘴角抿的紧紧的，看起来可怜的不得了。
夏荷与秋婵哄了好半天，又揉了揉她冻红的手，这才让周沅的眼泪憋了回去。
而方才被她撞个满怀的男人只一身单薄的白色衣袍立在一旁，目光带着似有若无的探究落在小姑娘脸上。
周沅拍了拍袄裙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知道这人许是哪个朝廷官员，不想给爹添麻烦，便把恼怒的话憋了回去，然后脚步匆匆的往书房赶。
发髻上的红玛瑙步摇一晃一晃的，姑娘恍如雪中生出的一枝梅，着实艳丽的叫人移不开眼。
郑凛看自家公子失了神，出声打断他的思路：“公子，您在瞧什么？”
郑凛倒是知道周家这个小姑娘，长的实在太出众，他在茶楼远远瞧过一回便记住了，难不成一向不近女色的公子也会被美色迷住…
郑凛好奇的多瞧了顾微凉两眼，好心提醒：“刚才那位是周太傅的小女，公子您可不知，周家这位小姑娘是出了名的娇气，周家可把她给宠到、”
“可许了人家？”
郑凛冷不丁被一阵冷风呛到，咳了好几声缓过来后，怔怔然摇头：“我…去打听打听？”
男人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轻轻的应了一声，目光直落在已关紧的门窗上：“尽快。”
郑凛：？

第2章
金砖黑瓦，紫柱金梁，一身玄金龙袍的人坐于主座，一口热茶尚未饮进口中，就险些被对面男人几句话呛住。
霍楚临眉头当即蹙起，紫陶做的茶盏被搁在小几上：“你说你要娶谁？”
就连立在顾微凉身侧的郑凛闻言都是一滞，目瞪口呆的盯着他家公子看。
顾微凉淡淡的抿了口茶，神色云淡风轻的险些没将霍楚临气出病来。
“周沅。”
“周家小女，周沅。”他神色自若的说。
霍楚临缓了好几口气，思量过后还是挣扎的问了句：“…哪个周家？”
顾微凉嘴角稍稍弯起，似是觉得霍楚临的反应有些好笑：“周太傅的周家，皇上怎会不知。”
对上顾微凉逐渐认真的眸子，霍楚临也知道他向来不是会将这种事拿来玩笑的人，是以也冷了神色：“周家扶持原太子，哪怕朕登基一年，他也始终存着一丝希望能将原太子复位，朝中有多少周家同党，朕恨不得能连根拔起，你却要娶周家小女，这不是存心同朕作对？”
“所以，皇上可否看在臣的面子上，暂且别动周家。”
霍楚临气笑了：“顾微凉啊顾微凉，你行啊，你为了保你恩师，居然能想出这种招来，这婚我要是不赐又如何？”
顾微凉默了一瞬：“周太傅门生遍布朝野，皇上若动了周家，势必多方树敌。”
霍楚临脸色微缓，不用顾微凉说下去他也知道，若不是周家在朝中实在是盘根错节，他早就将周成禄罢官了。
周成禄为人倔强，固守成规，可一旦能收为己用，势必能让霍楚临将这个皇位坐的更稳一些。
若是将周沅许给顾微凉，说不准是个拉拢周成禄的好机会。
可霍楚临原是打算将文督侯之女赐给顾微凉，没想到他自己倒有了其他考量。
“朕也不是非要为了朝局牺牲你，要不你再、”
“周沅很好，挺合我意的，劳皇上挂念了。”
“……”
霍楚临不情不愿的冷笑一声：“朕倒要瞧瞧怎么个合你意了，过几日朕让皇后办个宫宴，届时还劳烦顾大人赏个面子。”
没理会霍楚临的阴阳怪气，男人唇角微微勾起：“自然。”
——
正在院子里逗鸟儿的周沅还不知自己的婚事已经八字有了一撇，正抱怨着新做的衣裳料子不好，太扎人。
秋婵轻轻拨开她的领口一看，当即皱起眉：“姑娘脖子都生疹子了，夏荷，你去再拿身衣裳来给姑娘换上。”
夏荷点点头便去了，她们家这位小祖宗是真细皮嫩肉，明明新做的衣裳也是上乘的料子，可能是做工不如以往精细，粗糙了那么一厘，姑娘便是受不得了。
周沅百无聊赖的趴在石桌上，想起什么又问：“三哥哥的伤好些没？”
秋婵点点头，回道：“姑娘送的药都是最好的，三公子用了后已经不嚷嚷疼了，这几日都是蘅宜姑娘在照料，老爷近日忙着，反而有些顾不上再教训三公子。”
蘅宜便是周渲从青楼带回来的女子，长的我见犹怜的，确实是三哥哥喜欢的样子。
反正三哥哥还没被爹打死，周沅便放心了。
夏荷正拿了衣裳过来让姑娘换上，柳桂苑的姑姑就来了。
杨姑姑将手里捧着的新衣交到秋婵手里，笑着说：“明日宫中设宴，说是皇后为了热闹请了五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前去赴晚宴，夫人说了，让姑娘穿上这身新衣裳去，可不能叫别的姑娘小姐比下去了。”
周沅长这么大还未进过宫，倒是听大哥哥说过几句宫里的事，着实好奇的不得了，高高兴兴收下杨姑姑送来的衣裳，又拉着秋婵给她选搭配的首饰。
她那妆奁一打开，全是京城最名贵的首饰，甚至还有西域来的稀罕玩意儿，实在让人挑花了眼。
周家对这位小姑娘的宠爱，确实是独此一份的，叫人不羡慕都难。
这次宫宴，周家大公子周淮出征未归，而周家二姑娘周沁早嫁了伯爵府嫡子，是随着夫家一道去的。
周渲又趴在床上养伤，是以周家这次只带了周沅去赴宴。
马车停在了宫外大道上，周沅低身钻了出来，一身鹅黄色袄裙衬的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那根步摇也随着姑娘晃了几下，引的不少人都瞧了过来。
不知道周沅的，便低身去询问旁人，知道的，也只好在心下叹一声美人如斯。
柳氏不动声色的将周沅拉到身边：“别瞧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周沅眼角弯弯的笑了笑，抱着柳氏的胳膊道：“等过两日请几个工匠来，将我的院子也修成宫里这般漂亮。”
柳氏连连摇头，实在是个长不大的丫头。
倚梅园里，皇上和皇后尚且未到，不少相识的姑娘家聚在一块，都是初来宫中，新鲜的很。
瞧见周沅，几人忙朝她招手，李菁菁瞧了瞧她身后：“沈嫣没来呀？”
有人忍不住笑：“这是什么场合，周家怎会带养女来？”
几人点点头，那倒是。
李菁菁多瞧了几眼周沅，忍不住又调侃：“周家的掌上明珠，这衣裳都跟寻常人不一样，还是用金线压的边呢。”
不说还没人注意，这么一说，几个姑娘便纷纷去打量周沅这身衣裳，周沅眨了眨眼，笑说：“你要喜欢，我让府里的绣娘做身新的给你送去。”
瞧瞧这豪气的模样，逗的李菁菁直笑：“小败家女。”
顾微凉来时便见这番景象，明明园中人也不少，那周家的小姑娘就是在众人里最夺目的一个，一眼便能望见。
鹅黄袄裙，海棠发簪，对面的姑娘用手戳了戳她的梨涡，逗的她眉头蹙起嗔了两句。
男人神色微敛，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直往主座的左下手坐席走去。
气氛显然微微一滞，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顾微凉身上，就连方才跟周沅打闹的几个姑娘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周沅顺着看过去，不由一愣，又听李菁菁说：“顾大人也来了，听说平日里他可轻易不赴宴，没想今日竟然来了。”
周沅看李菁菁眸子里都在放光，忍不住嘟囔了句：“哪个顾大人，瞧把你给美的…”
李菁菁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姑娘的额头：“让你平日不出门，内阁首辅顾微凉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今还未娶呢，你都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想跟他攀上姻亲呢。”
李菁菁忽然想到什么：“诶？他不是你爹的学生，我记得他从前还到你家中提过亲，求娶你家那位庶姐呢。”
周沅一下傻了眼，眉头轻蹙：“你说是谁？”
“当时这顾大人还是个穷书生呢，你庶姐拒了这门亲事，也是瞧不上他吧，谁能想到如今却是身居高位。”
周沅没说话，屏住呼吸。
李菁菁还在问周沅这事是不是真的，可周沅哪里能听得见，此时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沅眨了眨眼，讪讪回到了柳氏身边，话都变少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斜对方的男人似乎往她这看了一眼。
周沅抬眸，二人对视良久，久到周沅握着一盏茶僵硬不动。
小姑娘生硬的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3章
3
而与此同时，主座右下方的角落里，也有一道目光落在周沅身上。
是皇上原想许给顾微凉的文督侯之女苏婉。
苏婉顺着顾微凉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下意识一拧，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面上露出些疑惑。
顾微凉与周沅相识？
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生出些不适，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才将这股子郁气压下去。
忽然，园中一静，众人正了神色，是皇上和皇后来了。
周沅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就被柳氏拉了起来，待那声震耳欲聋的万万岁千千岁过去后，她方才瞧清主座上二人的模样。
周沅这好奇的一眼，正逢那凤袍加身的女子看过来，她似是朝周沅笑了笑，然后又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皇后捂着帕子轻轻弯起唇：“顾大人看上的姑娘，果然是不俗。”
她视线又从苏婉身上划过，压低了声音说：“确实是，要比苏家的姑娘模样生的更俊些。”
苏婉是文督侯之女，虽也家世显赫，但相貌却普通了些，不过华服金饰稍作点缀，也算是明丽的。
霍楚临闻言也瞧了几眼，瞬间就有些郁结，憋了半响气笑了：“朕还以为顾微凉只是为保恩师才想着娶周家小女，看来他说的合他心意也并非胡言。”
霍楚临这番话，皇后便知晓他这是允了的意思，看着周沅便愈发和善起来。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园中一众人也愈发放得开，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
柳氏今日带周沅来宫中，其实还有别的心思。
周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柳氏操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今日正好借宫宴，能多让她瞧一瞧，在众多公子里说不准也能挑上个合心意的。
可谁知周沅自坐在席上后便没再抬起头，倒是将小几上几碟糕点给吃了个干净，甚至还摸着要去拿盛着桂花酒的酒壶，被柳氏一双竹筷给打了回去。
柳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却又将一旁的桃花糕也推到她面前：“慢些吃，要是喜欢便回府让厨娘也做一些。”
周沅笑着同柳氏撒了个娇，然后偷偷塞了两个糕点分给夏荷秋婵手中，两个丫鬟相视一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忽然主座上传来一道声音——
“听闻今日周太傅的幼女也来了，朕倒是还没瞧见过，不知可否弹奏一曲，算是为皇后助兴了。”
周沅怔了一下，蓦的抬起头，周成禄与柳氏也显然有些意外，可还是柳氏反应的及时，忙拉着周沅起身：“回皇上的话，小女学艺不精，怕是扰了皇后娘娘雅兴。”
周沅附和的点了下头。
皇后只以为柳氏在谦虚，便叫人抱上了古琴，柳氏一滞，周沅便被两个宫女带到了主座下方。
顾微凉清楚的看到姑娘眸中划过片刻懊恼，再瞧她生硬的抱着古琴，一下了然，不由觉得好笑。
在皇后期冀的目光下，周沅生疏的拨了一下琴弦，瞬间拉出一声尖锐难听的琴音——
气氛忽然一静。
“……”
周沅抿了抿唇，想了半响方才想出些断断续续的曲调。
皇后的脸色也有些尴尬，嘴角的笑僵了又僵，埋怨道：“皇上叫周家小女弹琴做什么，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刻意为难周家。”
霍楚临嘴角一抽：“……”
他哪知周太傅学识渊博，教养出来的姑娘竟是连琴都不会弹。
周沅磕磕巴巴把一手曲子弹完，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一旁有人笑出了声，是苏婉。
见周沅看过来，苏婉内疚的起身道：“周妹妹可千万别生气，我不是笑周妹妹的琴艺，其实…其实这首曲子弹的算是上乘呢。”
苏婉不说还好，这一说便引得方才想笑不敢笑的人纷纷笑出了声。
周沅拧眉，她与苏婉幼时就在一个私塾，而苏婉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那时便常常以才自傲。
苏婉实在不解，同是高门贵女，凭什么叫周家将她当宝一样捧着，而她却要日日学艺弹琴，哪怕在府中，脸面也都是自己挣来的。
“我家幼妹打小便叫府中惯坏了，实在娇贵的不得了，爹娘不舍得让她累着，与苏姑娘自然不同，这曲子怕是也入不了苏姑娘的耳，苏姑娘又何必阴阳怪气。”
说话的人正是坐在伯爵府一边的周沁，周家二姑娘是个直爽性子，这话说的苏婉面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往顾微凉那瞥了一眼，却见人根本没往她身上看。
周沅委屈的都要把自己的小嘴咬破了，这破琴她早两年就不碰了，二姐姐与两位哥哥都说她不必非要学会，何况她在琴艺上天生愚笨，着实为难。
谁知道赴个宫宴，皇上竟会点名叫她为皇后助兴。
顾微凉看姑娘这副委屈的模样，嘴上都能挂油瓶了，轻飘飘看了霍楚临一眼，霍楚临自知自己理亏，便发话让周沅归席，还夸了好些话。
苏婉不服气的咬了咬牙，只好先坐下，她身旁的男人扯了扯她的衣袖：“那就是周家小女？怪不得你看不惯，这模样，可比寻常姑娘家标志多了。”
苏婉瞪了苏瘾一眼：“兄长若是喜欢，大可以将她娶进门，反正如今周家也不受宠，指不定哪天就落寞了，说来也算周沅占了便宜呢。”
后头那几句话里带着十足的嘲讽，苏婉冷笑着往周沅那一桌瞧了一眼。
一场闹戏过后，皇后又命戏班子上来为诸位助兴，这事便也过去了。
秋婵看自家姑娘兴致不高，柔着嗓音哄：“不就一首曲子么，姑娘弹不好便弹不好，谁敢说什么。”
周沅幽幽的瞧了秋婵一眼，秋婵背脊一冷，总觉得这事没完。
果然，好不容易等宫宴散了，夏荷秋婵皆是松了口气，方才提心吊胆的，生怕皇上又要姑娘献个才艺什么的，可这口气舒到一半，两个丫鬟差点没被呛到。
马车里，夏荷神色复杂道：“学琴？还、还是别了吧，姑娘平日里不是喜欢逗鸟儿么，奴婢去给姑娘买两只稀罕的，可好？”
周沅从前也不是没学过，可不关折腾了她自己，还将芙蕖苑上下折腾个鸡犬不宁，丫鬟们日日噩梦，实在是姑娘弹的太折磨人了。
可周沅今日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虽然柳氏与周太傅全然不在意，但她心里就是过不了这道坎，硬是找来了教琴艺的嬷嬷，在屋子里连着学了好几日。
夏荷在屋外听着这磨耳的琴音，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说姑娘这兴致何时能下去。”
秋婵也是皱着眉头摇头：“再有两日吧。”
——
果然不出秋婵所料，两日后周沅的兴致确实是下去了，打发了教琴的嬷嬷之后，秋婵仔细给周沅涂抹药粉，一边抹一边倒抽着气，仿佛疼的是她似的。
“姑娘可别再折腾自个儿了，当初您就是身子不好，老爷夫人才遣散了教琴艺的嬷嬷，不让姑娘累着。”
周沅心虚的咬了咬唇，便将这事揭过去了，也没再提要将古琴学出个所以然。
夏荷摆了两盘茶点在周沅面前，犹豫着说：“听说方才陆家来提亲，夫人好像应了。”
周沅一顿，随即点点头，不知怎的还舒了一口气，沈嫣总算要嫁出去了，也算是好事。
秋婵不知自家姑娘是这样想的，还以为她是心下不快，便领着夏荷出了屋子，叫姑娘一个人静一静。
说来也奇怪，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陆家前脚刚走，苏家又来人了。
那媒婆说是来替苏家二公子提亲，求娶的还是周沅，当即便要被柳氏轰出去。
苏家那个二公子的名声可烂臭了，日日宿在秦楼楚馆这便也罢了，两年前竟还强了个良家女子，那女子大着肚子投身护城河下，可引的很长一段时间路上的姑娘一见苏瘾掉头就跑，简直避之不及。
苏瘾竟然将主意打到周沅身上，他也配！
不知媒婆说了什么，柳氏被气的不轻，叫人将媒婆赶了出去。
周沅才走到院子，主屋砰的一声，杯盏碎了个彻底，她脚步猛地一顿。
就听屋里头柳氏气道：“就他苏家也想奚落我们周家，皇上还没把老爷怎么样呢，苏家竟觉得圆儿嫁过去是占了便宜！天大的笑话！”
服侍柳氏的杨姑姑亦是恼火的附和了两句，随即又叹气道：“如今苏家在皇上面前得宠，怕就怕真如那媒婆说的，若是周家不同意，便叫皇上来赐婚，要真如此…”
柳氏默了半响，又说：“我和老爷一直舍不得圆儿嫁出去，没想却可能害了她，你去将前几日那说亲的册子拿来我瞧瞧，要是真有合适的，便允了。”
周沅眉头紧锁，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抿了抿唇又绕了回去。
苏瘾在府中得意的听着媒婆说着方才的事儿，想着若是周家真不愿意，就让他爹到皇上面前说上两句，这点小事皇上肯定会应的。
殊不知的是，苏家的媒婆刚一出周府，这事就传到了顾宅。
郑凛现在已然将周沅当成了未来的主母，恼火道：“公子您说这苏家的可真不长眼，竟然敢跟我们顾家抢人，这亲事他就算说破了天去也没用！”
顾微凉默了半响：“把屋外头的花给换了，都死透了。”
郑凛说的正激昂，冷不丁被泼了盆冷水，只好闭嘴出去干起了丫鬟的活。
书房里，男人翻了几页折子，眉头微微一蹙，苏瘾这么一出，恐怕周家要急着替小姑娘找个好夫婿了。

第4章
4
果然不出顾微凉所料，苏瘾惦记上了周沅，柳氏便开始尽快给小姑娘挑夫婿了。
但叫人意外的是，周家竟能包下广袖楼，让周沅抛绣球招亲，着实是叫旁人惊了一下。
此时周小姑娘正半趴在窗台上，瞧着楼下人头攒动，从那么些人里找到那个穿着褐色衣裳的男子，扬眉道：“就是他？”
周沁点点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现在想来这主意实在荒唐，她昨个儿怎么能答应下来。
为了不让爹娘操心，周沅便想着先将亲事假意定下来，抛绣球选个人，这人还是周沁特意安排的，从此周小姑娘也算名花有主了，便也再没旁人敢打她的主意。
等个两三个月，再找借口说周家实在不中意这门亲事，退了便罢了。反正有周家在，还怕周沅找不到好夫婿？
这说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大楚的民风开放，抛绣球招亲的年年都有，定了亲事又退也比比皆是，只不过今日站在这广袖楼扬言招婿的是周家的小姑娘，一下让来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
周沁拉住周沅的衣袖，犹豫道：“要不还是算了吧，爹娘知道了，怕是要将你我都关进祠堂。”
周沅蹭着周沁的胳膊：“二姐姐也会有怕的时候啊，昨个儿你还说，别说是退亲了，就算是和离也不愁我找不到夫家，怎么这会儿又怕了？”
周沁被她一噎，居然说不出话来，楼下热闹声愈来愈大，已经是箭在弦上，她只能应了。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周沅抱着大红绣球站在窗前，楼下的人个个都伸着手，推来挤去，甚至跌倒了好几个。
周沅盯着那褐色衣裳的男人看，皱眉问：“二姐姐，他能接住吧？”
周沁被她这一问忽然也虚了，她默了半响，拍了拍自家幼妹的手：“无碍，若是不小心叫别人接去，我们再抢回来重新抛就是了。”
“……”
周沅抿抿嘴，那好吧。
周沅将绣球抱在胸口，做出要抛球的动作，广袖楼下那褐色衣裳的男子也紧紧盯着这绣球，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周沅屏住呼吸，眼一闭，手一松，片刻就听到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过后便是一阵欢呼声，那抢到绣球的男人拼命舞着球朝楼上喊：“周姑娘，我、我早就爱慕你许久，将来定会好好待你的！”
周沅瞪大了眼睛，气的一下都不知做何反应好，瞧着楼下舞着绣球的男人，根本就不是那个褐色衣裳的！
再一瞧，那褐色衣裳的刚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懵的揉了揉脑袋。
周沅：“……”
周沁嘴角一抽，冷下脸来，吩咐道：“去将那球拿回来，就说五姑娘手抖，扔错了。”
秋婵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姑娘，这样行么？”
周沁轻轻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行的，我们周家招亲自然是周家说了算。”
秋婵：“……”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只是等秋婵匆匆下了楼后，发现原本挤在一块的人群散开，纷纷朝后头瞧。
那马车下来的人一身白衣罗段，扫了一眼眼前的情景，随后抬眸去看二楼窗台旁的小姑娘。
周沅一脸懵的看顾微凉就这么走过来，不知说了什么，那原本还兴高采烈捧着绣球的人身子都在发抖，颤巍巍的将绣球双手奉上。
周沁瞧见这一幕忽然笑了，调侃道：“顾大人这是做什么，抢亲么？”
周沅眉头一蹙，提起裙摆就往楼下跑，因为有些着急还小喘着气，脸颊染上些红色。
姑娘瞪圆了眼睛，跑到顾微凉面前时那点骄纵的气势忽然就消了大半，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眸子，周沅咬了咬唇，磕磕巴巴道：“我、我在招亲，你做什么？”
顾微凉向来不显情绪的眸子露出些似笑非笑的意思：“抢亲。”
周沅那双漂亮的眸子瞪的更大了，没想到这人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耍无赖，简直比她二姐姐还厉害。
小姑娘看了眼顾微凉手上的绣球，一副想拿不敢拿的样子，她又害怕又生气：“你、你怎么欺负人呀？”
顾微凉走近两步，在周沅半信半疑的目光下把绣球还给她，就见小姑娘立即将这球护在怀里，仿佛一只护食的猫。
男人莞尔：“这球在不在，在谁那儿，都无碍，你的婚事早就定好了，没人能娶你，苏瘾也没有这个本事，别怕。”
周沅眉头拧的更深了，什么叫早就定好了，苏瘾也没有这个本事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周沅琢磨个所以然来，马车缓缓而至，停在顾微凉身侧。
就听男人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纵容：“喜欢抛球的话，再多抛几次也无妨。”
顾微凉目光落在她空落落的脖颈上，顿了下又说：“多穿些，别冻着。”
随即，马车扬尘而去，周沅直愣愣的立在原地，直到周管家一把老骨头跑到周沅面前，沙哑的嗓音一下让周沅回了神。
周管家喘着气儿：“哎哟五姑娘，您可让老奴好找啊！快跟老奴回府去接旨吧，夫人都快急晕了！”
没等周沅反应过来，周管家便拉着周沅上了马车，留下周沁一人收拾这烂摊子。
而此时周家，更是乱成了一团。
前有皇上赐婚的圣旨，后有从宫里运来的几十个箱子的赏赐，皇上这委婉的强行逼婚，实在将周成禄气的不轻。
周成禄冷笑着拍了拍小几，对着那来宣旨的彭公公道：“皇上若是有什么不满冲着老夫我来！想让圆儿嫁给顾微凉，除非我死了！”
没想到周成禄反应会这么大，彭公公嘴角的笑一僵再僵：“周太傅这说的是什么话，皇上赐婚，那可是莫大的殊荣，何况嫁的还是顾大人…”
彭公公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换到别家，那是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周成禄冷哼：“那便请皇上收回圣旨，将这殊荣留给别家，小女无福消受！”
“你……”彭公公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闭嘴不言，接不接旨那也是五姑娘说了算。
周沅刚踏进府中，柳氏便急忙迎了上来，神色复杂纠结，一字未言就已经叹了好几声气。
周沅瞧着地上这些个绑着红缎的箱子，又想起方才顾微凉所言，再加之回府的路上管家已说明了府中的情况，周沅若有所思的沉下眸子。
前厅传来周成禄的怒喝声，随即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太傅可千万慎言，圣旨岂有随便收回的道理，若是周家今日不接这个旨，那便是抗旨，抗旨该当何罪，不用老奴提醒周大人吧，您是无碍，可五姑娘正值芳龄，您与夫人就舍得？”
彭公公这番话简直是敲在了柳氏的心上，她忍不住偏头哽咽一声：“早知道，便早早让你嫁出去，前一个苏瘾，后一个顾微凉，那都是…”
顾微凉与苏瘾到底不一样，可于柳氏来说，都不是能真心待周沅的人，都非良人。
顾微凉娶圆儿，那是带着目的来，不过为了在朝中牵制住老爷罢了，真是可怜了她这个女儿，无端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周沅看柳氏哭，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晓平日里任她如何放肆，今日也不能随着性子去抗旨，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周沅扯着嘴角笑了笑：“娘哭什么呢，正好我嫁过去，替爹整治整治顾微凉，都怪他平日在朝中惹爹生气的。”
柳氏张了张嘴，终究没什么能说的。
总算是来了个懂事的，彭公公笑眯眯的将圣旨传到周沅手中，乐呵呵说：“以后姑娘可就是首辅夫人了，那可是除了皇后独一份的尊贵，京城谁见到姑娘都得恭恭敬敬的。”
彭公公舒了一口气，皇上交代的事算是成了，他生怕周沅反悔，忙带着宫人赶回了宫中，脚底抹了油似的，转眼就不见了。
周沅瞧自家父亲背过身去连连叹气，正要宽慰几句，周成禄先出声：“是爹连累你了。”
窗外，一抹绯红身影立在长廊下，听着屋子里的人所言，不由握紧拳头冷笑。
沈嫣扭头回了她的芙蓉苑，丫鬟刚把门关上，她便将桌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上，杯盏都碎了个彻底。
她紧紧咬着牙，气的胸口上下起伏：“委屈？你说嫁给顾微凉算是委屈？哈，简直可笑！爹竟然还说连累她，她周沅有什么不满的，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凭什么！”
她费尽心思从周沅那儿抢走了一个陆家燃，本以为陆家燃已算是顶好的了，谁知周沅转头就要嫁顾微凉，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就因为周沅是周家的亲女儿，所以什么好事都是她的！
可她沈嫣哪里差了，论相貌，那也是能让陆家燃神魂颠倒，论才学，定要比周沅强上许多，她自小就在周家夫妇面前表现的得体懂事，可就是比不上周沅，周沅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香儿忍不住唤了声：“姑娘…”
沈嫣身子陡然一松，面色缓了缓，唇角勾起：“不过也是，顾微凉与周家素来不是一路的，娶周沅，能安什么好心？看来这位娇生惯养的五姑娘，往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香儿不敢反驳沈嫣的话，连连附和。

第5章
5
芙蕖苑里，周沅一身暗花云锦裙站在窗边，没穿小袄的脖颈空落落的，寒风吹过来，她也不觉得冷，手里还握着昨个儿从彭公公那接来的圣旨，目光虚落在几株黄花上，一动不动，静的像幅画似的。
夏荷与秋婵在院子里不放心的看着，姑娘一晚上便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就差把圣旨看出个窟窿来，今早小厨房送来的点心，就连平日里姑娘最爱吃的那几样都没动几口。
就在她们以为姑娘怕不是要这么站一天时，窗边的人终于动了动，夏荷立即端上一碗粥过去，她轻声道：“姑娘，可不能饿着，老爷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周沅愣了一下，点点头，示意夏荷将粥搁在桌上。
夏荷面上露出高兴的神色，还没等她嘴角彻底扬起，忽然房门被推开，转身一瞧，是周渲。
周三公子脾气最是暴躁，此时黑着一张脸走过来，吓的夏荷往周沅面前挡了挡：“三、三公子怎么来了？”
夏荷纯粹就是被周渲这脸色吓着了，周渲再是要发脾气，那也不会对着周沅，对这个妹妹，周渲和府里其他人一样，都是疼到骨子里的。
周渲的视线错过夏荷的肩头落在周沅脸上，才不过短短一日，他平日里最是明艳动人的幼妹脸色都暗淡了不少，那双眼睛里都没有光了！
周渲气不打一处来，只好发泄在下人身上：“你们怎么照顾的姑娘，我们周家是穷疯了还是怎么着，就给姑娘喝粥啊？厨房的都是干什么吃的，想挨板子是不是！”
说来厨房也冤枉，分明是周沅胃口不好这才只做了粥，可这时候夏荷哪敢和周渲顶嘴。
夏荷抿着唇低头：“是，奴婢再吩咐厨房重新做。”
夏荷正抬脚要出去，免得在这儿受三公子的骂，就听到身后抽噎一声。
周沅瘪着嘴，眸中含着眼泪，可怜兮兮的，看的周渲心都碎了。
周渲手忙脚乱的拿帕子给周沅擦眼泪：“诶哟祖宗，别哭啊，要是让爹娘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你哥哥我伤还没好呢！”
小姑娘抬头，抽了抽鼻子埋怨道：“你刚才凶什么，吓到我了。”
“……”
周渲叹气：“我的错我的错，我下回小声点行不？”
周沅借着周渲哭了一通，终于算是将憋了一晚上的郁气发泄出来，这才满心舒畅的将粥给喝了下去。
默了半响，周渲才说：“你要是不愿意嫁，咱们有的是办法，也不是非嫁不可，那个顾微凉从一个寒门子弟做到内阁首辅，城府定是很深，连爹都斗不过他，你个小姑娘怎么斗的过？”
周渲越说越觉得不能让周沅嫁给顾微凉，琢磨了一下：“要不我们诈死吧？到时候让爹给你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呆着，过两年这事过了再将你接回来如何？”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嘛？
周沅郁闷的瞥了周渲一眼：“你还能再出点好主意么？”
周渲讪讪的笑了笑：“反正法子多的是，在你成婚之前我肯定能想到法子，你就等着，反正你要不想嫁，哥哥肯定不让你嫁！”
秋婵小心的在门边敲了两下，犹犹豫豫道：“姑娘，顾大人来下聘了，老爷夫人都在前厅。”
周渲一听顾大人这三个字就暴躁，被周沅一把拉了回来：“你想做什么，闹出事来又要挨爹的板子，我自个儿去瞧瞧。”
周沅说着便抬脚往外头去，完全忘了自己刚哭过，这会儿双眼通红像只兔子。
前厅，气氛僵持的骇人，院子里的下人一步都不敢走近。
柳氏扶着怒火冲天的周成禄，拍着他的背顺气，想劝又不知如何劝。
周成禄动气是必然的，柳氏心里也不痛快，可看着顾微凉恭敬的立在堂前，她骂人的话都吐不出来。
这个孩子曾经也是周成禄的得意门生，常常在周家的书房一呆就一整日，那时柳氏对他也喜欢的紧，若不是周沁早早定了亲事，她还想把周沁许给他呢。
后来只好退一步，周成禄想把府中唯一的庶女许给他，对于顾微凉来说娶谁都一样，很快便来周家提亲了，谁知周江江死活都不愿意嫁这种寒门书生，这事便不了了之。
哪曾想，最后这亲事竟落到了周沅头上，可顾微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穷书生。
堂前的男人面色冷静，任周成禄骂了许久脸上也未动分毫，实在是将情绪藏的严严实实的。
可也正是如此，周成禄心里更不痛快，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狠，他再清楚不过，圆儿嫁给这种人，将来又会被如何算计！
周成禄冷呵：“皇上想不出别的法子牵制周家，便想让你娶了圆儿，我为了圆儿，多少也能收敛，可是这个意思？”
不是。
顾微凉眸色微淡，嘴角抿了抿，顺着周成禄的话往下说：“老师既然都知道，今日这聘我下或不下，下月初六周沅都得嫁进顾家。”
门外，周沅垂下眼盯着鞋上的绣花看，不知怎的，昨个儿还满心的委屈今日却消了大半。
其实仔细想想，爹和顾微凉是政见不合，顾微凉却因一道圣旨不得不娶了政敌的女儿，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姑娘长舒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她正要进厅里缓和一下僵持的气氛，恰好和正出来的顾微凉撞上，二人皆是一愣。
顾微凉神色微变，眉头拧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周沅一下被问住，揪着眉应了一声。
顾微凉张了张嘴想解释，婚姻大事对姑娘家来说再重要不过，若是成了朝堂斗争的牺牲品，周家这个娇气的小姑娘怕是心里不痛快。
可若是说他为了保周家才求皇上赐婚，周家未必会领这个情，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顾微凉将话咽了下去，像是为了让她心里能痛快些，又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在周家怎么过，在顾家就怎么过。”
周沅怔了一下，眉目舒展了些，扬了下眉头，给自己撑场子说：“能亏待我的人，全京城也没有一个。”
顾微凉看她这幅有点紧张又故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偏头笑了笑：“明日要去宫中谢恩，天冷，多穿些。”
周沅下意识揪了一下自己的小袄，她穿的挺多的，怎么这人回回就只会叫他多穿些。
沈嫣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周沅揪着小袄上系的细绳，男人负手低头瞧着她，眉宇间似是还有些未散的笑意。
沈嫣有些看晃了眼，她确实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瞧见顾微凉，一下顿住脚步，惊讶于有男子能长成这般模样，剑眉星目，就连鼻梁都像是老天爷精雕细琢出来的。
她微微红了眼，走上前去喊了声：“沈嫣见过顾大人。”
沈嫣一句话打破了原安静的气氛，周沅抬眸瞧过来，霎时皱起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打小就作对，二人本是两看相厌，谁知今日沈嫣一改往常，亲昵的喊了声沅妹妹，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听说沅妹妹昨个儿接了圣旨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今早都没怎么进食，瞧瞧这眼睛都哭红了，许是这亲事太勉强，我这才想来宽慰宽慰妹妹，你、你是不是嫌我多事呀？”
周沅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当着顾微凉的面揭她的短，何止是多事，简直是生事儿！
顾微凉这才仔细瞧了一眼，果然看见姑娘眼下轻微的泛红，他抿了抿唇，确实是有些难为她。
又听小姑娘满脸不悦道：“你想怎么宽慰我呀？那圣旨上写着周家之女，倒也没说哪一个，你也算是周家的女儿，怎么你想替我嫁？”
被周沅这么一说，沈嫣面上露出片刻的错愕，她确实不知圣旨是如何说的，周家如今未嫁出去的姑娘，除了周沅还有她，沈嫣心下忽然心猿意马起来…
周沅轻飘飘道：“可惜你都收了陆家的聘礼，想也没用。”
沈嫣一滞，下意识慌张的瞧了顾微凉一眼，脱口而出就说：“我、我还没应，这事是娘做的主…”
周沅讶然，实在不知道沈嫣能说出这种话，前几日不知道是谁和陆家燃一起跪在娘面前哭着求着，这脸皮着实让周沅不敢恭维。
不过到底没把沈嫣的话当回事，周沅随即进了前厅，周成禄还在兀自生着气，周沅变着法子才将她给逗笑了。
顾微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头姑娘撒娇的声音，唇角一弯，抬脚便要离开。
“顾、顾大人…”
沈嫣忽然叫住他。
顾微凉在朝中任职多年，一眼就看出了沈嫣心下在琢磨什么。
他目光落在沈嫣脸上，平静柔和，并未生出半点不耐烦，就在沈嫣羞红的低下头时，男人淡淡道：“皇上赐的，是周沅，也只能是周沅。”
顾微凉向来温和有礼，至少旁人看来是这样的，说话做事都拿捏着分寸，从来没有半点逾矩。
哪怕是这句话，也说的叫沈嫣挑不出分毫错来。
沈嫣愣了一下，面色一白，对上顾微凉冷淡的眸子，僵硬的扬起嘴角：“那是自然，沅妹妹…真有福气。”

第6章
6
皇上一旨诏书下来，顾周两家便成了姻亲关系，这事很快就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有瞧热闹的，也有羡慕不已的，有觉得周沅往后日子不好过的，也有觉得周沅命好的。
夏荷将外头听来的话在周沅面前提了两句，不免也有些忧心：“姑娘，往后这顾家该不会亏待您吧，不过若是真如此，老爷定也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周沅有一搭没一搭的那树枝去戳笼子，鸟儿被她吓的在里头扑腾乱跳。
她想起顾微凉今日的话，轻声道：“不会的，别瞎操心。”
夏荷还是不放心，一张脸都愁成了包子：“姑娘您是不知道，顾家就是一团乱麻，那顾家的老夫人为人粗俗的很，听说与顾大人母子间也并不亲昵，何况顾大人的幼妹与姑娘又素来不交好…”
听夏荷一说周沅方才想起来，等她嫁给了顾微凉，顾俪就是她的小姑子了。
顾俪是顾微凉的幼妹，前些年从乡下找到京城来，不知是不是穷日子过多了，突然到了京城锦衣玉食，总是处处爱炫耀。
再加上顾微凉与周成禄政见不合，两家关系有些僵硬，顾俪与周沅的关系也实在算不上好。
想到往后要与顾俪同住一个宅子里，她脑仁突的又跳了下，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结果又是一晚上没睡好，甚至还做了个噩梦。
——
不知是不是知晓周沅今日要进宫谢恩，这连下了半个月的雪都停了，外头总算有些暖意。
周沅一大早便被两个丫鬟拉起来，迷迷糊糊的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拾掇，夏荷不小心手重了，发髻勒的周沅脑门都发紧。
姑娘脸上划过一丝不悦：“夏荷，你弄疼我了。”
夏荷忙松了手，又重新给她挽了个发髻。
秋婵捧着厚实的披肩站在门外瞧着天儿，自言自语道：“今日不大冷，不用再加衣裳了吧？”
周沅困顿着一双眼走出去，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回她：“不用不用，快走吧，方才催的是你们，现在不急的又是你们。”
夏荷秋婵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瞧着她家姑娘努力搓着眼睛想争大些，实在是叫人忍俊不禁。
马车里备了些小点心，周沅靠在里头垫了下肚子，随即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儿，等被夏荷叫醒的时候，马车已然停在了宫门大道上。
搭着夏荷的手，周沅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正站稳时，远处一辆马车不急不缓的走过来，正正停在她们身侧。
郑凛对着周沅抱手一颔：“周姑娘。”
周沅认得他，是顾微凉身边的下人。
果然没一会儿，马车上的人掀了帘子走下来，顾微凉在宫门外头见到周沅丝毫不觉惊诧，像是算准了时间周沅这会儿会到时，神色自然道：“正好，一道过去。”
宫里一路走下来，朱墙绿柳，几座宫殿都修的庄严肃穆，上回天色暗没瞧清，今日一看，皇宫果然气派。
小路大道的两侧全栽满了绣球花，在这个时节竟能生的这样好，周沅一时有些新奇，多瞧了两眼。
顾微凉睨了身侧的姑娘一眼，解释道：“皇后喜爱绣球花，皇上特地命人栽种的，也是下了很大功夫。”
周沅了然的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二人并肩走着，顾微凉有意照顾周沅的速度，步子慢了下来，再加上周沅对宫里好奇，眼神不断在四处飘着，这么一看俩人像是来宫里赏景的。
周沅侧头看西边的宫殿，依稀可见静轩殿三字，忽然脚下一绊，周沅整个身子向前方倒去，没等她反应过来，腰被从身后搂住，堪堪接住了她。
周沅吓的嘴角紧紧抿起，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腰间那只手并未多停留，很快就松开了。
顾微凉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好好看路。”
若是摔了，身后那两个丫鬟指不定又要哄多久。
周沅尴尬的揉了揉耳朵，不敢再开小差，只好低头瞧着脚下的台阶。
领路的宫女止步在乾清宫便退下了，周沅抬头看了下宫门上的牌匾，忽然生出些紧张来，她捏了捏裙摆，强装冷静的随着顾微凉一同进去。
本是来谢皇上赐婚的恩情，可今日皇上被几个难缠的大臣绊在了御书房，便由皇后代劳见他们二位。
皇后也不过是二十刚出头的模样，长了张圆脸，看起来亲近极了，周沅方才还有些紧张的情绪一下松了几分。
顾微凉是皇上爱重的大臣，平日里也没少来宫里陪皇上喝酒饮茶，皇后对他也是熟络的很，便没去照顾他，叫人上了茶摆了几道点心，兀自去同周沅说话去了。
凤袍加身的女子招了招手，叫周沅坐到身边来，待周沅坐下后，她这才仔细瞧清楚了姑娘的模样，不由叹道：“当真是长的水灵，本宫见过的女子成百上千，当中还真没有谁比得上。”
周沅被她夸的有些不大好意思，耳尖红了红，小声说：“娘娘谬赞了。”
皇后笑了起来，睨了眼一旁神色冷静自持的男人：“怪不得顾大人特地到皇上跟前，求着皇上下旨赐婚呢，果真是、”
周沅蓦地一愣。
砰的一声，顾微凉手中的茶盏无故脱落，在小几上滚了几圈。
男人依旧面色不动道：“既然皇上公务繁忙，臣就不多讨扰了。”
皇后恍然大悟，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讪讪一笑，试图挽回，对周沅道：“本宫瞧着你是个有福气的，将来到了顾家，他定是将你宠饭了心坎里，你说可是？”
周沅神色复杂，不知做何反应，勉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是…”
待出了乾清宫，周沅越想越不对劲，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前面男人的身影，顾微凉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压根没想解释一二，气的周沅一下停住脚步。
顾微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回过身去看她，就见小姑娘一脸愤懑不平的盯着他瞧。
顾微凉默了半响，这才惜字如金的开口：“是我向皇上求的旨，要娶你。”
轰的一声，周沅炸了，活像只被惹急的猫，恨不得想伸出爪子把顾微凉这张漂亮的脸给刮花了。
“你、你忘恩负义！我爹好歹曾经也是你的老师，你却想用我牵制周家，亏我昨个儿还以为你同我一样都是被勉强的，都可怜，怪不得三哥哥说你阴险！”
小姑娘恨恨的说，委屈极了。
一个怒火冲天，一个巍然不动。
顾微凉默了半响，就当周沅以为他是被自己骂的说不出话来时，男人冷不丁说了句：“当初是你说，等你长大了让我去周家提亲的，怎么这会儿说话不算话了？”
周沅被噎了一下，整个人忽的一滞，瞪着顾微凉说不出话来。
原本正张牙舞爪想要和人理论个高下来的小姑娘，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弄的泄了气，她磕磕巴巴道：“谁、谁说了？我没说，你记错了，是你记错了！”
她说罢还点了点头，一副我不记得了的模样。
顾微凉漠着一张脸走近，吓得周沅退了几步，男人忽然勾起唇角，笑道：“周沅，你这是要耍赖么？”
周沅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那又如何，我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你去和皇上说，说你不娶了，那我，那我就原谅你，我还可以在爹爹面上给你说几句好话。”
这番话实在将平日不怎么显露情绪的首辅大人都逗笑了，他瞧着小姑娘被周府养的圆乎乎的脸，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圣旨都下了，你以为说收回就收回呢，那皇上的龙威何在？”
周沅瞧这人竟敢胆大的捏自己的脸，一下拍开他的手，恐吓他：“我要是真嫁到顾家，定是要让顾府上下都不得安宁，到时候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男人犹豫着点了下头：“正好，顾府清静，是时候添些热闹了。”
周沅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急的脸都红了。
顾微凉含笑转身，正要往宫门走去时，迎面撞上个披着蓝色大氅的男人，他脚步一顿，下意识睨了周沅一眼。
周沅不认识苏瘾，全然不知对面这人是那个逼着自己跑去广袖楼招亲的男人，反而是顾微凉识得他。
苏瘾有个在宫里当贵妃的姑姑，今日来便是奉他爹的命令，进宫将苏家的事与静贵妃说上一说，好让她在皇帝耳边吹个枕边风，谁知竟会碰上顾微凉和周沅。
昨个儿他还因为之前到周家说亲的事被他爹好一顿训，他也是心有余悸，怎么也料不到自己险些动了顾微凉的人。
苏瘾面色一紧，恭恭敬敬的朝顾微凉弯腰一拜，艰难的笑着：“顾大人，恭喜顾大人与周姑娘得皇上赐婚，喜得良缘。”
顾微凉淡然一笑：“苏公子不必多礼，可惜周家姑娘只有一位，只能让苏公子落了空，顾某也很是过意不去。”
苏瘾笑容一僵，您这一脸怡然自得的模样，可实在不像是过意不去。
苏瘾咬咬牙：“顾大人说笑了，之前的事实在是误会，都怪那媒婆不懂事，我在这儿给周姑娘赔礼道歉。”
周沅这才听出来，原来这人就是苏瘾，大言不惭说自己嫁过去占他便宜那个。
小姑娘记仇的幽幽睨了他：“就是你想娶我？”
苏瘾吓的腿都要软了，拼命摇头：“不敢，不敢不敢，我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同顾大人抢人啊！”
苏瘾都快急哭了，也不知前些日子被什么勾了魂，日日肖想着周家这位姑娘，好在还没做出逼亲的荒唐事儿，否则惹上了顾微凉，他昨个儿就该被他爹打死在祠堂了！

第7章
小院里，姑娘撑着下巴坐在石桌旁，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添了几簇怒火，紧紧盯着果盘里的几个桃儿，像是将这盘果子当成了顾微凉，要盯出几个窟窿来才罢休。
夏荷秋婵二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没人敢上前去搭话。
姑娘好端端的进了宫，随后从乾清宫出来时脸色就不太好，莫不成是皇后说了什么？
秋婵小心翼翼低下身子，轻声道：“姑娘，可是谁惹姑娘不快了？”
这话一问，又踩到小姑娘的尾巴了，周沅将那桃儿用竹筷戳了好几个窟窿，一边愤懑不平道：“我原还以为他也是个可怜人，一旨诏书定了终身大事便也罢，还要遭爹爹责骂，谁知道分明就是他在算计周家，你说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当初他好歹也险些成了周家的女婿！”
秋婵与夏荷听的一头雾水，没等两个丫鬟理清头绪，那坐在石桌旁的姑娘又小嘴叭叭的数落：“面上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还说不会亏待我，我还当他好心呢，现在一想，分明就是心虚！秋婵你说，寻常男人那个年纪早就娶妻生子了，顾微凉怎连个妾室都没有，他会不会是有什么隐疾？”
被无故点名的秋婵面上大惊，忙捂住周沅的嘴：“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叫人听见了，当真误会该如何是好！”
周沅哼哼唧唧的闭了嘴，又嘟囔道：“他就不是好人。”
夏荷咳了两声，试图将周沅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省得她兀自生气，气坏了身子。
“姑娘，奴婢方才听说芙蓉苑那儿，沈姑娘像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周沅果然被吸引了，挑了下眉头：“她又出什么幺蛾子？”
夏荷小声道：“听说今日陆公子来了，沈姑娘不知怎的与他吵了起来，甚至口不择言道要将这亲事作罢呢，陆公子走时脸色都是黑的，想来被气的不轻。”
周沅不解的咬了咬唇，沈嫣惦记陆家燃许久，怎么这会儿好不容易两家定了亲事，她在这时候却同陆家燃闹不快了？
她不是最会忍么？
夏荷忽然一怔，朝着门外呐呐的喊了声：“沈姑娘怎么来了？”
闻言，周沅抬眸，沈嫣带着两个丫头缓缓走过来，全然没有刚和陆家燃闹出不虞的情绪，面上还带着得体温婉的笑，不知晓的还以为二人是什么情深的亲姐妹。
沈嫣将帖子递上：“这是四姐姐派人送来的帖子，过两日便是麟儿的百岁宴，我方才从娘那儿来，她让我问问你可要去？”
周沅毫不犹豫就应下：“自然，四姐姐的小公子百岁之日，我怎能不去？”
沈嫣低低应了声，佯装镇定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看起来好像还要坐这儿聊上几句的意思。
沈嫣抿了口茶，唇间的口脂印在杯沿上，她顺手用帕子擦掉，这一串动作实在妩媚，若是男子瞧了，定会叫她迷住，毕竟沈嫣的长相也实在精致的很。
“我知道，你幼时身子不好，爹娘为了替你攒福报，这才在山下捡了我当养女，说来我应该感激你，可……不知怎的被猪油蒙了心，总是处处与你比较，妄想着爹娘与几个兄长阿姊能多瞧我一眼，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现在我也想通了，我本就只是个养女，家里疼你才是应该的，而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姐姐，我们姐妹间应和睦相处才是。”
周沅懵了，狐疑的去打量沈嫣，可却没在她脸上瞧出半点破绽，这一番话说的那叫个情真意切。
周沅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些做什么？”
沈嫣叹了声气：“我是来跟沅妹妹赔不是的，这么些年也叫你心下不痛快了，我今日方才悔悟，望沅妹妹能原谅我。”
周沅忽然有些心悸，若说沈嫣明面上同她闹，她还能应付过去，要是背地里使什么小手段，那可就头疼了。
不过既然沈嫣都这么说了，周沅便也装一回大度，点头应道：“既然你知错了，那我也不能太小肚鸡肠，虽然这么多年你确实叫人讨厌，但也没什么，唔，便算了吧。”
沈嫣嘴角一僵，眼里崩出一簇不善的光，稍纵即逝。
她笑着，又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心里头一直内疚的很，若不是我，你和陆公子说不准就成了，也不必受这赐婚的气，爹与顾微凉的关系僵硬，将来恐怕他不会好生待你，也怕你夹在周顾两家之间，两边都不讨好。”
这回不等周沅说话，夏荷便先驳了沈嫣的话：“沈姑娘说的是哪里话，老爷夫人都疼爱我们姑娘，就算是嫁到顾家，他二人也不会为难姑娘的。”
沈嫣被一个丫鬟这么一驳，脸色当即有些难看：“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今日家燃来，言语里常常提到沅妹妹，他心下怕是从未放下过你，我这才想、”
“想什么？”周沅打断她：“你我如今都是定了亲事，这话要是传出去，是叫外人瞧周家的热闹，还是瞧我的热闹？你不要脸面无碍，但若是丢了周家的脸面，想来娘也会不高兴。”
沈嫣面色一白再白，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紧，关节都泛白，她倒抽一口气：“是，是我多言，娘的话我也带到了，那便不扰沅妹妹的清静。”
沈嫣背过身离去，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是她小瞧周沅了，本以为这么多年她也就是个被周家宠坏的姑娘，想不到竟也能处处挑她的错。
只是更没想到的是，周沅当真就这么放下陆家燃了？
她说陆家燃心下还放不下时，周沅竟没有一丝动容？
怎么会，当初她分明在屋外听到周沅对柳氏说愿意嫁陆家燃的，她分明是喜欢陆家燃的！
殊不知，这边沈嫣前脚刚走，后头的周沅方才还严肃的神色一下就垮下来了。
她仰头问：“我方才说的可好？是不是将沈嫣吓着了？”
秋婵与夏荷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姑娘方才可都把我和夏荷给唬住了呢，还真有些夫人整管后宅的样子。”
周沅撑着半边脸娇憨的笑着，也全然不记得方才自己还在因顾微凉而愤懑不平的事儿。
——
当初周江江拒了顾微凉的提亲后，转头便嫁给了那年科考的探花，本以为此人前途无量，可这么些年过去，却只止步在礼部的一个七品小官上，每年宫里宴请大臣，却都是邀五品往上的。
可这人便是周江江自个儿挑的，再如何不甘心也不得不认。
她瞧着明日的宾客名单，目光落在其中一处，不由惊讶道：“顾大人应了？”
高家的嬷嬷也有些摸不清：“照老夫人的吩咐，礼节上该给顾家发一份帖子，可没想到顾家差人回话说，大人明日休沐，正好来沾沾高家的热闹气儿。”
可往年送去顾家的帖子也不少，次次都是被回了回来，不想今年却应了。
周江江若有所思的又瞧了几眼那册子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飘忽：“想来，应是因为五妹妹……”
顾微凉向来不凑这些个热闹，不止是周江江，高家小公子的百岁宴上来的宾客里，没人想到内阁首辅顾大人竟能赏脸至此，因而颇有些不可思议。
又因为顾微凉的身份尊贵，高家自然不敢怠慢，便安排了第一桌的位置，这气氛便有些难言了。
第一桌本是高家与周家的位置，顾微凉又与周成禄不合，二人往这儿一坐，像是供了两座大冰雕似的。
不过周成禄也顾及到了今日是什么场合，便暂时压下了心里那点不快，缓和着脸色去同高家那位女婿说话，完全冷落了顾微凉这位准女婿。
顾微凉不动声色的喝了杯茶，他这个老师的脾气，一如既往的倔强。
男人目光偏移，落在周成禄旁边的小姑娘身上，就见周沅瞪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挑碗里的葱花，倒腾了半天才下嘴。
周沁在一旁就二人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其实她倒是欣赏顾微凉，从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到如今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定是有才干，有计谋的。
若是能对圆儿好，那便是个顶好的夫婿，当初周江江因为看不上顾微凉的家世而拒了亲，实在是眼神不好。
而周江江本以为今日见到顾微凉会平添尴尬，可顾微凉自方才坐下后，便没看她一眼，恍如当年事全是错觉一般。
她心情复杂的低下头，也好。
周沁正要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见周渲拿着酒壶过去，将顾微凉身侧的人挤开，熟络的给顾微凉倒了杯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啧，我呢替我们周家敬这位准姑爷一杯，顾大人可否赏脸？”
顾微凉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悠悠的看了周渲一眼，突然想到那天在宫里，姑娘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怪不得三哥哥说你阴险”，这便是周家三公子周渲了。
周渲被顾微凉这打量的眼神弄的背脊发凉，不过周三公子向来不是怂的，他挺了挺腰杆，将手里的酒杯举起，嬉皮笑脸道：“怎么，准姑爷不敢喝啊？”
桌上几人纷纷打量过来，顾微凉偏头睨了周沅一眼，不由笑了声，看来这回真的是动了周家的活祖宗，也得罪了周家所有人，这个周渲显然是替自家幼妹出气来的。
男人伸手接过酒盏，杯盏在手里捏着转了转，似笑非笑的看了周沅一眼：“五姑娘让我喝，我便喝。”

第8章
8
顾微凉带着笑意的一句话，直接将难题丢给了周沅。
几人又侧头去看周沅，周沅蓦地一愣，耳尖渐渐泛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什、什么叫她让喝就喝，与她有什么干系，何况她说喝与不喝，都不大合适。
周沅被众人这么一瞧，求助的看了眼周渲，周渲这才回过神，这顾微凉果然老奸巨猾，本是他要为难顾微凉，接过人家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难题丢给了圆儿，奸诈，实在奸诈！
他正要开头数落这人两句，顾微凉忽然捏着杯盏碰了下他的杯口，客气道：“三公子敬的酒，顾某哪有不喝的道理。”
周渲一滞，猛然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差点没将自己噎着，顾微凉说话做事皆尽礼数，还会给足旁人颜面，实在哪哪儿都挑不出错，就连周渲都再说不出难为他的话来。
不过趁热打铁，顾微凉饮了一杯酒后周渲又笑嘻嘻的给他满上一杯：“这杯酒，是我替圆儿敬的，我这个妹妹打小娇气惯了，将来还烦请大人多多包涵。”
顾微凉若有所思的瞥了周渲一眼，周渲嘴角的弧度扬的更大了，看起来倒像是真心要敬他酒的样子。
这桌席上都是周家和高家的人，周成禄虽不喜顾微凉，但也不至于当着周江江夫家的面，由着自家儿子去欺负未来的女婿，终于看不下去出声喝道：“行了，回你的席位上去。”
周渲啧了一声：“爹，今日是高兴日子，又恰好顾大人在这儿，我可不得好好招呼招呼，你说是吧，四妹夫？”
高袖冷不丁被叫到，他一个七品官员，平日里哪有机会同顾大人同席，连忙点头：“是，是是，劳烦三哥了。”
边上的周沁嘴角一抽，高家这是真瞧不出来周渲在欺负人呢。
顾微凉倒是不磨蹭，直接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酒杯落桌后他轻笑了下：“这下一杯，三公子可想好名头了？”
周渲嘴角一僵，耍无赖般道：“顾大人也算是我的准妹夫了，我就想同大人喝酒，没有名头就不行了？”
顾微凉将杯盏推过去，示意周渲满上：“奉陪。”
二人一杯一杯酒下肚，颇有些要拼出个高下的意思。
高家的老夫人头一次见这样大的人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声犹豫道：“这…这样不会出事儿吧？”
周沁夹了几样菜给周江江：“来来来，今日可是小公子的百岁宴呢，大家都吃菜啊，尤其是四妹妹，生了麟儿后身子骨便弱了，可得好好补补。”
气氛一下又热闹了起来，周渲与顾微凉二人兀自喝着酒，其余人该寒暄寒暄，该吃菜吃菜，佯装没瞧见一般。
周沅倒是没了胃口，一边小口喝着热汤，一边时不时去打量那头，两个男人的面色都有些微微泛红。
三哥哥这分明是有意灌醉顾微凉，也不知他又打着什么不着调的主意。
没一会儿，高袖便带着周江江去其他席上敬酒，周渲没将顾微凉先喝趴下，反而自个儿醉的迷迷糊糊的，被周成禄揪着耳朵到一旁，叫来了醒酒汤这才清醒了些。
周渲扭头瞧顾微凉，人家正慢条斯理的喝着汤呢，除了面色微红，实在看不出半点醉意！
一个文弱书生竟有这样好的酒量，他实在有些惊讶。
周渲还不死心，凑过去好心说：“顾大人还是有些醉了吧，要不去园中吹吹风？后边就有个梅园，那花儿开的真不错呢，诶，那什么，我叫丫鬟带你去。”
没等顾微凉点头，周渲便招手唤来了丫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席上的人听到：“顾大人喝多了，想去园中吹吹风，你好生带路，千万别怠慢了大人。”
顾微凉身后的郑凛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周家的三公子还真是活宝，等真迎了五姑娘回府，这三公子怕是没完了。
顾微凉确实有些头疼，并未拒绝周渲的“好意”，随着丫鬟到了梅园，冷风一吹，方才那点醉意也消了大半。
长亭外廊的拐角处，周沅被周渲拉着偷摸躲在这儿，身侧还站着个丫鬟，那丫鬟紧张兮兮的扣着手：“三、三公子，这当真可行么，此事万一闹大了…”
周渲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盒香粉，朝着丫鬟就是一阵乱撒，那香味熏的周沅连退了好几步，忍不住扯了下周渲的衣袖：“这是做什么？”
周渲勾着唇角笑，阴森森的盯着长亭底下坐着的男人：“我就不信刚喝了酒，再有个美人投怀送抱，他顾微凉会不动情。”
周沅大惊，惊呼道：“你疯、”
周渲立即捂住她的嘴：“嘘，你想将人吓跑不成？你可别坏我的事儿啊，我这想好久才想出来的法子呢。”
见周沅面露疑色，周渲才松开捂住她的手，朝那满身香粉的丫鬟道：“等顾微凉手上不规矩时，你就大声喊，最好将外面院子的人都喊进来才好。”
周渲笑了一下：“皇上赐了婚，首辅大人却在高家调戏丫鬟，你说这要传出去，爹再去请皇上收回圣旨，皇上能不收么？”
周沅顿时明白过来，想了下觉得周渲这法子可行，不由露出两个小梨涡：“那快去，再过会儿他酒就该彻底醒了。”
穗香在两兄妹信任的目光下，心里七上八下的往长亭下走。
她的姿色算的上是上好的了，今日又描了妆，虽还穿着下人的衣裳，可头上簪了两支钗环，还算明艳。
只是还没等穗香彻底走近，顾微凉便微微蹙了眉，食指屈起在鼻下碰了一下，郑凛也闻见了香味，实在浓郁的叫人难受。
他回头一瞧，穗香已经捧着果盘走过来，浅浅的笑着：“顾大人，老夫人让奴婢送来些新鲜的果子，大人方才喝了酒，正好解渴。”
郑凛应了声：“搁下吧。”
穗香面色一松，长廊拐角的两兄妹瞧她能走近顾微凉，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
周渲看周沅有些紧张，便安慰道：“放心吧，哪有男子不爱美色的，这四下又无人，他定是把持不住。”
长亭下，穗香放下果盘后还未立刻离开，扭头看了下周沅所在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抬手便要去够顾微凉手边的酒壶。
她声音温婉：“我给顾大人添杯茶。”
顾微凉抬手挡了下，不悦的喊了声郑凛，郑凛立即赶人：“我们大人喜静，有我伺候便够了。”
穗香面色一僵，心里跟打鼓似的，咬咬牙想，只剩最后一招了，若是不成，三公子可千万别怪她才好。
她眼睛一闭，竟直直往顾微凉身上倒去，谁知还没等她碰到顾微凉一根发丝，郑凛就先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扶好了方说：“你们高家的下人倒是胆大，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大人不说那是不愿在今日这喜庆日子给人添麻烦，见好就收，赶紧滚！”
“是、是！”
穗香吓的脸都白了，抱着托盘掉头就跑。
她脚步在长廊下猛地停住，委屈巴巴的朝周渲兄妹二人道：“三公子，五姑娘，顾大人他压根就没抬头瞧我一眼，就算是天仙来了也无用啊…”
周渲：“……”
周沅有些着急，戳了戳周渲的胳膊：“瞧吧，三哥哥目光狭隘了，不是所有男子都同三哥哥一般，见着美人就走不动道了。”
周渲扬了下眉，点了点姑娘的额头：“小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才劳心劳力的？”
周小姑娘不说话了，心虚的扭头就看长亭下的男人。
郑凛斜着眸子往边上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公子，三公子与五姑娘还在呢。”
这周家兄妹俩可真是叫人忍俊不禁，也不知周太傅这样学识渊博之人，如何教出两个这般没城府的儿女。
顾微凉从容自若的兀自倒了一杯茶，话里带着两分笑意：“你去将三公子请过来。”
郑凛不解：“周三公子？那五姑娘…”
男人抿了抿湿润的薄唇：“得有个亲近的人劝劝那姑娘，否则大婚之日，她岂不是要将顾宅给拆了。”
顾微凉说着有些好笑，想起周沅在宫中说搅得顾府上下不得安宁，还真是有可能。
郑凛稳步走过去时，两兄妹默契的惊了一下，周渲拉着周沅往里头躲了躲，末了还说：“他是往我们这儿来的？”
周沅皱了下眉头：“我们该出去了，过会儿娘找不见我，又要担心。”
周渲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时，郑凛一下叫住他：“三公子，我们大人有话想同三公子说，不知可否劳烦公子移步？”
周渲傻了眼，迟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一下恍然大悟，面上忽然有些挂不住，合着他在这儿计谋半天，还早就让人发现了？
周渲今日几次三番和顾微凉过招，却招招败给顾微凉，周三公子心里不由生出一股郁气，大义凛然的朝周沅道：“你放心，三哥哥去替你出气！他应该不敢拿我怎样，若是我回不来，记的跟爹娘说一声。”
周沅拽着手中的蓝白帕子，重重点了两下头。
郑凛：“……”

第9章
周沅忧心忡忡的看着周渲往长亭下走，正想抬脚回院子去，却在长廊下险些撞上了陆家燃。
陆家燃面露惊色，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周沅，方才他远远瞧见过，只不过周沅没往他这看过一眼。
周沅稳了稳步子，朝他点点头，便要从陆家燃身侧走过去。
陆家燃的手心紧了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心下纠结半响，语气冷了下来：“周沅！”
周沅脚步一顿，姑娘眉目下意识一蹙，不解的看向陆家燃。
陆家燃一下看晃了眼，周沅是真漂亮，一瞥一笑都能牵动人心，不知道这皮囊是怎么长的，连蹙个眉头都别有一番韵味在。
周家没有相貌不出彩之人，可周沅的美，确实是独一份的。
陆家燃重重握紧了拳头，心里默念了沈嫣的名字，他喜欢的是沈嫣，他陆家燃也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既然定了亲，其余杂念便得压下。
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拦在周沅面前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周沅，我知道我从前做了许多事叫你误会了，可我既然都同沈嫣定了亲，不管你对我…对我还有几分惦念，都别怪沈嫣，要怪也是怪我。”
周沅呆呆的看了他半响，忍不住反问：“我几时怪过沈嫣？你二人定了亲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家燃被她一噎，又觉得周沅定是伤心至极才故意这么说的，沉着脸色道：“那你为何同沈嫣说那些话？沈嫣寄人篱下多年，心思敏感，你是周家最受宠的姑娘，自然不懂她的苦。”
陆家燃顿了一下，也怕自己把话说重会得罪周沅，又放缓了语气：“或许你也是无意的，但她却总觉得自己抢了你的东西，说对不住你，要将我还回去，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周沅简直要笑出声儿来，她究竟同沈嫣说什么了？
沈嫣会觉得自己抢了她的东西？莫不成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还要将陆家燃还回去？哪里是还，怕是她不想要了吧！
周姑娘嘴里的气话打了个转憋了回去，留了个心眼，一张脸说变就变，佯装愁苦道：“虽然周家从未苛待过她，但到底她是养女，心下敏感是常有的，你可要好好待她，听说日子还未定下来？我瞧着越近越好，省得她胡思乱想伤了身子，你说呢？”
陆家燃懵了一瞬，完全想不到周沅会这样说，她这般真情实意的，反而像是他误会了，周沅是真心愿意他娶沈嫣？
这结果是合了陆家燃最初的心意，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又有些不得劲，温温吞吞的应了声好，便任由周沅离去。
院子里宾客未散，比方才还更热闹了几分。
找不见周沅柳氏果然急了，刚叫了丫鬟四处瞧瞧，这头周沅就自个儿钻到了她身边。
周沅拉着柳氏的胳膊，四下扫了一眼，在角落瞧见几个姑娘家围在一块，周江江亲昵的挽着沈嫣的胳膊说笑。
周江江与沈嫣自□□好，不知是不是觉得同病相怜，沈嫣因养女的身份比不上两个嫡出的姑娘，便觉得庶女周江江与她的处境极为相像。
周沅想起陆家燃的话，姑娘向来天真的眸子划过一丝暗色。
她虽是娇生惯养的嫡小姐，可却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的。
二姐姐还未嫁出去时便常常提醒她，这要留个心眼那要留个心眼，别叫周家娇养的到时候嫁到夫家去反而受人欺负。
有些状，该告就告，千万别忍着。
周沅摇了摇柳氏的胳膊：“娘，陆家和沈嫣的亲事，日子何时定下？”
柳氏正瞧着热闹，冷不丁被周沅这么一问，笑道：“下月初便是你的大日子，嫣儿…便再等等吧，左右还是圣上赐婚来的重要。”
周沅情绪低迷的应了声，柳氏哪里不知自家姑娘的性子，一瞧就是谁又惹这小祖宗不高兴了。
“苦着一张脸，谁又欺负你了？”
说是欺负，可柳氏却也不觉得谁还能欺负的了她。
周沅就等着柳氏问这话呢，一下来了精神：“我方才在梅园遇上陆家燃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柳氏便皱了眉头，陆家燃都同沈嫣定亲了，以从前和圆儿的交情来看，俩人相见也是徒生尴尬。
周沅打量着柳氏的脸色，添油加醋的将方才陆家燃的话同柳氏说了一遍，只叫柳氏脸色更沉了些。
柳氏扭头去瞧正同周江江说话的沈嫣，神色肃然：“嫣儿打小便爱同你计较，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可却没想她竟张口胡言，叫陆家的误会了，还以为我们周家的姑娘不检点，岂不是败坏了你的名声！”
周沅连连点头：“可不是，太坏了。”
柳氏被她这副告完状后心满意足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点了点她的脑袋：“行了，娘会罚她，你啊，也得抓紧同嬷嬷学女红，都要出嫁的人，这点手艺都不会可不是叫人笑话？”
周沅点点头，嘴上答应的倒是快。
——
那日从高家回府，沈嫣便被柳氏叫去了堂前。
柳氏身为当家主母，最是看中姑娘的名声，若是小打小闹便也罢了，可这回柳氏可是真的动了脾气。
据说沈嫣是一路哭着回了芙蓉苑，还被关在屋子里抄了好几卷经书。
夏荷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沈姑娘在陆公子面前泼了姑娘的脏水，好在夫人最是疼爱姑娘，否则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周沅正打量着嬷嬷刚送来的嫁衣，虽是绣娘紧赶慢赶出来的，但毕竟是宫中送来的，绣工与材质皆是最上上乘的，可样式却是老了些，周姑娘不满意的摇摇头。
秋婵一愣：“不合姑娘心意？”
周沅指着裙面：“这处，用金线绣两只喜鹊才好。”
秋婵又是一顿，颇有些为难：“姑娘，这是嫁衣，同寻常衣裙可不一样，况且还是宫中送来的，下月初便是大婚之日了，若是再改怕是耽搁了时候。”
周沅轻飘飘应了声：“是么。”
她揪着嫁衣的一角，边揉搓着布料边说：“若是赶不出来，那便不嫁了。”
秋婵倒抽一口气：“这可是圣旨赐婚，姑娘可不能胡言。”
说罢，秋婵把嫁衣从周沅手中收了回来，趁宫中来的姑姑还未走，将姑娘的要求同那姑姑说了说，好在宫中也知晓周家姑娘的脾性，并未多说什么，拿着嫁衣便走了。
一次便也还好，两次也勉强说的过去，只是这第三次，实在叫来送嫁衣的陈姑姑愁了脸。
眼看婚期将近，新娘的嫁衣却还没有着落，陈姑姑哭丧着一张脸问：“不知姑娘可还有别处不满意？”
秋婵也实在过意不去，红着脸摇摇头：“姑娘说，暂时想不出，过几日送来再瞧瞧。”
“……”
陈姑姑沉重的抱着这一波三折的嫁衣又回宫了。
秋婵心下有些忧虑，若真因嫁衣耽搁了大婚，这可如何是好，可她回院子里一瞧，姑娘正苦着一张脸同嬷嬷学绣工，秋婵这话憋了半天终究又咽了回去。
柳氏听闻了此事，也只扶着窗长叹一口气，圆儿的性子她焉能不知，她哪里是对嫁衣不满意，她是对这门亲事不满。
可这婚都赐了，她没处可发泄，只好叫宫中的绣娘为难了。
不止如此，周小姑娘除了将嫁衣的毛病从头挑到了尾，还对迎亲时的花轿要求颇高。
车壁上不止要镶满一百零一颗宝石，要的还是白纹翡翠制成的珠子。
白纹翡翠本就罕见，寻常人家中根本就没有这种稀罕玩意儿，只不过周姑娘上头的两个哥哥对她实在宠爱，屋子里头的稀罕玩意儿数不胜数，因而脱口而出一句话，便叫郑凛惊的合不上嘴。
“白纹翡翠？还要制成珠子？”
顾府的管家点头提醒道：“五姑娘还说了，要一百零一颗。”
白管家说着也忍不住顿了顿，公子这怕不是娶了个金子做的夫人？
郑凛稳了下身子，半响才说：“先依周家的意思办着。”
书房里，男人听了郑凛的话也只是挑了下眉头，随后淡淡的笑了声：“依她的。”
郑凛拧眉：“公子还笑的出来，五姑娘还没嫁进顾家呢便这般难伺候，看来往后下人们有的受了。”
顾微凉执笔在折子里写了几行字，全是对这次征战临国的看法，是要上奏给皇上瞧的。
郑凛又说：“听说宫里的绣娘都快被五姑娘折腾病了，改了几回都不合五姑娘的心意，怕是待大婚之日凤冠霞帔都备不全。”
顾微凉合了折子，稳着性子道：“叫陈姑姑放宽心，待到了时候，嫁衣改成什么个模样，也自会合五姑娘心意。”
郑凛被顾微凉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实在好奇：“公子，您就不气么？分明是为了帮周家公子方才牺牲了婚姻大事，五姑娘不仅误会了公子的好意，还处处刁难…”
顾微凉起身，郑凛将大氅给他披上，男人话里带着些许无奈：“她年纪轻，无妨。”
“可五姑娘这做派老夫人定是看不惯，届时怕是有的闹。”
男人眉间霎时染上一丝凉意，沉着声儿道：“往后五姑娘便是顾家的当家主母，后宅的事，她说了算。”
郑凛一怔，忙低下头应：“公子说的是。”

第10章
腊月末，顾周两家的婚事已有条有紊的备好了，因是圣上赐婚，宫中分了大部分差事，也叫两家都清闲了好一阵。
周沅随意扫了眼挂在梨木架的大红嫁衣，在陈姑姑期冀的目光下，终是缓缓的点下头。
陈姑姑与几位绣娘皆是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合不拢嘴：“姑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待送走了宫里的人，夏荷见她们姑娘兴致不高，便拿着嫁衣到她跟前比划了两下：“宫里的绣娘就是手巧，这嫁衣可算得上是全京城头一份呢，我们姑娘又长的跟仙女儿似的，到时候凤冠霞帔往那儿一站，可不得叫人挪不开眼呀！”
周沅被她哄的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小手刚要去摸嫁衣上绣的那两只喜鹊，周渲就推开了小院的门，咧开嘴朝她一笑：“哟，我们新娘忍不住要换嫁衣啦？”
周沅唰的一下收回手，抿着唇瞥了周渲一眼，埋怨道：“都腊月底了，正月初六便是成婚的日子，当初不知是谁说在这之前能给我想法子，人影都不见一个。”
周渲面上挂不住，讪讪一笑，怀里抱着个梨花木做的匣子，他捧着这玩意儿往周沅面前一搁，里头尽是些稀罕的小物件，也不知周渲又从哪搜刮来的。
“喏，知道你不缺嫁妆，但多添一份也是好的，是吧？”周渲笑嘻嘻的说。
周沅原本还从里头挑拣了几样极漂亮的珊瑚珠子，乍一听周渲的话，立即将手头的东西丢了回去。
小姑娘软糯的声儿里带着些脾气：“嫁妆？说好了替我想法子，现在倒巴不得我嫁出去了，我就知道三哥哥不靠谱！”
周渲将匣子往她那儿推了推，酝酿了下情绪，忽的正襟危坐，面色一肃，语重心长道：“我这几日想了许久，我觉得嫁给顾家咱也不亏，别急别急，咳…”
周渲将濒临暴怒的姑娘按了下去，继续道：“你仔细想想，如今顾微凉身居内阁要职，万人之下，除了皇上，全京城你可能找出第二个能与之相比的？”
周沅被他一噎，反驳道：“那又如何，他是万人之下还是万人之上又如何，顾家娶我本就是计谋，他才不会待我好。”
“可换个说法，顾微凉娶你是为了牵制住爹在朝中的势力，但如今周家又何尝不是皇上的眼中钉，你嫁给顾微凉，说不准还能保周家平安，我知晓委屈了你，可圆儿，那顾微凉对你还是挺上心的，若不是有这些个弯弯绕绕的关系，我倒是觉得此人极好。”
周沅不可置信的盯了周渲半响，幽幽的问了句：“是不是顾微凉给你什么好处了？”
一张跟周沅有三分相像的面容顿时僵了一下，在周沅灼灼的目光下，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周沅迟疑的盯着他瞧，最后气呼呼的撇过头去。
周渲哄了半响才把她的毛捋顺了，给秋婵使了个眼色，秋婵愣了一下，磕磕巴巴道：“对，嗯，三公子说的有道理，其实顾大人对姑娘算是极好的，瞧上回姑娘难为顾府管家，非要一百颗白纹翡翠珠镶车璧，不是都照着姑娘的意思来了么。”
周沅蹙着眉瞧了秋婵一眼：“好什么好，顾家分明是心虚。”
——
这一年已至尾声，转眼便到了除夕。
不过今年除夕与往年不同，宫中传了皇后的懿旨来，说是娘娘觉得周姑娘机灵，喜欢的紧，特叫她去宫中陪着用膳。
柳氏不大放心，宫里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万一无心得罪了皇上皇后，那…
她忧心忡忡的把周沅送上马车，又反复叮嘱，直到时辰耽搁不住了，方才让马车离去。
除夕夜，一路都热闹的紧，烟花爆竹不断，锣鼓声近，周沅侧着身子将珠帘掀起，冷风一下便钻了进来。
闹了大半个月，刁难完宫中刁难顾家，甚至连周家的下人这半月来都苦不堪言。
周沅缓缓呼出一口气，收回手，珠帘便落了下来，碰碰撞撞的发出细弱的清响。
听着外头喜庆的声儿，她忽然就红了眼眶，秋婵叫她吓了一跳，忙低声问：“姑娘怎么了？”
周沅抿着嘴一抽一抽的，眼泪含在眼眶，看的叫人心都疼碎了。
姑娘哽咽一声，偏过头去。
秋婵一滞，想要开口又不知如何劝慰，只好一边拍着姑娘的背，由她哭个痛快。
周家的五姑娘，自出生起便是周家捧在手心的明珠，自幼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周家夫妇将她宠到了骨子里，上头的嫡姐与兄长更是对她有求必应，细细照看。
哪怕是周渲那般混不吝的人，对这个妹妹亦是纵着宠着，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想捧到她面前。
这样一个被千般万般宠爱的人，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婚事都不由自个儿做主，成了旁人算计的棋子，确实叫人惘然。
一直到宫门，周沅才堪堪止住哭声，可这哭的满眼通红，实在是不好去见皇后。
秋婵急了：“姑娘快下车吹吹风，红着眼可不好见皇后。”
周沅哑着声儿应了，还有半柱香的时辰，倒是不急。
小宫女领着二人往凤栖宫去，被秋婵在离凤栖宫不远的池边拦了下来：“离凤栖宫也不远，我们姑娘想吹吹风，不劳姐姐带路了。”
宫女愣了一下，借着烛火瞧见周沅微红的眼眶，顿时了然，很快便退下了。
周沅坐在荷池边的木桩上，寒风打的她脑仁突突直跳，却蓦然清醒过来。
若仅是于她而言，嫁陆家燃与嫁顾微凉并无不同，只是于整个周家而言，爹爹在朝堂上要因她周沅而处处受顾微凉限制，小姑娘一想起这个心里就堵得慌，憋着一口郁气。
秋婵抱着周沅的披风站在身后，瞧着风愈发大了起来，正要走上前去，忽然树影旁出现了一道纤长的人影，踩着落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可周沅这会儿却盯着池面失了神，半点都听不见。
秋婵一愣：“顾大人？”
闻言，木桩上坐着的姑娘身形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扭头瞧了他一眼，复又转了过去。
怪不得皇后宣她进宫用膳，原来顾微凉也在。
就那么一个动作，向来仔细的顾微凉便发现了姑娘眼下有些微微泛红。
他走到距她一丈远的地方，轻声问：“哭过了？”
男人的声音温润清澈，像是一湾山间的泉水似的，实在叫人不得不压下心里这股子郁气。
周沅垂着眸，拽了拽自己方才褶皱了的裙摆：“没有。”
姑娘抬脚从他身侧走过去，头都没回一下，顾微凉忍不住瞧了眼，摇着头笑了。
除夕当日，霍楚临本应留在凤栖宫用膳，今日却不见人影。
周沅与顾微凉的席位正相对着，主座上的人还未到。
等了好半响，却只有皇后一人噙着浅浅的笑意过来。
皇后搭着宫女的手缓缓落座，满脸欢喜道：“皇上今儿怕是没法子赶过来，静贵妃有了喜脉，皇上正在静轩宫陪着呢。”
周沅一怔，有些好奇的多瞧了皇后一眼，贵妃有了喜脉，皇后竟没半分不悦？
不过周沅也没深想，只浅笑着应：“宫中有喜，恭贺皇上了。”
凤袍加身的女子仿佛永远带着笑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好在叫了你进宫来，否则顾大人这个闷葫芦，本宫可同他说不上话。”
周沅立即弯了弯眼睛，同样客套的回：“娘娘宣臣女进宫用膳，是臣女的荣幸。”
皇后满意的点头，叫来宫女布菜。
顾微凉略有些惊诧，狭长的双眸微微抬起，初入眼帘的便是对座姑娘面上得体的笑，与方才在池边尽然不同。
他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看来是小看了这个周家小女，只当她是个被周家宠坏的姑娘，连宫中负责嫁衣的陈姑姑都敢得罪，现在看来，还是有几分机灵的。
柳氏与嫁到伯爵府的二姑娘周沁皆是打理后宅的一把好手，也是，有这样的母亲与嫡姐，周沅是骄纵了些，可也并非全然不懂事的。
皇后抿了一口热酒便说：“离你二人成婚之日也仅剩六日，也算是了了皇上一桩心事，这婚既是圣上赐的，今日便由五姑娘开口，只要是本宫这凤栖宫有的，皆可赠。”
周沅愣了一下，倒是没有片刻犹豫，搭着秋婵的手背起身，目光落在皇后身前：“臣女，想要娘娘身前的白玉桌，不知娘娘可否能赠？”
不仅是皇后，连顾微凉都面露不解。
皇后笑了一下：“本宫这张白玉桌虽是好东西，可比之宫中其他稀罕玩意儿，可就普通了，你当真只要这个？”
周沅犹豫片刻，点头道：“娘娘可否命人送到顾家去，左右也不过六日。”
顾微凉又是一顿。
皇后亦是怔了片刻，随后捂着嘴笑了笑：“本宫还以为你不愿嫁去顾家，现在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顾微凉眉头微微蹙了一瞬，这回却有些猜不透小姑娘的意思了。

第11章
11
凤栖宫里头，皇后唤来歌舞助兴，又有意与周沅话家常，还算热闹。
隔着一道宫墙，霍楚临负手而立，瞥了眼进进出出的宫人，却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彭公公叫寒风一吹便缩着脖子，实在摸不透皇上的意思，小声问道：“外头天冷，皇后娘娘还在里头等皇上呢，另顾大人与周五姑娘，奴才瞧着还挺喜庆。”
霍楚临眉头蹙了一下：“不进了，你去传顾大人去书房，朕有事与他商议。”
彭公公面上不动声色的一怔，又乐呵呵的应声退下。
说起来皇上与皇后也真叫他们下边这些奴才为难，平日里瞧着吧，也算恩爱，可也时不时生出些冷淡，譬如这除夕夜，皇上都到了凤栖宫门外，却也不说进去坐坐。
彭公公摇摇脑袋，这些个主子的心思叫人难猜。
顾微凉随着彭公公一声传召离去，皇后也乏了，赏了几样新鲜玩意儿便叫身边的大宫女送周沅出宫去。
不知何时又下了雪，秋婵小心打着伞，仔细瞧着脚下的雪，方才问：“姑娘要那张白玉桌做什么？”
周沅从凤栖宫出来，舒了口气道：“大物件，从宫里抬到顾府该让不少人瞧见。”
秋婵面有惊色，随即扬着唇角笑了：“姑娘这是借着皇后提前在顾府立威呢，奴婢倒是没想到。”
正说着，便听前方另一阵声音道：“娘娘好生走着，如今可与往日不同，得慢着些呢。”
周沅闻声抬眸，夜里却看不仔细，只见被几个宫女簇拥着的女子一身大红宫装，穿的好不气派。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秀莲一见，便立即走上前几步，半跪着伏身道：“奴婢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安。”
这宫中目前只一位贵妃，便是静轩宫苏家那位，周沅待她走近方才瞧清楚，眉目间还真与苏婉略有相像，只是明显多了几分张牙舞爪的气势，与之相比苏婉便内敛许多了。
苏静没去瞧在跟前行礼的宫女，目光堪堪落在身后的周沅身上，她蓦地一笑，语气柔和道：“看来本宫来晚了，本以为去皇后宫中能与五姑娘说上几句话，不想五姑娘这便要出宫了。”
苏家与周家并无交情，她也未与苏静打过照面，苏静一眼便能认出她来，想来是下了功夫的。
周沅朝她欠了欠身子，笑的恰到好处：“周沅从未见过娘娘，倒还叫娘娘惦念了。”
苏静紧紧盯着这位周家五姑娘，她分明听苏婉说，周沅是个骄纵性子，才艺不精礼仪不全，上回据说还在宫宴上丢了面子，这回又因一件嫁衣来回耍小性子，可她现下瞧着，倒也稳住性子的。
苏静越过身前的丫鬟，姿态亲昵的握住周沅的手：“本宫早就想见见你，皇上与顾大人是推心置腹的交情，你又与顾大人定了亲事，本宫自当要替皇上好好招待五姑娘。”
周沅眉头一蹙，心下生出一丝不大好的预感，没等她先行回绝，便听苏静说：“五姑娘都去皇后宫中坐了有一会儿了，不会不给本宫这个面子吧？”
周沅下意识屏住呼吸，对上苏静期冀里又带着笃定的眸子，莞尔一笑：“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女心下高兴还来不及。”
苏静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松开了手往回走，她压根没想要去皇后宫里的意思，看起来便像是特意来堵周沅的。
秋婵心下不安，拉了拉周沅的衣袖：“姑娘，这静贵妃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周沅叹了声气：“反正不是什么好主意，放宽心吧，出不了大事。”
这是在宫中，苏静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她如何。
静轩宫里头的气派毫不亚于凤栖宫，那初入眼帘的紫金软塌便叫人唏嘘，这用色着实夸张了些。
还有苏静这身宫装，用的是正红色的料子，若是不知晓的，还以为她才是后宫之主。
周沅不动声色的坐下，由着苏静叫来宫女上茶水点心，她刚从皇后宫中用过晚膳，现在哪里还吃的下。
静默片刻，周沅目光落在茶盏里漂浮的新叶上，苏静的目光则落在她身上。
方才在外头还没瞧清，这回屋里亮堂堂的，她一眼就被席位上女子姣好的面容惊了一下。
怪不得苏婉说是长了张狐媚子的脸，说顾微凉定是叫她这张脸蛊惑了去，现在瞧着，确实是不凡。
苏静捏着茶盏轻抿一口，一股暖流温了喉间，她这才开头道：“外人都说顾家与周家的亲事是皇上的意思，本宫倒是听了另一种说法，不知五姑娘可想听听？”
周沅挑了下眉头：“实则，这亲事是顾大人自个儿求来的，娘娘想说的可是如此？”
苏静后头的话被周沅这么轻飘飘的堵了个彻底，她面上一顿，很快便压下了讶然的脸色。
正红宫装的女子佯装无意的叹了声气：“也是苦了你，想当初顾大人也是师出周府，没想一朝反目，却连你也要算计。”
苏静看到周沅面上微微一动，不由勾了勾唇角，继续道：“我最是瞧不得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也实在心疼五姑娘的遭遇，本宫与你一见如故，也想帮帮你，若你当真不愿嫁给顾大人……”
苏静身子往前倾了几寸，声音压低：“本宫倒是有法子能助五姑娘罢了这门亲事，不知五姑娘意下如何？”
周沅眸色渐明，自打一进静轩宫就紧着的眉头也蓦然一松：“顾大人身居高位，哪有什么不愿嫁的，皇上赐婚乃是殊荣，娘娘这话，周沅自当嚼烂了咽下去，不会叫外人听了去。”
苏静面色顿时难堪，强拉出一抹笑：“五姑娘能想开便是再好不过了，本宫也很是欣慰。”
她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嵌到手心里，好一个周沅，她好心出谋划策，她竟这般不领情！反而将了她一军，叫她成了那个挑拨离间的阴险小人！
不过苏静再低头去瞧席上的姑娘，全然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方才那话，又像是并无恶意似的。
不等苏静再说什么，伺候在静轩宫外的宫女急忙走了上来：“娘娘，顾大人在宫外，说是天色晚了，接五姑娘出宫去。”
周沅捏着绣帕的指尖微微一顿，贵妃榻上的女子似是没想到顾微凉会找上门来，便笑着叫来宫人将周沅送出门。
随后她一张脸沉的骇人，方才那般亲和的模样消失的无踪无影，碟中的糯米糕被抓了个粉碎，苏静心烦意乱的叫人撤了小几上的点心。
原本还指着苏婉能嫁给顾微凉，顾微凉手握重权，若是苏家能与他结成姻亲，往后这宫里岂不是任由她苏静横着走？
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没想却……
苏静闭了闭眼，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宫门外，壁烛之下一道人影在地上拉的纤长，周沅一眼望去，正逢顾微凉抬眸，二人对视一眼，顾微凉先抬脚走过来。
方才得知周沅被苏静带到静轩宫后，他半道打转便赶了过来，苏家这位贵妃娘娘可不似皇后那般和蔼，顾微凉在看到周沅好好站在那儿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只是待走近后，男人脸色攸的一沉，周沅那张小脸惨白的很，大寒的冬日额头上竟冒出了几颗汗。
她紧了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几丝压不住的颤抖，对着秋婵道：“走吧。”
秋婵立在周沅身后，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同，只是顾大人这挡在身前做什么？
周沅脚下那只绣花鞋还未抬起，便被顾微凉拉住手臂，强行挡了去路。
他嗓音偏凉，目光紧紧盯着周沅，却是吩咐身后的郑凛道：“去请太医，请到静轩宫。”
周沅不悦的皱起眉头，细眉随之紧了紧，这人怎么多管闲事！
姑娘正欲开口拒了，可话还没说出来，便被一双削瘦有劲的大手拦腰抱了起来。
周沅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没想到顾微凉竟敢抱她？
他当这是什么地方，竟就这么随随便便将她抱起来了？
别说周沅，一向稳重的秋婵瞧见都忍不住捂了嘴，上去也不是，不上去也不是…
外头一阵骚动，苏静全然不知，正揉着眉头为苏婉不能嫁给顾微凉而忧虑，才要叫身侧的大宫女扶自个儿起来时，顾微凉抱着人大步走了进来，直吓的好几个宫女太监拦到跟前。
苏静心下一骇，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顾微凉脸色不算好看，但语气还算恭敬：“五姑娘身子不适，借娘娘的静轩宫稍坐片刻，微臣擅闯后宫，自有皇上责罚。”
他将话说全了，苏静哪里能不让，忙点头叫底下的人都撤了。
周沅原还能强撑着身子走几步，现在浑身软了下来，小腹疼的她脸色泛白，像是疼极了，姑娘咬着唇忍着。
实在忍不住，周沅松了咬在下唇的牙，哼了两声：“疼，特别疼…”
顾微凉半跪在面前，拧着眉头在想怎么哄这个小姑娘，不等他想好，秋婵便先一步握住了周沅的手。
秋婵向来是有经验的，她用帕子轻擦去周沅额上冒的细汗，拍了拍姑娘的手背，轻声细语的说：“姑娘再忍忍，太医很快就来了。”
周沅抿了抿嘴，往秋婵那靠了几分。
秋婵又说：“三公子院儿里养了只通体红火的鸟儿，说是要送给姑娘当嫁妆，姑娘还没瞧见过吧？”
顾微凉听到这儿，微微掀了掀眸子，果然见周沅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大半。
周沅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通体红火的鸟儿，那该是很漂亮的吧？
就见小姑娘憋了半天，疼极了带着些许哭腔，违心道：“我才不稀罕。”

第12章
12
说话间，太医便匆匆赶到，一块赶来的还有皇后娘娘，这阵仗不可谓不大了。
周沅本想起身行个礼，便被顾微凉按住了手，他侧身示意太医上前，这才起身朝皇后颔首道：“惊动娘娘了。”
皇后摇头，担忧的看了眼周沅，脸色不算太好的朝苏静道：“若是当真出了事儿，恐怕周家那儿，贵妃也没法交代。”
苏静难堪的咬了咬牙，人是从她静轩宫出去方才出了事，她现在说什么都是狡辩。
太医刚把完脉，苏静比谁都着急，立即上前问：“如何了？五姑娘可有大碍？”
太医摸了摸胡子，神情略显纠结：“微臣瞧应当是没大问题的，不知姑娘方才可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话落，众人皆是一愣。
苏静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下：“这是何意？五姑娘方才在我静轩宫用了些茶点，本宫也用了，本宫怎就无事？”
太医哪敢掺和，双手倒插在袖口里，低头不语。
气氛诡异的难言，就连皇后都不急着下定论。
还是秋婵垂眸瞧了眼脸色稍缓的姑娘，弱弱的抬头开了口：“奴婢斗胆，有话想问。”
皇后扬了下眉头，点头应下：“不必拘谨，五姑娘精神劲儿不足，你是她的丫鬟，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秋婵抿了抿唇，扭头去瞧苏静：“不知贵妃娘娘宫里的茶，是什么月份的？”
秋婵方才瞧的仔细，姑娘饱腹用不下糕点，只小抿了几口茶而已。
众人皆是懵了一瞬，苏静亦是不解的蹙了下眉头，好笑似的道：“本宫宫里的茶自然都是上好的，皇上前些日子才赏的，你这是何意？”
秋婵低下头：“娘娘息怒，只是我们家姑娘的胃是被山珍海味灌大的，平日里就连院子里备的茶，都是刚采摘不久的新叶，但凡是有一点不新鲜的，姑娘这胃便难受的紧，奴婢这才想着问上一问。”
苏静一滞，实在没想到这周家的五姑娘娇贵至此，这胃跟金子堆起来的似的。
不过她宫里的茶确实是皇上前个儿才赏的，苏静目不转睛的盯着周沅瞧，吩咐身后的大宫女去将茶拿出来，叫大家瞧瞧清楚。
否则还以为她静轩宫穷的连几两新茶都拿不出手，可笑！
一直伺候苏静的宫女脚步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便应下。
顾微凉在一旁瞧的分明，目光若有所思的掠过苏静，再落到周沅身上。
宫女将一盅龙井捧了出来，单是瞧着那装茶的绿纹陶瓷罐便觉得名贵的不得了，这里头定也是好货才是。
苏静瞧都不瞧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宫女将东西捧去皇后面前，让她看个仔细，省得日后拿这事说闲话。
宫女应了声是，陶瓷罐都拿不稳，手抖的厉害，皇后睨了她一眼，叫大宫女秀莲去瞧上一瞧。
秀莲打小跟着皇后，鉴茶品茶皆不在话下，她不过伸手拨了两下，再低身闻了闻，便干脆利落的下了定论。
“回娘娘，静贵妃这盅茶，虽不说是次茶，但也绝算不上是好茶，奴婢瞧着，倒像是赏给普通妃嫔的二等龙井，若是不仔细瞧，确实容易被糊弄过去。”
闻言，苏静变了脸色，只是还不等她说出反驳的话，原捧着茶的宫女手一抖，陶瓷罐砰的一声落地，里头的茶叶撒了一地。
她哆哆嗦嗦的跪下，哭着认下这事儿：“娘娘，贵妃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是奴婢被猪油蒙了心，想着能拿一等茶多卖些银子，这才斗胆换了皇上赏下的茶，奴婢知错了，奴婢错了，娘娘恕罪啊！”
苏静脸色沉了下来，一脚踢开趴在她脚下的宫女，喝道：“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杖死！”
宫女哭哭啼啼一路求饶，却还是在院儿里没了声儿。
周沅听着外头忽然没了动静，不由抖了抖，整个身子绷的紧紧的，像是不记得疼了似的。
顾微凉眉目沉了沉，这姑娘打小被照料的好，想来是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着了也说不准。
顾微凉朝太医道：“既然其余无碍，那便开几服缓解疼痛的药。”
太医连连点头，巴不得立即退下。
男人的身影落在周沅身上，他半弯下腰，嗓音柔和道：“我送你回去。”
周沅一顿，下意识抬手要扶着秋婵起身，可身侧早没了人，秋婵随着太医去取药了。
不等周沅那只手落下来，顾微凉神色自若的扶了上去，周沅这回也不矫情了，抹了把眼泪便拽着这人的衣袖起身。
顾微凉脚下一顿，朝皇后那儿扭头看去，还未开口，皇后便体贴道：“顾大人今日闯了静轩宫，可事出有因，本宫与皇上不会怪罪，你自放心将五姑娘送回周府……今日这事，也委屈了五姑娘。”
顾微凉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扶着周沅出宫去。
他一手任由周沅拽着袖子，另一手虚虚扶在姑娘背上，低头瞧了眼方才哭的满眼通红的人，忍不住问了句：“吓着了？后宫的人命轻贱，不足为奇。”
周沅抽了抽鼻子，带着点哭腔否认道：“我才没有吓着。”
顾微凉无声笑笑，也不去拆穿她，沉吟片刻又问：“静贵妃同你说什么了？”
话落，周沅脚下一顿，泛红的眸子抬起瞥了顾微凉一眼：“她说她要替我想法子，罢了这门婚事。”
男人眉头微扬：“你是如何说的？”
周沅咬了咬唇：“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应下了。”
顾微凉看着这个满口胡言的小姑娘，忍不住笑出声，话里还带着几分纵容：“嗯，我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你了。”
周沅烦躁的偏过头去，撑着身子抬脚继续走。
顾微凉就像是团棉花，任她怎么打都没劲儿，倒显得她无理取闹，欺负人了。
——
当晚，周沅便生了场病。
柳氏听闻了今夜宫中生出的事端，在周沅床头替她换下额上的湿帕子，才冷声道：“苏家与周家素来没有好交情，静贵妃找圆儿，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伺候柳氏的杨姑姑瞧了眼发着高热的姑娘，点头应：“原本都说皇上有意要将苏家的姑娘赐给顾大人，顾家这门好亲事，贵妃娘娘怕是放不下。”
柳氏哼笑的起了身：“我还不舍得将圆儿嫁去顾家受委屈，她苏家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杨姑姑听出了夫人这是在说气话，圣旨赐婚岂有说改就改的意思，便低下头没再应声了。
翌日，皇后许是因没在宫中照顾好周沅，心下有愧，不仅赏了那张白玉桌，还又赏了好几样稀罕玩意儿，尽数叫人送去了顾府。
顾老夫人孙氏听闻宫里来人，她是从乡野出来的，这辈子也没机会接触到宫里人，慌手慌脚的便出来见了送礼的宫女。
谁知宫女恭恭敬敬给她行了个礼后，却直言这些玩意儿是娘娘特意赏给顾府未来夫人的，直叫孙氏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张偌大的白玉桌，又不是什么小玩意儿，从宫中大张旗鼓的抬到顾府，不知艳羡了多少人的眼睛，却是给一个没过门的小丫头，孙氏心下难免不快。
送走宫人后，顾俪便一一打量这些好东西，带着醋味儿道：“娘，宫里送来的东西那都是顶好的呢，都是给周沅的，娘才应是顾家的当家主母，她算什么…”
孙氏阴着脸，当家主母？
她来顾家许久，可从来都做不得这宅子的主！
“罢了，我何至于跟个未过门的小丫头计较，反正日后她嫁过来，也是要守婆媳的规矩。”
孙氏虽是如此说，可周沅这个下马威却是在顾家效果显而易见的，皇后那张白玉桌是大物件，从顾府大门搬进花厅，一路多少丫鬟瞧了个仔细。
皇后娘娘赏给未来夫人的呢。
人未嫁进来，威信倒是立住了。
郑凛一五一十将底下的杂话同顾微凉说了一二，男人眉目间染上了点点笑意：“到底是聪明的。”
还知道提前给自己撑场子。
忽然，顾微凉笑意一敛，想到那个小姑娘身子娇贵的不行，又吩咐道：“将后厨的领事给换了，待五姑娘进门后，送到沁雪苑的吃食都马虎不得。”
郑凛也想到了昨夜宫里的事，忙点头应下，不仅换了后厨领事，还将布置好的新房里外都叫人又打扫一回，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换了最上乘的金丝被。
这一番折腾，又叫顾宅上下议论纷纷。
本以为公子娶亲只是皇命难为，现下看来，公子对这位准夫人也是花了心思的。
顾俪在孙氏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又说：“娘，你瞧周沅还未进门，二哥哥便为她将后厨领事都给换了，这要进门了，顾家哪里还容得下我们母女二人？”
孙氏脸色难看的紧，粗糙的手握成拳头搭在小几上：“胡说什么，你二哥哥就算成了亲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苛待你我，要是传出去，我看他这个官还要不要当！”
话落，孙氏还是不放心，从床下拿出了个木头匣子，惦着分量都重的很，里头全是她这两个月攒的金银钱票。
她将东西推给顾俪：“你大哥在县里日子紧，你将东西全换成银票差人送去，别苦了他。”
顾俪习以为常的接下，自打她和娘从永安县上了京城，投靠了二哥哥，也算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她娘打小最疼爱大哥顾鑫，每月都要拿顾家的钱贴补他。
正如孙氏所言，顾微凉虽也是亲生儿子，但毕竟不是打小养在身边，不亲近。
要说依靠，永安县的长子才是她的依靠。

第13章
13
周沅大病了两日，直到成婚前才堪堪好转。
柳氏就这么一个尚在闺中的姑娘，又是打小捧在手心里的，愈临近婚期她愈发舍不得，日日都来芙蕖苑陪周沅用饭。
又怕这姑娘被周家娇养惯了，到了顾家会受委屈，柳氏便让杨姑姑去伺候周沅。
杨姑姑从前是在先皇后宫里做事的，后来年龄到了出宫嫁人，不到两年却成了寡妇，柳氏收留她在跟前当差，周家于她是有恩情在。
再加之她是从宫里出来的，什么勾心斗角的没见过，后宅里的那点子事儿，她定是比圆儿要见的多。
有她在，圆儿也不会受婆家太多气。
想起这婆家，柳氏就脑仁疼，她叹了声气，却也没说什么，只道：“虽说爹娘都不舍得让你受委屈，可毕竟嫁了出去，性子多少要收敛些，顾府的老夫人孙氏不是个讲道理的，往后你避着点儿。”
周沅点点头，撑着下巴倚在小几旁，比起柳氏一脸焦虑，她反倒显得颇从容了些。
姑娘莹然如玉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镯，上面几颗铃铛被她摇的叮当响。
周沅一边数着嫁妆单子一边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
柳氏张了张嘴，看周沅也没心思听她唠叨，便只好罢了。
想想也是，周家与顾家的亲事那是皇上亲自下旨赐的，顾府还敢苛待圆儿不成。
柳氏这么一想，心下便宽慰许多。
——
转眼便是大婚前夕，周府上下看着喜庆，实则众人心下都沉甸甸的。
芙蕖苑的两个丫鬟生怕姑娘在婚期临近时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两日都好生看紧了，可姑娘却稳稳当当，性子都沉寂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夫人这几日苦口婆心的告诫姑娘都听进心里了。
周沅这夜歇的早，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最后揪着被褥，眉头拧的紧紧的，不知几时才睡过去。
一早她便被外头的锣鼓声敲醒，还没睁开眼，就被夏荷秋婵两个丫头哄到梳妆台。
杨姑姑亲自给她挽了流云髻，描了新娘妆，又在小嘴儿上点了几滴口脂，周沅下意识抿了抿，镜中人唇红齿白的，直叫人移不开眼。
杨姑姑笑着叫秋婵拿朱砂来，在周沅额间轻点了一颗，这才叫两个丫头帮她将凤冠霞帔都换上。
这婚服繁琐，里三层外三层的，足足用了半柱香才穿戴好。
周沅不悦的扯了扯脖颈上的扣子：“紧。”
夏荷瞧了瞧，忙又重新捯饬了一遍。
周沅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趁两个丫鬟忙碌之际，自个儿坐到了椅子上，歪着头撑着脑袋倚在梳妆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婚服上挂着的金坠子。
秋婵在一旁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她蓦地出声问：“夏荷，凤冠可是收在这儿了？”
夏荷一愣：“收好了，昨个儿还确认过的。”
秋婵抿着唇不语，匆匆低着头过去，在杨姑姑耳边说了几句，杨姑姑面色大变，亲自在木柜里瞧了一番，随后才拧着眉道：“先在屋子里找找，总不至于出了这屋子。”
周沅缓缓坐直了身子，见杨姑姑的目光打量过来，她瞪大眼睛：“姑姑！不是我藏的！”
杨姑姑为难的叹了声气，复又试探道：“姑娘，这吉时可就要到了。”
周沅站起身来，还未开口辩驳，忽然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沈嫣轻声细语道：“杨姑姑，娘说时辰快到了，让沅妹妹准备出门呢。”
沈嫣说完，偏头去看周沅，这一眼足足让她好半响没缓过神来。
肤如凝雪，明眸皓齿，眉间一点朱砂，足把平日不显的风情尽数呈在脸上。
她一眼瞧过来，饶是沈嫣都不由呼吸一滞。
沈嫣用指甲刺了下手心，这才回过神，目光紧紧盯住周沅，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沅妹妹今儿个，可是光彩夺人呢。”
周沅勾了勾唇角，没去应她的话。
秋婵与夏荷把整间屋子都翻遍了也不见那顶凤冠，秋婵隔着几丈远，朝杨姑姑摇了摇头，杨姑姑当即便沉下脸。
“去查，周府上下，里里外外都翻个遍，我倒是瞧瞧谁这么大胆子，姑娘的凤冠都敢偷！”
沈嫣神色微变，随后讶然道：“凤冠不见了？”
屋子静了一瞬，没人去答沈嫣的话，沈嫣担忧道：“迎亲的都快到周府了，难不成叫顾大人在外头等着？这要是耽误了吉时可如何是好，今日可是皇上皇后亲自坐镇顾府呢。”
周沅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你说如何是好？”
沈嫣一噎，讪讪笑了下：“我这不是也着急么……”
忽然，外头又是一阵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已至周府门前。
前厅里，柳氏频频抬头望，着急的喝了几口茶压惊：“花轿都抬到门外了，再耽搁下去，误了吉时。”
往日里不常在院外走动的云姨娘睨了眼窗外，心下却有些惆怅，当初是她嫌弃顾微凉家境贫寒，江江嫁给他，一辈子都要与荣华富贵无缘，这才拒了这门亲。
没想时隔七年，时移世易，是她看走了眼，还是周沅命好。
云姨娘心下一番感慨，这才强打起精神来，宽慰道：“夫人稍安勿躁，五姑娘许是磨蹭了些，应是快了。”
周府门外，顾微凉一身玄红婚服立在花轿旁，饶是等了有好一会儿，也未从他面上看出半点不耐烦。
郑凛记得来回踱步：“公子，再等下去可要耽搁时辰了，不会是五姑娘临了还不愿嫁吧？”
顾微凉抬了下眸：“不会。”
周沅性情虽骄纵，但并非是个不懂事的。
忽然，周府大门缓缓打开，众人皆是期冀的望过去，谁知出来的却是一脸歉意的周渲。
周渲压低声音朝顾微凉说了几句，男人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周渲又说：“就差将周府上下翻个遍了，我再劝劝圆儿，她一直就不愿、”
“不是她。”顾微凉出声打断周渲的话：“不是她藏的。”
周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公子！公子不好了！”一个绿衣丫鬟匆匆小跑过来，瞧见顾微凉，显然一怔，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
周渲不耐烦道：“说，赶快说！”
丫鬟有些顾及的偷偷瞧了顾微凉一眼，小声道：“五姑娘与沈姑娘打起来了，杨姑姑都劝不住…”
虽是压低了声儿，但顾微凉还是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周渲一惊，脚下打转便要往后宅赶去，却突然被顾微凉拦下。
“我去瞧瞧？”
虽是问句，可周渲却也并未从顾微凉话里听到半分商量的意思，他只好点点头，只是按照俗礼，新郎应是要在门外等着才对…
周渲甩了甩脑袋，不管了，有什么比耽误吉时还要紧的。
芙蕖苑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一众丫鬟小厮想上前去劝又没那个胆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周渲，自觉的让了一条道。
夏荷从屋里跑了出来，简直像见了救星似的：“三公子快去瞧瞧吧，奴婢们实在劝不住！”
说罢夏荷方才看到在周渲身后的顾微凉，她愣了一下：“顾、顾大人？”
顾微凉稍稍颔首，比周渲还快抬脚往里屋走，他只轻轻一推门，便瞧见一身红衣的姑娘拽着沈嫣的手腕。
沈嫣正好瞧见顾微凉与周渲，神色一顿，随即哭道：“真不是我，我为何要藏沅妹妹的凤冠，我是安的什么心啊？分明是妹妹自个儿不愿意嫁，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藏的？”
周沅被气着了，直接上手抓住了沈嫣的衣襟：“你胡说！打小这种事你做的还少么？我今儿要耽搁了时辰，我、我就让你嫁给顾微凉！”
“咳，咳咳咳……”周渲扶着门框，脸色都变了。
周沅手上力道一松，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就见顾微凉一脸看热闹的站在门外看她。
周沅一怔，一张脸憋的通红，不得已放开了沈嫣。
沈嫣红了眼眶，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她目光滑过顾微凉朝周渲道：“三哥哥，真的不是我做的，秋婵也去芙蓉苑搜过，可搜出什么来了？”
秋婵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摇摇头。
沈嫣柔声道：“若是无人偷拿，凤冠怎会无缘无故失踪？”
周沅瞧过来：“难不成是我藏的？”
话落，几人皆是朝周沅看去，就连周渲都探究的瞧着周沅。
周小姑娘眉头深蹙：“你们还真以为是我藏的？都说了不是我，不是！”
沈嫣立即道：“那就在芙蕖苑好好搜一回不就知晓了，就像搜我的芙蓉苑一样，仔仔细细的找。”
秋婵迟疑的去瞧周沅，直到周沅点头，她这才带着几个丫鬟里外的搜。
忽然，一个小丫鬟弯腰撞了柜子，砰的一声，不知从哪处砸了个黑木匣子，直将人吓了一跳。
气氛攸的一滞，沈嫣低下头弯了弯唇角，复又一脸茫然的抬头道：“这是什么？”
周沅亦是一脸懵，待秋婵抿着唇将匣子打开，周沅更懵了。
周渲沉着脸走过来，蓦地笑了一下，沈嫣见他这般应是生气了，趁此时添油加火最好不过。
她悠悠道：“沅妹妹今日这玩笑，可开大了。”
秋婵低身将凤冠捧了出来，周渲便踢了踢那匣子：“这种次等木料，圆儿这怎么会有？”
沈嫣猛然一怔，就见周渲缓缓瞧过来，朝她笑了笑。
沈嫣下意识退了一步，小腿打在椅子上，一下没稳出身子，直直跌了下去。
周沅就要朝沈嫣走过去，被秋婵拉住了手。
秋婵宽慰的拍了她两下：“姑娘，吉时重要，三公子会替您讨一个公道的。”
周沅抿抿唇，不甘愿的扭回头，只好作罢。
周渲向来不是个温和讲理的人，弯腰拽着沈嫣的手腕，生拉硬拽的将人拖了出去。
那头秋婵已经将凤冠给周沅戴上，她松了口气，正要将盖头也一并戴上时，顾微凉出声道：“我来。”
秋婵一愣，迟疑的将盖头递给顾微凉，心下还琢磨着，哪有新郎亲自遮盖头的…
顾微凉在妆台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口脂纸上。
他轻拾起，瞧着周沅掉了颜色的唇，将口脂纸递到她嘴边：“花了。”
周沅瞧了他一眼，有些迟疑的低下头，在顾微凉手上这张口脂纸上轻轻抿了两下。
姑娘唇峰似有若无的擦过指间，男人顿了一下，神色自若的收了手。
盖头遮上来时，小姑娘轻声嘟囔了句：“虽然我不想嫁给你，但这个真不是我藏的。”
顾微凉手上动作慢了下来，话里带着笑：“我知道。”

第14章
14
十里红妆灼了众人的眼，一身红火嫁衣的姑娘被抬上花轿，满京城皆是唢呐声起，锣鼓声落，热闹不已。
向来难得一见的顾微凉头一回大大方方立于众人眼前，他敛了敛眸，不显喜色的神色实在叫人难猜。
这婚他究竟是愿意成，还是不愿成？
周家的明珠嫁过去，怕不是要受委屈？
周沅在花轿中坐着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这才伸手揭了盖头，一双明眸大眼四处瞧着，偷偷掀开珠帘，又被秋婵紧张兮兮的捂上。
秋婵压低了声儿：“姑娘，盖头怎么能揭呢！不吉利呀！”
周沅努了努嘴，慢吞吞的又给自己遮上。
花轿围着长安街绕了一圈才堪堪停在顾府门口，媒婆嗓音尖利的朝天喊了声：“新娘下轿！”
周沅猛地一阵机灵，一头磕在轿璧上，咚的一声，足足让外头静了片刻。
小姑娘急匆匆的扶好凤冠，媒婆掀了帘子，好声道：“姑娘，下轿了。”
周沅起身，弯腰从花轿里钻了出去，不知是不是坐久了，腿脚一阵发麻，竟是生生踩了个空。
她眸子一紧，却直撞进男人的胸膛。
顾微凉将她扶稳了，轻声道：“急什么，好好走。”
可等了好半响也不见周沅动，姑娘一手压着凤冠一手拽着他，委屈的哼哼唧唧了半天，用气音小声说：“顾微凉，我凤冠歪了。”
顾微凉一顿，面色难得露出一瞬茫然。
他甚至觉得，要是不把周沅的凤冠扶稳了，这姑娘可能会哭出来。
在众人疑惑顾大人与夫人怎停在门外时，就见男人弯下身，直接将周沅给抱回了轿子里。
他将周沅放在座上，半跪在面前，伸手揭了姑娘的盖头，目光落在周沅脸上，一下却顿住了手。
男人神色自若的移开目光，生疏的去折腾姑娘发髻上的金色凤冠。
虽说顾微凉向来不是个看重姿色之人，但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姑娘有他见过最灼人眼的姿色。
媒婆催了好一会儿才见两位下了轿，不由松了口气，笑眯眯道：“顾大人，该去拜堂了。”
今日的喜堂上坐着的，可是皇上与皇后，千万马虎不得。
喜堂上，孙氏端端坐着，一动不动，时不时偷偷抬眼去瞥主座上的人，又吓的立马扭过头。
她这辈子能进京便已是拖了大福，能见到皇上与皇后，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这宫里的人就是不一般，瞧这龙袍凤袍，叫人看一眼都心慌的不行。
孙氏心下唏嘘，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本事，是个大官，却没想到居然能叫来皇帝为他操持婚事。
不等孙氏再偷偷瞥一眼，顾微凉一身喜服携着周沅就进来了。
孙氏目光灼灼盯着周沅瞧，恨不得透过盖头将人看出个所以然来，她还真不知道这个周家的姑娘到底长成什么模样，顾俪不止一次两次在她面前说过，周家这姑娘貌美，一定是能将顾微凉魂给勾走，将她母女俩扫地出门的。
周沅与顾俪素来有嫌隙，但她倒是不知顾俪在孙氏面前已将自己诋毁了个彻底。
待拜完堂后，周沅提着嫁衣起身，手上被塞了只冰凉的五镯。
皇后细声细语的笑道：“往后便是顾府的夫人了，顾大人来陪皇上饮酒时，你大可一并进宫来，也陪本宫说说话。”
周沅欠了欠身子：“是，谢娘娘厚爱。”
皇后张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周沅，又说：“虽说顾大人是皇上的重臣，但你也别怕，若是顾大人待你不好，你大可以进宫告他一状，本宫替你做主。”
周沅面上一愣，又匆匆谢过。
皇后此言，并非是说给顾微凉听的，而是顾府上下，更是说给孙氏听的。
顾微凉微微侧头同皇后对了一眼，微不可见的颔了颔首，目光略过孙氏，果然见她神色不大好看。
他这个母亲，若是不好好提点提点，怕是不知收敛的。
院子里还有十几桌的宾客，按照俗礼，顾微凉是要去敬酒会客，周沅便被丫鬟领到了喜房。
带路的丫鬟低着脑袋，恭恭敬敬的：“夫人，沁雪苑便是顾府的主院，上下几十名丫鬟伺候夫人，奴婢名妗楚，便在屋外候着，夫人若是有什么要的，唤奴婢一声便可。”
周沅一顶凤冠沉甸甸的搁在脑袋上，又跪跪拜拜好几回，浑身都没了劲儿，她清了清嗓音道：“知道了，先退下吧。”
妗楚伏着身子应了声，随即便抬脚离开。
周沅缓缓呼出一口气，揭了盖头歪倒在床榻上，一屋子的大红瞧的她眼睛疼。
秋婵见她这般也不敢再叫她遮上盖头，捧了杯茶过来：“姑娘好生歇着，外头宾宴怕是没这么快散呢。”
周沅抿了几口热茶方才回过劲儿来，她压着胃往梨木圆桌上瞧了几眼，竟是只有红枣桂圆和一壶酒。
不等小姑娘的娇脾气发作，妗楚在外头轻敲了两下门：“夫人，公子吩咐厨房做了几样糕点和小菜。”
周沅忙盖上盖头，伸手推了推夏荷，夏荷便出声道：“进来吧，搁在桌上。”
妗楚领着着几个丫鬟在糕点小菜摆放得当，不等周沅吩咐便退下，倒是识趣的很。
夏荷高兴道：“姑娘瞧，顾大人还是体贴姑娘的。”
周沅没搭话，就着糕点和酒下肚，心下那点不快也少了几分。
倒是秋婵一直往门外看，门外只一道身影，便是在外头候着的妗楚。
她蹙了蹙眉头：“那个叫妗楚的丫头，瞧着同别的丫头有些不同。”
被她这么一说，夏荷也若有所思的看过去，点着头道：“是有些不一样，模样也生的漂亮。”
妗楚一人进来时瞧着还没什么不同，方才同别的丫鬟站在一起，便衬的她举止端庄大方，偏偏年龄又不大，不像是后宅的下人。
夏荷与秋婵这么一思索的功夫，再低头时却见姑娘半眯着眼趴在桌上，两颊微红，显然是喝多了。
“诶呀！”秋婵吓了一跳，忙将酒杯从周沅手中拿走：“姑娘怎么就喝醉了，这酒可是合卺酒啊！”
周沅捂了捂耳朵：“嫁都嫁了，酒还不让喝，顾家又不穷。”
秋婵哑口无言，懵了半响：“可是这…”
顾微凉刚脱身到门外便听到里头的对话，朝妗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推门进去。
主仆三人听到动静皆是朝门外看去，夏荷重重闭了闭眼，讪讪笑了笑：“顾大人，我们姑娘平日里不这样，许是成婚…太、太高兴，一不留神便喝多了。”
秋婵垂下头：“……”
周沅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朝顾微凉走去，夏荷想上前扶一扶，又被秋婵给拉了回来。
小姑娘拽着顾微凉的衣襟，凶巴巴的娇嗔道：“顾，微，凉！”
顾微凉面上没半分不快，反而十分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在。”
周沅皱了下眉，试探道：“我喝醉了，好像不能洞房。”
顾微凉了然的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半搂住站不稳的小姑娘，轻点了下头，温声道：“嗯，那就不洞房。”
屋里两个丫鬟直傻了眼，顾大人当真是好脾气，就这样都没黑了脸，还好声好气的应着。
顾微凉朝她二人吩咐道：“去打水让夫人洗漱。”
秋婵与夏荷点点头，赶忙应声退下。
他拦腰将人抱着放在床榻上，周沅醉的迷迷糊糊，只嘀咕着头疼，顾微凉便将凤冠取下，见姑娘额头上被压出了两个印子，伸手揉了揉
他蓦地顿住手，低头去看周沅。
夜还未至，晚霞挂在天边，从窗外落了几道光进来。
贴着囍字的窗子大开，冬末的冷风吹的大红床幔缓缓抖落下来，正好落在顾微凉身上。
男人眸色微敛，薄唇轻启，嗓音柔和道：“不必喝醉，我也不会碰你。”
“待老师不再为废太子效力，朝堂稳定，周家稳固之时，我便送你回周家。”
大楚战乱多年，先皇昏庸，太子无知，他择明君，为其谋天下，助其夺皇位，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天下太平。
可从始至终，也从未想与恩师为敌。

第15章
15
冬日天亮的晚，天色还微沉着，沁园苑外便有脚步声匆匆。
周沅在周家时，这个点是断然没有人敢吵着她的，是以不自在的翻了个身，漂亮的眉头紧紧一蹙，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秋婵在床幔外轻唤：“姑娘，姑娘该起身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周沅昨个儿喝了酒，忽然脑门突突的跳了一下，低低应了声，便又睡过去。
杨姑姑进来时见周沅还未动身，不由有些急了，直掀开床幔将人半拽了起来，苦口婆心道：“今日是进顾府的头一日，说什么也不能失了礼数，平白给了旁人刁难的机会，姑娘快洗漱洗漱，去临安堂给顾老夫人请安才好。”
周沅被半哄半拽的拉到梨木台边，困顿的睁了睁眸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昨夜…顾微凉来了？”
秋婵一边替她梳着发髻一边回：“姑娘喝了酒不记得了？顾大人来过，还是他将姑娘抱到床榻上，又给姑娘擦了脸，在屋子里坐了一宿，天未亮便走了。”
周沅一下清醒了几分，半响才问：“坐了一宿？”
秋婵吞吞吐吐的应了声，随后红着脸说：“姑娘昨个儿喝多了，同顾大人说…说是不能洞房了，姑娘您还真别说，外头都道顾大人是谦谦君子，竟是真的。”
周沅实在想不起来，细细一想便脑仁疼，撇了撇嘴没再去深究昨夜的事。
待洗漱完，经过一床大红帷幔时，她忽的顿住脚，吩咐道：“换了，换成藕粉色，还有这桌椅全换了，我不喜这样式的。”
秋婵一一应下，仔细一瞧，沁雪苑的装饰布置皆显老道沉稳，姑娘素来喜欢活泼些的样式，确实是不合姑娘的眼。
将这些交代下去后，秋婵方陪着周沅去临安堂给顾老夫人请安。
秋婵昨个儿在喜堂上见过顾老夫人，穿的尊贵华丽，可面容却甚是粗糙，同真正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几位夫人比起来，相差甚远。
周沅是没见过，但初初一眼也未显惊讶。
孙氏看着并不和蔼，脸上几条皱纹交错，不笑时便衬着愈发骇人。
顾俪同孙氏一道坐在主座上，给孙氏添了杯热茶，瞧着刚踏进临安堂的人笑着说：“娘，二嫂来给您请安了呢，这时辰刚刚好，竟是一点没迟呢。”
周沅只上回在高家小公子的百岁宴上见了一回顾俪，便再没瞧见过她，如今一看，这人还是一样讨人厌。
她将心下那点不虞压下去，听杨姑姑的话，这时候万万不能使小性子。
周沅慢着声儿道：“儿媳来给母亲请安。”
孙氏紧紧盯着她瞧，周沅今日着一身鹅黄袄裙，肩上系了件银狐披肩，簪花耳坠，赤金步摇，真是好不华丽。
姑娘姣好的面容更是让孙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果真是如顾俪说的那般，这样一张脸放在后宅，怎能不叫男人心下惦念？
只听主座上的人冷着声应下：“第一日嫁到顾家，想也多有不适，先坐吧。”
周沅蹙了下眉，点头坐下。
顾俪瞧见自家母亲不悦的神色，又瞧了眼周沅，故作亲昵道：“没想到周沅妹妹会成我二嫂呢，早知如此，当初你我应当多多相处才好。”
周沅面无表情的朝她扬起一抹笑。
顾俪撑着脑袋倚在小几上，语调悠长道：“二嫂在周家娇生惯养，就连出嫁用的花轿，都开口要了一百零一颗的白纹翡翠做点缀，这全京城应是头一份了。”
顾俪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孙氏就胸口疼。
一百零一颗白纹翡翠，那得多少银子啊，说没就没了，一个姑娘家嫁人也太能嚯嚯了！
孙氏压着想骂人的心思，皱着眉头道：“不管从前你在周家如何娇奢，既是嫁到了顾家，自然要戒骄戒躁，守我顾家的规矩，做我顾家的儿媳。”
身后，秋婵与夏荷闻言，二人神色担忧的对视一眼。
孙氏不喜她们姑娘，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一进门就刁难人，看来杨姑姑说的是，这个孙氏不是个好相处的，往后的苦日子怕是更多。
周沅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几片叶子上，神色冷静，分毫没有因孙氏的话而面露慌张。
她不动声色的推开这盏茶，这才抬头淡淡一笑：“母亲说的有道理，不过夫君提亲时曾说过，我在周家怎么过，在顾家便怎么过，我这会儿…”
姑娘面露难色：“倒是不知道听谁的好呢。”
孙氏瞪大眼睛，唇角抿的紧紧的，搬出顾微凉来压她？
可笑！
“你怕是不知晓，微凉公务繁忙，显少踏入内院，平日里夜夜宿在书房，就连沁雪苑都是落了几年的灰，半月前才拾掇出来的，这后宅的杂事，自然是我这个当母亲的做主。”
周沅心下略有惊诧，顾微凉平日宿在书房？
孙氏见她不说话，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既是戒骄戒奢，便多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今日你嫁进顾家的第一日便罢了，从明日起，来临安堂请安后便去祠堂抄抄佛经，我近年来身子骨不好，也算是你的一份孝心了。”
周沅彻底不笑了，还不等她出声反驳，夏荷便先沉不住气：“老夫人，我们姑娘嫁进顾府那是皇上赐婚，刚来便领了罚，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主子们说话，有你一个丫鬟什么事儿。”顾俪厉声斥道。
秋婵压下夏荷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周沅手里拽着芙蓉色帕子，揉搓了好一会儿，面露遗憾的叹了声气：“巧了，我身子也不好，看来这佛经是抄不得，让母亲伤心了。”
孙氏瞧着她面色红润，哪里像身子不好，皱着眉头便要发作，可还没等她开口，珠帘轻响，被轻轻拨起，一道纤长的身影立于堂前。
顾俪猛地一抖，讪讪将手缩回去，低着头不敢看顾微凉。
他怎么会来，平日里他最不喜来临安堂了，顾俪心下慌张，她是见识过顾微凉的冷血无情，很是怕他。
孙氏亦是一愣，正起身吩咐人上茶，周沅便小跑着过去，挽着顾微凉的手臂，姑娘撒着娇道：“夫君怎么才来呀。”
顾微凉被她一声夫君叫的愣了一瞬，随即安抚的拍了拍姑娘的手背，坐下后才问：“方才说什么了？”
周沅停了一瞬，目光从顾俪和孙氏脸上略过，二人紧张兮兮的，同方才趾高气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姑娘轻飘飘的哦了声：“没什么，母亲让我戒骄戒奢，以后每日请完安便去祠堂抄佛经呢。”
孙氏心下一个咯噔，挤出一丝笑：“我都是为了沅儿好，修身养性，毕竟是好的。”
顾微凉眸色淡淡的瞥了一眼，早就听出了小姑娘话里的不悦，怪不得方才夫君叫的那般好听，原来是在临安堂受委屈了。
顾微凉面上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随即又敛了神色：“既然是好的，便让俪儿多抄两份，周沅身子不大好，小姑子代劳，合情合理。”
哪里合情合理了？
顾俪傻了眼，这关她什么事儿啊？
可偏偏叫顾微凉这么盯着，借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摇头，只好艰难的点头应下：“二哥哥说的是，为嫂子代劳，我也乐得高兴，高兴…”
周沅撇过脸，努力忍着不笑出声儿。
顾俪在外头嚣张跋扈，占着自家哥哥是内阁首辅对人吆来喝去的，多少姑娘因着这层身份对她多有讨好，没想在顾府，她也不是个多受宠的。
孙氏亦是不敢说话，只点点头道：“也好，也好…”
“沁雪苑离临安堂远，每日这么来来回回，累了周沅，还讨扰了母亲，便撤了请安这条规矩，好让临安堂清净些。”
孙氏瞧着顾微凉面上微微笑着，可看她的眸子却不带笑，若是仔细瞧，里头是半分情绪没有，直叫人瘆得慌。
她直点头，笑的十分勉强：“说的是，难为你还能这般替母亲着想。”
周沅的手还被顾微凉牵着，她小心的挪了挪，男人便偏头看过来，温声道：“我说了，你在周家怎么过，在顾家就怎么过，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办。”
周沅怔怔的点了下头，顾微凉对她这么好，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倒是听了这句话的顾俪和孙氏脸色颇有些难看，都紧紧咬着牙关将这口气吞下，
顾微凉牵着周沅起身，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郑凛道：“去将对牌取来送去沁雪苑，往后内院大大小小的事，夫人做主。”
对牌？
这么多年，府中的对牌孙氏连见都没见过，几次旁敲侧击想让顾微凉将对牌交给她，可却都被三句两句挡回去了。
没想一个刚嫁进来，年龄又小的丫头竟轻而易举拿到了对牌！
孙氏这下稳不住了：“这、这不大好吧，我瞧沅儿还小，若是现在就让她打理内宅，怕是难为她了。”
周沅摇摇头：“不为难，我还行，我可以学。”
孙氏：“……”
她又试探道：“要不我先管着对牌，让沅儿在我这学几日？”
顾微凉伸手将周沅身上的披肩理了理，淡淡道：“不必，我教她。”

第16章
16
自昨日顾微凉在临安堂替她解了围后，孙氏倒真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周沅今日便没去临安堂问安，握着对牌细细瞧着，也没瞧出什么花样来。
杨姑姑削了个果子递给她，费解道：“对牌是送来了，可却没人将账簿送过来，老奴还想趁这几日教姑娘看看账，往后要学的东西多了，怕是顾不过来。”
周沅双膝屈起，整个人窝进了躺椅里。
忽然想起什么，眉间轻轻一扬，顾微凉在孙氏面前说教她，这么几日也不见人，果然只是随口说说。
姑娘撇撇嘴，将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提了提，打算先闭着眼歇会儿。
忽然，妗楚立在门外轻声道：“夫人，公子传话来，说是请夫人去一趟书房。”
周沅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回了，便被杨姑姑一句话挡了回来：“姑娘如今在顾府，可是任性不得。”
她不情愿的点头应下，抱着个暖手炉往书房的方向去。
妗楚低着头，周沅路过她时她才敢稍稍抬眸，不由抿了抿嘴角，复又垂下头去。
书房路远，周沅穿过了几条长廊几个小道，绣鞋上铺了一层雪，冻的脚都麻了也还未停下。
带路的婆子笑着道：“公子喜静，平日里又公务繁忙，不愿叫旁人讨扰，书房便建的远了些。”
周沅点着头轻应了声，也没多说什么。
可到了屋外她才发觉，这顾家书房着实冷清了些，外头都没个伺候的丫鬟小厮，也知平日里端茶倒水的活谁来做。
周沅推门进去，顾微凉正捧着一卷诗书看着，听到声响，一双狭长的双眸看过来，朝她微微一颔首：“过来。”
周沅不悦道：“这么远的地儿，你要早说我就不来了，鞋都湿了呢。”
顾微凉顿了一瞬，顺着她的话低头瞧去，果真见藕粉色绣鞋上的雪化开，便沁湿了鞋面。
他起身将架上的几本册子取下来，往前推了推：“我听说你身边有位姓杨的姑姑，从前是宫里出来的，还在师母身边伺候了几年。”
莫名提起这个，周沅不解的点了下头：“是又如何？”
“既是如此，内院的事有她助你，想来也不会太为难，我先教你看看顾家的账，往后府里的开支由你看管，若是觉得哪里不好，尽管叫他们改。”
周沅迟疑的走过去，看着顾微凉手下压着的几本厚厚的册子，犹豫着道：“你真要将内宅教给我管？”
她在周家只有被宠着的份儿，什么事儿柳氏都安排的稳稳当当，哪里需要她操心，一下将偌大的宅子交给她，她这个懒惰性子怕是也懒得搭理。
顾微凉深知这点，停了一瞬方说：“若是不喜欢，尽管交给信得过的下人和管家，只是你既是进了顾家，若是不将管家权窝握在手里，怕是会被旁人说了闲话。”
周沅愣了一下，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小姑娘面色纠结的走过去，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嘟囔的哼了句：“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我才不会。”
男人弯了弯唇角，没去反驳她的话，反而是脾气极好的翻开了册子，一处一处仔仔细细的说。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周沅，直到周沅眉头悠然一松，他才又说：“顾府的账记得细，每个院子的年月开支都清清楚楚，不难看懂。”
周沅闻言，正好瞧见账簿上临安堂三字。
她随意一瞥，便看见前几日孙氏往账房支了五十两银子，而且是这个月的第二笔。
她好奇的翻了下上月的，竟是一模一样，每月两笔，每笔五十两。
一月一百两在周沅眼里算不上大钱，只是孙氏支账的缘由叫人好奇，竟是请大夫，买药。
她狐疑的挑了下眉头，孙氏看起来身子骨挺硬朗的，不像是体弱多病的药罐子，怎的月月都要瞧大夫？
顾微凉自然也注意到周沅的视线，垂眸轻轻一扫，话里带着一丝察觉不出的讥讽：“若是安分守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可。”
周沅蓦地抬头，似是被顾微凉话里的冷意吓着，怔怔的盯着他看。
男人唇角一弯，语气又柔了几分：“再看两本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不在也可以带回沁雪苑去问杨姑姑。”
周沅回过神，匆忙点了两下头，忽然想起之前夏荷说过，顾家母子关系不好，看来所言非虚。
周沅心思复杂的翻完了这两年的账簿，整个顾府的开支，就临安堂支的银钱最多，回回都是头疼脑热，要不就是感染风寒，实在叫人费解。
小姑娘心下琢磨了好几道弯，素手搭在账本上，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双脚在桌下慢悠悠晃着。
顾微凉看似捧着书卷，实则目光落在桌下那双不停晃动的小脚上，直到那双脚晃动的幅度愈来愈小，渐渐不动，他这才抬头看。
周沅双眸阖起，小嘴儿微微张开，呼吸平稳，就这么撑着脑袋睡也睡的极好。
顾微凉不由失笑，起身将姑娘抱起，绕过屏风，里头便是一张檀木大床。
他半跪下动作轻缓的将姑娘脚下湿透的绣鞋和足衣脱下，那双玉脚冰凉冰凉的，他眉目一紧，用帕子将她脚上的雪水细细擦净，随后才起身出去。
周沅这一睡一个时辰便过去了，她是被脚下窸窸窣窣的动静闹醒的。
秋婵蹲在床榻旁，身边放着一盆热水，帕子浸了热水拧干后覆在周沅脚上，也不知这动作重复了多少次，床上的人才睡眼惺忪的睁了眸子。
周沅四下打量了一眼，鼻间都是甘松香味儿，连她身上的床褥都是顾微凉的味道。
秋婵笑着说：“姑娘睡下后顾大人便出去了，还叫奴婢给姑娘换新的绣鞋的足衣，就连热水都是他让吴妈妈打的，说姑娘脚碰了冷水，怕是会着凉。”
周沅努努嘴，睡的昏昏沉沉的，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话回。
秋婵替她理了理褶皱的衣裙，正要抬脚回沁雪苑时，外头忽然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吴妈妈，我寻二哥哥真有急事儿！你拦着我，若是耽搁了你担得起吗！”
周沅眉间微动，听这声音，是顾俪。
平日里这书房若是没有顾微凉的允准是不许人进的，顾俪就是说破了天吴妈妈也不会放她进来。
吴妈妈对内院里这对母女半分好感都没有，但毕竟还是主子，她也只能好声好气的劝：“姑娘，公子当真不在房内，您若是真有急事儿，待公子回了，老奴再差人去暖春阁通禀姑娘，可好？”
顾俪哪里肯信，这两日顾微凉休沐，往日不上朝他必会在书房处理公务，怎么可能不在！
顾俪断定顾微凉在书房，便大着嗓门道：“文督侯之女在我们顾府落了水，现在还昏迷不清，若是出了事儿，那不是给二哥哥添麻烦么！”
吴妈妈神色一变：“什么？苏姑娘在顾府落了水？”
顾俪咬着唇，担忧道：“苏婉与我素来有些交情，今日本是来陪我作诗弹曲，没想方才在园子里落了水，我请了大夫，可一想此事也不是小事，便急着来同二哥哥说一声。”
顾俪说罢，门忽然被从里头打开，她双眼期冀的望过去，随即错愕了一番：“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可是顾家的当家夫人呢，想在哪在哪，碍你什么事儿？”
顾俪舌头打结，半响说不出话来，垫着脚尖往周沅身后看，企图能见着里头的人，可惜里头空无一人。
周沅笑了，苏婉与顾俪平日里哪有什么好交情，能好到苏婉亲自来顾家陪她弹曲作诗？
苏婉性子孤傲，怎么可能看得上顾俪，平白到了顾家来，要说没点心思她还真不信。
“既然苏姑娘在我们顾府落了水，我这个当家夫人自然该去瞧瞧。”
顾俪一滞，吴妈妈还在这儿，她也不敢当着吴妈妈的面驳了周沅，只好点头带路。
暖春阁因为苏婉落水闹的乱哄哄的，尤其是苏婉那个贴身丫鬟，恨不得将暖春阁的下人都训一遍，若是她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定不会放过她的。
周沅刚踏进暖春阁，便听苏婉的丫鬟厉声道：“你们怎么还不将顾大人请来，我家姑娘至今未醒，你们做的了主么！”
“郎中可瞧过了？”
那丫鬟蓦地一愣，朝说话的人看过去。
她一直伺候在苏婉身边，也是见过周沅的，方才张牙舞爪的气势收了大半，恭恭敬敬的伏了伏身子：“顾夫人，郎、郎中瞧过，说是呛了几口水，也不知要何时才能清醒。”
周沅进了里屋一瞧，苏婉唇色泛白，几缕鬓发湿哒哒的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忽然，床榻上的女子皱着眉头，双手紧紧绞着被褥，仿佛还在睡梦里，呐呐道：“顾，大人…”
顾俪猛地屏住呼吸，懊恼的闭了闭眼，随即声音洪亮道：“二嫂也瞧见了，此事要不还是通禀二哥哥吧，若是苏家来人了，二嫂怕也是不好交代。”
闻言，苏婉原紧闭的眸子动了动，不可置信的睁开眼，四下扫了一圈，失望的扯了下嘴角，眼眶红了个彻底，一双怨怼的眸子对上周沅，牙关咬紧，像是恨的不得了。

第17章
17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苏家人得知苏婉在顾府落了水，正逢今日休沐，赶来顾府的竟是文督侯苏澄。
这人周沅是万万应对不了，不把顾微凉唤出来是不行了，可就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周姑娘眉头轻皱，看她做什么，又不是她将顾微凉藏起来了。
周沅凑到秋婵耳边小声吩咐：“你快去找郑凛。”
秋婵点了下头，匆忙退下。
苏婉已经清醒，只是被冷水一泡，浑身都发虚，只好在暖春阁稍作歇息。
苏澄在前厅候着，他堂堂一个侯爷，总不好让人久等，周沅垂眸想想，还是过去先会一会的好。
待周沅离开后，苏婉拽着被褥掀开，气息不稳道：“怎么是她！谁让你将她带来了？”
顾俪被苏婉这般难看的脸色吓着了，吞吞吐吐道：“我没见着二哥哥，恰好她又……你别着急，侯爷都来了，二哥哥定会去会客的。”
苏婉握紧拳头，重重砸在被褥上，垂头闭了闭眸。
顾俪哪里知道她如今的焦虑，这两年她一直做着嫁给顾微凉的准备，顾苏两家联姻，于双方都有利，她也能嫁给心上人，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福分。
可如今福分没了，苏家也不可能容她再耗下去，更不会容她在京城公子哥里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她的婚事，必须为苏家添砖加瓦，锦上添花。
又加之这个时候苏静怀了龙胎，以免苏静失了帝宠，苏澄再三考虑过后，竟是要将她一并送进宫里，稳固苏家在后宫的地位。
多么可笑，多么可笑！
皇上本一心将她赐给顾微凉，谁料最后所想所念全然背道而驰！
这一回来顾家，是苏婉争取来的最后一次机会。
顾微凉娶周沅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待灭了周家在朝中的势力，她于顾微凉来说便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若是顾微凉能答应届时休了周沅迎娶她苏婉进门，苏家便等得起，她也等得起。
比起将两个姑娘都送进宫，把希望全放在阴晴不定的皇帝身上，不如其中一个与顾家联姻。
如此一来，大楚两个最权重之人，岂不是都与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而两年前，苏婉刚及笄不久，正是在一次宫宴中落了水，幸得还未登上首辅之位的顾微凉相救，这才促得她一颗芳心尽失。
谦谦君子，温文儒雅，一言一行皆沁人心脾，他神色淡淡喊一句苏姑娘，都能让苏婉乱了阵脚。
她总觉得，顾微凉心下是有她的，一直是有她的。
若非如此，皇上的意思如此明了，他何不直言拒绝？
那应该是有她的啊！
定是为了朝政，才不得不放下她。
苏婉鼻尖一红，今日这场落水的戏码，本是要他看见，要他记起，要他怜惜，要他一句话，便能让苏家打消送她进宫的念头。
可是迟了，顾微凉没见她，苏澄却已经到了。
苏婉身子一软，不甘的阖上眸子。她哑着声儿道：“桃翠，扶我起来。”
小径上，眼瞧着快到前厅，周沅拧着眉头努力记起有关苏右相的事儿，隐隐只记得爹与大哥哥在书房议事时曾提到过，别的也没有了。
不等周沅深想，她才一脚踏过门槛，苏澄便重重放下茶盏起身，脸色算不得好看。
他上下打量了周沅一眼，冷声道：“顾夫人，不知小女在你顾府好好的，怎就落了水？”
啧。
周沅朝苏澄粲然一笑，瞧着便不是个好脾气的。
姑娘亦是一副费解的神情：“我也纳闷了，我这进门没三天，苏姑娘跑来顾府做客，也没给我递个拜帖什么的。”
苏澄噎了一瞬，神色微变：“婉儿与顾姑娘乃挚友，想是受顾姑娘相邀。”
周沅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既然侯爷如此清楚，苏姑娘如何落的水便该去问问顾俪了。”
苏澄心下不由冷笑，周家的姑娘果然个个都伶牙俐齿，与她那个迂腐守旧的爹倒是相像。
“人既然在顾家落的水，不管是受谁的邀约，顾家都该给个交代！”苏澄说罢，恼怒的落了座。
要是不仔细，周沅还真要叫他这副心疼爱女的模样给唬住了。
若真心疼，怎么自方才他便没问一句苏婉是否清醒，是否无恙。
他现下恼怒，也不过是因为不把周沅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罢了。
顾夫人又如何，顾微凉与周成禄撕破了脸，又怎会将他的女儿放在心上。
苏澄越想越觉得苏婉的法子可行，若是顾微凉允诺将来娶了苏婉，苏家便也不急着将她嫁出去。
周沅紧了紧手头的帕子，佯装镇定的在主座上坐下，她从来没应付过此事，确实有些生疏。
正酝酿了情绪要开口，那头珠帘轻掀开，男人嗓音清冷道：“侯爷好大的火气，吓着我家夫人可就不大好了。”
周沅猛然抬头，心下缓缓松了口气。
顾微凉褪了狐裘递给郑凛，慢条斯理坐下后，没去理会一旁欲言又止的苏澄，反而朝周沅道：“睡醒了？”
周沅迟疑的点点头，试图从顾微凉脸上瞧出半分心思，却全然没有。
方才苏婉梦里都在喊他，这看着，不像是没事的…
苏澄敛了神色，又往门外瞧了瞧，眉头攸的一紧。
看来顾微凉没去见苏婉。
他寂了一瞬，动之以情不成，便只能由他晓之以理了。
顾苏两家若是联手，势必在朝中稳住地位，这一点顾微凉心下应当是再清楚不过。
苏澄张了口，声儿还没发出来，就听顾微凉问道：“听闻苏家有意将苏姑娘送进宫？”
周沅一口热茶正送进口嘴里，险些将自己噎着，惊讶的盯着苏澄瞧。
苏家要将苏婉送进宫伺候皇上？
苏澄对上顾微凉的眸子，气氛攸的一滞。
他到底没从顾微凉脸上看出半点意思，苏澄遗憾的缓了口气。
他活了半辈子，这点心思看的透彻，顾微凉是否对苏婉有意，他一眼便瞧出来了。
终究是苏婉会错了意。
他摇摇头，罢了。
苏澄起身，朝顾微凉举手作揖，客气道：“小女顽劣，劳烦二位操心了，我这就带回府中好生、”
“爹！”
苏婉刚赶到便听到苏澄说话，急的险些被绊倒，幸而丫鬟在后头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苏澄见她来，神色一变，只沉声道：“丢人现眼，回府去！”
苏婉朝顾微凉看去，红着鼻尖摇头，身体虚弱的朝顾微凉欠了欠身子：“我有话想同顾大人说，可否请大人移步？”
顾微凉面色平静的抬眸看了苏婉一眼，比之苏婉现下的伤心欲绝，他可算得上无情至极了。
周沅见苏婉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虽说她素来与苏婉不合，可还头一次见苏婉这般狼狈的，不由有些不自在的碰了碰发簪，撑着小几便要起身给这二人腾地方。
还没等她站起来，忽然被拉住了手，周沅失了重心，又跌回座椅上去。
顾微凉蹙了下眉头：“你去哪儿？”
“我…”
周沅指了指门外：“出门走走，闷的慌。”
顾微凉点点头，顺势牵住她一道起身：“我陪你。”
周沅看到苏婉的眼眶又红了一寸，心想说不用陪也行，可顾微凉浑然不觉。
二人才刚走远，苏澄转头就给了苏婉一巴掌，苏婉身子本就弱，一掌下来被打懵了，直直跌在地上。
苏澄厉声斥道：“丢人现眼！本还指望你能留住顾微凉，如今也只能进宫稳固你姐姐的地位！”
苏婉低头自嘲的笑笑，周沅是真的命好啊，同是嫡出的姑娘，可她苏婉的婚事，却只能成为苏府壮大权势的牺牲品。
院子外，顾微凉很快就松了手，忍不住低头笑了声：“你倒是大度，想要给我和苏婉挪地方？”
周沅轻哼道：“我是看她被你伤透心，可怜，再说了我既已是顾府的夫人，苏婉的身份尊贵，也不会嫁给你做妾，我同她计较什么？”
“看的通透，难得。”
周沅抿了抿唇，抬眸瞥了他好几眼，又摇着脑袋偏过头去。
顾微凉停住脚步：“想问什么就问。”
“苏婉今年已有十七，以苏家的身份，她该早早许了人家才对，这么久都没能说一门亲事，该不会是因为你吧？”
小姑娘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实在好奇的紧。
顾微凉眉头轻挑，沉思片刻，一边抬脚走一边缓缓点了点头：“或是如此。”
苏家有意联姻，若是没有周家这档子事，说不准再过些时日得了空，他便真的应了。
正如从前向周江江提亲一般，左右都没有中意的人，娶谁又有何妨。
周沅一滞，听听，这人非但没有一点愧疚，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她撇了撇嘴，不仅忘恩负义，还薄情寡义！
怪不得苏婉方才一副想吃了她的模样。
周沅皱起眉头，仰头看他：“你为了对付我爹，竟然连心上人都不要了？”
顾微凉眉间一紧，他何时说苏婉是他心上人了？
男人低下头正欲解释一二，就见小姑娘自顾自的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说：“怪不得新婚之夜你坐了一宿，想来你还是有点、”
周沅话没说完，忽然闷哼一声，脚底一个打滑歪了身子，下意识便抓住身边的白袍，顾微凉亦是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护住她的脑袋。
周沅这么在雪里猛地一摔，直将她整个人摔懵了，手臂磕在石子上，疼的她眉头紧紧拧起。
不等她哭出声，就听顾微凉轻飘飘道：“新婚之夜没碰你，不是因为你说喝醉了，不能洞房？”
周沅嗓子里一声哭腔攸的吞了下去，对上顾微凉含着些许笑意的眸子，她深吸一口气，忽的呛了一口冷风——
嗝。

第18章
18
府医被叫至沁雪苑，因周沅伤的是胳膊，不好叫大夫细看，便只开了跌打损伤的药酒。
顾微凉送了周沅回沁雪苑，也没立即离去，坐在外屋瞧着这屋内的桌椅摆放，不由好奇的多扫了一眼。
短短两日，沁雪苑就换了个样子，原以深棕色调为主的屋子一片藕粉，就连小几上铺的都是浣花锦。
妗楚捧着一碟糕点过来，在门外停了一瞬，低着头将糕点搁在小几上，像是知晓顾微凉所想，她轻声道：“夫人进门第一日便撤了屋内原有的陈设，说是不喜欢。”
顾微凉轻点了下头，倒是像周沅的作风。
他抿了口茶，手上忽然一顿，抬头瞧了妗楚一眼，语气冰冷道：“谁将你安排在这儿的？”
妗楚心下一骇，猛地跪下：“是白管家说伺候在沁雪苑的丫鬟马虎不得，奴婢也是同别的丫鬟一道拨到沁雪苑伺候夫人的。”
言下之意，无人安排，全是巧合。
“是么？”
妗楚紧张的扣手于腹前，略有委屈道：“奴婢也是顾府的奴婢，与别的丫鬟并无不同，自来顾府后亦是安分守己，从未添过麻烦，如今伺候夫人，是奴婢的分内事，若是做的不对不好，请公子与夫人责罚。”
男人起身，暗沉的眸子里看不出分毫情绪，忽然换了个话题：“安王妃可还找过你？”
妗楚忙摇头道：“并未，许是对奴婢有了猜忌，自新皇登基后便没再差人给奴婢传过话。”
安王正是原本的储君，后来的废太子，安王妃便是曾经的太子妃。
妗楚是安王还是太子的时候送给顾微凉的宫女，储君美意，自当要收下。
原本与妗楚一同送来的还有个宫女，因太过心急，夜里偷摸进了顾微凉的屋子，不想凭她的美貌没能诱惑成功不说，还当场送了性命。
自那以后妗楚便不敢轻举妄动，才得以保全性命，在顾府安然无恙。
只可惜，她也生就一副好皮囊，原是送来给顾微凉当通房的，现在却只能是一个丫鬟。
夏荷从外头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妗楚跪在地上身子都有些发颤，还以为是她惹了顾微凉不快，不由怔了一下。
妗楚平日做事最谨慎细心，顾微凉也不像是个易怒之人，倒是稀奇了。
夏荷走过去，伏着身子问道：“大人可是要进屋瞧一瞧姑娘？”
顾微凉轻点了下头，抬脚进了里屋。
屋子里，床幔挂起，周沅褪了一半的衣裳，一只胳膊白皙的露在外头，红肿一片，秋婵用药酒轻擦时，姑娘时不时就哼声疼。
顾微凉在珠帘旁睨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却也没继续往前，转身便离开。
书房里，郑凛将各官员的密保尽数递上，朝案边的男人道：“安王府属下一直派人盯着，除了几个明面上偏帮安王的官员，便属周太傅去的最勤。”
顾微凉眸色微敛，毫不意外。
郑凛又道：“妗楚这一年在内院也算的上安分，可公子既然有心提防她，何必将她留在府里？”
男人不屑的弯了弯唇：“安分不安分，再等些时日便知晓了。”
安王虽已被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不连根拔起，难免成隐患。
如今大楚安定不久，断不能再生事端。
——
夜里，万物皆凐灭在冷风里。
书房里只一只灯烛未灭，顾微凉就着光坐在梨木靠椅上，案上放着几页泛黄的纸，依稀可见青涩的字迹，还有几行用红墨写出的评注。
纸上有一处红晕，可见当时执笔之人看完文章后心下有多激动。
顾微凉一手搭在纸上，屈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迹上：
待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才。
男人失笑，不知如今的他，算不算老师眼中的栋才？
应当是不算的吧，若是早知他会助三皇子诬陷太子，谋划皇位，他这个学生，老师必定不会收的。
顾微凉思此，恍如嘲讽的掀了掀唇角，随即拿起一旁的药瓶，握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披上狐裘，抬脚往沁雪苑去。
沁雪苑内，丫鬟也早已歇下，仅留了主屋外的一盏灯。
屋里，周沅翻来覆去睡不着，胳膊酸疼酸疼的，她爬下床倒了杯茶，将窗子稍稍支起来一些，就着冷风冷茶，才叫脑子清醒了些。
白日见了苏婉后，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又实在想不出。
现在仔细回想，确实有一点想不通。
顾微凉娶她是为了牵制周家，那何不与苏家联姻，联手扳倒周家岂不容易？
姑娘眉间皱成了个川字，趴在窗台上左想右想。
依照爹与顾微凉这么几年在朝中的尔虞我诈，二人关系僵硬，顾微凉如此舍近求远，这么做除了让周家不痛快，好似也没有其他好处。
忽然，门外吱呀一声，周沅的思路被打断，她寻声望去，借着月光正巧对上男人的眸子。
二人皆是一怔，顾微凉也没想到这个时辰小姑娘还没歇下。
周沅警惕的扶着窗，狐疑盯着他瞧：“这个时辰，你来做什么？”
顾微凉脚步微顿，缓缓走近，将药瓶搁在红木方桌上：“还疼不疼？”
周沅偏过头，忽略胳膊上隐隐约约的酸疼，违心道：“不疼。”
话落，胳膊便被轻轻捏了一下，疼的周沅险些没蹦起来，她倒抽一口气，瞪着身侧的男人道：“顾微凉！”
“还说不疼？”
周沅退了两步，转身就要绕开，偏偏又被他拦住去路。
“明日一早就要回门，你带着伤去，不知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顿了下：“我给你上药。”
周沅脸色复杂的仰起头：“你、你搁桌上，我让秋婵来就行。”
顾微凉为难的蹙了下眉头，今日他见过秋婵上药的手法，轻轻柔柔，下手都不敢过重，周沅喊声疼便叫她慌了手脚。
如此再上十次药，这淤血怕也化不开。
屋里本就只床头落了一盏灯，顾微凉又这么沉沉的盯着她瞧，周沅平白生出一丝慌乱。
窗外冷风吹进来，她光着脚踩在木板上，这会儿才觉得冷，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顾微凉垂眸看下来，习惯的要弯腰将她抱起来，周沅这会儿正紧张兮兮的，所有感官都敏感的很，一下退了好几步，直将自己逼到墙角。
顾微凉手上动作一顿，面上顿时严肃起来：“你别闹，把淤血揉开好的快，地上凉，过来。”
周沅双眸亮莹莹的，抗拒的看着他。
男人无奈的皱起眉头，随后攸的一松，淡淡问道：“想要上药，还是想要洞房？”
“……”
梨木大床上，床幔一半挂起，一半垂下。
周沅背对着顾微凉，慢吞吞的解了寝衣上的几颗扣子，将伤着的那只胳膊从衣裳里伸出来。
脖颈上那跟红线便露了出来。
顾微凉很快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又红又青的胳膊上，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方才覆了上去。
周沅猛然一个机灵，哼了两声，顾微凉抬眸抿了抿唇：“忍忍。”
随即他力道极大的揉着淤血的地方，与秋婵那般小心翼翼比起来，可谓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直逼的周沅落了两滴泪。
姑娘屈膝，将下巴搁在腿上，许是不愿在顾微凉面前哭出声，只身子一抽一抽的，末了还抬手自个儿擦了眼泪，实在是看着可怜极了。
顾微凉难得默了一瞬，安慰道：“下回走路仔细着，雪地路滑。”
周沅哽咽一声，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顾微凉看着她被揉的通红的胳膊，满意的收了手：“穿好。”
周沅转过身时鼻尖都是红的，正要下逐客令时，顾微凉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碟蜜饯，直递到她眼前：“拿着。”
周沅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就听顾微凉淡淡道：“吃完早些休息，别哭了。”
说罢，男人没再多作停留，起身便出了里屋。
珠帘被拨开又合上，上头的珠子晃动的撞在一块儿，在夜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周沅怔了许久，试探的将一颗丢进嘴里，甜腻的她直皱起眉头。
这是裹了几层糖浆…
屋外，顾微凉方才将门关上，扭头就瞧见长廊下提着灯的妗楚。
妗楚惊讶的红唇轻启，扭头瞥了眼紧闭的屋门，似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她很快便收了情绪，恭敬中又略有紧张，低下头道：“公子。”
顾微凉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仿佛不经意的说了句：“夜深了，你怎么在这儿。”
妗楚握紧手上挑灯的竹竿，藏在夜色下的面容划过一瞬惊慌失措，极力稳住声儿：“奴婢、”
“罢了。”顾微凉负手转身，淡淡道：“别扰了夫人歇息。”
妗楚侧身让道，低下头轻声应是。
待那抹纤长的身影消失，妗楚细眉轻蹙，抬脚匆匆往顾宅的后门去。
门外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妗楚疾步走过去，声音极低道：“王妃。”

第19章
19
翌日一早，周沅洗漱过后，描了个精致的妆容，还换上了平日最合眼的雕花襦裙，唇间点了嫣红口脂，整个人翩若惊鸿，灼若桃花。
今日是回门的大日子，回门定会瞧见沈嫣，输什么也不能输在门面上。
顾微凉早早就上了马车等着，本以为还要再等上一刻钟，谁料周沅今日倒是利索，没叫他久等。
丫鬟掀了帘子，周沅正弯腰踩在木梯上，便瞧见里头端端坐着的男人。
顾微凉亦是多瞧了一眼，随即神色自若垂眼于书册。
周沅只微微顿了一下，随后面色如常的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狭小，她一瞧见顾微凉便想到昨夜里的事儿，还有男人那句“想上药，还是想洞房？”，周沅一想起耳根子就有些热。
她伸手将布帘挂起，一阵凉风吹来，她这才静了心。
顾微凉见她左手活动自如，想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面色稍稍缓了些。
马车平稳的徐徐驶往周府，二人相对坐着，一路无言，一直到马车在周府大门外停下，顾微凉才伸手拦住急着下车的小姑娘。
他稍稍思索一下，便将腰间佩的白玉翡翠摘下来，同她腰间的珍珠流苏绑在一起，倒是相衬。
周沅疑惑道：“你做什么？”
顾微凉抬眸，两手垂放在膝上：“你也不想让老师与师母操心，既然如此，今日回门你我就该亲近些。”
周沅险些没反应过来，维持着弯腰下车的动作好一会儿，又堪堪坐了回去，默了一瞬方问：“若是我过的不好，他们伤心，岂不更合你意？”
男人缓缓扬起一抹笑，眼尾轻挑，好笑的看着她：“难道在顾府我对你不好？小姑娘年纪轻轻，可不要没心没肺。”
周沅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顾微凉便先下了马车。
待她弯腰要下去时，男人伸手到她面前，是要扶她下去的意思。
周沅慢吞吞的将手递给她，忽然余光一瞥，瞧见正柳氏缓缓过来，她正要踩在木梯上的脚忽的又缩了回来。
就见小姑娘脸色一变，嫣红小嘴微微嘟起，娇滴滴道：“你抱我下去。”
顾微凉手一顿，虽是背对着周府大门，但就姑娘这般变戏法的神情，他大抵也能猜出后头有人来了。
周沅说那话时底气不足，生怕顾微凉不陪她演戏。她手指紧紧扣着手帕，朝着顾微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顾微凉给足了她面子，在众目睽睽下将姑娘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在平底上，又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
柳氏走近，见到二人这样相处亦是面露惊色。
柳氏压下心中的讶异，瞧周沅一身华服，倒不像是在顾府被欺负的，一颗心落了地，难得露出好脸色。
周沅见了柳氏，笑意更深：“娘，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柳氏执起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院子里摆了你的回门宴，你爹与你三哥哥都在等着呢。”
周沅眉眼弯弯的朝柳氏撒了个娇，说了几句好听话逗的柳氏掩嘴而笑。
顾微凉在身后慢步跟着，听小姑娘一张巧嘴，什么好听的话都能说出来，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到了花厅，周成禄已然端端坐在主座上，顾微凉抬脚迈过雕花门槛，抬头便对上周成禄的视线。
饶是周沅，都发觉了气氛有些许异样。
按理说，那回在高家百岁宴上周成禄都没刁难顾微凉，现下她的回门宴，也不该生出事端才对。
周渲偷偷朝她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旁的席位。
周沅一愣，拉着顾微凉的长袍便要坐下。
周成禄忽然出声道：“老夫有要事想同顾大人商议，可否请大人移步书房？”
周沅下意识往顾微凉面前挡了挡，引的男人低头看下来，见周沅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周沅扯着嘴角笑着道：“爹，今日是回门宴，什么话不能用完饭再说呀？”
周成禄未答，只抬头瞧着顾微凉。
气氛微微一滞，直到顾微凉点了头，含笑道：“老师有事商议，我又怎敢推辞。”
顾微凉轻轻将周沅拉着她的手挣开，他知道周沅担心的是周成禄，生怕他又将她爹给气着了。
顾微凉猜的不错，周沅只是担心周成禄罢了。
前几回她也在书房外头听见过周成禄大发脾气，回回都是上早朝时被顾微凉气的。
待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周渲这才大着胆子道：“这下，咱们这个五姑爷更不受待见了。”
柳氏皱着眉头斥了他一句：“别胡言。”
说罢，柳氏也忧心匆匆的离了花厅。
周沅提着裙摆坐在周渲身侧，忙问：“怎么回事？这几日顾微凉休沐，应当不会在朝中惹爹不快吧？”
周渲嘴角扯出一道似有似无的笑来的，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门外：“你和顾家的亲事，是顾微凉亲自求来的，你可知？”
周沅张了张嘴，显然不是刚才得知。
周渲见状，只剑眉一挑，看来他这个妹妹早就知晓了。
他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又见周沅腰间那块白玉，实在眼熟的很，想来想去，竟是那日在高家见顾微凉佩戴的那一块。
周渲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神色略有复杂，踌躇的问：“你和顾微凉，可还好？”
周沅现在心思早飘到了书房，反而去答周渲上一句话：“我早就知晓了，爹是因此事才动怒的？”
可也应当不至于，顾微凉这些年与周家敌对，所做的事儿，桩桩件件皆是手段，要说赐婚这事是他所为，倒是合情合理。
周渲摇了摇头，只道：“许是因为旁的事，昨个儿我在院子里撞见了安王府的小厮。”
周沅眉间紧紧拧起，她素来不问朝政，但这一月也多少了解了些，毕竟自己也不能一头雾水的嫁到顾家。
姑娘手中的刺花手绢被揉成了团，向来天真的面容露出一丝难得认真的疑惑：“哥哥，安王…就一定比皇上好么？”
周渲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急急咽了下去后捂住她的嘴：“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要是叫爹听到，就是你也躲不过跪祠堂！”
周沅一脸愁苦的将周渲的手拉下，嘟囔着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一直知晓周家隶属安王一党，前太子是爹一手扶持，所以周家如今还偏帮安王，周沅觉得无可厚非。
可当初顾微凉好端端为何要去助三皇子谋得皇位？
因这事他才与周家的关系彻底僵硬，那他是图什么？
可惜当年她还小，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懒惰性子，外头变了天，她也丝毫不察，倒是听府里的丫鬟闲嘴提过两句，也只说是太子被废，并未有其他。
周家书房里，雕花窗子紧闭，纸墨的香气便愈发浓郁。
师生二人隔着一张红木书案相对坐着，顾微凉一双深邃的眸子低垂，目光随意落在案上，似是在等周成禄先开口。
静默片刻后，周成禄方缓缓出声。
“此次淮儿出征已大胜，本是整装待归，却临归来时收到一则皇帝口谕，不知顾大人可知里头说了什么？”
顾微凉眉间沾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周成禄会问他此事。
“趁此次大胜，士气高涨，攻打钟武。”
砰的一声，周成禄一掌落在书案上。
钟武乃是当今太后的母国，当初两国联姻，一度交好。如今大楚率先出兵，那便犯了个礼字！
而皇上忽然下了这样的口谕，定是有人出谋划策，除了顾微凉，他再想不出第二人！
“如此一来，将太后置于何地？将大楚置于何地！”
顾微凉嘴角掀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早在先皇还在时，太后便几次三番借母国之势干涉朝政，如今安王失势，太后与老师一样，都竭尽心力想替安王复位，如此看来，倒是先卸了太后一条臂膀，才能让皇上的皇位，坐的更稳当点。”
周成禄怒极而起：“你为彻底架空安王府，对付太后便也罢，可当初两国联姻，讲的便是一个礼字，如今钟武式微，大楚却率兵攻打，趁虚而入，与蛇鼠何异！”
面对周成禄的暴怒，座上的男人却分毫不动，只道：“钟武纵着太后涉政，便是无礼在先，大楚何愧之有？”
说罢，顾微凉清清冷冷的说：“正是因为老师凡事都讲一个礼字，才瞧不出安王本无帝王之资，若他上位，只会同先帝一般，昏庸无能，受苦的还是百姓。”
“放肆！”周成禄大怒，不可置信的瞧着顾微凉，震惊于他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学生，从前看走了眼，如今却还是看不透他！
窗子下，藕粉雕花襦裙曳地，周沅蹲在墙角，恨不能将耳朵送进去听个清楚。
周渲伸手碰了碰她：“你听听，你这个夫君真是不会看眼色，就不能先哄哄爹，一点做女婿的自觉都没有。”
周沅双膝屈起，托腮蹙眉，她久于京城，而天子脚下，自当是繁华宁静，实在是体会不到顾微凉所说的百姓受苦。
而太子她更是未曾见过，究竟哪里没有帝王之资，她更无从得知。
就在周沅心下正权衡着顾微凉与周成禄所言谁占理几分时，又听里头周成禄讥讽道：“安王身边仅有太后与我，你削了太后之势，又求娶了圆儿，当真是好计策。”
顾微凉默了一瞬，清冷的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无情至极，沉声道：“老师知道就好，近日可千万收敛些，否则周沅怕是要在顾家受些苦了。”
他极低的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还是假：“万一缺胳膊少腿的，怕伤了老师与师母的心。”
书房外，小姑娘一脸错愕惊悚，浑身一抖，冷不丁拽紧了裙摆。

第20章
20
周沅脚下踩着石子，绣鞋轻轻挪动，霎时便发出一阵响声。
书房里头的说话声停，静了好一会儿，有人推门出来，就见顾微凉径直朝窗下走开，一袭白衣，身姿纤长，目光轻轻柔柔的落在这窗下的兄妹二人身上。
在触及周沅目光的一瞬，他微不可见的紧了紧眉头，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比起周沅一脸俱意，反观大大咧咧坐在一边的周渲倒是坦荡荡的朝顾微凉笑了笑。
如今的朝局无非两种结果，那日在高家梅园，顾微凉允诺过，若是最终安王败了个彻底，他必竭力留周家上下几百条人命，不至于落的个凄惨。
何况这位顾大人还说了，若满盘皆输的人是他，他可以将圆儿原封不动的还给周家，绝不连累她。
这些早在高家百岁宴时，梅园长亭下，顾微凉当日便同周渲说了个明白。
而原本安王还有一个钟武国做靠山，这便是新皇登基一年对他仍有忌惮的原因之一，一旦此次钟武大败…
饶是周成禄在朝中再如何有威望，只怕也难以翻盘。
周渲没有周成禄对安王的执念，于他而言，无论谁败谁胜，周家上下都能安然无恙，那顺从哪位君王又有什么干系。
然而这些，他是断断不敢同一心护着前太子的周成禄说。
那日顾微凉寥寥几句话里，全是在为周家做打算，既然他还顾念着师生情谊，定是不会难为周沅，可周沅却还不知个中缘由，方才顾微凉在书房内的一番说辞，想必是将她吓着了。
周渲起身拍了拍沾了灰的衣袍，正欲抬脚离开给他二人说话的机会时，周沅冷不丁仰头拽住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周渲好笑的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嘴角抿的紧紧的，紧张兮兮的样子，像是后头有狼在追她似的。
“怕什么，你家顾大人连随身的暖玉都送你了，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说罢，周渲拍了拍她的脑袋，脚步轻松的走了。
周沅直愣愣盯着周渲的背影，又小心捏了捏腰间的暖玉，眉头蹙起，撑着石子地起身，慢吞吞的拽了拽裙摆。
小姑娘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的模样，抬着下巴道：“我我要是缺胳膊少腿，周家才不会放过你。”
顾微凉了然的抬了下眉，原来是都听到了。
不等他说话，周沅掉头就跑，脚步都有些发虚。
身后的男人一顿，瞧着小姑娘藕粉色的裙子轻轻扬起，像朵小花苞似的，还是个朵胆小又嘴硬的小花苞。
顾微凉嘴角轻扬了一下，稍一偏头，正巧通过窗子对上周成禄的视线，他举止温雅的颔首低头，仿佛方才书房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
一番波折过后，几人还是端坐在了院儿里，不过饭菜早就凉了，柳氏又叫下人撤了重新布。
一桌几人面色各异，倒是顾微凉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而原本一脸欣喜回门的周沅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慢吞吞的夹了几颗米饭进嘴里，味同嚼蜡。
气氛正僵持不下时，有粉衣丫鬟掀了珠帘进来，低声在柳氏耳边道：“夫人，沈姑娘晕了过去。”
丫鬟声音虽是极低，但抵不过周遭实在太过安静，一句话便让桌上几人都听了个清楚。
周沅下意识扬了下眉头，朝柳氏看去，只见柳氏蹙了眉头，沉着声儿道：“扶着回芙蓉苑，叫郎中来瞧瞧。”
丫鬟低声应是，也不敢久留，疾步退下。
虽说周成禄与顾微凉的关系定是不会让回门宴多喜庆，但柳氏终究还是舍不得周沅夹在中间为难，一改沉重的脸色，笑着给她添了好些菜。
待用完了午膳，她也没想让周沅早早就回去，留着周沅在云桂苑说了好些话。
索性周沅还没从顾微凉那句缺胳膊少腿中走出来，也不愿早早回去顾府，窝在云桂苑颇有些不想走的意思。
顾微凉自然催不得，陪夫人回门也走不得，秋婵便领着他到周沅原住院子里小歇片刻。
丫鬟皆是小心伺候着，这个五姑爷身居高位，光是远远瞧着都叫人有些心骇。
院外甬道上，方才悠悠转醒的沈嫣被丫鬟搀着，一脸苍白，连向来嫣红的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香儿担心她的身子：“姑娘身子未好，何必急着去同五姑娘赔不是，那事都过去了…”
说罢，香儿又愧疚道：“都怪奴婢愚顿，没仔细着将黑木匣换成上好的红木，这才让三公子察觉，连累了姑娘。”
沈嫣垂了眼，虚弱的扯了扯嘴角：“罢了，怪我心急，既是做错了，娘罚我也是应当的，左右我的亲事也要定下了，今日去同周沅赔个不是，也能让爹娘原谅我几分。”
香儿没再多说，只是心下不好过，五姑娘成婚当日那事，虽夫人嘱咐了不许多言，但挡不住那日芙蕖苑丫鬟众多，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府中便都传开了，沈姑娘偷藏了五姑娘的凤冠，险些误了吉时。
现在连丫鬟婆子都在背后嚼舌根，不拿芙蓉苑当回事。
幸好同陆家的婚事也快定下来了，到时候嫁去陆家，便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儿。
近日天气转暖，停了连绵半月的大雪，又过了午时，暖阳透过树梢撒了一院子。
沈嫣到时便见苑中树影斑驳，光影像是被掰碎了，零零星星的投在男人身上。
顾微凉坐姿端正的坐在石桌旁，手上捧了一本书，难得的嘴角挂着细细碎碎的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发柔和，一下将沈嫣给看晃了神。
香儿轻推了她一下：“姑娘？”
沈嫣回过神，却下意识退了半步。
顾微凉当日也在场，沈嫣堪堪停在雕花门槛外，这一步怎么也踏不进去。
正想趁顾微凉还没看过来时早早离去，却又被后头姗姗归来的周沅堵了路。
周沅在云桂苑赖了好一会儿，听夏荷说周渲在她的院子里养了只鸟，这才来瞧一瞧。
这鸟儿本是要当成婚礼物赠于她的，可周沅那几日不爱搭理周渲，这事便耽搁了，却没想在院子外头撞上沈嫣。
方才周沅也听说了，因上回凤冠那事，她前脚刚上了花轿，后脚周渲便将沈嫣拖拽到了祠堂，还请了柳氏与周成禄做主。
到今日午膳前沈嫣都还跪在祠堂，日日抄背佛经，粗茶淡饭，丫鬟不敢进去服侍，沈嫣这几日过的极其狼狈，终于熬不住，还是晕过去。
她脚步踌躇，松了搭着丫鬟的手，张了张嘴，紧着帕子道：“沅妹妹回来了，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周沅没应，沈嫣咬着唇，唇瓣被她咬的愈发没有血色，她忍着心里那点不服，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上回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声响，庭院里的男人缓缓放在话本，朝红木小门外望了一眼。
忽然一抹藕粉乍现，沈嫣急着追上她，可又不敢进芙蕖苑，便在外头恳求道：“娘因为这事气了一阵子，实在伤身子，若是沅妹妹还顾念周家，可否替我宽慰宽慰她。”
周沅脚步微顿，只轻轻看她一眼：“你若是顾念周家，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我不与你计较，也是不想在家中闹的乌烟瘴气，平添晦气。”
沈嫣定定站在门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脚步发虚的离开。
她扶着芙蕖苑的外墙，面无表情的垂下头。自小她便看不惯周沅那凡事都不大计较的样子，像是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似的。
如今也是一样，她费劲心思要周沅难堪，她轻轻一句不与你计较便让她成了难堪的那个。
她拼了命想要的，都是周沅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
爹娘的疼爱是如此，嫁入高门显贵也是如此。
白墙另一侧，周沅说罢便转头要往主屋去，冷不丁叫石桌旁的男人吓了一跳，脚步生生停下，甚至还微不可见的退了半步。
还没等周沅来得及思索，又被顾微凉手边的小话本吸引了注意，就见刹那间，周沅一张脸红了个彻底，顾不得什么缺胳膊少腿，小姑娘冲到跟前一把夺过话本背到身后。
气急败坏道：“谁允许你看我的话本子了！”
顾微凉冷静自如的偏头瞧了眼秋婵，秋婵一头雾水，迟疑道：“奴婢从架子上随手拿了两本给顾大人解闷，姑娘…怎么了？”
周沅憋了半天，却没吐出一个字，倒是将脸憋了个通红。
顾微凉悠悠起身，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袖，似乎心情极好的问道：“是要回府了？”
不知是不是周沅此刻敏感，总觉得顾微凉在笑话她。小姑娘咬了咬牙：“要回你自己回。”
说罢，逃似的转进了后园。

第21章
21
芙蕖苑后园中，姑娘攥紧了手里的话本，坐在石凳上，背靠着假山，身后泉水潺潺。
周沅平日没别的喜好，就爱逗鸟与看话本子，屋里多数话本都是周渲给她挑来的。
可周渲这人也是没个正形，两年前无意间将自个儿藏的话本一并叫人送到了周沅屋里，那里头的东西，虽说不上有多荒／淫无道，但也断然不是姑娘家能看的。
偏生周沅是个好奇心极重的，愈是看不懂愈是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甚至还在上头做了好些批注。
如今看来，却是让人啼笑皆非了。
她本早就将这话本子忘了个一干二净，若不是今日瞧见…
姑娘咬紧了牙关，下颔绷的紧紧的，眸中划过一丝恼怒，也不知道那人看了多少。
秋婵哪里知道一本话本子有什么不同的，一头雾水的走过来，轻声道：“姑娘，顾大人在外头等着您呢。”
秋婵手中提着鸟笼，正是周渲送的那只通体红火的鸟，确实惹眼。
周沅情绪不高的点头应了下，将那话本往假山下一塞，恹恹的同秋婵一道出去。
余光瞥见白袍，周沅也没有抬头多瞧他一眼，脚步匆匆就往外走。
顾微凉低头一笑，踩着尾巴，罢了。
二人原要一同打道回府，可就在顾微凉刚要上马车时，郑凛姗姗来迟，低声说了几句，只见顾微凉眉间微微一沉，随后又敛了神色。
他扭头去看周沅：“皇上有事商议，我让他们先送你回府。”
周沅求之不得，点头便上了马车。
顾家与周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隔了三四条街，途中最热闹的当属永安街。
永安街繁荣，最上乘的首饰与脂粉的铺子皆立于当中。
周沅听着外头的声音，一手搭在鸟笼上，一手徐徐揭开帘子，原只是无意瞧一眼，正要松手放下珠帘时，姑娘手上一顿。
顾俪在当铺做什么？
不待周沅深想，马车已过了永安街，再等周沅想揭开珠帘再瞧一瞧时，早就不见人影。
顾府沁雪苑外，周沅刚踏进园子里，杨姑姑便脚步轻慢的走过来：“方才临安堂来人，奉了老夫人的命令，给院里那个叫妗楚的送了不少首饰衣裳，老奴打听了一下，那个丫头是安王几年前送给顾大人的宫女，顾大人没碰过，倒是让她在顾府做了几年寻常丫鬟。”
周沅略有惊讶的扬了扬眉，目光朝主屋方向看去，妗楚候在屋外，着急的往这儿瞧。
杨姑姑又说：“许是怕事，那丫头打一个时辰前便在屋外候着，应当是有话想同姑娘说。”
周沅点了点头，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好了。
她住进沁雪苑后，能在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便只有夏荷与秋婵，再就是杨姑姑，妗楚只是在主屋外伺候的二等丫鬟罢了，因而对她没什么印象。
杨姑姑见状，安抚的笑了笑：“姑娘不必担忧，既然顾大人都没将她收进房中，便只是个寻常丫鬟，无碍。”
周沅应了声，径直朝主屋走去，睨了妗楚一眼，却也未先同她说话。
妗楚亦是没冒冒失失的就开口，反而仔细打了帘子让周沅进去，随后方才在门外问：“夫人，奴婢有事想同夫人说，可否允奴婢几句话的功夫？”
秋婵看了周沅的眼色，才朝门外应：“进来吧。”
妗楚小心翼翼的进了主屋，这屋子平日里她显少进来，更是谨慎。
她一眼往周沅那瞧去，周沅没在主座上坐着等她说话，反而站在架子旁，朝笼子里的鸟儿丢花生米。
妗楚不敢扰了她的雅兴，便只低头等着。
周沅回头，下意识挑了下眉：“怎么不说了？我瞧着有那么吓人么？”
妗楚愣了一下，求助的望了眼夏荷，她平日里只跟夏荷多说过几句话，这会儿也只能看着夏荷。
但之前夏荷并不知她的身份，只以为是个伶俐的丫鬟，没想还有这一层关系，难免心怀芥蒂。
妗楚见夏荷撇过头，在腹前扣着的手紧了紧：“奴婢原是东宫伺候的丫鬟，两年前安王将奴婢送给了公子，本只是为了博公子一笑，可公子不是个贪恋美色之人，从未多瞧奴婢一眼，后来…”
“后来奴婢便只是顾家一个普通丫鬟，从未生出过半分别的心思，不知今日老夫人为何要给奴婢送礼，妗楚受之有愧，想请夫人将这些好东西还去临安堂。”
她早先就将临安堂送来的东西转交给了杨姑姑，这番话说完后，杨姑姑便把木匣和两匹布料搁在小几上：“姑娘可要瞧一瞧？”
说是临安堂送来的，可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氏是个抠门的，这两匹料子也不过是库房堆压的旧料罢了，早就落了灰。
周沅只粗粗瞧了眼，摇了摇头道：“既然是母亲送给你的，便收下吧。想来许是母亲见你伶俐，她岁数大了，身边确实得有几个贴心的丫鬟。”
闻言，妗楚立即变了脸色，忙开口道：“夫人，临安堂不缺丫鬟，奴婢只想在沁雪苑伺候着。”
周沅从前在周家时，家中也有一位姨娘和一个庶出的姐姐，倒是并不觉得纳妾通房的有何不可，何况她与顾微凉之间也没什么伉俪情深。
不过如今她才刚过门三日，顾老太太的手便伸到了沁雪苑，当着沁雪苑上下的面，赏赐一个险些成了顾微凉通房的丫鬟。
她再如何不懂事，也不会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
只是看清与应付是两回事，周沅实在不会对付后宅的尔虞我诈，着实叫人头疼。
杨姑姑看的通透，笑着将东西推回给妗楚：“夫人叫你收下你便收下，既是老太太的赏赐，你就去临安堂走一趟，谢过老太太再回来。”
妗楚迟疑一瞬，拧着眉头应声退下，心下惴惴不安。
老夫人显然是在跟夫人较劲，她只不过倒霉，夹在这二人之间左右为难，可她决不能去临安堂。
周沅望着妗楚的背影走了神，有些捉摸不透，安王送来的人…
顾微凉既然不碰，又为何要留她在府里。
杨姑姑捧了杯茶过去，茶盏冒着热气，茶香味儿一下让周沅回了神。
就听杨姑姑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家中有妾室也实属常见，姑娘只要将夫人嘱咐你的牢牢记住，无论如何，要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其余便也翻不出天来。”
就如周家的云姨娘，打入门来便是安分守己，生了周江江之后，也从不让周江江跟嫡女们争宠，才得以让周家后宅不惹是非。
可杨姑姑现下却是误会了周沅的意思，周沅倒不是怕底下的丫鬟动了歪心思，只是猜不透顾微凉。
屋里，秋婵正收拾着今早周沅梳妆时翻乱的妆奁，首饰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周沅闻言，忽然来了精神。
“杨姑姑，你去管家那儿将这两个月的账拿来瞧瞧，顺带问一问，暖春阁每月的月银是多少。”
杨姑姑只怔了一瞬，没有多问便退下了。
周沅褪了身上的小袄，今儿起的早，她本是个赖床的性子，现在一放松下来就觉得困，正想小憩一会儿时，门帘外有脚步声匆匆，最后堪堪止住。
是屋外的二等丫鬟秀香。
“夫人不好了，妗楚好像惹恼了老夫人，被罚跪在屋子外头，听说老夫人骂的难听，动静实在大。”
周沅正要回里屋的脚步一顿，眉头轻轻蹙起，稳步走至门前，玉手轻抬将帘子撩开，秀香一下对上姑娘漂亮的眸子，忙低下头去。
“奴婢该死，扰了夫人清净。”
只是秀香平日里与妗楚走的近，二人好的跟亲姐妹似的，妗楚在临安堂受了难，她一急躁便乱了分寸，这会儿倒是有些怕了。
不过好在周沅也并未计较，只问道：“惹恼了老夫人？那罚过便好，慌什么。”
夏荷将刚拿来的手炉递给周沅，也斥道：“平日里没有好好管教，如今你们也失了分寸，妗楚既不是妾室也不是通房，这点小事也来讨扰夫人。”
夏荷还是对妗楚的身份耿耿于怀，心下略有不适。
秀香被她斥的白了脸，一句话不敢多说，只紧紧低着头。其实平日里她没机会能同夫人说几句话，所以怕的很，都说新进门的夫人难伺候，她怕因这事被责罚。
周沅倒是没将她放在心上，可也没将临安堂的事放在心上。
高门大户的后宅，处罚几个丫鬟不算什么事。
“你下去吧。”
秀香一愣，没为妗楚求得个情，但也只能退下了。
临安堂那头左等右等也不见沁雪苑来人，顿时有些烦躁。
孙氏喝了口压下心中的不适，冷哼道：“你这个嫂嫂倒是好大的架子，这般都请不过她来。”
顾俪也往窗外瞧了一眼，半个人影都不见，她又将目光落在跪着的妗楚身上，不由担忧：“娘，这丫头可是宫里送来的，二哥哥的人，罚着不好吧？”
“你二哥哥何时将她带在身边过，一个普通丫头罢了，还给脸不要脸，竟敢将我送出去的东西还回来，定是周家那位要她这样做的！”
顾俪不再说话，左右天也塌不下来。
外头，跪在冰冷石阶上的妗楚紧紧拽着裙摆。
虽说周沅要她过来谢过孙氏，可她要真收了孙氏的东西，便是承认了自己与别的丫鬟身份略有不同，与公子之间有暧／昧，那沁雪苑可还能容得下她？
就光是夏荷，便已是对她多有芥蒂，可她是一定要留在沁雪苑的，决不能因为孙氏前功尽弃。

第22章
22
周沅今日乏的很，一觉睡醒已至戌时，错过了用晚膳的时辰，杨姑姑便命厨房做了碗莲子羹送过来。
周沅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正值傍晚，余晖从窗边落进来，平添了一丝暖意。
她左手边便是从白管家那儿要来的账本，杨姑姑低身道：“老奴去问了一问，暖春阁每月供七两银子，两匹料子，还有些零碎玩意儿，比之别府的姑娘，不仅没有少，甚至还高了那么些许。”
周沅从前在周家，向来没有月银这么一说。她显少出门走动，吃穿用度方面，自有人会料理清楚。
不过既然杨姑姑这么说了，顾俪的手头应当还算宽松，不至于要去典当首饰。
周沅这么琢磨着，随手翻开账簿，忽然又想起什么，手上动作随之一顿。
从前有几次诗会茶会上，顾俪没少出风头，她惯是个爱炫耀的，但凡有个名贵的首饰，逢人多之地必要拿出来说道一二。
每回不是这个簪子就是那个镯子，可确实都不是什么便宜之物。
一月七两银子，少了。
周沅低头细细查看账目，脸上的神色都不由肃穆起来。
她自己没发觉，可杨姑姑在一旁却面露几分惊色。自打五姑娘出嫁，许多地方变了，从前别说看账簿，怕是连账簿长什么样都是没见过的。
“虽是有定下月银数目，可实则暖春阁与临安堂每月支出都超出了一大笔。”
周沅嘟囔了这一句，眉头拧的紧紧的，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顾微凉说，若是安分守己…
若是安分守己？
周沅合上了账簿，并未再去深究，只是心下仍是存疑。
杨姑姑见状，问：“许是往日无人做主，若是姑娘想整肃后宅，可要老奴去将白管家叫到跟前？”
软榻上的姑娘摇了摇脑袋：“不必了。”
既然顾微凉都没有深究过此事，她便也不要惹事上身的好，左右顾家内里究竟如何，她也没兴致深究。
屋外忽闻几声匆忙的脚步声，周沅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偏头往花窗外看，就见妗楚被秀香扶着，一瘸一拐的进了院子。
院里的几个丫鬟纷纷围了上去，都听说了此事，忍不住替妗楚委屈，可又不敢在院里直说，便只关怀了几句。
人口一句妗楚姐姐，倒是能看得出妗楚虽为奴为婢，但却也算得上是奴婢里拔尖的那个，院外的二等丫鬟大多是听她的话。
不过也实属正常，妗楚是宫里出来的，普通丫鬟对她多有钦佩与羡慕，她说的话，自然也能让人听从几分。
何况今天这事，妗楚也是冤枉，夫人又不去临安堂替她求情，几个小丫鬟都有些可怜她。
隔着窗子，妗楚往里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周沅的视线，她恭恭敬敬的欠了欠身子，分寸拿捏得当，实在叫人挑不出错。
夏荷拿了蜜饯过来给周沅解馋，说：“这样一个丫鬟放在沁雪苑，顾大人每回来都能瞧见，姑娘要不将她打发到其他院子里当差吧？”
夜正暗下来，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殆尽，巨大的黑色笼罩住整个沁雪苑，坐在软榻上的姑娘并未去答夏荷的话，只是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自打嫁进顾府后，许多事便理不清。
最想不通的便是苏婉。
自那日苏婉在顾府落水后，周沅心里便是一团乱麻。
她实在想不通，苏婉既倾心于顾微凉，顾微凉何不干脆娶了她，又能得一助力。
周沅懊悔的低下头，早知道当初大哥哥未出征时，便多像他讨教讨教政事。
与周成禄不跟女眷谈论政务不同，周淮倒是很乐得与周沅说说朝堂的风云变幻，可惜周沅定不住性，从来都不爱听这些。
——
戌时末，顾微凉才堪堪回到府里，带着一身冷气与清浅的醉意。
男人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跳的厉害。
郑凛忍不住道：“皇上也真拿公子当酒友，商议完事后还得喝两盅，明日可得上朝呢。”
说罢，郑凛下意识就要往书房走去，却见顾微凉在岔道上停住，低头沉思片刻方道：“这两日便不去书房了，叫吴妈妈去沁雪苑伺候。”
郑凛惊讶的啊了声，随即反应过来，匆匆应下。
皇上今日宣顾微凉进宫，就是为了周家的事。
也怪不得周家都觉得顾微凉忘恩负义，是为了对付周成禄才娶的周沅，外人何不是这样以为。
在他成婚后，朝中与周家不合的大臣看清形势，纷纷上了折子参周成禄一本，折子的数量比往日还要多几份，甚至连苏澄都凑了这个热闹，与顾微凉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
府中有外人的眼线实乃再正常不过，他若日日宿在书房，只怕传言愈演愈烈，甚至让苏家都以为，自己可以对周家下手了。
甬道上，顾微凉负手而立。
长夜笼罩的顾府静谧幽静，男人目光沉沉的落在沁雪苑的方向。
这个时辰，周沅正准备歇下。
秋婵打了水进去伺候她洗漱，随后才端着金盆退出屋子，转头就瞧见了顾微凉与郑凛二人。
不等秋婵过多讶异，顾微凉便抬脚从她身侧走过，推门进了主屋。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床幔罩住了整张梨木大床，床榻上的姑娘听见声响，以为是秋婵又折了回来，窸窸窣窣的翻了个身说：“秋婵，我想喝水。”
正往这边走来的男人闻言，脚步一顿，折到圆桌旁倒了杯茶，只是指腹在杯沿一探，茶水早就是凉的了。
他朝门外淡淡道：“郑凛，去叫壶热茶进来。”
床上的人猛地一僵，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将床幔撩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眉头攸的蹙紧，看着怡然自得立在桌边的男人。
就这么会儿功夫，丫鬟端了热茶进来，又匆匆退下。
顾微凉捏着杯沿往床榻走去，兀自将茶盏送到周沅眼前，面前的人没有伸手接他也丝毫不急。
约莫静了半刻钟，顾微凉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神色自若道：“夜深了，睡吧。”
说罢，他起身往长案上去，坐下后便翻开书册，眉目专注，时不时执笔在上边写下批注，比之床幔里的小姑娘，全然一副心无杂念的样子。
周沅方才还有丁点睡意，这下清醒过来，抱着被褥坐着，懵了好半天。
她探头往书案那儿偷偷瞄了眼，满眼惊讶，这人自己的书房不用，跑来她屋子里办公？
她眉头紧锁，脚尖刚碰到冰凉的木板，就听到顾微凉起了身，周沅下意识缩回腿，用被褥遮的严严实实。
只是再等一会儿，又没了声音。
顾微凉知道床幔里头的人是如何的警惕不安，但他也没多说半个字，往后他来沁雪苑的日子总会更多，不管周沅愿不愿意，都最好能早些习惯他的存在。
顾微凉吹灭了长案上的烛火，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他坐在软椅上，椅背上挂着长衫，听到床榻那头吱呀一声，随后归于平静。
长夜漫漫，一室静谧。
周沅靠在床头，半点睡意都没有。约莫过了一刻钟，她轻声唤了一句：“顾微凉？”
长案旁的男人缓缓睁开眼，侧头看过去，却也没应一声。
不多久，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沅小心的翻下床，借着窗边零星月光朝他走过来。
许是怕撞到桌椅，走的格外小心。
周沅摸着走到了顾微凉旁边，但她并没有瞧见男人那双眸子正紧紧瞧着她，还以为顾微凉睡着了。
她抿着唇瞧了眼桌案上的公章，妄图能从里头了解些朝廷的事儿，也好理清她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
毕竟周沅成日歇在后宅大院，要想了解朝堂之事，也只能从顾微凉下手了。
像是为了确认顾微凉睡着，周沅动作轻慢的戳了戳男人的臂膀，弯腰凑到他耳边：“顾微凉？”
姑娘唇间的热气喷洒，男人眉间隐隐一动，忍着按耐不动。
周沅松了口气，立即将案上的公章尽数叠放在一起，踮着脚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一份一份翻开来看。
身后，男人收回目光，瞧着桌上被姑娘遗漏下的一份，勾唇一笑，怪不得方才没有立即赶他走，原来存的这个心思。
胆子可真大，心却是不够细。

第23章
23
翌日，周沅眼下一片乌青，整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硬是到天边亮起白光才堪堪睡下。
她坐在妆台边由着秋婵梳妆，下意识朝长案看了一眼，早就没了人影。
秋婵顺着她的目光一瞥，并不知道昨夜顾微凉又是坐了一晚上，还以为二人同床共枕了一夜，可夜里她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叫水…
不过主子们的私事，她一个下人也不好多问，只利索的给周沅梳了个流云髻，犹豫片刻道：“姑娘，昨个儿妗楚从临安堂回来，紧接着就病了，一夜高热，可要请大夫去瞧瞧？”
周沅把玩着发簪的手微微一顿，拧着眉头说：“怎么才说，去请郎中，若是病出个好歹来，不是要让人说闲话。”
秋婵也明白这个道理，忙吩咐下去。若只是个寻常丫鬟便也罢了，偏偏是宫里送出来给顾大人的，若是出了个好歹，岂不是要说姑娘善妒？
周沅心烦意乱的将手里的玉簪丢回妆奁里，昨夜案上的公章她仔细瞧了个遍，却半分收获都没有，难免情绪有些急躁。
忽然，外头隐隐传来几声啼哭，周沅被打断了思路，偏头往雕花圆窗看了一眼。
秋婵迟疑一会儿，解释道：“伺候在屋外的一个丫鬟，说话没个规矩，又常同临安堂的人走动，今日杨姑姑路过长廊，就在拐角处听到她将沁雪苑的事儿尽数说给了临安堂的人听，这才被杨姑姑罚跪在院里教训。”
周沅起身过去，推窗便看到那紫衣丫鬟跪在院子中央，两手伸着，手心朝上。
杨姑姑握着戒尺，打的毫不留情，丫鬟哭的浑身都软了，瞧着都疼。
秋婵张了张嘴，想到杨姑姑说的，还是忍不住道：“姑娘，您嫁到顾家也有几日了，可却事事不放在心上，别的倒是还好，但若是叫人以为沁雪苑好欺负，便失了主母威严，将来怕是有人要欺负到头上来了。”
夏荷正好进来听了秋婵的话，连连附和：“说的是，姑娘就连妗楚都不放在眼里，顾大人以前瞧不上她，可常常来沁雪苑，见着次数多了，难免不会有别的心思。”
夏荷说罢叹了声气，捧了一盏茶到周沅面前，直叹道：“姑娘可要多留个心眼才好，这地方不是周府，您事事不计较，可也没人会替您做主啊。”
周沅抿了抿嘴，心不在焉道：“唠唠叨叨，定是跟在杨姑姑身边学坏了。”
夏荷秋婵对视一眼，只好闭嘴不言。
周沅立在窗前，目光随意的落在某处，久久不动，整个人静的恍如一幅画。
忽然，她眉头一挑，抬手折下伸进窗子里的枝桠，朝身后的丫鬟吩咐道：“拿两坛酒过来，顾微凉回府了叫人过来知会一声。”
秋婵与夏荷皆是一愣，迟疑应下。
——
杨姑姑当着沁雪苑上下的面教训了丫鬟，不过一个下午，整个沁雪苑的氛围都肃穆起来，丫鬟们来回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出半点差错。
顾微凉归来时便见丫鬟们个个低着头，院子里除了那只红鸟在开嗓，半点杂音都没有。
昨夜他来的晚，今早又走的早，院里还有丫鬟不知他宿在这儿，可现在正是日落，顾微凉一回府便来了沁雪苑，还是让丫鬟大吃一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方才得了顾微凉回府的消息，夏荷奉了周沅的命令，正要去书房请他来沁雪苑用膳，谁知一出门便撞见。
夏荷微微欠身，笑着说：“大人回府了，姑娘正等着您用膳呢。”
顾微凉眉头轻挑，下意识瞥了夏荷一眼，夏荷心虚的低下头。
待人进了屋里，夏荷自言自语般说：“怎么就来了沁雪苑，这几日来沁雪苑的次数也太多了。”
郑凛一本正经的直着腰背，回道：“公子以后每日都会来这儿，夏荷姑娘可要习惯才好。”
夏荷一惊，眼睛都瞪大了：“顾大人知晓了？”
郑凛被她无厘头的一句话弄的蹙了眉，疑惑道：“知晓什么？”
夏荷张了张嘴，讪讪一笑，摇了摇头没再搭话。
只是心下还是忍不住嘀咕着，该不会为了妗楚吧，正好昨个儿妗楚在临安堂受罚，顾大人昨夜开始便要宿在沁雪苑…
难不成是想护着妗楚？
外屋里，周沅背对着门，正弯腰给两只酒盏都添了酒，听到身后珠帘轻响，还以为是夏荷，头也不回问：“人来了么？”
顾微凉一顿，将大氅搭在梨木架子上，扫了眼一桌丰盛的酒菜：“今日是什么日子？”
周沅手一抖，酒撒了几滴在红木小桌上，她定了定神，一脸灿烂的转过身：“哦，我瞧你公务繁忙，很是劳累，特叫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补补身子。”
周沅眉眼弯弯，说的很是真情实意，但那张笑脸底下藏着几分毫无城府的算计，也是让顾微凉看的清清楚楚。
他唇角微微勾起，倒是没有立即揭穿她，背脊挺直坐在小桌旁，闻到杯中的酒味，眉间微微一蹙。
酱香白酒后劲十足，实在不适这个时候喝。
可周沅哪有什么适不适合的，她方才让秋婵去库房拿酒，要的就是最烈的，她就不信把顾微凉灌醉，还套不出话来。
思此，姑娘眉眼伏低，添了几样菜到他碗中，一双月亮眼弯弯：“我思来想去，之前都是我不对，唔，既然你我成亲了，那便是夫妻，我今日给你赔罪，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顾大人看可好？”
顾微凉眉间沾上点点笑意，乐的陪她演这场戏：“好。”
闻言，周沅松了口气，捏着小酒盏试探道：“那我敬你一杯？”
顾微凉偏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随后才去看手边满酒的酒盏，忽然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眼熟…
他低头一笑，是了，当初高家百岁宴，周渲不就是想这么灌醉他么，果然是兄妹，招数都一样。
顾微凉沉默过后，指腹贴在杯沿摩／擦一阵，在周沅灼灼的目光下一饮而尽，这酒入口青涩，但一时半会儿却尝不出烈性。
周沅意思的也抿了一小口，注意力全在顾微凉身上，若无其事的又给他添满了酒，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吴妈妈说，你平日里忙，近一年都宿在书房。”
顾微凉侧头睨了她一眼：“嗯，成了婚，便要和以往不同了。”
周沅握着酒杯的手腕一顿，这个不同便是往后要宿在沁雪苑的意思了？
她嘴角牵起，生硬的拉出一抹笑，顾微凉不去碰酒杯，她便将酒杯塞进他掌心，应和道：“说的是，是该不同的。”
顾微凉低头，目光淡淡的瞥了眼掌中的凉玉酒盏，正要送入口中，却又生生在嘴边停下，勾唇一笑：“嗯？怎么个不同法？”
周沅一颗心随着他的动作大起大落，见顾微凉不喝酒，她便有些急了，又被顾微凉给问住，生生将耳朵给憋红，反而像是她喝醉了似的。
好在顾微凉也没要为难她的意思，仰头便将酒送入口中，周沅小心缓了口气，口干舌燥的舔了舔嘴唇，下意识伸手摸过酒杯抿了两口解渴，全然忘记这杯里装的是什么。
周沅又找着机会往酒杯里添了几杯酒，而顾微凉今夜好似全无防备，周沅添了酒他便喝，也没半句推辞，反倒叫周沅有些不大好意思。
就在顾微凉又一次碰到酒杯时，周沅急急压住他的手：“差、差不多了，再喝，明日该起不了去上朝了。”
顾微凉确实有些醉意，但他陪皇上饮酒多年，酒量见长，还不至于应付不了这几杯。只是难得这姑娘有点良心，顾微凉不自觉满意一笑，随即收了手。
他低下头捏了捏眉心，一副困顿的样子，耳根也微微泛红，周沅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她添了一小碗鸡汤搁在顾微凉面前，佯装无意的问：“你觉得苏婉如何？”
顾微凉拉长语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却也没回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周沅紧紧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干脆娶了她，苏家势大，于你应该有利。”
不等顾微凉回答，周沅又紧接抛出另一个问题：“回门那日，为什么把暖玉送给我，让爹娘放心于你有什么好处？”
顾微凉低着头，周沅看不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小嘴喋喋不休将这几日的困惑一一诉出。
她说着说着便觉得头有些晕，揉了揉眼睛想要站起来，仿佛一脚踩在云端，一下失去重心，索性蹲了下来，把顾微凉的腿当成了扶手。
男人抬头睨了一眼姑娘不经意间见底的酒杯，不由觉得好笑，想灌醉别人，还不小心把自己灌醉了。
忽然，周沅猛地抬头，想起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留妗楚在府里，你分明不喜欢她。”
闻言，顾微凉一怔，醉意尽散，嘴角笑意渐敛，低头与小姑娘迷离的眸子对视一眼。
周沅眼巴巴的望着他，顾微凉一只大手落在小姑娘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浅笑道：“明明是聪明的姑娘，怎么偏偏琴棋书画学不好？”
周沅眨了眨眼，神色困惑起来，因为顾微凉的话陷入纠结，气馁的叹了声气，低头揪着裙摆思考着，倒是忘了自己的目的。

第24章
24
周沅就这蹲着的姿势，小脸贴着顾微凉的长袍，趴在他的腿上很快就睡下了。
座椅上的男人没急着起身，就着冷了的鸡汤喝了几口，压下胃里的不适。
不多会儿，屋外有人轻敲了两下门：“公子，那边有消息了。”
郑凛推门进来时眉峰紧蹙，一脸肃穆，却在瞧见里头的情形时不由错愕一番。
暖黄色烛光隐隐错错，一桌未动几口的酒菜，男人一手垫在周沅脸下，再加之里屋飘来的安神香味，郑凛无端品出几许温情。
他正走神之际，顾微凉松了汤匙，在碗里发出一声脆响，将郑凛的思绪拉了回来。
郑凛摇头醒了醒神，方道：“这几日依公子的吩咐，将探子都放出去打听消息，安王妃做事谨慎，实在难查。不过倒是有另一个消息，西吴使臣出城后又乔装折返，现下正在京郊一座宅子里歇下，那宅子是安王的。”
顾微凉毫不意外：“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安王胸无大志，太子之位被废也就被废了，可惜却有个野心昭昭的王妃，枕边风一吹，便又动了夺回皇位的心。
如今钟武靠不住，便想联手西吴。西吴与大楚交战多年，是敌非友，这时候同西吴使臣来往…
不是内斗，而是卖国。
顾微凉淡淡一笑，若是老师知晓，该有多伤心。
郑凛忍不住担忧：“公子，可否禀明皇上？”
顾微凉垂眸看着灯烛下的光晕，唇间勾出一丝意味深明的笑：“皇上耳目众多，应当已经知晓了七八分。”
郑凛了然的应声退下，走之前看了眼睡的正甜的周沅，心中有话想说，犹豫一会儿还是咽下去。
罢了，如今正值事多，公子哪里有功夫考虑儿女私情。
周沅听到动静，睡的并不安稳，睡梦中捂了捂耳朵，细眉轻蹙，是很不耐烦的模样。
顾微凉一手搭在她脑袋上安抚的拍了拍，姑娘呓语几声，随后又安静下来，屋里陷入一阵寂静。
顾微凉垂眸笑看着她：“不是有那么多想问，怎么就把自己灌醉了？”
顾微凉屈身，胳膊穿过姑娘腿下，一手环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就将人抱起来。随即他蹙了下眉头，太轻了。
周沅不舒服的想翻个身，把顾微凉的衣领当成了被褥紧紧拽在手中，哼了两声，极为不耐。
顾微凉将人放在床榻上，还未抽出手，醉酒的小姑娘便睁了眼，一双杏眸微眨了两下，小嘴抿紧，佯装恶狠狠的瞪着他。
“怎么了？”顾微凉轻笑了一下，觉得她这会儿的神情很是好玩。
周沅抓着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男人顺着她的力道伏了身子，距离近到可以数清小姑娘的睫毛有几根。
她一开口就带着酱香白酒的香气：“你别欺负我爹。”
顾微凉眉头轻挑，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沅就不耐烦的又拽了拽他：“听到没有！”
一声应好含在嘴里，顾微凉鬼使神差的停了半响。
周沅等不到回答，情绪莫名急躁起来，抬头就在顾微凉的下巴上咬了一口，力道还不小，报复性极重。
撑在她身上的男人微微一怔，一点刺痛感让他眉间紧了紧。
周沅丝毫不觉自己的举动荒唐，咬完人后松了手，翻身便拽着她的小毯子睡了过去。
顾微凉没立刻离开，双手撑在姑娘两侧，保持着这个动作半响，嘴里似是噙着一丝寓意不明的笑，起身坐好后，拇指指腹压着下巴的牙印。
夜还很长，顾微凉吹灭了屋里两盏灯烛，在长案边坐下，静静阖上眼。
——
翌日清晨，周沅是被头疼醒的。
那酒后劲是真大，烈的很，周沅这小脑袋像是要裂开似的。
她哑着声儿叫秋婵进来伺候，秋婵忙将醒酒汤一并送进来：“姑娘怎的喝这么多？”
说罢，她又小声道：“不是说好，要灌醉顾大人么？”
今早顾大人可是稳稳当当的吃了早膳，反而醉到日上三竿的却是她们家姑娘。
然而秋婵这话一问便将周沅问懵了，她呆呆的眨了两下眼，努力想记起昨夜的事，却半点都想不起来。
秋婵叹了声气退下，罢了罢了，她家姑娘喝酒忘事是常有的，能记起来才有鬼。
周沅将醒酒汤喝下，正要下床时，忽然听到耳房传来的水声，不由疑惑的蹙了下眉。
也没多想，周沅光着脚就往耳房走，还未走进，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她浑身都抖了抖。
里头水汽弥漫，实在看不清人，待眼前的水雾散开，视线清晰之后，周沅心下一跳，这下酒真的全醒了。
男人两手架在浴桶边沿，坚硬的胸膛浮于水面，就这样神色淡淡的抬眸看着周沅闯进来，也丝毫不见惊慌。
周沅下意识一退，小腿打在了门边装满温水的水桶上，水桶倒地，哗的一声溅了一地水，周沅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直直摔了下去。
小姑娘坐在地上，衣裳湿了一大片。
顾微凉眉心一紧，心下无奈的叹了声气，随即拿起搭在一旁的袍子披在身上，随意系了一下，湿哒哒的水滴落下来也全然不在意。
男人走到周沅跟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慌什么，成日这么摔，真是要摔成傻子了。”
说罢，顾微凉弯腰想拉她一把，周沅躲了躲，拧着眉头，迟疑问：“你不是去上朝了？”
顾微凉嗯了声，指了指下巴：“这样见人，不大好，等印子消了再去。”
周沅这才往他下巴看了一眼，这一下直看傻眼，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甚至还渗着血，着实是咬的厉害。
对上顾微凉含笑的眸子，周沅虽是记不得昨夜的事，可心下莫名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过顾微凉却没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湿漉漉的大手在她还未梳起的青丝上拍了拍，像哄小孩似的：“去把衣服换好，到屋里等我。”

第25章
25
秋婵刚摆好早膳，就看到周沅神色恹恹的从耳房出来，襦裙下摆还滴着水。
她不由呀了声：“奴婢忘了交代，顾大人一早便叫了水，没去上朝呢。”
周沅闷闷的瞥了眼秋婵，倒是早说啊。
顾微凉穿戴整齐出来时，便看到周沅已换好了衣裳，秋婵正给她翻着领子。
许是今日不打算出门的缘故，她只穿了件薄薄的素衣，衬的未施粉黛的小脸清瘦了一些。
顾微凉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她嫁过来后好像瘦了，不由眉心紧了紧，扭头看了眼小桌上的早点，十分自然的往她碗里多盛了些粥。
周沅过来时，顾微凉正慢条斯理的折起袖子，十分讲究。
郑凛从屋外进来，抱着一沓折子，放下后便匆匆退下，还顺带拉走了在屋里给花换水的秋婵。
这些便是当日进宫时皇上拿给顾微凉瞧的。
周沅瞥了眼这几份折子，在顾微凉默认的目光下缓缓伸手拿起，迟疑的翻开看了两眼，随即就变了脸色。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又去拿下一本，再翻开一瞧，几乎全是参周成禄的本子，字字句句无不是陈述周成禄的罪名，其中最大的罪过，便是扶持安王。
周沅连着翻了好几本，正摸着去拿下一本时，手刚碰到折子便被顾微凉一双竹筷压着：“不必看了，再看也是一个意思。”
周沅默了一瞬，佯装不在意的笑了声，随后将折子丢到一边：“虽然我不懂官场，但你们当官的不就是这样，参来参去，我爹为官数十年，有人看他不惯也是常有的。”
“可皇上看多了听多了，难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前日进宫，正是找我商讨对付周家之计，可惜还未想出什么好计谋。”顾微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周沅拧了下眉，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
顾微凉沉吟片刻，一边搅着碗里的粥一边说：“想来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旁人不过是看你我分居两室，猜测我与周家不睦，才让老师在朝中更为难罢了，不过老师为官多年，应当应付的过来。”
周沅错愕一阵，仔细去琢磨顾微凉的意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待顾微凉起身去书房办公后，周沅脚步匆匆的在屋子里绕了几圈，绕到秋婵不得不出声打断她：“姑娘这是怎么了？”
周沅步子一顿，扭头定定的望着床榻，犹豫半响才道：“去知会一声后厨，往后膳食做双份的。”
秋婵惊讶的啊了声，随即反应过来，欣慰的笑了一下：“姑娘是打算同顾大人同住了？奴婢早就想劝姑娘了，虽顾大人与老爷不合，但姑娘毕竟嫁了他，往后也不好一直分开住，省得叫旁人说闲话。”
周沅眉心轻拧：“外面如何传的？”
秋婵噎了一下，眼神飘忽的看向窗外，正好瞧见夏荷在训斥下人：“姑娘瞧，夏荷跟杨姑姑久了，还真有几分杨姑姑的模样呢。”
可周沅今儿个却一点没被她糊弄过去：“你若是不说，就把夏荷叫进来，她嘴可比你快多了。”
秋婵为难的低下头，磨蹭一会儿才回：“新婚后顾大人便宿在书房，也不常来沁雪苑，外头又正好有传言说顾大人娶姑娘本就是为了对付老爷，如此一来，都说姑娘可怜，不得大人欢心…”
周沅扯了扯嘴角：“还说什么了？”
秋婵飞快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些，府里人多嘴杂，但也说不了什么别的，毕竟姑娘是圣上赐婚，旁人不敢多嘴。”
周沅哦了声：“你去将夏荷叫进来。”
秋婵扣了扣手，只好又说：“还说姑娘这般境地，是因为周家要倒了。”她说着忍不住愤懑不平：“真是该掌嘴，胡言乱语！”
周沅悠悠叹了声气，皱着眉头让秋婵退下。
果然如此，她与顾微凉不亲近，便让人以为
谁都能上去踩周家一脚。
思此，周沅心事重重的拿下梨木架上的鹅黄披肩，让人备了马车往伯爵府去。
自打周沁嫁到了伯爵府，周沅也没少来过，是以小厮一见她，便恭恭敬敬的请到了内院，又让丫鬟去通传少夫人。
不多会儿，周沁便噙着笑推门出来，朝她招了招手：“你姐夫不在，进屋里说话。”
周沁日子过的滋润，刚进府时就将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又同婆母相处融洽，现在每日闲着无事便歪在踏上，解解馋，翻翻书，好不惬意。
屋里点着香，软榻旁的小几上拜了几道点心，可周沅这会儿哪有兴致吃什么点心，正要说话却被周沁塞了一口桂花糕，堵住了嘴。
周沁笑了一声：“你别说，让我猜猜。”
周沅努力咽下糕点，两眼圆溜溜的看着周沁。
“你呢不喜这门婚事，到现下心里还膈应着，平日在顾府想必也与顾大人不亲近，糟了旁人的闲话，下了自个儿的面子，唔，爹还多收了几本状子，你这小脑袋是不是乱糟糟的？”
周沁说着，点了点周沅的脑门。
周沅惊讶了一瞬，不过也没问周沁是如何知晓的。她这个嫡姐，打小就跟神算子似的，什么都能猜出来。
周沅的那点心思，从来就没有能瞒的过周沁的时候。
她丧气的点了下脑袋：“二姐姐，我要怎么做才好。”
周沁歪着头看她一眼，捏了一把周沅的脸颊，随即撇了撇嘴：“顾家怎么还将你养瘦了，这样可不行。”
默了一阵，周沁忽然放下手，将脸上那丁点嬉笑的神情尽数收起，语气一变，认真道：“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嫁去顾家的，你只要知晓一件事。”
周沅狐疑的朝她看去。
“只有你在顾家过的好，在顾家立的住，将主母这个位置牢牢抓在手里，才不好让人轻看了我们周府的姑娘，你再不喜顾大人，也不能在宅子里同他生疏了，至于爹在朝中处境究竟如何，也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左右的，你只要顾得你自己便好，可懂？”
周沅愣愣的点了两下头，想了想说：“顾微凉说，我在府中与他生分，才惹人猜疑，平白让爹在朝中处境更难了些，现在想来，却是我错了。”
周沁一口热茶未送进口中，点了口脂的红唇贴在杯沿上，诧异的挑了挑眉：“顾大人告诉你的？”
周沅心下正烦乱，随意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同你说这些？”
周沅低下头描写红陶杯盏上雕的花纹，心里还在想周沁那番话，是以漫不经心道：“随口说说的。”
周沁彻底扬起嘴角，怎么可能是随口说说。她扭头去看自己这个打小脑子便简单的幼妹，实在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么个笨丫头，顾大人可得多费心了。
她覆上周沅的手：“这偌大伯爵府，上头还有个掌家的婆母，我能在这宅子里安然度日，你可知为什么？”
周沅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任由周沁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姑娘一张脸红成了桃色，扇子般的眼睫抖了抖，娇嗔的甩开周沁的手：“二姐姐！”
周沁无辜的眨了眨眼，懒懒的倚在榻上：“我又没说错。”
周沅咬了咬唇，她说不过周沁，索性不说了，兀自塞了两块糖梅糕进嘴里。
临到傍晚时分，周沅方磨磨蹭蹭的从伯爵府离开。
晚膳时候，周沅便别别扭扭的，也不说话，心不在焉的进食，还险些撒了碗里的汤。
顾微凉知道她跑了一趟伯爵府，但也不知周沁同她说了什么，三魂丢了七魄。
不过他也没多想，用完饭后起身便要去书房将公文处理好，谁知他刚一起身，周沅便放下汤匙一并站了起来。
“你、你去哪儿？”
顾微凉蹙了下眉：“书房，怎么了，有事？”
周沅急了，这人怎么这样，她没答应他住进来时他偏要宿在沁雪苑，好不容易她想通了，怎么他又要回书房去了？
小姑娘拽着裙子，有些生气：“你怎么不睡这儿了，你前两日不是在这宿的好好的？”
闻言，顾微凉难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过是去书房处理公务罢了，府里人多口杂，该在沁雪苑住下还是得住下，这姑娘平日与他不亲近，若是再分两室住，怕是更惹人闲话。
看来今早那么一处，还是有些作用的。
顾微凉压着笑意，往长案上看了一眼，语气淡淡，十分正人君子：“座椅冰凉，不如床榻温软，何况你也不自在，我思来想去，还是回书房的好。”
周沅屏着气，眼睁睁瞧着顾微凉从她面前走开，忙拉住他最后小半截衣袖，试探道：“那…要不然，你睡床？”
顾微凉下意识挑了下眉头，倒是没想到小姑娘还挺大方，床都让给他了，忍不住问：“你呢？”
周沅丧气的抬着下巴指了指顾微凉口中冰冷的座椅。
男人缓缓点头，弯了弯唇角：“这样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小姑娘咬了咬唇，就差把委屈写在脸上了：“不委屈，我还行。”

第26章
26
顾微凉像是没听出周沅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便叫来郑凛，将书房的公文都挪来了沁雪苑。
天色渐暗，周沅坐在梳妆台边捂嘴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困顿的双眼，从铜镜中偷偷看了眼一心扑在公务上的男人。
半响，姑娘撇了撇嘴，将一枚玉色戒指丢进妆奁，噔的一声，却不见长案边的人有什么动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秋婵进来时就看到她家姑娘撅着一张小嘴，那副被人欺负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好笑。
她低身轻柔问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这个时辰您该歇下了。”
周沅磨磨唧唧的应了声，又浸手涂了花露，屋子里一阵花香漫开。
顾微凉眉间微微一动，忽然从一沓公文里离神，抬眸朝散着花香的方向看去，正逢周沅拆了发髻，一头青丝忽的散开坠下。
铜镜中，姑娘没忍住又打了个呵欠，一手撑在下巴上，嘟囔了句什么，惹得秋婵无奈一笑。
顾微凉这才侧身看了下天色，夜幕垂下，时辰已经晚了。
他低头瞧着没来得及看完的公文，难得失了兴致，不自觉弯了弯唇角，将公文推到桌子一角，随即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袍子。
秋婵在屏风后伺候周沅换了寝衣，正要退下时迟疑了一瞬，她还是有些怕顾微凉，小心翼翼问道：“顾大人可要奴婢伺候更衣？”
顾微凉抬手让秋婵退下，他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这些贴身的事几乎能是自己来。
周沅拉着长出一截的寝裤磨磨蹭蹭从屏风内走出来，好看眉眼纠在一块。
男人眉头轻挑：“长了？”
“顾家的绣娘不好。”
小姑娘很是不耐烦，她最讨厌在这些小事里浪费功夫，从前周家的绣娘知晓这位五姑娘的脾气，从来都会细心量尺寸，检查一番才送来。
顾微凉从长案旁走近，低头瞧了一眼，是长了。
他颔首附和道：“换了，聘新的。”
周沅顿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正欲抬脚过去，忽然被卡住了手臂，不过一瞬便松开。
顾微凉蹲下身子将她脚腕处的料子往上折，周沅一惊，下意识退了小半步。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伸手过去默默将被她踩在脚底的料子折起来。
他起身没什么情绪的淡淡道：“别再摔了。”
周沅一囧，耳根红了一半，哦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
床榻上有新的被褥，是给顾微凉的，周沅抱起自己那床走向长案，背对着顾微凉站在座椅边上，看了好一阵，不知道该怎么睡好。
她隐约感觉到身后一簇玩味的目光，背脊一挺，镇定自若的盘腿坐下，将被褥往身上一盖，背过身子，紧紧的闭上眼。
屋内静了一刻，周沅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忍不住想扭头看一眼，正偷偷睁开眼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
小姑娘僵了僵，生忍着不动，直到那脚步声愈近，周沅实在忍不住，蹭的一下坐起来，警惕的看着他道：“你干什么？”
顾微凉睨了她一眼，动作缓慢的低下头，猝不及防的吹灭灯烛，屋里光线攸的暗下来，黑了一半。
“吹蜡烛。”
周沅：“……”
紧接着三两盏灯烛都被吹灭，周沅听到床榻咯吱一声，最后没了声响。
整个身子一软，小姑娘委委屈屈的拉了拉被褥，就着硬邦邦的座椅阖上眼。
雕花大床上，顾微凉一手垫在脑袋下，丝毫睡意都没有。
床幔里都是周沅的味道，甜的酸的，像是糖的味道。
姑娘年纪轻，喜欢玩香粉，就妆台上便有好几种不同味道的，今日用的花露他还是头一次闻。
他忍不住抬眸，往长案的方向看了眼，虽是什么都瞧不见，但光是猜也能猜出小姑娘定是一脸烦躁委屈。
顾微凉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其实他没想这么欺负人，原也只想在她这沁雪苑呆上几日，好让府里的眼线瞧见，传给她们各自的主子，好擦亮眼睛，知道谁能参谁不能参。
而他这新迎进门的夫人不太机灵，不知在人前无他装亲近，所以今早他才稍提点了几句。
不过却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效果，大方到床都让给他了。
顾微凉正觉得好笑时，长案突然传来呲的一声，是座椅挪动的声音。
周沅挣扎着从座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硌疼的腰，抱着被褥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子半开着，吹来的风有些凉，姑娘身子一颤，光着脚过去关窗。
这么一番动静，周沅彻底没了睡意。
冬日本就未过去，白日里还暖和些，晚上便凉了，她裹着被褥坐着，没一会儿又可怜巴巴的把被褥一角塞到腰下。
难怪顾微凉说座椅冰凉，真的凉。
在床上躺着的男人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半响，愈发觉得好笑。
周沅向来娇贵，定是睡不下的。
还没等他唇角勾起，便又听到一阵声响，随后窜出一簇小火花，一束半明半暗的光线照过来。
周沅抱着被褥持着灯烛走近，脚步堪堪停在床榻旁，隔着一层床幔，里头的人影看的并不分明。
她用脚尖将床幔缓缓揭开，就看到顾微凉闭着眼，呼吸平缓，睡的很是惬意。
床榻本来就大，顾微凉睡姿又极好，靠墙的那侧空出一大块位置，周沅心下腹诽了两句，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了两眼。
周沅微微一叹，心下很是纠结。
明日起早些就好了，早些回到椅子上坐着，又不会被发现…
正这么想着，她忽然看到顾微凉眼睫一动，吓的瞬间挺直背脊，屏住呼吸。
看到男人没有其他动静，周沅才缓缓舒了口气，她举着灯烛，暖黄色的烛光照在顾微凉脸上，他眼下是一片睫毛的影子，很长。
周沅一下看走了神，忍不住弯下腰，细看着男人的睫毛，又长又密，比女子的还漂亮。
忽然，床幔顶上飘下一根细细短短的白色绒线，悠悠追在了顾微凉鼻梁上。
周沅盯了半响，下意识地吹了一下。
呼——
顾微凉身子一僵，压在被褥上的手动了动，但周沅却是没发觉，皱着眉头去吹他脸上那根绒线。
吹了几下，那根线却屹然不动，很是倔强，周小姑娘来了脾气，伸手就想把它弄开，可还没碰到，忽然就被擒住了手腕，男人那双眼睛平静的瞧着她，冷静的不像是刚醒来的样子。
周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左手一松，点着火的灯烛砰的一声砸在床上，顾微凉反应极快的坐了起来。
只见灯烛从床上滚到床下，正好落在垂地的床幔上，蹭的一下，火花四起。
周沅呀了声，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被顾微凉紧紧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起火的床幔，咽了下口水，磕磕巴巴道：“顾、顾微凉，起火了…”
男人丝毫不慌的垂头看了一眼，语调悠长：“嗯…怎么就突然起火了。”
周沅一滞，倒忘了回答。
顾微凉叹了声气，趁床幔还没彻底烧起来，拉着周沅下了床，叫来守夜的丫鬟小厮去打水灭火，一时间沁雪苑的动静还不算小。
秋婵与夏荷听闻主屋着火，急的险些跳下床，匆匆赶来时就见她们姑娘一身单薄的寝衣照在屋外，神色恹恹的垂着脑袋。
顾大人则倚在柱子旁，面无表情。
秋婵忙走过去拉着周沅四下打量，着急问道：“姑娘没被火伤着吧？”
周沅咬着唇摇摇头。
又听夏荷不解的问：“怎么就忽然着火了？”
闻言，顾微凉偏头看了周沅一眼，周沅心虚的扭过头，没应声。
火势不小，倒是很快就扑灭了，丫鬟出来稍稍舒了口气，庆幸道：“公子夫人，幸而没烧到旁的，就是床幔烧的严重。”
顾微凉点点头：“明日再换，都回去歇着。”
几人纷纷应声告退，秋婵与夏荷有些不放心，待主屋门一关，只好一步三回头的退下。
屋里，顾微凉一言未置，默不作声的开了窗通风，又踱步至床前，捡起被周沅失手丢下的烛台，握在手里看了两眼，随后递给一脸心虚的小姑娘。
周沅愣了一下，缓缓接过，顾微凉这才看到她手腕红了一块，许是方才烛台丢落时被烫到的。
这沁雪苑原也是顾微凉住的屋子，男人很是娴熟的从抽屉里翻出了药油，兀自坐在椅子上：“愣着干什么，过来。”
周沅磨磨蹭蹭的走过去，直到冰冰凉凉的药油敷在手腕上，她猛地一激灵，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紧紧捉住。
“别动。”男人声音清冷，但却没半点不耐烦，只听他叹了声气：“是不是要在府里设个药房，成日磕磕绊绊，身上还有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周沅语塞，恶人先告状道：“要不是你吓我，也不会起火的…”
顾微凉揉着她手腕的动作一顿，仰头看她，好笑道：“你拿着烛台到床榻边，想干什么？”
周沅将手里的烛台握的越发紧，张了张嘴，一下失了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睡不着？”
周沅扭扭捏捏的点了点头。
顾微凉没说话，仔细将她的衣袖放下来，将滑落在座椅下的被褥捡起来塞进她怀里，拉着小姑娘到床边，示意她进去睡。
周沅迟疑的坐在床榻上，看到顾微凉拿了被褥转身要走，一下扯住他的寝衣下摆，然后飞快的松了手。
男人回过身，就见小姑娘将一个长枕横在中间，自己退到了最里面，被褥一盖，背对着他躺下了。
顾微凉默了半响，盯着中间的长枕瞧。

第27章
27
床榻旁的男人久久伫立，周沅面对着墙，偷偷睁眼看着墙上的影子。
只见墙影一晃，顾微凉走近了两步。
周沅紧紧捏紧被褥一角，忽然一声轻响，完好的那一半床幔被放下，顾微凉转身走向长案，吹灭了屋内最后一盏灯烛。
清冷的风从雕花轩窗吹进，屋内一时透着些冷意，周沅眸子清明的盯着墙上飘舞着床幔的影子，心思沉沉，直到寅时才困意袭来，彻底睡过去。
一早顾微凉便去上了早朝，沁雪苑因昨日的小火有些热闹，叫来了工匠修葺被灼坏的床璧雕花，又让丫鬟换了新的床幔。
周沅坐在园子里，一边捧着新茶，一边查看这个月的账，一手压着账簿，仔仔细细的对着，眉眼间尽是肃穆，神情难得认真。
夏荷正端了盘糕点过去，被秋婵匆匆拦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夏荷立即反应过来，脚步轻轻的退下。
只是夏荷还没走远，忽然一个绿衣丫头端着一套翡翠玉杯从长廊下匆匆穿过，许是步子有些急，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前倾，哗啦一声，一套贵重华丽的杯盏碎了个彻底。
周沅猛地一颤，笔尖戳到了宣纸上，晕开就一抹难看的黑色。
只听夏荷厉声斥道：“毛毛躁躁的，知不知道这套杯盏是夫人喜欢的，在沁雪苑伺候了这么些天，一点规矩也没有！”
那丫鬟正是前几日来未妗楚求情的秀香，吓的忙低头扣手，神情害怕又委屈：“我、我错了，夏荷姐姐饶了我这次吧！”
整个沁雪苑，周沅带来的丫鬟只有秋婵与夏荷，除此之外还有个厉害的杨姑姑，杨姑姑平日不怎么笑，院子里的人当她的面从来不敢懈怠。
而夏荷这几日在杨姑姑身边呆的久，说话做事也颇有些杨姑姑的影子，回回都将沁雪苑的丫鬟训的险些没哭出来。
可夏荷训归训，却也不会动真格的，口头骂两句便过去了。
秀香虽然害怕，却也以为顶多就是让夏荷训两句，丢些面子罢了。
她们这些在后院伺候的，平日没少摔摔打打，毕竟宅子里一直没人管，虽能拿主意的就属公子身边伺候的吴嬷嬷，可吴嬷嬷向来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饶了你这次？你摔的这一套茶盏，可是我们三公子从西域淘来的稀罕玩意儿，贵得很，夫人也喜欢的紧，就是将你卖了也是赔不起！”
秀香咬着唇，规规矩矩挨骂。
“下回要是再犯，定不饶你！”
秀香陡然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便要抬脚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秀香一骇，扭头看过去，就见周沅面无表情的从石凳上起身，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
秀香低下头：“回、回夫人，奴婢名秀香，是屋外伺候的二等丫鬟，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定当小心，再不敢犯了！”
“可惜了。”周沅皱了下眉头，话里有些不悦，这套杯盏她当真喜欢，冰冰凉凉的翡翠玉，其中一只杯口泛红的还刻着她的小名。
秀香哆嗦了一下，上回夫人不肯去临安堂替妗楚求情，她便知晓这位夫人不是个心肠软的，生怕周沅责罚，小心翼翼的抬了眸子：“夫人，妗楚病了，大夫来瞧过，可偏偏不见好，奴婢怕她这么下去受不住，才急躁了些，奴婢、奴婢是不想要沁雪苑出人命…”
周沅盯着她瞧了半天，蓦地一笑：“什么时候沁雪苑，都轮到一个丫鬟拿主意了？”
闻言，秀香脸色一白，这话实在太重，她还来不及反应便扑通一声跪下：“夫人误会奴婢的意思，实在是、是人命关天。”
周沅垂睨着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哦了一声：“那看来，真的是我误会了，我目光短浅，不如你一个丫鬟。”
秀香猛地一滞，再不敢说话，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秋婵与夏荷对视一眼，两个丫头眼里尽是不解，夫人这一早好大的脾气，往日这些小事，她管都不管的。
只听周沅漫不经心的偏过头：“行了，罚两个月月俸，下去领罚。”
两个月？
秀香咬着牙起身，谢过之后抹着泪往外走。
一个小丫鬟，两个月的月俸便是极多的了，周沅这一罚，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算得上重。
一出闹剧过后，园子里的丫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默契的低下头，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秋婵将夏荷手中的糕点递上去，试探的道：“姑娘，今日可有谁惹姑娘不悦了？”
周沅抿着唇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问：“去请府医来，给妗楚开最好的药，让她早日病好打发到别的院子去。”
夏荷在身后惊讶的扬了下眉，上回同姑娘说这事，姑娘还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今儿个便自己想通了。
一旁正拿着泼瓢给花浇水的丫鬟偷偷扭回头，利索的做完手中的活便往屋子里去。
妗楚上回在临安堂那么一跪，染上了风寒不说，连嗓子都是沙哑的，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苍白无力，郎中把了脉，这回开的药比之前的好不少。
待嘱咐完后，郎中合上药箱笑道：“夫人可真是菩萨心肠，连给丫鬟问诊都用上最好的药。”
妗楚一愣，仰头迟疑一瞬，笑着谢过。
郎中刚走，一个粉衣小丫头脚步匆匆进来：“妗楚姐姐。”
她小喘了几口气：“郎中可来瞧过了？”
妗楚嗯了一声，柳眉轻蹙，盯着小几上的几包药看。
“我、我方才听夫人说，等你病好了就要打发你去别的院子，万一是临安堂可如何是好，老夫人上回才刚罚过你，定是、”
小丫鬟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却未发觉妗楚早就变了脸色，打断她的话：“夫人这样说了？”
小丫鬟点点头，虽然同住在下人的屋子里，可平日里她们都拿妗楚当半个主子看，是以语气多有敬意：“我亲耳听见的，不会有错。”
妗楚眉色沉了下来，想到主屋里那张明艳的脸，心下沉甸甸的。
她朝一旁的小丫鬟扯出一抹虚弱的笑：“绿意，将后头的衣裳递给我。”
小丫鬟听话的点点头，扶着她下床，又过了长廊，眼看前头就是主屋，她担忧道：“妗楚姐姐，你是要去找夫人么，今日夫人许是心情不好，刚罚了秀香呢。”
妗楚没应声，只盯着园中的人瞧。
妗楚一脸虚弱的走近，引的几个丫鬟小厮纷纷看过来，她脚步堪堪停在离周沅一丈远的地方，声音沙哑：“夫人。”
说罢，她直直跪下去，双膝砸在地上眉头都不蹙一下。
周沅正伸手让秋婵在指甲盖上染凤仙花汁，冷不丁被妗楚这么一跪，手指一动，一下便染坏了。
秋婵呀了一声，忙拿来帕子仔细擦着。
只听妗楚声音隐忍委屈道：“不知奴婢做错了何事，夫人为何要赶奴婢走，上回奴婢回了老夫人的礼，已是诸多冒犯，若是不在沁雪苑，奴婢的日子怕是不好过，还请夫人大发慈悲，奴婢定会本本分分，绝不给夫人添事儿的！”
秋婵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秋婵声音轻慢道：“姑娘，许是方才说话叫哪个丫头听了去。”
周沅眉间一紧，不仅没有回妗楚的话，还让妗楚跪了好一会儿。
正逢杨姑姑归来，杨姑姑为人老道，虽不清来龙去脉，可周沅仅看过来一眼，她便大抵晓得该如何做，朝周沅微微颔首。
周沅心下一松，忽然有了底气：“夏荷，去找白管家安排个闲差事，妗楚这身子，我也不好让她干重活。”
夏荷愣了一瞬，忙点头小跑着去找管家，偏偏又在外头撞上了早朝归来的顾微凉，她脚步猛地一停，脸色有些复杂，慢着步子过去，生拉出一抹笑：“大人早朝回来了？奴婢这就去让厨房布菜。”
说罢，犹豫着从顾微凉身侧走开。
郑凛回头瞧了一眼，乐了：“今日怎么了，夏荷方才那神情，可不是想让公子进沁雪苑的意思。”
顾微凉侧头看了眼院墙，倒是没说什么。
夏荷拐过弯，停在墙角上往回探头瞧了眼，这顾大人怎么赶在这时候回来了，妗楚还跪着，万一…
万一惹的顾大人心疼，再迁怒姑娘可如何是好。
此时院子里七八个丫鬟站成一排，个个都低着头，看着跪下一旁的妗楚，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
周沅又看了杨姑姑一眼，随后才说：“你们随着妗楚一并去别的院子做事，往后也不用回沁雪苑了。”
丫鬟们纷纷抬起头，虽说都是在顾府做事，可沁雪苑的月俸高，要比伺候其他院子高出半截呢，她们自是不愿意的。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高挑的丫鬟大着胆子道：“夫人，奴婢们没做错事，不知是为什么…”
妗楚紧紧咬着牙，旁人若是不知，可她却是明白的。
今日绿意偷听了主子说话，又偷偷传给了她，周沅没有一个个查问，直接将方才在园中伺候的丫鬟全都打发了出去。
妗楚不甘心的抬眸，忽然余光看到红木门边的身影，眼里蹦出一簇光：“公子。”
周沅忽的一顿，顺着妗楚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顾微凉一身朝服立在门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
他步子极缓，扫了一眼园中的情形，还不等他开口，妗楚低头，红了眼睛：“奴婢们请公子做主，实在不知哪里冒犯了夫人。”
顾微凉看了眼低着头面色委屈的一排丫鬟，余光扫到长廊下玉色杯盏的碎片，默不作声的收了目光。
“郑凛。”
郑凛在后头正看着热闹，被冷不丁这么一叫，摸着脑袋回过神：“咳，公子。”
“去知会白管家一声，拨几个伶俐的丫鬟过来伺候。”
郑凛慢了一拍应下，随即领着差事退下。
原还寄希望于顾微凉身上的妗楚不甘心的咬了咬牙，剩下几个被殃及的丫鬟亦是不敢作声，公子这般说，那意思就是要将她们都打发到别的院子当差了。
秋婵见状忙上前一步道：“行了，你们都去白管家那儿领差事吧，别跟夫人眼前杵着。”
几人再是不乐意，也只能点头应是。
周沅目光落在方才那问话的高挑丫头身上：“你方才不是问了为什么。”
那丫鬟一怔，显然因为顾微凉不敢再轻易说话，只低着头诺诺道：“是奴婢冒昧，夫人的吩咐，哪有奴婢问为何的道理。”
周沅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妗楚身上划过，刻意笑了一下：“你留下吧。”
丫鬟讶异的愣住，急忙出来谢过，随后自个儿琢磨了半响都没琢磨透。
顾微凉没有追问此事，进屋换了朝服。
周沅一下松了口气，朝杨姑姑看去：“姑姑，我方才做的可对？”
杨姑姑笑了一下，很是欣慰：“姑娘如今是顾家的当家大夫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丫鬟当教训便教训，如此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周沅点点头，仔细琢磨着这事。
——
自打周沅上回小小教训了沁雪苑的丫鬟后，这半月来沁雪苑上下规规矩矩的，连碎嘴的声儿都停了。
有其他院子的闲聊，她们甚至都不敢多言，生怕夫人听去了，将她们也打发出去。
夏荷高高兴兴的说着这事，连连夸道：“姑娘真厉害，您小小处置一番，可比奴婢拉下脸来斥责更有用呢。”
周沅揪着眉头反反复复翻着手里的喜帖，夏荷止了声，顿了一下方道：“奴婢听说陆老夫人并不中意沈姑娘，但到底还是应了，这次日子定的急，是陆公子怕老夫人反悔。”
若真是如此也是正常的，沈嫣毕竟是养女，比之周沅，她自然看不上沈嫣。不过老夫人拿陆家燃当宝似的，陆家燃磨上一两天，她能答应也不意外。
只是陆家燃与沈嫣二人周沅都不大爱搭理，可偏偏名义上沈嫣与她是姐妹，若是收了帖子不去赴宴，倒显得她不够懂事了。
杨姑姑领着量尺过来，拉着周沅量了尺寸，报了几个数给身后的小丫鬟：“让府中的绣娘按着这尺寸，给夫人做两套新衣裳。”
如今天暖了，到了该出去走动走动的时候。
杨姑姑收了量尺没立即离开，笑着将周沅按着坐在石凳上，瞥了一眼桌上的喜帖：“陆家婚宴上宾客众多，来的也多是朝中的官员和女眷，姑娘既不能不去，何不高高兴兴打扮一番，同顾大人一并赴宴。”
周沅诧异的扭头看杨姑姑：“顾微凉？他公务繁忙，怎么会抽时间去赴陆家的婚宴。”
杨姑姑一副门清儿的模样：“顾大人对姑娘那般好，姑娘问上一句，未必就不能。”
杨姑姑说罢，周沅立即便蹙了一下眉头，嘟囔着说：“姑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说他对我好。”
杨姑姑笑着摇了摇头，姑娘年纪尚小，又对顾微凉存着偏见，瞧不出来也正常。
虽说顾微凉在朝中对付周家的那些事也让杨姑姑心下不快，但一码归一码，他确实没因朝中的事牵扯和亏待过姑娘，算得上仁义。
杨姑姑正要说话，那头顾微凉便下了早朝回来，她在周沅肩上拍了两下，随即退下。
周沅知道杨姑姑的意思，她抬头看了顾微凉一眼，不自在的起身道：“你今日这么早就下朝了。”
顾微凉低声应了一句，眸子瞥见大红喜帖，又见周沅扭扭捏捏的，心下了然，却没提这茬，兀自进了屋里。
书房与沁雪苑离的远，这半月来顾微凉陆陆续续将公务都挪到沁雪苑，长案上堆着一沓沓公章。
男人褪了暗红官服，还没挂到梨木架子上，忽然被后头跟进来的小姑娘接了过去，周沅抱着他的官服，十分贴心的垫着脚尖挂在架上。
回头时顾微凉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小姑娘下意识碰了碰发髻上的步摇，本想好的措辞到了嘴边，攸的一顿又咽下去，背着手在身后佯装无意道：“那、那什么，你近日是不是很忙？”
顾微凉心下觉得好笑，脸上却未透露半分，淡淡然转身到书案旁坐下，随手翻了几页公文。
“朝中事多，近日是有些忙。”
周沅拉长语调哦了声，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耷拉着脑袋出了屋子，都快将手里的喜帖揉坏了。
她为难的皱了皱眉，若是顾微凉不去，她总不能自己去吧，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去不是，不去也不是…
若是称病不去，说不准外人又要嚼舌根。
周沅瞥了眼喜帖上沈嫣二字，心下嘟囔，真烦人，出嫁还要为难她。
一整日周沅都心事重重的，见顾微凉公务忙，几次走到屋里又退了出来。
小姑娘赌气的将喜帖扔进盆栽里，她才不求顾微凉。
一直到亥时，顾微凉方从公务中抽身，男人捏了捏眉心，抬头时见天色早就暗了下来。
他正欲解下腰带时，周沅推门而入，一脸冷冷冰冰的将揉的皱兮兮的喜帖搁在桌上，口吻淡淡道：“陆家送来的喜帖，唔，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不去。”
顾微凉默了半响：“那就回了吧。”
周沅嘴角抿的紧紧的，圆圆的眼睛盯着顾微凉，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微凉抬眸看她，看小姑娘抿着嘴角，腮帮子鼓起，突然很想戳一下。
男人伸手翻开喜帖，将帖子上的折痕抚平：“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周沅顿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其实今日下朝的路上郑凛便将这事同他说了，再如何也是周家的喜事，陪自家夫人走一趟也是应当的。
顾微凉本就是要应下的。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男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要不然，你求我一下？”

第28章
28
周沅一双眸子瞪大，好半天才消化了顾微凉的话，随即气呼呼的起身，伸手就要将桌上的帖子收走，顾微凉手快的压住一角。
他心情极好的弯了弯唇：“算了。”
说罢，将帖子压在公文下，那就是应了的意思。
周沅抿着嘴角，心情大起大落的，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
待出了屋里方才反应过来，顾微凉方才是逗她呢？
——
转眼二月初，到了沈嫣成婚的日子。
沈嫣这婚事办的不算大，陆家虽勉强应了允迎沈嫣进门这事，但毕竟一个养女，实在不好大费周章，但该尽的礼仪也尽了，算是给全了周家的面子。
沈嫣的嫁妆是柳氏亲自定下的，虽比不上嫡女出嫁，但也实在不少，毕竟也不好叫外人闲话，说周家亏待养女。
而自打上回周沅成婚出了那事后，柳氏便不见她，时隔一月，沈嫣还是头一回见柳氏。
她一身大红嫁衣，盖头半遮，露出一张脸，正一遍一遍描着红唇。
香儿往门外瞧了好几眼，叹了声气道：“奴婢叫人去看了，正厅只有云姨娘在，老爷有事进了宫，三公子一早出门还未归，至于夫人…倒是在云桂苑，姑娘，要不别等了吧。”
沈嫣咬着唇，今日她出嫁，明面上看着什么都不缺，可周家却没一个人迎她出门，就连娘都不见她了。
她定定的发了好一会儿呆，泄气道：“走吧。”
丫鬟扶着沈嫣起身，她放下盖头，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
忽然，香儿惊讶道：“夫人？”
沈嫣脚下一顿，随即撩了盖头，瞧见柳氏过来，不由眼眶一红：“娘…”
柳氏面无表情，脸上丝毫不见嫁女的喜庆。
她往后瞥了眼身后的大丫鬟，丫鬟捧着个红木匣子递上，香儿看了看沈嫣，迟疑的接过。
打开一瞧，是支白玉簪，上头刻着沈嫣出嫁的日子。
府里的姑娘嫁出去，都有这么一支簪子，沈嫣从前送周江江出嫁时还看过一眼。
她心下五味杂陈的，抬眸复杂的看着柳氏。
柳氏沉着一张脸：“早在亲事定下时你爹便找了工匠打造，样式与材质都与府里几个姐儿一样，老爷当年便说，既抱了你回府，就要当自家女儿一样养，这么些年，吃穿方面我也仔细着，不亏待你们姐妹几个，只是你心里终究是有芥蒂。”
沈嫣摇摇头：“是我糊涂。”
柳氏端着身子坐在软榻上：“我生圆儿早产，她自出生时身子便不好，两月大的时候发了高热，险些送了命，后来为替她积攒福报，寺里的香火钱，周家从未断过。也不知是不是巧，将你带回来后，她身子便慢慢好了，寺里的高僧卜卦，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这些，沈嫣打小便听府里的妈妈碎嘴说过，说是因为她，五姑娘的身子才大好。
“后来你处处同圆儿比较，我知晓你在周家听了许多闲话，委屈了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想着姑娘大了，便什么都懂了，不必我多言。”
沈嫣低下头，紧紧拽住手中的大红帕子，眼泪润湿了长长的眼睫。
可日子一长，她心下难免失衡。
柳氏说罢起身：“如今你既嫁了陆家，往后的路便是自个儿的了，有些事儿，过了脑子再做，别叫周家丢人。”
沈嫣听着训：“嫣儿谨记。”
柳氏不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沈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半响，握着那支白玉簪子，颤着声儿道：“走吧，该走了。”
此时顾家，周沅一身贵紫色暗纹锦服在铜镜前瞧了好半天，秋婵与夏荷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替她挽好发髻，搭好首饰。
“姑娘今日这身真贵气。”夏荷连连夸赞道。
正巧顾微凉拨了珠帘进来，夏荷又笑着道：“与顾大人这一身倒是搭的很呢。”
周沅闻言，从镜中瞧了眼后面的人，正逢顾微凉也看过来。
顾微凉今日着了身紫色长袍，腰间收紧，整个人削瘦有力，颇显权贵，往那一坐，一句话不说也让人不明觉厉。
姑娘家打扮总是费时间，顾微凉也不催，兀自品着茶，时不时瞧一眼，耐心十足。
一番打扮后，二人到陆家的时辰不早不晚，院子里的宾客早就落了座。
陆老夫人亲自出门迎接，今日顾微凉能来赴陆家的婚宴，实在是给足了面子，她面上高兴的紧。
只是高兴之余再看到周沅，她心下不免有些惋惜。
当初看中的本是周家这个五姑娘，没想最后却迎了个养女进门，若是周沅该有多好…
不过陆老夫人自然不能将这情绪摆在明面上，恭敬的请顾家夫妇二人落座。
这一桌全是朝中官员及其女眷，周沅未出嫁时便显少出门，这一时半会儿竟只认出了三两个。
忽然，对面一簇目光落下，上下打量着周沅，实在算不得有礼。
兵部尚书夫人岑氏，周沅认得她，此人泼辣无比，有一回她在茶楼同李菁菁几人小聚，就见岑氏拧着王尚书的耳朵从酒馆出来，还动手打了那陪酒女郎的脸，着实叫人难忘。
岑氏将目光停在周沅脸上，忍不住道：“这顾夫人模样生的真俊儿，顾大人好福气。”
岑氏话里有些酸，说罢瞪了王尚书一眼。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夫妇二人准是又吵架了，王尚书好色，常去秦楼楚馆，回回都叫岑氏逮个正着，夫妻俩没少因这事闹。
王尚书听出其意，一下变了脸色，低声斥道：“有什么回府里再说，顾大人可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议论的？丢人现眼！”
岑氏瞪了他一眼，但真就不敢再多说了。
没理会岑氏的话，顾微凉盛了汤放在周沅面前。
座上几个官员给自家女眷使了眼色，一顿饭下来周沅被夸的晕头转向，得体的笑着，险些将嘴角都笑僵了。
很快，喜堂里新人拜完堂，沈嫣被送进了婚房，陆家燃按规矩出来敬酒。
他自然从最权贵的这桌开始敬。
陆家燃目光落在周沅身上，略有惊艳。
自打周沅成婚后他便没再见过她，如今一见，已和从前大有不同。
从前周沅穿的衣裳花哨，姑娘家的发髻也较低平，如今一身贵紫色正装，端庄高昂的发髻，多了丝女子的韵味。
陆家燃和周沅的关系微妙，可也显少有人知晓，他很快移开目光，神色自若的模样以为没人察觉，稍一偏头就对上顾微凉若有所思的眼神。
陆家燃年岁比顾微凉要小，阅历更不及他，男人的气场实在过于强大，压的陆家燃一时喘不过气来。
一桌人就见着这么一番情形，新郎官呆愣愣的捏着酒盏，身形僵硬看着顾大人，一时间还以为二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可再一想，若是有过节，顾大人怎会来捧陆家的场…
几人正一头雾水时，顾微凉率先打破僵局，嘴角微不可见的向上扬了一下，拿起斟满酒的杯盏，做了个敬的手势。
“恭喜陆公子大婚。”
桌上其余人都跟着纷纷举杯，陆家燃不自在的笑了笑：“多谢诸位赴宴。”
没一会儿，宴席便热闹起来，顾微凉被几位大人拉着论政，女眷们不乐意听，纷纷起身去花园，那儿假山流水，还种了几株稀罕的花，倒是赏景的好地方。
方才周沁同伯爵府的人坐在另一桌，姐妹二人还没说过话，这会儿人一散，周沁便过来，拉着周沅放慢了脚步落在后头。
和周沅不同，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家女眷，周沁都多少叫的上名字。
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前面那位穿着靛蓝色衣裳的女子道：“那是昌平侯府的嫡长孙息高雅裴，国公府庶女，是个厉害人物。”
周沅乍舌：“庶女？”
一个庶女，嫁了昌平侯府嫡长孙？
周沁笑了下：“所以才说厉害人物，往后你免不得要同她接触，可要多留个心眼，还有这京中官家女眷，多让杨姑姑同你说道。”
周沅揪着眉点点头，听到另一边传来岑氏的声音，扭头望去，几个女眷围在一块谈天，岑氏正绘声绘色说着话。
周沁往那里抬抬头：“喏，那个想必你也见过，王尚书的夫人，人是泼辣了些，嘴也碎了些，可却颇有些古道热肠，就是心思单纯，看什么信什么，京中许多后宅琐事都从她这儿传出来的。”
周沁说罢，又补充道：“王家小妾通房多，岑氏最讨厌貌美之人，但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
周沅了然点了点头，正走着神，便叫周沁一句话给打岔了。
“对了，你和顾大人同房几次了？”
周沅一怔，忙去捂周沁的嘴：“二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周沁才被吓了一跳，看周沅的反应，不可置信道：“都一个月了，难不成你还、还没呢？”
“不是姐姐忽悠你，你嫁到顾家，若是出了事，远水解不了近火，他才是靠山，身为人妻，该尽的本分免不了。”
周沅红着耳朵偏过头去，又被周沁捏着下巴掰了过来。
“你啊你啊，顾微凉虽与爹政见不和，但到底没有因这事牵扯你，你便好好做你的顾夫人，小心让旁的人钻了空子。”
周沁越说越操心，怎么能成婚一月，连房都没圆，简直荒唐！
她一个后宅妇人，不管朝堂之事，只知道若是圆儿迟迟不圆房，没个一儿半女，将来若是有个小妾，不等皇上与安王斗个你死我活，她这个傻妹妹已经被人欺负死了。
忽然，周沁余光瞥见长亭下摆的果酒，犹豫了一下，扭过头捏着周沅的脸：“我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第29章
29
周沁指着那长亭石桌道：“你先去那里坐着等我，这后宅之间的利害关系，我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周沅一向听周沁的话，尤其在这种事上，不疑有他的点了点头便过去了。
待周沅朝长亭下走去时，周沁拉着身后的大丫鬟，低声道：“你去桌上将白酒兑上果酒拿过来。”
丫鬟啊了声：“夫人，白酒酒劲大，您可别在陆家贪杯呀，万一喝多了…”
“啰嗦，快去拿。”
丫鬟迟疑的点点头，只好过去兑了一壶酒。夫人贪酒的性子她是知晓的，可这毕竟不是自家府里，小丫鬟存了私心，将白酒兑少了些。
周沁步子缓慢的往周沅那儿走，正算着时间，正算着从陆家回顾府到酒劲发作的时间，却见有人先她一步，缓缓在长亭下落座。
周沅撑着脑袋，四处瞧着陆家的好景致，面前蓦地落下一阵阴影，她抬眸望去，不由惊讶，是许久不见的苏婉。
外头早就传开了，说苏婉三月开春时要送进宫，依苏家的地位，准是封个妃位，是以如今苏婉的身份又不一样了，未来的皇妃，自然更尊贵些。
她慢条斯理的坐下，碰了碰头上的蝴蝶发簪，轻拂了下金色袖口，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你倒是好本事，能哄的顾大人陪你赴宴。”
苏婉语气一如既往的讨人厌，不知是不是即将封妃的缘故，她口吻比从前更加高高在上。
周沅顿了一下，顺着苏婉的目光看过去，顾微凉负手立于长廊下，温和疏离的听着身侧的人说话。
周沅正要回怼一下苏婉，一偏头却见她脖颈上一道若隐若现的红印子，她冷不丁一骇，正想仔细瞧时，苏婉伸手拉了拉衣襟，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周沅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忽然觉得苏婉也是可怜人，便没了再与她争锋相对的兴致。
可苏婉性子高傲，万万不容旁人可怜她，死死捏住手中的嫣红色帕子，克制着声音道：“周沅，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还不是一样，为了你爹在朝中稳的住地位，定是要日日将顾大人哄的高兴吧？朝中上了那么多参周太傅的折子，皇上都无动于衷，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我还想向你讨教一二呢。”
周沅眉头攸的一蹙：“你什么意思？”
苏婉不说话了，只冷冷的笑着。
不多会儿，她见周沁往这里来，不由就动身要走。
周家这位同是嫡出的二姑娘，苏婉还是有些怕她的，周沁一张嘴利落的很，她说不过。
走之前苏婉步子一顿：“如果没有你，他要娶的应当是我才对。”
怨恨，惋惜，委屈。
周沅指间僵了一下，周沁上来时便见幼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朝着苏婉的背影蹙了下眉头：“苏婉来干什么？”
周沅的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缓过神后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沁叹了声气，语气里带了些惆怅：“虽说我不喜欢苏家这姑娘，但她也是可怜，静贵妃怀了龙胎，她身为苏家唯一未嫁的姑娘，只能送去固宠了。”
周沅张了张口，终究没什么能说的。
苏婉那个高傲的性子，被当成固宠的工具送进宫…
她忽然扭头往顾微凉那头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的。
想必他心下也不好受吧，自己喜欢的姑娘就这么送进宫，隔着宫墙，一辈子见不了几面。
片刻，丫鬟送来的一壶酒。
周沅收回目光看向白瓷酒壶，忍不住疑惑的看了眼周沁：“婚宴还未散，二姐姐可不能在这儿贪杯，你若是醉了，我可是扶不动你的。”
周沁向来好酒，从前在周家她也常去酒窖里偷酒，末了就到芙蕖苑寻周沅一块喝，后来周沅这见到酒就想尝两口的习惯就是被周沁这么养出来的。
可周沅酒量却万万不及周沁，多喝两杯就会倒。
周沁神色自若的给她添了了杯酒：“放心吧，这酒酒劲又不大，何况婚宴也该散了，就小酌几杯怕什么。”
周沅迟疑的摸起酒杯，小声嘟囔道：“你莫不是又要灌醉我…”
不怪周沅警惕，从前在周家时周沁没少将她灌醉，然后把偷酒的罪名安在周沅头上，柳氏疼周沅，顶多说道两句就过去了。
“我灌醉你做什么，你以为还在家里呢？”周沁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
姐妹二人打闹过后，周沁还是认真将亭台下几个重要的人同周沅一一说道。
哪家夫人手腕厉害，哪家夫人爱听琴音，哪家夫人仁厚善良，哪家夫人为人刻薄，周沁都再了解不过，毕竟她这伯爵府也不是白嫁的。
周沅认认真真记下，小嘴儿一张一合的重复着周沁的话，口干舌燥的将酒当水喝润润喉。
周沁回头时周沅脸颊已经染上点点红晕，时候差不多，她一手收了酒壶：“行了，再喝一会儿可要醉的走不动路了。”
有丫鬟脚步匆匆过来，朝周沁道：“夫人，公子问夫人何时回府？”
周沁扬了下眉，不放心的看了下周沅：“就来了，秋婵，去将马夫把马车停在后门。”
秋婵垂头瞧了眼自家姑娘，点点头便跑下去了。
方才姑娘被二姑娘唬的一愣一愣的，可她看的清楚，二姑娘分明就是有意灌醉姑娘嘛，这园子里什么解渴的没有，非要拿酒来…
趁没了人，周沁凑到周沅耳边问：“你可还记得我方才说的话？”
周沅晕乎乎的点点头，强撑着精神劲儿，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着数：“杨家夫人，精通音律，大才女，穆家夫人，最是和善，为人温、”
“不是这个。”周沁拍乱周沅算数的手指：“我说的是圆房，你得和你家顾大人圆房。”
周沅捂着嘴打了个嗝。
周沁焦虑的皱着眉头，只好无奈的叹了声气。
——
婚宴散去，顾微凉上马车时便见里头的小姑娘已经歪着身子睡着了。
夜幕垂下，马车不急不缓的驶向顾家。
车轱辘滚动，马车行的并不稳当，周沅烦躁的揉了揉耳朵，稍稍睁了眼。
方才周沁并未让她多喝，周沅也没醉到要一觉睡到天亮。
顾微凉侧身看她：“醒了？”
周沅反应慢了半拍，半响才点了点头：“渴。”
小姑娘舔了圈发干的嘴唇：“很渴。”
可马车上并未备茶水，顾微凉只好道：“回府再喝水。”
谁知周小姑娘喝醉了便不是个讲理的，听了这话后非但没有安静下来，还皱着眉头将帕子丢了。
顾微凉淡淡的瞧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的弯腰捡起淡紫色帕子塞回她手里，叹气道：“现在没有茶水，你将帕子丢到马车外头，也还是没有。”
周沅反应了一会儿，攸的蹙起眉头，又难受又委屈道：“可我很渴。”
可怜兮兮的，嘴一瘪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用力揉了下嘴唇，本就干燥的唇被她揉的泛白。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顾微凉一脸平静的看着她，周沅困意袭来，却还是不肯认输，眨了眨眼，执着的瞪着他瞧。
然后顾微凉就看见小姑娘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睡过去了。
男人无奈的弯了弯唇，伸手碰到她泛白的唇，确实是很干。
不多久，马车稳稳停在顾府门外，顾微凉抱着周沅下了车，一路往沁雪苑走，让丫鬟提前备了热茶。
秋婵不放心道：“要不让奴婢留下照顾吧，姑娘醉酒后便闹腾的很，怕扰了顾大人歇息。”
顾微凉偏头看了眼床榻上的姑娘：“不必，你下去吧。”
秋婵犹豫了一下：“那奴婢在外头守着，若是姑娘闹腾，尽管叫奴婢。”
说罢，秋婵一步三回头的退下，只怕姑娘喝醉了不经意得罪顾大人，那可如何是好。
里屋的门关上，顾微凉倒了杯热茶走向床边，将周沅一把捞了起来，杯沿抵在她嘴边：“喝了茶再睡。”
周沅拧了拧眉，伸手就将挡在嘴边的东西推开，茶水撒了几滴在顾微凉手背上。
顾微凉无奈，只好捏着她的下巴，分开姑娘的唇瓣将水一点点倒进去，周沅听话的咽了几口，然后就不肯再喝了。
他将帕子浸湿，俯身去擦周沅干燥的嘴，才刚一碰到，周沅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时，顾微凉一愣，挑了下眉头：“怎么了？”
周沅没说话，看了他半天。
姑娘忽然伸手去摸他的下巴，捏了两下很嫌弃：“硬。”
不等顾微凉说话，她又摸到了男人的嘴唇，沿着唇边一处一处的摸，像是在描着他的唇似的。
“很软。”
顾微凉眸色暗了下来，从喉腔里挤出一声嗯。
他刚一张口想说话，正抵在他唇缝上的指尖便磕到了他的牙，舌尖轻轻触过，二人都是一怔。
周沅全然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又压了压他的唇，皱着脸说：“我肚子好饿。”
话落，周沅忽然松了压在他唇上的手，自己折腾着要起身，坐直了身子后，膝盖跪在顾微凉腿上。
防止小姑娘摔下去，顾微凉拦着她的腰，将人放在自己腿上，闻到她嘴里甜的辣的味道，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男人低头去问她：“干什么？”
周沅直愣愣看着他的红唇一张一合，忽然咽了下口水。

第30章
30
顾微凉的衣领被周沅拽的乱七八糟，她凑进到男人面前，鼻翼微动的闻了两下，摇着头直起身子：“酒，难闻。”
顾微凉眸色渐暗，箍着周沅腰的那双手无意收紧，周沅觉得腰间有些疼，不是很高兴的皱了皱眉。
男人眸中含笑：“难闻？那是你身上的味道。”
周沅愣了一下，低头去闻自己的衣裳，又像只小仓鼠似的，凑到顾微凉脖颈间嗅了嗅，鼻尖时不时蹭到他，痒痒的。
忽然，顾微凉猛地一怔。
小姑娘软软的指尖抠着顾微凉的脖子，那里有一颗红痣，很惹眼。
“周沅。”顾微凉嗓音微哑，把人拉开了些：“你该睡了。”
说罢，他抱起人就要放在床榻上，偏偏周沅紧紧环着他的腰，说什么都不下去。
“别闹，该睡了。”他厉声说着，看到小姑娘小嘴瘪了瘪，只好软着语气哄：“乖一点，松手去睡觉。”
周沅紧紧圈着他的脖子，全然不听顾微凉说话。
“周沅。”顾微凉无奈的又喊了声她的名字。
周沅被喊的心烦，双手捂住耳朵，一副我就是不听的模样，直将顾微凉逗笑了。
“嗝，你、你别说话了，你好烦呀！”她生气的瞪了他一眼。
姑娘眸中流光溢彩，生气起来整张脸都灵动无比。周沅不是个性子好的人，但偏偏她发脾气的时候最漂亮。
顾微凉默了一瞬，只好又坐回床榻上，像抱小孩一样的抱着她，周沅也不撒手，这会儿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根本就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怪不得秋婵说她醉酒闹腾，是真挺闹腾的。
他倚在床架旁，也懒得再与她争执。周沅对顾微凉脖子间那颗红痣觉得甚是新奇，玩的正在兴头上。
他低声问：“好玩吗？”
周沅顿了一下，指着自己说：“我，我也有。”
顾微凉好奇的扬了下眉，就见周沅扯着领子，想把领子给扯下来让他看看，可领口实在太紧了，没一会儿她便泄气道：“以后再给你看。”
顾微凉觉得好笑极了，忍俊不禁的点头：“好。”
小姑娘懒懒的趴在他胸口，仰头去摸他的红痣，顾微凉也不知道她这个酒劲什么时候能过去，缓缓闭眼打算就这么小憩片刻。
夜幕沉沉，晚风习习，雕花轩窗被风吹的吱呀响。
顾微凉双眸轻闭，忽然眉间一蹙。
再睁眼时，小姑娘正仰着脑袋，朱唇在他脖颈间轻轻擦过，软软的，痒痒的，顾微凉心里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在周沅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时，啪的一声，弦断了。
男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像炸开了五花十色的烟火，耳边像是蝉鸣声不断，眼前只有一根流花发簪在轻轻晃动。
所有感官复苏，脖颈间的触感在一点点放大。
好像有羽毛飘过，苏苏的，麻麻的，痒痒的。
顾微凉二十五年来，头一回不知下一步怎么做，头一回没了理智，本应拉开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可他没有。
周沅一手拽着他的衣领，顾微凉配合的低下头。
而小姑娘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打到了床榻边的挂瓶，砰的一声，碎了个彻底。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秋婵听到动静，想都不想就推门进来：“姑娘…”
她冷不丁话里一个打转，生生将后头的话咽了下去，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情景，然后哆哆嗦嗦的赶忙离开，又闭着眼回头将门关了。
而周沅对这一连串动静无动于衷，专心致志的做着自己的事儿。
好半天，周沅伸手摸了摸湿&#39;漉&#39;漉的红痣，一路向上仰头，攸的一顿，堪堪停在男人唇边，一副要亲不亲的样子，实在抓人心。
她去看顾微凉的眼睛，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顾微凉低了低头，离她更近了些，男人声音低哑，像是存心诱哄：“怎么了？”
周沅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看着怀里这张脸，眸子越来越暗，眼神也愈发陌生，周沅忽然有点害怕，拉开了点距离，挣扎着就要下去。
可这回，顾微凉不让了。
周沅觉得自己的腰要被捏碎了，不是很高兴的去掰他的手，可是怎么掰都掰不开，忍不住就急了，眼泪三滴两滴的落下来，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我难受。”她哭着说。
小姑娘的情绪来的很快，但顾微凉也没因此就放开她，反而沉着声儿回了句：“我也挺难受。”
闻言，周沅抬着一双泪湿湿的眼睛，迟疑的看他一眼，然后也不说话，就小声抽泣着。
顾微凉嘴角抿的紧紧的，看着小姑娘这么哭，完全无动于衷，没有要让她下去的意思。
其实这么多年，除了想给天下换个皇帝，他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这会儿看着圈在怀里的人，顾微凉那骨子里被压抑了多年邪恶的占有欲蠢蠢欲动。
男人冰凉的手碰上周沅的脸颊，使坏的捏了一下：“好好的，你招我干什么？”
周沅还在一下一下的抽泣着，瑟瑟的看着他。
他低身凑进，轻声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做完？”
周沅茫然的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抬手擦掉了眼泪，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
顾微凉低声笑了一下，揉乱了她的发髻：“没关系，以后慢慢来。”
说罢松了手，将人放在床榻上，抬手松了勾绳，床幔攸的落下，阻隔住周沅的视线。
床榻上的小姑娘懵了半天，脑子像被糊住了一样，慢吞吞的拉过被褥，很快就睡着了。
而另一头，顾微凉站在窗边，晚风一吹清醒了大半，目光定定的落在某处，把玩了会儿腰间的玉坠，眼里似有若无的零星笑意漫开，伸手碰了一下脖颈间的红痣。
——
只可惜，昨日醉酒又拼命扒自己衣领想给顾微凉看痣的周沅，不仅记不得晚上的事儿，还着凉了。
一早，院子里慌慌张张，夏荷在外头扣着手走来走去，皱着眉头着急道：“怎么还不来？再这么烧下去，脑子可要烧糊涂了。”
“瞎说什么呢。”端着盆水过来的秋婵点了点她的脑袋：“小心姑娘病好了跟你算账！”
夏荷小声嘀咕：“可府医怎么还不来嘛，走几步路就该到的。”
若是府医再不来，夏荷可就要自己亲自去请人了。
去请府医的小丫鬟匆匆赶回来，喘着气儿道：“岳大夫在暖春阁给顾姑娘把脉呢，实在是走不开，夏荷姐姐你瞧是不是从外头请？”
夏荷蹙眉：“顾姑娘也病了？”
丫鬟一滞，吞吞吐吐：“不是，她缠着岳大夫开什么美容养颜的药房，不让奴婢将岳大夫带走。”
“去外头请。”夏荷沉着脸，顾俪怕不是故意的吧？
丫鬟应着就要走，走到半路步子一顿回头道：“奴婢方才在外头瞧见郑凛，想必公子已经回府了。”
夏荷点点头，忧心忡忡的进了屋里，秋婵正在给周沅换湿帕子，可周沅那张小脸还是红扑扑的，碰着都烫人。
杨姑姑在一旁用湿帕子擦周沅的手心，叹着气道：“姑娘九岁之后便不常生病，可回回一病，没个三五日是好不利索的。”
两个丫鬟哪里不知道，往常这个时候她们都是没日没夜的照料。
顾微凉一身朝服都来不及褪下，直接推门，径直朝床榻走。
杨姑姑忙起身：“大人回了，奴婢让厨房布菜。”
顾微凉伸手贴在周沅额头上，眉头攸的皱起：“大夫如何说的？”
夏荷话里带着些不悦，立即回话道：“大夫还没瞧过呢，奴婢已经差人去外头请了。”
男人微微侧头看向她，夏荷略有些害怕的低下头，秋婵拉了拉她，这个关头就别添乱子了。
夏荷抿了抿唇，抱怨道：“岳大夫在暖春阁，顾姑娘缠着他要美容养颜的方子，也是，顾家的姑娘当然要尊着让着，我们五姑娘算得什么。”
“夏荷！”秋婵斥道，随机低着头道：“大人莫要怪夏荷，她也是心急。”
顾微凉没应声，目光冷冷落在夏荷身上，不怒自威。
夏荷虽是嘴快，但胆儿并不大，被顾微凉这么一瞧，吓的腿发软，下唇被咬的发白。
秋婵求助的看了眼杨姑姑，杨姑姑只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求情添乱。
“你们姑娘是我八抬大轿抬回来的正妻，顾家的当家主母，你说算什么？”
夏荷一骇，但还是强撑着底气，磕磕巴巴道：“可、可府里根本没人真心敬着姑娘，背地里都只是笑话她，还、还说待顾大人处置了周家，就要休了姑娘。”
顾微凉起身，垂眸淡淡瞧着她：“下去领二十板子，杨姑姑看着。”
夏荷猛地抬头，不知道怎么自己就领罚了，二十板子？姑娘病好了她都下不了床。
秋婵亦是一骇，忙跪下求情：“夏荷嘴笨不会说话，还望公子见谅，姑娘还病着，留夏荷在边上伺候吧。”
顾微凉睨了眼杨姑姑，杨姑姑面色沉稳的朝他伏了伏腰，随后才对秋婵道：“你好生照料姑娘。”
秋婵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杨姑姑将夏荷带走。
屋外，夏荷趴在长椅上，还不知自己为什么领这个罚。
杨姑姑叹气道：“你可知道自己为何受罚？”
夏荷哭着：“顾大人分明就是趁姑娘病着，没人做主…”
杨姑姑摇了摇头：“你啊，顾大人是因你转述的那些话动的怒，你不过是转述他便罚你挨板子，往后那些亲口诋毁夫人的人，可还敢？”
夏荷一怔，懵懵的去看杨姑姑。
杨姑姑若有所思的往屋里看了眼：“我们做奴的，终究护不了主子，若是顾大人当真对姑娘好，你我也是该放心的。”
大人对姑娘好么？
夏荷正呆呆的想着，忽然一板子下来，疼的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对姑娘好不好她是不知道，对她们这些下人是真狠。

第31章
31
周沅这一病，一整个白日便晕乎乎的睡过去了，再睁眼时，屋里昏昏暗暗，床幔外秋婵与杨姑姑在说话，听到床榻上的动静，二人默契的闭口不言。
杨姑姑忙掀了床幔看过来，周沅的衣襟已经被汗湿了，鬓发贴在额前。
“姑娘烧可算退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周沅嗓子烧的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虚弱的晃了晃脑袋。
随后她在屋内扫了一圈，秋婵以为她在找顾微凉，便上前一步道：“顾大人白日里一直照顾着姑娘，方才才被宫里的公公宣走了。”
周沅摇摇头，难受的开口道：“夏荷，呢？”
秋婵一愣，下意识回头瞧了眼，笑着道：“正值换季，夏荷那丫头身子也不好，这会儿正屋里躺着呢。”
周沅不疑有他，只点了点头，疲惫的倚在床榻上。
浑身湿哒哒的，小姑娘难受的皱了皱眉：“叫水。”
“诶。”秋婵应下，又递了杯水让她润润嗓子。
看周沅闭了眸子小憩，杨姑姑才领着秋婵退下。
屋门一开一关，二人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
秋婵急道：“姑姑，难道就不同姑娘说么？这是大事，瞒不得啊！”
安王勾结敌国败露，如今安王府上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周成禄两个时辰前便被宣进宫，现在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只听说，安王勾结敌国一事，与周家也脱不了干系。
若真如此，老爷此番进宫，性命堪忧，秋婵怎么能不急。
杨姑姑心里也跟一团乱麻似的，但她毕竟长了这么多年岁，在宫里也当了几年差，很是能稳住性子。
她低声斥道：“如今宫里半点消息没有，你就算同姑娘说了，姑娘又能做什么，她的身子还未好利索，难不成让她再病一场？”
秋婵抿着唇低下头，知道杨姑姑讲的在理，是她心急了。
耳房放了热水，秋婵伺候周沅沐浴，一番折腾才将她黏哒哒的身子洗干净。
她随手裹了间薄衫坐在矮椅上，青丝垂下，任由秋婵擦干。
虽是白日睡了好几个时辰，但不知是不是病了缘故，她浑身软软的靠在墙上。
半梦半醒中有人将她抱起来，周沅挣扎着醒来，眸子开了一条缝。
烛火摇曳，一室昏暗，看不分明。
只清楚感觉到自己落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有一只手贴着她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周沅便彻底睡过去了。
许是睡了太久，周沅这一觉很早就醒了，醒来时天还是黑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一脚踩在床下的地毯上，就像踩在棉花里似的，险些站不稳。
周沅摸着黑到小几旁，自己倒了两杯水润润喉，才发现今日沐浴完秋婵并没有给自己换上衣裳，连亵衣都没穿。
她不自在的拢了拢领口，刚一转身就撞到硬邦邦的胸膛，一下松了手，等待中杯盏落地的声音并没有来，也不知道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顾微凉是怎么稳稳接住的。
似是被她吵醒的，男人说话时还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动作娴熟的将手贴在她额头上：“不烧了。”
“嗯…”
周沅不自在的退后一步，身后就是桌椅，长夜里忽然划过一声尖利难听的声音，让人身子发颤。
顾微凉默了一瞬：“饿了？”
本还没感觉饿，被他这么一问，周沅的肚子便发出一阵空响。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厨房就送来了一碗面，清淡的很，连油盐都不敢多放。
顾微凉点了一盏烛台，一簇光照下来。
许是看出了周沅的不自在，顾微凉十分君子的回到他的长案边，没有再同她多说一句话。
不过今日宫中事多，他确实也头疼。
看这样子，没有人将周家的事告诉她，也好。
只可惜，纸不包住火。
杨姑姑本吩咐了院子里所有人，不准到夫人面前嚼舌根，但抵不住府里还有个会生事的老太太。
免了请早安是一回事，可老夫人差人过来请又是另一回事。
杨姑姑以夫人重病为由拒了两回，这回临安堂又派人过来，杨姑姑还是那番说辞，只是这回那王妈妈拿着尖锐的嗓音冷嘲热讽道：“我听说夫人的病好的差不多了，怎的就摆这么大的谱敢连着拒老夫人三回呢？今时不同往日了，杨姑姑可要想好，如今的周家风雨飘摇，指不定哪日便是个满门抄斩，夫人还得求顾家庇佑呢。”
杨姑姑冷着脸：“主子们的事，朝堂中的事，岂有你一个村妇胡诹！再敢妄言，让大人听了去，恐怕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
王妈妈脸色一凛，她可听说了前几日的事儿，那周家自己带来的丫鬟都因嘴碎被赐了板子，她可不想挨板子。
“周家怎么了？”
王妈妈与杨姑姑皆是一怔，扭头一瞧，周沅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杨姑姑脚步匆忙的走过去，笑着道：“府里的下人就是嘴碎，有老奴教训，姑娘还病着，回屋里去吧。”
周沅拂开杨姑姑的手，直看向王妈妈：“你说。”
她病了两日，气色不好，苍白的小脸反而显出几分威严来，唬的王妈妈险些不敢吱声。
“就、就是周家，那个周太傅，被皇上抓起来了，好几天了呢！”
“胡说！”杨姑姑厉声驳道，随即又轻声细语的朝周沅说：“皇上是宣老爷进宫，没什么大事儿，姑娘莫要操心了。”
周沅紧紧抿着唇，半响才松口：“备车。”
杨姑姑蹙眉，知道拦不住了。
——
周家这两日并不太平，周成禄进宫之后便迟迟未归，宫中更是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伯爵府托了关系打探，竟是连点皮毛都不知晓。
柳氏头一日还能强打起精神撑着，第二日便急昏了过去。
安王已下狱，此事非同小可，皇上绝不是请老爷去问话的，
周沁哄着柳氏睡下，刚一转头，便看到周沅一身单薄的衣裳立在门外，她冷不丁吓了一跳，急急换上屋门，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这事不要你掺和，自己身子都没好利索呢，回府里去。”
周沅抓住周沁的手腕：“二姐姐，安王通敌，爹可知晓这事？”
周沁肃着脸，沉声道：“不可能，爹虽忠于安王，但绝不可能容得下通敌叛国一事，绝无可能！”
周沅松了口气，同时松了周沁的手腕：“既然如此，宫里为何不放人？爹未曾参与此事，没有证据，何来罪名一说？”
周沁张了张嘴，只长叹了声气。
周沅在柳氏床头陪了一会儿，这才乘马车回府。
周府大门外，周渲背着手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心下涩涩的。
小厮跟在他后头，摸不准这两日三公子的反应，一点都不慌，忍不住问：“公子，老爷至今未归，您就不担忧？”
马车消失在大道上，周渲失神的笑了一下：“不是还有个神通广大的妹夫么。”
终究还是要靠顾微凉，以他这个妹妹的性子，定会想办法救周家。
可她打小何曾求过人，真难。
周沅一回到顾府，得知顾微凉在书房，忙就转了个方向往书房走。
只是好巧不巧，半道上撞见穿的花枝招展的顾俪。
她今日一身玫红色艳丽的很，像是过什么喜庆日子似的，指间还捏了朵刚折下的桃花。
她哟了一声，笑的愈发放肆：“这不是我二嫂嫂么，看样子刚从周家回的吧？怎么样，可还好？”
周沅紧紧握住拳头，这会儿没心思跟她拌嘴，绕过她便要往前，谁知顾俪不依不饶，偏偏要往她前面挡。
“周沅，你还横什么呀？周家都完了，还好你嫁到了我们顾家，要不满门抄斩的罪名，你可跑不了呢。”
她说着挑了下眉：“你现在要去求我二哥哥吧？嗤，你也不用脑子好好想想，你爹是皇上宣进宫的，这事二哥哥定是早就知晓，算计着你们姓周的一家呢，这回抓到了把柄，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周沅漠着一张脸，并未去答顾俪的话。
顾俪弯了下唇：“怎么样，我说中了吧？要不你现在求求我，我去帮你说说好话，如何？”
周沅缓缓侧头看她，不屑的瞧了她一眼：“就你，你以为你在顾家算个什么东西？”
顾俪被她踩着尾巴，险些跳脚：“周沅！你都这般境地了还要逞口舌之快，我看你一会儿怎么低三下四求人！”
周沅绕过她没做理会，径直往书房去。
顾俪心下又气又期待，看惯了周沅的小姐做派，她倒是想瞧瞧，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第32章
32
轩窗大开，能一眼望见院外的小径。
郑凛仰着脸扒在窗台上，头都不回道：“公子，夫人往这儿来了。”
顾微凉面上未露半分神情，今日周沅回了周家他知道，要来找他，也不难猜到。
郑凛话才刚落下没多久，书房门便从外面推开，周沅走的有些急，在这儿清冷的天儿竟然还冒了几颗汗。
郑凛识趣的退下，好心将门带上。
屋里，周沅立在门边，一步也没走近，就那么抿着唇一动不动看着他。顾微凉亦是回望过去，谁都没先说话。
又过了好半响，顾微凉轻叹声气，像是败下阵来：“过来，站着不累？”
周沅指尖微微一动，步子极缓的朝他走去，堪堪停在檀木座椅旁，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爹何时能回府？”
顾微凉视线落在她攥紧的左手上，稍稍侧头移开目光：“安王通敌谋反，老师的罪名待皇上定夺。”
“他没有通敌！”周沅脱口而出，随后顿了一下，尽量稳着性子：“我爹虽扶持安王，可他不过念着储君继位的规矩，绝对不可能做通敌叛国的荒唐事。”
顾微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有证据？”
周沅一噎，蹙着眉头道：“证有不证无，你们既没有我爹通敌的证据，哪里有强禁的道理？”
顾微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朝事，他不想周沅掺和进来，只冷下脸道：“龙椅之上便是道理，周府一事皇上自有定夺，你大病初愈，少操心。”
说罢，他起身便要走，忽然被人拉住，周沅两手握着他的手腕，眼里有祈求道：“你能不能让我见见我爹？”
男人眉间一紧，轻轻将她手拿开，周沅咬着唇，心下一沉，只好先回苑里再想法子。
今日天阴沉沉的，显得小径上姑娘的身子愈发单薄。顾微凉负手立在床前，一直到那抹浅绿色身影不见，也没收回目光。
郑凛迟疑问道：“公子何不告诉夫人呢，皇上如今一出大戏，不就等着安王自乱阵脚么，太傅不过是引得安王自乱阵脚的棋子，还好生在宫里住着呢。”
顾微凉笑了一下，目光冷冷的落在窗外。
老师一心扶持废太子，得知了太多不该得知的事，以安王与安王妃的性子，这个时候定是不能留他。
他的恩师，该要有多心寒。
到时候总该能识清人了吧，否则岂不是枉费他这么处心积虑。
只是想到周沅，顾微凉忍不住蹙了下眉头。
小姑娘性子急，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告诉她反而不好。
不过…
顾微凉忽的沉下脸：“谁告诉夫人这事了？”
郑凛一顿，没想到话题一下蹦到这儿，慢了半拍道：“是老夫人差人请姑娘过去临安堂吃茶，前来请人的是王妈妈，嘴碎，说了不少难听话。”
“掌嘴。”
郑凛愣了一下：“公子，那是老太太跟前的妈妈，是不是、”
“怎么，要我亲自去盯着？”
他语气不悦，侧头睨了郑凛一眼，郑凛一骇，忙低下头：“我现在就去。”
——
周沅刚回到院里，秋婵便小跑着迎上来，面带喜色道：“姑娘，姑娘！”
她堪堪站稳：“二姑娘方才差人传话来，说是二姑爷找人打探了消息，老爷在宫里好生住着，并未受什么折磨。”
“当真？”
秋婵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说是皇上只是问话，并未动刑。”
周沅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跌下去，幸而秋婵手快的扶住。
秋婵刚有点喜色的脸一下又沉下去：“姑娘身子怎么这么烫啊？快去叫岳大夫过来！”
果然如杨姑姑所言，周沅身子没好利索，一旦知晓了周家的事儿，难免急躁，这一急，又发了高热。
这回病的比前两日还要严重，浑身都是烫的。
临安堂那头得知了消息，孙氏阴阳怪气的撇了撇嘴：“小丫头年纪轻轻，心思倒是多，这个节骨眼大病一场，指不定出什么鬼主意，想让你二哥哥帮周家呢。”
顾俪倒是没什么所谓的笑了下：“二哥哥娶她就是为了对付周家，娘放心吧，任她耍什么心眼都没用。”
自打周沅入府起孙氏就百般看不惯她的小姐做派，又眼红着她手里的对牌，早就想什么时候这丫头失了势，她顺理成章就能接过管家权。
思此，孙氏嘴角扬起，好不得意：“行了，你也别成日在我面前杵着，她毕竟还是你二嫂嫂，你常去沁雪苑走动走动，探探病，若是她有什么顾不过来的，你也帮衬着点。”
顾俪捏着帕子捂嘴笑了笑，哪能听不懂她娘的意思，乖巧的应下：“俪儿懂的。”
顾俪拖着她那身玫红袄裙，脚步轻快的往沁雪苑走。
方才周沅去书房的路上她便一直等着，后来见她愁容满面而返，却不见二哥哥，便知晓定是碰了钉子。
也是，周家都垮台了，二哥哥当然不用给她好脸色了。
顾俪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周沅她得意什么，她倒是瞧瞧，如今她还能得意什么！
天生的贵家小姐又如何，命还不如她一个乡下来的。
沁雪苑主屋里，岳大夫摇着头离开，身子才好了两日，又病了，本就不是好体质，哪里能这般折腾。
周沅这一病，府里上下的事便都由杨姑姑打理，是以杨姑姑忙得很，夏荷又还下不了床，秋婵只好一个人照顾姑娘。
她正要将门窗都关上，脱了姑娘的衣物替她擦身时，便见顾俪一脸趾高气昂的进来，秋婵心下一沉，准没好事。
“你家夫人身子如何了？”她幸灾乐祸的瞧了一眼，丫鬟搬来软椅，她神情愉悦的坐下。
秋婵压下心里的不快，面上恭恭敬敬道：“过两日便能好，让顾姑娘挂心了。”
“两日能好？我瞧着不能吧，都病了几日了，府里琐事这么多，总不好都叫一个下人去打理吧。”
秋婵猛地抬头，对上顾俪的眸子，一下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府里的对牌姑娘管着，姑娘管不了，杨姑姑管着，毕竟是顾大人亲自将掌家权交到姑娘手中的，如今她病着，这事奴婢也做不了主。”
顾俪轻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
她说着便往床榻上走近两步，要伸手去揭床幔瞧个清楚，万一像她娘说的，周沅这丫头装病，耍心眼也说不准。
秋婵下意识便往前一挡：“顾姑娘！我们姑娘虽病着，但好歹也是顾府的当家主母，这是沁雪苑，还望姑娘自重！”
顾俪扬眉，嗤笑一声：“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鬟，你还真以为这是周府呢，你睁大眼瞧瞧，这是顾府！”
秋婵抿着唇，生怕顾俪粗手粗脚的碰着了姑娘，依旧是不肯让，挡在床幔前。
只听床榻上的人哼了两声，秋婵立即扭头去看，她忙握住周沅的手：“姑娘？姑娘可醒了？”
周沅眉头紧紧蹙起，感觉身子像火在烧一样，再加上顾俪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不醒也难。
姑娘好半天才睁了眼，一下便看见站在身后的顾俪，探着身子往这里看。
周沅挡了挡秋婵在给她擦汗的手，哑着嗓子吩咐道：“去将桌上的黑匣子拿过来。”
秋婵愣了一下，警惕的望了眼顾俪，这才去领着吩咐过去。
这黑色匣子她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但定不是首饰，一点分量都没有。
按着周沅的示意，秋婵将东西递给顾俪，顾俪亦是一脸疑惑，迟疑的将匣子打开，这一瞧，她便愣住了。
是府中的对牌。
顾俪犹豫了一下，生怕周沅给她使什么绊子，狐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床榻上半坐着的小姑娘神色淡淡：“我方才听见了，你说得对，我如今分身乏术，没功夫打理府中的事儿。”
“你，你说真的？”顾俪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周沅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对牌交出来了。
周沅顿了一下，脸色苍白的朝她笑了笑，让秋婵搀着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木板上，碰了碰顾俪手中的对牌：“我给你，你敢拿么？”
顾俪神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小姑娘抿着嘴轻轻笑了一下，用那副顾俪最讨厌的高傲模样说：“你二哥哥给我的东西，你敢拿，也不怕灼了手。”
顾俪气的瞳孔都瞪大了，这丫头耍她呢？
她下意识抬手推了一下面前的人：“你以为我二哥哥还能敬着你？”
周沅身子本就虚，强撑着力气才站在顾俪面前，被她这力道不大的一推，往后跌了两步，秋婵忙上去扶了一把。
“顾姑娘，您怎么能动手呢！”
顾俪气道：“你算个什么、”
顾俪正说着，就看周沅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身后，她莫名一骇，无端生出一身冷汗。

第33章
33
顾俪口中的话猛地咽了下去，冷不丁将自己呛的咳了几声，缓缓扭过头，就见顾微凉神色冷冷的朝这里走过来。
她压根来不及反应，拿着对牌的手腕被擒住，手心攸的一空，男人侧身看着她，眸子像十二月的寒霜，冷的顾俪直打颤。
“二、二哥哥，这不是我要拿的，是周沅自己让丫鬟给我的，我说的是真的，你问她！”顾俪说罢着急的去拉周沅的袖子：“我又没说要府中的对牌，是你让丫鬟送到我手中的。”
周沅不说话，目光冷静的落在地上。
顾俪急了，频频转头看周沅和顾微凉，最后只好颓然松手。
顾微凉睨了眼脸色苍白的周沅，吩咐顾俪身后小丫鬟道：“带着三姑娘到院子外头跪着，跪到亥时末，半月不许出祠堂，吃斋念佛，好好养养性子！”
丫鬟吓了一跳，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顾俪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微凉：“二哥哥！是娘让我瞧瞧的！”
顾俪不说还好，这一说，直让顾微凉的脸色更沉了点。
男人嘴角阴测测的弯了弯：“那正好，你也不必在沁雪苑跪着，去临安堂，跪到明日卯时。”
顾俪瞪大眼睛，丫鬟怕她多说多错，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她的袖子。
顾俪前脚才踏出沁雪苑，后脚周沅便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直倒在秋婵身上。
而临安堂内，孙氏气的砸了最爱的一套茶具。
她派去请人的王妈妈被掌了嘴，顾俪因她的吩咐去沁雪苑探病，却被罚跪在院子里，这么多下人看着，她这个不得了的儿子，是想打谁的脸！
偏偏孙氏还不敢直接去质问顾微凉，只好恨恨的拿着一些杯盏器具撒气。事后却心疼不已，胸口一疼，险些气晕过去。
王妈妈捂着被打肿的脸，口齿不清道：“老夫人，您说咱们是不是猜错了，沁雪苑那位，在公子那儿还颇有面子，不是咱能欺负的。”
“谁说的！”孙氏怒喝，“你以为他是给沁雪苑那位面子？分明是为了打我的脸！为了叫我难堪，才故意这样做的！我就知道他记恨我，不是打小养在身边的，果然不如我的鑫儿！”
——
沁雪苑内，秋婵来来回回热了好几趟药，可也不见姑娘醒来，只好将冷了的药又端出去，再叫厨房热一热。
她轻轻端着药汤出门，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坐在床头两个时辰，一动都不动的顾微凉，心下实在疑惑。
“杨姑姑，您说顾大人怎么了，都两个时辰了…”
杨姑姑往里头一瞧，只摇头道：“主子的事，莫要过多猜测，去将药热了。”
秋婵不敢多言，忙低身退下。
待人走后，杨姑姑又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的将门关上。
屋里光线半明半暗，男人抿着唇，垂眼目光落在姑娘姣好的面容上，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将她额头上的湿帕子换下，又伸手探了探，还是热的。
顾微凉紧紧抿着嘴角，脸色不是很好看，两个时辰，烧迟迟不退，他心下不由烦躁起来。
正要起身叫热水时，床榻上的姑娘眉间攸的一蹙，搭在被褥上的手指紧紧捏紧，微微摇了下脑袋，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顾微凉动作一顿，只见周沅眼角两滴泪滑落，抓着被褥的手指关节都泛白，泛白的唇瓣动了两下。
顾微凉复又坐下，伸手擦掉姑娘眼下的泪，俯身靠近她，才听清她喊的是什么。
是大哥哥。
周家大公子周淮，如今正领兵出征钟武，归期未定。
周家一共两位公子，三公子周渲是个吊儿郎当的性子，而周淮却偏偏相反，极能沉得住气，能文能武，也是周家最能扛大梁的人。
如今周沅心下不安，能叫出大哥哥来也是常理之中。
顾微凉揉了揉姑娘的眉心，待她松了捏着被褥的手，方才起身叫丫鬟打了盆水进来。
可周沅这烧，却是半点没退。
沁雪苑忙活了一晚上，岳大夫被叫来好几趟，开了好几副药，可偏偏这温度就是降不下去。
岳大夫看顾微凉越来越沉的脸色，不由也抹了把汗：“再加两层被褥，夫人出出汗兴许会好些。”
秋婵闻言，利索的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褥，忍不住担忧的急道：“这要是烧一夜可如何是好，岳大夫快想想法子啊！”
岳大夫心里也急，可他能开的药方也都开了，夫人就这个体质，他能如何是好。
“公子，再等两个时辰吧，若是夫人高烧未退，我再换方子试试？”
顾微凉没什么神色的屏退了下人，只留秋婵一个在床边伺候。
一直到亥时，主屋里的灯都未灭，半明半暗的光线罩住一半的床幔，床上的人热的满身都是汗，睡梦中忍不住将身上又厚又重的被褥踢了。
秋婵明知她听不见，还是絮絮叨叨的哄着：“姑娘可要乖一些，奴婢知道你热，可咱们也得忍忍，出出汗便好了。”
周沅眉头蹙紧，觉得越来越热，手脚并用的把被褥踢到了床下，翻了个身，自个儿摸到了床榻另一侧没睡过的地方，凉凉的。
“姑娘…”
秋婵为难的捡起被褥，又一层一层给她盖上。
“我来。”顾微凉伸手接过秋婵手中厚重的被褥，将挪到角落的人抱了起来，不由皱了皱眉，浑身湿哒哒，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周沅自己也很不舒服，一个劲的扯衣服：“热，很热…”
她说话时的气息都是烫的，脸也是红的，抱在手上像个暖炉，顾微凉都忍不住担心这么烧下去会不会烧傻了。
“奴婢去叫热水来伺候姑娘沐浴吧，这个样子怕是睡不好的。”
顾微凉点了点头，秋婵便脚步匆匆的往屋外走，大晚上的又是烧水又是准备花瓣，整个院子都不安生。
顾微凉抱着人，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放下，周沅难受的扯着领子不停喊热，喊着喊着便低声哭了起来，顾微凉微怔，还真不知道怎么哄好。
他坐在床榻上，将周沅放在自己腿上，伸手整理了下被小姑娘扯乱的衣裳：“病本就未痊愈，谁让你到处跑的。”
周沅闭着眼睛，拽着顾微凉的拇指，觉得冰冰凉凉的，拉起来就放在脖子上垫着，这才安静了一会儿。
顾微凉默了一瞬，用手帖了帖她的脸：“这样舒服？”
过了一会儿，耳房里放好了热水和花瓣，顾微凉将人带着衣裳直接放进浴桶里。
秋婵在后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犹豫了半响，在看到姑娘自己伸手扯着领子，露出半个肩时，讪讪退下。
顾微凉本也没打算让别人伺候，兀自坐在浴桶边沿，衣裳早就湿了。
他俯身下来，用湿&#39;漉&#39;漉的手心拍了拍周沅的脸：“周沅。”
周沅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去打拍在她脸上的那只手，可她本就一手攀着浴桶，这么忽然抬起手，一下没撑住，整个人滑进了桶里，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顾微凉显然也是没想到这个结果，忙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捞起来，周沅呛了几口水，趴在浴桶边沿咳着。
她眉间一蹙，缓缓睁眼，眼底一片茫然，懵着愣了好一会儿。
忽然涌入脑中的，便是周成禄被宣进宫的事。
她甚至都没有注意眼下这个状况，抬头有些懵懵的问：“我爹在宫里，皇上不会对他用刑，对不对？”
顾微凉微微一顿，半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脑袋：“对。”
周沅松了一口气，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响，她回了点神，注意着默默将领子拉回去，又问他：“若是安王真的通敌，跟我爹有关么？”
“周沅…”
他微微蹙眉，不想让她过多操心此事：“他不会有事，你先把病养好。”
他伸手去碰周沅的脸，姑娘往后一缩，一双杏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顾微凉颇有些无奈：“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烫？”
“你想要什么？”她忽然问。
顾微凉蓦地愣了一瞬：“什么？”
周沅神色严肃，抿了抿嘴，湿哒哒的发丝贴在脸侧：“你想要什么才肯放过我爹？我把先皇留下的遗诏给你，你能不能放了他？”
一时间，热气缭绕的耳房攸的一静，精的连她发尾上的水珠滴在木板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男人眸中略微讶异，显然没想到，周沅竟然知道先皇的遗诏。
皇上登基一年仍旧忌惮周家，除却老师在朝中门生众多以外，便是他手中握着先皇驾崩前的一则诏书。
其内容究竟为何，却无人得知，可也正是因不得而知，才更叫人心有不安。
顾微凉拧了下眉头：“你知道在哪里？”
周沅顿了一下，底气不足的小声道：“你让我去见他，我能帮你问问。”
顾微凉沉默着看了她一阵：“……”
半响过后，他却点着头应：“好，等你痊愈了，送你进宫。”
——
秋婵进来给她擦干了垂在腰间的长发，又换了干净的衣服，周沅身子还是烫的，但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是这两日难得眉目舒展。
“姑娘，您还烧着呢，可烫了，怎么还笑的出来。”
周沅长舒出一口气，只摇摇头，着一身白色寝衣出了耳房，里屋的小几上已经摆了一碗药汤，隔着大老远就能闻见味儿。
她打小便不爱喝药，可这回却一言未置的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转头就将瓷碗递给秋婵，着实是吓了秋婵一跳。
瓷碗落在手中时秋婵还回不过神，也不知顾大人方才做了什么…
不止是如此，后面两日周沅都配合的很，岳大夫开的药她也不嫌苦，厨房送来的饭菜清淡她也不挑剔，实在是乖的很。
在沁雪苑歇了两日，周沅的身子才堪堪养好，顾微凉也没有食言，叫了郑凛送她进宫。
郑凛不解道：“公子，这时候送夫人去见太傅，万一安王知晓了实情，反而按兵不动，我们岂不是白计谋了。”
男人一手搭着楼台的雕花栏杆，拇指轻轻的在上头来回摩&#39;擦，语气轻缓道：“他不会说的。”
“我的这位老师，想必也很想知道后头的大戏怎么唱。”
郑凛半知半解，领着吩咐将周沅妥善的送进宫去。
周沅进殿时，守在殿外的公公笑呵呵的替她掀了帘子，十分恭敬道：“奴才让人准备点心，顾夫人与太傅父女会面，奴才便不在旁伺候了。”
周沅脚步顿了一下，扭头去打量守门的公公，那公公回了个更恭敬的笑容，随即低下头退到一边。
所为所言，实在挑不出错。
殿内，周成禄正背对着她坐着，手里捧了一卷书，桌案上还有厚厚一摞，想必是靠这些打发时间的。
听到后头的动静，周成禄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本以为是宫人来添茶点，并未扭头去看。
“爹。”
听到声音，周成禄身影攸的一顿，不可置信的转头看，放下书卷便朝她走过去，拧着眉头道：“顾微凉准你来的？”
周沅拉着周成禄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下红了眼眶：“是我求他让我来的，皇上没苛待您吧？事发突然，连二姐姐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你有没有能告诉我的，我好出去同二姐姐一块想法子，娘都急病了。”
周沅本就是个爱哭的，絮絮叨叨这么多，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
周成禄张了张嘴，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如顾微凉所料，此事究竟如何，他只字未提，只轻拍着周沅单薄的背：“皇上不过喊我来问话，你让府里莫要过多担忧，过一阵我便回去了。”
周沅哪里肯信，都在宫里待了好几日了，宫里是能随随便便小住的地方么，何况周成禄还是一个外臣，此事定是极为严重。
周沅默了一瞬，小心试探道：“爹，安王是不是真的通敌谋反？”
周成禄显然听不得她的话，眉头一拧，脸色一沉，不是很高兴道：“此事尚未定论。”
“那要是真的呢？若是安王通敌谋反，爹作为安王一党，皇上又该如何处置？何况他若是真的通敌，根本就不配爹扶持，将来也不会是个好皇帝，爹又何必为他苦撑着，届时再为他搭上了命，那是千万个不值得呀！”
周沅头一回说这话，不免惹的周成禄面上大惊，他想不到向来不问朝政的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一个姑娘家，本不该妄论朝政，以后这话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进宫来，让你娘放宽心，不会出事的。”
周成禄的顽固实在是叫人头疼，他向来守着祖宗留下的规矩，立嫡立长，嫡庶有别，因此在后宅他也从不过分对云姨娘好，对周江江也不过分疼爱，免得乱了尊卑。
可也正因如此，他觉得现在的皇帝霍楚临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嫡子尚在，哪有让庶子继位的道理？
他这般顽固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周沅三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何况，如今事情尚不明朗，或许通敌一事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周沅急着去拉他的手：“爹…”
“好了！”他沉着脸拂开周沅的手：“你赶紧出宫去，宫里是非多，不是能久留之地。”
周沅丧气的垂下手，实在没想到周成禄固执到如此地步，一句有用的都没告诉她。
秋婵看她沉着脸出来，立即迎上去：“姑娘，老爷可说什么了？”
周沅摇了摇头：“回府吧。”
秋婵看她这脸色便知今日这一趟是白来了，一路憋着没说话，时不时抬眸看一眼周沅，显然是有话不敢说。
直到上了马车，秋婵终于憋不住了：“姑娘，如今老爷出了事，从前那些跟周家交好的都避之不及，大公子又远在钟武，二姑爷也没有法子，姑娘，咱们只能求顾大人了…”
周沅指尖一颤，闻言抬头看着秋婵。
秋婵低下头：“奴婢知道这话说的不合适，可如今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若是顾大人念着一丝往日的师生情分，这事便不是没有可能的，何况，何况、”
秋婵抿了抿唇，小声说：“前两日姑娘病着，顾大人在床头守了半宿，还为姑娘罚了顾姑娘与临安堂的王妈妈，兴许，姑娘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您若是开口，说不定…”
周沅定定的望着秋婵，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的话。
“你觉得他对我好？”
秋婵微微一顿，迟疑着说：“奴婢之前也觉得顾大人娶姑娘心思不纯，不是个好人，可自打姑娘进府来，他对姑娘实在是没有错处可以挑……许是只有姑娘看不出来，就连杨姑姑都说，顾大人才是姑娘在顾家的倚仗，我们护不了姑娘的，他可以。”
见周沅脸上神情有所松动，秋婵又小心翼翼道：“姑娘，您是顾家正儿八经的夫人，既已如此，何不干脆在顾家的庇护下，过的更稳当些呢。”
这时马车稳稳停下，周沅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我知道了。”
随即弯腰低身下了马车。
秋婵松了口气，却见周沅脚步一顿，扭头又吩咐：“夏荷的伤要好生注意着，伤药都用最好的。”
“姑娘您…知道了？”
周沅情绪不大高的应了声，府里就这么大，夏荷是她身边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
何况这事还是杨姑姑亲自告诉她的，来龙去脉她也知晓了，夏荷就是个倒霉的，又不是顾微凉的贴身丫鬟，他自然不会心疼，他说罚也就罚了。
此时书房里，郑凛脚步匆匆从外头回来，朝站在檀木架子旁的男人道：“夫人方才回府，脸色不是很好看，想必太傅什么也没告诉她。”
顾微凉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雕花匣子上的暗扣，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郑凛忍不住撇了撇嘴道：“公子，您说太傅也不心疼咱们夫人这日日为他担忧，都急病了，他倒是将安王的事放在第一位，愣是半点消息都没透露。”
顾微凉手上的动作一顿，将匣子里的玉坠子拿出来，那坠子小巧精致，吊着朵红玉雕的花，看着便是极好看。
他低头细细擦拭着坠子，淡淡道：“他是不想走露风声，想看看安王后面究竟会不会有动作。”
周成禄嘴上说着不信，但也难免起疑。
郑凛嘀咕道：“就是可怜夫人了，被瞒在鼓里，心下定是着急的很。”
顾微凉嘴角微微杨起：“快了。”
正如他所料，有人按耐不住了。
被围的密不透风的安王府里，一只白鸽飞到石桌上，穿着雍容华贵的女子娴熟的摘下信鸽腿上绑的信条，姣好的面容忽然狰狞起来。
她一下将信条丢在旁边的人面前，咬牙道：“我都说了，周成禄进宫定没好事，你说他不会出卖你，或许之前不会，可今日周家那个五姑娘进了宫，周成禄就算是为了女儿，也定是要将你出卖个干净的！”
身旁的男人正是废太子，现在的安王霍楚行，面容与皇帝霍楚临有六七分相似，可他身上却看不出半分威仪，这么些年安王府的舒坦日子，将他仅有的一丝锐气都消磨殆尽。
霍楚行捡起信条看了眼，不信道：“你别胡说，太傅不会出卖我的，你忘了，这么些年他处处为我说话，还想扶我坐上皇位，若不是他，那些官员哪里肯敬我？”
“可周家那五姑娘如今是顾微凉的夫人，你又怎知他不会因这层关系动摇？我可告诉你，私兵全都藏在京郊的庄子里，若是周成禄告诉皇上，你我可就都完了！”
霍楚行面色一白，一边觉得太傅不会出卖自己，一边又极为怕死，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太傅又不知此事，怎么可能告诉皇上？”
“他最常出入王府，就算是无意间知晓了也不足为奇，万一、”
霍楚行急急打断王妃的话：“若不是你贪恋皇宫的荣华富贵，我们又怎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秦家世代为后，唯有我，唯有我的前程断送在你手里，什么叫贪恋，那荣华富贵本该就是我的！”
秦满月阴测测的抬起头：“如今王府被围的水泄不通，若这时候起兵，宫里定没有防范。”

第34章
34
王府的密谋全在顾微凉与霍楚临的算计之中，亦是顾微凉与周成禄之间的一场赌局。
可这些周沅分毫不知，正窝在软榻里，一动不动的撑着下巴，想着该怎么求顾微凉帮忙，这姿势已经维持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秋婵看她这副沉思的模样实在太认真，都不敢打断她，可眼见药就凉了，只好轻声唤道：“姑娘，该喝药了？”
周沅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眉头都不皱的接过喝尽，将碗递还给秋婵。
秋婵捧着蜜饯到她面前，周沅却瞧都不瞧一眼，秋婵只好讪讪收回手，提着脚尖轻声退下。
夜里洗漱过后，周沅也没让秋婵伺候，将人赶到屋子外去，自己伸手解了发髻，摘了钗环，又挑了盒香粉点在手腕与锁骨上。
这一连串动作忙活完后，她抬眸去看镜中的人，默了片刻，伸手拉下衣领，红色亵衣露出一角，极为诱人。
周沅瞄了一眼，耳尖一红，慢吞吞又将领子拉上去。
她耳边便一直是秋婵那句话，她已然是顾家的夫人了…
忽然吱呀一声，周沅猛地站了起来，慌乱的将梳妆台上的首饰丢进妆奁里，一阵兵荒马乱，又偷偷从镜子里瞥了好几眼。
顾微凉熟捻的坐在他那张硌人的座椅上，可仿佛也习惯了，丝毫没觉得自己成日坐冷板凳有什么不对劲。
他瞥了眼站在铜镜前不知道鼓捣什么的小姑娘，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吓的周沅差点被匣子夹了手。
“今日老师可有跟你说什么了？”
周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应道：“没，没说什么。”
顾微凉点点头，想来也是不可能说什么。
不过想到周沅心里定是很为周成禄担忧，正要开口宽慰两句，那镜前的姑娘慢吞吞的转过身，顾微凉正要说出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一下失了声。
同样是一身素色寝衣，青丝垂腰，可他一眼便觉得哪里不一样，仔细瞧，姑娘描了眉，眉色浓了些，两颊微红，却不是热的，樱唇嫣红，像是园子里半开不开的花儿。
许是有些害怕，周沅一双杏眸正努力的藏着怯意，佯装镇定的瞧着他。
顾微凉怔了一下，但很快便从姑娘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意思，心下有了猜测，很快周沅就证实了他的猜测。
她步子极缓的走过来，香味儿也从妆台那儿飘了过来，甜而不腻，像是桃花糕的味道。
顾微凉抬头看她，一言未置，似是想知道她下面要怎么做。
周沅被这样盯着，原本要说的话卡住了，一下子忘了准备好的措辞：“我…”
顾微凉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问：“怎么了？”
周沅屏住呼吸，明知顾微凉是在看她笑话，依旧伸手搭在了他肩上，他的衣料冰冰凉凉的，一下将周沅手心的灼热感抚平了些，她大着胆子伸出另一只手，去碰男人腰间的腰带。
男人一动不动，也没去阻止周沅的动作，视线不紧不慢的落在她脸上，目光一寸一寸暗下来。
半响过去，周沅急的鼻尖都冒汗了，可这腰带半点都不松动，她索性腰下身子，两只手都上去，似乎是较上劲了。
啪嗒一声，腰带松了。周沅扯着腰带的力道太大，惯性的往后仰，一下跪坐在地上，手上还拽着那条银白色腰带。
顾微凉原紧致的衣袍松松垮垮的垂下，他垂头去看周沅，小姑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扯下他的腰带，然后好像怕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周沅紧紧抿着唇，胸腔里像是在敲锣打鼓，砰砰砰的跳个不停，明知现在最好转身就跑，可一想到周成禄还在深宫性命攸关，她硬是忍着不露出害怕的模样，撑地起身，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大义凛然。
她克制着，伸过去要碰他扣子的手还是忍不住轻轻颤着。
忽然那只柔软莹白的手一下被按住，顾微凉仰头看她，面上是十分的清醒冷静，一点都没有因周沅的举动而露出半分按耐不住的样子。
而且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眼望过来，仿佛能看穿她的意图，周沅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烧着。
四目相望，周沅只咬了咬唇，还是挣开顾微凉的手，硬着头皮要去解他里衣的扣子。
屋内静的能听到周沅的呼吸声，缭乱不安，几乎将她的情绪泄露了个干净。
她慢吞吞的解了三颗扣子，还要解第四颗时，顾微凉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把周沅好不容易解开的扣子，当着她的面又一颗颗扣上。
他声音低沉：“乖一点，病才好，别闹腾。”
周沅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伸手捂着他最后一颗扣子不让他扣上：“我没闹，我们成婚一个多月，还没有圆房。”
周沅怕顾微凉拒绝，拽着他的领子和衣袖，踮起脚尖就要亲他，可男人微微一偏头就躲过去了。
顾微凉的眸色暗了下来，一手压住姑娘的肩，沉着声儿道：“周沅，你是在求我吗？”
周沅一顿，慢慢松开他的衣领，怔怔的看着顾微凉，眼眶微红，却不哭也不说话，只紧紧抿着嘴角，难堪又委屈。
顾微凉轻轻蹙了下眉头，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心疼，拇指擦过姑娘略微湿润的眼角：“他不会有事，周家也不会有事，你信我。”
周沅缓缓抬眸，半信半疑的目光与他对上，忍不住哽咽一声：“真的？”
“嗯。”
他抬手将姑娘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真的。”
看他这般笃定的眼神，周沅都快信了，可陡然一想到之前种种，她忽生犹疑：“你、”
顾微凉笑了：“不会。”
周沅皱着眉头，十分不解，这个时候正是他对付周家的好时候，他说的话究竟能信几分，小姑娘心下一时犹豫不决。
男人一双手落到她肩上，慢条斯理的整理她歪歪扭扭的衣裳：“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周沅一顿，难堪的低下头，她早该想到，这么多年顾府连个通房都没有，妗楚那么漂亮的丫头在跟前伺候，却连碰都不碰一下，他心里是有人的。
是苏婉。
其实如此看来，顾微凉也算是个顶好的男人。
周沅正低头失神想着，头上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
“下一次，我就不忍了。”
周沅怔了半响，下意识抬头去看他，顾微凉对上姑娘疑惑的眸子笑了一下，忽然低头，冰凉的唇极轻的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周沅脑子一下炸开，耳边嗡嗡响，整个身子绷紧，一动不动。
男人低身在她耳边，带着笑意轻声道：“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给我个暗示。”
周沅下意识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跌倒，扶住了桌角，像是被吓到失声，瞪大眼睛盯着顾微凉，逃似的转身离开。
看着小姑娘仓皇失措的背影，顾微凉失笑，随后又懊恼的叹了声气，叫了冷水，褪去衣裳泡了一炷香的时辰，被周沅撩拨起来的火气才慢慢退下。
他这头慢条斯理的系着腰带，屋子外头郑凛急的来回走动，都把秋婵给转晕了。
好半响顾微凉才悠哉的从屋里出来，郑凛一脸正色的压低声音道：“京郊有动静了，大动静，看来今日夫人进宫当真有用，王府那头按耐不住了。”
比之郑凛一脸焦急，顾微凉反而心情极好：“后头的事不归我们管，皇上自己操心着。”
郑凛迟疑的点点头，怎么觉得他家公子哪里不一样了。

第35章
35
这日夜里，周沅正辗转难眠之际，顾府外头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宫墙内，望月台上，霍楚临一身玄金龙袍负手而立，小楼上点了两把火炬，他借着光视线跳过朱墙，落在宫外大道上。
周成禄就站在他身侧，神色肃穆。
又过了半柱香，外头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周成禄原抿的紧紧的嘴角陡然一松，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大半夜的，皇上叫老臣来望月台看戏，也不知这出戏今夜还上不上。”
霍楚临侧头瞥了一眼周成禄，含笑道：“好戏都是迟来的，多等等也无妨。”
周成禄亦扭头回看过去，却忽然发觉，这个原默默无闻的三皇子，眉宇中却不知何时舔了份帝王的威仪。
是连周成禄这样的老臣都陌生的威仪，他不曾在先皇身上看到过，更不曾在安王身上看到过。
“太傅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霍楚临转回身子，目光悠远的落在空荡荡的大道上。
“皇上的生母，当初乃太后宫中的一个洗脚婢女，身份低微，连个位分都封不得。”
生母的身份，是霍楚临最被人瞧不起的一点，他自小因此事被诸位皇子笑话欺负，却不能还手，更不能同父皇告状。
因为连他的父皇都瞧不起生母。
霍楚临面色沉稳，没因周成禄提起生母而露出半点恼怒之色，反而笑了一声，接着他的话道：“所以太傅觉得，一个洗脚婢女所生之子，配不得龙椅之位。”
周成禄没否认，直言道：“是。”
他顿了下，继续说：“皇上可以是德才皆备的三皇子，将来也能是受百姓敬仰的王爷，但至尊龙椅，却不是谁都有资格坐的。”
霍楚临背在身后的手握紧，看到大道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唇角勾起：“他就有资格？”
周成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张脸绷的紧紧的，最后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宫墙内外，叫喊声，厮杀声，不过短短一瞬便尽数凐灭在长夜里。
霍楚行从敌国借来的私兵众多，比宫里储备的禁卫军还要多几倍，可他不知道早在几日前，霍楚临便将军中大半的兵力都调到了京城，分布在京中各处。
第一批敌军闯到宫外，根本撑不到一个时辰，援军早在半路被劫，孤立无援。
而此时王府里，秦满月着了一身大红锦服，倚在软榻上，将护甲一只只带上，拾起枕边的风鸣钗慢条斯理的打量着，晃一晃，钗子便发出好听的，尊贵的声响。
她嘴角轻轻扬起，快了，就快了。
只要这次拿下霍楚临，再找到先皇留下的遗诏，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这个寒酸的王府，她一刻钟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忽然，院子里哗啦一声，杯盏落地，摔了个粉碎。
秦满月蹙着眉头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屋子里的门便从外头踢开，原本围在府外的官兵闯了进来。
她正要怒斥他们的大不敬，就见安王被押着推了进来，满脸失神落魄，嘲讽的看了眼秦满月。
嗡的一声——
秦满月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心里已然知晓答案。
凤鸣钗叮的一声落地，秦满月呐呐道：“怎么可能…”
她借来的兵，远远比宫里的禁军多几倍，霍楚临人在宫中，王府又被困，他不可能有所察觉的。
何况她的动作那般快，此事决定到行动不到一日，宫里怎么可能有防范！
一大早，皇上身边伺候着的总管彭公公便亲自将周成禄送回了府，笑呵呵道：“这几日委屈太傅了，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您说是不是？”
彭公公说罢抬脚上前，低声在周成禄耳边道：“皇上敬您是老臣，在朝中又德高望重，安王之事未牵扯到您，是皇上仁慈，太傅可要好好考虑，莫要辜负皇上的艰苦用心啊。”
直到周沁扶着柳氏出来，彭公公才一笑告退，未有久留。
只是在周府外头稍稍停留了一会儿，他双手倒插在袖口，仰头望着天，啧啧了两声道：“没眼力劲儿。”
彭公公说的是那些七嘴八舌说着周家要完，恨不能上去踩上一脚的人，也不睁眼仔细瞧瞧，周家世代辅佐历代太子登基，是重臣，也是忠臣。
皇上琢磨了一年，也没想好怎么能贬了太傅的官又不落人口舌，再加上有个顾大人暗戳戳的帮着，哪里是说倒就倒呢。
彭公公摇摇头，嘴里啧啧两声，欲要离开时一辆马车急急的停下，周沅弯腰下车，提着裙摆便往里跑，急的都没瞧彭公公一眼，彭公公正要打招呼的手讪讪垂下，然后才瞧见缓缓从马车里下来的顾微凉。
“顾大人消息可真是快，得，也省得奴才跑顾府一趟了，皇上传大人稍后进宫，今日散朝后几位大臣堵了御书房，想必为的安王。”
顾微凉颔首，一点也不意外，抬手在彭公公肩上拍了两下：“回吧。”
“诶。”彭公公笑着应下。
周府内院里，周成禄跨了火盆，柳氏又用艾草沾了水在他身上撒了几滴，周成禄满脸疲惫，抬手挡了挡：“不碍事。”
花厅里，柳氏与周成禄于主座上坐下，周沁这几日一直小住府里陪着柳氏，因而来的也最快，匆匆赶来看到周成禄，心下陡然一松：“爹。”
周成禄点着头：“这几日辛苦你了。”
没等周沁应话，向来不爱出门的云姨娘都赶来了，她这几日也是担惊受怕，可又不好再给府里添麻烦，只好忍着在自己屋里诵经祈福，这下看到人平安回来，心终于宽了。
“妾身已经差人去高家知会江江了，想必一会儿便到。”
周成禄蹙了蹙眉：“何必让她跑这一趟。”
外头有丫鬟掀了珠帘进来：“老爷夫人，五姑娘与五姑爷到了。”
话刚说完，周沅的声音便从外头传来：“爹！”
声音落下时，她才堪堪从后头进来：“皇上没怎么您吧？”
周成禄摇着头，视线却放在她身后的顾微凉身上。
男人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不急不缓的样子，朝周成禄颔首：“老师。”
周成禄目光沉沉，半响才道：“你赌赢了。”
顾微凉低头一笑：“不敢说赢，是老师教的好。”
闻言，周成禄疑惑的瞧着他，就见顾微凉定定的望向他：“您曾经说过，看人看事皆不能只看表象。”
他冷笑道：“你是在说我老了，眼花了，被蒙蔽了。”
“不敢。”顾微凉弯了弯唇角：“老师可要见安王最后一面？”
周成禄面色有所松动，犹豫了一瞬，撑着小几起身，欲要点头应下时，被柳氏拉住了衣袖：“就算要进宫，也换身干净的衣裳去。”
说罢柳氏转头去看顾微凉，顾微凉点了下头：“不急。”
周沅仰头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待人都散了之后才说：“他才刚从宫里出来。”
顾微凉低头看她，笑着说：“我又不会吃了他，你紧张什么？”
小姑娘犹疑的不是很相信他，只嘟囔了一声：“你也别气他，他身子不好，都是让你气的。”
“……”
男人轻轻瞥她一眼，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慢条斯理道：“是么？那我下回注意些。”
周沅偷偷看他，心下有些不安，这人怎么越来越好说话了。
想了想，也不能太欺负人，周沅抿了下唇道：“你…你也不用太让着他，我爹脾气倔，说话也冲，你实在忍不了，也可以顶撞两句的。”
“那不行。”顾微凉低头，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气定神闲道：“我不敢。”
周沅狐疑的瞧着他，皱着眉头撇过脸，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第36章
36
大牢阴暗潮湿，一股酸臭味蔓延开来，顾微凉与周成禄刚踏进一步，里头便传来窸窸窣窣鬼哭狼嚎的声音。
安王与安王妃自然不与寻常犯人关在一块，而被单独安排在最里头的小间，吃食也比一般犯人好得多，可再好，焉能比得上王府里的山珍海味？
两个人都是养尊处优惯的，面前小桌板上的饭菜是一口未动。
狱长领着顾微凉和周成禄到此，这两位大人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不知这二位怎会一起前来。
听说周太傅与安王私交甚好，幸好这两日没亏待安王夫妻。
狱长摇摇头道：“从昨夜到现在，王爷与王妃一粒米都未进食。”
大牢空旷，狱长这么一说话四处都是回音，引的蹲坐在角落的夫妻猛然抬头看过来。
见到周成禄，霍楚行仿佛看到了希望，可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又瞧见与周成禄并肩而立的顾微凉，他眼里的光瞬间凐灭。
男人披头散发，破显狼狈，搭在两膝上的手握紧，关节泛白，死死盯着周成禄，嗓音粗哑：“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周成禄眼底失望更甚，忍不住上前两步，痛心道：“我有心扶你登皇位，却没想你心底的**这般深，深到竟能借敌国的兵攻打皇宫，若不是皇上早有防备，大楚堪危啊！你这是胡闹，置全城百姓于何地！”
霍楚行粗粗的喘着气，忽然从地上站起来直冲向铁烂，一个大男人哭的满脸是泪：“太傅，我错了，是本王错了，你跟皇上求求情，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开，你求求情，求求情…”
角落的秦满月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低下头冷笑：“没出息。”
“你闭嘴！”霍楚行扭头怒吼：“若不是你，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秦满月面上划过一丝凄凉，秦家本是将门世家，她的姑母是先皇的第一任皇后，在此之前，秦家世代皆能出一任皇后，她秦满月，自然也要坐上中宫之位。
原以为太子就一定是未来的皇帝，可没想到，她千方百计嫁给了霍楚行后没两月，太子被废，紧接着先皇驾崩，那最不起眼的三皇子，竟坐上了至尊之位，实在叫人心有不甘。
可现下的情形，她再是不甘也一清二楚，通敌，逼宫，哪一样拎出来都是砍头的大罪，求谁都无用。
霍楚行惯来胆小怕死，他没秦满月这般淡然，还寄希望于太傅，求着太傅救命。
眼看周成禄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霍楚行激动的握紧铁栏：“你身为太傅，本该尽心辅导太子，可我却被废了，是你无能，都是你无能！如今你连我的命都保不了，你有何颜面面对我死去的父皇！遗诏呢，我父皇的遗诏呢！”
闻言，顾微凉也偏头去看周成禄。
大牢内一片静默，水滴从檐上滴下来，那声音瘆得慌。
只听周成禄长久一声叹息，头也不回的抬脚离开，身后是霍楚行的怒骂与指责，霍楚行彻底疯了。
顾微凉负手于原地，直至周成禄的身影消失在大牢里，他方上前，停在铁栏外两步之遥，勾唇一笑：“王爷，何必动怒，伤了身子。”
霍楚行目光死寂的望着他，忽然弯下腰笑：“顾微凉啊，你就因当年本王监国时未听你之言，便断言本王不适天子之位，处心积虑陷害于我，说到底，你扶持霍楚临，不就是因为他能将滔天权势赠予你，你还不是为名为利，与小人何异！”
男人面色平静，沉默不语。
霍楚行看他这样笑的愈发放肆：“怎么样，被本王说对了？太傅看错了本王，当年又何不是看错了你！”
“当年王爷决断有误，江南大水，死伤无数，本该拨款赈灾，王爷却只是请大师做法祈福，百姓受苦受累，哀声遍野，你捂起眼睛堵住耳朵，就全当听不见了，何其可笑？”
霍楚行重重喘着气：“你胡说，本王爱民如子，本王、”
“北地大战，你性子软弱没有主意，又怕战败百官会将过错皆归于你，便听从秦家之言，最后却错失良机，损伤了数千将士，若不是周淮领兵赶到，结果不堪设想，这些王爷想必都忘了。”
“你胡说，你胡说！”霍楚行踉跄了两步，跌在地上，只嘴中呐呐道：“胡说…”
“我本无意置你于死地，是你无帝王之资，却妄想坐帝王之位，资质不足，贪欲过甚，自食其果。”
男人的声音在狱中空荡荡的回想，霍楚行阖了眼，又哭又笑的坐在地上：“你助霍楚临篡位，你才该死，该死的是你们…”
——
顾微凉从狱中出来便去了宫里，再回府已是傍晚的时辰。
刚回沁雪苑，吴妈妈捧了杯热茶上来：“夫人还未回府呢，今日晚膳便只有公子一人用了。”
说罢，吴妈妈又招手叫来丫鬟布菜。
顾微凉剑眉不由一蹙：“还没回来？”
吴妈妈伺候顾微凉多年，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悦，忍不住笑了：“周家老爷今日刚回府，夫人多留一阵也是应当的，方才杨姑姑差人传过话了，公子不必挂心。”
顾微凉没反驳，吴妈妈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公子的心思，满脸喜色的伏身退下。
原还觉得公子待夫人好，不过念着夫人是恩师之女，略有照顾罢了，可现在瞧着，许是有几分不同了。
吴妈妈满心欢喜，公子这些年为政务操劳，后院也没个喜欢的，往后可就有了。
要说往常顾微凉也没少自己用膳，可今日便觉得差了些胃口，没动两筷子便叫人撤了。
一直到戌时末，天都暗的瞧不见路了，顾微凉手里捧着书卷，时不时抬头瞧一眼，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吴妈妈推门进来：“公子，周府那头传话说，天晚了，夫人今日就在府里歇下了。”
默了一瞬，顾微凉低声应下，待吴妈妈关上门后心烦意乱的放下书卷，随后出神片刻，自嘲的笑了声。
此时周府，芙蕖苑里，周沅与周沁睡在一张床上。
自打周沁出嫁后，两姐妹便没这么亲近过，周沅抱着周沁的胳膊蹭了蹭。
周沁转过身子，面对着周沅问：“如今安王通敌，爹是不可能再帮他了，若是爹往后效忠皇上，顾微凉也不必再用你牵制周家，我问你，你可想和离？”
周沅没想到这一层，忽然被周沁点了一下，猛地一愣，错愕片刻：“和离？”
“虽说是圣上赐的婚事，但当初那个情形，实在是逼不得已，若是换到现在，要是顾家也同意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圆儿，婚姻乃大事，勉强不得，虽说顾微凉身份尊贵，可你要实在不喜欢，也不必非要在顾家耗一辈子。”
周沅被周沁说懵了，不知所措的挪了挪位置：“二姐姐…”
“我原本倒是觉得你这婚事开始虽是勉强，但我也听说顾微凉待你挺好，便觉得也不算委屈你，可这两日苏家准备将苏婉送进宫，我方才想起来她与顾微凉也险些有一段姻缘的，你告诉姐姐，顾微凉心里可有她？”
周沅压低眉头，捏着周沁袖子上的布料来回搓着，杏眸垂下：“我…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好像是有…”周沅吞吞吐吐的说。
周沁揉了揉周沅毛茸茸的脑袋，叹声道：“若是他心里有人，应当也不会强求你留在身边，这事反而好商量了，顾微凉为人君子，不会为难你，你大可以直接与他商议。”
周沅点了点脑袋，想着想着便睡过去了。
周家这遭罪过去了，周沅本该要睡的极好，可不知怎的今夜频频噩梦，梦里苏婉不仅没有被送进宫，还进了顾府，被抬成了平妻。
不仅如此，顾微凉对苏婉宠爱有加，使得周沅在顾府的日子不好过，最后一梦惊醒，是她被苏婉推进了池子里。
周沅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坐了起来，想起那日沈嫣成婚时，苏婉那句“如果没有你，他要娶的应当是我才对”
秋婵进来时便见周沅脸色奇差无比，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姑娘怎么了？”
周沅一下回过神，才刚缓了口气，又听秋婵说：“老爷已经去早朝了，姑娘快起来洗漱，用过早膳后该回府了。”
闻言，周沅一顿，慢吞吞的伸手让秋婵伺候着穿衣：“你差人去顾府知会一声，我这几日小住周家，就不回去了。”
“啊？”
周沅重重点了两下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前阵子娘受惊了，我留在这儿陪陪她。”
“可是…”
秋婵皱着眉头道：“夫人一早便上安福寺上香祈福，说是要在寺里小住一阵呢。”
周沅轻飘飘的瞥了眼秋婵，想了想又说：“那就说我扭到脚了，不便走动，待伤好了再回去。”
秋婵迟疑的抬眸看一眼周沅，也不好多问，只点点头应下。
她端着洗漱用的水退下，默默琢磨着这事儿，难不成姑娘与顾大人闹矛盾了？
午时，顾微凉刚一下朝，吴妈妈就将秋婵过来传的话知会了顾微凉一声，她唉声叹气道：“咱们夫人可真受罪，一连病了几日，这会儿又扭了脚，过几日老奴去寺里上香，可得给夫人求个平安符回来。”
顾微凉静静听着，默了半响低声轻言：“扭了脚？”
吴妈妈点头：“可不是，听秋婵那丫头说伤的可重，都下不了床呢。”
“是么。”男人垂眸，放着一桌饭菜不动，忽然抬头吩咐郑凛：“备车，去周府一趟。”

第37章
37
周府。
秋婵刚去顾家传完话，一回府就遇见在大门口拉拉扯扯的沈嫣和陆家燃。
沈嫣哭成了泪人，陆家燃皱着眉头在哄，看着已是极为不耐烦的模样。
看到秋婵从外头来，二人显然一怔，沈嫣立即低头用帕子擦了眼泪，陆家燃也松了拽着她手腕的手。
他与沈嫣都是认得秋婵的，周沅身边的贴身丫鬟，他二人怎会不知。
可沈嫣不知今日周沅会在府上，因而面露惊色，又怕被秋婵看到狼狈样，忙转过身子。
芙蕖苑里，秋婵推门进去，就听见桌椅碰撞的声音，她狐疑的看着将手背在身后的姑娘，犹豫了一下道：“姑娘，奴婢方才在门外瞧见沈姑娘与陆公子了，沈姑娘哭的跟泪人似的。”
周沅随意点了点头，将秋婵打发出去：“我饿了，你去厨房要一碟桂花糕。”
秋婵面色犹疑，目光落在周沅背着的手上，点头慢吞吞的退下。
门一合上，周沅立即松了口气，手上被揉的皱巴巴的一张纸打开，上面赫然在目的是姑娘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和离书。
周沅叹了声气，揉成了团丢在桌案上。她也没见过和离书，实在不知该怎么写。
三哥哥倒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知道的多，周沅思来想去，还是去问一问他比较好。
周渲住的丝厢院与芙蕖苑正是一南一北，中间隔了大半个后宅。
也是赶巧，秋婵方才说沈嫣来了，周沅没放心上，这会儿却在甬道撞见，偏生还是尴尬的一幕。
陆家燃拦在沈嫣面前，沈嫣一路往前，他便一路拦着，沈嫣哭哭啼啼，他只皱眉劝道：“你也别哭了，那妾室也不是我要的，祖母硬塞进来，我能怎么办？”
话刚说完，沈嫣哭着哭着一愣，陆家燃也是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才瞧见后头犹豫不决不知要不要走上前的周沅。
这路就一条，他二人挡着正中央，周沅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偏偏陆家燃说话声儿又大，她又听见了不该听的，这会儿也忽生尴尬，抿着嘴笑了笑，低头便从他二人身侧走过去。
周沅步子极快，生怕被叫住，她可不想卷进这夫妻二人的争吵中。
好不容易过了甬道，姑娘脚步陡然一停，松了口气。
秋婵回头看了眼，小声说：“奴婢听说老爷被请进宫的那几日，陆家便急匆匆给陆公子塞了妾室，好像还是陆公子的表妹，真不是奴婢在后头说人闲话，陆老夫人这事做的不地道，沈姑娘才嫁过去没几个日子呢。”
周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也怪不得沈嫣气哭了，成婚不到三月夫君便纳了妾，搁谁身上也受不了，何况是沈嫣。
不过现下她也没功夫想旁人的事，忙就抬脚往丝厢苑走去，却压根不见周渲。
伺候在丝厢苑的丫鬟苦着脸说：“三公子替蘅宜姑娘赎了身，可那姑娘也是命苦的，被家里卖到了花楼，现在知晓了又非要将她要回去，逼着蘅宜姑娘回家，三公子抢人去了。”
周沅：“……”
小丫鬟怕五姑娘误会了三公子，忙摆手道：“姑娘您可千万别误会，蘅宜姑娘命苦，三公子也是怜惜她，不是什么强抢民女的勾当…何况蘅宜姑娘有了身孕，虽没名分，但好歹也是公子的骨肉，哪能说回去就回去呢。”
周沅皱着眉头往回走，只好另想法子。
芙蕖苑与芙蓉苑本就紧挨着，陆家燃垂头丧气的站在芙蓉苑外，显然是被沈嫣拒之门外的。
周沅正要佯装没瞧见的走过去，陆家燃却急急拦住她，面露歉意：“周沅，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嫣儿，她不同我回府，住在周家也实在不好，传出去会遭人口舌的。”
周沅摇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劝不了，本来就是你陆家做事不地道，要遭人口舌，那也是说你们的不好。”
陆家燃一噎，憋红了脸：“可那妾室又不是我要纳的…”
“你若是当真不想纳，大可以回了老夫人，陆家的事儿我不想掺和，你也别同我说，自个儿想法子吧。”
陆家燃急了：“可沈嫣压根就不讲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周沅步子一顿，没再回他的话，径直往芙蕖苑走去。
想来也是可笑，当初说喜欢沈嫣喜欢的死去活来，才短短不到一月，纳了妾不说，又嫌弃人不讲理，陆家燃也实在不算个好归宿。
周沅心下正腹诽着，刚一转头进了院子，脚步猛地一顿。
院子中央，郑凛朝她恭恭敬敬一笑，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她的脚上：“公子在里头呢，等了姑娘有一会儿了，说是姑娘脚扭伤了，特意来瞧瞧。”
周沅懵了半响，侧身瞧了秋婵一眼，秋婵一下就会了意，忙上前扶住，皱着眉头道：“姑娘这脚伤，可不能再瞎跑了。”
周沅点头应下，有模有样的一瘸一拐往屋里走，眉头拧的紧紧的，像真是疼极的模样。
郑凛在后头抱手瞧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屋里头，顾微凉正捧着茶抿了两口，就见丫鬟挑了帘子，小姑娘一瘸一拐的往里头来。
男人瞧了眼她那只“受伤”的脚腕，嘴角暗含笑意。
小骗子。
——
晚膳时，周沅根本没有胃口，喝了几口汤暖胃后便放下汤匙，时不时偷偷抬眸看顾微凉，他倒是悠哉悠哉的，一点儿也不急。
她思索片刻，佯装好意道：“天快暗了，一会儿要看不清路的，你早些回去。”
顾微凉挑了下眉头，好笑道：“你脚扭伤了，我怎么能将你一人丢在周府，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苛待正妻？”
周沅一噎，心虚的低声道：“脚扭伤又不是大事儿，我养两日便好了，何况周府又不是没有下人照顾我。”
顾微凉看着她不说话，周沅忙低下头，生怕被看出破绽。
明明是初春的天，还泛着凉气，可周沅莫名觉得屋子里闷的慌，叫来秋婵扶她到院子里透透气。
顾微凉也没拦着，只无奈摇头一笑。
秋婵扶着人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苦恼着一张脸道：“姑娘，要不还是跟顾大人回去吧…”
周沅咬了咬唇，拉了拉秋婵的袖子，秋婵顺势弯腰，将耳朵凑过去。
听完周沅说话之后，秋婵脸色变了又变，捂住自己的嘴，低声惊呼：“和离？”
不过秋婵很快就冷静下来，大楚的民风向来开放，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但就是…
她觉得顾大人不会同意的，但秋婵没将这话说出来，只叹了声气。
忽然，隔壁院子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乒零哐啷一阵响，周沅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能看到芙蓉苑的屋檐。
她不由皱了眉头，虽说是陆家不厚道，但沈嫣这样闹腾，若是不知收敛，将陆家燃气跑了，到时候可就难拉下脸回陆家了。
果然如周沅所料，陆家燃恼怒的身影从芙蕖苑门外一闪而过，走的极快，他哄了沈嫣一整日，甚至都追到了周家，这会儿早就没有耐心了。
隔壁隐隐传来沈嫣的哭声，哭的那叫个让人心碎，听的周沅心烦意乱的。
偏偏这会儿柳氏不在，若是柳氏在，兴许还能拿拿主意。
这会儿天刚暗下来，晚霞红的像火挂在天边，周沅烦躁的起身，抬脚就要往屋里走，险些忘记自己现在脚“扭了”，回过神来，只好一瘸一拐的回屋里。
她心里烦乱的很，二姐姐说的也对，顾微凉心里若是有苏婉，应当也不会不放她回周家，好声好气商量一下，也未必不可。
周沅正这么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安慰，却见小厅内方才还在用膳的人没了人影，她抬头往里屋看去，和谐珠帘，只能看到书案上影影绰绰的身形。
挑开帘子，周沅原准备好的话瞬间噎住，身子一僵，随后也不顾自己还装着脚伤，忙小跑过去将顾微凉手中的东西抢过来背在身后。
周沅气的话都说不利索：“谁，谁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男人抿着唇角，脸色沉的吓人，他起身站起来，周沅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顾微凉往还呆呆站在门边的秋婵看了一眼，秋婵浑身一个哆嗦，犹犹豫豫的伏身退下。
周沅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想来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可方才看到顾微凉那沉的骇人的脸色，她莫名胸口一紧。
“脚不疼了？”
周沅一愣，顾微凉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她原本应该“受伤”脚腕，她忍不住又退了半步，咬着牙不说话。
她不说话，顾微凉也没急着说话，气氛一时僵持住。
默了好半响，周沅实在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他，猛地对上顾微凉冷冷清清的眸子，吓的又低下头去。
屋子里，姑娘小声的如蚊子的声音响起：“我，我想和离。”
她低着头说，也不去看面前的男人。
顾微凉没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周沅大着胆子抬头：“我说，我想和离。”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他听清。
顾微凉冷着一张脸垂眸看她，一言不发，只伸手去拿她背在身后的废纸，那正是周沅歪歪扭扭写了和离书的废纸。
周沅拽的更紧了，执拗的又重复了一遍：“你、你听没听到，我想和离。”
男人眉眼沉寂，冷着声儿道：“拿出来。”
周沅一双杏眸里盛着又害怕又生气都情绪，愣愣的盯着他看，忽然没忍住哽咽一声，眼眶便红了一圈：“我好好跟你商量，你吓我干什么。”
顾微凉眉心轻蹙，拇指在她眼下轻轻擦过，声音柔和了些：“你别想，好好做你的顾夫人，再有下次…”
男人稍稍停了一下，弯了弯唇：“我就家法伺候，打断腿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
周沅屏住呼吸，被他吓的一愣一愣的，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顾微凉满意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第38章
38
周沅的屋子是一片粉粉嫩嫩，刺着小碎花的床幔大开，顾微凉换了寝衣，盘腿坐在床榻上，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站在边上，咬着唇哭的一抽一抽的。
是刚才被顾微凉吓的。
顾微凉冷着脸看她，屈指在旁边的位置敲了敲：“上来。”
周沅犹豫的慢吞吞的往前挪了几步，背身坐下，抬手擦掉眼泪，一时哽咽不止。
身后的男人微微一叹，伸手将她抱着放在里侧，吹了床榻旁的璧烛，屋子忽然暗了下来。
周沅委屈的坐在一边，而顾微凉已经盖着床上唯一一床被褥躺好了。
她窸窸窣窣的去勾自己的小毯子，整个翻开来也就勉强刚好盖住她的小身板，两只小脚丫还露在外面，冰冰冷冷的，十个脚趾头忍不住缩了一下。
许是哭累了，周沅呼吸平缓，缩在里侧很快便睡着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顾微凉才缓缓睁眼，屈膝坐了起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准确无误的捉到姑娘的小脚，伸手握住，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一手穿过周沅颈下，一手绕到她膝下，轻而易举将人抱着挪过来，盖好了被褥，顾微凉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周沅翻了个身自个儿朝暖和的地方凑了过来，手上还抱着她那条薄薄的毯子。
顾微凉侧身躺下，一手横在姑娘的脑袋下，睡梦中周沅调整好了舒服的睡姿，窝在顾微凉怀里睡的正好。
男人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眼下，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低沉着声音道：“乖一点，我也不会吓你。”
而一早周沅醒来时，身边早就没人了，床榻都是凉的。
秋婵来伺候她洗漱时便说：“顾大人一早便去云桂苑了，和老爷一块用的早膳，方才一同出门上朝去了。”
“一起去的？”周沅迟疑的问。
秋婵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瞧着还挺和睦的，顾大人难得没有惹老爷发脾气，老爷也难得没有甩脸子。”
秋婵想了想又高兴道：“奴婢看这样也好，往后姑娘也不必夹在中间为难了。”
说罢，她忽然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去看周沅。
怎么就忘了，姑娘是想和离的，还哪有什么往后呀。
周沅听秋婵说这些，非但没有一点高兴，脸色还难看的很，因为昨夜哭过，这会儿眼睛还是肿的。
地上那团废纸不知去哪里了，问了今日打扫的丫鬟，都说没瞧见。
周沅心里沉甸甸的，二姐姐好像猜错了，顾微凉不愿和离，这事与他商量不得，还会被打断腿。
越想越委屈，周沅瘪了瘪嘴，气恼的将手里握着的簪子扔了。
秋婵哎呀一声，心疼的捡起来：“姑娘，这可是姑娘最喜欢的簪子呢。”
周沅沮丧的在铜镜前撑着脑袋，任由秋婵将发簪带上。
她垂眸沉思，实在不解顾微凉究竟为了什么不肯和离。
突然，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似是有女子在哭，周沅不由往窗外看了一眼，却只能见到几个小丫鬟的裙角。
秋婵不以为意，摇头道：“一大清早陆家那位妾室就来了，说是请沈姑娘回府，也不知怎么想的，沈姑娘见到她岂不是更气了，哪儿还能回府，近日夫人又不在府里，后宅也没个人拿主意。”
外头还是吵吵嚷嚷的，是陆家燃那个姓林的表妹在哭。
林白简前几日才进陆家的门，可沈嫣一直不待见她，还因为她和表哥闹了好几日，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昨个儿表哥来请她，没能请回去，林白简便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过来了。
刚一进门见到沈嫣，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门外，一边啜泣一边认错，将所有错都归在了自个儿身上。
听着倒是十分懂事儿，可眼下这个情形，她跪在院子外头，岂不是显得沈嫣欺负人了？这事没两日便得传到外头，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呢！
一气之下，沈嫣便指着她数落了两句，更惹的林白简哭个不停。
沈嫣被她哭的心烦，将苑门给关了，林白简更委屈，便一直跪在外头，抹着泪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周沅碰了碰头上的簪子，比对了下镜中的模样，还算衬她的衣裳。
她仰头问：“三哥哥还没回府？”
秋婵摇头：“没呢，说是蘅宜姑娘不愿意跟三公子回府，三公子在蘅宜姑娘家边上买了栋宅子，跟那儿堵人呢。”
“……算了算了，你去将那个妾室请到偏厅喝茶，别跟苑门口跪着哭，叫人看着还以为周家欺负人呢。”
“是，奴婢就去。”
秋婵应声退下，很快那哭声就断了。秋婵弯腰过去在林白简耳边说了几句，林白简往芙蕖苑看了一眼，不怎么情愿的起身，跟着秋婵往偏厅去。
她边走边扭头往芙蕖苑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有些不解，这个周沅怎么在府上？她不是应该在顾家么？
不多久，陆家燃听着消息匆匆赶来，他是不知道林白简自作主张过来的，本是想来训她两句再将人带走，以免在周家丢人现眼。
可他刚一来，便见林白简哭的跟兔子似的眼睛，还有因为跪着而沾了泥的衣裙，忽然就哑了。
林白简抽噎一声，低下头道：“沈嫣姐姐是因为我才生表哥的气，我本来想道个歉能将她求回去，可是…”
陆家燃心里郁气一股脑都窜出来，沉着脸道：“求什么求，她爱回不回！你也不必在她这受委屈，先回府去。”
林白简揪着帕子点了点头，眼神闪烁的犹豫道：“方才是顾夫人看我可怜，差人将我请到偏厅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谢她一句才好。”
陆家燃怔了一下：“周沅？”
林白简点头，陆家燃情绪有些怪异，半响才道：“周沅性子一直善良，你去谢过她也好。”
林白简笑着说：“我也觉得，顾夫人是个好人，顾大人可真是有福气。”
看着陆家燃眉间轻蹙了一下，林白简转身离开，背过身去时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男人的性子大同小异，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他当初没向周沅提亲，如今却又对沈嫣又两三分厌恶，这时候再叫他想起从前那么个人，心下一对比，只会觉得沈嫣更不如周沅。
林白简不提防周沅，周沅都已经嫁到顾家了，再如何也不会跟陆家燃生出半点关系，可沈嫣便不一样了，她是陆家燃的正妻，陆家燃对她好一日，林白简的日子就不会太好过。
她正想着，便到了芙蕖苑。
丫鬟领她进了院子里，在门外稍作等待。
屋里秋婵来通传，说是陆家燃的妾室在门外候着，周沅不解的往窗外瞧了一眼：“她来做什么？”
“说是姑娘方才帮了她，来谢过姑娘呢。”
周沅眉头拧的更深了，这本是陆家的家事，她不过嫌吵才叫秋婵将人带走的，什么时候帮过她？
这么一来，倒是将她掺和进去了。
“不见，找个借口打发了。”
秋婵也觉得这事不掺和好，便好声好气的将林白简打发走，可这林白简实在是好脾气，仿佛意料之中似的，一句话也没多问便走了。
秋婵在身后瞧着颇为不解。
林白简前脚刚从芙蕖苑出去，后脚消息便传到了芙蓉帐。
沈嫣紧紧咬着牙，蓦地冷笑一声，周沅根本不认识林白简，今日同林白简走那么近，不就是为了膈应她沈嫣么！
嗤，林白简也不是个好东西，刚来周家一趟就上赶着讨好周沅。
沈嫣摔了手中的杯盏起身，香儿吓了一跳忙拦住她：“姑娘您别冲动，姑爷可来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跟他回府吧。”
沈嫣急匆匆踏出芙蓉苑，一转身就撞上刚从
偏厅过来的陆家燃，还不等她开口，陆家燃便先质问道：“沈嫣，你有没有一点陆少夫人的觉悟？竟然叫白简跪着求你回府？你也不嫌落人口舌！好在周沅懂事儿，不然这笑话你是要叫多少人瞧见！”
陆家燃提到周沅，仿佛拉了引线，轰的一声沈嫣心下便炸了。
她握紧拳头红着眼眶：“是，周沅懂事，你现在知道她好了，是不是特别后悔当初娶了我而不是她？”
陆家燃皱眉，觉得沈嫣不可理喻，气的一声不吭。
可他不说话，沈嫣更觉得自己戳到他心窝子了，泪珠子三颗两颗的掉下来：“对，当初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好，是我拆散了你和周沅，是我从周沅那儿抢了你。”
陆家燃脑仁突突的跳：“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当初皇上赐婚，周沅一万个不愿意嫁去顾家，不就、”
“沈嫣！”陆家燃看到沈嫣身后缓缓过来的人影，急忙喝住她。
沈嫣背对着顾微凉，全然不知，兀自道：“不就因为周沅心里是你么？怎么，这会儿你倒是维护她的名声，你当初怎么、”
啪——
沈嫣话没说完，陆家燃已经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她脸上，直将沈嫣打懵了。
他紧张害怕中还带着点恭敬，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顾大人。”
顾微凉微微颔首，目不转睛的从他二人身侧有过，陆家燃只愣了片刻，立马回过神，追过去解释：“顾大人，内人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爱胡说八道，周沅与我根本、”
“有劳陆公子挂心。”顾微凉疏离一笑，可那笑却不达眼底：“我自家夫人究竟如何，我心里清楚。”
陆家燃噎了一下，缓缓垂下手：“顾大人说的是。”
顾微凉敛了嘴角的冷淡的笑意，脸色稍稍一沉：“再叫我听见谁胡说八道，毁了我顾府的名声，那只好割了舌头去喂狗，你说呢？”
陆家燃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喘一口，沈嫣更是吓住了，一动不敢动，不敢相信一向温文儒雅的顾微凉能说出这种话来。

第39章
39
屋里，周沅正弯腰从床下拉出了个箱子，蹲在地上鼓捣了半天，丝毫不知外头发生的事儿。
顾微凉回来时脸色不算很好看，周沅也不敢看他，只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将箱子里她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个一个捡在怀里。
顾微凉就坐在小几旁，垂头认认真真看着她。
周沅被盯的浑身都不自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咬着唇转身，把挑拣出来的玩意儿装到另一个小匣子里，是要带到顾府去的。
这一大箱子东西便是周沅未出嫁前，两个哥哥给她搜罗来的宝贝，她嫁过去时没带上，好不容易有闲工夫，便挑了几样。
可顾微凉不知道什么毛病，从进来便一声不吭盯着她瞧，周沅一想起昨晚上他说的话，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
周沅扭头偷偷看他一眼，一边合上匣子一边小声说：“回府吧。”
顾微凉低低应了一声，神色冷冷的问：“现在回？”
周沅点了点脑袋：“嗯。”
闻言，顾微凉起身站了起来：“那我抱你出去。”
“啊？”周沅懵懵的问：“为、为什么？”
“你脚不是扭伤了么？”
周沅脸色更复杂了，抱着小匣子，脑袋垂的更低了些，小声嘟囔道：“你不是都知道了，我骗你的。”
此时秋婵进来，感觉气氛有点不大对劲，有些害怕的放低了声音：“姑娘，马车在外头候着了。”
秋婵话刚说完，顾微凉被将周沅手上的小匣子塞进她怀里，正当秋婵一阵懵时，顾微凉弯腰一下抱起周沅，神色淡淡道：“走吧。”
“哦，哦…”秋婵忙回过神跟上去。
周沅不自在的动了几下，顾微凉低头轻喝：“别乱动。”
周沅害怕的拽着他的领子：“你干嘛呀！我脚没有扭到，我骗你的，你快放我下来。”
男人脚步一顿，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垂睨了她一眼：“扭到了。”
周沅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只是这一路出去丫鬟众多，她把脸藏进了顾微凉胸口，紧张的拽着他领子的手都不禁收紧。
陆家燃就站在芙蓉苑门口与沈嫣说话，在看见顾微凉抱着周沅过来时，二人默契的禁了声。
周沅埋着头，自然是看不到顾微凉在经过芙蓉苑时脚步刻意的放缓，偏头看似无意的瞥了陆家燃一眼。
周沅被放到马车上时，整张脸都闷红了，心里闷闷不乐的想着，顾微凉定是故意的，明知她脚扭伤是假的，还要故意用这个借口罚她，让她在府里下人面前丢人。
小姑娘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上了马车后便侧头去看窗外，也不同顾微凉说话，不看他，回了顾府便脚步极快的往沁雪苑走，留顾微凉一人在身后慢悠悠的。
郑凛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夫人好像生气了。”
“嗯。”
顾微凉低低应了声，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小姑娘的身影，因为走的太快，还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看的顾微凉心一惊。
郑凛瞧着顾微凉的情绪也不大对，识趣的禁了声，这夫妻俩的事儿，旁人可掺和不得，万一被连累就不好了。
忽然，顾微凉脚步一顿，拧着眉头：“陆家燃和周沅从前什么关系？”
郑凛啊了声，犹豫道：“就…外头有些传闻，说是陆家公子当年心仪的人是咱们夫人，后来不知怎么，娶了沈姑娘，这事儿公子也是知道的。”
“还有呢？”
“还、还有吗？”郑凛被问的一头雾水，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吧，可看着自家公子这黑的能滴墨的脸色，郑凛磕磕巴巴的道：“陆公子没求娶沈姑娘时，倒是同咱们夫人走的挺近，我听周家的丫鬟说，陆公子算是极有心的，常给夫人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呵。
顾微凉冷飕飕的笑了一声，笑的郑凛忍不住咽了口水。
“还有呢？”
“还…”郑凛憋了半响：“公子，您到底想问什么？”
顾微凉斜睨了郑凛一眼，神色自若的转回头：“没有。”
郑凛狐疑的瞧着他，心下忍不住腹诽，这段日子公子是越发奇怪，越发别扭，琢磨不透。
——
临安堂里，孙氏一直便派人守在大门盯着，周沅一回府她便得了消息，不痛快的冷哼一声。
那前些日子刚被掌了嘴的王妈妈一提起周沅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忍不住抱怨道：“老夫人您也瞧见了，沁雪苑那位回了娘家，大人隔日便过去，说不准就是去将人哄回来的呢，看来这位夫人，咱们轻易动不得。”
孙氏又是一声冷哼：“哪怕坐稳了顾家当家主母的位置，也得守着规矩来，否则传出去，她脸上也没面子。”
王妈妈半知不解的去看孙氏：“老夫人的意思？”
孙氏皱着眉，她刚来京城时便坐不住，大宴小宴都赴了许多，只是后来将人都认得差不多时便显少出去赴宴，高门显贵的那种架子，实在端的孙氏心累，因此一时半会儿叫不出那人的名字。
“之前王大人家那位夫人，极为泼辣那位。”
王妈妈立马会过意：“是岑氏，爱嚼舌根那位。”
“对，对，你明儿去递拜帖，将她请到府里吃茶。”
王妈妈眉开眼笑的应下，心里还对自己那几巴掌耿耿于怀，恨不得赶紧来个人收拾收拾沁雪苑那位娇气人儿。
隔日一早，岑氏便摇着她那孔雀毛制的蒲扇来了，明明是初春的天儿，还凉快着呢，岑氏不过是拿出来炫耀炫耀罢了。
说到底孙氏还是极其不喜岑氏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但今日还是好生相待着。
二人年岁相仿，可岑氏体型微胖，肉乎乎的，看着便要比孙氏年轻个十来岁。
抿了几口茶，岑氏便皱起眉头，嫌弃道：“诶哟，我说顾老太太，您这茶可不算好茶啊，咱们都是年岁大的人，要懂得享受好东西，可不能省着，何况顾大人如今那身份摆在那儿，您何苦要替他省着呢。”
孙氏面上苦涩一笑，摇着头道：“我是苦日子过来的，岁数大了，不糟蹋府里那些好东西。”
岑氏听着忍不住叹声气，正要劝时，王妈妈捧着两碟糕点过来，一边摆放一边道：“哪里是老夫人不愿糟蹋东西，府里的好东西压根也没进临安堂，全送去沁雪苑了。”
孙氏佯装恼怒：“行了，多话！”
王妈妈低头不言，老老实实的退到一边。
岑氏一皱眉：“沁雪苑？”
王妈妈看了眼孙氏的脸色，小声说：“是咱们夫人住的院子。”
说罢，孙氏便笑着说：“小丫头锦衣玉食惯了，平日里娇气也是正常的。”
一听这话，岑氏便来了情绪，一把放下蒲扇：“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说顾家老夫人，您这可不行，儿媳得好好调&#39;教，否则将来岂不是得爬到你头上？”
说起这个，岑氏便得意道：“我府里两个儿子，都娶了妻，一个个敬我重我，那叫个乖巧。”
孙氏抿了两口茶，佯装头疼的模样：“我家这位儿媳妇，有人疼着呢，连请个早安都免了，我一月啊都见不着她一回，喏，上回差人去请来喝茶，还被掌了嘴呢，我是折腾不动了。”
岑氏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周家这位五姑娘嫁过来后竟如此蛮狠，不由喝口茶压压惊。
这头岑氏在临安堂坐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沁雪苑里，杨姑姑便将里头的话弯腰在周沅耳边说了个大概。
“姑娘，岑氏爱嚼舌根，老夫人在她面前胡乱说一通，怕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昨个儿顾微凉睡在书房，从回府后二人便没说过一句话，周沅这会儿心里正烦着，孙氏又整这么一出，她更烦了。
杨姑姑将她头上金光闪闪的钗子拿下来，换了支素的：“姑娘过去瞧瞧吧，王夫人来者是客，您身为主母，是该会会面的，”
周沅垂眼，主母？
很快就不是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秋婵。”
秋婵放下手中的活，忙过来道：“奴婢在，姑娘怎么了？”
“你去岳大夫那拿上好的消肿药酒送去临安堂，拿给王妈妈。”
秋婵一下领会了周沅的意思，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杨姑姑松了口气，又将那支闪的耀眼的钗子簪上：“姑娘长大了，知晓怎么应付这些凹糟事儿了。”
临安堂里，得知沁雪苑的小丫鬟过来，孙氏只不以为意一笑，派个丫鬟来能成什么事儿，便招呼人进来了。
秋婵得体端庄的朝孙氏与岑氏欠了欠身子，随后竟转身朝王妈妈走去，不由让人费解。
王妈妈警惕的看着秋婵，就见秋婵恭恭敬敬呈上一瓶紫红药酒：“上回妈妈被大人掌了嘴，夫人又病了两日，实在没顾得上，昨个儿匆匆回府里，便叫奴婢给妈妈送药来，应当还不算晚吧。”
王妈妈讪讪一笑，下意识询问的撇头看了孙氏一眼，硬着头皮接下。
秋婵又笑着朝孙氏道：“老夫人可千万莫要怪顾大人，大人也不是非要让老夫人难堪的，实在是王妈妈在院子里说周家一家要落个满门抄斩的罪名，您说说这话，顾大人听了可不要动怒的么？”
王妈妈脸色一白，急匆匆上前一步，课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岑氏便打翻了茶盏，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神色复杂的睨了孙氏一眼。
她摇着头，拿帕子去擦衣裳上的水渍：“这话怎么能胡乱说，周家那是什么人家，现在可好着呢，我看皇上也没因安王的事儿牵连到太傅，这话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胡乱揣测圣意，可是死罪。”
王妈妈吓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可不敢啊，不敢。”
孙氏脸色难看的很，紧紧拽着帕子，就见秋婵朝她淡淡一笑：“上回顾姑娘奉老夫人的命来沁雪苑探病，逼着夫人将对牌交了出去，还动手推了夫人，公子这才罚了她，还望老夫人也不要迁怒我家夫人，夫人大病初愈后听闻了这事，还给顾姑娘求情了呢。”
孙氏听的手发颤，指着秋婵道：“胡言乱语，俪儿怎么会动手呢！”
秋婵无奈一笑，也是疑惑不解：“就是说呢，顾姑娘也不知着了什么魔。”
孙氏瞪着秋婵，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反观一旁的岑氏，热闹看了个够，忽然明白过来今日这孙氏请自己来吃茶究竟为何，忍不住撇了撇嘴，险些被人当枪使，面上略有不悦。

第40章
40
孙氏果然没想错，岑氏确实是个嘴碎的人，若是叫她知道丁点府里的琐事，出了顾府这扇大门，定是传的满京城都知晓。
可惜孙氏的主意落了个空，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将自己搭进去了。
不过短短半日，风向一变，都在说前阵子周家摇摇欲坠时，老太太和顾姑娘整幺蛾子欺负人，一时间竟让周沅占了上风。
孙氏在临安堂气的饭都吃不下，是她小瞧了那丫头。
王妈妈给孙氏拍着背顺气，宽慰道：“老夫人也莫要气坏了身子，沁雪苑那儿也得意不了多久，听说昨个儿公子回府没宿在夫人那儿，奴婢去打听了两句，说是二人正闹矛盾呢。”
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道理孙氏还是明白的，小俩口子闹个矛盾算不得什么，说不准今儿便能和好，她犯不上逮着这个高兴。
王妈妈弯腰在孙氏耳边说了两句，孙氏面上一惊，眉头挑的老高，思虑片刻犹豫道：“这恐怕不妥，别说周沅那身份能不能容得下妾室，就是我那儿子怕是也不愿意。”
前两年孙氏也没少提要将永安县的外甥女接过来，隐晦跟顾微凉提过一两句，男人无动于衷，回回都冷冰冰的将孙氏打发了。
王妈妈笑着道：“试都没试过老夫人又怎知行不行，夫人嫁过来虽然才两个月，可您又不是急着给公子塞妾室，就只是将孙姑娘接来小住一阵，后头的事谁也说不准。”
孙氏被王妈妈说的心动，她人远在京城，确实也许久没有回县里，许多小辈亦是三两年不见，还怪想念的。
只稍一犹豫，孙氏便应了王妈妈的说辞。
这头王妈妈正想着法子给孙氏出主意，那头沁雪苑，周沅还闷闷不乐的坐在园子里逗着鸟儿。
秋婵急的在周沅边上打转，又是劝又是唠叨，直将周沅听的耳朵都生茧子了。
“姑娘，顾大人定是生您的气了，您说您骗了他不说，还说要和离，大人生气也是应当的，您瞧昨个儿他都气的睡书房了，这样可不行呀，要不您去瞧瞧他吧，”
笼中的鸟儿被周沅逗的扑腾乱跳，羽毛都掉了好几根，生无可恋的乖乖站在小木棍上。
眼看天色就暗下来，周沅撇了撇嘴：“我才不去，又不是我的错，他还吓唬我。”
秋婵一噎，没了法子，只好叹声气。
那边夏荷伤一好便上赶着伺候，养了几日面色也红润许多，手里正捧着托盘一路过来，周沅远远瞧见，皱眉说：“他还让人打夏荷板子，夏荷伺候我这么久，我都没罚过她呢。”
“……”秋婵张了张嘴，最后又将话咽了回去，姑娘这翻起旧账来，谁都拦不住。
亥时，秋婵伺候周沅洗漱歇下，对着铜镜拆了她头上繁琐的头饰与发髻。
秋婵时不时抬头往窗外一看，这个时辰，顾大人怕是不来了。
书房里，顾微凉直着腰板坐在案边，桌面上摆着公文，可显然他的心思不在这儿。
吴妈妈进来送了几次茶，见他这个模样，不由笑了：“时辰也不早了，公子若是累了，便回沁雪苑去歇息吧。”
顾微凉面色一动，没应吴妈妈的话。
吴妈妈面上的喜悦更甚，她是有多久没在公子脸上瞧见这样有人情味儿的神情了，这别别扭扭的模样，叫人看了也是忍不住高兴，总算不是从前那般的冷淡疏离。
“公子比夫人年长许多，夫人还是孩子呢，有不懂事儿的地方，您也多让让，别跟自己过不去，书房可没寝屋暖和。”
顾微凉眉心轻蹙，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失落：“她想和离。”
“啊？”吴妈妈一时惊讶：“诶哟，这…”
吴妈妈消化了半响，揣测道：“这…是不是公子您对夫人不够好，夫人年岁小，稍一被冷落，冲动之下说出这话也是情有可原的，何况当初您娶她也是另有缘由，夫人心里委屈，也、也实属正常。”
顾微凉蹙眉：“正常？”
吴妈妈犹豫了片刻，想好措辞：“夫人毕竟还小，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小姑娘嘛，多哄哄，多疼疼，夫人也不是没心肝的孩子，会懂公子的好。”
顾微凉默了片刻，将吴妈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冷着脸道：“她可不就是没心肝。”
吴妈妈笑着摇头退下，公子心里有数，也不必她一个下人再多言。
又沉默的坐了半柱香的功夫，顾微凉终究还是起身往沁雪苑去。
夏荷正蹲在主屋外边的台阶上看星星，冷不丁见一个人影从黑暗里出现，吓的险些跌坐在地，待看清人后，她更是吓一跳，立即起身道：“顾、顾大人。”
顾微凉没看她，径直推门进了屋里，夏荷松了口气，下意识往自己背上摸了一把，嘶，真疼。
屋里，周沅早就睡下了，一张大床，她整个人蜷成一小只，霸占了中间的位置。
顾微凉坐在床榻旁，就这么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向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顾大人竟开始犯难，眉头紧锁，嘴角轻抿。
半响后，他使坏的捏了一把周沅的脸，疼的小姑娘睡梦中皱起了脸，又翻过身背对着他。
顾微凉拇指轻轻划过姑娘露在外头的后颈，周沅觉得痒，又翻身过来。
他俯身下去，轻拍了拍周沅的脸，颇有种不将人弄醒不罢休的意思。
终于抵不住有人这么吵吵，刚睡下半柱香的小姑娘不情不愿的睁了眼，困的迷迷糊糊，看清了眼前的人，却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周沅。”顾微凉轻声问：“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不止一次看到姑娘匣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若是这些便能让她高兴，顾微凉觉得自己三百六十五天都能把人哄的高高兴兴的。
他目光紧紧盯着眼下的小姑娘，小姑娘亦是揉着眼睛看着他。
“唔。”
“想。”
顾微凉靠近她：“想要什么？”
“嗯，和离。”周沅说罢，小手垫在脸上就又睡了过去。
“……”
顾微凉脸色攸的沉了下来。
翌日清晨，周沅醒来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人，不多久夏荷便抱着一箱框框当当的东西进来，放下后喘着气道：“姑娘，方才郑凛送来，说是公子吩咐的。”
夏荷夜好奇的不得了，试探道：“姑娘要瞧瞧么？”
周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脑袋。
夏荷开了箱子，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抽了口气都将自己呛着。
十二支金花簪，簪子上是十二朵金子打造的花，每朵上都点着颜色各异的宝石，连吊坠都串着玲珑剔透的红玉珠子，这随便挑一支往头上戴，都能晃瞎了人眼。
周沅亦是看呆了，她好东西见多了，可这一箱子价值不菲，她也一时有些懵。
外头又接二连三的传来动静，几个丫鬟抬着箱子进来，按着秋婵的吩咐一一摆在屋子里。
秋婵抹了一脑门的汗：“姑娘，这是方才吴妈妈领着人送来的，说是公子的吩咐。”
丫鬟一并退下后，夏荷随手开了个箱子，险些没晕过去，都快吓哭了：“姑娘，您说顾大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会要算计咱们吧？”
这一大箱整整齐齐的金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还有这么几箱贵的吓死人的珠宝，这阵仗，都可以去提亲下聘了。
秋婵虽也是看的满脸发懵，但还是轻斥了句：“你、你胡说什么呢？”
周沅出神的望着一地的箱子，仔细清点一番，她神色忽的一变，到妆台上鼓捣了半天方才找到当日顾家下聘的单子。
仔细一对，除了那十二支金钗，其余几乎都能对的上。
“顾大人？”秋婵一声惊呼，这个时辰，不、不是应该在上早朝么？
里头的周沅听到动静，也不知紧张什么，匆匆将单子塞进了妆奁里，佯装镇定自若的起身。
她一大早衣裳都还没换，披头散发的光着脚丫站在这儿，顾微凉过来时，便看到小姑娘紧张的拽着一根玉簪子，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摸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沅这些紧张的小动作尽数落进顾微凉眼中，哦，看来还没有太笨，
他不急不缓的走过来，垂睨着正咕咚咕咚给自己灌水的小姑娘，揉了揉她的脑袋：“数好了？”
周沅不自在的躲了躲，眼神闪烁的低下头，害怕的忘了去回他的话。
顾微凉弯了弯嘴角，小动作信手拈来，顺着她的长发，一只大手落在她空落落的脖颈上，熟捻的用拇指轻轻摩&#39;擦。
“数好了，对的上么？”他又问道。
周沅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伸手压住在她脖子上乱动的大手，实话实说道：“对不上。”
顾微凉挑眉：“哪里对不上？”
周沅沉默了一阵：“多了。”
“除了那多的，对的上么？”
这下周沅不说话了，除去那十二支簪子，确实是对的上，跟他去周家下聘时的聘礼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顾微凉反手捉住压着他的那只小手，莹白如玉，柔的像没有骨头似的。
他老老实实交代：“上次下聘，我别有所图是真的。”
周沅听的心一颤，连被顾微凉捉着的指尖都在发颤，她最不会应付这种事了，现在吓的腿发软。
姑娘硬撑着，佯装镇定：“那这次呢？”
“这次？”
顾微凉一顿，沉默了片刻：“我图你。”
恍若泉水敲在石壁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周沅心上，偏生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手软腿也软，小脑袋也晕乎乎的。

第41章
41
巳时的天，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雕花轩窗旁，屋内光线明亮，微风将珠帘吹的丁零当啷响。
周沅怔懵了片刻，将手抽了回来，蹭的一下起身：“我、我还没梳妆，我叫秋婵进、”
忽然砰一声，周沅膝盖直撞上的一旁的木椅上，疼的她倒抽一口气。
顾微凉上前想弯腰看一下，姑娘动作倒是敏捷，两步就躲过去了。
男人动作一下顿住，缓缓收回手，抿了抿唇道：“我吓着你了？”
周沅违心的摇头：“我才没有被吓到。”
顾微凉失笑，一时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两个人相对而立，皆是无言。
半响后，他才说：“那些东西当做聘礼，都是给你的，和离书也不会有，就算有，我也不会盖章签字，除非你休夫。”
说到这儿，顾微凉停了一会儿：“这是皇上赐婚，你若是休夫，便是大不敬，是要问罪的。”
分明是好心提醒，可经他口里说出来，平白舔了那么些许威胁的意味。
在姑娘炸毛之前，顾微凉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说：“我不管你从前心里有谁，又险些嫁给谁，反正现在都是我的人，你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我都能帮你，其他想都不要想。”
说罢，顾微凉出去将秋婵叫进来伺候她，便没再回来。
秋婵进屋里来时，便见周沅整个人傻傻呆呆，连她都走到身后也没察觉。
秋婵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姑娘怎么了？”
周沅一下回过神，腿软的扶着桌角缓缓落座：“没，没怎么…”
——
顾微凉丢下这几句炸人心的话后，后面却好几日都不见人影。
据说安王案子是皇上亲审，首辅从旁协助，还有个太傅大人被迫旁观着，因而不止是顾微凉，周成禄也是忙的好几日见不到人。
三月初四，安王一案尘埃落定，安王府上下判满门抄斩，谁来求情也无用。
至于秦满月的母族秦家，难免受牵扯，可秦将军心狠，只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
原定初春的选秀因此耽搁了好一阵，一直到三月初六，皇后才匆匆忙忙操持了选秀，其中最重要的事儿，还是将苏家那个姑娘接进宫伺候皇上。
这日，苏婉还是进宫了。
头衔低了苏静一等，但也是妃位，如此一来，苏家便有两位姑娘在宫里，又加上侯府本来就势大，朝中拉帮结派，一下使得苏澄势力壮大。
可为人臣子，最忌讳势大压主，何况苏澄惯来不懂得收敛，就昨日竟敢在朝堂上当面驳了皇上的话。
霍楚临是一只笑面虎，当场未有言语，可顾微凉清楚，霍楚临好不容易坐上的龙椅，是绝不允许苏澄变成第二个安王，危急他的龙威。
可偏偏，当初霍楚临能上位，苏家可是出了好大一份力，苏澄又手握岭南一带的兵权，轻易动不得。
书房内，郑凛实在不解：“既然如此，皇上为何让苏姑娘进宫去，一个静贵妃怀了龙胎，若是平安诞下，便是皇长子，再加一个婉妃，苏家怕是想在朝堂后宫只手遮天。”
顾微凉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自己一只食指，嘴角徐徐弯起一道耐人寻味的弧度。
桌案上放着正是今日下朝时彭公公送来的密旨。
答应苏婉进宫，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苏澄这会儿尾巴正高高扬起，他愈是得意，便愈容易疏于防备。
他们的这位皇帝，正暗戳戳打算过河拆桥呢。
顾微凉笑着叹了声气，连着几日审讯安王的案子，男人脸上略显疲惫。
他解下披在肩上的外衫，捏了捏眉心：“夫人近日在府里，可还好？”
郑凛哦了声：“吴妈妈顾着呢，说昨个儿还去赴了哪家夫人的家宴，倒是挺好的，就是这两日不常在府里，比往日出门还要勤，回府的时辰也晚。”
顾微凉点了点头，没太在意，小丫头愿意多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走吧，去看看。”
郑凛动作极快的接过衣裳陪着往沁雪苑去。
然而此时沁雪苑，全然没有郑凛说的那般轻快。
这几日夏荷奉着周沅的命令，每晚都在院子外头盯着，虽说不知为何但主子吩咐下的事儿，她自然照做无误。
可前两日顾微凉忙的人影都不见一个，今儿个夏荷便有些松懈，百无聊赖的折了头顶上的柳枝戳着门边的花儿。
忽然听到人声儿，是郑凛在说话，夏荷猛地扭头看过去，紧张兮兮的跑回院子里。
不远处郑凛疑惑的扬了下眉：“嘿，这夏荷…该不会上回让公子罚挨了板子，吓成这样吧？”
主屋里，夏荷匆匆推门进来，秋婵还在给周沅拆发髻，不由嗔了一声：“咋咋呼呼的，也不怕吓着姑娘。”
夏荷喘匀了气：“那个，姑娘，顾大人来了。”
周沅浑身一怔，忙抬手胡乱的扯开发髻：“不要你们伺候了，你们出去吧。”
“啊…啊？”
就见周沅匆匆吹了屋里的蜡烛，掀了床幔钻进去，然后没了动静，直将秋婵看的一愣一愣的。
“哦，哦…”秋婵也不敢问，拉着夏荷便出门，正转身合上门时恰好顾微凉进来了院子。
秋婵与夏荷小心翼翼的欠了欠身子，随后两个丫鬟一人各往边上退了一步，让出路来让顾微凉进去。
只稍稍推开一条缝，便能看到里头一片黑暗，顾微凉不由扬了下眉头，这么早就歇下了。
“夫人睡了？”
秋婵犹豫着点点头：“这两日送到府里邀夫人赴宴的帖子多，想必是累着了。”
顾微凉缓缓颔首，也没再说什么，推门便进去。
两个丫鬟默契的松了一口气，夏荷仰着脑袋颇为不解：“你说姑娘为什么躲着顾大人？”
秋婵亦是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她们家姑娘打小便是只小老虎，虽说是纸糊的吧，但好歹明面上看起来还是耀武扬威的，哪里有主动躲着人的道理。
捉摸不透。
屋里，让人捉摸不透的纸老虎正紧紧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张的睫毛都在发颤，好在光线暗，顾微凉也看不大出来。
紧接着，一只冰冰凉凉的手落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周沅两只耳朵恨不得竖起来，顾微凉褪了衣袍搭在梨木架子上她都听的仔仔细细。
忽然，床边陷进去了一小块。
周沅两只手交叠放于被褥上紧紧握着，连呼吸都忘了，一动不动，只觉得周围攸的一静，随后一道冰冰凉凉的触感压下来。
在她额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黑夜里，姑娘猛然睁开眼，方才憋了半天，这会儿气息紊乱的大口喘着起，捂着被顾微凉亲过的额头，四目相对。
男人仿佛一点儿也不惊讶她醒着，跟没事人一样笑了声：“醒了？”
他半躺在床榻上，一只胳膊撑着，侧俯着身子看她。
忽然，云层散开。
窗外月光穿过合上的雕花小窗，透过藕粉床幔，斑驳的落在顾微凉身上。
周沅一下看晃了眼，忙从床上爬起来：“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男人沉吟片刻，整个身子躺了下去，一手屈起垫着脑袋，歪头看她：“有么？”
旁边的小姑娘不高兴的睁大眼睛瞪着她，那双眼睛仿佛盛着满目月光，流光溢彩的，是真的漂亮。
他心情颇好的扬着嘴角：“我亲我自己的夫人，有什么不可以？”
周沅一滞，胸口莫名其妙的跳了一下，底气不足的去拉被顾微凉压在身下的被褥。
顾微凉拽过被角，淡淡道：“这顾府是我的，沁雪苑自然也是我的，沁雪苑的床以及床上的被褥，都是我的。”
周沅抿起嘴角，两道弯弯柳眉皱起，就听他不要脸的说：“你若是不想睡在这张床上，那儿有把椅子，去吧。”
周沅不可置信的瞪着他，气的一时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好一阵才缓过来，一下丢开被褥：“你、你欺负人！”
“有么？”他起身勾了下被褥，将自己浑身盖了个严严实实：“我都坐了那么多日冷板凳，欺负你一回，也不过分吧？”
周沅见他已经将自己安顿好躺下了，顿时委屈的咬咬唇，置气的从他身上翻过去：“去就去。”
周沅一只脚跨过他的身子，正要抬起另一只时，忽然被拦了腰，整个人直直坐在顾微凉身上，男人闷哼一声，稳稳的扶住她。
周沅方才险些跌在床下，吓的脸都白了：“你干什么？”
顾微凉将人半抱着塞进被窝里，压着她两只手不让她乱动：“没什么，我怕你半夜起来放把火，再把床给烧了，还是一起睡比较安全。”
“顾、”
不等她说话，顾微凉将人按在胸口，缓缓叹了声气：“乖一点，别乱动。”
半响，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姑娘惴惴不安，他略有无奈，轻声道：“别怕，不动你。”

第42章
42
翌日清晨，周沅醒来时顾微凉已经不在了，她捏了捏被桎梏了一晚上的胳膊，只觉得浑身都是酸的，从来没有一晚上睡的这样不舒服。
秋婵进来时见周沅已经醒了，面带喜色的走进来：“姑娘，大公子回京了，昨夜里回的京，一大早便被皇上叫进宫去行赏，这回公子可是立了大功呢！”
周沅晕乎乎的脑子豁然清明：“真的？大哥哥回京了？”
秋婵含笑点头应下，周沅便急着下床梳洗，算一算日子，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周淮了，起初周淮还记得五天十天来一封书信，可后来太忙，渐渐就断了，周沅想他想的紧，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京，自然是恨不能立刻飞回周家。
秋婵失笑，急急忙忙拉住她：“姑娘莫要着急，大公子被皇上留在宫里，还没回府呢，倒是段小将军来看姑娘，正在偏厅等着呢，有一会儿功夫了。”
周沅脚下一顿：“阿衍哥哥来了？”
“段小将军带了好多小玩意儿来的，说是姑娘趁他不在，不声不响成了婚，他来送礼的。”
周沅立即笑开脸，匆忙打扮后便往偏厅走。才一踏进雕花门槛，便看到段衍负手背对着门，正盯着墙上挂着那幅画瞧。
段衍是将门之子，二十的年龄，在同辈中算是极其出彩的一个，此次出征担的便是副将一职。
“阿衍哥哥若是喜欢，我叫人送去段家给你。”
闻言，段衍回过头，入眼便是姑娘一身暗绿袄裙，发髻高高挽起，耳边一对琉璃珍珠耳环，再配着翡翠镯子，比之两年前，多了几分女子的韵味。
段衍眸中划过一丝亮色，随即暗淡下去，笑道：“败家小丫头。”
他笑骂一声，将自己带来的东西让小厮送上。周沅熟捻的收下，甚至都不用打开，从前段衍从边地回来就会给她捎东西，都是京城瞧不见的好东西。
周沅叫丫鬟上了上好的茶水，才坐下来问：“大哥哥被皇上叫进宫了，阿衍哥哥怎么没一同去？”
段衍笑笑，耐心道：“我应付不来那种客套场面，也怕说错话，没摸准新皇帝是什么性子，还是推脱掉好，反正皇上想见的也只是周淮。”
周淮与段衍出征是奉了先皇的命，谁知再回来时朝局已然大变，连皇帝都换了一个。
段衍看着主座上周沅的脸，从前那点被裹成蝉蛹的情绪好像抽丝剥茧的从心尖冒出来，他倒抽了口气，瞥了眼自己带来的小厮和秋婵，显然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却也没开口让他们下去。
这是顾府，周沅是顾家的夫人，他一个外男，实在不方便单独与她说话。
段衍犹豫的手指来回摩&#39;擦着杯沿：“我听你三哥哥都说了，你嫁给顾大人，是圣上赐婚，被逼无奈。”
周沅一愣，旋即扬起嘴角：“当时不懂事，闹了一阵，让阿衍哥哥见笑了。”
闻言，段衍的脸色略显失落，周沅的话在他心上绕了一圈，品了品其中的意思方问：“你在顾家过的可好？”
周沅不带犹豫的点点头：“好的，一切都好。”
若说在顾家过的好不好，确实不算不好，除却临安堂和暖春阁那两处让她糟心的地方，其余的顾家从未亏待过她，倒是真的挑不出错。
段衍今早便去了周家，周渲可不是这么跟他说的。
成婚前那段日子，周沅分明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嫁，可现下看来，她倒是一句都没有抱怨。
这丫头从前可不这样，娇气到但凡有一点让她不如意的，只要有人问了她的苦楚，她那张小嘴叭叭叭的能把天都说下来。
现在却一句没有。
段衍皱了皱眉头：“当初若是我——你大哥哥在，一定不会让你被迫嫁到顾家，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顾微凉对你好不好？”
他问这问题时神色实在太过肃穆，直将周沅吓的一时来不及应答。
而此时宫里，周淮向皇上禀明了这次出征钟武的要事，又被有意无意的试探忠诚，好一番周璇才被放出宫。
刚出玄武门，便见一身暗红朝服的人等在两尊石狮边上，低垂着眸子，一脸平静。
跟从前一个样，但又不一样。
周淮走过来，顾微凉便抬了头，四目相对，四周的气氛攸的一寂。
周淮抿着嘴笑了声，语调上扬：“顾大人？”
顾微凉嘴角柔和下来，像是笑着，可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一副温和淡雅的模样，客气到疏离，冷静到让人像揍一顿，周淮这般沉得住气的人，看到顾微凉心里都窝火。
恨不能将他脸上那张面具撕下来。
他最了解顾微凉，知他狠起心来说连自己都不放过，也知他手段毒辣，绝不像外人说的那般谦谦君子。
顾微凉转身，寒暄似的边走边道：“此次出征钟武还算是胜利，安王府满门抄斩，钟武又被大楚攻下，太后彻底没了爪牙，后宫算是暂且平静了。”
周淮嗤笑一声：“可不是，你顾大人步步为营的算计，谁抵得住？”
听出了周淮话里的嘲讽，顾微凉不甚在意的一笑而过：“有用就行。”
“用完之后呢？”
周淮停下脚步，绷着一张脸转头问他。
与周淮满身刺都立起来的状态，顾微凉反而一身轻松，丝毫没有做了阴险之事的窘迫模样。
也分明听懂了周淮的话，却还要欠揍的反问一句：“你指的什么？”
周淮恨不得将这人脸摁进旁边的水缸里，让他得瑟！
努力克制着情绪，周淮紧紧盯着他：“周沅，你打算拿她怎么办？扔在你那乌烟瘴气的后宅自生自灭？”
顾微凉转回身子，正对着前方笑了一下，没去回周淮的话。
抬脚才走了两步，便被周淮拦下：“我知道你有心救我父亲摆脱安王一党的泥塘，好让他效忠皇上，保全周家。”
周淮停了一下，沉着脸色：“可凭你的才智，法子多的是，本没有非要娶周沅的必要。”
顾微凉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方便，这是最简单的法子。”
当初确实可以有别的方法，可在那个紧要关口，偏偏周沅出现了。
已经发生的事，周淮也不愿在过多计较，只冷着声道：“那现在事情已经如你所计划的发展，她于你无用了，圆儿是个不经事的小丫头，要人疼要人护着，不是能在你那后宅一个人消磨一生的人。”
“就看在你尊称我父亲一声老师的情面上，你放过她，和离吧。”
顾微凉扭头瞥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不想放。”
周淮一怔，几步上前追上他：“你说什么？”
“我挺喜欢她的。”
周淮脚下一个踉跄，看着兀自走远的背影，一张脸五颜六色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庆幸。
——
马车稳稳停在顾府门前，顾微凉下车时便与段衍打了个照面。
段衍与周淮自□□好，从前常出入周府，顾微凉还在周成禄门下学习的时候，自然是遇见他不止三两回。
但是这顾家，段衍却是第一次来。
段衍脚下一顿，神色复杂的笑了声：“本以为今日见不到顾大人，没想还能见上一面，一年多过去，没想到大人已身居高位，实在令人钦佩。”
他话里带着几分敌意，顾微凉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对上段衍坦荡荡的目光，那种男人之间才能意会的情绪不言而喻。
段衍此人高傲张扬，年纪不大又立了战功，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再加之家境显赫，因而还胆敢这么和顾微凉对上一眼。
只可惜，段衍一身试图外放又内敛的敌意，终是抵不过顾微凉浑身冷冷清清，让段衍连个突破口都找不到。
段衍垂在身侧的手紧握了两下：“今日刚回京，家母还在府里等着，就不与顾大人多叙旧了。”
说罢，段衍却没立即动身离开，而且垂头想了会儿，笑着道：“圆儿年纪小，性子急，我打小陪着她长大，姑且算她半个哥哥，还望顾大人能好好待她，别跟她计较。”
顾微凉缓缓抬眸看过去，末了弯起嘴角，慢条斯理道：“那是自然，这丫头细皮嫩肉的，性子还娇气，磕了碰了都得哄，我又怎么舍得跟她计较？”
“……”
段衍心中瞬间哽着一口郁气无处发泄，只好强撑着笑离开。
只是他转身的那一刹那，顾微凉的脸色也随之沉下来。
瞧着少年笔直离开的身影，他不由凝住了嘴角。
而沁雪苑里的姑娘对外头这两个男人明里暗里的较量丝毫没有察觉，正趴在桌边选着明日要搭新衣裳的料子。
明日正是皇后生辰，宫中举办千秋宴，请帖周沅已收下，赴宴便千万马虎不得。
她皱着眉头将这张红帕子挑走：“太红了，不要。”
夏荷拿着上头绣着鸢尾的素色帕子道：“这个好，姑娘衣裳上也绣着鸢尾，正好相衬。”
周沅嫌弃的摇头：“不要，太素了。”
夏荷心下叹了声气，要姑娘自个儿选东西，怕是挑到明日天亮也是拿不定主意的。
两个丫鬟正头疼时，忽然一只手点了点最角落的帕子：“这个吧。”
周沅顺着男人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一张绿油油的帕子，上面绣着两朵粉红荷花。
特别丑。

第43章
43
翌日，皇后生辰。
宫中大办千秋宴，这也是新皇登基以来，除却登后、祭天的仪式以来，皇后头一次在这么大的宫宴上露脸。
这次千秋宴确实大，文武百官皆于此，皇上有意为之，为的不过是振中宫之威，也给所有人提个醒，中宫尚在，且颇为得宠，至于外头的某些传闻，能信几分他们心里自会有定论。
永安宫，一片富丽堂皇。白玉长桌直排到了门边，来的人多是身份显赫的大臣携家眷，外头便是承光殿，多是些官阶低一些的，受了邀约却未必能见帝后一面，完全是来撑场面的。
周沅坐在最靠近主座的左下手，一抬头能将对面的人瞧的清清楚楚。
而主座右下手，便是苏家，再往边上，是周家。周淮与段衍交好，二人座位相邻，正低头不知道说些什么。
周沅因为还没来得及单独见过周淮，频频抬头往这里看，周淮不由失笑，圆儿这个猴急的性子，他又不会跑，这么盯着他做什么。
思此，周淮端了杯茶起来，伸手佯装与她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周沅当即就笑了，摸着茶壶给自己也满了一杯，小口小口抿着，嘴角还微微扬起。
顾微凉一偏头就见姑娘这个小动作，又加上段衍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她身上，男人神色淡淡的移开眼，那双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更冷了些。
不多久，皇上与皇后便一并到了，随在身后的，还有怀了身孕的静贵妃，一入宫便封妃的苏婉和几位位分不低的妃嫔，这些人无一不是重臣之女，让她们出来露露脸，也是给了几位的面子。
但都说苏家这位姑娘一进宫便颇得皇上宠爱，连着好几日都翻的她的牌子，可把苏澄高兴坏了，连看着苏婉的眼神都多了一份慈爱。
而他这神情，自然是落在了霍楚临眼里。霍楚临弯了弯唇，姑且让他再得意几日。
九阶之上，苏婉便坐在左手边，离顾微凉不过几个台阶的距离。
她一身深碧宫装，华丽又显低调，今日的打扮也不张扬，坐下不多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少了，苏婉这才敢偷偷低头看顾微凉一眼。
这会儿顾微凉正低头剥着荔枝，那眉目专注又温柔的模样，实在叫苏婉移不开眼。
可没一会儿，那颗晶莹剔透的果肉便进了周沅碗里，顾微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吃掉。
姑娘磨磨蹭蹭的，总觉得这荔枝有毒似的，但在顾微凉灼热的目光下不得不塞进嘴里。
果汁饱满，周沅吞咽了三两口才将核吐了出来。
整个过程男人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甚至嘴角微微勾起，甚为满意。
苏婉脸上岿然不动，可指甲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手心里了，手不疼，可心就像针扎似的，疼的喘不过气来。
“还不死心。”
苏婉一愣，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桌前的果盘上：“姐姐说笑了。”
苏静哼笑一声，习惯性的一手护住自己的肚子，一手捏着茶盏：“眼珠子都快掉到顾微凉身上了，还至于我来说么。”
苏婉手都不稳，一颗葡萄从指尖直接落在了大红地毯上，她佯装无事的又摘了一颗。
“我就是看周沅被那样温柔待着，有些羡慕，一时看走了神罢了。”
苏静声音冷了下来：“嫁进宫的女人，哪有资格去羡慕旁人，皇上不是顾微凉，没那么多温柔耐心对你一个，趁着他新鲜劲儿还在，多想想法子讨他欢心才对。”
苏婉两瓣红唇都在颤抖，压抑住心里那点苦楚：“我知道。”
主座上，皇后举了酒杯，嫣然一笑：“今日本宫生辰，诸位也不必拘束，就当是一顿家宴，碧桃，叫歌舞助兴。”
身后的大宫女应声，朝门外使了个眼色，舞娘与乐坊低着头上来，不多久，琴声缭绕，舞姿曼妙，偌大永安宫才渐渐热闹起来。
苏澄忙举杯，乐呵呵道：“微臣敬皇上、娘娘一杯，娘娘千岁之寿，当与日月同辉，容颜永驻！”
皇后得体应下，又说了好些夸赞苏澄的话，其余人纷纷效仿，挨个举杯，争着抢着说祝词，一时间殿内是好不热闹。
正当还有人要起身敬酒时，皇后忙将目光落在左下手的周沅身上，将下一位要敬酒的大臣给堵上了：“自打顾夫人成婚后，可一次没来宫里陪本宫说话呢。”
周沅顿了一下，悄悄放下手里的果肉，食指还湿哒哒的。
她余光迅速在左右一看，随后才腼腆笑着说：“没有娘娘的旨意，臣妇怕讨扰了娘娘，不敢进宫。”
皇后被她说笑了：“还有你个小丫头不敢做的事儿呢，当初宫里为你缝制喜服的绣娘可都累病了，本宫瞧着，你的胆子不该只有丁点大。”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皇后是想问罪时，皇后朝周沅招了手：“来，你上来陪本宫说说话。”
周沅是个不经吓的人，别看平日里张牙舞爪的，这会儿该怂还是怂，心底像摇拨浪鼓似的，扑通扑通直跳。
她下意识去看顾微凉，男人被她这一眼瞧的瞬间舒畅起来，拿帕子将她十个手指头擦的干干净净，安抚道：“别怕，皇后人不坏，去吧。”
那边主座上，皇上与皇后皆是往下看，眼睁睁瞧着顾微凉耐着性子擦干净周沅的手，周沅才起身缓缓过来。
身后是文武百官，周沅这每一步台阶都走的极为小心，生怕出了一点差错。
待坐到皇后身边，周沅才抬眸去看她：“娘娘想说什么？”
皇后亲昵的拉过她的手，这举动可以叫下头的人瞧的清清楚楚。皇后待周沅有多好，是给顾微凉的面子，还是给周家的面子？
一时间他们竟有些想不透，而就在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不知不觉，这顾家与周家已成了一家，其中关系盘根错节，早就绕不开了。
周沅其实也捉摸不透，打一开始皇后便对她颇显亲近，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难不成真像皇后说的那般，她长的合皇后的眼？
“本宫赠你的镯子，你今日戴着了。”
皇后笑着望向她的手腕，那只镯子正是成婚当日皇后从自己手腕上摘下送给她的。
周沅点点头：“娘娘赠的镯子，平日里不敢戴，怕蹭坏了，今日才拿出来戴上一戴。”
不知是不是在后宫里呆着无趣，皇后难得有点兴致，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顾大人对你可好？”
周沅啊了声，忙点头：“好的，很好。”
皇后便笑了，好不好的她方才在这儿瞧的一清二楚：“那便好，本宫还在你这么大时，性子与你几乎一模一样，你的命比我好，可得将眼下日子过好，不要叫旁人欺负了去，若有苦楚，大可进宫向本宫诉苦。”
周沅不由一愣，命好？她身居中宫之位，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位置，难道命不好么？
看到周沅眼里的错愕，皇后也没再继续说，叫碧桃将金丝糕端上来递到周沅手中：“本宫再拉着你说话，你家顾大人可要不放心了。”
皇后起身，便拉着周沅的手一道起来，她本就是温柔的人，又时时刻刻都笑着，周沅原还吊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去吧，往后常进宫来，你这丫头确实合我的眼，打上回宫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的紧。”
周沅被皇后说的晕乎乎的，端着金丝糕下去的时候，脚步忽的一顿，犹犹豫豫的转身又走了回去。
皇后不解的挑了下眉头。
“命好不好，眼下的日子都得过好的，何况娘娘是大楚最尊贵的女子，更不该叫人欺负了去。”周沅认认真真的说。
皇后显然一愣，恍惚了一阵，随即扬起嘴角：“你说的是，本宫就知道没看走眼。”
周沅回到坐上，将金丝糕往顾微凉面前一摆：“呐，你吃吧。”
顾微凉扬眉，不由笑问：“皇后跟你说什么了？”
周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小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特别小声的问：“你平日不是常进宫么，皇上对皇后好不好呀？”
她一凑近，说话的热气便喷洒在顾微凉脖子上，他不由低头睨了小姑娘一眼，然后才说：“今日皇后生辰，皇上大操千秋宴，难道对皇后不好？”
周沅沉吟片刻，揪着眉头端正坐好，片刻才摇了摇脑袋：“可娘娘想要的，未必是大操大办的宴会。”
顾微凉略微惊讶，这小丫头还会揣测人心了，“那你觉得皇后想要什么？”
周沅喝了小半口茶水，又舔了一圈唇周的水：“我怎么会知道。”
她是不知道，可她抬头看过去，主座上那凤袍加身的女子，嘴角永远保持轻轻上扬的弧度，对谁都是笑着，可恍惚中，周沅似乎见她面上有一瞬的惆怅，可稍纵即逝，快的让人以为是错觉。
顾微凉偷偷伸手捏了下她的脖颈，周沅的注意力一下被拉了回来，就见顾微凉又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丢在她碗里。
一顿宴席下来，周沅吃的小肚都鼓起来，忍不住轻轻掩嘴打了个嗝。
顾微凉像是怕她饿着，喂猫儿似的，一口接一口，将最后一块桃花酥搁在她面前：“来，吃掉。”

第44章
44
歌舞助兴，殿内一片和睦。
周沅捂着嘴小声的打了声嗝，顾微凉见状也停了手，没有再喂她，只笑说了句：“胃口怎么这么小。”
周沅没理他，戳了戳略微鼓起来的肚子，趁皇后开口让姑娘家到园子赏花，忙就起身往外去。
顾微凉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周沅就已经蹦到隔壁李家姑娘李菁菁身边，姑娘家许久未见，面上都是欢喜。
男人摇头一笑，由着她去了。
雅合园里栽种的宫中种类最齐全夜最名贵的花草，平日里这地儿闲杂人等是进不得，听说是皇上专门赠给皇后的一座园子，连打理这些花花草草的下人，人数都堪比一般妃嫔宫中的一半之多。
可见用心。
李菁菁拉着周沅坐在水榭亭台下，檐上有水珠落下，掉进荷池里，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的人心下宁静。
旁边是其他姑娘们嬉笑的声音，李菁菁凑到周沅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周沅不由一惊，扭头朝李菁菁说的方向看，果然见陆母带着林白简在同别家夫人寒暄，倒是不见沈嫣。
李菁菁幽幽叹了声气：“你说陆夫人这也太不给沈嫣面子了吧，怎么说那…沈嫣也是你们周家出来的姑娘。”
周沅也觉得奇怪，沈嫣再怎么说，也是周家出来的姑娘，皇后的寿辰这么重要的场合，再怎么也不应将妾室带出来。
“我瞧着林白简定是个厉害的。”李菁菁说罢重重点了下头：“把陆夫人哄的连宫宴都带她来了，这要再过个个把月，岂不是要将她抬为平妻。”
正这么说着，忽然园子里一静，众人探头望去，原来是苏婉从殿内出来，长裙曳地，有宫女小心翼翼的捧了起来。
前有一个怀了龙胎的贵妃姐姐铺路，又背靠着一个手握权柄的侯府，她在宫里能不受敬重才怪。
苏婉面无表情，显得很是清冷。她微微上挑的眸子环视一周，目光稳稳落在周沅身上，对视一眼，又轻轻移开，然后往园子外走去。
李菁菁若有所思的叹了声气，然后偷偷瞥了周沅一眼，见小丫头走了神，五指张开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什么呢？”
“嗯？”周沅回过头，淡淡哦了声：“苏婉，她刚才看我了。”
李菁菁语调不清的随便应了几声，心里那点好奇心就快按捺不住：“那、那什么…”
“什么？”周沅一下看过来，漂亮的眸光在李菁菁脸上流转，好看的李菁菁一下晃了神。
周沅打小就好看，李菁菁同她相识久了，也常常会忽略掉她这个夺人眼球的皮囊，可总有时会不小心被惊到。
原要问出口的话一下咽了回去，李菁菁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这么个小娇妻放在家里，顾大人怎么可能不动心，还想着苏婉呢，不会的…
嘶，可那也未必。
男人嘛，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苏婉虽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之姿，但到底是个才女，那一身清傲的气质也够让男人着迷的，何况李菁菁又听家父无意透露过，皇上本要给苏家和顾家赐婚的…
顾大人若是心里忘不掉苏婉，也合情合理的。
李菁菁越想脸色越难看，吞吞吐吐道：“圆儿，你家顾大人对你好么？”
李菁菁盯着她，好奇的不得了。
周沅细眉轻轻一蹙，纳闷为什么大家都问这个，上回段衍来也是问这么一句。
然而，不等周沅回答，李菁菁看她这副郁闷模样，心下就已经胡乱想了一出凄惨大戏，只见李菁菁难过的叹了声气，摸了摸周沅的脑袋：“没事儿，没事儿的。”
“其实后宅不都这样么，我爹宅子里有三五个小妾，还有最宠爱的姨娘，对我娘是半点感情都没有，但好在我娘有儿有女，哪怕我爹对她没了情分，看在儿女的份上，也还是敬着她，那就够了。”
周沅听的一头雾水，一脸茫然的仰头去看李菁菁，小嘴抿起一个为难的弧度，杏眸睁的大大的，全然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李菁菁噎了一下，有些羞涩的抽了口气：“嗨呀，就是…”
唉。
李菁菁将那些未出阁女子不好说的话咽了下去，嘟嘟囔囔道：“真笨呀。”
周沅被李菁菁这三句两句说不清弄的晕乎乎，索性李菁菁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很快又去谈论绿玉坊新出的首饰。
园子里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坐在长亭在吃茶赏花，气氛正正好的时候，忽然哗啦一声，殿内出了大动静。
酒盏果盘落地，一时间永安宫人头攒动，有宫女脚步匆匆的从殿内出来，引的不知道发生何事的人面面相觑。
服侍在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碧桃小跑着出来，焦急道：“太医可来了？快叫太医来！”
一时间，园子里七嘴八舌的，都不知里头是发生了什么大动静。
周沅顺势起身，仰着头往里看。
不多久，两三个太医备着药箱急急赶来，大殿门口被人围堵的瞧不清里头的情形，周沅与李菁菁只好等在水榭旁，再然后，便是一声又一声的高呼。
声音层层叠加，杂乱无序。
不知是哪个大臣，扯着嗓子喊，生怕旁人盖过了他的声音：“恭贺皇上，恭贺娘娘，皇后有喜，普天同庆啊！”
一时间，园子里纷纷攘攘。
皇后有喜了？
连周沅都不由一愣，还没来得及替皇后高兴，就听李菁菁惋惜道：“可惜了，要是早几个月就好了，万一贵妃诞下的是龙子，那便是皇长子了。”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可自古这嫡与长的关系，总是有些微妙。
虽说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儿，可这事儿却未必能让所有人高兴，太医刚做出诊断，就见苏澄整张脸垮了下来，但他很快就敛了神情，佯装笑意。
皇后有喜已一月有余，因近日操劳，方才又饮了酒，这才觉得腹痛难忍，这会儿用了药后才堪堪打起精神。
这么个喜庆的宫宴，她也不想扰了皇上与诸位雅兴，正要开口让宫宴继续时，霍楚临压住她的手，脸色有些复杂。
“别操心，我送你回去。”
身旁的女子贤淑一笑，轻轻拂开他握着的手，转身叫碧桃过来，搭着碧桃的手背缓缓起身：“皇上说的是，臣妾叫碧桃陪着回宫里就好，今日是臣妾生辰，皇上留在这儿，别冷了场。”
霍楚临嘴角渐渐下垂，半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左手下，顾微凉收回目光，兀自抿了口茶，随后又扭头看向门外，不由皱了眉头。
皇后一离席，霍楚临也兴致恹恹，几个有眼力劲儿的不敢再上去搭话，纷纷低声交谈着。没眼力劲儿的想去跟前道一声恭喜，也都碰了一鼻子灰。
苏静扶着她那看不出显怀的肚子，静静坐在一旁，扭头去看霍楚临，她牙关咬的紧紧的。脸色如苏澄一样不大好看，但一开口，声音还是那般温婉。
“皇上若是担忧皇后娘娘，便去瞧一瞧吧，这宫宴有臣妾看着，出不了乱子。”
霍楚临沉默良久，忽的起身便走。阶下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的忙放下酒杯，个个低垂着脑袋恭送皇上。
此时小宫女疾步进来：“顾大人，皇后娘娘方才宣夫人进凤栖宫，说是陪着说说话，让大人不必担忧。”
顾微凉仰头蹙眉：“说话？”
宫女生怕顾微凉误会，忙道：“娘娘对顾夫人喜欢的紧，只是叫去陪着解解闷。”
顾微凉不置可否，没再应声，小宫女松了口气，悄声退下。
而此时凤栖宫里，周沅小心翼翼的扭着脑袋偷偷张望，挂着仕女图的墙那边，宫女挑了帘子，方才身体微恙的人踩着金凤绣鞋缓缓过来。
“本宫冒昧叫你前来，想必吓着你了吧？”
周沅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娘娘怀有龙胎，应当好好歇息才对。”
闻言，皇后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但很快又放下手。
她笑着说：“本宫在深宫后院里，也没个能说话的贴心人，可这事也只能麻烦你。”
说罢，她朝碧桃使了个眼色，碧桃便送了个长方形的匣子上来，看着朴朴素素，上头也没镶个宝石雕个花，里头的东西又轻的很，像是不大值钱的样子。
在皇后期冀的目光下，周沅犹疑的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绣着临字的荷包，荷包底下坠着流苏，这线就只是普通的线，甚至因为有些年头，原米白色的荷包都略有些泛黄，实在不是好东西，倒像是姑娘家随手做的小玩意儿。
可再仔细一瞧，那用黑线绣着的临字里头，还用深灰色的线绣了个很小很小的燕字，若不仔细瞧，还以为只是花纹。
燕？
皇后便姓燕，是护国大将军燕家的那个燕。
这个荷包，是皇后送给皇上的？看起来有些年头。
是了，李菁菁是个爱打听事儿的，她听李菁菁说过，皇上与皇后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那时候李菁菁还两眼冒星光的羡慕了好一阵呢。
周沅心下生疑，却也不敢多问，是以抬眸去看皇后。
只见皇后嘴角划出一抹苦笑：“本宫有一嫡亲的妹妹，名燕环，如今重病，在长恩寺养着身子，那丫头不肯喝药，也不肯叫大夫近身，你能否替本宫将这物件交给她，兴许她瞧见了，心底也欢喜，能好好瞧病吃药也说不准。”
周沅呐呐应下，可为什么将这个物件交给燕环，她便能欢喜呢…
这物件看着，像是皇上的贴身物件。

第45章
45
周沅捧着朴素的长条匣子离开凤栖宫，候在宫外的秋婵与夏荷一下迎了过来，两个丫鬟都担心极了，生怕姑娘在凤栖宫会遇到什么事儿，这会儿见人完好无损出来，默契的松了口气。
方才带周沅过来的小宫女恭敬上前：“顾夫人，顾大人在长乐亭等着。”
周沅点点头，抬脚便跟上宫女，只是在转身一瞬，她瞧见苏婉从宫墙拐角走来，是往凤栖宫的方向来的。
二人相视一眼，很快就别开目光，像没瞧见似的。
长乐亭位于水榭高台，台阶是用木头搭的，绣鞋踩在上面会有声音。
顾微凉一下便听到小姑娘的脚步声，很慢，应该是扶着把手怕摔了。
他笑了一下，放下盛着碧螺春的茶盏。
周沅上来的时候，细微的喘了口气，印入眼帘便是背向她而坐的身影，亭下便是假山，水声潺潺，很是好听。
她没走过去，堪堪在最后一个阶梯上站住脚，催促道：“可以走了。”
顾微凉回头看她一眼，完全一副慢条斯理悠然自得的模样：“过来。”
周沅眉头轻蹙，迟疑的走过去，就见顾微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渴不渴，喝点水。”
哦。
周沅没觉得哪里不对劲，拿起来就抿了两口。
顾微凉瞥了眼被姑娘抿过的杯沿，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随即神色自然的牵起周沅垂落的手，往台阶下走。
两个丫鬟在下面等着，夏荷手里还抱着从凤栖宫带出来的长条匣子，顾微凉经过时瞥了一眼，偏头去问周沅：“皇后跟你说什么了？”
唔。
周沅抬了下头，想了会儿道：“没什么。”
皇后既然将这事儿交给她，而非是差宫人去办，想必是不想让人知晓，尤其是不想让皇上知晓，既然如此，她还是不告诉顾微凉才好。
不过索性顾微凉也没追问，二人很快便走出了宫门，马车一路稳稳驶向顾府。
已至黄昏，天色渐暗，暖黄色天光投入大地，甬道上一片金色，顾微凉打方才在宫里牵着她的那只手就没松开过，这么走过来，平白让周沅生出了一丝二人成婚良久的错觉。
她挣了挣手没挣开，皱着眉去看身侧的男人：“你不用、不用牵着我，我自己会走。”
顾微凉顿了一下，倒是很听话的放开她。
回到沁雪苑时，顾微凉又叫吴妈妈做了碗银耳羹，让周沅坐过来乖乖吃下。
可周沅方才在宫里吃饱了，这会儿一点也不饿，直将碗推回给顾微凉，摇头说：“不饿，不想吃。”
顾微凉许是对周沅的食量有误解，生怕方才在宫里她没吃饱，夜里还会饿，本来浑身就没几两肉，抱着怪硌人的。
“真不饿？”他又问。
周沅起身进了耳房，心里直嘀咕着，顾微凉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像她娘似的。
耳房里热气弥漫，忽然啪嗒一声，门从里面被关上，还十分警惕的落了锁。
顾微凉寻声望去，不由低头失笑。
但没一会儿，夏荷便从里头匆匆出来，顾微凉抬头看过来，下意识扬了下眉头：“怎么了？”
夏荷皱着眉头道：“姑娘脖颈上长了点小红疹，奴婢去找岳大夫开点药。”
顾微凉放下手中的闲书，起身问：“怎么回事？”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夏荷咽了口水道：“姑娘打小就这样，季节一变身上就发疹子，涂了药便会好。”
闻言，顾微凉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复又坐了下去，扬手示意夏荷去拿药。
待夏荷握着紫色药瓶匆匆回来时，却被顾微凉拦在了耳房外，他目光淡淡落在夏荷手中的药品上，夏荷下意识便捏紧了些。
顾微凉宽大的手掌伸过来，手心向上，意图很明显。
夏荷总有些放狼入室的感觉，但偏偏顾微凉往她面前一站，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夏荷就觉得后背一疼，慢吞吞把药瓶放在他手中。
眼睁睁瞧着顾微凉推门进去后，夏荷转身长长叹了一声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耳房里头，热气不断从浴桶里漫开。周沅背对着门，及腰的青丝被分到侧边，整个背部和脖颈都露在外面。
她一手攀着浴桶边沿，一手去勾放在矮架上的衣裳，衣裳下摆坠着几颗粉色珍珠，她把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放在珍珠上方，然后水珠便顺着指尖滴下，浅粉色的珍珠一下变成桃红色。
小姑娘就这么趴在这儿玩的津津有味。
顾微凉眸色一暗，平复了一下心跳才走过去。
他边走边将药粉倒在掌心，待走到周沅身边时，一只手便已经覆在了她后颈上，那里泛着好几颗红疹子，在白皙的脖颈显得很是突兀。
周沅觉得后颈一凉，以为是夏荷回来了，谁知一扭头便见顾微凉半跪在身边，她心下狠狠一跳：“你、”
“嘘。”他冷静的抽回手，又倒了药粉在掌心，再伸手覆上去轻轻揉着，末了又问：“很痒吗？”
周沅一张脸憋的通红，原本是不痒的，被他这么轻轻揉着才痒。
她浑身僵硬的跪坐在桶里，抓着桶沿的五指逐渐收紧，若是仔细听，便能发现她的声线是发颤的：“叫夏荷进来就可以了。”
其实周沅从未严辞厉声的拒绝过顾微凉的靠近，就像这两日的同床共枕一样。但也不是因为小姑娘良心发现或是芳心暗许，仅仅只不过是因为，名义上，这个男人是她拜过高堂的夫君，他想做什么，周沅好像都不会拒绝。
但顾微凉总能在关键时候和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这便让周沅很是困惑，一时摸不清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让夏荷来，我不可以？”
周沅一下被他问住，不可以什么？
伺候她？可伺候她的事儿，本就应该叫丫鬟来。
小姑娘悻悻扭开头，伸手要去拿旁边的干衣裳，顾微凉见状长臂一伸，直接将衣裳递到她面前。
周沅一愣，抿了抿唇接过，然后为难的拽着那薄薄的寝衣，他杵在这儿，怎么换呀…
就在周沅为难的在心中打腹稿时，头顶上又传来一道清清凉凉的声响。
“我不可以么？”
周沅面上划过一瞬困惑，然后一脸茫然的抬头去看他。
“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微凉下意识挑了下眉头：“你能看出来？”
唔…
周沅犹豫的点点头：“能。”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顾微凉的手也从姑娘后颈换了个地方，搭在她靠着脖颈的肩上，拇指在她前颈摸着几颗小疹子。
动作很轻，也很亲昵。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不高兴？”
这还要猜么。
才刚从宫里出来，他为什么不高兴，还不是因为瞧见了苏婉。
从前的心上人，现在却成了皇帝的妃子，夜夜承&#39;欢，任谁都会不高兴。
周沅心里咕嘟咕嘟冒了一大段话，嘴上却缄口不言。
“嗯？”顾微凉低头，拇指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怎么不说？”
周沅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我说了，你别太难过。”
小姑娘抬起头，被热气闷的通红的脸和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整个暴&#39;露在男人面前。
周沅一定不知道自己这模样有多诱人，她若是知道，便会知道身侧这男人的定力可怕的吓人。
顾微凉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苏婉，你今天瞧见她，心里定是很不舒服吧。”周沅揪着眉头说，然后又叹了声气，吞吞吐吐道：“但你也没资格不高兴…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结果已经造成了，要赖…只能赖你自己。”
顾微凉神色略微一变，低着头看小傻子似的瞧着她看，蓦地被气笑了：“苏婉？”
昂。
周沅点了点头。
顾微凉倒抽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气白生了。
他顿了顿：“你再说一遍，我因为什么不高兴？”
周沅被他问懵了，但小姑娘难得敏锐的从顾微凉眼睛里看出了那种‘你要是敢再说一遍我可能会更生气’的情绪，于是扭过头，缄口不言。
耳房里的热气渐散，浴桶里的水也要凉了，周沅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紧靠着桶璧，现在这个情形，还是让她有些紧张和不自在。
而一向体贴细致又君子的顾微凉，这回却好像全然没发觉。
他捏着姑娘的下巴转过头来：“你今天看着段家那个小将军，笑什么？”
什么？
周沅下意识蹙眉，因为顾微凉的话仔细回顾了片刻。
不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下巴又被轻轻一捏，顾微凉冷静的得出了一个令周沅匪夷所思的结论：“你喜欢段衍？”
周沅杏眸微瞪：“你胡说八道什么！”
“哦，那你喜欢陆家燃？”
周沅胸口一哽，气的拍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你才喜欢陆家燃！”
“我喜欢你。”
耳房内攸的一静，顾微凉的一句话像火&#39;药，炸的周沅身形一晃，脚底在浴桶里滑了一下，她下意识拿手撑着下&#39;身，拍打出一簇水花。
她坐稳后心慌意乱的抬头，却猝不及防迎上男人俯身压下来的唇，冰冰凉凉的触感在她温热的小嘴上漫开，周沅脑子发懵，浑身僵硬。
顾微凉不过浅尝辄止，很快就退开了一寸的距离，但还是很近很近，近到周沅能数清楚他眼睛上的睫毛有几根。
他胸口上下起伏，情绪极其不稳定，跟白日宫宴拿着酒盏悠然自得的模样判若两人，以及方才在房里让周沅喝下银耳羹的温柔荡然无存。
比如现在这样捏着周沅下巴的力道，从前是绝对不会有的。
这个男人惯来冷静的可怕，他身上像是从来不会有别的情绪，突如其来的变化，将周沅吓的失了声，直愣愣的看着他。
至于为什么…
顾微凉自嘲的弯了弯唇，开始是因为段衍，那个段家的小将军，自打他回京后，二人第一次在顾府门外打了照面，段衍眸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周沅的喜欢，让顾微凉觉得很不舒服。
那么张扬又坦荡的情绪，是他从来都没有的。他生来内敛，克制，而段衍恰恰相反，这种恰恰相反让人反感。
或者说，让人向往。
明媚张扬有才华的少年，正好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喜欢的。
再后来，是今日在宫宴里，小宫女跑来告诉他，周沅被皇后请进了凤栖宫。
明明知道凤栖宫是安全的，但那种周沅突然间在他眼下消失的感觉，让他那一瞬间心底却没来由生出一阵无力感，似曾相识的无力感，让他恼怒和害怕。
他最擅长伪装，最会掩饰情绪，像是将铜墙铁壁戴在脸上似的，不管置于何种境地面上都能岿然不动。
然而绷了一路，最终还是没绷住。
他拇指在姑娘脸上流转，平复了下情绪，又恢复成了以往那般面无表情的样子。
半响他才问：“我对你不好吗？”
沉默良久，周沅才呐呐道：“好…”
闻言，男人脸色缓和下来，他抬眸看她：“那为什么，你们都想离开我？”
恍惚间，周沅仿佛从顾微凉脸上看到了一刹那黯然失神的落寞，他说话时在离开二字上停顿了一下。
长久没有人应答，顾微凉也慢慢冷静下来。他指尖微动，默了半响：“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沅很想摇头，但却不自觉点了点头。
水已经彻底凉了，只剩那点暖不了身子的余温。
顾微凉抿了抿唇：“下次不会了，我去叫那两个丫头进来伺候，别着凉。”
顾微凉起身，却又停在了原地，周沅犹疑的仰头看他，就听他缓缓道：“下次，不管在哪里，走之前都要告诉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略显慌乱。

第46章
46
夏荷秋婵进来的时候，桶里的水已经凉了，耳房里热气也散了，而周沅整个人呆若木鸡，抓着寝衣的手僵硬，寝衣下摆都浸湿了也浑然没发觉。
秋婵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周沅怔了一下，神思被拉了回来。她轻轻摇头，扶着浴桶站起身，夏荷很快批了一件红色布袍子上来，将她身上的水渍擦干，才套上了干爽的寝衣。
“秋婵。”周沅偏头。
秋婵啊了声，等着她吩咐，可却见周沅愣在那里，张了张口，然后什么都没说。
周沅脚步停在耳房门槛边上，没继续往外走，不知怎的心下有些发慌，她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两个丫鬟满脸疑惑，怎么顾大人进来一趟，姑娘跟变了个人似的，满脸心事的模样。
夏荷催促道：“姑娘？”
周沅回头让了一步，抬了抬下巴指着前方：“你们先出去。”
哦…
两个丫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迟疑的迈着步子出去，直到了里屋，她二人回头一看，都没见周沅出来。
夏荷秋婵也不敢在继续久留，匆匆便退下了。
周沅在耳房靠里屋的那面墙站定，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顾微凉正靠在床榻旁翻着书，看着没有要睡下的意思。
寝衣单薄，周沅蓦地颤了一下。
她心下幽幽叹了声气，无奈的垂头看着因为凉意而蜷起的十个脚趾头，总不能在这里站一晚上吧…
小姑娘慢吞吞挪了几步出去，见顾微凉并没往这里看，而是静静翻着书册，心下缓缓松了口气。
直到床榻边，周沅也没敢往他那儿看一眼，兀自从床尾爬上来。
上回周沅吸取教训后，床榻上便有了两床被褥，这会儿周沅钻进自己的被褥里，四周掖的紧紧的，防狼似的，后脑勺对着顾微凉，
一声不吭的闭起眼睛。
没一会儿，顾微凉合起书册，拉了拉被褥，便也躺下了。
他没再说一些叫周沅胆战心惊的话，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措，仿佛方才在耳房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
翌日，周沅难得起了个大早，醒来时顾微凉都还没起身去上早朝。
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她既是受了皇后所托，这差事自然拖不得，早早办完就好。
何况长恩寺向来香火鼎盛，也听说灵的很，她就当去上香，还能顺便许个愿。
只是顾微凉浅眠，任是周沅动作再轻，也还是将他吵醒了。
男人睡眼惺忪的睁了睁眼，就见周沅已经梳洗穿戴好，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周沅一顿：“我吵醒你了？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闻言，顾微凉果真闭上了眼，那满脸困意是真的。
但他却是睡不着的，听着周沅出门，红木门被合上，里屋一下静了下来。
但不多会儿，门又被从外头推开，周沅脚步轻慢的走过来，她拉了一下顾微凉的被角，男人顺势睁开眼。
就见周沅慢吞吞的说：“我去寺里上香。”
顾微凉有些惊讶，但依旧面色不动的应下：“带上丫鬟和家丁，车上备些吃的，别饿着。”
他声音带着早间刚睡醒的沙哑，但还是很好听。
周沅点了点头，抿了抿唇角说：“那我…那我这次算是告诉你了。”
床榻上的男人忽的一怔，这才抬眸看过去，心念微动，胸口一阵温热。
他向来是个凉薄的人，一时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情绪，只是下意识将被褥里的手伸出来拉住了周沅，将她向下拉了一下。
他像是有话要嘱咐她的样子，周沅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侧耳俯身：“你说呀，我听——”
猝不及防，顾微凉仰起上半身，一手压下周沅的脑袋，薄唇准确无误的印在姑娘那刚涂了口脂的小嘴儿上。
依旧是克制的，冷静的，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无从解释，也没有意义，就是想亲她一下。
“去吧，别久留，早点回来。”
他神色太自然了，自然到周沅都不好意思质问他为什么又亲她。
昨夜在耳房是他没来由的情绪失控，那今天…
难不成是他刚睡醒脑子不清醒么？
小姑娘一脸茫然的哦了一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上，出门时还绊了一脚，幸而秋婵眼疾手快的扶住。
就见夏荷咦了一声，仔细盯着周沅看，随后才疑惑道：“姑娘口脂怎么花了，不是刚涂的么？”
周沅下意识拿手挡住嘴，脚步匆匆钻进了马车里。
夏荷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秋婵失笑的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呀，没眼力劲儿。”
夏荷更茫然了。
长恩寺的香火很是旺盛，常来上香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从前柳氏也常来这儿上香为周家祈福，偶尔说过几次要周沅一道来，可周沅性子懒，回回都拒了，没想第一次来竟是因为皇后。
一个穿着青灰色僧袍的小尼姑领她到了佛殿，周沅也没急着就要找燕环，认认真真拜了几尊大佛，又捐了香火钱，这才开始打听。
她今日带着顾家的腰牌，小尼姑不敢怠慢，很快便将周沅带到了后院，随后匆匆知会了主持。
燕家的姑娘在寺里歇息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了加上护国大将军的身份，并非是谁来都能见到燕环的。
燕环身子不好，情绪又极其不稳定，万一出了事儿，他们整个长恩寺都难辞其咎。
因而惊动了主持，主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拖着缓慢的步子到周沅面前，仔细询问一番，直到周沅拿出皇后娘娘的信物，方才恭恭敬敬领着周沅到最偏远的一间禅房。
隔着大老远便听到一声尖利的喊叫，周沅冷不丁浑身一颤，脚步慢了下来.
只见老主持摇头叹气道：“燕二姑娘如今实在不好，不肯喝药，也不肯让人近身，若夫人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可一定要好好劝劝，二姑娘那身子，实在折腾不动。”
“可她为什么…”周沅猛然住了嘴，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这事恐怕涉及到燕家密辛，还是不知道为好。
况且皇后只让她代交物件，将东西给了燕环，剩下的事儿本不该由她操心。
虽是最偏远的禅房，都修葺的却十分舒适，看得出里头住的人身份尊贵。
主持站在门外，合手低头道：“老僧不便入内，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夫人尽管喊人便是。”
周沅屏住呼吸点了点头，被这情形弄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燕环究竟是什么病才让众人如此提防。
禅房木门被推开，里头很敞亮，周沅小心踏进一步，就见一地药渣和瓷片，伺候燕环的丫鬟哭着在劝。
见有人来，丫鬟不由闭了嘴，燕环也扭头看过来。
周沅没见过燕家这位姑娘，但也有所耳闻，说是十二三岁时落了水，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再没出过门。但却没人知道她一直在长恩寺静养。
但叫周沅惊诧的，是燕环那张神似皇后的脸，太像了，几乎有七八分相似。
燕环已经许久没见生人了，她仔细打量周沅，声音出奇的好听，一点也不像方才禅房外头听到的那一声喊叫。
“你是谁？家里派来看我的？”
周沅一顿，点下头：“是，家里…有东西让我交给你。”
她偏头，朝夏荷使了个眼色，夏荷立即将长条匣子捧过去，燕环身侧的丫鬟接过，迟疑着递到燕环面前。
燕环兴致缺缺，敷衍的用一只手开锁扣，食指一挑，里头的东西便呈在她眼前。
只见刹那间，燕环神色一变，身子僵硬，随即颤着手拿出里头的东西。
陈旧的荷包，粗糙的针脚，那绣着她年幼时所有爱意的‘临’字，一下撞入眼中。
“他…他叫你来的？”她眼里都是泪，扭头去看周沅。
周沅愣了一瞬，没太深究燕环口中的他是谁，只轻声道：“她希望二姑娘瞧见这物件能高兴些，好好瞧病，好好吃药。”
燕环紧紧抓着荷包，没再说话，而她身侧那个丫鬟见状，忙给另一人打了眼色，低声道：“快叫厨房再熬一碗药，快。”
燕环这才认认真真将目光落在周沅身上，语气和脸色都缓和下来：“你是宫里来的？你坐，陪我说说话。”
皇后所托周沅已经做好了，何况不知为何，燕环浑身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是以周沅没上前，摇头拒了：“东西送到，二姑娘好生用药。”
说罢，她不再理会燕环，转身便要离开，却见角落的梨木架子上放着凌乱的宣纸，有的掉在地上。
周沅随意一瞥，瞧见一个顾字，她下意识站住脚，鬼使神差的走过去，这回看清了。
赫然在目的是顾微凉三字，被重重打了个叉，旁边还有点点墨渍，像是毛笔摔在上头甩出来的。
“你认识他？”燕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周沅手一僵，忽然想起那天临出凤栖宫时，皇后拉住她，嘱咐道：“东西送到后不要久留，别提本宫的名字。”
“远远见过一回。”周沅犹豫片刻，冷静的答道。
“哦。”燕环慢条斯理的从周沅手中将宣纸抽回，盯着纸上的名字看：“坏人，当初若不是他，现在我才是皇后。”
周沅眉头狠狠一跳，指尖都僵硬了。
又听燕环笑了声：“看着温文儒雅，谁能想到，他眼睛都不眨就杀了人，满手都是血，满手都是血…”
燕环自言自语的重复念叨，而周沅早就呆住了，匆忙离开，也没搭理燕环，脚步匆匆的一口气走到长恩寺门外。
秋婵与夏荷在后头好不容易追上，直喘着气问：“姑娘，燕二姑娘说什么了，您怎么、”
“没什么，回府吧。”
周沅冷静下来想，燕环病了，她说的话有几分能信，怪不得皇后说不要久留。

第47章
47
顾微凉下朝时周沅还未回到府上，他褪下朝服交给吴妈妈，顺嘴问了一句：“夫人还没回来？”
吴妈妈笑着点头道：“夫人今日去寺里上香，说是给顾家祈福，长恩寺香火旺盛也灵验，就是远了些，夫人真是有心了。”
顾微凉落座的动作一顿，眉头轻拧：“长恩寺？”
吴妈妈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诶哟，听这动静是夫人回来了，老奴叫人沏壶热茶去，这日头晒的。”
吴妈妈对周沅上心的程度已经不亚于杨姑姑了，许多事儿都想在前面，杨姑姑近日可算清闲。
周沅带着一身寺里香火的烟味儿回来，她刚解下披肩，就见顾微凉坐在小几那儿，是在等她用饭。
不知怎的，她耳边突然划过燕环那几句反复的呢喃。
满手都是血，满手都是血…
她目光下意识落在顾微凉手上，并未多停留，像是有意避开似的，径直往布满菜的圆桌上走去，笑着道：“今日又有金丝酥雀，吴妈妈有心了。”
吴妈妈笑着将那碟金丝酥雀跟周沅面前的一盘菜换了位置，慈爱道：“夫人喜欢的口味，老奴都记着呢，夫人可要多用些，要将身子养好才是。”
周沅点点头，乖巧的应好。
顾微凉从小几那儿走过来坐下，神色自若的执起竹筷夹了几片莲藕在她碗里，状若无意问道：“今日去了长恩寺？”
周沅拿着汤匙的手微不可见的一顿，将一小口墨鱼汤送进嘴里，很自然的点点头：“唔，那里灵验。”
“许什么愿了？”他又问。
周沅低头嘟囔：“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微凉没再追问，低头安静用膳，只时不时抬眸给她添菜。
只是这气氛微妙的午膳还没用完，那边吴妈妈便伏着身子进来：“公子，老夫人来了。”
孙氏？
周沅忍不住一挑眉，孙氏平日鲜少来沁雪苑走动，平时差人请她过去吃茶都还专挑顾微凉不在的时候，怎么今日这么直愣愣撞上来了？
吴妈妈顿了下，提醒道：“许是为了三姑娘的事儿，三姑娘还关在祠堂里呢。”
吴妈妈说完话特意看了下两位主子的脸色，很显然，周沅与顾微凉都不记得这事儿了。这还是上回周沅重病时顾俪来找茬，那时候顾微凉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准放顾俪出来，结果大半个月过去，没人再提起，自然也没人敢放顾俪出来。
顾微凉眉目微敛，连手上的竹筷都没放下：“让她进来。”
“诶。”吴妈妈有些担忧，公子与老夫人素来不合，万一吵起来可如何是好。
按道理，母亲来探望儿子，断然没有要在院子里等着的道理，可偏偏顾家就是这么个规矩。索性孙氏也没硬要横冲直撞，她没这个胆子。
待得了许可，孙氏才挺着腰杆子从沁雪苑院子里走过去，迈过雕花门槛便进了里间。
可她这个好儿子背对着她，丝毫没有要起身问候的意思，孙氏一下难堪的紧，目光直直落在周沅身上。
周沅犹豫的放下了竹筷，虽然不知道顾微凉和孙氏之间有什么矛盾，但她毕竟是做儿媳的，顾微凉可以冷着孙氏，她到底不好有样学样。
周沅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便搬了个檀木椅子上来：“老夫人，您坐。”
孙氏从鼻腔冷哼一声：“我哪敢坐，这偌大的顾家，我连自个儿亲闺女都护不住，生怕哪日你们顾大人狠起心来，连我这个老太婆也要关进祠堂里！”
周沅慢吞吞的抬眸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可顾微凉正低头认认真真的喝着汤，丝毫没有要理会孙氏的意思。
周沅轻咳一声：“哎呀，这…秋婵！”
秋婵冷不丁被点了名，忙抬脚上前：“奴婢在。”
周沅眉头一沉，轻斥道：“你们怎么回事，公子那日在气头上随口一说你们也当真，还不快去让人将三姑娘放了，瞧这事儿办的，还让老夫人跟着操心…”
“哦…”秋婵背下这口锅，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去什么。”男人这才轻轻放下竹筷，冷着声道：“她连顾府的对牌都敢碰，怎么就进不得祠堂了？若是不好好罚上一罚，往后旁人有样学样，岂不乱了规矩？”
这…
秋婵脚步踌躇，十分为难，一时不知道听谁的，那她是去还是不去？
好在周沅给她使了个眼色，秋婵松了一口气，悄声退到一旁。
顾微凉这话里有话，孙氏听的明白，脸色愈发难看。
她咬紧牙关，陡然一松：“俪儿是你的妹妹，你身为哥哥，怎能这般待她，若是、若是传出去，你这首辅大人的威名是要还是不要？”
这话说的重了，连周沅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孙氏一眼。
可孙氏浑然不觉，在她看来，这话最有用，当初她不就是用这话逼着顾微凉将她们母女二人留在京城了么。
当初王妈妈说得对，越是大官，就越是爱惜名声，像顾微凉这样的，定不会由着旁人出去碎嘴乱说的。
何况，顾微凉还有把柄抓在她手上，思此，孙氏腰杆子又挺直了些，更有底气了。
顾微凉哪能不知道孙氏话里几个意思，唇角微扬，泛着冷意，可惜孙氏惯来不会看脸色，半点都没瞧出来。
“俪儿既是我的妹妹，身为哥哥，自当有管教小妹的权利，不知母亲有何异议？”
孙氏瞪大了她那双苍老的眼睛，眼角的细纹随之一并突显。
“就算是她年纪小，冲撞了周沅，可你罚也罚了，难不成你想关她一辈子？你不心疼她，周沅身为嫂子，难道也不心疼？”
周沅嘴角的笑意凝住，顾微凉都不心疼，她心疼个什么劲儿。
正当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周沅身上时，周沅细眉一蹙，手压在了自己胃部，倒抽了一口气：“嘶，肚子疼，夏荷——”
夏荷伺候周沅这么久，一瞧便知道她是装的，忙将杵在一旁的孙氏给挤开，睁着眼睛说瞎话：“呀，姑娘这脸色可难看了，想必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快快去叫岳大夫来。”
周沅这演技实在拙劣的很，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就见顾微凉玩味的瞧着她，随后淡淡吩咐道：“将夫人扶到屋里，好生歇着。”
“诶。”夏荷应下，有模有样的搀着周沅，珠帘一挑一放，彻底瞧不见孙氏那张讨人厌的脸。
周沅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掺和进顾家母子的矛盾里，准没好事儿。
外头，顾微凉屏退了丫鬟，厅里一下就只剩母子二人。
男人慢条斯理的将衣袖抚平，头都不抬便说：“这两年我公务忙，没顾得上府里，也没什么能让我顾的，倒是这么一松懈，是不是叫母亲误会了什么？”
孙氏神色一凛，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母亲不明白？”他笑着反问。
顾微凉忽然抬眸看过来，那双同孙氏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眼睛里泛着冷意，像是一滩能吃人的死水，这眼神从前孙氏也见过一次…
是顾微凉当上大官之后第一次回永安县，亲自将永安县的知县老爷带走，那次顾微凉就是这么冷冷瞧着面前的孙氏，只说了一句话。
“他回不来了。”
最后，知县老爷果然没回来。后来孙氏听人说他死了，死状凄惨，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地方。
小县城的人纷纷议论，这知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仇家才被谋杀了。
可孙氏知晓，当初顾微凉的最后一个养父，那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李束，正是因县衙草芥人命，被污蔑死的。
那是顾微凉被李束领回家的第一日，李束便死了。
知县死后没多久，孙氏上京城来，虽是害怕，但到底放不下京城的荣华富贵，便拿着这事明里暗里威胁过顾微凉，他一个朝廷大官，后宅多养两个人不是大事，可若是被人发现手上有一条不清不白的人命…
“母亲在想什么？”他淡淡一句，将孙氏的思绪拉回来。
只见孙氏白了脸色：“你、你就不怕我告诉周沅，那种富贵人家的小姑娘，要是知道了定躲的远远的。”
“母亲想让她知道什么，我杀了个畜牲？”他话里带着笑意，听的孙氏毛骨悚然。
顾微凉薄唇一弯，直直对上孙氏那双发颤的眸子：“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在府里，你还真当自己是我母亲？”
孙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没怎么管过顾微凉，但好歹在他还小的时候，家里也是给过几口吃的，给过一间落脚的地儿…
十月怀胎，怎么能说不是母亲？
可惜孙氏不敢将这些话说出来，许是自己也觉得心虚。
顾微凉拍了拍衣袍起身，话里带着几分讥讽：“留你和顾俪在府里，不过是想让顾家后宅有个女人，看着像个家罢了。若是再敢打周沅的主意，在她面前多一句嘴，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回县城，投靠你那个跟宝似的儿子！”
孙氏脚下一软，扶住桌角才堪堪站稳。这么多年看惯了顾微凉温和的举止，再加上他从来都客客气气的喊着母亲，确实让孙氏一时竟忘了。
忘了当初村里那算命的道士说过，这孩子是个丧家星的命，克父克母还克财运，若是养大了，便是匹狼。
顾微凉冷眼瞧着，朝外头吩咐道：“郑凛，去将三姑娘放出来。”
孙氏颤颤巍巍的抖着腿走出去，可在迈过门槛之前，她生生顿住脚，却没回头，哭着道：“当初若不是你，你爹的腿就不会摔断，你、都是你欠我们的，你该还啊！”
可顾大全分明是自己修房顶的时候从梁上摔下来的，当年不过六岁的顾微凉，因为道士一句丧家星的命，便成了顾家发生的所有祸事的罪魁祸首。

第48章
49
冷眼瞧着孙氏颤颤巍巍离开的背影，顾微凉的脸色亦是一寸一寸沉下去，前所未有的难看。
吴妈妈不知顾家往事，以为只是母子二人又发生了不虞，还想进来宽慰两句，却被顾微凉脸上那难看的阴鸷吓的竟是连她都不敢开口，低头退下，合上了门。
很快秋婵与夏荷便也一并退下，两个丫鬟偷偷睨了一眼坐在外屋的男人，悻悻然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寝屋里，周沅自然是不知道那头顾微凉和孙氏说了什么，百无聊赖的翻出了一条没串好的手链。
这链条是纯银质得，有点重量，上头串了几颗打磨光滑的小石子，五颜六色的，是罕见的花彩石。
姑娘家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平日里不常见的小玩意儿，漂亮又稀罕，戴着出去总是能叫人羡慕几眼。
段衍也是真的懂小姑娘的心思，每回带回来的东西，都能得周沅欢心。
忽然哗啦一声，是身后珠帘摇晃碰撞的声音，应该是顾微凉回来了。
周沅急急串好最后一颗石子，扭头过去道：“你将顾俪放出来了么？还是算了吧，罚也罚够了。”
顾微凉低低应了一声，兴致不大高的坐在小几上，兀自倒了一杯水，一口咽下，胸口的闷气才散去一些。
周沅看出他情绪不怎么高，识趣的没说话，背过身子仔细串她的手链。
除了妆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屋里很是静谧。
又过了一阵，周沅总算是将手链给串好，拿在手上对着光瞧了一会儿，五彩石透出的光线都是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小姑娘满意的抿嘴笑了，小心翼翼的将手链放进匣子里，啪嗒一声扣上。
锁扣的声响很刺耳，原本低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的顾微凉抬眸看过来，正好能瞧见铜镜里姑娘那张姣好的面容。
那么生动明艳，生起气来都是好看的。顾微凉第一次从一张脸上，看到活着的感觉。
“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去长恩寺了？”顾微凉突然发问。
周沅低下眉眼，手里捧着跟碧绿簪子仔细端详着：“长恩寺灵验，一直想去瞧瞧，不是突然想去的。”
顾微凉缓缓颔首：“不是皇后叫你去的？”
捧着簪子的两只手显而易见的顿了一下，扭头过去，撞上顾微凉询问的目光，她犹豫着道：“你怎么知道？”
顾微凉没去答她的话，停了一下又问：“见到燕环了？”
啪嗒一声，簪子落到了妆台上。
周沅狐疑的皱了皱眉：“你又知道？”
顾微凉笑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周沅倒是不疑有他，将簪子丢进妆奁里便抬脚走过去。
她抿着唇，闷闷的问出声：“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了？”
顾微凉一下被她这话逗的微微扬了嘴角，然后又敛了神色：“燕环跟你说什么了？”
周沅没有犹豫，很快就回道：“什么都没说。”
顾微凉默了片刻：“真的？”
周沅眼神虚虚的落在某一处，点了点脑袋。
良久，只听顾微凉长长的叹了声气：“周沅，你可以问我的。”
他抬眸，目光灼灼的落在姑娘的侧脸上：“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
周沅张了张嘴，在顾微凉略显期冀的目光中，却仿佛失声了一般。
良久，顾微凉嘴角轻抿，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算了，以后再说。”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侧身就要从周沅身边走过，忽然袖口一紧，被小姑娘拽在了手里。
顾微凉询问的扬了下眉头。
“你、你是不是…”
“其实你娶我，不是为了对付我爹，你想帮他对不对？”
难得的顾微凉面上划过一丝惊色，周家这事已经过了有一阵子了，没想到周沅还会再提。
顾微凉沉默的时间，周沅轻轻松开拽着他的袖口，手还没落下，突然被握住。
“我要说是呢？”
周沅低头想挣开手，却被握的越紧。
“周沅，我要说是呢？”
面前的姑娘一愣，手上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仰头看他：“所以你在帮他？”
顾微凉没回话，周沅不解的蹙了下眉头：“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平白担了那么多责骂和误会，你为什么——”
“我说了老师就会接受？他那倔强脾气，不添乱就很好了。”
周沅一噎，那倒也是…
她忽然心虚的移开眼，当初她心里也没少骂顾微凉。
“我…其实当时一看，就觉得你是个好人。”生怕顾微凉不信，周沅重重点了两下头：“真的。”
顾微凉一眼不眨的盯着她看，周沅不自在的抿了抿唇：“也不能怪人误会，谁让你什么都不说…就算我爹不领你的情，你偷偷告诉我也是可——唔。”
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被封住，顾微凉握着她的那只手绕到身后，将人往前压，然后俯身下去，将那粉嫩的两瓣唇包裹住，细细舔&#39;舐，直到周沅喘不过气来。
周沅连着退了好几步，腿窝撞到了椅子才堪堪停下，她憋红了一张脸，慢慢喘着气，杏眸瞪大：“你干什么？”
顾微凉松开她站直身子，平复了下情绪，淡淡道：“没什么。”
说罢，男人转身便出了寝屋，剩周沅一个人心脏七上八下的跳动。
她慢吞吞的坐在身后的长椅上，右手缓缓摸上耳边的珍珠小坠子，那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动作。
就是亲一下而已…也没什么。
顾微凉离开没多久，秋婵就小心翼翼敲了房门，在外头提醒道：“姑娘，李姑娘到了，在前厅呢。”
屋里，周沅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懊恼的揉了揉太阳穴，今日李菁菁来府上做客，她险些给忘了。
周沅推开屋门：“你带李姑娘过来，夏荷，沏茶。”
夏荷与秋婵纷纷应下，刚要动作，周沅又叫住她们，想了想，还是她亲自过去一趟。
不知怎的，周沅觉得整座沁雪苑都闷得慌，还是出去走走的好。
已是初春的天儿，午时过后，阳光透过云层，四处一片暖意。
沁雪苑到前厅的路上经过了北边的园子，花开的纷纷扬扬，叫人看着心下都不经舒畅了些。
只是周沅这会儿明显没闲功夫赏花，正要收回目光时，却陡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哭腔，着实吓了好大一跳，周沅步伐猛地一停。
细细碎碎的哭声，三分委屈七分怒意，女子抽噎着说：“他根本没当我是亲妹妹，关了我那么些日子，你也不心疼我！”
“我心疼，哪儿能不心疼呢，啧哭的跟猫儿似的。”
这道男声从假山后头传来，劈的周沅三魂丢了七魄。
她忙扭头朝秋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偏偏脚下踩着的都是枯枝落叶，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声儿，那假山后边的男人像长了顺风耳似的，一下就喝出声：“谁！”
顾俪吓的哭也忘记哭，忙疾步从假山后出来，四处一扫，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拍了拍胸口：“你吓死我了。”
男人脸色从紧绷到放松，骂了句脏话：“嗤，怕什么。”
放松下来后，顾俪又开始小声抽泣：“我都告诉你了，顾微凉手上有条不干净的人命，苏家大可以拿这点做文章，你究竟什么时候来提亲啊，你就忍心看我在顾家受委屈么？”
男子好言相哄，但语气明显不耐烦了，顾俪拿捏着分寸，撒了个娇便也不敢再缠着他。
毕竟着还是在顾家后宅，若是真叫人瞧见那就完了。
眼看男子的背影消失，顾俪左右瞧着，一颗心慢慢平稳下来。
不远处有个望风的丫鬟，见人走了才敢上前：“姑娘，苏二爷怎么说的？”
顾俪脸色沉下来：“还能怎么说，总是让我等。他就是怕顾微凉，可有什么可怕的，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她这么气急败坏的骂，丫鬟低头不敢言语，平日在公子面前，最害怕的便是她自己了。
膝盖处一阵一阵疼，顾俪咬唇红了眼眶：“娘说的对，还是大哥哥好，大哥哥从来不罚我吓我，顾微凉就是丧门星，白眼狼，怪不得爹娘不要他。”
另一头，花坛边上，周沅拽紧了秋婵的衣袖，眉头紧紧蹙着。
秋婵亦是不敢说话，方才那一幕真是吓的她心都要跳出来了。
顾俪弯腰揉了揉跪的淤青的膝盖，等她嫁进了苏家，就不必再看顾微凉的脸色了。
那边顾俪被丫鬟搀着往暖春阁的方向走，周沅方松了紧紧握着的手，鬓角冒着汗走出来。
秋婵呐呐道：“姑娘，方才那是…”
是苏澄的弟弟，苏茂…可，可苏茂怎会在这儿，顾三姑娘何时跟苏家这位二老爷勾搭上了，他可是有家室的啊！
“你去前厅知会李姑娘一声，今日我身子不适，改日再请她吃茶，去吧。”
秋婵看周沅脸色不大好，我不敢多问，忙应声退下。
周沅抿着嘴角往回走，想起顾俪的话，胸口闷闷的，难受极了。
什么叫丧门星，什么叫怪不得爹娘不要他？
她停下脚步，耳边忽的一声回响。
——“那为什么，你们都想离开我。”
不远处，一袭银白长袍迎面走来，他没看到僵在这儿的周沅，低头认真的在跟郑凛吩咐着什么，只见郑凛那脑袋点的像拨浪鼓似的。
在郑凛提醒下，顾微凉才抽神看了前方一眼，脚下步子不由慢了一拍，扬了下眉头走过来：“杵在这儿干什么？”
周沅杏眸微抬，只是看顾微凉的眼神很是微妙，微妙到连最会揣摩人心的顾大人都一时没看懂。

第49章
49
雕栏长亭上，顾微凉耐心等着姑娘说话，可周沅那副纠结的不行的模样，实在叫人有些急躁。
在顾微凉喝下第二杯茶时，周沅揪着帕子的手一松：“我前面在花园那儿，瞧见顾俪和一个男子，若是我没认错，应当是苏侯府的二老爷。”
周沅在各大宴会上都远远见过一回，那苏茂生的仪表堂堂，如今三十出头，也不算很大的年岁，比苏澄要小上十来岁，一母同胞，亦是嫡系一脉。
只是每回周沅见到苏茂时，都有他那位正室夫人俞氏在场，而且苏茂的孩子如今都十岁大了。
周沅本不想抖落顾俪的凹糟事儿，可这事实在大，顾俪是顾家的姑娘，若是将来这事儿被捅出去了，关乎的也是顾家的名声，她不能置之不理。
可听了周沅的话，顾微凉却没有太大反应，而是低头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那样子，像是早就知道了。
周沅唇瓣微动，顾微凉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怎么可能任外人随意进出顾家而不知…
半响，顾微凉没什么情绪的笑了一下：“苏家一直想找到机会能在皇上面前打击顾家，苏茂找上顾俪，不过是想利用她找到我的把柄罢了，等他发现顾俪没什么用时，自然便会甩手走人。”
周沅一滞，磕磕巴巴道：“可，可若是他找到了把柄呢？”
“什么？”他挑了挑眉头反问道。
周沅皱着眉头，将方才听到的话一字一句都重复了一遍，本以为会等到顾微凉短暂的沉默，可并没有。
顾微凉仿佛事不关己的微微一笑：“不说没有证据，就是有证据，难不成皇上会为了这无关紧要的一条人命将罪于我？苏茂心里也明白不大可能，很快他就不会再找顾俪了，你放宽心。”
听完他的说辞，周沅非但没有放宽心，反而心更沉了些，呐呐问道：“你真的杀过人么…”
她探究的目光在顾微凉身上打量，这样一个风雅之人，周沅实在想不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叫他杀人…
顾微凉嘴角僵了一下，茶盏举到嘴边时却发现已经空了，只好又漠然放下。
“一个草菅人命的知县，死不足惜。”
“哦…”
周沅没敢再问，再往里深究便是逾矩了，很多东西不是她该知道的。
而且从小大哥哥便教她，知晓的越多越是不安全，她惜命的很，还是不问的好。
姑娘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我要说的说完了，你去忙吧。”
郑凛还在亭下等着，怀里抱着一摞公文，显然是还有公务要办。
确实是有事要办的，不过…
“周沅。”
“啊？”周沅一只脚都已经踩在台阶上了，闻言蓦然回头。
“我听周淮说，你喜欢霍香楼的点心？”
——
周沅莫名其妙的就上了马车，又一头雾水的被顾微凉牵着带上了霍香楼的二楼。
店小二认得周沅，也认得顾微凉，恭敬的恨不得将嘴给笑裂。
郑凛拉住一路随行的店小二，艰难的扬起一抹笑：“顾大人今日谈公事来的，顺带带着我们夫人过来解解馋，你在边上空出一间房，将最好的点心都送进去。”
小二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
郑凛又回头认真嘱咐道：“要干净，我们家夫人若是吃出什么毛病，你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诶诶诶，是是是！”小二抹了一把汗。
郑凛转身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公子办差事，带着夫人来做什么？
幽静的雅间里，周沅坐在靠窗的矮桌旁，窗子大开，她一眼便能瞧见霍香楼下一整条繁华的街市。
她坐下后脑子才稍稍清醒了些，顾微凉是来办公的，就在隔壁那间屋子，方才门开的时候她瞧了一眼，是个青年男子，应当是哪个官员吧。
姑娘一手撑着下巴，捏了两颗花生米在手中玩，心下也不由嘀咕着，就算她喜欢霍香楼的点心，也大可以叫人买了回府里，何必将她带出来一趟呢。
正这么嘀咕时，店小二举着托盘过来，没一会儿就将这张不大的方桌摆满：“夫人许久不来，霍香楼出了好些新点心呢，今日可要好好尝一尝！”
小二是个机灵的，郑凛虽说将最好的点心都送过去，但知晓姑娘家的胃口应是不大的，店小二便每样都只上了一点。
周沅兴致索然的点点头，待雅间门合上后，她并不怎么有胃口的随手捏了一小块桂花糕在嘴里，很快就化开了，软糯甜香的味道刺激着感官，可她不知道怎么的，偏是半点都提不起兴致来。
平日里她最喜欢这些糕点了。
出嫁前柳氏便提醒过，顾家母子不合，要她小心卷进这母子纷争里，平白受了殃及。要拿捏好分寸，尽量两头不得罪。
周沅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不说不问，哪怕是孙氏每月莫名多出的那笔开支，周沅都全当看不见，将柳氏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可今日顾俪的话，却没来由叫她很生气。
是，就是很生气。
周沅自小被众星捧月，谁都疼爱她。周家也从来都很和睦安逸，她竟是不知道，还有顾俪这样的妹妹，将兄长的把柄交到敌方手中，还口口声声丧门星，可顾俪现下的锦衣玉食，难道不是顾微凉给的么？
做人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连自己的妹妹都不向着自己，那他身边岂不是没人了？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隔壁雅间里，身着青衣的青年男子起身，谦卑恭敬的朝顾微凉作揖，微微一拜，随即退下。
顾微凉推开窗，直到看着那楼下那辆马车扬尘而去，才缓缓起身，朝隔壁的雅间走去。
而靠窗矮桌上，一桌满满当当的点心几乎可以算是分毫未动，顾微凉不由蹙了蹙眉，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询问：“不好吃？”
可周沅已经睡着了，没人应他。
小姑娘手里还捏着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侧脸压在桌面上，嘴角是糕点的碎末。
许是这桌子太矮，她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做了噩梦，睡的很不舒服的样子。
姑娘红唇微动，语音模糊的说些什么。
顾微凉愣了一下，俯身侧耳去听，才模模糊糊从周沅嘴里听到几个字。
“不是的，不是…”
他不由疑惑的低头去看睡着的姑娘，这是做了什么梦。
顾微凉将她手中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盘子里，然后扶着她的脑袋靠在怀里，正摆好姿势要将人抱起来时，周沅眉睫微动，睁了两下眼睛才完全睁开。
“你事情办好了？”她掩嘴打了个呵欠，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模糊软糯。
“嗯。”从顾微凉的角度看过去，她右脸上印着好几道木桌上压出的印记，像只猫似的。
“怎么不吃？不好吃？”
周沅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刚睡醒，脑子还晕乎乎的，只摇了摇头，也不是很想说话。
顾微凉揉了揉小姑娘的头，低头轻笑了声：“想讨你欢心真难。”
周沅一滞，似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缓缓向盘子里的糕点摸去，不过很快就被人压住。
只听顾微凉略显无奈道：“算了，不想吃就别吃了。”
他捡起周沅丢在地上的帕子，仔细将她沾满糕点碎末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一点都没有恼怒和不耐烦的样子。
周沅一下看走了神，他好像一直就很有耐心，大多数时候脾气也很好。
长的还很漂亮。
不等周沅回过神，自己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就已经摸到了顾微凉的下巴上，面前的男人显而易见的怔了一下，狭长的双眸抬起。
周沅一下顿住，像是被电到似的一下缩回手，在顾微凉的注视下干巴巴道：“你、你脸上有东西。”
“是吗？”
顾微凉含笑的看了她一眼，看她两只粉粉嫩嫩的耳朵，紧张的耳尖都绷紧了，不由觉得好笑。
他忽然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伸手碰了碰那只绷紧的耳朵，不过没想到周沅反应这么大，蹭的一下就抬手捂住，轻轻喘着气，美眸怒瞪：“你干什么啊！”
男人一脸无辜，好似不经意碰到似的，十分冷静道：“脸怎么红了？”
他低头靠近，抬手在她额头上试了一下：“病了？”
他靠的太近，周沅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就想将他推远点，那只不安分的手被顾微凉握住反压在她的胸口。
周沅清清楚楚的摸到了自己的心跳，快的像要蹦出来了。
“别人靠近你的时候，这儿跳的也这么快？”
周沅紧紧抿着唇，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被欺负了似，委委屈屈道：“没人靠我这么近。”
顾微凉似是满意的挑了下眉，换了个方式问：“那你看旁人，脸也会红？”
周沅被他问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要狡辩自己脸没红，可又实实在在感觉到脸上发热，热的像是要烧坏了似的。
顾微凉满意极了她这副反应，笑着捏了捏姑娘的脸颊：“周沅，你就是挺喜欢——”
小姑娘皱着眉抿着唇，伸手就将他这张胡说八道的嘴给捂住，然后速度极快的起身往外走。
听着楼下马蹄声渐远，顾微凉忍不住低头笑了，小丫头真不经逗。

第50章
50
马车上，周沅紧紧绞着手中的蓝白帕子，胸脯小幅度的上下浮动，面上颇有些惊魂未定，还有余晕未散，看起来脸色很是复杂。
她方才急的，甚至都没敢等顾微凉就走了。
马车刚一停稳，周沅便弯腰钻了出来，径直往顾府大门去。
前脚才刚一踏进红漆门槛，那边夏荷早就在这儿候着了，忙疾步迎上去：“姑娘，您这是去哪了！”
周沅绷了一路的身子在听到夏荷的声音后才缓缓松下来，扯着嘴角讪讪一笑，方才走得急，忘记带上两个丫鬟了。
索性夏荷没在这件事上纠缠，她有更急的事儿。
就见夏荷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顾大人家里来人了，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孙娴，说是从永安县来的，要在府上小住一阵呢。”
周沅撇了下头：“外甥女？”
夏荷连连点头：“您说老夫人这事儿办的，也不知会您一声，您好歹也拿着府里的对牌，倒像是摆设了。”
永安县偏远，从那儿到京城，最快便是走陆路，少说也得半个月。
就算不是老夫人请这娴姑娘来的，那娴姑娘要来还能不书信告知老夫人一声？
半个月的功夫，老夫人都没有差人知会或是询问一声，实在是不将人放在眼里。
周沅默了一瞬，想了会儿道：“既然是来探望老夫人的，想必临安堂那儿便安排好了住宿，你吩咐人送些吃的用的，别亏待了人就行。”
夏荷闷闷的应下，也不再多说了。
只是她在大宅子里伺候人，见的人多了，看人的眼神也厉害了几分。
那娴姑娘打进门第一句便是问了公子的去处，问都没问府上的当家主母一句。
但夏荷也不好在主子面前说表姑娘的不是，只好将这话咽下。
而现下临安堂里，却并非如周沅以为的那样欢快，孙氏听说孙娴来脸上也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有些后悔，不该叫她来。
今日沁雪苑那儿闹了那么一出，孙氏哪儿还敢整幺蛾子。
可孙娴是她半月前叫来的，现在总不能再叫人回去吧，孙氏只好唉声叹气的吩咐人给她收拾客卧，随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马上见孙娴。
孙娴吃了个闭门羹，皱着眉头返回客卧，姨母的态度可同书信里全然不同，上回书信去永安县时，信里可是想她想的紧，巴不得赶紧见到她呢。
“表姐！”
孙娴脚步一顿，寻声望去，便见一身花枝招展的顾俪款款走来，孙娴面上闪过片刻的羡慕与惊艳。
从前顾俪这丫头，也是粗布衣裳在身，成日在厨房帮忙做事儿，黑黑瘦瘦的，没想到几年不见，竟然出落的跟个贵人似的，孙娴心里泛酸，攀上了个当大官的兄长就是好。
孙娴收起眼里的羡慕嫉妒，迎面朝顾俪走过去。
顾俪不知道今日临安堂里顾微凉跟孙氏说了什么，但她却知道半月前孙氏找孙娴来是什么意图。
顾俪亲昵的挽着孙娴，一口一句表姐的叫着：“许久不见，表姐漂亮了不少呢，若是二哥哥瞧见定是认不出了！”
孙娴抿着嘴笑了笑，点点她脑袋道：“你这丫头，净胡说。”
说罢，孙娴往回瞧了眼孙氏的寝屋：“姨母怎么就病了，连我都见不得。”
顾俪也狐疑的望了一眼，明明也不知道发生什么，可偏偏脸一沉，张嘴就道：“还能为什么，今日一早去了沁雪苑一趟，回来便病了，我问她她也不说，只叫我不要得罪嫂嫂。”
孙娴小声的啊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唇，犹豫道：“听起来，表嫂嫂为人很严厉？”
她再三斟酌，才委婉用了严厉二字，却得来顾俪嗤笑：“你也知道我二哥哥是大官，平日忙的很，根本没功夫掺和后宅的事儿，我这位二嫂嫂就是仗着没人管，才敢对我娘这般苛刻的。”
孙娴悻悻一笑，不敢接话。
她初来乍到的，说来还算是外人，哪里能评论当家主母的事儿，不过心下却对这位表嫂有了论断。
见孙娴沉默，顾俪语调一变，软着声音道：“又不是所有人都像表姐一样温柔，往后谁娶了表姐，定是往心坎里疼。”
顾俪这话说的孙娴羞红了脸，许久不见的姐妹二人说说笑笑，顾俪看孙娴一身素净，便想着去绿玉阁给她添些首饰，以免被沁雪苑那位比下去。
孙娴虽是不大好意思，但看着顾俪这浑身金光闪闪的，难免动了心，假意推辞过后便答应了。
京城的首饰，孙娴这辈子还没见过呢。
沁雪苑里，夏荷注意着临安堂那头的动静，顾俪带着孙娴出门时她便将那俩人的动静一一禀告给周沅。
可周沅坐在窗边，一笼红鸟于眼前，就见她拿着平日逗鸟儿的树枝直愣愣的呆住，眉头微微拧着，动也不动，压根没将夏荷的话听进去。
夏荷絮叨絮叨着便停下声儿来：“姑娘，您想什么呢？”
只见周沅耳尖的粉色缓缓褪去，低下头小声嘟囔：“没想什么。”
初春的暖风吹过，将窗子外的一阵花香全都吹到周沅脸上，零星几片花瓣落到窗台，粉粉嫩嫩的，叫人视线不由定住。
周沅忽然怔住：“没有的…”
夏荷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低头去问：“姑娘说什么？”
周沅心里那团缠绕的线团忽然变成一条绷紧的线，在她眼底清明的片刻砰的一声断了。
当初她以为自己会嫁给陆家燃时候，满心欢喜的收下陆家燃送来的所有小玩意儿，有时候陆家燃看着她呆了眼神，毫不吝啬对周沅容貌的夸赞，周沅也只是开心的笑着，就像所有小姑娘受到赞美那般，心里止不住雀跃。
可除此之外，少年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却没有给周沅任何感觉。
可为什么。
姑娘一双杏眸微微蹙着，既有困惑不解，又满心焦躁。
不多久，窗外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陌生的很，很快秋婵便迈着步子，也没进屋里，直接在窗边就道：“姑娘，娴姑娘来了，说是初来府里，要给夫人请安。”
周沅的思绪一下被拉回来，慢了半拍的点头应下。
倒是夏荷瞧着窗外渐近的身影皱了眉头，才一会儿的功夫，这孙姑娘衣裳首饰全换了一遍，而且远远瞧着，像极了姑娘。
偏厅里，孙娴穿着靛青色袄裙，双手叠交放在腿上，若是仔细瞧，她的背脊都是绷着的。
她早就听说这位表嫂嫂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模样又生的俊丽，孙娴难免会紧张，毕竟仔细说来，她是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京城贵女。
眼看一只绣着海棠的青色绣花鞋踏进雕花门槛，孙娴浑身一愣，忙抬头看去，好在来的路上顾俪已经给她做了诸多防备，否则孙娴早就被眼前的人惊走了神。
同样是靛青色袄裙，甚至是相似的款式，可面前的女子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情。
但仔细瞧孙娴便发现，自己方才这一番打扮，竟是与周沅有六七分像，从衣裳到首饰，都像极了。
这…
周沅的目光投过来，孙娴紧张的起身，不自在的抓了抓自己刚买的新衣裳：“孙娴见过表嫂嫂。”
说起来，周沅的年龄比她还要小三岁，可这一身锦衣华服，偏衬的孙娴不敢在她面前做大。
然而，周沅却是多看了孙娴几眼，然后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轻轻一笑：“娴姑娘不必客气，坐吧。”
那边秋婵与夏荷懂事儿的上了茶，随后二人退到周沅身侧的一左一右，恭敬的低下头。
孙娴狐疑的大着胆子多打量周沅几眼，实在觉得她不像顾俪口中那个恶毒主母才对，她下意识蹙了眉，悻悻然道：“表哥成婚实在太急促了，永安县又离京城远，没赶得及吃一杯喜酒，这回来除了探望姨母，也是替爹娘问候问候表嫂嫂。”
这话说的算是客气又漂亮，周沅亦是笑着回过去：“娴姑娘惦记了，既然来了京城，便安心住下，有什么要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办，若是有招待不周的，还请娴姑娘多担待。”
“哪里，哪里。”孙娴尴尬的笑了两声，明显有些坐不住，抬头四处看了一眼。
周沅一口碧螺春在嘴里抿了一会儿，尝了茶味儿才咽下去，状若无意道：“永安县到京城路途遥远，不知娴姑娘走的陆路还是水路？”
孙娴收回四处乱看的目光：“是陆路，约莫半个月的功夫。”
“陆路不安全，路上土匪强盗也多，你一个姑娘家只身一人来，怎么不走水路？”
孙娴笑着捏了捏耳边的花坠子，这动作是下意识的，带着隐隐约约很克制的得意。
“不碍事，有镖局护送，姨母怕水路走的慢，又担心陆路不安全，这才花了大价钱请镖局护送来。”
半月前，孙氏确实是急着将孙娴接过来。
周沅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看来母亲确实是许久不见家里人，这才对娴姑娘想的紧。”
孙娴在县城里呆久了，情绪都直写在脸上，压根藏不住，笑着说：“姨母说我来了京城，便能日日陪在她身边，她老人家日子也不会太无趣。”
周沅手上动作一滞，抬眸朝孙娴看过去，可孙娴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还兀自高兴着。
正此时，院子里一道纤长的身影走来，周沅视线一顿，孙娴顺着看过去，她瞧了许久才瞧出来人是谁，满脸欣喜的起身，殊不知自个儿脸上这神情有多不妥当。
还不等顾微凉踏进偏厅，孙娴就已经迎到门外，那种重逢的喜悦与少女的娇羞全都印在脸上，有些怯怯的道：“表、表哥。”
周沅莫名揪紧帕子，胸口莫名憋着一口闷气。
就见顾微凉走近，见到孙娴也丝毫不意外，想必方才在外头吴妈妈同他说过了。
男人目光放慢从周沅脸上划过，随后才轻飘飘落在孙娴身上。
说起来，孙娴比顾微凉要小七岁，幼时也并没有太多接触，可后来顾微凉当官后爹娘便常常同她说顾微凉，说着说着，孙娴便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忽然对上顾微凉近乎冷淡的眸子，孙娴这才想起来，顾微凉兴许已经不记得她了。
孙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问道：“表哥可还记得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孙娴都以为顾微凉可能真不记得她的时候，男人缓缓点了头：“记得。”
孙娴一下高兴起来，嘴角都要裂到耳根子了。
顾微凉目光从孙娴肩上略过，看到主座上小姑娘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拿了茶杯握在手中，三两口就喝完了。
他复又去看孙娴：“明日我请人送你回去，京城不是你呆的地方。”
顾微凉对孙家与顾家的人都没有半点情分在，不管今日他的话孙氏听进去几分，这孙娴来这儿只能给后宅添事。
可孙娴哪里知道顾微凉会这般下她的面子，一时都愣住了，呐呐道：“表、表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别说孙娴，周沅都一时惊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孙娴转过身，难堪的带着两三分哭腔：“表嫂嫂，我好心来探望姨母的，而且我…我已经十八了，算是大姑娘，再拖两年怕找不到好夫家，姨母说京城好男儿多，可以让表哥表嫂帮我多留意的。”
若是一个大方得体的当家主母，遇到这种情况，自当是尽量安抚，毕竟来者是客，哪有送走的道理。
可偏偏，周沅默了半响，却说：“母亲说你来京城便能日日陪她，可又要替你挑合适的人家。”
她接下去的话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却足以叫孙娴愣住。
说罢，周沅慢条斯理的起身：“既然来了，便住上几日再回去，也不必急着走。”
这下，孙娴彻底怔住，她这个表嫂嫂，未、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来者是客，可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第51章
51
小姑娘面上冷冷静静的，但顾微凉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瞧见她紧绷的下颔，应该是咬住了牙。
周沅一双盛满小情绪的眸子看过来，轻轻瞥了顾微凉一眼。
男人下意识扬了一下眉，面上难得有一刻怔松，就这一小会儿功夫，人就抬脚从他身侧走过，若是仔细瞧便会发现，那步子比平日里重一些。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孙娴还紧扣着双手，一脸不明所以的委屈，她大老远从永安县来，没想竟会被人这样嫌弃。
孙娴低头抽了抽鼻子，打好了腹稿再抬头，才刚一张嘴就立马愣住，她看到方才还一脸冷色的男人眉梢眼角都带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整张脸柔和了下来。
尽管不是对她笑，但也足以让孙娴一时看晃了神。
后园里，周沅一口气不带停的走到一排嫩黄雏菊旁，胸口轻轻上下起伏，背过身坐在花坛边的矮墙上。
秋婵与夏荷二人互换了一记眼神，随后纷纷摇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还是夏荷大着胆子，清了清嗓子道：“这花开的真好，再过些时候，满园子的花就都开了。”
没人理会。
夏荷：“……”
夏荷给秋婵使了个眼色，就见秋婵沉思片刻，轻声细语道：“姑娘，那娴姑娘来是老夫人的意思，也不是顾大人的意思，您何必与她置气？”
周沅牙关一松：“我没气。”
“您还没气呢。”夏荷低头小声嘀咕：“您方才就差要人立刻备马车将娴姑娘送走了。”
“……”
周沅气的一滞，转而幽幽看向夏荷，夏荷忙将头垂的更低些：“是奴婢看错了，姑娘没生气。”
临安堂外，孙娴受宠若惊的缩紧了肩膀：“表哥我、我到了，听说姨母病了，表哥可要进去瞧一眼？”
孙娴没想到方才还在沁雪苑下逐客令的人突然脸色一变，竟然一路送她回临安堂，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也足够让孙娴惊讶了。
顾微凉脚步一顿：“不必。”
他停了下又说：“既然你表嫂发话让你在这儿住几日，那过几日我再差人送你回去。”
孙娴一愣：“我…我想多陪姨母几日，姨母身子不大好，身边有个人陪也是好的。”
顾微凉没再说话，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冰冰凉凉的，孙娴一下闭了嘴，也不敢再讨价还价。
眼见男人头也不回的转身往沁雪苑的方向去，孙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惆怅的进了临安堂。
只是没想到顾俪方才一直等在这里，早将这一幕收进眼里，待孙娴进了院子她方才迎过来，不可置信道：“方才是二哥哥送你回来了？他亲自送你回来？”
孙娴张了张嘴，神情低落：“表哥说过几日送我回永安县去，俪儿，表哥他好像…不大喜欢我。”
顾俪哪里听的下这些，只知道她亲眼瞧见顾微凉送孙娴回来，乐的合不拢嘴：“不会的，他都亲自送你过来了，我可都没有你这待遇呢。”
孙娴有些琢磨不定，犹豫着问：“真的？”
“真的真的，再说了是我娘请你来的，就算要走，也应当她发话呀。”
孙娴被顾俪的话说的定了定心神，喜笑颜开的挽着她的手进了屋子。
——
顾微凉没回沁雪苑，而是脚步一拐去了书房，一直到天快暗下来都没有要抽身离开的意思。
郑凛陪着整理这些公文，忍不住频频抬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微凉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郑凛一怔，吞吞吐吐道：“公子，天都要黑了，方才在沁雪苑属下便瞧着夫人脸色不大对，许是那娴姑娘…您怎么还特意送她去了趟临安堂 …这不是叫人误会么…”
郑凛言下之意，夫人不高兴，您应该回去哄着，怎么还有闲心处理公文呢，这不对啊，白日里出去办公事都要将人带去吃好吃的人是谁，难道不是公子您么？
顾微凉稍稍仰了下脖子：“会叫人误会？”
郑凛顿了一下，思索再三道：“怕是容易叫有心人误会。”
顾微凉似笑非笑的低下头，他也想瞧瞧，那丫头到底有没有心。
总之郑凛这番好意劝说没能起到作用，顾微凉依旧是醉心公务，一直到亥时才堪堪松了手上的公文。
男人眉间略显疲惫，靠在椅背上兀自捏了捏眉心，寻思着时候差不多，这才理了理褶皱的衣领，抬脚往沁雪苑去。
他时间掐的准，这会儿到沁雪苑，周沅正好沐浴完，换了干净的寝衣，发丝七层干的垂在腰间，正对着铜镜擦香粉。
顾微凉推门进来时镜前的姑娘明显的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移开目光，端正坐着让秋婵给她擦头发。
小几那里传来茶盏和桌底碰撞的声音，男人一口凉茶下去润了嗓子，淡淡开口道：“临安堂那里可派人过去服侍娴姑娘？”
这话显而易见是问秋婵的，只见秋婵背脊一僵，从铜镜里瞧了周沅一眼，硬着头皮答道：“娴姑娘是老夫人请来的，奴婢想着老夫人应当会给娴姑娘派丫鬟，便未自作主张。”
顾微凉背对着妆台旁的主仆二人，微不可见的弯了弯唇角，似是思索了片刻才道：“明日给娴姑娘送个丫鬟过去，老夫人病了，这点事怕是操心不过来。”
秋婵又是一僵，小心的将周沅长长的青丝一梳到底，极小声道：“是，奴婢知晓了。”
伺候得当后，秋婵低声询问：“姑娘，奴婢退下了？”
周沅眉眼低垂，虽未表露出多少情绪，可秋婵一眼就能瞧出，她们姑娘兴致不高，再不伺候她睡下的话，脾气就要上来了。
秋婵嘱咐了早些歇息后，便一步三回头的忧心忡忡退出寝屋，很快屋里便只剩周沅与顾微凉。
一个坐在小几那儿，大晚上品着茶，一个散着及腰长发，起身往床榻上走。
几乎是同时，顾微凉三步并两步的走过去，生生在床幔边的梨木架子旁拦住周沅，周沅皱着眉头看他，顾微凉紧紧盯着姑娘那双满是不高兴的眼睛，漫不经心道：“哦，对了，明日你要是有空的话，带孙娴出去逛逛，她第一次来京城，你做嫂子的尽尽心。”
“我没空，人家哪需要我这个嫂子尽心，倒不如你去，我看她会更高兴！”
姑娘仰着脖子，因为生气一双杏眸流光溢彩的，直直撞进顾微凉眼里。
屋内静默一瞬，只听男人突兀的笑了一声，那声笑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爽朗的很，顾微凉少有这么笑的时候。
周沅被他这一笑莫名其妙的，就见他稍稍敛了点笑意：“这么生气啊。”
周沅一怔，下意识的反驳：“我没生气。”
顾微凉心情极好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没事，可以生气。”
“我——我都说了我没生气！”像被人抓住把柄似的，小姑娘急的跳脚，又不能把顾微凉那好似看热闹的嘴角给扯平，只好不理他，侧身走过去。
顾微凉眼疾手快的拉住姑娘的手腕，周沅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绕过腋下直将她举起来放在梨木架子上，那一瞬间她失重的惊呼一声，梨木架子晃了晃，被顾微凉用脚抵住。
周沅急忙中抓住顾微凉肩上的衣料，才堪堪稳住身子。
“口是心非，你没生气，方才在偏厅你走什么？”
因为周沅坐在了架子上，比顾微凉高出半个头来，顾微凉说话时略微抬起眸看她。
小姑娘瞪着一双眼睛看他，贝齿轻轻咬住下唇：“你才口是心非，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说好明日差人送她回永安县，转头就亲自送人到了临安堂，回到房里都惦记着人家，成亲不到三个月，你娘就想着给你纳妾，你想得美。”
周沅絮絮叨叨的，中途还换了口气。
顾微凉顿了一下，仰头看她：“那三个月后纳妾，你就愿意了？”
周沅一愣，一般来说，新婚三月后纳妾是可许的，甚至当家主母还会主动挑选侍妾，毕竟自己挑选的或许还听话些。
周家的云姨娘便是当初柳氏房里的丫头，被柳氏看中了送给周成禄当妾室，之后也一直安安分分，没折腾出幺蛾子。
“说话。”顾微凉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催促她回答。
周沅紧紧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头就挣扎着要跳下去，被顾微凉死死抵住大腿，动弹不得。
顾微凉近乎诱哄的捏着她的耳垂：“乖，说完我就放你去睡觉。”
话落，一声近在咫尺的抽泣声低低传来，小姑娘抬头看过来的眸子已经是泛红的了，顾微凉也没想到她会哭，不由一怔。
“我不知道，你别压着我，腿要麻了…”她低头去推那只按在她腿上的手。
周沅被他逼红了眼，本来就不大的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为人妻就急匆匆嫁到了顾家，根本也还不懂情&#39;爱，就被人这么压在梨木架子上逼哭了。
怎么看都觉得，好像他才是那个禽&#39;兽。
可顾微凉就是有点等不及，他想让小姑娘早点知事，又想趁她还不知道他那些落魄肮脏的过去，先将人骗过来。否则一个没看住，人跑了怎么办。
那只按在周沅腿上的手不仅没松开，力道反而更大了。
“我问你的，为什么不说？你怕什么，怕我会像之前陆家燃一样突然不喜欢你，还是怕会有第二个沈嫣？又或者是怕在顾家受了欺负，周家不能为你做主，所以你想和离后嫁一个权势上甚至还要比周家弱一些的夫家，嗯？”

第52章
52
周沅被他问的一愣一愣的，而从她脸上显而易见，顾微凉说的这些她还真都想过。
面前的男人缓缓松下方才那股子逼她的狠劲，手上力道也小了些，周沅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晃的那梨木架子沙沙响，她抓着顾微凉肩领的手握成了拳头。
良久，久到顾微凉觉得这丫头的嘴大概是铜墙铁壁做的，软硬皆施也撬不出半个字。
他箍在周沅腰上的手陡然一松，就看到那只穿着青色绣鞋的小脚晃了一下，姑娘声音软软糯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不。”
顾微凉抬头，下意识扬了一下眉：“什么？”
周沅抿了抿嘴：“不愿意，三个月后也不愿意。”
末了似是觉得这样太过霸道，周沅顿了下又道：“就算是要纳妾，也是我来选，孙娴不可以，我不喜欢她。”
何况…
小姑娘眼底清明的看向顾微凉，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你要纳妾，也要在我怀了孩子后。”
难得的是顾微凉没跟上周沅的思路，面上闪过一瞬的错愕，可他看周沅那认真的小模样不像是说笑，不由莞尔：“这是谁告诉你的？”
他可不认为，这个小丫头能放这么多心思在这些事上。
果然，周沅漫不经心道：“二姐姐，她说的。”
顾微凉沉默着点了点头，就在周沅以为他可以将自己放下去的时候，男人忽然抬头，又把问题绕回来了：“所以你刚才有没有生气？”
周沅：“……”
她放在顾微凉肩上的拳头慢慢松下来，又拽着他肩领的动作变成食指与拇指贴紧，捏着他一小块布料，来来回回摩&#39;擦。
这是在思考的动作，顾微凉垂眸睨了一眼，没有去催她。
周沅对面就是大开的雕花轩窗，春日夜间的风还有些大，吹的窗边的纱帘沙沙作响，凉意透过单薄的寝衣，她下意识轻微的颤了一下。
顾微凉手上一动，就要将她抱下来放进床上，就听到夹杂在纱帘声中，姑娘似是不太确定的低语声：“好像有一点。”
男人已经绕到她腋下的动作忽然顿住，抬眸直直的看着她。
周沅也不觉得慌张，仿佛方才急着否认自己没生气的小姑娘换了个人，坦荡荡的对视过去，裸粉色的唇瓣微微动了两下：“白天的时候只有一点。”
顾微凉嗓音不自觉哑了下去：“然后呢？”
周沅下意识晃了下腿，没再说了，但那意思
显而易见，到了晚上更生气。
顾微凉抓住了那只乱晃的腿，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和笑意：“我明天就让人送孙娴回去。”
周沅慢吞吞的应了声，偏头看着地上纱帘被吹动的影子，目光虚虚的定住，若不是这时候长发垂下遮住了耳朵，顾微凉就会看到小姑娘绷紧又泛粉的耳尖。
但看不到他也能猜到大概，因为那张没办法被任何东西遮住的脸和鼻尖都泛着周沅最喜欢的藕粉色。
她就像朵荷包花，小小粉粉的。
顾微凉在她腰间掐了一下：“转过来。”
周沅指尖拽紧，听他的话慢慢转过头，不知道是不是迟来的紧张，小姑娘低头吞了下口水：“我想下去。”
顾微凉伸手绕到她后颈，轻轻捏了捏，然后手上一个用力，顺着力道将人压了下来，克制又冷静的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但却没马上离开，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要亲下来的动作，近到他的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周沅能清晰明显的感受到男人沉重的呼吸。
她甚至不敢说话，怕一动就会亲上。
顾微凉又仰头在她唇间落了一个吻，随后退出一个安全距离，他重重缓了两口气，仿佛是很努力才没克制做点什么。
随后一个抬手将周沅从架子上放下来，拍拍她的头：“去吧，睡觉。”
周沅腿软，但没有犹豫的转身就走，生怕顾微凉又一个用力就将她搁在架子上，脱了绣鞋赶忙钻进床幔里，掀被褥的动作都比从前快一倍。
只是她没瞧见，那边她避如虎狼的男人缓缓坐在软榻上，他抬手挡了大半张脸，却还是挡不住隐隐上扬的嘴角。
——
翌日清晨，周沅醒来时背靠着一个坚硬的胸膛，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原先的被褥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只稍稍一动，背后的人便有所察觉，她觉得后颈一热，男人晨间沙哑的声音传来：“醒了？”
酥酥麻麻的，周沅浑身僵住：“我的被褥呢？”
“哦。”顾微凉笑了一下，似乎正慢慢清醒过来：“你昨晚自己踢掉了，我好心把我的分给你。”
“……”周沅抿着嘴，她才不信。
顾微凉紧紧盯着姑娘的后脑勺，但却渐渐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渐渐软下来，似乎是一番心里斗争之后，并不抗拒这样的接触。
男人唇角微扬，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
周沅动了一下腿，然后慢吞吞的转过身子，面对面看着他。
因为缺水而有些淡的唇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柔弱的娇贵。
她唇瓣微微动了一下，顾微凉以为她有话要说，挑了下眉头等了半响，却见周沅拉了他一下。
姑娘脖子上仰，双腿屈起挪了上来，几乎是同时，她一偏头就吻上顾微凉冰冰凉凉的唇。
也几乎是同时，男人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
周沅是大着胆子亲过来的，只稍微贴了一下唇，她退开后眨了眨眼睛，尽管她有意收敛，可眸中流露出的点点羞怯也足以让顾微凉心里那根克制的弦绷了又绷。
箍在姑娘腰间的手收紧，不等周沅彻底退开，他忽然撑起身子，俯身下去。
周沅轻声哼了一声，这个吻和以往都不同，男人近乎粗暴的在咬她，周沅吃痛的松了牙关，顾微凉碰到她的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周沅只能一直咽着口水。
周沅没想到自己亲这一下会变成这样，心里还没来得及后悔，就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吞掉了。
唔…
津&#39;液顺着嘴角滑下，姑娘的手握成了拳头抵在他肩上，喘不过气来挣扎了两下，顾微凉有所松动，动作慢了下来，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牙齿轻磕在周沅的下唇，轻轻咬着。
两个人都换着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顾微凉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周沅，你是挺喜欢我的吧？”
周沅对上他投来的目光，脚趾下意识蜷起，幅度极小的点了下头：“嗯。”
若不是顾微凉离她这么近，几乎听不到她回答。
男人眼中星星点点的笑意落下，灼伤了姑娘的脸。
她侧了侧头，转移话题道：“你不起来去上朝么？”
顾微凉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倒是也没再耽搁，起身穿戴好，丫鬟进来伺候洗漱，没一会儿他便衣冠整洁的站在床榻边，反观周沅慢吞吞的，还在弯腰勾床下的绣鞋。
顾微凉折着袖口走过来，顺手将绣鞋捡起来递过去：“我让人备马车，雇上镖局将孙娴送回去，等我下朝带你去个地方。”
周沅下意识抬眸：“去哪儿？”
顾微凉嘴角敛了一下，捏着她耳垂道：“长恩寺。”
周沅一顿，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瞧，但也没急着问什么，温吞吞的应了声。
——
临安堂那头，孙娴正高高兴兴打扮着。
虽说孙氏还在称病，也不知道生的什么大病，连房门都出不得，但到底是亲的外甥女，她差人送来了两身新衣裳和几件首饰。
孙娴是没见过好东西的，昨个儿顾俪给她置办的那一身便够她欢喜的了，今日姨母又送来了新玩意儿，还差了丫鬟伺候，要知道在永安县，只有她伺候家里的份，什么时候有别人伺候过她啊。
她心里正打着主意，可要多在京城留几日，还没来得及盘算好以后，忽然沁雪苑便来人了。
来的是伺候顾微凉的吴妈妈。
孙娴身边的丫鬟自然知道吴妈妈，整个府上，吴妈妈说话甚至比老夫人更管用，毕竟她是伺候在公子身边的妈妈，因而丫鬟们对她都是极为敬重，不敢忤逆的。
可孙娴哪里知道这么多个弯弯绕绕，只是个丫鬟婆子，下人罢了。
在听了吴妈妈说的话后，孙娴惊的瞪直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你说什么？”
吴妈妈也不恼，耐心的又重复一遍：“公子说了，今日便送娴姑娘回去，马车已经在门外，镖局的人也雇好了，娴姑娘怎么来的，便怎么走。”
孙娴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不大相信道：“你胡说，表哥昨日还送我回了临安堂，说我可以在这儿多留几日的。”
吴妈妈是不知道这茬子事儿，只是公子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了：“老奴领了公子的吩咐，不会有错的，娴姑娘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吧。”
孙娴还是不信：“表哥呢，我要见表哥！”
吴妈妈好声好气回：“公子上朝去了，不在府上。”
这下孙娴一默，忽然想起顾俪那些话，迟疑的打量着吴妈妈：“这不会是表嫂嫂的吩咐吧？趁着表哥不在，表嫂嫂是要赶我回去么？可姨母都没发话，我就这么走了，那岂不是对长辈不敬？”
吴妈妈脸色沉了些，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什么姑娘没见过，孙娴的心思她还不明白。
“娴姑娘这话，可是误会我们夫人了，确确实实是公子下的吩咐。”
孙娴低头思索片刻，似是退了一步：“那…既然如此，我就算要离府，也得亲自去和表嫂嫂道个别，总不好冒然离开吧。”
吴妈妈一顿，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匆匆去沁雪苑询问。

第53章
53
临安堂的主屋里，王妈妈将客房的事儿夸大其词的跟孙氏描述一番，颇为愤懑道：“老奴瞧着是那吴妈妈看如今府里是夫人做主，奉承着夫人，这才假说是公子的意思要将娴姑娘送回去。”
床榻上，孙氏疲惫的睁了睁眼，其实这几日她病了不是假的，是气病，也是吓病的。
她现在还哪管是顾微凉的意思还是周沅的意思，哪怕就是不是顾微凉的意思又如何，沁雪苑那位枕边风吹一吹，假的也成真的了。
孙氏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去我箱子里挑两样好的，是我让娴丫头白跑一趟了。”
“这…”王妈妈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孙氏已经闭了眼，完全不愿再搭理这事，那意思就是任凭沁雪苑想怎么做怎么做了。
客房那头，得了夫人的同意，吴妈妈便客客气气请孙娴去了趟沁雪苑。
路上孙娴还有意无意的打听道：“我听说，如今这府里的对牌是表嫂嫂在管？”
吴妈妈笑了一下：“回娴姑娘，是我们夫人在管。”
孙娴沉吟片刻，小心试探道：“我听说当初表嫂嫂嫁到顾家来，是皇上的意思？”
言下之意，顾微凉是不是被迫娶的周沅？
吴妈妈嘴角一凛，扭头轻飘飘瞥了孙娴一眼：“皇上也是成人之美，公子对夫人的心意，顾府上下都瞧的出来，可惜娴姑娘走得急，否则便能知晓，公子疼夫人那是疼到骨子里去的，前阵子三姑娘冲撞了夫人，被罚着关在祠堂里，昨个儿才刚出来呢。”
孙娴一愣，悻悻然结束了话题。
顾俪被关祠堂？
可顾俪没同她说过呀…
这么一思索的功夫，一行人已经到了沁雪苑。
这是孙娴第二回来沁雪苑了，昨个儿来还满心欢喜的，现在倒是有些紧张。
吴妈妈方才的话确实将她唬住了，若是表哥真那么疼这位表嫂，那她一会儿要说的话，万一冲撞了这位，会不会…
孙娴紧了紧拳头，昨个儿回临安堂的时候，顾俪覆在她耳边出了个主意，说是能、能…
“娴姑娘，到了。”
吴妈妈挑起帘子请她进屋里，孙娴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哦，好，好…”
周沅平日里也没什么要事干，府里的杂事也有杨姑姑和吴妈妈照看着，她一早起来便慢吞吞的梳洗打扮到现在，这会儿捏着黄花坠耳饰在耳边比了比。
孙娴坐立不安的在红木座椅上挪动了一下，夏荷给上了茶，正要退下时孙娴忽然叫住她：“表嫂嫂是在屋里么？”
夏荷不喜欢这个孙娴，昨个儿就是因为她姑娘才气了好一阵，后来公子又亲自送她回了临安堂，谁知道老夫人请这个娴姑娘来是什么意图。
她扯了扯嘴角：“是，刚起不久呢，劳烦娴姑娘再坐着等会儿。”
孙娴捏了捏帕子，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更惴惴不安了，孙娴是打小在县里长大的，这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事儿她想都不敢想，不由唏嘘，可真是小姐做派。
约莫过了一刻钟，侧卧的珠帘晃动，孙娴扭头看过去，就见周沅一身鹅黄色丝裙，裙面是丝质的，可却还罩着一层纱，那纱上刺着雏菊，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就算是孙娴这样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她身上这衣裳定是极其昂贵的。
她忙搁下茶盏起身，捏着自己那崭新的青蓝色方帕：“表嫂嫂。”
周沅慢吞吞的走过来坐下，脸上似还有些困意，整个人显得漫不经心的。秋婵上了一碗红枣粥，丝丝甜味儿漫开，周沅这才精神了点。
她好奇的往孙娴看去：“我听丫鬟说，你不大愿意走，说是我要赶你走的？”
孙娴错愕一阵，下意识朝吴妈妈看去，吴妈妈坦荡荡的回视过来，一下让孙娴回了神。
这是在顾家，顾俪说的不错，整个府里都是这位表嫂说的算，她说什么都能传到她耳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表哥为何突然要我走，昨个儿嫂嫂不是还说留我在这儿住几日的，我怕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不自知，惹了表哥表嫂嫌弃…”
周沅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汤匙去搅碗里的粥，听了她的话，手上动作不由一顿，似乎是顺着孙娴的话沉思起来。
昨个儿顾微凉是说要立刻送她走，周沅客气的道了句小住几日，然后…
然后今早她亲了他一下，顾微凉便说了今日便送孙娴回去的。
周沅皱着眉头将白瓷碗搁在桌上，迎着孙娴委屈的目光丝毫不乱的看过去，反正这也没外人，她只稍稍一犹豫，直言道：“母亲要你来，或许是未直言过，但你也知晓她的意思吧？”
孙娴紧张的将手中的帕子揉成团：“我…我不懂表嫂的意思。”
“她让你来，若是顾微凉喜欢你，便顺势让你做了妾室，你来这儿不也正是这个意思么？”周沅慢悠悠的反问，似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可孙娴脸皮又实在薄，被这么点出了心思，难免要大声反驳：“表嫂嫂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好心来探望姨母的，何况…何况…”
她憋了半响，直将脸都憋红了：“我娘说过，为人妻子要大度，纳妾什么是常有的事儿，何况是表哥这样的大官，表嫂嫂因为这莫须有的猜测便要将我送回去，说出去是会被人笑话的…”
孙娴越说越小声，因为旁边的吴妈妈已经冷着脸看过来了。
周沅眨了眨眼，也十分无辜：“可说要将你送走的正是你表哥，也不是我呀。”
“可…”孙娴一噎，气氛一下静默下来。
周沅还空着肚子，这么也不好用膳，那红枣粥都凉了，她压了压胃部：“丫鬟说你是来道别的，这话也说了，马车在外头也等久了。”
“其实…表哥不想见着我也情有可原。”孙娴忽然低下头，一脸伤感的模样：“许是见到我，便想起从前在永安县里的事儿吧，任凭谁做到这个位置上，也不愿意再记起那些事儿。”
周沅捏着勺子，正往嘴里送了一口凉粥，随即抬眸瞧过去。
孙娴打量着周沅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表哥生来命便不好，道士说他命太硬，是会克死身边人的，我姨父便是这么没的，后来辗转有几家人收养过他，都说遇着晦气的事儿，最后收养他的那位教书先生，甚至不到一天就死了。”
孙娴磕磕巴巴继续道：“表哥后来离了永安县来京城，想必这些事表嫂嫂都不知晓吧，您也别怪他，他可能是怕嫂嫂知道了，会躲着他。”
周沅眉心轻蹙，下意识反问：“我为什么会躲着他？”
孙娴一噎，讪讪一笑：“村、村里人都说表哥命不好，离他太近会遭祸事，我听说前阵子表嫂的娘家也是遇事儿了……”
孙娴说罢，目光紧紧的盯着周沅，可半响过去，却没等来预期的反应。
她不由着急的咬了下牙，顾俪分明说，她这位嫂嫂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娇小姐，最容易害怕，若是让她知道，说不准她便会离表哥远些，像永安县那些贪生怕死的人一样。
咯噔一声，勺子落进碗里，红枣粥洒出来的两滴在周沅那身漂亮的裙子上。
只听她轻飘飘问了句：“是么？你才来不过一日，听说的倒是挺多。”
孙娴一滞，又听周沅似是不屑的冷笑一声：“既然都这么怕死，你为什么敢上京来，不怕被克死？”
孙娴直愣愣对上周沅那双情绪不明的眸子，像是生气，又不像。
周沅又问：“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
孙娴立即站起身：“表嫂嫂别动怒，都怪我这嘴上没把门，什么都说，都怪我，都怪我。”
周沅没理会，自顾自逼问：“是顾俪让你说的？她是不是还说，我知道后会因此疏远顾微凉？”
孙娴猛地闭上嘴，不可置信的盯着周沅看，胸口直跳。
只见周沅十分不解的蹙了下眉头：“你说你们个个都信了他生来便会克死旁人的命，怎么还一个个不要命的凑上来？”
孙娴咬着唇，羞愧的不敢对上周沅的目光。
许是打小在钱堆里长大，周沅身上确实带着孙娴所言的那种贵家娇女的气质，沉下脸来颇有威严，叫人都不敢看一眼。
她眉头一挑，那种讥讽的意味便更深了。
“你不是觉得是我要赶你走么，不是不服么？”周沅忽然起身，上下打量了孙娴一眼：“京城的好人家这么多，就算是做妾，顾家也得好好挑，这又不是永安县，你说是不是？”
孙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虽是小地方的人，但也从未被人这么奚落过，顿时面红耳赤，气的泪珠子一下掉下来，提着裙摆扭头就跑了。
周沅偏头吩咐道：“杨姑姑，你去看着她上马车，若是四处胡说的话，就给我将嘴堵上。”
杨姑姑顿了一下，她伺候姑娘这么久，还头一回见她这么认真的生气，也不敢磨蹭，忙应声退下。
这屋子里还有夏荷秋婵与吴妈妈，三人脸上显然是余惊未退，都是第一回听到这事儿。
都知道顾微凉家境不好，也知道他与老夫人关系不睦，却不知内里还有这么一层。
而周沅同她们一样，都是不知晓的。
周沅抬眸去看吴妈妈，吴妈妈一下会过意，只是颇为难道：“夫人，老奴是两年前才在公子跟前伺候的，再之前的事儿也实在不知。”
周沅只好移开眼。
吴妈妈似是怕周沅真的介意孙娴说你话，忙又说：“夫人，老奴在公子身边伺候了两年，一点儿事也没有，可见都是胡说八道，您千万不能信这些啊。”
“我知道。”
她小声说，低头蹙眉，也不知在想什么，看的吴妈妈心里怪着急的。

第54章
54
暖春阁里，顾俪面色惊诧：“什么？”
小丫鬟低着头，有些莫名其妙：“娴姑娘去了一趟沁雪苑，后来那夫人身边的杨姑姑便领着她上了马车，现在夫人正往这儿来呢。”
顾俪惊慌的险些将桌上的茶盏给碰碎了：“她、她来这儿做什么？”
丫鬟一连茫然，摇头回：“奴婢也不知。”
话落，外边便传来一阵动静，顾俪听到吴妈妈说话的声音，下意识紧张的咽了口水，忽然就焦躁起来。
孙娴究竟说了什么！
接着，有个粉衣丫鬟匆匆挑了珠帘进来：“姑娘，夫人来了，在偏厅候着。”
“知道了。”她神色冷冷的应下，随即抬脚往外走去。
暖春阁的丫鬟上了茶，可周沅连个杯盖都没碰，只倚在柱子边上，面对着西边大开的窗子，正巧能看到顾俪一身红裙走过来。
顾俪只觉得浑身一紧，偏厅里那道目光紧紧打在她身上，她每走过来一步，那目光便暗一寸。
她忽的捏紧帕子，心下不停宽慰着自己，她又没做错事，就算孙娴哪里得罪了周沅，那与她有什么干系。
抱着这想法，顾俪挺直背脊踏进偏厅，面上功夫还是得做，她扬着嘴角显得很是热络的样子：“嫂嫂今日怎么有空但我这院子来？”
周沅抿着唇，将顾俪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顾俪没来由心慌，周沅的模样生的偏小，可笑起来和不笑完全是两个样子。
最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落在顾俪的眼睛上：“孙娴今日到我沁雪苑说了一大堆，是你教她的？”
顾俪嘴角微不可见的僵了一下，还好她方才便想到了，因而现在也并未很惊讶，反而十分自然的装成一副惊讶的模样：“表姐说了什么？”
顾俪说这话时隐隐有些得意，觉得周沅果然是温室里呆久了，半点手段都没有。
将孙娴给送走才来质问她，都没个人对峙，她若是死不承认又能怎——
啪的一声，直将顾俪心里那点小九九给打断了，她被打的后退了几步，索性周沅力气小，否则顾俪就要撞上身后的柱子了。
她满脸错愕，不可置信的扭头过去瞪着周沅，不知是因为打她用了力气还是怎样，周沅喘的比她还厉害，胸口上下起伏着。
顾俪唇瓣抖了两下：“你怎么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为了离间我与顾微凉，你能让孙娴在我面前诋毁他，往后若是为了别的什么，你岂不是要将顾家给卖了？”
周沅字字落地，说的顾俪浑身一怔，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好啊，我知道了，你急着将表姐送走，就是为了栽赃我是吧？你是顾家的当家主母，自然什么都是你说的算了！”
周沅紧绷的下颔忽然一松，侧身退了半步，往吴妈妈那儿瞧了一眼，吴妈妈便大步上前来。
顾俪这才瞧见，吴妈妈手中团着一捆麻绳。
顾俪立即跳开两步，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反了天了！我可是顾家的主子，你们敢绑我？”
可容不得她挣扎，吴妈妈带的两个丫鬟力道极大，很快就将顾俪给压住了，吴妈妈三下两下将顾俪反手绑起来，绑在红木柱子上，顾俪挣扎不动，只能破口大骂。
可她骂了半天发现无用，只好转头朝周沅吼：“你、你简直放肆，这是顾府，我才姓顾，你不过是我二哥哥被迫娶回来的，你凭什么周沅！”
周沅绕着她转了两圈，伸手扯了扯结实的麻绳，确保这绳子不会被顾俪挣扎断，这才收了手：“不是你说的么？我是顾家的当家主母，我说什么是什么，我说要绑你，我看谁敢放？”
话落，厅外顾俪的几个丫鬟纷纷垂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周沅一把扯下顾俪别在腰间的红玉，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确实是好东西，顾俪软磨硬泡才从白管家那儿拿来的，到手还没几天，正热乎着，她甚至都没舍得带。
今日约了苏茂在茶楼见，这才将这玉拿出来，好生打扮了一番。
周沅低头把玩了一会儿，就在顾俪的目光下，猝不及防抬手狠狠摔了下去，那块顾俪当宝的玉瞬间碎成好几块，她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身子往周沅的方向挣扎了两下。
吴妈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捆着她的绳子，心想若不是这样绑着，这三姑娘怕是要跟夫人拼了。
周沅扬了扬下巴，脸上是顾俪最讨厌的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只见她嘲讽的扯了下嘴角：“你身上这些好东西，哪一件不是顾家的？你当成丧门星一样的哥哥，你敢用他的东西，怎么不怕被克死？”
周沅气的紧握的拳头都颤了一下，她自幼兄妹和睦，实在没想到这世上竟有顾俪这样的妹妹，能怂恿孙娴在她面前诋毁顾微凉，还能在苏茂那样的外人面前，将顾微凉的把柄大大方方交过去。
即便那把柄根本不值一提，伤不了他半分，但周沅还是动了怒。
身后的夏荷与秋婵面色复杂的呆了一瞬，正如杨姑姑一样，姑娘虽然一直是很娇气的性子，但从来没认真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顾俪一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浑身发颤，甚至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看起来倒像是她被欺负了，可怜的不得了。
杨姑姑送走了孙娴，姗姗来迟，瞧见屋里的情形不由脚步一顿，随后神色自然的上前，低声道：“姑娘，公子回府了，正问您呢。”
周沅一顿，下意识的脸色柔和了些，甚至都没去看顾俪那张难堪的不得了的脸，就这么来去自如的走了。
她是一句话没吩咐，可偏偏却无人敢给顾俪松绑。
几个丫鬟围在顾俪身边都快哭了，只能好言相劝：“姑娘您别急，过些时候夫人消气了，奴婢去替您求情。”
顾俪泄愤的骂着，可也半点用都没有。
沁雪苑里，吴妈妈不在边上，显然是没人跟顾微凉说过府里的事，这会儿他正一脸平静的站在鸟笼面前，与那只日日被周沅逗得生无可恋的红鸟两两相望。
长廊上隐隐约约传来吴妈妈的说话声，顾微凉停滞的姿势才稍稍有了点变化，那鸟儿随之扑腾了一下翅膀，也动了一下。
哗啦一声，珠帘掀起又落下，周沅走的太快，鬓角已然冒出一层汗。
顾微凉自然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只将人伸手从她鬓角处划过，下意识便问：“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她应着话，刻意没说顾俪的事儿。
吴妈妈在身后听着，也识趣的闭嘴不言。既然夫人不愿说，公子不问她，她自然也不会多嘴，唤了丫鬟上来布菜，便领着一众人退到门外。
顾微凉似是有心事，今日这一顿饭用的相当沉闷，而周沅因为顾俪和孙娴的事儿，心思也是不知飘到哪里去，两个人谁也没发现谁的异常，皆是沉默着低头用饭。
一顿午膳后，顾微凉命人备了马车。
去长恩寺的马车上，顾微凉捉着周沅的手捏着玩，他虽没说这一趟去长恩寺为何，但周沅也隐约觉得，是因为燕环。
顾微凉有话想告诉她。
果然周沅猜的不错，到长恩寺后顾微凉甚至没做做样子上柱香，反而直奔后院。
寺里的尼姑僧人见到他纷纷低头合手，想来他应当是常来的。
眼见就要到最后那间禅房，周沅忽的停住脚，被顾微凉牵着的手也惯性往后扯了一下。
周沅脸上明显很是担忧，上回她见过燕环，提起顾微凉时满脸狠厉，若是叫她看见，怕是要发疯的又喊又叫。
顾微凉笑了一下，却是拐了个方向将她往禅房对面的阁楼带。
阁楼三楼的位置站了几位宫女打扮的女子，而从她们站的这个角度，正好通过禅房打开的窗子看见燕环的一举一动。
周沅一怔，这是在监视燕环么？
为首的那位姑姑显然是没料到顾微凉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带着夫人来，面上一惊，随后领着宫女低身退出门外。
周沅低头看，禅房里的人正坐在窗边，她手边捏着的，是周沅上回受皇后之托送来的旧荷包。
“上回你来，燕环告诉你我杀了人。”
周沅扭头看他，这话并非在问她，而是在陈述。
原来他都知道。
顾微凉伸手在姑娘后颈捏了两下，强迫她抬头看他：“你想知道吗周沅？”
周沅怔怔的对上男人平静的目光：“不是那个…那个草菅人命的县官么？”
可显然的，顾微凉的神情告诉她并不是。
“当初太子被废，紧接着新皇崩逝，是有燕将军一份功劳的，作为交换，他要三皇子登基后立燕家女儿为后，并且立字为据，永不废后。”
说道这儿，男人忽然偏了下头，视线垂落的方向正是禅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当时燕环就站在书房外，一字一句听的不漏，包括太子是如何被陷害，如何被废，皇上如何崩逝的缘故，都听的一清二楚。”
周沅瞪大眼睛，只觉得耳边嗡嗡响。顾微凉这话无异于告诉她，太子是被陷害的，甚至于先皇崩逝，都与他和皇上脱不了干系。
顾微凉低头，将姑娘此时的神色尽收眼底。
周沅又怕又好奇的问：“然后呢？”
然后？
燕家女儿众多，霍楚临虽与燕环自幼相识，可心中属意的确是燕家的嫡长女，燕卿，也就是当今皇后。
燕环仗着与霍楚临自幼相识，竟拿这事明里暗里威胁他，当时燕环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尚小，天真的以为这就如往常和霍楚临撒个娇要件珍宝一样简单。
殊不知那个紧要关头，燕环拿这事威胁霍楚临，几乎是将霍楚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给剪断。
那年冬日，霍楚临冷着脸将这个自己打小当作妹妹一样的燕环推进宫里那座飘着浮冰的池子里。
燕环被捞上来的时候命都没了大半条，病了十几日，人是救回来了，可却伤了身子，往后想要有孕是难了。
未来的一国之母，中宫之主，怎么能连为皇帝开枝散叶的能力都没有。
燕环自然被排除在了后位人选里，最后霍楚临登基立后，立的是长女燕卿，燕将军自然是没有异议的，不管是燕环还是燕卿，都是他燕家的女儿，于他而言都一样。
而知道了这些密辛的燕环，若不是护国大将军的嫡亲姑娘，恐怕早凉成了一具尸体。
说的好听是送到长恩寺静养，实则不过是软禁，日日都有人站在阁楼上看着她，以防燕环将这些密辛透露给外人。
顾微凉顿了一下，低头看她：“当日你若不是拿着顾家的腰牌，是不可能见到燕环的。”
周沅心虚的移开眼。
“那日站在书房外的除了燕环，还有她的奶娘徐氏。在知道燕环要被送到长恩寺后，徐氏替她抱不平，死了。”
燕环不能灭口是因其护国将军嫡幼女的身份，可奶娘徐氏便不同了，自然是死的利索。
周沅动了动唇瓣，所以…
燕环说的那个死了的人，是徐氏。
徐氏死在顾微凉手上，而亲自送燕环来长恩寺的人，也是顾微凉。
日积月累的恨意，叫燕环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这一生所有不幸，包括没能坐上她最渴望的中宫之位，都是因为顾微凉。
他像讲故事一样，语速很慢，但字字清晰，最后那落在禅房的目光一收：“所以老师说的没错，我陷害太子，替三皇子谋夺皇位，甚至一手催促了先皇崩逝，不止是草芥人命的县官，也不止是徐氏，周沅，我手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命。”
周沅心下一震，不知所措的抬头看他，忽然手心里一凉，一把钥匙被塞进了她手中。
顾微凉低头，停了片刻才说：“这间禅房的钥匙，书案后头那面墙里有暗格，我方才说的桩桩件件皆有证据。”
周沅突然觉得手里的钥匙烫手的很。
“把柄在你手里了。”顾微凉捏着她的下巴，将周沅低垂的脑袋抬起来：“若是往后我亏待你，对你不好，那顾家上下，包括我，听凭处置。”

第55章
55
周沅一脸怔愣，好半天才从顾微凉那道灼热的目光下回过神，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告诉她，他不会亏待她，也不敢亏待她。
周沅握着钥匙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身后哗啦一声，随即响起燕环的喊叫，周沅下意识侧眼看过去，是燕环摔了丫鬟送来的药，然后捂着脸，像是很慌张的样子，那枚她爱不释手的荷包从窗子外丢了出去。
顾微凉没去看燕环，他对燕环这些举动早就见怪不怪了，只低垂着眼紧紧盯着周沅：“害怕吗？”
周沅确实被燕环给吓住，嘴角抿的紧紧的，闻言回过头看顾微凉，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摇头，似是自己安慰自己：“不怕，我不怕。”
可她两颊都绷的紧紧的，分明就是被吓到了。
顾微凉被她这强装镇定的模样逗的弯了弯唇角：“真不怕？”
周沅点了点脑袋，然后低头打开系在腰间的荷包，将钥匙丢进去，嘟囔道：“以后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这个给大哥哥，你就完了。”
顾微凉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拉住她的手，强行打断她的动作，是在不确定的试探：“你也不怕我？”
其实说来也奇怪，哪怕周沅因此感到害怕，顾微凉也不会让她走，反而会将人死死圈在身边，但又偏偏想知道，想从她嘴里知道点什么。
面前的小姑娘皱着眉头，男人一颗心也随之吊了起来。
“有一点点，你对我好点，以后我就不怕了。”她小声的说。
一声空响，顾微凉那颗心落回原处，胸口软的一塌糊涂：“好。”
周沅系好荷包，仰头看他，男人顺势低下头，吻的很轻很慢。
她没躲也没拒绝，下意识拽紧顾微凉的腰带。
这样的顾微凉她不怕，但方才叙述着自己种种罪行的人，周沅是陌生的，说不怕那是假的。
对面的禅房里，燕环不知道又被什么一刺激，又摔又打，屋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顾微凉抬手捂住姑娘的耳朵，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吻的周沅整个人软在怀里。
寺庙庄严，对面的牌匾上雕刻着一尊佛像，顾微凉冰冷的唇贴着周沅的嘴角慢慢滑到耳边，似是在挑衅神明的底线，偏生他一点也没觉得逾矩。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不准害怕，也不准跑。”他唇贴在周沅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到：“不然我就真的打断腿把你关屋里了。”
周沅瞪了他一眼，被他捏着耳垂强逼着点头应下：“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捏我。”
他直起身子，心情颇好的给小姑娘整理了下乱七八糟的领子，这才领着她下楼去。
顾微凉没马上带周沅回府，长恩寺毕竟偏远，来一趟不容易，他领着人上了香拜了佛，捐了香火钱之后才乘马车离开。
周沅今日是累极了，打发了孙娴又教训了顾俪，大老远来长恩寺被迫听了一堆刺激人的事儿，还要被顾微凉恐吓，实在是太累人了，马车还不到顾府她便睡了过去。
她迷迷糊糊听到马车停下，随后腰身一轻，落进怀里。
顾微凉将人抱起来下了车，稳步往沁雪苑走去。
一路丫鬟皆露惊色，但又不敢多瞧，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而此时沁雪苑，那暖春阁的小丫鬟早早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直将夏荷的头给转晕了。
丫鬟带着哭腔道：“夏荷姐姐，我家姑娘真的不能再绑着了，她都哭晕过去两回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啊。”
夏荷翻了个白眼：“你求我也没用，夫人没发话，谁敢放了她？”
正说着，那边一道银白色身影出现，怀里还抱着个睡着的周沅。
夏荷一个挑眉：“喏，你要是有胆子，你就上去求吧，我可是不敢的。”
丫鬟脚步踌躇，脸色更悲惨了，她哪儿敢去求公子啊！
可丫鬟也不敢走，暖春阁那儿顾俪正撕心裂肺的哭着呢，若是回去没能给她松绑，定是要被骂的狗血淋头。
可她眼睁睁看着公子抱着夫人进了屋里，脚步都没敢挪一下，心下正权衡着哪个后果比较凄惨。
显然，求到公子面前并不比让自家姑娘打骂的好，丫鬟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夏荷却觉得这丫鬟好运气，她方才若真的想不开求到公子面前，别说是替顾三姑娘松绑了，怕是罚的更重，像上回一样在祠堂里关个半个月都说不准。
可丫鬟不来求，并不意味着这事儿就从顾微凉眼皮子底下翻篇了。
他进屋子里时瞧了一眼吴妈妈，吴妈妈立马会意的跟了进去，眼见公子小心脱了夫人脚上的一双绣鞋，然后仔细盖上被褥，只留了右手在外面。
顾微凉动作轻柔的将周沅掌心摊开，那手心到接近手腕处有一条明显的红痕，刚开始还不太明显，许是没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泛红了。
吴妈妈显然也瞧见了，不由心一惊，一下就想到了这红痕的由来。
正如吴妈妈所想，周沅手上这道划痕是方才打顾俪时被她戴的耳饰给划到的。
顾微凉没马上问话，只是叫吴妈妈看了个清楚，随后才起身出了里屋，吴妈妈忙紧跟上。
才刚一踏出门，吴妈妈便低头自责道：“都是老奴的错，竟没发现夫人受了伤。”
男人背脊挺直的坐在主座上，眉间凛冽：“今日夫人去了哪？”
吴妈妈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是娴姑娘，娴姑娘今日在夫人面前诋毁了公子，听夫人问她的意思，那话好像是三姑娘教她说的，夫人这才去了暖春阁，跟三姑娘动了手。”
闻言，顾微凉剑眉蹙起：“动手了？”
“是，夫人打了三姑娘，想必是那时伤了手，三姑娘现在还绑着呢，夫人不发话，没人敢松绑。”
顾微凉意外的扬了下眉头，“诋毁？诋毁我什么？”
这…
吴妈妈难得犹豫，这些话实在是不该她来说。
顾微凉声音又冷了一寸：“说。”
吴妈妈为难的皱了皱眉头，只好将今日孙娴所言一字一句转述一遍，就看到一向面色温和的人眸中划过片刻阴鸷，虽是面无表情，但却看得出平静的眉宇间藏着暴怒。
“这些，夫人都听了？”
吴妈妈犹豫着点点头：“正是娴姑娘说给夫人听的，夫人听后很是恼怒，才打了三姑娘。”
顾微凉稍稍一顿：“恼怒？”
“是，老奴伺候夫人这么些日子，还从未见夫人发过这么大脾气呢。”
顾微凉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垂着眸，面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些，连带着吴妈妈也松了口气。
良久，他没什么情绪道：“三姑娘…”
吴妈妈抬头看他，等着他吩咐。
“就绑着吧，叫人看着暖春阁，不许外人入内。”
吴妈妈一惊，这是要将三姑娘关在暖春阁里了，可这外人是？
“公子，那老夫人那儿…”
“不许，不是夫人的吩咐，谁都不许入内！”他沉声道。
吴妈妈匆匆点下头：“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吴妈妈退下后，偏厅一时静了下来，迎着一地垂落的光，顾微凉缓缓舒出一口气，转而回了寝屋。
周沅已经睡的将身上的被褥踢开了，右脸深深陷进软枕里，小嘴微张，长长的眼睫上搭着一缕发丝。
手心上传来的一阵凉意让周沅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紧紧握住。
“别动。”
一道温和但严厉的声音从悠悠传到耳边，她哼哼了两声，但没睁眼。
顾微凉低头仔细涂了药，只是看到白皙的手心赫然多出一条红痕，嘴角不由抿紧，俯身在完好的指间亲了一下。
周沅眉间轻蹙，缓缓转醒。迷迷糊糊睁了眼，就看到床头坐着个人，正低着头亲她的手，痒痒麻麻的，周沅不由怔住。
“顾微凉…”姑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疑惑道喊了他一声。
男人抬头看过去，周沅立马收回手，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用饭了吗？”
“饿了？”他朝她招了招手，周沅顺势靠近了些，忽然腰肢一紧，猝不及防被他抱着站起来，还是这种环着腰抱的姿势，周沅险险的勾住他的腰。
这姿势过于亲密，周沅不习惯的挪了挪身子。
她本身就生的娇小，平日站在顾微凉身边便是很小一只，抱在手上便衬的更小了，也没多少重量，抱起她简直毫不费力。
“手疼吗？”他突然问。
周沅一愣，反应慢了半拍，这才发现自己右手心里黏糊糊的，已经被涂了一层药。
“是顾俪先惹事儿的，我没有欺负她。”
以为顾微凉是来为今日那事问话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甚是无辜的为自己辩白。
顾微凉无奈的瞧了她一眼，叹气道：“以后这种事让下人动手，细皮嫩肉的，打个人还能被划伤，怎么这么娇贵？”
周沅反应了一下，发现他没有要责备自己的意思，懒洋洋的将头歪在他肩上，告状道：“都是她先欺负人的，我只是轻轻拍了她一下。”
顾微凉垂眼好笑的看着她，轻轻拍了一下…
人还五花大绑的捆着呢。
不过他也没揭穿姑娘的谎话，顺着她的话说：“是么，我家姑娘这么温柔善良的？”

第56章
56
吴妈妈进来时便瞧到这样一番景象，不由老脸一红匆匆退下去，那珠帘晃的轻响，周沅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就要下去，被顾微凉压着不让动。
男人捏着她的后颈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在她腰下将人轻轻拖住，屋内静了一下，周沅只能感觉到他还算是平稳的呼吸。
她这才发觉顾微凉有些不对劲，小声问：“你怎么了？”
顾微凉偏了下头，忽然将脸埋在姑娘脖颈间，薄唇轻轻蹭着她：“没怎么。”
周沅被他压着后颈动弹不了，可下意识就想抬头看看，才刚刚一动又被压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颇为不解，但到底没有再问，只慢吞吞的环住他的脖子，顺着这个姿势一手垂在他背上，慢慢拍了两下。
顾微凉一顿，这才松了力道，将人从身上放下来，回到方才的正题上：“饿了吗？”
话落，周沅的肚子便十分给面子的叫了两声。
他十分熟捻帮姑娘整理好乱糟糟的衣裳，甚至心细的将她头上歪了的簪子都重新插好：“走，带你出去吃。”
顾微凉这么多年来，除却有公事要办以外，是从不会到外头用饭，就算是赴宴，也几乎不动筷子。
哪怕是在府里，他吃的也极为敷衍，忙起来甚至一整日都可以不进食。
这专门跑一趟岳锦楼就为了用膳，郑凛简直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跟在两位主子后边，郑凛若有所思的盯着周沅的背影看，夫人果然是夫人，竟然能三番两次让公子丢下手头的公务，简直是性情大变。
呼，这是要变天了。
这岳锦楼算的上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内里也布置的十分雅致庄重，红墙之上都画着仕女图样。
可偏偏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里，周沅独独没来过这里。
不因别的，只因为周成禄不让。据说岳锦楼背后是有皇家背景的，里头常有官员大臣来往，若是一不小心冒犯了哪位或是撞到了什么不该撞到的事，怕是会惹祸上身。
她一个姑娘家，周成禄自然是不会让她来的。
顾微凉看她好奇的四处张望，便知晓她是没来过。
店小二是个穿着儒雅的中年男子，刚一瞧到雕花门扇那儿的身影，便放下手中的算盘，脚步不急不慢的迎了上来。
“顾大人来了，还是给您空出上虞居？”
店小二说着，眼神飞快瞥过顾身侧的周沅，十分得体的压下那一丝丝惊讶。
顾微凉微微颔首，小二便转身在前方带路。其实这雅间的路顾微凉熟的很，可小二却是不敢怠慢。
他恭敬的推了门：“掌柜的房里有客，小的去禀告一声，顾大人许是要稍后片刻。”
“不必，今日直接上菜吧，想吃什么？”
最后那句，显而易见是对身侧的姑娘说的。
周沅想了下，她没来过这儿，也不知有些什么菜式，试探的问：“有百叶豆腐么？”
“有，想吃什么都有，你说，让他们下去做。”
姑娘抿嘴笑起来，一连报了五六样菜名，也不管她那个小鸟似的胃能不能装的下。
“清蒸鳕鱼，三清汤，唔…就这些吧。”她歪着脑袋，菜名一个一个报出来，瞧着便是平日里极有口福的人。
小二几次想提醒这些菜两个人怕是吃不下，可看一旁的顾微凉笑着没打断她，便也不自讨没趣，领着菜名儿便退下了，贴心的合上了门，郑凛和夏荷秋婵三人也识趣的退到屏风外。
顾微凉笑着去揉她的耳朵：“平日里，顾家饿着你了？”
周沅努了努嘴，跪坐在软席上，哼哼唧唧的说：“后厨做的菜有些咸了。”
顾微凉眉头一挑，他用惯了顾家后厨做的吃食，倒是没有觉得咸了淡了，但既然周沅这么说，想必是吃不惯很久了。
怪不得他觉得这丫头有些瘦了。
顾微凉下意识抿了抿唇：“怎么不早说，回去让吴妈妈换个掌厨的。”
周沅玩着桌上摆放着的珠子，胡乱应了一声，也没多说。
半响无人再说话，雅间里只有周沅手上那几颗珠子碰碰撞撞的声音。
店小二不敢让顾微凉久等，很快就将菜给上齐了，足足摆满了那张不小的矮桌。
周沅确实也饿极了，低头就给自己喂了小半碗三清汤，胃里暖和了才动了筷子。
她几乎是将每个盘子里的菜都用了一两口，像是尝味道似的，最后竹筷频繁落在那条只剩半个身子的清蒸鳕鱼上。
顾微凉不动声色的多瞧了一眼，往她碗里夹时蔬青菜：“多吃点。”
男人目光莫名暗了一寸，回想起抱她的那个重量，心里稍稍一个掂量，就又夹了好几块油腻腻的肉在她碗里：“吃点肉。”
这么小的身子骨，折腾一下怕是要散架了，得喂胖点才行。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是无意的说：“下月十八是你的生辰，过了生辰便十六了。”
周沅咽下肉，唇边沾着酱汁点点头：“过完生辰就十六了。”
“十六好，长大了。”顾微凉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语气意味深长，然而周沅半点都没察觉，乖乖将碗里的东西吃完，撑着胃打了个嗝。
周沅一撇头，却见顾微凉根本没吃多少，主动从鱼肚里掏出一块白白嫩嫩的肉：“你吃这个，这个好。”
顾微凉低头看了一眼，动了手边的竹筷，这才送进嘴里。
确实是鲜。
嗝——
周沅捂着微微凸出来的小肚子，艰难的打了几个嗝。
顾微凉好笑的看着她，贴心的倒了杯水推过去，可一杯水下肚，周沅还是孜孜不倦的打着嗝。
姑娘委委屈屈的探过身子，要将顾微凉左手边的茶壶拿过来。
顾微凉拦住她的动作，拉着她的手腕：“来，坐过来。”
嗝——
周沅难受的揉了揉胸口，一边挪过去一边皱着眉头：“干什么，我——”
剩下的话被迫吞了下去，男人俯身堵住她的嘴，舌尖舔舐着她的唇角，将方才沾上的酱汁添了个干净。
有点咸。
嗝——
周沅不小心咬了下顾微凉的舌尖，吓的赶紧要咬紧牙关，可却被死死抵住。
忽然他停住动作，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伸出来。”
周沅懵了一下，嗝——
“舌头伸出来。”
周沅面上划过一丝抗拒，下意识往屏风处看了一眼，那外面还站着三个人呢。
顾微凉薄唇蹭了她一下，催促道：“快点。”
嗝——
周沅磨磨蹭蹭的靠过去一点，紧贴着顾微凉的唇，小小粉粉的舌头试探的、微颤的吐出来。
男人一张嘴，就能整个吞下去。
鳕鱼的鲜味儿在嘴里漫开，顾微凉吞咽了两下，近乎霸道的掠夺姑娘嘴里的气息，周沅屏住呼吸，险些要喘不上气来。
半响后，周沅生气的背过身去喝水，企图遮掩住嘴里那种带着情&#39;欲的味道，眼睛都气红了。
顾微凉又好笑又心疼的掰着身子将她转过来，去捏她的下巴，企图让人张嘴：“张嘴我看看。”
周沅抬手就打掉他，委委屈屈的撇过脸，舌尖上一阵麻麻的感觉，是顾微凉疑似不小心咬的。
头上有只大手压下来，轻轻拍了她两下：“不生气，你看这不是不打嗝了吗？”
周沅：“……”
忽然，细细碎碎的响声传来，雅间的隔音效果是极好的，还能听到声音，说明这动静不小。
周沅寻声仰头，好像是楼上…
砰——
天花板一震，不仅是周沅，顾微凉都抬头睨了一眼，眉间一蹙：“郑凛。”
屏风后郑凛立即应道：“是，属下去看看。”
说罢，雕花檀木门扇一开一合，开起的那瞬间能听到楼上巨大的声响。
居然有人敢在岳锦楼闹事，也是难得一见，周沅面上多变，竟是有点好奇的意思。
不多久郑凛便匆匆回来，神色异常复杂，看看周沅又看看顾微凉，吞吞吐吐道：“公、公子，四楼的雅间，好像是周三公子和许侍郎家的小公子。”
周沅眉头一跳，不等她问，顾微凉就先开了口：“在岳锦楼闹事，为的什么？”
额…
郑凛不大确定，迟疑道：“好像是为了个姑娘，那姑娘还大着肚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闻言，周沅当即就猜到了蘅宜了，被周渲从花楼带出来的姑娘，怀的是周渲的孩子，为此周渲还挨了周成禄一顿打。
周沅等不及的往四楼的雅间去，顾微凉没有犹豫的跟在她身后。
店小二早就被这动静引的上来查看，可这闹事的两位爷哪位他都得罪不起，正要去禀报掌柜的，转身就撞上匆匆前来的顾微凉。
这闹事的其中一位是周家的三公子，算起来也是顾微凉的舅子。
小二仿佛遇上了救星，忙迎上来道：“顾大人，您瞧这…”
雅间门扇大开，里头的两个人正打的你死我活，而角落站着个姑娘，大着肚子脸都吓白了。
周沅下意识就要进去，被顾微凉提着领子挡在身后，顾微凉朝郑凛使了个眼色，郑凛会意，抬脚进了雅间，把撕扯在一起的两个人强行拉开，简单粗暴的摔在左右的白墙上。
那力道简直比互殴的两个人还要大，这一摔险些将周渲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第57章
57
周渲捂着胸口跪在地上低低骂了句，一抬头便见自家幼妹紧绷着下颔站在门外，身后是一脸看戏模样的…妹夫。
许侍郎家的小公子亦是发觉了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霎时将要骂出口的话通通咽了回去，呛的自己低头咳了好几声。
他是认得顾微凉的。
许吾鹤喘着气，颇为不甘心的瞪了同样不大好的周渲一眼，他这才想起来，如今这周渲和顾微凉算是一家人了。
但许吾鹤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爬起身来阴阳怪气道：“怎么，顾大人要帮着周家强抢民女吗？”
顾微凉顺着说话的声音看过去，还没开口，那边就又传来一声轻嗤：“谁强抢民女？这人我真金白银赎回来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她肚子里怀的孩子是我的种，你说是不是我的？！”
周渲红了眼，却到底没再说半个字。
周沅目瞪口呆的将目光移到角落里抖着身子的蘅宜上，直愣愣盯着她的肚子看。
这孩子不是三哥哥的？
顾微凉淡定的从屋里扫了一眼，便大抵知晓了来龙去脉。
他向来不喜欢管闲事，何况还是这档子事。
屋里两个人僵持时，店小二已经拿了药箱上来，正犹犹豫豫问：“大人，您看…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丢人现眼，请什么大夫！”说话的是周沅。
姑娘沉着脸，是很生气的样子，顾微凉惊讶的挑眉瞧了眼，就见周沅夺了店小二手中的药箱，直往周渲走去。
满地狼藉，她垫着脚尖避开了碎瓷片，拉着周渲坐在软榻上。
周渲浑身僵硬着，虽是一股子怒火，但到底不舍得对周沅发，老老实实的坐在那儿让周沅上着伤药，只是目光却紧紧的盯住蘅宜，生怕蘅宜跟许吾鹤走了。
许吾鹤脸色也不大好看，周渲这小子命好，打个架还有幼妹关怀，他看反正也没他什么事，看向角落的蘅宜，眼神凶狠，示意蘅宜跟他走。
这边刚一有动静，周渲就蹭的一下站起身，连带着碰翻了茶盏，茶水一下泼了出来。
茶水滚烫，洒了一桌子，眼见水渍顺着桌角就要滴在姑娘手上。
顾微凉眼疾手快的将周沅从软榻上拉起来，几乎是同时一个巴掌拍在周渲刚受伤的肩上，按着他坐下，脸色都冷下来。
周渲疼的一声闷哼，仰头对着顾微凉那张冷脸也不敢说什么。
“你们去。”他稍稍抬了下下巴，示意两个丫鬟上去给周渲上药。
顾微凉捉着周沅的手仔细瞧了眼：“烫着没？”
周沅不做声的摇了摇头，却忽然朝那边逼着蘅宜跟他走的许吾鹤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蘅宜不愿意，脚步踌躇，一脸的伤心欲绝。
忽然间，蘅宜抬头看过来，周沅猝不及防撞上蘅宜的目光。
像是在…求救。
周沅愣了一下，没给出回应，而许吾鹤已经在门外，用恶狠狠的目光催促蘅宜，蘅宜闭了闭眼，只好抬脚跟上去。
就在她一脚即将踏出门槛时——
“等等。”
周沅和顾微凉几乎是同时出声。
二人皆是一怔，互相扭头去看对方，周沅眼中似是不解，顾微凉怎么会插手这种事？
顾微凉收回目光，转而面无表情的朝蘅宜道：“周三公子想留你，便先留下吧。”
蘅宜面露惊色，显然对顾微凉的提议很是诧异。
可她来不及考虑了，她不能跟许吾鹤走。旁人不知，她却是知晓的，许吾鹤简直是个疯子。
他压根不想要蘅宜腹中的孩子，他不过是以折磨人取乐罢了。
而显然更惊讶的是顾微凉身侧的兄妹二人，周渲更是面色复杂的看了顾微凉一眼，随后询问似的看向周沅。
周沅一头雾水，虽然顾微凉那么说，但她知晓，顾微凉并不是会为了周渲而主动插手这件事的人。
但不等周沅有所反应，先有异议的是许吾鹤。
许吾鹤踏近一步驳道：“蘅宜腹中怀着我的孩子，哪里有留下的道理，就算是顾大人在，也、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吧？”
周沅一时半会儿没接他的话，反而是抬头和顾微凉对视了一眼。
“这人你娶进门了？”
顾微凉目光平静的看许吾鹤，分明也没作什么表情，偏生看的许吾鹤心下凉飕飕的，硬着头皮道：“没，可是、”
“这孩子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可有证据？”
许吾鹤愣住了，这孩子当然是他的，蘅宜刚被卖进花楼就碰上了他，那时蘅宜根本还是个雏，没有过别人。
后来许吾鹤特地花了大价钱，让花楼的妈妈将人给他好好留着，只伺候他一个人。
若不是后来周渲这小子横插一脚，蘅宜还好好在花楼待着，怎么可能被赎身。
可不管如何，蘅宜腹中的孩子只可能是他的。
可这上哪里找证据？
许吾鹤一张脸又青又白，顾微凉是铁了心插手此事，他讨不到好处。
“若是顾某冒犯，明日定同令尊陪个不是。”
许吾鹤猛地抬头，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慌张，顾微凉分明拿捏住他的命脉，知道这事他爹并不知晓。
许吾鹤是极其畏惧他爹的，哪怕蘅宜腹中怀了他的孩子，他也绝不敢将人往府里带，更不敢将这事闹大。
“不…不用，若是顾大人想留，便留吧，告辞。”
说罢，许吾鹤头也不回就走了，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蘅宜腹中是他的骨肉，走时却也没半分留恋。
就见蘅宜身子一松，双腿都在发软，险些跌倒。
周渲紧绷的身子也稍稍缓和了些，开口道：“今日多谢顾大人出手相助。”
顾微凉垂眸瞥了周渲一眼，语气不明：“不必，人是要留下来的，我会给她安置住处。”
周渲眼角一跳：“不是…虽说你是我妹夫，但也不用帮到这个份上吧？”
顾微凉没说话，只示意郑凛带着蘅宜先下楼。
蘅宜虽不知顾微凉是为什么，但她求之不得。她不愿跟许吾鹤走，可也不愿跟周渲走的。
她身份不干净，身子也不干净，留在周渲身边只会连累他而已。
周沅看着蘅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抬头想要问，又觉得场合不对，硬生生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众人散去，杂乱不堪的雅间顿时只剩周渲一人。
他嘴角抿着一丝苦涩，推窗往下看，只见蘅宜在秋婵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上了马车。
顾微凉吩咐郑凛：“你跟上，送到绿釉巷的宅子安置好。”
郑凛不敢多问，更不敢看夫人的脸色，忙点头应下。
只是他确实意外，公子对这个叫蘅宜的倒是极上心，马车让给她了，宅子也给她安置好了，甚至还将他派去安置妥当，不可谓不上心。
终于待人都散去，只剩两个丫鬟跟在周沅身后，周沅这才仰头问：“你为什么帮蘅宜？”
顾微凉隐约是想了一下，认真道：“周渲是你哥哥，我出手帮了蘅宜，不也是帮了他，你不高兴？”
周沅一滞，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她总觉得心里憋得慌。
“就是这样？”
顾微凉岔开话题，笑着调侃她：“怎么，这样不好？”
周沅抿着唇：“没有。”
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若是她求顾微凉帮忙便也罢了，可这回是顾微凉主动出手，那便不一样了。
顾微凉薄唇微动，却没说出口，大抵知晓周沅在胡思乱想什么，但他此刻也是心思重重，不好多做解释。
——
书房里，郑凛办完差事回来：“公子，蘅宜姑娘都安置好了，绿釉巷那儿属下也吩咐下去，伺候蘅宜姑娘的丫鬟嘴严，不会胡乱说话的。”
顾微凉应了声，眉头紧紧蹙起。虽说他今日以周渲为由出手帮了蘅宜，可他自己知晓并非如此。
沉吟片刻，他抬头道：“你去查查蘅宜的身世。”
郑凛一头雾水：“查蘅宜姑娘的身世？”
顾微凉紧紧抿着嘴角，亦是觉得有些荒唐，可实在是有些像。
“去查，看她跟燕家什么关系。”
郑凛大惊，燕家…
护国大将军，当今皇后娘娘的那个燕家么？
蘅宜一个穷商户之女，被卖到花楼那种地方，跟燕家能有什么干系？
只怕就算有关系，如今这个情况也只能变成没关系。
郑凛不敢胡乱猜测，更不敢质疑顾微凉，只老老实实领了吩咐，正欲退下时，他忽然明白过来。
“公子今日带走蘅宜姑娘，是觉得她同燕家有关系，这事夫人知晓么？”
顾微凉神色淡淡的睨了他一眼：“事情尚未有定论。”
郑凛犹豫了一下，心知这种事不该由他来说，可怕就怕公子这好不容易变好的性子又给变回去。
他小心提醒道：“夫人若不知缘由，只怕会多想。”
顾微凉垂下眼眸，只催促他：“尽快去查。”
檀木门扇一开一合，顾微凉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想起了周沅。
——“你为什么帮蘅宜？”
顾微凉起身往沁雪苑去。
此时天色已暗，只是时辰还算早，可顾微凉推门进入的时候，屋里的灯都已经熄了。
他叫住从院子里走过的秋婵：“夫人方才可有说什么？”
秋婵了然的低下头，实诚道：“夫人回来后便没说过话，奴婢瞧着，不算好。”

第58章
58
屋内仅剩小几中央摆放的一盏烛火还在摇曳，微弱的烛光透过藕粉色的床幔，依稀能看见被褥里隆起了一个小包。
周沅背身，被褥盖到脖子上，一只脚丫落在外面，是真的睡着了，毕竟今日也是真的折腾的够累。
顾微凉动作轻缓的褪了衣袍，将寝衣的衣带系好上了床，那只落在外面的脚被放了进去。
翌日，日光透过窗子落了一地，屋子里亮堂堂的。
几缕光线撒在周沅脸上，她动了动眸，半遮着眼睁开。
“醒了？”一道声音从床榻后头传来。
顾微凉就着挑开了一半的床幔坐下，早已经是穿戴整齐的样子。
周沅往窗外瞧了一眼，看时辰应该已经是辰时了，她皱着眉，眼睛还睁不太开：“今日不上朝么？”
“今日休沐。”他应道。
哦。
周沅紧了紧被褥，完全是一副想赖床的模样。
平日她本就没有早起的习惯，常常她一睁眼顾微凉就已经不在了。
顾微凉也没催她起，只是坐在边上淡淡道：“那个蘅宜——”
周沅耳尖一动，刹时清醒过来，警惕的看着他。
顾微凉被她这反应逗笑了，刻意停了片刻，笑了一下：“挺漂亮的，是周渲会喜欢的模样。”
周沅嘴角绷的紧紧的，这话她从前第一回见蘅宜之后也说过，虽是实话，但从顾微凉嘴里说出来便莫名怪异。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你将蘅宜安置在什么地方了，我三哥哥找不到人会跟你急眼的。”
周沅不知道的是，周渲一大清早就上门来要人了，现在还赖在偏厅不肯走。
顾微凉没提周渲的事，周家这个三公子，耍无赖倒是一把好手，连顾微凉都不由头疼。
“你也是见过皇后的，你觉得蘅宜的模样可有些像皇后？”
顾微凉敛了笑这样说，定然就不只是有昨日的猜测了。
郑凛是个办事利索的，顾微凉吩咐下了差事，又事关护国大将军府上，郑凛是片刻不敢耽搁，连夜查了线索。
今日天还未大亮他便去了蘅宜那对爹娘家中，一个破落商户，都快入不敷出了，郑凛花了点银子，套了几句话，那对夫妻一听郑凛是来打听蘅宜的，一下两眼放光，腰杆都不由挺直了些。
一出口，竟是讨价还价，要将姑娘给卖了。
郑凛不过讥讽的试探了句，说蘅宜不像是他二人的亲姑娘，那对夫妻一下神色大变，当即骂骂咧咧的将郑凛赶了出去。
虽是没有别的证据，可却进一步侧面应证了顾微凉的猜想。
周沅被问的一愣：“蘅宜怎么会同皇——”
周沅一滞，神色忽生诡异。她见过蘅宜，更是见过皇后，但一般人是绝不会将蘅宜与皇后联想在一块，若说她二人相像，反而是冒犯了皇后。
可若是真计较起来，倒是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像极了。
不仅像皇后，也像燕环，燕环与皇后本也有几分相像。
皇后与燕环二人是姐妹，可蘅宜…
周沅懵了，一双刚睡醒还朦朦胧胧的眸子看着顾微凉，温吞吞的说了声：“…真巧。”
顾微凉盯着周沅脸上细微的表情看，他知道这小丫头就是脑子慢了些，可其实聪明的很，点到这她就能悟出来。
他将人连着被褥移到身边：“再给我些时间查证，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叫人旁人知晓，只能劳烦你去偏厅将你那三哥哥打发了。”
周渲那个耍无赖的性子，只怕也只有周沅制的住。
偏厅里，周渲面前摆着三五碟糕点，一壶清茶，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颇有种若是没人来，他能在这儿住下的意思。
周沅：“……”
面前一道阴影落下来，周渲以为是顾微凉，一抬头却看到周沅，那双恍如一滩死水的眼睛顿时开始亮了些。
他蹭的一下起身：“圆儿，顾微凉究竟把蘅宜安置在哪儿了？”
唔…
周沅眨了眨眼，拽着周渲的袖子拉他坐下来，认认真真提醒道：“蘅宜腹中怀着别人的孩子，爹是不会让她进门的。”
周渲哪里没想到这一茬，可他当初便是想好了，蘅宜若是要这个孩子，生下来，这孩子便姓周，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周渲的孩子。
他知道蘅宜的身份如此，周成禄是不可能让她进门当正房，那就留她当个侧室也不错，总之能给蘅宜一个落脚的地儿，好歹能不受旁人的欺负。
可他没想到许吾鹤那王八羔子还能找上门。
周渲哑着嗓子，全然不顾现下的情况，只一腔孤勇：“不管爹让不让，反正这人我要了，爹若是不让，我就搬出周家，不在他老人家面前碍眼。”
他为这事已经好一阵子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青，人也削瘦许多，看起来可怜极了。
周沅咬了咬唇，隔着一张小几将脑袋凑过去，小声道：“三哥哥，你信不信我？”
周渲一怔，自家幼妹一张水灵的脸就在面前，那双跟周渲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恍若盛满盈盈秋水，莫名将周渲急躁的情绪压了下去。
从前周沅还在周家时，周渲回回要挨周成禄的打，周沅就会跑到祠堂偷偷将软垫塞给他：“你别怕，这样就不疼了。”
那时候，周沅也这样看着他。
周渲很早便知晓，周沅虽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处处要人疼要人护着，但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周沅在护着他。
周渲张了张口：“你说。”
“蘅宜被安置在一处宅子里，吃好喝好，有人贴身伺候着，许吾鹤再怎么也不敢跟顾家闹，难道不是比跟着你要妥当？”
周渲蹙了下眉：“可是——”
“就过一阵子，等这风头过去，也叫蘅宜好好调养一下身子，也是为她好。”
周渲彻底不说话了，他知道周沅说的都是对的，但也知道这并非周沅不让他见蘅宜的原因。
默了半响，周渲偏头去瞧她：“你是替顾微凉来说服我的。”
昨日周渲便觉得奇怪，以他对那位妹夫的了解，顾微凉绝不是会因为周渲与周沅是兄妹，就插手蘅宜的事，还体贴细微的安排了马车送她走。
蘅宜一个苦命的女子，有什么值得顾微凉亲自安置她的？
可很显然，他从顾微凉那儿打听不出所以然。
周沅抿着唇低下头，哼哼唧唧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周渲颇为痛心：“你变了，你都开始帮顾微凉说话了。”
周沅甚是无辜，拉了拉周渲的袖子：“你别跟顾微凉闹了，他又不会害你，三哥哥你就信他一回吧。”
周渲觉得胸口更疼了，提起来便气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何况顾微凉那人能信吗？他当初可是说安王的事有个了结之后，便将你完好无损送回周家的，现在呢？他以为这事他不提我就不记得了？”
周沅懵了一瞬，显然是不知道这事，盯着周渲眨了两下眼，一脸丝毫不知情的模样。
周渲忽然有点心虚，抿着唇偏过头，觉得自己这在他人府上，背着人说坏话不大好，握拳挡在嘴边咳了两声：“算、算了，我也不是非跟他计较，他对你好就成，从前的话我就当忘了。”
完好无损送回周家？
周沅忽然若有所思的抬了下眸。
周渲生怕自己口无遮拦引的这两夫妻闹矛盾，心虚的起身，嘱咐了几句有关蘅宜的话，倒是不多留，抬脚便离开了。
——
寝屋里，顾微凉舒心的品着茶，听吴妈妈说周渲已经走了，不由会意一笑。
正起身时，小姑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三分了然七分疑惑的瞥了顾微凉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妆台旁，将一早没来得及描妆的脸凑到铜镜边，随手捡起了石黛描眉。
顾微凉心下有疑，走过去道：“要出门？”
周沅给自己描了一对细细弯弯的柳眉，温吞吞道：“我想去看看蘅宜。”
顾微凉垂眸，没说不许，那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他看着姑娘在脸上捯饬了半天，又说：“我让吴妈妈给你带路。”
周沅应了声，没再说话。
顾微凉眉间轻轻一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渲跟你说什么了？”
周沅手上动作一顿，低头戴了个红玉镯子在手腕上：“三哥哥担心蘅宜，要我们多照顾照顾她。”
顾微凉一双狭长的双眸微微眯了一下，定是不止说了这些，可显然小姑娘不愿意说，
不等他多问，那边郑凛匆匆忙忙过来，一脸正色，是有要事禀报。
顾微凉只好先离开。
周沅缓缓叹了一声气，铜镜里的人眉头紧紧蹙着，手上拽着根金色簪子，拇指轻轻蹭着。
刚成婚那几日，顾微凉是宿在书房里，周沅只当他心里放不下苏婉，别扭罢了。
后来他宿在沁雪苑，却甘愿一宿一宿的坐在座椅上，周沅只以为他定力好。
哪怕是那次周沅有意诱&#39;惑他，最后都没成。
现在想起周渲的话，那时候顾微凉不管有着怎样的顾虑，应当都没起过动她的心思。
那现在呢？
姑娘一双像被秋水洗过的眸子泛起星点疑惑不解。

第59章
59
主屋外，郑凛低声说了几句话，顾微凉面色微变，抬眸看了他一眼。
随即郑凛便递过去一只镯子：“这是从蘅宜姑娘那对爹娘手中买来的，两个人觉得不值钱，卖得了一些银子还沾沾自喜。”
郑凛伸手在镯子的银扣上拨了一下，就见银扣内侧绣着个字。
只是这镯子确实不是值钱的玩意儿，这么多年在犄角疙瘩里放着，面上都已经发黑了，连带着那个字也瞧不大清。
虽是瞧不清，但再怎么看也不像燕字。
顾微凉捏着这只婴儿戴的小镯子，复又丢给郑凛：“送到燕家，切忌打草惊蛇。”
郑凛立即领会了意思，这镯子上的字瞧不清楚，也不知道到底跟蘅宜姑娘的身世有没有关系，悄无声息送到燕家，若是真有关系，燕将军定是坐不住，一定会派人去查的。
顾微凉负手立在长廊下，眉眼沉沉的落在某处。
其实哪怕是他猜对了，蘅宜真是燕家的女儿，也不过是一个庶女，离散十八年，如今又是这个狼狈的样子，一般人家是绝不会认的。
只是当初燕家那个侧室姨娘，偏偏是燕卫忠心尖上的人。
这位护国大将军如今年过半百，不苟言笑，手握兵权，戎马一生，哪怕是对亲生女儿燕环，也不曾怜惜，独独对姨娘宋氏铁骨柔情。
只可惜，燕卫忠从军多年，树敌太多，十八年前他出征长达三个月时间，宋氏便在燕家被掳了去，当时宋氏肚子里那胎已经八个月大了。
等燕卫忠回京找人时，只在京郊找到了一具凉透的尸身，死状凄惨。
至于孩子，早就下落不明了，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没有，总之燕卫忠这么多年在暗地里一直在找。
当初全京城的官家没有人不知道此事的，后来步入官场他也多多少少听了些，顾微凉也是那时候才得知，那燕卫忠竟还是个痴情人。
若蘅宜真是徐氏的孩子——
男人漫不经心弯了弯唇角，燕卫忠的软肋，他可是找了许多年。
——
绿釉巷的宅子，厚重的木门被从里头打开，一个身材削瘦的女人恭恭敬敬站在门边，她是这处宅子的管家妈妈，姓姚，之前也在顾家做活，与吴妈妈是旧相识，现在看到吴妈妈身前伺候的主子，不用多想都知道是谁。
姚妈妈低下头：“老奴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今日要来，多有怠慢。”
周沅四处扫了一眼，宅子虽小，但处处透着精致，下人也不少，一看就是用心置办的宅子。
她瞧着姚妈妈问：“蘅宜姑娘呢？”
“在屋里，夫人跟老奴走便可。”
周沅点点头，姚妈妈在前面带路，三人很快就到了最里头，也是最清净的一座院子。
院子门大开着，周沅一眼就看到了蘅宜，她没在屋子里安生坐着，反而扶着大肚子来回走，丫鬟在一旁虚虚搀扶着，一脸担忧。
原先她见蘅宜时并未有什么感觉，经顾微凉那番话后，周沅越看她越像皇后。
搀扶蘅宜的丫鬟说了什么，蘅宜停下步子往门外看，正巧对上周沅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挺着个大肚子就要走过来，动作不便，走的慢，周沅赶忙抬脚迎过去。
蘅宜扶着腰一下跪在周沅面前，着实将她吓一跳。
“多谢顾大人与夫人出手相助，蘅宜感激不尽，多谢夫人。”她说话时眼眶都红了，瞧着真是怪可怜的。
周沅扶她起来，蘅宜的肚子已经是七个多月大，怪骇人的。
她今日是存了心思来，扶着蘅宜到石凳坐下，吴妈妈将食盒呈上，开了盖，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吴妈妈笑着说：“蘅宜姑娘怀着身子，夫人昨晚便吩咐了厨房，一早给蘅宜姑娘熬的汤。”
吴妈妈确实是老人，懂得分寸，蘅宜一个大姑娘怀着身子住在顾家的宅子里，吴妈妈却问都不问，看蘅宜的眼神也同看寻常人一样。
蘅宜受宠若惊，眼见就要起身给周沅道谢，被周沅摁着手坐了回去。
待蘅宜小心翼翼的尝了几口汤后，周沅试探道：“待这个孩子出生后，你可愿意跟着我三哥哥？”
咳——咳咳——
蘅宜忽然呛到，捂着嘴咳了好一阵，脸都咳红了，一双美眸含着水雾：“夫人，您别拿蘅宜打趣了，蘅宜身份低贱，身子也不干净，配不得三公子。”
周沅沉默下来，心事重重的抿了口茶。
身份也许未必低贱，至于身子——
大楚本就民风开放，成亲和离，二嫁三嫁的都不是没有，只是带着孩子的却是少数，但若是不说，若是没人知晓，等燕家给蘅宜一个干净的身份，没什么不可能的。
当然前提得是顾微凉的猜测是对的。
周沅佯装镇定的放下茶盏：“蘅宜姑娘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蘅宜顿了一下，似是很不想提起：“有个哥哥。”
当初亲自将她绑着送到花楼的，也是她那位哥哥。
周沅轻轻点着头，目光一下一下的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若是你愿意，将来给三哥哥当个侧室或是通房也好。”
蘅宜听周沅这样说，指尖微颤：“夫人您不会懂的，三公子不过是怜悯我罢了，日子一长他便能想通。”
周沅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下蘅宜的肚子，蘅宜一愣，脸色随即柔和下来：“其实于我来说，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将来夫人有了身孕便会知晓。”
周沅似懂非懂的抬了下眸，慢吞吞收回手。
蘅宜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心下略有唏嘘，淡淡垂下眼睫。
她身处花楼许久，一个人到底经没经过事儿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还在周家的时候周沅就已经出嫁了，两个多月过去，竟还是少女模样…
蘅宜也不敢多做猜测，忙收回思绪，低声问：“不知夫人想留蘅宜在此处多久？”
周沅轻轻一顿，下意识捋了一下鬓间的发丝：“你且宽心住下，不用操心其他，也不必多想，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三哥哥罢了。”
能得顾家庇佑，住在这个小宅子里安安心心的养胎，于蘅宜来说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她呐呐一笑：“还是欠了三公子许多。”
她说话声音极低，周沅是没听到，但也没想深究，只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随即收回目光。
约莫又陪了一盏茶的功夫，周沅这才起身离开，蘅宜一直送到小院外头才被吴妈妈给劝进去。
这处宅子本就不大，从正门到小院只有一条路，偏巧，正撞上前来的郑凛。
郑凛两手都拎着药包，反而是不好行礼，只虚虚弯了下背脊：“夫人。”
见周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药包上，郑凛忙解释道：“公子吩咐了要照料好蘅宜姑娘，本该请岳大夫来替她调养身子的，可岳大夫今日脱不开身，属下只好先送安胎药过来。”
周沅闻言应了声，却也没立即让开身子，走过去拿了包药在鼻间闻了下，一股浓郁的不算好闻的药味儿刹那间漫开，周沅蹙了下眉头，又还了回去。
郑凛不解：“夫人，这药可有问题？”
周沅摇头，抿了抿唇问：“你家公子同护国将军府很要好么？”
啊？
郑凛略有惊讶，别说要好，这么多年公子可没少找机会想削弱燕卫忠手里的兵权。
但郑凛不好同周沅说这些事，只含糊道：“大人与燕将军一文一武，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算不得要好。”
周沅抬了眸，下巴往小院的方向一撇：“你去吧。”
郑凛摸不着头脑，忙应了声犹犹豫豫的朝小院走。
周沅一张脸耷拉下来，嘴角向下的抿，轻轻咬着下唇，显然是情绪不高。
说来也奇怪，明知蘅宜的身份，也知晓这是三哥哥的心上人，但顾微凉对她未免太过上心。
周沅用力揉了揉嘴角，才让耷拉着的嘴角放平。
她极力压下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不适，佯装不甚在意的样子，扭头朝吴妈妈道：“您吩咐这儿的管事妈妈，蘅宜姑娘怀着身子，平日补身子的汤药少不了，叫她们注意着些。”
吴妈妈连连点头，颇有些费解的皱了皱眉，这位叫蘅宜的姑娘是什么来头，能让公子将郑凛差来办事，还叫夫人特意为探望她跑这一趟…可显然，夫人兴致并不高。
那姑娘腹中的孩子，总不会是…
吴妈妈连忙甩了甩脑袋，压下心中那骇人惊悚的想法，不可能的。
但是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吴妈妈便没忍住一直往周沅那平坦的小腹上瞄。
她忧心的收回目光，不说旁的，夫人若是能为公子诞下个孩子也是极好的。
虽然夫人年纪还小，可公子已经不小了，别的男子到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吴妈妈身为奴仆，这话说到底不应由她来说，只好将话憋了回去。
就这么憋了一路到顾府，吴妈妈也没能将话说出来。
那边夏荷从沁雪苑里迎出来，打着伞遮去正晒的日头：“顾大人方才出门还未回来，姑娘可要等大人一道用午膳？”
周沅神色恹恹的掀了掀眸子，闷闷道：“不等。”

第60章
60
昨日从岳锦楼回来后，顾微凉不知何时将那日做鱼的厨子给带了回来，换成了顾家的掌厨，做的一手好菜，特别合周沅的口味，尤其是那道鳕鱼豆腐，滑嫩可口。
是以今日哪怕周沅兴致不高，也还是多用了几道菜，在旁人看起来是胃口很好的样子。
周沅吃饱餍足，银筷啪嗒一声落下，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秋婵笑着用帕子给她擦手：“拖了黄师傅的福，姑娘这么吃下去，小脸儿定要更圆一些。”
可哪怕周沅这一顿午膳吃的不急不慢，也没等到顾微凉回来。
好在没等他，不然岂不是要饿肚子了，周沅这样想。
“姑娘可要去园子里坐坐，春日已至，花儿都开了呢。”秋婵看出了周沅兴致不高，特意柔声说道。
谁知周沅却摇摇头，想了会儿又吩咐她：“你去将账簿拿来我瞧瞧，还有近日府里可有生什么事儿？”
秋婵眉头一挑，慢了半拍：“府中…倒是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老夫人病了，听说病了有一阵，岳大夫日日都去看诊开药，调理几日应当就好了。”
其实这事顾大人已经知晓，但练他都未表明什么，丫鬟们也就不敢拿这凹糟事儿给姑娘添堵。
周沅扶着桌沿起来，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慢吞吞问：“怎么就病了。”
“奴婢也不知，但临安堂那位王妈妈私下说，老夫人自打那日从沁雪苑回去身子便不大好，说是被气的，那王妈妈的嘴可真该好好教训。”秋婵拧了下眉头。
周沅撑着下巴坐在靠着荷池的石凳上，仔细想了想，那日和孙氏说话的是顾微凉，就算是气病了，那也是顾微凉干的呀。
秋婵见她皱了眉头，忙走进一步道：“姑娘别为这些不值当的琐事操心了，奴婢去拿账本来。”
姑娘翻一翻，应当就会困了。
秋婵说的对，周沅翻了几页账簿便撑不开眼睛，揉着搓着，勉勉强强又多翻了几页。
自打顾俪被关进暖春阁，孙氏又病了之后，府里的开支少了一大笔。
周沅困倦的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一手撑在下巴上，一手压在账簿上，脑袋朝荷池的方向歪着，轻轻闭了眼想歇息一会儿，便沉沉的睡下了。
秋婵也不敢扰了她，忙给一旁浇花扫地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将她们给赶走了。
春日暖光撒下来，整个园子无人走动，唯有假山下泉水潺潺，偶尔荷池里几只锦鲤翻身跃起，便只剩周沅细微的呼吸声。
秋婵在后头笔挺的站着，瞧着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自个儿调整了睡姿，一半侧脸压在账簿上，两手交握垂放至膝上。
周沅是被眼前渐暗的光线给吵醒的，她这一睡便睡到了傍晚，原本暖和的日光已尽数不见，暖黄色光线透过银信树影影错错落在桌上地上。
账簿被她睡的皱巴巴，周沅伸手压了两下。
秋婵给她倒了水，周沅润湿了嗓子，下意识便问：“他回来了么？”
“顾大人？还没呢，瞧这都快到晚膳的时辰，许是也不回来了。”
周沅抿抿嘴没说话，一脸刚睡醒的茫然，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应了声：“哦。”
秋婵摸了摸自家姑娘的发髻：“姑娘是惦记顾大人了？”
周沅顿了一下，缓缓摇头：“没有。”
秋婵一笑，并未说破，只柔声劝她：“奴婢今日瞧见郑凛，看他也神色匆匆的，许是有什么要紧公务要办，何况奴婢听吴妈妈说顾大人平日忙起来，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姑娘要多多体谅才是。”
周沅拽着帕子，片刻点了点头。
最后果然如秋婵所说，顾微凉忙起来是见不着人影的，一直到亥时末，周沅快睡下了，也没见外头有半点动静。
她今日也就一早醒来见了他，还因为蘅宜的事儿替他打发了三哥哥。
周沅跪坐在被褥上，温吞吞的挪着身子，将自己整个人窝了进去。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睡够了，她这会儿半点都不觉得困，一双大眼睛盯着床顶，一下一下眨着。
忽然外头脚步声渐近，周沅放在肚子上的手挪了半寸，就听到顾微凉站在门外，好像是在同郑凛说话。
约莫是在谈论政务，她隐隐约约听到兵权，军中还有燕家，随后雕花门扇被推开一半，顾微凉正要进门，想起什么回头又问：“绿釉巷如何了？”
周沅听到郑凛回应说：“公子放心，蘅宜姑娘身边都是谨慎小心的人，嘴也严，不会四处乱说。”
似是顾虑着里头的人，顾微凉极低的应了声，随后进了屋里，合上了门。
珠帘被挑起又落下，刹时发出一阵脆响，顾微凉脚步一顿，刻意放慢了些。
屋里点着安神香，和着周沅身上用的香粉，味道出奇的好闻。
顾微凉绷了一整日的眉头缓缓柔和下来，一边捏着眉心一边往床榻上走，这个时辰姑娘早该睡下了。
他也没多想，挑开床幔看了一眼，冷不丁撞上周沅那双过于清醒的眸子，身形一顿，讶然一瞬：“怎么没睡？”
周沅看到他面色疲惫，保持着端端正正躺着的姿势，一动不动，抿了下嘴：“不困。”
顾微凉多瞧了她一眼，等他再要说话时周沅一下闭上眼。
“……”
顾微凉显然不知自己哪里惹的这姑娘不高兴，面色平静的坐着瞧了好一会儿，床榻忽然轻弹了一下，顾微凉起身兀自倒了杯水。
周沅趁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两手交叠压在侧脸下。
不多久，梨木架子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微凉脱下衣袍，换了寝衣，周沅正紧紧闭着眼，忽然就感觉床榻馅下去一块。
被褥一角被掀起，还不等冷风灌进来，一具身子已经结结实实挡在她身侧。
腰间横上了一只手，周沅顿了一下，伸手就将那只手推开：“你别靠我这么近。”
顾微凉眉头一挑，竟然难得的猜不出她的心思，只得好生好气问：“为什么？”
周沅一噎，背对着他重重咬了下唇：“自己想。”
身后的男人结结实实的一愣，盯着姑娘露出来的小半截白皙的脖颈，过了好半响，直接伸手穿过她腰下将人翻了过来。
“是我今日回府晚了？”
周沅不吭声也不看他，目光越过顾微凉落在飘动的床幔上。
“是我没有差人回府知会一声？你等我了是不是，以后我会记得差人回府。”他捏了下姑娘的食指，认错的态度可以说是很诚恳。
顾微凉忙起来的时候甚至是日夜颠倒，从前屋子里没人，他惯来没有跟谁报备行程的习惯。
然而即便他这么说，周沅还是一动不动的不看他。
男人不由蹙了下眉，实在也想不出还有哪些错处：“还有什么，你跟我说，我改。”
周沅咬着牙关，下颌紧绷着，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果然她慢慢将目光移到顾微凉身上，冷不丁松了口，声音很小：“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
顾微凉脑仁一疼，真的拿她没办法。
“真不说？”他捏了下姑娘的下巴，力道不算小，试图逼着周沅松嘴。
周沅紧紧咬着牙，没有半点松口的迹象，两只手抓着顾微凉的手腕就要扯开他。
两个人较着劲，一个不松手，一个用力拉扯，可周沅的力道哪里比得上顾微凉，一番挣扎之后累的缩回手，在顾微凉注视下眼眶一寸寸发红。
顾微凉一怔，默了半响：“你不说，便只能憋在心里，自己难受。”
他慢慢松了手，周沅那声含在喉咙里的哽咽溢出声，她紧紧拽着被褥，过了好半响才开口：“蘅宜是三哥哥的心上人，我应该帮她。”
顾微凉盯着她：“你是在帮她。”
“不是。”小姑娘抬眸反驳：“是你在照顾她，在岳锦楼的时候，是你留下她，也是你亲口吩咐郑凛安置她，照顾她。”
顾微凉默了好半响：“周沅，她可能是——”
“可能是燕将军的亲女儿，皇后的亲妹妹，我不知道你要用蘅宜做什么，但是她大着肚子，七个多月的身孕，眼看就要生了，你却将她安置在顾家名下的宅子里。”
周沅没继续说，但也足以让顾微凉知道她的意思。
而周沅有这个心思，他确实略有惊讶，小姑娘向来不会操心事儿，没想到这回心会这么细。
他神色凝重道：“你放心，绿釉巷的人嘴严，不会传出去，不会让人误会，我都吩咐好了。”
周沅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吴妈妈会误会，绿釉巷的下人也会误会。”
顾微凉微微一顿，一时没接上周沅的话。
周沅撑着床榻坐起来，被褥从她肩上滑落，长发披在单薄的寝衣上：“我出嫁的时候，周家陪嫁了许多庄子和宅子，蘅宜的事本应由我操办，由我安置，可是你没有问过我。”
顾微凉眉间沉沉，起身对坐在她身侧：“我怕累着你，周沅，你只要在府里吃好喝好，让人好生伺候着，不用操心别的。”
周沅拧了下眉：“蘅宜出事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你安置她的时候可有想问过我？你没有，你根本没想起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顾家养的一只猫，放在后院里等你回来陪你用膳陪你睡。”
“我没有。”他下意识反驳。
“你有。”周沅认真道：“二姐夫遇着事儿都会同二姐姐说一声，爹更是会同娘商量，虽然我不如我娘也不如二姐姐，但我可以学呀，我会很认真学。”
顾微凉抿了抿嘴，他之前是没有想到小姑娘竟会有这样的想法，可于他而言，她本就要被藏在后宅，让人疼着哄着，不该操心那些叫人心烦的琐事。

第61章
61
顾微凉一句“你不用学”咽了回去，情绪复杂的看着周沅，一言未置。
周沅说的口干舌燥，见顾微凉没有反应，红着眼眶抿着嘴角，伸手拉了一下被褥就要躺进去。
顾微凉一只手抵住她的肩，连人带被褥抱过来：“对不起。”
周沅顿了一下，低着脑袋，眉眼夜垂着，手上揉着被角，动了动嘴却又没说什么。
顾微凉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低声道：“是我想错了，对不起。”
闻言，周沅眼眶又红了一寸，本来就低着的脑袋更低了，从喉咙里委屈的挤出一声哽咽。
顾微凉揉着她脑袋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压在肩颈上，安抚似的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颈，低头在她耳边一声声说对不起，直将周沅憋了一整日的委屈都给唤出来。
她紧紧抿着唇，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顺着一边脸颊落在顾微凉锁骨上，温温热热的滑进他的寝衣里。
顾微凉眸色微沉，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头就能看到小姑娘湿润的眉睫，这么憋着哭，下唇都要咬破了。
他低头在周沅眼下亲了一下，拇指压在她嘴上，强迫她松口：“别咬。”
周沅松了嘴，哽咽声溢出，她趴在顾微凉肩上哭的整个身子发软，泪珠子像不要钱似的掉，顾微凉是没见过周沅这么哭，一时竟束手无策，只能由着她哭。
夜色更沉了些，外头零星的脚步声都停了。
周沅靠着顾微凉的胸口，眼睛已经阖上了，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沾着水珠，咬的发红的嘴儿微微张开，已经哭累睡过去了。
顾微凉这么低头看着，心里生出一股陌生的情绪，一向将心思藏的滴水不漏的人竟也有无措的时候。
他娶周沅进门，对她好，想疼着她，可从来没想让周沅帮他做什么。
这么小个姑娘，能做什么，身子还娇贵的不得了，万一累病了如何是好。
——
翌日清晨，顾微凉醒来时胸口正歪着个脑袋，姑娘睡着正熟，就是眼眶泛红未消，眼角还有干了的泪痕。
他动作轻慢的将周沅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褥好方才起身整理着装。
郑凛已经在外头候了有一刻钟了，顾微凉刚一出门他便将查来的消息禀上：“公子所料不错，燕将军得了那只镯子，立即派人去查了，要不了多久便会查到林氏夫妇头上。”
林氏夫妇便是蘅宜那对养父母。
顾微凉应了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绿釉巷那儿你不用去了，交给夫人。”
“啊？”郑凛懵了一瞬，但也不敢多问，忙点头应下：“是，属下明白。”
末了郑凛又问：“燕家那头公子是如何打算的？”
“不急，再等等。”
以燕卫忠的手段，查一个镯子不是什么难事，最慢不过三两天就会查到他顾府头上，届时不用他亲自上燕府拜访，燕卫忠自己也会找上门来。
顾微凉赌的是宋氏母女在燕卫忠心里的地位，但显然他赌对了，一得了蘅宜的消息，燕卫忠便大动干戈的找，没两日这消息便传的燕家上下都知晓，尤其是燕老夫人。
燕家这位老夫人当年因为徐氏身份低微便不大喜爱她，现在又得知自己那从未谋面的孙女被一户粗俗商户养着，还被卖到了花楼，一下晕了过去，醒来后说什么也不让燕卫忠再继续找，放了狠话说哪怕找着了，蘅宜也是进不了燕家的门。
短短两日，威名赫赫的护国大将军仿佛老了十岁不止，一脸冷色的踏进顾家大门，被请着往书房去。
周沅正巧送了绿豆汤回来，在甬道上同燕卫忠撞了个正着。
燕卫忠脚步一顿，他一个护国大将军，朝堂上再怎么同顾微凉争斗，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小丫头，但也实在难有好脸色，只当没看见，脚步匆匆从周沅身边走过。
两个丫鬟在身后不由都蹙了下眉，秋婵没说什么，夏荷不悦道：“这燕将军也太自视甚高，分明瞧见了却当没瞧见。”
周沅若有所思的朝燕卫忠的背影看了一眼，任是谁被人用失散了十多年的女儿威胁，想必情绪都不会太好。
可权贵争斗的手段，本就没有谁对谁错之分。
周沅全然不记得当初刚嫁进顾家来时是怎么想的，这会儿心早就偏的没边了。
她回到沁雪苑，才将藏在胸口的信封拿了出来。
信是顾微凉亲自写的，大抵描述了蘅宜的身世以及燕家的情况，附带了绿釉巷的位置，至于要不要去，全凭周渲的意思。
周沅吩咐秋婵务必将信亲自送到周渲手中，周渲神色狐疑的拆了信，才看了不过两行，神色一变，神色凝重的看向秋婵。
秋婵被他这神情吓了一跳，忙问：“三公子，可是出大事儿了？”
周渲一下回过神，面色恢复到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朝秋婵摆了摆手：“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回去吧。”
秋婵迟疑一瞬，低头应下。
秋婵刚走，周渲蹭的一下连人带着信一道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最后寥寥几句。
他嘴角紧绷着，眉头锁紧，捏着信的手微微蜷紧，信角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周渲重重换了几口气，蘅宜怎么会是燕家的姑娘，怎么会是燕卫忠的女儿，怎么会…
他又仔细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确定自己没看花眼，僵住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最后那段凌厉的字迹上，头皮都在发麻。
顾微凉实在是胆大的骇人，燕家是什么人，哪怕他内阁首辅权柄再重，燕家也是时代功勋，燕卫忠更是大楚的赫赫有名的护国大将军，战功无数，就连先皇都敬他三分，还出了个坐镇中宫又怀了龙胎的皇后，他怎么敢拿蘅宜去跟燕卫忠谈条件！
万一惹怒了燕卫忠，他破罐子破摔，届时所有人都讨不得好。
周渲闭了闭眼，大步朝外头走去，小厮见此跟了上去，只听周渲面色凝重道：“备车。”
而顾家那头，周沅得了消息，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头疼。
三哥哥真的去了…
杨姑姑备了瓜果点心走过来，约莫知晓姑娘在头疼什么，只慢着语速道：“三公子不是孩子了，他自个儿做的决定，心里是有主意的。”
周沅闻言仰头：“杨姑姑，蘅宜毕竟从前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又…我怕爹娘知晓了，会生我的气。”
杨姑姑面色温和的摆好盘，若是之前她定也觉得姑娘在胡闹，蘅宜姑娘那种身份，进了周家的大门岂不是要被笑话，虽然三公子生性顽劣，不如大公子那般有功勋在身，但到底是周家的孩子，将来娶勋贵人家的姑娘不在话下。
可现下蘅宜姑娘的身份一变，同燕家沾上了关系，燕卫忠手握北地军权，若是三公子娶个妾室便能替周家笼络到燕家，老爷在朝中也能好过些，到底不算坏事。
至于名声，就看燕家愿不愿意给蘅宜姑娘安排个清白身份了。
顾府书房内，燕卫忠一张脸沉的骇人，若是旁人看见，定是怵的要跪下去。
可顾微凉却还能温和疏离的勾着唇，双眸含笑的朝书案对面暴跳如雷的人淡淡道：“燕将军急什么，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燕卫忠下颔绷紧，又一次问：“顾微凉，我女儿究竟在哪里！”
顾微凉抬了抬眸，又漫不经心的低下头。
燕卫忠不得已坐下，握紧的拳头放在桌案上：“当初你要扶持三皇子上位，可是我助你一臂之力，怎么，不过一年过去便翻脸不认人了？”
“那倒没有，顾某感念燕将军助力，所以才大费周章替将军找回失散十八年的女儿。”
顾微凉像一团棉花，任燕卫忠怎样发怒都无动于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要笑不笑的模样。
忽然，他敛了一丝笑意：“燕将军活了一把年纪，竟不知身为人臣，最忌讳功高盖主，如今皇后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事，不过也就是皇上念着旧情罢了。”
燕卫忠双目一瞪：“顾大人此言何意！”
顾微凉彻底敛了神色，目光平静的对上燕卫忠的视线：“静贵妃和皇后都怀着龙胎，燕将军觉得皇上想要哪一个？”
燕卫忠漠下脸，当初霍楚临答应了他永不废后，可若是一个膝下无子的皇后，岂不是形同虚设？
不过燕卫忠心下惦记着徐氏为他诞下的女儿，只得先将此事抛在脑后：“你究竟想如何？”
对面的男人凉薄的掀了一下眼，轻悠悠道：“没什么，就是想提醒提醒将军，功高震主，必死无疑，什么都抓在手里，也不知道何时就抓住了催命符。”
…
一炷香的时辰，燕卫忠面色复杂的看了顾微凉一眼。
这个年轻人实在过于聪明，怪不得会是个温和的性子，否则怎么可能坐到今日的位置。
顾微凉说的不错，蘅宜如今身子不清白，燕家老太太绝不会允许她进府，往后她想再嫁也难，若是周家三公子当真喜欢蘅宜，燕家便能以远房表姑娘的身份将人嫁给周渲做妾。
沉默良久，燕卫忠混浊的声音响起：“若我交还一部分兵权给皇上，你当真能妥当安置好此事？太傅可不是好商量的脾性。”
虽然一切都如顾微凉所预料的那般，可听到燕卫忠如此说，他心下还是不由有些唏嘘，微微颔首道：“还请将军放心。”
燕卫忠虽与顾微凉没什么好交情，但却是信得过顾微凉的为人，背脊笔挺的转身就要离开。
就听身后的人声音清冽，似有不解：“您大半辈子都在出生入死，拿命换得的兵权，为了一个庶女便让出去，可值当？”
燕卫忠背对着桌案，一偏头正好从窗外瞧见小径上一身红粉袄裙的女子走过来，他沉声道：“顾大人可有心上人，若是有，他日因你失责没能护她周全，你当如何？”
顾微凉没能答出话来，这种假设不可能成真，既是不可能的事，他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听燕卫忠背脊弯下了一寸：“我已经悔了十八年，是我亏欠这姑娘，无论如何，也要为她讨一个舒心日子过。”
雕花门扇打开，燕卫忠在门外与周沅撞了个正着，不同于方才来时那般冷冽，他客客气气朝周沅点了头：“有劳顾夫人为小女操劳了。”
周沅一顿，侧身让了一步：“将军客气。”
目送燕卫忠离开后，周沅方才转身进了书房，顾微凉看过来的同时朝郑凛颔首示意，郑凛领着吩咐，合上了书房的门。
既想要蘅宜姑娘舒舒坦坦嫁进周家，她腹中孩子的生父便不能留。
可惜了许家的小公子，可谁叫他运气不好，花楼那么多姑娘，偏生碰了蘅宜，还留了种。
里头，周沅朝座椅上的人走过去：“他答应了？”
顾微凉朝她伸手，周沅便顺势将手搭在他手心里。
他点头应：“嗯。”
周沅抿了抿嘴：“我爹那里——”
“我来说。”顾微凉接过话，顺便抬手揽住她的腰，将人侧放在腿上，下巴搁在姑娘肩头。
小姑娘似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还是我来说吧，你说的话他又要骂你了。”
顾微凉默了一瞬，窝在她肩颈上低低笑了一声，周沅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男人直起腰，大手抚上姑娘的脸：“周沅，你还生我气吗？”
周沅一顿，动作很慢的摇了下头。她多瞧了顾微凉一眼，伸手在他眉间揉了一下：“你是不是累了，你要不要歇一下？”
顾微凉没说话，心下一动，将人抱紧了些。燕卫忠的话似是在耳边缭绕了一阵，他抿着嘴眸中略有不屑，因失责没能护她周全？不可能，绝无可能。
周沅不舒服的挪了下身子，又被按了回去。

第62章
62
后来近半月的时间，燕卫忠与顾微凉谁都没轻举妄动，但皇上对燕将军是肉眼可见的愈发客气，各朝臣皆不知缘由，谁也没想到不声不响中燕卫忠以修养身子为由交还了小半兵权。
而这半月来，周沅日日窝在沁雪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李菁菁邀她吃茶的帖子都被她给回拒了，一本账簿从早捧到晚，还将一些生事又不听话的丫鬟给打发出去。
正这时周沅忽然想起什么，仔细瞧着册子上的丫鬟名字，顺口问了句：“妗楚在哪个院子做事儿？”
她轻轻扫了一眼，册子上是没有妗楚的名字的。
自打上回她被周沅安排出了沁雪苑，又恰逢后来安王府出事儿，周沅便将此人忘的一干二净，方才整顿府里的下人时才突然想起。
吴妈妈恭敬的回道：“听说是做事毛手毛脚，有一回冲撞了公子，被赶出府去了，再之后老奴也不知她的去处。”
毛手毛脚？妗楚做事可谓是小心谨慎，滴水不漏…
周沅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也没再深究。
秋婵顶着一头汗从外头进来：“姑娘，三姑娘放了，但人已经病晕过去，奴婢叫岳大夫过去瞧着了。”
周沅翻过一页册子，冷不丁瞧见王妈妈的名字，指间一顿，抬眸问：“老夫人身子可大好了？”
“说是好一些，但还下不了床，恐怕还得再养一阵。”
秋婵说着略有疑惑，不知这段日子姑娘怎就开始操心府里的事儿，小到丫鬟犯了错，大到老夫人的身子，都一一问过。
周沅摸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王妈妈伺候着？”
秋婵点头：“老夫人身边就王妈妈贴身伺候着。”
“老夫人病的这些日子，临安堂是王妈妈做主？”周沅扬了一下眉。
秋婵迟疑了一下没应答，按理说定是王妈妈在做临安堂的主，但这话说着便有些别有深意了…
“吴妈妈。”周沅撑着石桌起身，将这名单册子交给吴妈妈：“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挑个嘴严又懂分寸，拿的住事儿的去临安堂伺候，王妈妈年龄大了，该送回乡享福去了。”
吴妈妈正接过册子，闻言手一顿，惊讶的看向周沅。
一旁的两个丫头亦是一怔，夏荷嘴快的问出来：“姑娘，您是要赶王妈妈走？”
说罢她捂了嘴，重新道：“姑娘，您是不想王妈妈在顾家伺候了？”
周沅神色自若的点了点头：“老夫人在她服侍下病了这么些日子，可见王妈妈心不够细，不会伺候人，老夫人的身子金贵，玩笑不得。”
几人面面相觑，自然知道姑娘这话里别有深意。
王妈妈确实是个五大三粗的性子，嘴还碎，没个眼力劲儿，处处挑事儿，对沁雪苑时不时也是阴阳怪气，夏荷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可说到底，这王妈妈是孙氏从永安县带来的人，伺候孙氏这么多年，也是孙氏唯一的心腹，如今要让她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可姑娘，这是不是该先问过老夫人？”夏荷询问。
周沅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问什么？”
她闻言转身，是顾微凉回来了。
男人一身暗红朝服，踱步过来时顺带抽走她手里的账簿丢给吴妈妈，抬手在她额前挡了一下：“不晒吗？”
周沅顺势将抓着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拉下来，向一旁吩咐道：“吴妈妈，这事儿你去办吧。”
吴妈妈应声退下，又听周沅在吩咐秋婵去厨房端酸梅汤来。
屋子里，顾微凉被小姑娘拉进来，就听她啰啰嗦嗦的在问：“你热不热呀？热吧，外头好晒。”
顾微凉好笑的看着她：“知道外头晒你还在大太阳底下站着。”
周沅没答话，熟练的去解他朝服上的腰带，这半月来周沅没少做这事，三两下便替他褪了朝服，换了身暗蓝色衣袍。
顾微凉没阻止她，老老实实站在梨木架子旁由着她伺候，这半月来小姑娘热衷于当个好妻子，认认真真在跟吴妈妈和杨姑姑学东西，看她乐的自在，顾微凉也不愿扫了她的兴，索性随她去。
丫鬟端了解渴的酸梅汤进来，本是周沅给顾微凉准备的，可坐下后男人却饶有兴味的一口一口喂着她。
他边喂边问：“今日学了什么？白管家又拿账簿给你看了？”
周沅低头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应了声，点头说：“是几处永业街的铺子，吴妈妈教我对账。”
顾微凉没说什么，顾家的铺子庄子本来就要交到周沅手上，她肯学也是好的，身边几个妈妈虽然靠谱，但到底还是不如枕边人可靠。
周沅想起什么，忽然抬头：“我叫了二姐姐回家，若是出什么事儿，二姐姐会给我出主意的。”
昨日顾微凉便同她商量过，今日午后去周家一趟，蘅宜的事也不好一直拖着。
这段日子周渲日日往绿釉巷跑，迟早要被发现。
顾微凉停了一瞬，点头应下。
其实这事要说服周成禄，不如说服柳氏。说到底，周渲娶了蘅宜为妾室，于周成禄与周淮在仕途上都更有好处，唯一不足的便是后宅女眷们的脸面。
一个当过妓，怀着他人之子的女人，别说是妾室，哪怕是做通房都是脏了自家的门楣，若是传出去，周家的女眷在外人面前岂不是贻笑大方。
柳氏这样一个高门显贵的大夫人，最看中清白二字，也最紧着面子。
蘅宜要进周家的门，最难的是柳氏，而非周成禄。
然而出乎周沅的意料，他二人到周家时，却不见周成禄于柳氏。
周沅拉了个丫鬟问，那丫鬟小心翼翼看了顾微凉一眼，犹犹豫豫说：“姑娘不知，老爷夫人都在祠堂呢，三公子好像又犯事儿了，方才气的夫人险些晕过去，老爷正动着家法呢。”
周沅一愣，哑然失声。
反观顾微凉倒是神色自然，似是早有预料。周渲虽然平日看着轻浮放纵，但毕竟也是个七尺男儿，自己喜欢上的姑娘，再怎么也不能让旁人帮他开这个口，总得他先开个头。
顾微凉拉住就要往祠堂去的姑娘，熟门熟路的将她带到前厅去。
这个时候周成禄要动家法，旁人是拦不得的，倒不如等他气消了大半，他们才好劝说。
然而得知周沅与顾微凉这个时候回了府，又联系到周渲的事，周成禄最后一鞭子落下便摔了鞭子，扶着脑仁发疼的柳氏去了前厅。
丫鬟见状赶忙过去扶着周渲，心疼道：“三公子，老爷这回打狠了。”
周渲面色发白，倒抽了一口气：“蘅宜那边——”
“您快别再惦记蘅宜姑娘了，她有那么个大宅子的人伺候着，倒是您，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吧。”
周渲没吭声，一言不发的跪在祖宗牌位前。
那边，哗啦一声珠帘摇晃，周成禄冷着一张脸进了前厅，柳氏紧随其后。
周成禄目光略过周沅，直看向顾微凉：“你帮着那混账将那女子安置在了顾家的宅子里，是想看我周家的笑话？什么时候我周家的家事也由得你插手了！”
顾微凉缓缓抬了抬眸，倒是对周成禄对他的态度丝毫不觉有任何异样。
虽然如今周家已大有向皇上靠拢的趋势，但效忠皇上是形势所迫，除了效忠于皇上，他再无人可效忠。
而顾微凉说的不错，霍楚临是个好皇帝，这毋庸置疑。
但他依旧不能谅解顾微凉陷害太子，捏造圣旨一事，何况他为了达到目的，还逼着圆儿嫁给他。
“爹。”
周成禄盛怒之下，一道极低的声音传来：“这事是我做的，蘅宜是我安置的，也是我帮着三哥哥瞒着您和娘的。”
周成禄与柳氏皆是一愣，最后柳氏极为无奈的扶着额头：“胡闹！简直是胡闹！那女子什么身份，你就敢帮着你三哥哥藏着她？娘知道你向来与渲儿感情好，但也不能如此胡来啊！”
顾微凉抬了下眸，看来周渲还是聪明，没将此事全盘托出，待周成禄与柳氏盛怒到极致时再告知蘅宜的身份，更容易说服他二人。
周成禄静默片刻：“若真是你安置，怎不将人安排在你名下的宅子里，这没你什么事儿，扶着你娘回院子里！”
周沅去拉周成禄的袖子：“您别跟他生气，这真的就是我干的呀，也不能因为他脾气好您就老冤枉他吧。”
话说到最后，姑娘的声音愈发小声。
周成禄一滞，眉头拧起：“我冤枉他？”
周沅睁着双小鹿般的眼睛，还有些害怕，但依旧咬着唇点了两下脑袋。
周成禄：“……”
眼看周成禄沉默下来，周沅趁机就要拉着他往外去，不能让他留在顾微凉面前，要不一会儿又该动怒了。
周成禄拗不过她，不情愿的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顾微凉一眼，顾微凉朝他颔首，双眸含着零星笑意，笑的周成禄全身都不舒畅。
父女俩刚一出前厅便撞上了姗姗来迟的周沁，就见周沅立即松了周成禄的衣袖，二姐姐二姐姐的叫着：“二姐姐你进去看着些，别让娘气急了责备他，他惯来是个不会还嘴的。”
周成禄在一旁闻言，重重挥了下衣袖，冷哼一声抬脚径直离去。
周沅急着就要追上去，又放心不下前厅，周沁看她这紧张兮兮的模样着实觉得好笑：“快去吧，我看着呢，娘再是气，还能将顾大人吃了不成？”
周沅抿着唇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匆匆追上前头的人。

第63章
63
眼看周沅追上前头的人走远，周沁刚要提步进去，就听里头传来一道凉薄的男声。
“蘅宜是护国将军府的庶女，当年将军府那位徐姨娘的事，想必师母也有所耳闻。”
柳氏自然是面露惊色，半响都没回过神来，确认顾微凉没在同她说笑，才颤着声儿问：“你说什么？”
顾微凉眉间凝重，稍稍思索一瞬，便直言道：“我也不跟您绕弯子，燕卫忠看中这个失落在外的女儿，也算是为了她将部分兵权交还给皇上，我许诺他将蘅宜送进周家，给周渲当侧室，今日来便是同师母商议，若您允了，蘅宜将以燕家表姑娘的身份进府，至于从前与她相识的人，都会被送出京城，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师母点头。”
柳氏被他这番话说的脑仁直跳，扶住桌角才堪堪站稳，周沁瞧了一眼顾微凉，连忙扶上柳氏。
周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柳氏忍不住扭头问她：“你也知道此事？”
周沁抿着唇点头，她也不过昨夜才知晓的，并不比柳氏早多少。
柳氏闭了闭眼：“你们，你们简直是胡闹！”
周沁朝顾微凉点了点头，顾微凉敛了神色，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燕卫忠只想让蘅宜后半生过的舒坦罢了，我本也不必非要她嫁进周家，随便寻个好人家都能了燕卫忠的愿，可如今的周家，伤筋动骨，表面风光，早已不似当年，而燕家的势力不仅是朝中，还蔓延至后宫。我明白师母的顾念，可权衡利弊，师母或许能有其他选择。”
柳氏僵着身子坐下，抿了口周沁递上来的茶，润了嗓子才暂且将这惊吓压住：“你可知，若是真迎了蘅宜进门，倘若日后身份泄露出去，一个娼……整个周家的女眷皆会受到非议，你让她们在婆家如何过？”
顾微凉掀了掀眸子，眸色深了些：“只有周家坚如顽石，她们才能好过。名声固然重要，可燕家之势，绝不容小觑，有舍方有得，还请师母慎重考虑。”
柳氏抬头看顾微凉，不知想了什么，咬着牙道：“你是政客，追逐权势，因而不将后宅这些清白名声放在心上，若哪一日你为权为势，可也会委屈我的圆儿？”
顾微凉一顿，他没想到柳氏会这样想，可柳氏所问，于她而言也不无道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又听柳氏说：“若是今日是要你娶了蘅宜当妾室，你可愿意？”
顾微凉蹙眉：“师母多虑，顾家不纳妾。”
闻言，不仅是柳氏，就连周沁都讶然失色，抬头看他。
他方才说了什么？顾家不纳妾？
这话可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高门显贵，显少有人家不纳妾的。
柳氏心绪复杂，一时也没能接住他的话。
顾微凉垂着眼：“周淮从军，免不得要与燕家有所接触，让周渲娶蘅宜当妾室，于一般人而言或许是委屈，可周渲情愿，他若不情愿，我自然不会逼他。”
柳氏握紧拳头，她那个混账儿子自然是情愿，被人迷的晕头转向，连挨鞭子都一声不吭。
周沁最是了解自家母亲，知道她已有所动容。今日的周家，在旁人看来或许还算风光，可内里究竟如何，她们自己清楚。
虽然周成禄现已偏向效忠皇帝，可有前车之鉴在，皇帝对周家有所顾忌，并不十分亲近。
而当皇帝利用周家笼络那些原心怀异胎的朝臣后，周家便没了用处。
“娘，或许顾大人说的有理，何况蘅宜的性子也不爱出门，她的身份轻易泄露不出去的再说这事，也是皇上同意的。”
为了燕卫忠手里的兵权，皇上自当同意。有谁敢拿这事做文章，往后也没有好果子吃。
柳氏直看向顾微凉：“你倒是聪明，不去劝老爷，反而来说服我。”
顾微凉低了低头，很是恭敬的模样：“宅子里的事，向来师母说的算。”
书房里，周沅坐在檀木座椅上，揪着眉头问：“爹，我可说清楚了？”
周成禄紧紧抿着唇，目光略有复杂的看了周沅一眼。
他不似柳氏那般一惊一乍，听周沅这么娓娓道来蘅宜的身世，竟也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再没旁的神情。
他惊讶的是自己这个小女儿，何时能将政事剖析的这般通透。
是有人同她说过，是顾微凉。
周沅拽着帕子，咬咬唇说：“顾微凉是想帮周家，这事本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他都是为了您，从前也是，爹爹该知晓的，他不会害周家。”
周成禄苍老的眉目垂下：“你如今，倒是知晓了他的用心。”
周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又不好说出口，犹豫了好一阵，方才小心翼翼道：“您最看中条条框框的规矩，可您已经因为这事错了一回了。”
周成禄一顿，抬眸直看向周沅，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盯着周沅瞧，直将周沅看的背脊都不由挺直了些。
周成禄起身，步伐略显沉重的往外走，临跨过门槛时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倒是将你教的很好。”
周沅坐在那儿没起身，只扭头去看周成禄的背影消失在院里，眉头轻轻拧着，这是应了还是没应？
周沅低下头去揉着那团藕粉帕子，她从来没反驳过周成禄，更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想必他心里也难受的紧。周沅心下如一团乱麻，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道阴影落在面前，周沅抬头的同时一只手覆在她脑袋上。
顾微凉揉了下她毛茸茸的头发：“回家了。”
周沅挑了眉头：“他们——”
“再让他们考虑几日，不急。”
顾微凉大抵知晓让姑娘去和周成禄说有多难，她打小就是很顺着周成禄的性子，突然要她去反驳自己的父亲，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思此，顾微凉半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周沅肩上：“老师会明白你说的都是为他好，他会高兴。”
原本最是长不大的小姑娘都长大了，周成禄心里确实慰藉。
周沅点了下脑袋，又说：“我想去看看三哥哥。”
顾微凉当即便应了，若是不让她瞧过周渲，想必她心里也不会放心。
——
今日也算是巧了，周江江难得回府一趟，竟然撞上周沁与周沅都回了府。
云姨娘的身子弱，一到春日便犯病，周江江刚送走了郎中，进门便道：“娘，您也多出门走走，成日窝在院子里自然身子不好。”
云姨娘摇了摇头，嘱咐她：“你今日便别往你父亲与夫人身边凑了，你三哥哥也不知惹了什么事儿，那二位正在气头上。”
周江江打小就听云姨娘这么啰嗦嘱咐，早已习惯，点头道：“女儿明白。”
云姨娘放心的叹了口气，随即闲聊道：“顾大人帮衬了周家许多，你圆儿妹妹这一趟嫁过去，也算是值了。”
说罢，云姨娘想起什么，立即禁了声去看周江江，果然见周江江已经低下头，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好。
母女二人皆是沉默，最后还是云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娘知晓你心里总归有些补平，可事已至此，你也别念着这事儿了，跟着高家好好过吧。”
周江江一句埋怨高袖两三年也不往上升的话顿时咽了下去，匆匆应了句，嘱咐好院子里的下人便离开。
外头，周江江带来的丫鬟从甬道一旁走过来，喘着气儿道：“夫人，奴婢打听了一下，五姑娘现下正在祠堂看三公子，五姑爷在芙蕖苑。”
周江江紧了紧手中的帕子，二话不说便掉头往芙蕖苑的方向去。
她娘说的对，事已至此，她只能跟高袖好好过日子。可高袖三年了官职还停在原处，周江江也不免有些着急。
既然顾微凉已经是周家的姑爷，她求上一求，说不定能帮上高袖。
周江江到时，顾微凉正坐在芙蕖苑后园的假山旁，手里捧着本小册子，她远远一瞧，大概是周沅从前用来打发时间的话本。
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看，男人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极淡的笑意。
他身后的丫鬟瞧见周江江，伏着身小声提醒道：“五姑爷，四姑娘来了。”
话落时，周江江已经到边上了。
顾微凉似是被人打搅了，眉目有一丝不耐一闪而过，周江江一愣，以为自己瞧错了。
不过顾微凉抬眸看过来时，周江江确实紧张的不行，话都说不利索。
“顾、顾大人，我听说五妹妹回府了，想着来瞧她一眼，怎么不见五妹妹在？”
她自然知晓周沅不在，可也不好直说是来找顾微凉的。
就在周江江下意识朝他手中的话本看过来时，顾微凉动作极快的合上。
丫鬟回周江江：“回四姑娘，五姑娘正在祠堂看三公子呢。”
周江江尴尬的捋了下额前的碎发，笑说：“是么，那我在这儿等等她吧。”
周江江说罢，直在顾微凉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强挤出一丝笑来：“顾大人与我家官人同在朝中为官，若是将来有机会，说不准能在同一处共事呢。”
闻言，顾微凉掀了掀眸子，没什么情绪的瞧了周江江一眼。
他身处内阁，与高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况以高袖如今的官职，又没有过人的才干，想进内阁，恐怕是难。
不过周江江这点心思，还不用开口顾微凉便能猜出个一两分。
他颔首道：“我倒是能向皇上举荐，就是不知道高大人愿不愿意。”
“愿意，自然是愿意的！”周江江没想到顾微凉答应的这么爽快，一时有些失态。
顾微凉漫不经心的点头，这事就算说定了。
周江江满脸笑意，颇有些不知所措：“明日，明日我与高袖亲自登门道谢。”
顾微凉抬头顿了一下，看到不远处那道藕粉色身影，收了桌上的话本，声音清冷道：“不必，你与周沅是姐妹，我这么做不过是让这丫头高兴高兴。”
周江江嘴角微微一僵，心下莫名复杂：“是，拖了五妹妹的福。”
周沅过来时，便看到周江江脸上挂着笑，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她惊讶道：“四姐姐怎么在这儿？”
周江江得了顾微凉的准话，这会儿也是十分欢喜，克制了一下情绪方道：“我娘病了，我放心不下，便回来瞧瞧。”
周沅皱眉：“云姨娘病了？可让大夫瞧过了？”
周江江忙点头：“瞧过了瞧过了，五妹妹不必担忧，这会儿也晚了，麟儿怕是要醒了，我不便久留。”
周沅自然没有留她，眼看周江江匆匆离开，她狐疑的扭头去看顾微凉：“四姐姐为什么这么高兴？”
顾微凉面无表情：“有吗？”
周沅点头：“有。”

第64章
64
周沅用鞋尖碰了碰顾微凉的长靴：“四姐姐跟你说什么了？”
顾微凉好笑的看着她，低头亲了亲姑娘水润的唇，一旁的丫鬟们脸一红，默契的低下头去。
周沅难得没被他哄过去，躲了躲问：“四姐姐找你做什么？”
顾微凉一边捏了捏她后颈上那块嫩肉，一边牵着人往外走：“高袖两三年了止步六品，你那位四姐姐找我开后门来的。”
周沅恍然大悟的点了下头，她那个四姐夫确实是，刚开始仕途十分顺利，可没想到后来却止步于六品，两三年连个位置都没挪一下，四姐姐操心是应该的。
小厮远远见他二人走过来，忙下了门栓。
丫鬟挑了帘子，周沅弯腰上了马车。
刚才坐稳，她又忍不住问：“你答应了？”
顾微凉拍了拍面前的袍子，反问她：“不该答应？”
周沅一噎，那倒也不是，只是…
她把玩着手里的帕子，一张帕子被她柔的松松软软的：“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四姐姐不过到你面前说上一句你就应了，你这旧情念的也太久了。”
说到最后，小姑娘一对漂亮的细眉蹙了起来。
顾微凉难得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周沅在说什么，忍俊不禁道：“你这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
周沅脸一红，咬咬唇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当初本来就是你向四姐姐提亲，要不是她不愿意嫁，你早就娶了她了。”
这话顾微凉倒是不好反驳，周沅说的是没错，当初若不是周江江不愿意，他确实会娶她。
不过还是可以解释一下：“我向你四姐姐提亲，只是应了老师的要求，并非是有旧情。”
周沅半信半疑的撇过头：“那苏婉呢？这个是有旧情的吗？”
顾微凉眉头一挑，又怕小姑娘真的误会，只好认真回话：“想让苏婉嫁进顾家是皇上的意思。”
周沅狐疑的打量他，似是在思索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可苏婉告诉我，要不是我你一定会娶她。”
男人眉头一蹙，有可能是有可能，说一定倒是不一定。
但之前那些在他心下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于他而言没有要不是，也没有如果，他现在娶的是谁才是最重要的。
可显然，周沅是很计较这事的。
小姑娘抿着嘴，颇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如果不是我，你真的会娶她？”
顾微凉顿了一下，并不想骗她：“可能会。”
周沅一滞，扭头去看窗外，再没说一句话。
其实她也知道追究这些没有意义，平白给自己添烦恼，可一想他差一点点就娶了别人，也对别人这样好，周沅心下泛酸，涩涩的。
然而这一路都是白墙黑瓦，根本没什么风景好瞧。
顾微凉伸手安抚似的揉了揉姑娘的头，想靠过去亲她一下，被周沅伸手推了回来，只听她闷闷的说：“我现在不想亲。”
正此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提醒了声：“公子夫人，到府上了。”
周沅闻言便起身要下车，忽然没顾微凉拦住腰，整个人向侧边倒去，稳稳的被按在他腿上。
车厢重重摇晃了一下，外头车夫一脸不明所以，摸了摸脑袋，叼着根竹签蹲在一旁的台阶上等着。
车厢里，姑娘挣扎了一下，被顾微凉压住了手：“你之前在广袖楼抛绣球招亲，我还没跟你算账。”
周沅一噎，睁大眼睛。
“还有那个，陆家燃，我打听了一下，要不是他临了看上了沈嫣，这会儿你是不是就是陆家少夫人了？”
还有个段衍，但显然周沅并不知段衍的心思，顾微凉也不会给自己添堵告诉她。
周沅不自在的挪了下身子，眼神闪烁：“胡说，才不是，分明是我看不上陆家燃，他才娶了沈嫣的。”
“是么，那我打听错了？”他笑着问。
周沅倔强的点了两下头：“你打听错——”
唔。
男人带有惩罚性的在她下唇咬了一口，几道还不小，疼的周沅险些蹦起来，又被死死压住。
——
转眼三月底，后宅的夫人姑娘们又多了个茶余话后的谈资。
说是燕家新来了个表姑娘，说是表姑娘，却也不过是燕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姓徐，皇后娘娘还特意宣进宫见过，几个姑娘家好奇，递上帖子想邀她出来见上一见，却都被回了。
也不知道这徐姑娘长成什么模样，竟不敢出门见人。
几人说笑中，燕家那边悄无声息的请了个稳婆，谁也没想到蘅宜会早产。
周渲在燕家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听里头的哭喊声，眉头自打进门就揪着没放下过。
燕卫忠抬头看了他一眼，知晓周渲担忧的不过只是蘅宜罢了。
两个时辰过去，哭喊声一滞，紧接着是襁褓中幼子的哭声。
是个男孩。
刚一落地，蘅宜只来得及看一眼，孩子便被连夜送到了长恩寺，由寺里的师太养着。
毕竟跟着蘅宜，这孩子一辈子都得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这边燕家正关照着蘅宜的月子，那边顾家已经操持起了周沅的生辰宴。
周沅及笄那次生辰办的大，按理来说这回只要小办一下即可，可吴妈妈却领了顾微凉的吩咐，要办大。
因而，顾家上下近日都十分忙碌。
周沅仔细对着宴客名单，又拿着笔添了几个名字上去，将单子交给吴妈妈后又问：“库房的老人参送过去了？”
“老奴亲自送去的，三公子替徐姑娘收了，老奴进屋里瞧了一眼，恢复的还算大好，还听说周家夫人已准备着迎徐姑娘进门，只婚事不宜隆重。”
周沅认真听着，点着头道：“这样便够了。”
哪有什么尽善尽美，这样于蘅宜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气了。
吴妈妈交代完事儿之后便要伏身退下，忽然被叫住：“吴妈妈，您去请岳大夫来一趟。”
吴妈妈闻言，忙低头询问：“夫人，您可是身子不适？”
周沅表情微微凝滞一瞬，不自在的摸了摸鬓发：“不是，我、我就问问老夫人的身子。”
吴妈妈松了一口气，不疑有他的退下。
岳大夫近日可谓是忙碌的很，那边临安堂一个老夫人的身子没好利索，这边暖春阁三姑娘又病了，他前脚刚回自个儿屋里正要歇着，后脚又被吴妈妈叫到了沁雪苑。
只是夫人今日一改往日神色，面上凝重的很，还亲自拉了椅子请他坐，可将岳大夫吓的不轻。
岳大夫手心都沁着汗，屏着呼吸道：“夫人，您可是生什么大病了？您可千万瞒不得啊，若是拖的时间长了，小病也得熬成大病，到时公子若是怪罪下来，老夫可实在担不起啊！”
周沅正倒着茶的手一顿，忙放下茶壶道：“不是我，不是，您误会了。”
岳大夫不明所以，严肃的望向她。
周沅小心将凉茶推到岳大夫面前：“您先喝茶。”
岳大夫哪里能喝的下去，神色肃穆的拒了：“夫人您直说吧，老夫还受得住。”
周沅左右瞧了两眼，见没有丫鬟靠近，两手捏着杯盏，身子微微前倾，小声问：“公子的身体可有大恙？”
啊？
岳大夫愣了一下，颇为不解：“夫人怎么这么问？公子的身子向来好，少有让老夫瞧病的时候。”
周沅不信的挑了下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岳大夫：“是么？”
这别有深意的眼神，直瞧着岳大夫一头雾水：“夫人，您这……觉得公子哪儿有恙？”
周沅张了张口，可这话总不好她个姑娘家说出来。何况岳大夫一定知晓，府里就这么一个郎中，顾微凉若是身体有恙，除了岳大夫还能找谁瞧？
只不过是隐疾，顾微凉不好说，岳大夫更是不敢说罢了。
周沅无声叹了口气：“这病严重么？还治得好么？”
“夫人，公子究竟得了什么怪病，老夫这一把身子骨，可经不住您吓啊！”
岳大夫真被周沅这一脸凝重的模样给吓着了，莫不是自己医术不精，给公子把脉时没瞧出个所以然？
岳大夫正低头喝口茶压压惊，就见周沅探过身子，一手侧着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道：“就是，就是那方面的隐疾，可算严重？”
噗——
岳大夫一口凉茶喷出来，吓的周沅忙直起身子，拿她的蓝白帕子擦了擦衣裳。
而岳大夫这副瞠目结舌的模样，更叫周沅确定这事自己猜的不错，她连忙道：“您放心，这事我不会让他知晓的，与您无关，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周沅心想，顾微凉不愿让她知晓，定是怕她嫌弃。
男人的自尊心惯来重要，她十分明白并且理解的。
然而岳大夫却瞪大了眼睛，正要问夫人是如何琢磨出来的，就见周沅蹭的一下起身：“你、你今日回的这么早呀。”
顾微凉步子渐慢，周沅面色有些紧张，他扭头去看岳大夫，岳大夫正低头擦着喷了一身的衣裳，时不时抬头瞥顾微凉一眼，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这二人的模样，实在叫人生疑。
周沅哦了声：“我叫岳大夫来问问临安堂的事儿，没什么大碍了，岳大夫就先回吧。”
岳大夫脚步踌躇，频频回头想与公子说上两句话，可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叹气离开。
原来公子竟有那方面的隐疾？
他作为府里的郎中，照看公子的身体那么多年，竟然不知此事，失责！实在失责！
他马不停蹄回了药房，琢磨了好几道方子，一边配着药一边摇头叹息，公子可真是胡来，这病得早些治才是。

第65章
65
眼看就要到周沅的生辰，顾家给周沅的外祖母家泰勒王府发了帖子，柳家老夫人已是七十高龄，本不该挪身子来顾家赴一场生日宴，可老夫人却回话说，这是圆儿嫁出去后第一回生辰，她得来瞧上一瞧。
这泰勒王府虽不是亲王之家，但也是曾经立过功才封的王，如今虽在朝中不掌实权，但好在本分，不争，有个功臣世家的头衔在，也是备受尊敬。
再加之柳老夫人还封有诰命在，更是轻易怠慢不得。
杨姑姑得了泰勒王府的回话，一见老夫人竟要来，忙就去往药房想寻岳大夫写几张药膳的方子，她好让后厨提要准备，免得怠慢了柳老夫人。
可岳大夫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怪病，一整日愁眉苦脸的，耷拉着眉眼给杨姑姑写了方子，还朝杨姑姑重重叹了声气，摇了摇头。
杨姑姑接过药方的手一顿，好声询问着：“这…岳大夫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岳大夫摆手，语重心长道：“不怕人得大病，就怕讳疾忌医！”
岳大夫心里实在着急，可他等了两日也不见公子喊他去瞧病，这么等下去，别人家都开枝散叶了，顾家还光秃秃的。
杨姑姑一脸疑色，还想再问，可岳大夫显然没有功夫再搭理杨姑姑，又钻研他的方子去了。
可巧的是，这两日姑娘亦是整日整日的对窗发呆，时不时便叹声气，杨姑姑着实不解，问了两句，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
周沅自然不会将这事同杨姑姑说，可她也全然无心操持自个儿的生辰宴，几个丫鬟拿这个拿那个来询问她，她全都心不在焉的打发了。
待赶走了身边的丫鬟后，周沅才偷偷从床下将医书拿出来。
这书还是昨个儿她去岳大夫那儿求的，说是医书也不是，只不过是一些民间偏方，用于治疗隐疾的，可也不知是有用没用。
“姑娘，岳大夫来，说是有急事儿。”秋婵在门外喊道。
周沅一个激灵，忙将书册丢进装香粉的匣子里，听到是岳大夫，不由抚着胸脯松了口气。
不过一想到岳大夫的来由，周沅忙将人请了进来。
偏厅里，岳大夫提着两包药跟着秋婵走进来，装模作样的摸着长须，将那药搁在周沅面前：“夫人前两日说公子过于操劳政务，劳神伤心，老夫回去琢磨着便开了方子，不过是一些提神的，叫后厨将药熬了，隔两日一次便可。”
周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神色庄重的接过药。
秋婵在前头看着，忍不住疑惑道：“奴婢瞧着公子精神抖擞，倒不像要提神的样子。”
“哼，能叫你个小丫头瞧出来，那我这个府医的位置可就坐不稳咯！”岳大夫立马斥道。
秋婵一头雾水，不再吭声。
可岳大夫送了药却没马上走，显然说还有话要说。
周沅轻咳一声：“秋婵，上茶。”
秋婵闻声忙低头退下，出门便撞上夏荷，只见夏荷好奇的往里头探了一眼，却被层层珠帘挡的瞧不出什么。
“岳大夫怎么又来了，才两三日他都来两回了，该不会姑娘出什么事儿了吧？”
秋婵也担心的揪起眉头，最怕姑娘身子不适还瞒着她们，眼瞧着生辰便要到了，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而偏厅里头，秋婵刚一走远，周沅便急着从椅上跳下来，朝岳大夫走了两步，一双眸子满怀期冀的看着他。
岳大夫被周沅这么一瞧，心里顿时生气一股豪情壮志，他还非将公子这病治好不可！
突然，一股浓郁的并不好闻的味儿飘了出来，熏的周沅直往后退了一步。
岳大夫从袖口中掏出了个深褐色荷包，又从荷包里抽出了个香囊，并不是漂亮的香囊，像从哪个犄角疙瘩里淘来的，线头都还露在外面。
“夫人，公子既不想让人知晓，喝药也不是长久之计，这药囊里配着人参、鹿茸、鹿鞭、蛤蚧，都是好东西，就是味道冲了些，未免公子起疑，只在公子睡下前用来熏熏床便可。”
周沅如获至宝的捧着那枚丑丑的药囊，如天降大任似的严肃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岳大夫边叹气边颔首，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因而今日午时，顾微凉下朝归来时端上桌来的并不是解渴的酸梅汤，而是一碗黑的浓郁，味道实在熏人的汤药。
周沅强忍着味儿坐在边上，岳大夫没告诉她这药味道这么冲人呀。
顾微凉凝眉，望着眼前黑布见底的药，颇为嫌弃：“这是什么？”
周沅捂着嘴：“调养身子的药，岳大夫说你日日操劳，千万不可忽视了身子。”
顾微凉愈发嫌弃，眉头冷了下来：“岳大夫是近日太闲了，临安堂和暖春阁都看顾好了？”
周沅忍着呕吐：“他再是忙，也不能忽视了你这个当家主君呀，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人家岳大夫也是一番好意，你就喝了，喝了吧。”
顾微凉当然不可能喝，不说这药味道大的熏人，就说他的身子本就没毛病，无事喝什么药？
他抬头睨了秋婵一眼，示意她将这玩意儿端出去倒了。
秋婵迟疑了一下，今日她分明听见岳大夫说是夫人特意向岳大夫要的药，怎么又变成岳的一番好意了？
“不行——”
周沅蹭的一下站起身，将这药移到自己面前护住，不知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救命良药。
可顾微凉和秋婵自然不会知晓，这药于周沅与救命的药无异，顾微凉若是喝了还有痊愈的可能，若是不喝，那可就真的半点治愈的可能都没有了。
“这、这药厨房熬了一早上呢，倒了岂不是浪费。”她没什么底气的小声说。
顾微凉微微一顿，抬眸打量她，狭长的双眸微微眯了一下，点头道：“好，我喝，你出去吧，这味道熏人。”
周沅慢慢松开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不放心道：“那你一定要喝哦。”
顾微凉颔首，周沅忙就抬脚出了屋子，扶着门槛弯腰，直到秋婵送了水过来方才好些，这药味儿光是闻着就让人受不住。
那边顾微凉眼都不眨的将药从窗台倒了出去，边上正洒扫的丫鬟睁大眼睛瞧着，被顾微凉轻飘飘一眼吓的忙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不一会儿，周沅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满心欢喜的离开了，还体贴的给顾微凉塞了两口蜜饯，腻的男人一对好看的剑眉蹙了起来。
待人走后，顾微凉盯着门外姑娘的身影，直至消失，方才吩咐道：“去岳大夫那儿，把今日这药的药方拿来。”
郑凛不敢耽搁，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就往药房赶。
然而岳大夫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见着郑凛一张脸乐呵呵的，转身就将压在算盘底下的药房递上，还啰嗦道：“这身子啊又不是强弩，强弩还有末呢，我瞧不止是公子，你也该补补。”
郑凛莫名被塞了两包药，拿着那药方去了书房。
书案前的人神色淡淡的扫了一眼，将那方子压在一摞册子下。
什么都瞧不出来，光看方子，确实是调养身子的药。
而这两日，顾微凉发现周沅一改往日的反常，对他好的不得了，仔细照顾着他的饮食，仿佛是真怕他累垮了身子。
夜里，周沅窝在男人怀中，一只手绕到他背后安抚似的拍了两下：“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你说对不对？”
顾微凉眉间一蹙，低下头就见小姑娘一双眸子亮盈盈的，但那其中的情绪却叫顾微凉看不懂了。
他犹豫了下，点头应下：“对。”
周沅笑了，满意的闭上眼睛睡下。
顾微凉却睡意全无，眼底清醒的盯着姑娘的睡脸打量，眉间布上几许淡淡的沉思。
岳大夫倒是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叫这丫头笼络了去，连他都敢瞒。
——
翌日，郑凛就依着吩咐，将昨个儿从后厨偷来的药渣拿去外头的药铺一看，便得了张同岳大夫给的全然不同的方子。
他仔细瞧了一眼，人参，鹿茸，蛤蚧，鹿鞭…
这可全是大补之物，就算是调理身子，也不应当用这些过冲的药物，又不是——
郑凛神色一下诡异起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将药方子折起来藏进袖口，四处扫了一眼，没人瞧见。
而郑凛还未靠近书房，便闻见一股熏人的药味儿，他进到屋里，就看到吴妈妈一脸喜态的笑：“老奴可从未见夫人对什么如此上心呢，还特意吩咐厨房要煎满两个时辰，注意火候，若不是奴婢们拦着，恐怕夫人还想亲自给公子煎药呢。”
那边顾微凉瞧见郑凛，就见郑凛一脸若有所思的盯着桌前那碗药。
吴妈妈还在继续说：“夫人也是心疼您，您日日操劳政务，长久以往身子定是吃不消，夫人小小年纪便知道疼人了，公子可真是有福气！”
郑凛咬紧牙关，忍着笑撇过头去。
好不容易听完吴妈妈唠叨，顾微凉以政务为由将人打发出去。
“查到了？”
郑凛点点头，边掏出药方边道：“属下问过了，大夫说这药药性极烈，寻常人是绝对受不得，一般是用来治内疾的…”
顾微凉拿着方子的手一顿，好半响才慢悠悠抬起头，眉间淡淡，看不出异常：“治什么？”
郑凛噎了一下，低头下含含糊糊说：“就是，治、治不举的，也不是属下说的，是大夫说的。”
男人眉头跳了一下，想起周沅这几日的举动，还时不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安慰他，这丫头…
顾微凉闭了闭眼，揉了下眉心，气的脑仁疼。

第66章
郑凛将那方才装过汤药的瓷碗端回了沁雪苑，嘴角忍不住抽搐，实在不知公子怎会让夫人有这样的误会。
然而郑凛是万万不敢多话的，只按公子的吩咐，对周沅回话道：“公子都喝下了。”
周沅欣喜的接过碗：“都喝了？蜜饯用了么，这药很苦的。”
郑凛忍着抿住嘴角，用力点了两下头：“都用了，夫人体恤公子操劳，实在是让公子很是感动。”
周沅咧着嘴角笑了，将碗递给一边的秋婵，摇头道：“不用感动，你常常跟在他身边，多劝他休息，万一身子真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郑凛顿了一下：“是，是，属下定会好好劝公子的。”
周沅满意的摆手叫郑凛下去了。
此时杨姑姑捧着个托盘从长廊下走过来，上头叠着件十分庄重的深蓝色纹锦裙：“姑娘，明日就穿这身可好？”
周沅惯来是不喜欢穿太繁杂色深显老气的衣裳，当即便蹙了眉头，可想到明日会来许多有辈分的夫人，她只好点下头：“就这身吧。”
杨姑姑松了口气，还怕她不喜欢，随即又嘱咐道：“明日柳家老太太在，姑娘可要时刻注意着，千万别叫老太太抓着话柄又数落您，您也不愿听老太太唠叨吧。”
周沅眉间瞬间添了一抹忧虑，点头道：“我知晓，我会小心着。”
柳家老太太是周沅的外祖母，可她并不疼周沅，甚至与周家的人比起来，老太太对周沅是极为不满的。
一来老太太偏爱男孩，哪怕是周渲那般混不吝的性子，常常惹祸，可老太太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周沅便没有这个好命了。
二来周沅不像寻常姑娘家那般规矩，连穿针引线的活都做不得，这与老太太心中的好姑娘相差甚远。
可偏偏周家个个都护着，老太太也只有偶尔逮到机会才能数落她两句。
因而周沅是极其害怕这位外祖母的，上回连周沅及笄宴老太太都没有来，这次仅仅一个生辰却将她给请来了，周沅知晓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顾家。
老太太许是怕她这个不争气的姑娘在顾家丢人，丢周家的人便也罢了，就怕将泰勒王府的脸面一起丢了。
这么一想，她不由紧张起来，明日可不能让外祖母抓到把柄。
周沅怀揣着心事，忧心忡忡的抬头看了眼天色，眼见就要暗下来了，趁着顾微凉还没回沁雪苑，她赶忙进了屋里，从放着厚衣裳的大匣子里将藏在地下的药囊拿了出来。
虽然岳大夫说只要每日拿出来熏熏床榻便可，可这药效终究是小，周沅原地沉思片刻，从妆台上顺手拿了枚干花香囊，与这药囊一并放在顾微凉的枕头下。
花香味儿与药味儿中和一下，味道倒是不太冲，若是顾微凉问起来，说是安神的就好。
忙完这一通后姑娘累的歪倒在软榻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边要让顾微凉治病，一边却又不能让他知晓，实在是废了周沅一番心思。
——
亥时一刻，夏荷与秋婵端着水进来，两个丫鬟刚一挑帘子，秋婵蹙眉问：“姑娘这是用的什么香？”
周沅抬了下眸，已经自个儿将发髻上的头饰摘的七七八八：“我闲来无事自个儿调的，好闻么？”
额…
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扬起嘴角：“好闻，姑娘何时对调香感兴趣了，不如明儿个叫杨姑姑请个调香师傅来。”
周沅想了想，这倒是个法子，点头应：“好呀。”
擦脸浸手后，周沅展臂让她二人伺候着褪了衣裳，换好寝衣后，她朝窗外瞧了一眼：“他还在书房？”
夏荷替她理了理领子，随意的答话道：“奴婢方才瞧见，顾大人似是往药房去了，许是寻岳大夫有什么事儿吧。”
周沅忽的一愣，忙转身去看夏荷：“岳大夫？”
夏荷一脸茫然，随后肃起脸：“姑娘，可是出什么大事儿了？”
周沅一滞，顾微凉去找岳大夫做什么？难不成他发现了，所以去找岳大夫问这事儿？
岳大夫是顾府的府医，顾微凉若是亲自去问，定是一问一个准，那他便知晓她已经知道他的病了。
那…
那他心里定是很不好受的。
周沅担忧的扶着妆台坐下，神色恍惚，眉头揪了起来，看的两个丫鬟一颗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就连秋婵都按耐不住问：“姑娘，可是顾大人身子出什么毛病了？您别慌，岳大夫医书高明，就算是大人病了，也定会治好的。”
周沅瘪了瘪嘴，被秋婵这么一说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的，这病可大可小，但却不好治。”
咯噔一声，两个丫鬟面色一白，莫不是什么无力回天的大病？
那可如何是好，顾大人若是病倒了，她们姑娘的后半身可如何过？
可眼看周沅已经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她们做贴身丫鬟的更不能添乱，秋婵勉强稳住情绪，安抚道：“不会的，姑娘可别瞎想，有岳大夫在，什么病治不好呀？”
周沅扣着手，点了下头：“岳大夫会治好。”
秋婵忙附和：“会的会的，姑娘可不要瞎想，岳大夫若是治不好，不是还有御医么，总有法子的。”
被秋婵这么一劝慰，周沅心下竟真的安稳了些，正欲再说些什么，那边吱呀一声，顾微凉带着一身外头的桂花香气推门进来。
周沅忙摆手屏退了丫鬟，手足无措的站在妆台边看着他走近。
男人一张俊逸的面容泛着几分清冷，眉宇间微不可见的拧了一下，然而周沅这会儿实在观察的太细致入微，连这小的不能再小的表情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本就微红的眼眶又红了一寸，一颗心仿佛麻绳似的扭在一块，疼的她咬了咬下唇。
其实周沅此刻若不是心事重重，便能发现顾微凉的神情与往常无异，甚至还透着几分温柔。
可惜姑娘是感觉不到了，只觉得顾微凉实在可怜。
周沅本就是个极富有同情心的人，从前会因为顾微凉被周江江拒婚而可怜的去安慰他，现在更是觉得面前的人可怜极了。
顾微凉是刚从岳大夫那儿来，岳大夫是个不经问的，当着顾微凉的面也不敢说谎，只好一五一十说了一通。
虽然周沅这丫头脑子不知究竟胡思乱想些什么，都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也是，任谁成婚三个月没圆房，都会留有疑虑，只是他没想到周沅竟会因此生出这般想法。
他觉得又气又好笑，最后还是觉得高兴多一些，毕竟这丫头也不算什么都不懂，那就还好。
可还没等顾微凉问话，周沅就自己先哭了。
男人愣了一瞬，不解的碰了碰她的脸：“怎么还哭了？”
他这么一问，周沅哭的更大声了，贝齿磕在下唇上哭，简直像个小泪包，拉住顾微凉抚着她脸侧的手，抽噎的抖了下肩膀，小声问：“岳大夫是不是都和你说了？”
顾微凉眸色暗了一寸，在周沅的目光下缓缓点了下头。
周沅眼里的情绪更悲悯了：“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是怕你知道我得知了你的病，会不高兴。”
顾微凉眉头一跳，顺着她的话应道：“我知道，我不怪你。”
周沅松了口气，眼角还挂着泪珠，抬手抹了下眼泪，认真说道：“我不嫌弃你的，真的，你别害怕。”
顾微凉默了一下，不由认真打量起周沅，随即悄无声息弯了下嘴角：“嗯，我不怕。”
周沅见他这样好说话，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连连点头道：“那日后你好好配合岳大夫治病，可千万不要嫌药苦，吃药就会好了。”
顾微凉没应，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就着她拉着自己的手将姑娘那只又白又软的小手拉到了腰带旁：“宽衣吧，该睡了。”
周沅不疑有他，动作熟练的从他身前绕到身后，一边解腰带一边念叨：“讳疾忌医是最要不得的，若是早早问了大夫，兴许就治好了也说不准，你说是不是？”
周沅转身，垫着脚尖将他的银灰色长袍挂在梨木架子上，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岳大夫都说了，这病不是绝症，法子有的是，大不了一个一个试——”
周沅转身，砰的一声。
她倒退一步，小腿打在了梨木架子上，架上本就没有几件衣裳，被她这一撞整个向后倒了去，动静大的窗子都震了一下。
周沅捂着被吓的怦怦跳的胸口，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你、你吓我——”
“姑娘？姑娘里头可出了什么事儿？”秋婵在外头焦心的询问道。
周沅循声往门外瞧了一眼，刚要回话，面前的人忽然弯腰。
周沅猝不及防的被拦腰抱起来，不由惊呼一声，惹的门外的秋婵愈发着急的喊了两声。
顾微凉三两步将人放在床榻边沿，周沅脚尖顶着木板，一脸懵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半跪下来。
“你做什么？”
顾微凉掀起姑娘的寝衣下摆，头都不抬的回道：“治病。”

第67章
67
直至寝衣落下，周沅都没回过神，神色怔怔的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瞧。
顾微凉指尖在她那绣着圆字的红肚兜上停了一会儿，面上划过一丝恍然大悟，圆？圆儿？
“小名？”他抬头问。
周沅懵懵的顺着他食指抵住的地方看了一眼，双眼无神的点了下脑袋，声音细细小小的应：“嗯，娘说圆圆的东西有福气。”
她打小身子便弱，是以柳氏才给她起了个小名。
顾微凉若有所思的笑了下，拇指指腹在那枚圆字上按了一下：“是有福气。”
周沅瑟缩了一下，两肩耸起，往床榻边乱抓了一通，可除了被褥什么都没有。
“圆儿。”
顾微凉喊了她一声，周沅一怔，呐呐的低下头看他。
“本想着等你十六，年岁上大一些再教你，可我的小丫头好像等不及了。”他伸手揉着周沅的脑袋，顺着长长的发丝落在她紧扣着略显不安的手上。
周沅不知所措的睁大眼睛，似懂又非懂的，莫名生出一股害怕的情绪来，踩在木板上的脚有些发凉。
周沅猛地抽出手，边弯腰去勾落在地上的寝衣边说：“我要睡了，明日要早起，若是起晚了要在外祖母面前挨训的。”
顾微凉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顺着力道将人往前拉，周沅重心不稳的前倾，下意识将手握成拳头抵在他肩上。
顾微凉深深缓了一口气，克制着慢慢来，小丫头初经人事，也不能吓着她。
“过来。”顾微凉目光灼灼的落在她唇上，这显而易见的施令周沅自然明白，她低下身子，可她看到顾微凉手上突出的青筋，忽然就不敢了，堪堪在他面前停下来。
姑娘与生俱来的感知这种危险的能力让她一下红了眼眶，鼻尖都微微泛红，就像初春时那池还没开放，最小的那朵荷包。
可怜兮兮的，让人恨不能将它的花苞给摘了。
她哽咽一声，带着星点哭腔道：“我过不来。”
顾微凉叹了声气，起身坐在她边上，将人直接扭过身子，轻捏住下巴去亲她，比起往常，动作甚至要温柔的许多许多，像是狂风中的细雨，一点一点的安抚。
周沅端端正正坐着，两只手紧扣放在腿上，仰着头与他接了个漫长的吻，直吻的她心跳发慌，因为喘不上气感觉脑子被抽空，呆呆愣愣的，顾微凉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秋婵扣的那两下门，仿佛是在为一场漫长的鱼&#39;水&#39;之&#39;欢助兴。
秋婵愣了一下，脸红了个彻底，忙捂住嘴，急急的跑回自己屋里。
姑娘贝齿重重咬着下唇，顾微凉捏着小丫头的下巴，轻声哄着：“圆儿乖，别咬了。”
周沅哽咽着摇摇头。
“不疼了，不疼了。”顾微凉在她耳边一句一句重复，可周沅这会儿哪里还能听得见，只觉得脑袋嗡嗡嗡的响。
后来顾微凉不知哪里翻出了一本小册子，周沅只隐约听见书页翻落的声音，然后是顾微凉让她睁眼，催促着磨着她掀了眼皮，那一眼直将周沅看傻了，一脸茫然，想哭却实在没了力气。
前半夜，顾微凉亲身实践了什么叫言传身教，甚至频频在她耳旁问道：“懂了吗？会了吗？”
周沅只得哭着点头，抽抽搭搭道：“你、你怎么欺负人呀…”
她哼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哭昏过去了。
——
翌日一早，周沅是被屋外头嘈杂的脚步声闹醒的，她只稍稍动了一下胳膊，便酸疼的哼了哼，整个身子像是被拆开了似的，
姑娘身上的寝衣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她隐约记得昨夜最后顾微凉叫了热水，抱着她擦了身子，给她套上了衣裳，还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周沅难过的抿了抿嘴，一点也不快乐。
顾微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姑娘正半撑着身子努力坐起来，眉头揪的紧紧的，被褥滑落下露出的一小截腰，青的紫的都有。
男人眸色一暗，踱步过来，在后头扶了她一把，周沅才忍着疼坐起来。
她偏头去看顾微凉，他一身银白色绸缎衣袍，道貌岸然的，倒是精神劲儿十足。
周沅撇过头，不想看他。
“还疼不疼？”他一只手滑进被褥里，揉了揉她的腰。
周沅何时受过这个委屈，坐在那儿嘴角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声音微微沙哑道：“你试试疼不疼，我都说不要了。”
顾微凉自知理亏，抿了抿唇角将人揽进怀里：“下次我小心点。”
周沅一滞，还有下次，那他还不如病着。
“渴不渴？”顾微凉低声问。
周沅抽噎着点点头，下意识环上他的脖子，男人顺势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到小几旁，又怕座椅太凉，直接把人放在了自己腿上坐着。
茶是他一早吩咐丫鬟泡的，正热乎着。
周沅手也不想动，整个人懒懒的歪在顾微凉身上，他倒了小半杯，一点一点的喂了进去，直至润了嗓子，周沅方回了些力气。
她稍稍偏了下头，下巴抵在顾微凉肩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张嘴就隔着薄薄的衣裳料子咬了下去，力道实在不小。
顾微凉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就着周沅剩下的小半口仰头便送进嘴里，一口茶咽下后，姑娘也松了嘴，像是咬顾微凉一口还累着她了似的，直接歪头趴在他肩头，动也不动弹。
男人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抚着她的背：“咬完就不生气了。”
“才不是，我比你这个疼多了。”周沅小声反驳。
顾微凉低低的笑了声，偏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吻，轻声道：“委屈我家夫人了。”
周沅耳边一热，下意识抬手揉了揉，依旧嘴硬道：“你别以为我就不生气了，我还是很生气。”
顾微凉实在叫她逗的忍俊不禁，只能点头应和她：“嗯，我知道。”
秋婵端着水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番情景，姑娘趴在顾大人身上像只软塌塌的鱼，她忙低下头，放下水后有些不知所措。
顾微凉瞥了她一眼：“你出去吧，我来伺候夫人洗漱。”
秋婵如临大赦，松了口气应下：“是。”
她扭头走时偷偷瞄了一眼，看到夫人脖颈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合上门后耳根都是热的。
夏荷不明所以：“你怎么出来了，夫人还没起？”
这梳洗打扮一番也就临近午宴了，今日可是不能赖床的呀。
秋婵含糊的回她：“起了起了，快别问了。”
屋里头，周沅捂着嘴打了几个呵欠，分明是累着了没歇够，顾微凉看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下忽生了几分内疚，抱着她走到床榻旁，让她先倚着歇着一会儿，随即拧干帕子，动作又轻又慢的给她擦脸。
姑娘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眉头一皱，很是不耐烦。
“手伸出来。”他轻声哄道。
周沅藏在被褥里的两只手慢吞吞拿了出来，手心朝上，顾微凉仔细擦了擦，才拿起丫鬟备好的衣裳。
最上头是一件粉色肚兜，上头绣着两朵荷花，同昨日那件一样都绣着一个圆字。
顾微凉手上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挑了一下，指尖在那圆字上停了会儿。
半响，他问：“我伺候你更衣？”
周沅困顿的双眼不大清醒的睁开的一点点，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懒洋洋的点了头。
她不想叫丫鬟看见她身上的惨况，太羞人了。
顾微凉是从来不要丫鬟伺候这种贴身的事物，更是没有伺候过别人，但他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只拿着衣裳样式瞧了两眼便知道要如何穿。
而周沅已经累的连一丝发丝都懒得动，更顾不上害羞，任由顾微凉褪了她的寝衣，从亵衣开始一件一件套上。
幸而今日这身衣裳领子高，才能恰好遮住脖颈上斑驳的红点。
她一头青丝垂在榻上，已经清醒了大半，未施粉黛的小脸有着欢&#39;纵过后的春色，这身暗蓝色纹锦群倒是衬的她别有一番妩媚。
不过一夜，小姑娘好似忽然间有了女子的韵味。
周沅不知道他在瞧什么，动作自然的朝他伸出两只手臂，顾微凉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周沅便指着妆台说：“你叫秋婵进来给我梳妆。”
领着自家小姑娘的吩咐，顾微凉勤勤恳恳的把人放在妆台边上，这才开门让人进来伺候。
秋婵是个手巧的，三两下就梳了个高高的发髻，配上今日这身略显贵重的衣裳，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当家主母的气势，就连妆容也比以往要庄重些。
周沅从妆奁里挑了只典雅又不花哨的簪子递给秋婵，只见秋婵接过时低头小声问：“姑娘，您今日可还能走动？”
周沅一滞，怪不好意思的皱了眉头：“能的。”
就是腰间酸疼，坐着都累，别说站着了，但她也知晓今日生日宴办的大，这种场合有多少官家夫人会来，也只好咬咬牙忍着了。
正这时，那头整理床铺的夏荷呀了一声，手里捏着两枚香囊，其中一枚是岳大夫给的药囊。
夏荷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屋子里的人听见：“姑娘，您怎么将香囊落在床上了？”
闻言，顾微凉与周沅几乎同时抬头朝夏荷看去。
“丢掉！”
“放回去。”
夏荷一顿，左右为难起来。
周沅猛地抬头从镜中看坐在后头小几上的男人，杏眸微瞪，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唰的一下从夏荷手中夺过药囊，捏的紧紧的，又不知道往哪里放好。
顾微凉偏过头，屈指抵在唇边，忍不住弯了嘴角。
忽然，杨姑姑从院子外头进来，脚步匆匆在门外道：“姑娘，柳老夫人到了。”
屋里的人一顿，这老太太平日不轻易赴宴，好不容易来一次，还来早了。

第68章
68
偏厅里，老太太一身素色印花衣坐在檀木椅上，面无表情的揭起茶盖抿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品了会儿方才咽下去，看神情对这茶还算是满意。
自然是要满意的，沁雪苑的茶素来都是顶好的，甚至还有宫里皇后娘娘特意送来的。
老太太身后是一个同样衣着肃穆的妈妈，瞧着亦是很有威仪，眼神往厅里几个丫头身上一扫，直看的几个丫鬟浑身一颤。
这于妈妈伺候老太太几十年，虽说身份都是下人，但却比一般的下人要有话语权多了，是个厉害角色。
不过她倒是实话实说道：“老奴一路瞧着，院子里还算是有规矩，想来五姑娘也不似老太太说的那般不懂事儿。”
只听轻哼一声，柳老太太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摇头道：“那个不成事的丫头哪有这本事，还不是出嫁时她母亲将杨姑姑放在她身边伺候，否则还不知道闹什么笑话。”
正说着，那边丫鬟打了帘子，老太太嘴里不成事的丫头一身典雅衣裙，提了下裙摆抬脚跨过门槛，因身子不适步子有些慢，但这步伐轻慢的反而添了气质。
“外祖母今儿来早了，瞧这，圆儿都没做什么准备呢。”周沅嘴角扬起一个适宜的弧度，不太亲热，也不显怠慢。
她与老太太自幼便不亲，众多兄弟姐妹里，她也不得老太太的眼，甚至比起她，老太太喜欢周江江还要多一些。
老太太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点头说：“嫁人了，倒是有些样子。”
周沅笑了一下，客气道：“外祖母教的好。”
老太太知道她也就嘴上客气客气，实则并不大喜欢她这个外祖母，也就沉默的承了她的恭维，抬头朝她身后瞧了瞧：“顾大人没一道过来？”
“他有事儿忙着，圆儿也不好打搅，便先过来陪外祖母说说话。”
其实是周沅特意要顾微凉晚些来，老太太惯来爱数落她，她才不愿意当着顾微凉的面被数落。
可这在老太太眼里可就是另一个意思了，她身为周沅的外祖母，那便是长辈，顾微凉没陪着周沅一道过来，是不重视周沅，夫妻二人之间并不亲近。
思此，老太太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就知道，空有一张好皮囊，既不懂后宅的处事规矩，也不温柔体贴，能留住男人一时，也留不住男人一世。
老太太抬头瞥见周沅身后伺候的妈妈是个眼生的，想必是顾家的下人，她就算有话也不好当着顾家下人的面说，只好和着茶一块将话咽了下去。
只是试探道：“他常常这么忙着？”
周沅顿了一下，要说忙，他确实是常常忙着，于是她点头应着：“公务繁忙是在所难免，不过圆儿已经差人去告知他一声外祖母来了，他再是忙也会空出时间过来与外祖母问好的。”
这话倒是说的漂亮，哄的老太太眉目舒缓了些，不过依旧要啰嗦她：“你身为人妻，要多多体贴关心自家夫君，不得使小性子怠慢了人，这门好亲事落在你头上，是你走了运，要懂得感恩。”
于老太太来说，顾微凉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旁人不可及的，整个京城除了皇帝，顾家就是顶好的夫家，周沅这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运。
想到这老太太就颇有些遗憾，当初她正找了媒人想给自家孙女与顾家说亲，结果媒人还没送出门，周家那边就接了宣旨的公公。
老太太叹了声气，罢了，好在周沅这丫头也叫她一声外祖母，与泰勒王府也是沾亲带故。
周沅自然不知道老太太心里想什么，只敷衍的点点头，哄的老太太满意便好。
老太太瞥了一眼她的肚子，意味深长道：“嫁了顾家也别只记得享福，给顾家生个一儿半女才是要紧事。”
周沅面色一僵，觉得腰酸腿疼，她一边应和着老太太一边偷偷伸手揉了下大腿，顾微凉一进门就瞧见了姑娘的小动作。
他很快便移开眼看向另一边的柳家老太太，疏离又不失礼仪的朝老太太颔了颔首：“许久不见老夫人，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柳老太太这会儿也不端着长辈的架子，竟是站了起来，笑的那叫个和蔼可亲，不知晓的还以为顾微凉才是她亲孙子。
“好，好啊，上回你与圆儿这丫头亲事办的急，我又在江南，实在赶不回来，今日瞧着你二人大好，我老太婆这身子自然也好。”
顾微凉笑了下，坐下与老太太话了些家常，不过很快老太太便将话头给引到她那个不争气的孙子柳长津身上。
柳长津原在尚书苑做事儿，还是柳家动用了关系才将他给塞进去，谁知这小子短短几日便犯了错，竟将礼部新制的龙袍给刮坏了，还是坏在龙眼处。
他又不敢声张，竟由着礼部的人将那残次品送进了宫，不仅是柳长津，还牵连了一众人。
后来查出了柳长津，皇上看在泰勒王府的面上，没让他受什么皮肉之苦，只是罢了官职，至今还在府里无所事事的呆着。
这件事顾微凉有所耳闻，今日老太太提早来他便大抵能猜出是因为柳长津的事，果然如此。
只见老太太对柳长津烂泥扶不上墙深感无奈，连连叹着他不争气，随即一副忽然想起来的模样，试探的问：“长津这小子是毛手毛脚了些，可到底不是有意的，王爷在皇上面前说不上话，顾大人倒是常常入宫，不知可否为我这不争气的孙子求上一求，他也不好一直在府里闲着。”
周沅闻言恍然大悟的挑了挑眉，就说呢，外祖母怎么突然提早来了，原是为了二表哥来的。
这事于顾微凉来说不过一句话的小事，老太太也没觉得他会不答应，毕竟两家如今沾亲带故，说什么也得帮这个忙。
可谁知顾微凉却没立即应下，让老太太颇有些下不来台。
他不仅没应，还扭头去看那头喝着茶的周沅，其实顾微凉知道周沅是真渴，今日一早醒来声音都是哑的，灌了好些水下去，若是仔细听现在也能听出一丝不同。
忽然屋里两个人都看着自己，周沅动作不由一滞，看了看顾微凉，又看了看老太太。
顾微凉看她手里的茶盏空了，抬手又给她添了一杯，一边问着：“外祖母说的，你觉得如何？”
听他这句话，老太太不禁皱了下眉，这点小事还要问过这丫头？
倒是显得她是来求这丫头的，这让老太太心下莫名有些不舒畅。
周沅犹豫了一下，这事应是肯定要应的，顾微凉问她，不过是在外祖母面前给她长脸，忍不住得意的弯了下嘴角：“二表哥做事是不谨慎，刮坏龙袍这可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老太太脸色不大好看：“你二表哥早就知错了。”
老太太心偏的厉害，都是小辈，周沅哪怕是走路步子快了些都要被老太太数落，甚至拿到饭桌上念叨，那些男孩做错了事，反而轻轻松松就揭过了。
周沅懂事的点点头，回顾微凉道：“既然二表哥都知错了，那你帮他在皇上面前说两句话吧，外祖母可要提醒二表哥，这事不能再犯了。”
老太太难得被周沅数落，免不了脸色难看，但又不好在顾家发作，只好说：“你二表哥会懂的。”
顾微凉让丫鬟带着老太太去园子里散散步，赏赏花，这才将有些僵硬的气氛给揭了过去。
看着姑娘一脸得意，实在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就这么高兴？”
周沅目光从老太太的背影上收了回来，一脸委屈朝顾微凉告状：“外祖母不喜欢我，老是揪着我数落，方才若是见你对我不好，又要说我不是了，可惜她这回算错了。”
顾微凉倒是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说起这个周沅就皱眉：“她说我太娇气了，娇气的姑娘嫁不出去，嫁出去了也不招人疼。”
顾微凉顿了一下，一本正经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是娇气了些，不过没事，我疼着。”
周沅一滞，想起昨日夜里男人一本正经的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不由耳尖一红。
顾微凉伸手逗猫儿似的在她下巴下见挠了两下：“圆儿在想什么？”
吴妈妈见状，低下了头背过身，欣慰的笑了笑。
顾微凉趁着没人瞧见，在她腰间轻轻的揉着，小声问：“还酸不酸？”
周沅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着眸子说：“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顾微凉知道她脸皮薄，也没敢再逗她，眼看宾客就都要到了，再把这丫头惹急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而园子里那头，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不怎么出门的孙氏正拖着病殃殃的身子往老太太那儿走，她身边伺候着的丫头是吴妈妈安排的，一路拦着，可也拦不住孙氏。
只听孙氏一脸病容，哭哭啼啼的在跟柳老太太诉苦，尤其是周沅赶走了王妈妈这事，孙氏心里又恼又火，可也不敢闹。
趁着这回柳家这位老太太来了，她可是早早听闻，柳家老太太严厉的很，又是个重男轻女的性子，她来教训周沅，总是有理有据，届时也赖不到孙氏头上。
于是孙氏如倒苦水一般，从周沅不请晨安到赶走了王妈妈，还对小姑子顾俪动了手，这会儿人还在暖春阁病着。
孙氏说的实在凄惨，连柳老太太都忍不住肃
起脸，颇为恼火：“当真如此？”

第69章
69
柳老太太这样一生规规矩矩，恪守礼仪教养的人，怎能容许自己的外孙女做出这样侮辱长辈，大不敬之事，若是传出去，泰勒王府多少要受些牵连。
可这会儿宾宴已然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几家官员夫人，老太太就是想回去好好教育周沅也不能挑这场合。
她并不知孙氏与顾微凉的关系究竟有多恶劣，总归是母女，因而对孙氏还颇恭敬，内阁首辅之母，也是老太太怠慢不得的。
老太太好声好气问着：“园子里宾宴开了，
顾老夫人可要一同前往？”
孙氏犹豫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若是让周沅看到她和柳老太太在一块，便会知晓她在挑拨，待人走了还不知要怎么跟她那好儿子告状。
这么一想，孙氏便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揉着太阳穴道：“我这病殃殃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了静养最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还添晦气。”
老太太没拦她，看着人步子不太利索的一步步往临安堂走去，直至看不见背影，她才重重甩了袖子。
她朝身后的于妈妈问：“这事儿你怎么看？”
方才孙氏说的，于妈妈已然都听的清清楚楚，瞧了一眼孙氏离开的方向，低声说：“老奴瞧着，许是有夸大的成分在，但六七分是真的，有些事儿找两个丫鬟打听打听便能得知真假了。”
于妈妈抬眸去看老太太，见老太太朝她点了头，便招手让不远处大树下两个打扫落叶的丫鬟过来问话，一人给了一锭银子便什么都说了。
于妈妈稍稍一思索：“老太太，暖春阁顾三姑娘的事那孙氏说的半真半假，她没说后头是顾大人处置了三姑娘，既然五姑娘做的这些事顾大人都知晓，没拦着反而帮着，咱们是不是就…”
老太太眉头紧锁，不由沉着脸哼声道：“简直胡闹！占着一时栓住了男人的心便这般胡作非为，今日有人纵着，若是来日府里多了妾室通房可如何是好？”
孙氏毕竟是顾微凉的母亲，再如何这层关系是变不了，周沅能这样对他的母亲不敬，若是哪日将顾家得罪了个彻底，连累了周家不说，泰勒王府也少了一个倚仗！
老太太沉着一张脸走到园子里，缓和了一下，佯装无事发生一般，对来往的夫人太太还能慈善的笑笑。
她左右扫了一圈，周沅正在水榭边同李家夫人攀谈，在看到老太太后，她匆匆说了两句便走过来：“外祖母，我让人给您打扫了处亭子，您过去坐着歇歇，我让几个手脚利索的伺候您。”
这话说的，不由叫一旁的几家夫人纷纷瞧过来，赞叹不已：“老太太可真是好福气，外孙女这般孝顺，出嫁了还念着老太太喜静呢。”
老太太嘴角勉强扬了扬，可一转身对着周沅却又沉下脸。
周沅隐约感觉到老太太心下很是不悦，可也一头雾水，不知哪里又碍着外祖母的眼了？
“外祖母？您可要圆儿陪您过去坐一坐？”周沅小心翼翼的问。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也知晓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挥手让她照顾好客人，由于妈妈搀着往亭子下走。
周沅偏头吩咐秋婵：“你去问问，方才老太太去哪了。”
秋婵忙应声退下。
今日的生日宴说是为她生辰办的，是也不是，顾微凉特意要大办，一来是为了叫旁人都知晓，周沅并非是他为了牵制周成禄才娶回来的，以免有人因此对周沅不敬。
二来也是为了叫周沅能多认识几个人，总归是有好处。
但这也实在是累着周沅，本就腰酸背痛的，还站了这么许久，见着谁都一副笑脸相迎，嘴角都要笑僵了。
趁着没人注意，她背手敲了两下，腿也不自然的踢了踢。
那边顾微凉一边与几个大臣寒暄附和，一边分神瞧着这姑娘，看了好几眼，忍不住低声去吩咐郑凛：“让人上瓜果点心，叫几位夫人到园子里头坐着，外头晒。”
郑凛迟疑一瞬，领着吩咐过去。
有几个大臣听了顾微凉的话，都忍不住面露疑色，胆子大的便笑着调侃：“顾大人成了婚，这心可细了不少，从前哪里见大人这般体贴过。”
有会看眼色的接着话：“我瞧着也不是为了几位夫人，全是心疼嫂夫人吧？”
顾微凉低头笑了笑，并未反驳，众人心里便有了数，果然，两家再有深仇发现，这男人啊，终究是难过美人关。
几重屏风三年遮挡着，前头隔着一层珠帘，几个高官大臣的夫人陪着坐在周沅左右，个个都是人精，夸赞的话信口拈来，一句比一句好听。
“王夫人脖颈这一圈西域进贡的紫金链子可真是好看，皇后娘娘赏的吧？”周沅笑着问。
王夫人一愣，随即喜笑颜开道：“顾夫人这年纪小，见识可不小，这都瞧的出来呢？”
她今日特意将这宝贝带来，可没一个人认出来的，正叫王夫人烦恼着，没想周沅一句话就将这给点出来了。
周沅笑着抿了口茶，王尚书这位夫人不仅藏不住话，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自打进了园子便频频去摸她脖颈上那串脸子，满脸焦心。
她便做回好人，全了王夫人的面子。
“之前进宫时有幸在凤栖宫瞧见一回，没想再见就在王夫人这儿了，皇后娘娘可真是舍得呢。”
周沅故作吃味儿的说，直把王夫人的虚荣心捧到了高处，高兴的不得了，这一高兴，就又同周沅说了许多京中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说着说着，便提到了宫中静贵妃小产的事。
周沅正喝着茶，猛然用帕子捂住嘴，不可置信的问道：“小产？”
这几位夫人平日里都与王夫人交好，自家官人都身居要职，消息自然来的灵通。
虽说这事被皇上压了下来，但到底瞒不了所有人，消息还是走露了出去。
可她们没想到的是，周沅竟然不知晓这事儿，她可是首辅大人的枕边人，竟比她们几人知道的还晚。
王妈妈拉着周沅的手，极小声道：“你说巧不巧，皇后才怀了没多久，静贵妃便小产了，还到凤栖宫闹了一阵，自个儿把自个儿的身子给哭晕了，可皇上连瞧都不去瞧一眼，倒是日日陪在凤栖宫。”
有人回道：“也不稀奇，皇后腹中若是个男孩儿，那便是嫡长子，兴许就是将来的储君，皇上能不重视么？”
周沅讪讪的低下头喝口茶压惊，心下难免有些复杂。
苏婉是因为苏静怀了龙胎才进宫固宠的，结果现在苏静小产了，那苏婉当初进宫的意义实在不大。
周沅正走着神，王妈妈又在说春猎的事儿。年年春猎都在三月，可今年缺因皇后怀着龙胎，皇上不放心的要陪着，才一推再推推到了四月。
“夫人。”夏荷悄声走过来，将周沅的思绪给拉了回来：“段家来了。”
周沅抬头，正逢段夫人走过来，还有段家的六姑娘段涟。
段涟是个活泼的性子，走的比她母亲还快，三两下便奔到周沅面前，一下扑着抱住她：“我才不在京城短短半年你就嫁人！”
她撅着嘴，对周沅嫁给顾家这事颇为不满。
段夫人皱着眉将段涟从周沅身上拉了起来：“顾夫人见笑，涟儿这丫头，半点规矩都没有……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她转头轻斥。
段涟不敢顶嘴，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段夫人备了礼来，客气的递上，段涟便小声说：“还有我哥哥备的一份。”
闻言，段夫人脸色就清冷了一分，仔细瞧了周沅一眼，不由就觉得头疼。
这位都已经嫁人了，她家里那没出息的儿子还惦记着人，连家中给他找的姑娘都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也不知要被耽误到什么时候。
周沅收了礼起身恭敬的道了谢，她对段夫人其实本是挺亲近的，幼时这段夫人待她与亲女儿似的，叫周沅觉得她很是和蔼可亲。
可也不知什么时候，段夫人便有意无意的疏远周沅。
眼看周沅叫丫鬟给她上茶，她忙阻止道：“我听说这顾府里有一处养着锦鲤的池子，修的很是漂亮，不知今日可有这个眼福，叫顾夫人陪我去瞧瞧？”
周沅不由一愣，自然是不能拒绝，只是瞧着段涟不停给她使眼色，颇有些疑惑。
段夫人步子走的又稳又慢，周沅也只好陪着她这么走着。
到了那锦鲤池旁，她脚步一停，瞧着一只只跃出池面的锦鲤，观赏了片刻，笑着说：“顾家实在气派，这一比起来，段家可就略显简陋了。”
周沅眉头一蹙：“段夫人这说的什么话，段家若是还简陋，京里可没几处气派的了。”
默了一瞬，她笑着看这丫头：“你嫁到顾家，顾大人他待你可好？”
周沅不明所以，点头应：“自然是好的。”
话落，段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我也这么说，可阿衍却不听，总说你是被逼着嫁到顾家，过的不开心。”
周沅一脸茫然，半天才回话：“阿衍哥哥他总是瞎操心，您可要好好与他说清楚。”
“我是与他说不清楚了，他到这个年龄，却看都不看别的姑娘一眼，再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我是真拿不出主意。”
说罢，段夫人面上亦是闪过一丝为难，她知晓这事说来都是她家那小子的问题，不怪周沅，可…
她闭了闭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周沅，你是不知阿衍那小子，还想着若是顾家休了你，他再娶你，因此怎么都不肯多瞧一眼别的姑娘，若是你还顾念着一丝情谊，可否替段姨劝劝他？”
周沅惊的呆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第70章
70
周沅恍惚的看了一眼段夫人，只觉得她在说笑。
段衍与她自幼相识，像是兄妹一般，怎么可能…
“段、段姨，您别拿我打趣，如今也开不得这玩笑。”周沅认真说道。
段夫人抿了抿唇，眉间划过一丝焦躁，若不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她绝对不会来麻烦周沅的。
盛安齐家的独女饱读诗书，文雅贤淑，实在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可偏偏段衍却瞧也不瞧人家一眼，段夫人念叨了几日却都白费，这才想要周沅去劝一劝。
“段姨没跟你开玩笑，圆儿，这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也看在你阿衍哥哥年纪实在不小了，帮帮他，让他早日娶个好人家的姑娘过日子不好吗？”
周沅为难的攥紧了帕子：“您想我怎么帮？”
“这个不难的，你去告诉他，你在顾家过的十分好，你与顾大人是两相情愿的，叫阿衍不要等你了。”段夫人满怀期冀的看着周沅。
周沅与她对视良久，最后一点点低下头，皱着眉摇了摇脑袋，神色难见的坚毅：“这不大合适，我如今的身份，说什么也不好劝他，何况阿衍哥哥从没同我说过这话，段姨您大可以告诉他，我在顾家过的很好，叫阿衍哥哥别为我操心。”
段夫人失望的叹了口气，若是她说有用的话，也不至于来求周沅。
“你就当真不愿意亲自去劝劝他，他就愿意信你的。”
周沅摇头：“他知道的话会不高兴。”
段夫人一怔，周沅这个他说的是顾微凉。
她讪讪一笑，轻声道：“是我考虑不周到，确实是不大合适，罢了，那小子自己会想清楚。”
周沅点了点头，既然段夫人根本不是来赏鱼的，她也就没有多留，转身便离开。
想来段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怎么能让她去劝段衍。
不说段衍压根没有和周沅说过逾矩的话，就是说了，周沅一个妇人家也不能将这话掰开揉碎在他面前说。
周沅心事重重的低头走着，刚绕过长廊拐角就跟段涟撞了个正着。
段涟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探头看了看自家母亲，随即拉周沅走到一边：“我母亲没责怪你什么吧？”
周沅疑惑的挑了下眉：“责怪我？”
段涟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自家母亲还是有分寸，没说什么不该输了的。
其实哥哥喜欢圆儿她与母亲都早就知道，可母亲偏不喜周沅这样的做儿媳妇，问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哥哥为了周沅不肯看别的姑娘，母亲暗地里还责怪过周沅，说她耽误了哥哥。
不过还好，没当着周沅面说，否则段涟都觉得羞愧，这关人家周沅什么事儿呀。
“没，没什么，我哥哥的事母亲告诉你了？”
周沅沉默下来，低低应了声，显然不想说这事。
段涟与周沅也是打小相识，周沅一个脸色她都能分析个所以然来，立马打住了这个话头，笑着挽住她的胳膊：“你成婚这么久，可还习惯？”
周沅含笑点头，说笑似的道：“刚成婚那会儿听人喊我夫人，还觉得瘆得慌，现在倒是习惯了。”
段涟停住脚步，抬着下巴指向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顾微凉：“你这个夫君模样生的好看，举止也儒雅，可我听说他一开始是为了对付你爹才娶的你，没苛待你吧？”
周沅正要回话，就看到顾微凉已经抬脚往她们这儿过来了。
段涟不由紧张起来，莫不成这人顺风耳，还能听见她说坏话？
顾微凉朝的段涟点了点头，举止确实是十分儒雅，外头说的不是假的这顾大人寒门子弟出身，又饱读诗书，是彻彻底底的文人，果真文雅的不像话。
他嘴角保持着一段合宜的弧度，似是笑着实则又不在笑：“段姑娘今日来，不知府上可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
段涟被他这一看，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很周到，顾府上下都规矩的很。”
不知是不是段涟多疑，她总觉得这顾大人不太喜欢她呀？
段涟无辜的摸了摸鼻子，她好像也没哪里得罪过顾微凉吧？
眼看自家母亲从后头过来，段涟也不敢再瞎琢磨，忙松开周沅的手跑了。
顾微凉与后头的段夫人对视一眼，男人眸子里半点情绪都没有，就那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直将段夫人这样的长辈看的脚下一愣。
他收回目光，落在周沅身上，语气一下温和下来：“累了吗？身子不舒服就多坐会儿，老走动什么？”
周沅觉得他莫名其妙：“你不喜欢段涟啊？她是个好姑娘，就是皮了点，人还是很好的。”
毕竟也同顾微凉同住一屋檐下这么久，周沅多少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对谁都是一个脸色，但仔细分辨，顾微凉若是不喜欢一个人，便愈发愈发的客气，还能莫名叫人感觉到冷意。
顾微凉眉头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周沅一滞，倒是被他问住了。
也是，一个陌生姑娘，他若是喜欢了，那岂不是更糟糕。
周沅眨了眨眼：“没什么，我要过去陪外祖母说说话了，省得她老人家又回去念叨我冷落她。”
顾微凉知晓今日是她生辰，定是很忙，下意识瞥了一眼她的腰，小声说：“辛苦了，晚上我帮你揉揉。”
周沅耳尖一红，咬着唇含糊不清道：“谁要你揉，你今晚不准睡床上。”
说罢，姑娘逃似的走开了。
顾微凉笑着看她不太利索的步子，转身去吩咐郑凛备好红花油。
昨个儿折腾到太晚，是没照顾好这小丫头。
亭子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品着楚梅茶，身边有两个年轻些的夫人在与她交谈。
周沅走过去时还谈的眉笑颜开的，似是在给她哪个表姐姐说亲事，把老太太哄的一笑一笑的。
见了周沅来，这才收住话，匆匆起身给周沅让座，可一到周沅这儿，老太太脸上的喜色便收敛了起来。
周沅也早就习惯了，只是四处瞧瞧，下意识问：“于妈妈怎么不在您跟前伺候着？”
老太太顿了一下：“瞧我这记性，方才看你忙着，也不好打搅你，是你阿纹表姐来了，我让于妈妈到府外接她过来。”
周沅愣了一下，阿…阿纹表姐？
她尽量克制着自己不露出疑惑的神色，努力从脑子里搜刮这个人名，可真就半点印象没有。
直到于妈妈带着人到跟前，周沅才恍然大悟这是哪位，说是表姐，可其实只勉强算个远房表亲，是老太太娘家的外孙女。
周沅几年前见过她一回，可实在对她算不上喜欢。
但碍于老太太在，周沅只好强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阿纹表姐是何时来的京城？”
郭淑纹端庄的朝周沅浅笑一下，走过来时裙摆一飘一飘的：“前两日方来的，外祖母腿脚不便，让我来京城替她探望探望老夫人，今日恰逢圆儿妹妹生辰，好让我也出来走动走动。”
郭淑纹是货真价实的淑女，与周沅这装出来的半吊子端庄模样是不同的，动作又慢又轻，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从前在一块玩的时候，几个表哥都喜欢郭淑纹喜欢的不得了，将她当仙女儿捧着的。
周沅深觉自己心胸狭隘，现在还觉得很是受挫。
而郭淑纹这样的姑娘，最得老太太喜爱，瞧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和颜悦色的，和看周沅都不是一个样子的。
“来，纹儿，坐下同你圆儿妹妹好好说说话。”
郭淑纹坐下后，周沅不由自主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规规矩矩的将手放在两腿上。
郭淑纹不由打量着周沅，眼里溢出一丝羡慕：“圆儿妹妹越长大越标志了，可是我们家里最标志的姑娘呢。”
她打小就羡慕周沅，穿的跟皇宫里的公主似的，实在很难叫人移开眼。
不等周沅回话，老太太便悠悠道：“长的再标志，也不如有个端庄的性子来的好，圆儿就是年纪小，自小教养着没受过规矩，我今日要你来可不是夸赞她，而是要你多教教她。”
老太太这一番话说完，不仅是周沅，连郭淑纹都怔了一下。
周沅警惕的看了眼郭淑纹，生怕老太太下一句会说要郭淑纹留在顾府教她规矩，忙出声打断：“外祖母，阿纹表姐好不容易来一回，又是来探望您的，在我这儿耽误功夫，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阿纹这回住下的日子长，有的是功夫陪我这老婆子。”
郭淑纹向来是不敢忤逆长辈的，便抿着唇没说话，显然是老太太说什么她听什么。
“行了，你让下人收拾间偏房，好生待着你阿纹表姐，不多久便是春猎，顾家身份尊贵，定是要一同去春兽山，届时正好，你多学些规矩，也是用得上。”
周沅一脸破碎的笑，笑的十分勉强：“是，外祖母考虑的周到，只是辛苦阿纹表姐了。”
郭淑纹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周沅强撑着笑起身，一背过身子脸上的笑容尽失。
将郭淑纹这样一个端庄贤淑，样样都好的姑娘留在府里，周沅一想就头疼。

第71章
71
午宴后，园子里又摆了好些茶点，一直到傍晚时这生日宴方才算了。
周沅让杨姑姑给郭淑纹安置了屋子，随后便瘫倒在软榻上，连手指也不愿意动一下。
顾微凉进门时就见姑娘一脸生无可恋的趴在高枕上，看到他过来，懒懒的掀了下眸子。
男人在软榻旁坐下来，手心向下，用手腕去揉她的腰：“还难受？”
周沅侧脸压在自己手臂上，情绪低迷的应了声：“嗯。”
顾微凉力道正好的揉捏，看着她那双不悦的眸子说：“若是不喜欢人住进来，尽管回了就是，这是顾府，不是周家也不是泰勒王府，旁人说的都不算，知不知道？”
周沅哼了哼声：“你说的轻巧，回头外祖母念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要是念你，我给你镇着行不行？”他好笑的说。
闻言，周沅从软榻上爬起来，扶着顾微凉的肩膀，一只腿跨过他两膝，跨坐在他腿上，双手也圈上男人的胳膊。
顾微凉对她这姿势挑了下眉头：“今晚也不想睡了？”
周沅没理会他的调侃，认真的说：“你这几日，除了沁雪苑，不准到处乱走。”
顾微凉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许是因为府里多了个传说深受柳老太太喜爱的郭淑纹，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子。
他佯装不明白的笑：“为何？”
周沅一张脸皱了起来：“我说不准就不准，你、你也不能跟阿纹表姐说话。”
啧，真霸道啊。
顾微凉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将人放进来，倒是防着我了。”
周沅可是在郭淑纹身上吃过亏受过挫，也知晓她虽相貌不够精致些，可浑身的那气质足够叫人高看她一眼的。
思此，小姑娘凶巴巴的说：“你听见没，不能跟阿纹表姐说话，也不许看她。”
顾微凉忍俊不禁，连连点头：“好，我之后就闭着眼睛在府里走动，可好？”
周沅歇了气，撅着嘴一脸不高兴，想想郭淑纹要拿捏着她那窈窕淑女的样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心里就一万个别扭。
要说哪里别扭，却又说不上来。
可非要说的话，周沅自个儿是不愿意承认的，她就是妒忌郭淑纹。
打小周沅便知道老太太不喜欢自己的性子，幼时为了讨老太太欢心，小姑娘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憋了好几天，险些将自个儿憋出病来。
可看郭淑纹，轻轻松松的，也不用装不用演便能做到她做不到的样子，还能叫老太太对她那样喜欢。
可周沅觉得，比起郭淑纹，分明应该她和老太太更亲近些，但老太太就是不喜欢她。
后来再大些，周沅也想开了，便不再在老太太跟前凑，自讨没趣，但幼时姑娘家心里那根刺总归还在。
想到这儿周沅就委屈极了，趴在顾微凉肩头懒懒的说：“小时候外祖母家的人都可喜欢阿纹姐姐了，说她年纪小小举止端庄，谈吐文雅，要我跟她好好学，可我就是学不会，琴弹不好，诗也作不好，阿纹表姐就处处都好，连先生都夸赞。”
顾微凉拍了拍她的背：“人各有所长，不是非要学会这些才算好姑娘的。”
周沅抬头用力的点了两下：“二姐姐与大哥哥也这么说。”姑娘眉头皱起来，十分不解：“可人各有所长，我怎么就没自己的长处。”
顾微凉一顿，他不是说不出周沅的长处，反而是绝对这丫头在他眼里哪哪都好，没有短处。
老太太觉得周沅性子太骄纵，偏偏他爱极了姑娘这骄纵的性子，没有规矩，也不会客气，粘人的时候像只八爪鱼，全身上下，连跟慵懒的头发都长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只是这些说出来，难免像是在哄她。
瞧着小丫头这一副哭兮兮的模样，他想了想道：“人各有所长，可也各有所爱，不是老太太喜欢的才是最好的，你的性子不用为了旁人去改，老太太不喜欢，可有人喜欢。”
周沅眨了眨眼，觉得他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忍不住咬了咬唇：“真的？”
顾微凉亲了亲姑娘的嘴角：“真的，我喜欢。”
周沅被他哄的心下总算是放开了些，捏着他身后的一撮头发玩，慢吞吞说：“浑身疼，不想动。”
顾微凉是知道她今日累坏了，一言未置的老老实实给她揉腿，直将周沅舒坦的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他叫丫鬟放了热水，亲自动手给姑娘宽衣沐浴，中间周沅似醒非醒的，知道有人在伺候她，便也懒得动，全程趴在浴桶边沿。
水温渐凉，顾微凉忙将人抱起来擦干净，随便套了身寝衣抱到床榻上。
周沅打小便是体感的体质，沐浴后便觉得手脚冰凉，哪怕是在睡梦里也知晓要往暖和的地方靠，两只脚丫挤进了顾微凉小腿中间。
男人就着她微微张开的小嘴亲了一下，动作轻柔的拂开她脸上的发丝。
这丫头能养成这样的性子实属难得，还多亏了上头几个兄长和姐姐，否则依着柳家老太太对姑娘们的管束，定是要将周沅养成跟郭淑纹一个模样。
这京城里处处都是知书达礼的女子，每个性格乃至模样在顾微凉眼里都是一样的，不是黑的就是白的。
可周沅于他而言，是匹脱了缰的小野马，是他二十五年平平淡淡里突然撞进的五颜六色，可哪怕如今，却还有人想管教他的姑娘。
甚至是在顾家管教。
顾微凉眼底暗了下来，柳家老太太是急功近利，想让周沅能替泰勒王府拴住他，可惜是用错了法子。
——
清早，周沅自然是起不来的，昨日耗完了力气，睡的实在沉，连顾微凉起身都没惊动她半分。
顾微凉用着早膳，朝要进屋里的秋婵使了个眼色，秋婵随即会过意，伏着身子便要退下。
忽然顾微凉又叫住她：“塘安阁可有人伺候？”
塘安阁住的就是郭淑纹，秋婵小声应：“有的，昨个儿杨姑姑都安排周到了，方才郭姑娘来过一趟，只是夫人没醒，奴婢便没请她进来。”
顾微凉淡淡的掀了掀眸子：“让人看着，也少让她在夫人面前晃悠。”
秋婵一愣：“是。”
她不解的抿了抿嘴，姑娘打小便不大喜欢郭姑娘，这秋婵与夏荷都知晓，但顾大人怎的好似比姑娘更不喜郭姑娘？
那边郭淑纹在客卧里踱步徘徊，她是柳老太太妹妹的外孙女，说来也是远房亲戚，本也没机会亲近。
但她运气好，幼时来京城，在泰勒王府小住过几日，因家里规矩教的好，她打小就是守规矩的孩子，因而得了老太太喜欢。
郭淑纹家在江南，家父也只是个小官，在江南或许还能叫上名儿，可放在京城就远远不够瞧了。
因而她觉得泰勒王府已经是顶好的了，直到昨个儿来了顾府，连客卧都修葺的这般气派，她心下不由一阵唏嘘。
可再一想昨个儿外祖母与她说的那些，让郭淑纹也好生担心。
圆儿妹妹真是被家里给娇养坏了，怎么能对顾府的老夫人那般不敬。
郭淑纹忧心的蹙了蹙眉，既然老太太要她来好好帮帮圆儿妹妹，她定不能辜负老太太所托。
何况…
郭淑纹低了低头，来时外祖母嘱咐过她，一定要伺候好老太太，在京城多留些日子，老太太在京城见多识广，家里又是泰勒王府，若是能对她更加喜爱，说不准会为她的亲事多操劳两分。
这么一想，郭淑纹推窗往外头看去，恰逢顾微凉一身朝服打扮走过，她推窗的动作一顿，吓的缩回手。
老太太也嘱咐过她，千万不可得罪了顾大人，郭淑纹并不是个胆子大的。
她在屋里又徘徊了好一阵，周沅还是没起，郭淑纹将顾府伺候自己的丫鬟招过来，好声好气的说：“这个时候，老夫人可是起了？”
郭淑纹借住顾府，想往老夫人面前走一趟也无可厚非，丫鬟很快就领着她去临安堂。
而几乎是到了午时，周沅才惺惺松松的挣了眼。
昨夜顾微凉伺候她沐浴后给她揉了揉腰和腿，今日倒是一点也不疼了。
姑娘抱着被褥在床榻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光着脚就下了床，正逢秋婵进来，她忙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姑娘怎么了？”秋婵过去扶她。
周沅一脸天塌了的模样：“阿纹表姐来过了？”
秋婵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来过，奴婢瞧您没醒，便将她哄走了。”
周沅一口气闷在胸口：“你怎么不叫醒我……这回好了，阿纹表姐回去再同外祖母说我睡到日上三竿，外祖母又有话要念了。”
秋婵张了张嘴，宽慰她道：“姑娘怕什么，您已经出嫁了，老太太管不了您，郭姑娘更是管不着。”
周沅眉头耷拉下来，话是这样说，可她实在怕老太太一脸肃穆的瞧着她。
“罢了，过会儿你将阿纹表姐请到沁雪苑来用午膳。”她无精打采的吩咐。
秋婵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姑娘，半个时辰前郭姑娘便去了临安堂，现在还没回来，奴婢方才差人去瞧了瞧，她正与老太太说话说的起劲儿，也不知是不是要留在临安堂用饭。”
周沅抬眸，亦是皱起眉头。
秋婵吞吞吐吐的，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只是她对这个郭姑娘也有些了解，实在是个太周到的人，她一周到起来，就容易衬着旁人不周到。
“奴婢还听说，她差丫鬟从府外请了大夫来，说是多瞧两个大夫对老夫人身子好。姑娘，您还是同郭姑娘多说说，这府里的事儿实在不合适她来操心，郭姑娘许是以为这是在帮您，但叫旁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
临安堂里，郭淑纹真就从府外请了大夫来给孙氏把脉，直让孙氏连连称赞她周到。
郭淑纹笑着将老夫人扶着坐在软榻上，说：“哪里是我周到，这都是圆儿妹妹让我做的，”
话落，孙氏一个冷笑，随后忙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摇头道：“你啊也不用替周沅那丫头说好话，她才不会像你这般体贴，嫁进顾府后都没给我请过晨安，怎么还会从府外请大夫来给我把脉？”
郭淑纹有些着急：“这…圆儿妹妹从前是不懂事儿，可她现在也知道错了，这才请我帮着说说好话。”
孙氏眉头一杨，似是在斟酌真假，随后不太信的问：“当真？”
郭淑纹点头：“自然是真的，圆儿妹妹就是年纪小，老夫人您可千万别误会了她。”
孙氏多瞧了郭淑纹两眼，到底是十几岁的姑娘，一眼就能瞧出真假。
虽然郭淑纹全是在哄她，但孙氏心里头还是有几分高兴，看来昨日她说的话柳家老太太是都听进去了，这才派了个懂事的丫头过来，企图修复顾家的婆媳关系。
“她若是能懂事，我也不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倒是你，果真是个好孩子，怪不得柳家老太太那般喜欢你。”
郭淑纹腼腆的低下头：“都是老太太谬赞了。”
伺候孙氏的丫鬟素青在后头听着，若有所思的瞥了郭淑纹一眼，趁二人相谈甚欢，悄悄退下，往沁雪苑去。
她是个记性好的丫头，几乎是一字不漏的将郭淑纹的话在吴妈妈面前重复了一遍，吴妈妈听了只转头去看周沅。
周沅拿着一小碟花生米喂鸟，见吴妈妈看她，她便停了手里的动作，问道：“吴妈妈怎么看？”
吴妈妈是不知道自家夫人与那位郭姑娘的关系，实话实说道：“老奴想着，这郭姑娘许是想在老夫人面前帮姑娘说好话。”
周沅垂眸，确实是如此。
郭淑纹不是个心眼多的人，甚至还算得上心地善良。
只是实在，犯不着如此。
“郭姑娘来了。”吴妈妈朝周沅身后看了眼，忙提醒道。
郭淑纹鼻尖冒了点汗，在孙氏那儿说了好些话，嗓子都有些干涩：“圆儿妹妹可算是醒了。”
周沅顺手给她倒了杯茶递上去：“阿纹表姐才从临安堂回来，坐下歇会儿。”
郭淑纹顿了一下：“我去瞧了瞧老夫人，听说她病了一阵子。”
周沅笑着：“还从府外请了大夫，阿纹表姐真是周到。”
郭淑纹摇了摇头：“昨日老太太都跟我说了，圆儿，你这样不好，嫁为人妻，自当要孝顺婆母，善待小姑，你做的实在是逾矩了。”
周沅抿了抿嘴，顾家内里的事儿不应当说给郭淑纹听，反正她在府里也住不了几日，应付过去就行了。
思此，周沅点了点头：“阿纹表姐说的极是，都是我从前没有规矩，往后定会让人好好伺候临安堂与暖春阁。”
郭淑纹这才笑起来：“这才对，还要记得常常去临安堂请晨安，别家媳妇儿可没有你这样，睡到午时才起的。”
周沅勉强的扬了扬嘴角：“阿纹表姐有所不知，母亲喜静，官人特地要我别去扰了母亲清净。”
郭淑纹蹙了下眉，可是老太太话里分明是在抱怨周沅不去给她请晨安，可没说过自己喜静这话。
郭淑纹面上划过一丝了然，以她对周沅这样的娇小姐的认识，周沅定是犯懒不愿意去，这才说出这样的话。
她心下不由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圆儿妹妹确实是该好好教教，难怪老太太不放心她。
周沅一边喝着茶，一边打量郭淑纹的脸色，脑子努力的转着，只想赶紧想个法子将她这位表姐给劝回泰勒王府去。
“其实表姐不必担忧我，府里一些事不好说给外人听，看到的听到的未必属实，若我当真如外祖母说的那般不知分寸，顾微凉也不能容下我，表姐说是不是？”
郭淑纹皱眉，心说顾大人不过是一时新鲜，能容得下她一时，容不下她一世，将来总还有别的女人要进顾家的。
她顿了一下，将话咽回去。
“可是…圆儿妹妹还小，许多事情你不懂。”
周沅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脑仁疼的厉害，外祖母定是故意让郭淑纹在顾家气她的。
她这位表姐，人看着也不大，实际岁数就长周沅两岁，可自小就是一副老成的模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跟老太太像极了。
郭淑纹完全没看出周沅的不耐，兀自往下说：“例如，圆儿妹妹这衣裳就穿的不对，昨个儿那身才好，今日的颜色太艳丽，花哨了些，显得不大稳重。”
“还有这簪子与镯子，过于华丽了些，实在奢侈，身为一宅主母，自当要素雅古朴，以身作则才是。”
闻言，周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一脸无辜的瞧着郭淑纹。
郭淑纹抿了抿唇，生怕自己说的太多，又轻声道：“圆儿，你不会怪我多事吧？我也是受了外祖母的托付，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外祖母最放心不下你了。”
郭淑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在她看来老太太就是极其担心和爱护周沅。
周沅扯了扯嘴角：“表姐和外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你们。”
“那就好。”郭淑纹笑起来，心下松了一口气。
秋婵低着头伺候在一旁，一边听着郭姑娘的话，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自家姑娘的脸色，显然已经是不耐烦极了，能忍这么久实属难得。
忽然，秋婵偏头一瞥，像见了救星似的，高声道：“顾大人回来了，夫人，是顾大人回来了呢。”
闻言，周沅亦是立即抬头，提着裙摆小跑过去，紧紧抓住顾微凉的衣袖：“回来了？累不累，渴不渴呀？”
顾微凉眉间一跳，看着反常的小姑娘，视线错过她落在郭淑纹身上，大抵明白是她让周沅不自在了。
郭淑纹在外头听了些顾微凉的传言，内阁首辅，是个厉害的不得了的人物，她一紧张就容易脸红，被顾微凉这么一瞧，手脚僵硬的红着脸起身，全然没有方才说教周沅的自在。
顾微凉徐徐收回目光，揉了揉周沅的脑袋：“还好，进屋里去，外面晒。”
他是真喜欢周沅白白嫩嫩的样子，一点也不想这丫头在日头地下晒着，后颈都晒红了。
顾微凉又抬眸看了郭淑纹一眼：“我跟郭姑娘说两句，你回屋里喝点水。”
话落，周沅和郭淑纹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郭淑纹是吓的，而周沅迟疑的移了两步，眉头紧皱，显然是不高兴的模样。
可当着郭淑纹的面她又不好多问，只好抿着唇进去。
顾微凉含笑看着周沅离开，大抵直到这丫头心里又胡思乱想了。
待周沅一脚踏进里屋，他嘴边那本就极浅淡的笑一下了无踪影，面无表情的点了一下头：“郭姑娘，坐吧。”
郭淑纹动作僵硬的坐下，颇有些不解，不知道怎么这顾大人神色就冷了下来。
她正琢磨着自己哪里不对，就听顾微凉声音微沉道：“郭姑娘住上一两日，便回王府去陪老太太吧。”
郭淑纹哑口无言的微微睁大眼睛，这是要她走的意思？
“我、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给顾大人添麻烦了？”
顾微凉缓缓颔首，语速缓慢道：“是有些麻烦。”
郭淑纹一滞，她就是客气的问一句，没想顾微凉却半点面子都不给，反倒让她答不上来。
说他是君子，可对着郭淑纹这样咬唇垂眼不知所措的无辜样却生不出半点怜香惜玉的情绪。
“郭姑娘今日去临安堂同老夫人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既然柳老太太让你住进来意在教周沅规矩，有些话那丫头还顾着老太太的面子不好说，但我觉得郭姑娘还是得知道的好。”
他话说到这儿，郭淑纹不由抬眸看着他。
“临安堂和暖春阁的事想必柳老太太都摸清了告诉你，但临安堂那儿是我特地不让那丫头去，顾俪对兄嫂不敬，被罚也是情理之中，哪一点都跟周沅挨不上关系。”
顾微凉也算是留了两分面子给老太太，否则郭淑纹哪能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郭淑纹惊的抬头纹都出来了，嘴唇动了两下，不知说什么好。
男人眼神略有不屑的低下头，嘴角似有若无的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更何况，这是顾府的家事，就算是封了诰命的老太太，也不至于插手我顾家家事吧？”
这句话郭淑纹听懂了，她蹭的一下站起来为老太太解释：“顾大人误会了，老太太只是太担心圆儿妹妹，怕她没有规矩冲撞了您，所以才、才要我来…”
顾微凉上下打量了郭淑纹两眼，目光冰冷的没有半分情绪，直将郭淑纹看的毛骨悚然。
教规矩，泰勒王府那么多会教规矩的妈妈，甚至还有宫里出来的嬷嬷，怎么着也轮不上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来。
老太太暗里还有一层意思，只是郭淑纹也不知道，还以为老太太真是来让她教周沅的。
顾微凉敛了目光，往里屋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的说：“她嫁到顾家就是顾家的人，规矩是我教的，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对那丫头有什么不满的尽管与我说。”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至于其他，劝她收了心思，那么大岁数，安安分分待在王府养身子挺好的。”
郭淑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顾微凉这毫不遮掩的赶客实在叫她有些委屈和难堪，红着眼眶便小跑着出了沁雪苑。
顾微凉没立即起身，坐了会儿方才慢悠悠拍了拍衣袍，朝里屋走去。
才刚挑了帘子，小丫头莽莽撞撞的和顾微凉撞了个正着，他眼疾手快的扶住她的腰，眉头一挑，好笑道：“急什么，怕我跑了？”

第72章
72
周沅顿了一下，探过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已经不见郭淑纹了。
她扭捏着迟疑了一瞬，杏眸微抬：“你跟阿纹表姐说什么了？”
顾微凉神色自然的往里头走，在软榻上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是热的。
他敛了眸子：“没什么，就是让她早些回去伺候你外祖母。”
周沅原本还别扭着顾微凉和郭淑纹单独说了一会儿话，闻言脚步一滞：“你、你赶她走了？”
“是劝。”他抿了口茶说。
周沅脑仁突的跳了一下，这有什么差别？
姑娘一下揪起帕子，眉头也随之拧起，她是想郭淑纹能早点走，可周沅是打算敷衍着好声好气将人哄走的，可没有想要直接了当请她离开啊。
“可是阿纹表姐才来了不到一日，这就走了的话，外祖母会责怪我怠慢了表姐。”她一想到老太太板起脸说话，心就跳的厉害。
顾微凉若有所思的抬头看她，整个人倚在软榻上，一言未置的看着姑娘为这事烦忧的眉头紧锁。
周沅又低头问：“阿纹表姐是不是不大高兴啊？”
小姑娘问这话时小心翼翼，她特别怕怠慢了郭淑纹会惹的老太太不高兴，周沅自小最怕老太太了。
顾微凉眉头轻皱，拉着姑娘的手腕让她在边上坐下，稍稍思索了一下：“周沅，这是哪啊？”
周沅眉头一挑，显然不知顾微凉怎么问了这么个问题。
她不明所以答道：“顾家啊。”
“是啊，是顾家。”顾微凉紧紧盯着她说。
周沅愣住，往里挪了两分，揉了揉帕子说：“你、你有话能不能直接说，我猜不出来。”
顾微凉无奈失笑，揉了揉额头，对这丫头实在没了法子，他大抵能猜出从前教周沅读书的先生要有多少耐心。
“这是顾家，是内阁首辅的那个顾家，整个京城除了帝后，没人能对顾家指手画脚，更没人能对你指手画脚，于情柳家老太太是你外祖母，你理应敬她，可身份上，她不比你尊贵，让人来教你规矩，是她逾矩了。”
顾微凉语速极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沅的神色。
只见周沅听的一脸怔愣，好像是那么个理，可是…
“可我惹了外祖母不快，她又要责怪娘没有教好我…”
老太太毕竟是柳氏的母亲，柳氏都得敬着她，周沅作为外孙女，从来也不大敢忤逆老太太，偶尔顶一两句嘴就算是大胆了。
顾微凉不作声，依他了解，他那位师娘是个拎的清的性子，反而是老太太久居后宅，竟拿着长辈的身份摆起了谱。
他轻轻叹了声气：“你上回对付顾俪的气势哪里去了？”
周沅愣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两手抓着帕子放在腿上，嘴角抿的紧紧的，像做错了事儿被先生教训了似的。
“老太太既然不喜欢你，你也不必小心翼翼敬着她怕着她，我顾微凉的夫人，还不至于要看她泰勒王府的脸色，往后在老太太面前，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必要忍着，懂？”
在顾微凉紧盯的目光下，周沅将他的话在心头绕了一遍，认真的点了两下头：“懂。”
顾微凉看她这样子，气笑了：“真的懂？下回老太太要再塞个什么人进来，你还往府里领？”
周沅丧气的摇着头，暗暗将顾微凉的话记下。
其实她并不是个胆小吃亏的性子，上回孙娴来，她不一样强行将人送走了。
只是老太太毕竟活了一把岁数，又是王府封了诰命的老夫人，那脸一板，气势上就压周沅一筹。
又占了个外祖母的辈分，她不敬着还不行。
顾微凉看她这苦恼的小模样，也不忍心在这种小事上困扰她，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教好了。
他伸手牵着周沅坐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捏着她的后颈说：“生辰的时候见过几个夫人，若是在府里闲的无趣，可以约着吃吃茶说说话，实在不想动，就在府里歇着，别委屈了自己。”
周沅轻轻点了点头，深知顾微凉说的有道理。
她不能叫外祖母养成插手顾家家事的习惯。
——
自打顾微凉不留情面的说了那番话之后，郭淑纹也是个有皮有脸的人，自然不可能再呆在顾家不走。
何况她本就是受老太太所托来的，也不是她自个儿要往前凑，便收拾了一番回了王府。
她毕竟一个姑娘家，也没想到来京城会受这种委屈，与老太太禀明事情经过时忍不住就哭了好一会儿，最后道：“老夫人，我也不知是不是我哪里礼数不周到，得罪了顾大人…”
老太太眉头沉下来，她这把年纪，顾微凉的话她一听便知是怎么个意思。
他是在嫌她这个老婆子多事了，不过老太太也是没想到，顾微凉竟还挺护着周沅的那丫头，也不知能护到几时。
她拍了拍郭淑纹的手背：“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老太太又哄了好一会儿，郭淑纹才堪堪止住哭声，回了偏房。
她前脚一走，树下站了有一会儿的女子后脚便走上前。
“儿媳早就说了，阿纹这孩子心思少了些，现在都不知母亲要她去顾家的意图，还当真以为是要她去教圆儿规矩。”
来人是泰勒王妃，一身灰紫色缎面长裙，这几年也保养的很好，一点也瞧不出四十多岁的样子，但近日眼尾却新添了两道细纹。
老太太没瞧她，兀自捏着茶盏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才不急不缓的说：“若不是心思少，怕是要将顾家得罪个干净了。”
王妃平滑的眉头添了几许褶皱：“那长津的事儿？”
“且等着吧。”
老太太这么说，是知道顾微凉既然应了她，定是会说到做到，可显然他不满于老太太插手周沅的事，也不知会不会有意将柳长津的事往后推。
王妃为难的低下头，柳长津的事还好说，最棘手的却不是这桩事。
“母亲，鸢儿那事您可与顾大人提过了，他如何说的。”
老太太烦躁的撇下茶盏：“急什么，坏事儿！”
王妃低下头，也不敢再多说。
老太太缓了口气，又说：“罢了，春猎也就在眼前，届时让王爷自个儿多往顾微凉面前凑凑，你也是，多往顾家送些东西，成日端坐在府里能成事？”
王妃紧紧抿着唇不敢再多说，只是心下也琢磨起来老太太说的，周沅那丫头好歹喊她一声舅妈，做舅妈的去瞧瞧她，也是合情理。
思此，她忙吩咐丫鬟去库房挑了几只人参和一尊白玉。
不过她倒也没急昏头，郭淑纹才刚从顾家回来，她也不能操之过急了。
——
自打那回老太太折腾过后，周沅便对临安堂愈发上心，又拨了两个丫鬟贴身伺候孙氏，暖春阁也没落上，对顾俪亦是照顾有加。
虽然她并不喜欢外祖母，更不喜欢外祖母嘴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但她也不想叫旁人再抓住把柄，说她这个做当家主母的苛待人。
只要孙氏和顾俪规规矩矩的，吃穿用度也是不会短了她们。
顾微凉对着窗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公文，听外头时不时传来周沅和吴妈妈说话的声音，偶尔抬头瞧一眼，倒也都由着她折腾。
郑凛从长廊绕过来，没走屋门，反而径直到窗边说：“公子，王妃来了。”
他说这话时，秋婵恰好也禀了这事儿，周沅吩咐了两句，抬脚就往偏厅去。
郑凛看了一眼，回过头又说：“泰勒王府的人近日来府上的次数有些多了。”
顾微凉抬眸轻瞥了他一眼：“说。”
郑凛摸着脑袋：“属下去打听了一下，王妃半月前请了个老嬷嬷教鸢姑娘宫中的规矩和礼数，现在这个关头，静贵妃小产，皇后有孕…”
他没接着说，但言尽于此，也不必多说了。
那柳长鸢再过两个月便及笄了，也是王府唯一一个待嫁的姑娘，柳家什么意图，再清晰不过。
顾微凉倒是一点不意外，唇角淡淡弯了弯，都说泰勒王府安分守己，其实不过是没逮着机会罢了。
而郑凛说的确实不错，王妃今日就是为了柳长鸢的事儿来的。
既然求人办事，她也放下以往端着清冷的面容，在珠帘挑起，露出周沅一张明艳的脸时，她赶忙起身，十分热络的迎了上去。
“沅丫头的气色瞧着真好。”她笑着拉起周沅的手，十分亲昵。
周沅只得应和着，她和这位舅母并不大相熟，也就逢年过节见的上面，每回见面也不过寒暄两句。
昨个儿柳家下拜帖来，她还着实诧异了一番。
“舅母气色也好，原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去探望您才是，还劳舅母跑这一趟。”
其实王府与顾家路程并不大远，也就隔着一条街罢了，只是周沅与柳家并不算太亲近，这话也就说出来客气客气。
王妃扭头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捧着个檀木长匣子过来，啪嗒一声打开，是两条一看就极为上乘的人参，长的也是漂亮极了。
“这是前阵子皇后娘娘赏的，我想着你这丫头打小身子就不好，现在又要料理一整个后宅，特地拿来给你补补身子。”
周沅略惊讶，忙叫秋婵收下。
王妃声音轻慢温和：“这人啊，年纪愈大便愈喜欢热闹，我们柳家祖籍江南，在京城还能说上话的亲戚可没有几门，往后我们多走动走动才是。”
周沅眉梢眼角带着笑意：“舅母说的极是。”
她微微垂下眼，她这舅母突如其来的热络，定是有事相求的。
周沅一边陪着她说话一边等，可王妃好似当真就是来唠嗑的，说了许多话却都没提及要事，直至要走了都没说一句其他的，反而是起身从丫鬟那儿接过托盘。
托盘上的物件被红布遮着，周沅方才进门便瞧见了。
“你如今在顾家想必是什么都不缺，我也就从库房随手挑了尊玉，姑且算的上是好东西，你这丫头不嫌弃便收下吧。”她温婉的说道。
周沅自然是要收下，两手从王妃手中接过托盘，又叫秋婵好生将人送出府。
夏荷小心接过来，犹疑的说：“姑娘，王妃说话虽比老太太要好听多了，可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王妃送的东西可都不是什么小玩意儿呢。”
就她手上这尊玉佛，虽没挑开看，但就这重量便知价值不菲。
周沅也蹙眉：“谁说不是。”
就算周沅再迟钝，也深觉近日王府来往的过于频繁了，连一向清冷的王妃都放下身段亲自来了一趟。

第73章
73
午后春光泄下，透过雕花轩窗落在半个桌案上，周沅双腿离地的悬着坐在案上，右手压着王妃送来的檀木长匣子，若有所思的点头：“所以舅母是想送长鸢进宫？”
顾微凉稍稍颔首：“你怎么看？”
他说着，低头品了一口茶，随后又看向周沅。
周沅皱着眉的低了头，她就知晓王妃亲自登门送礼，又嘘寒问暖的，定是有事相求，果然如此，想借着顾微凉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才求上门的。
而王妃方才没说，想必也是不想操之过急。
她抿了抿唇，直言道：“若是外祖母一家凭着自己将长鸢送进宫那就罢了，若不然，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事较好。”
顾微凉挑眉，颇有兴致的挪了下身子换了个坐姿：“为何？”
“虽说柳家是表亲，可外祖母儿女五六个，我娘不过其中一个，也并未得太多疼爱，算不得亲近，何况长鸢表妹…自小就爱攀比，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万一进宫闹出了事儿，反而连累了顾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抠着腰间的平安结，又想了会儿，没有别的缘由了。
顾微凉嘴角轻扬起：“不算太笨。”
周沅咬着唇，将那檀木长匣子捧起来，想着回个什么礼给舅母才好。
既然忙帮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自然不能轻易收。
周沅招了杨姑姑来，吩咐杨姑姑去库房挑几样合适的物件，杨姑姑忙应下，倒退了几步转而出了寝屋。
顾微凉看周沅还拿着装人参的匣子，将人勾着腰带到腿上：“这几日折腾累了，过两日皇上要陪着皇后去皇寺小住几日，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清净清净可好？”
周沅闻言抬了下眸，自然称好应下。
她靠在顾微凉身上，啪嗒一声开了长匣子的锁扣，一阵人参的药味儿瞬间飘了出来，周沅凑近闻了闻，脱口而出道：“吴妈妈今日还念叨着厨房炖百草汤给你补身子，就用这人参好了，瞧着是好东西呢。”
顾微凉最不爱那些草药味儿，闻言便蹙了下眉：“吴妈妈又折腾什么，成日就爱瞎操心。”
周沅撇撇嘴：“怎么是瞎操心，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办起公来不分昼夜，有时都不记得要用饭，冬日里穿的还少，吴妈妈说了，你这样等到老了，浑身都会出毛病，要趁早防着才好。”
闻言，握在姑娘腰间的那只手一顿，顾微凉一向冷静的脸色微不可查的滞了一瞬。
他眉头扬了一下，气笑了：“我年纪很大了？”
周沅缓缓扭头看他，说起来光看皮相，他好似与周沅还是孩童时见到的一样，眼尾连条细纹都没有，简直是老天垂爱的面容。
而说年岁，他也不过二十有五，但比起那些十□□的男儿，他也实在算不得年纪小…
唔。
但姑娘怕伤了顾微凉的自尊心，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胸口：“不大，不大，都是吴妈妈成日闲着瞎操心。”
顾微凉眸光一暗，似笑非笑的靠在椅背上看她，似是一眼瞧出了她的口是心非，揉了揉她的歌耳朵说：“放心，你还这么小，我不会把自己身子累垮的。”
最后那句，他附在周沅耳边温吞吞的说，说罢头一歪，直接在她耳边亲了一下。
——
两日后，王府收了顾家派丫鬟送来的礼，那礼是极大的，与之相较，王妃上回送到顾家的礼根本够不上眼瞧的。
吃的有人参鹿茸，用的有上品的白玉镯子、翡翠簪子，个个都是顶好的，还有几匹眼色深沉和活泼的布料，瞧着便是给老太太和柳长鸢备的。
顾家来的丫鬟恭恭敬敬的扣手在腹前道：“这些都是夫人新得的好玩意儿，上回王妃送的白玉雕夫人喜欢的紧，便让府里备了这些，算是一片心意，还请王妃笑纳。”
柳长鸢正高高兴兴的试镯子，闻言欢快的应下：“圆儿表姐真是有心了，送的料子也是我喜欢的样式，你替我回谢过圆儿表姐。”
丫鬟应声，办好了差事后就低着头退下。
柳长鸢一点没发觉自家母亲脸色并不好看，还在那些送来的东西里挑挑拣拣，拿着那匹花料子说要找绣娘做身漂亮的新衣裳。
王妃脸色清冷的不大好看，抿着唇摇了摇头，不知道周沅那丫头是单纯的回礼，还是有意在疏远她的热络。
可等她再想找个机会带着柳长鸢一起登门拜访时，却被告知顾微凉带着周沅到京郊的庄子里清静去了。
王妃面色僵硬的领着柳长鸢离开，柳长鸢不明所以，问：“顾家难道不清净么，大老远往京郊跑什么，也不到避暑的时候呀。”
她这话说罢，便得自家母亲轻飘飘睨了一眼：“嬷嬷教你的规矩都学会了？”
柳长鸢刹时不敢说话，小声支吾道：“我认真记着呢。”
王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周沅这丫头…
莫不是躲着她呢？
而此时京郊顾庄里，顾微凉难得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倚在窗边喂着周沅那只快秃了的红鸟儿。
他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有人来府上拜访了？”
郑凛点头应：“公子猜的不错，王妃领着鸢姑娘递了拜帖，得知夫人不在府上便打道回府了。”
郑凛又说：“没几日便是春猎，禁军也将整个兽春山排查了个干净，公子可要将魏统领叫来再仔细过问一遍？”
年年这个时候兽春山都是戒备森严，皇上又在皇寺，这安排戒备的差事便只能落到顾微凉头上，他只得点头应下。
魏统领来的时候，连屋里都不用进去，刚绕过廊下便瞧见顾微凉坐在院子里的竹桌上，捧着一卷书，看起来是在等他。魏统领忙就抬脚匆匆过去，不敢让顾微凉久等。
其实也就例行公事的问了几句话，魏统领明显感到顾大人有些轻微不耐，往日他可是最耐心的。
忽然，屋后面传来咚的一声弦音，直将魏统领震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两眼睁大往屋后面看。
但他似是听到顾大人声音极低的笑了声，随后又漠着一张脸嘱咐兽春山的事儿，然后没什么情绪将魏统领打发走了。
魏统领不敢久留，抱手鞠了一躬，摸着他腰间的大刀便往外去。
忽然他耳尖一动，脚步慢了下来，凭借二十多年武将的直觉猛地抬头往四面茂密的草树丛看去，看似平静的顾庄四处都布着暗卫，他朝主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魏统领不由疑惑，这少说也有一百左右的暗卫，顾大人这是在防着谁？
然而这些，周沅自然都不会知晓，全当顾微凉带她来京郊散心的。
这处庄子不是顾家名下最大的庄子，反而还小了些，可实在漂亮极了，后园里还修着一初菱形的池子，流的是山上的泉水，还飘着几朵花瓣。
四处雅致清净，连石桌都是玉石所雕制，想来庄子的主人也是花费了好一番心思。
这样一番好景色，自然是配上琴音最佳。
秋婵和夏荷两个丫头也不知姑娘从哪个犄角疙瘩拿了这布满灰的古琴，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动过，连弦都松了。
周沅轻轻拨了一根，余音发颤的让两个丫鬟也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树上的鸟儿都一致飞了出去，笼里的秃毛鸟儿扑腾了两下，又掉了根毛。
顾微凉过来时，便瞧见姑娘撇了撇嘴，她对古琴仿佛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的执念，弹不好，偏又总想拨上两根弦。
他忽然想起那次宫宴上她抱着琴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由失笑的走过去，将琴递给丫鬟，让她们好好擦擦。
周沅见他来，忍不住问：“你这庄子何时修的？修的好漂亮，原是用来做什么的？”
顾微凉挥手屏退了下人，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方才摸了一手的灰弹去：“庄子是皇上登基时赐下的，半年前才修完，偶尔心烦意乱时来住上一两日，不过倒是许久没来了。”
他没说的是，这处庄子还极为安全，四处都是暗卫。
男人停在玉石桌旁，直接将果盘拨到一边，坐在空着的地方，随手从盘里摸出颗红枣喂给周沅：“喜欢这里，以后就常来。”
周沅吞下枣儿肉，留着枣核在嘴里咬着，含糊的点头应好。
顾微凉见她一颗枣核在嘴里玩的起劲儿，看着四下无人，勾着腰将她带过来了些。
他这么坐着正好与周沅平视，微微歪头往她唇角靠了靠，周沅听话的亲了亲他，然后才说：“等过了春猎，端阳的时候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顾微凉身子一顿，复又低头认真的看了她一眼。
周沅这话显然不是突然才想到的，她像是怕顾微凉不愿意，咬咬唇，试探的说：“娘说的，让你回家用饭。”
顾微凉看似面无表情，心下却因周沅的话心下翻涌起来：“好。”
周沅露出两个小梨涡，心下松了一口气，她还怕之前爹娘那样误会他，对他也不好，顾微凉会不愿意端阳那种该阖家团圆的日子去周家。

第74章
74
顾庄的日子是清净，周沅就带了几个丫鬟和嬷嬷，倒也将她伺候的极好，闲来无事看看话本逗逗鸟儿，还有难得顾微凉时时都陪在她身侧。
可周沅本就不是个爱清净的人，终于是呆的厌烦了。
顾微凉也深知她的性子，但却没说何时回府里，正要开口安抚安抚她，便见窗外郑凛沿着小道一路走的急。
他眸光一暗，起身推门出去。
郑凛气都没喘匀，将手中的匣子打开，是一把带了血的匕首。
他神色肃穆道：“公子，人死了。”
顾微凉掀了掀眸子，并未有多惊讶，以免落下把柄，大多派来行刺的都是死士，完成不了任务，自然不会活着出去。
这匕首本插在沁雪苑主屋的被褥上，可行刺的人发觉屋里没人，拔起匕首就要跑，谁知却被堵了个正着，便用这本要取顾微凉性命的匕首了结了自己。
郑凛苦恼的揉了揉额头：“公子，人死了便没了把柄，难不成就这么放过苏家了？”
顾微凉眸中划过一片阴鸷，苏澄真是好大的胆子，做不成亲家又没法将他拉到苏家一党的阵营里，索性就想派人杀了他。
如此一来，皇上身边少了个心腹，他便多了分机会。
真是做梦。
顾微凉抬手合上匣子，也没说如何处置这事，只淡淡道：“备车，夫人在这儿呆不住了。”
郑凛一顿，只好揪着眉头退下。
顾微凉转身回屋里，将坐在窗台上折花的姑娘抱了下来，商量着说：“我要进宫一趟，你一个人回府里我放心不下，一起去？”
周沅歪着头想了会儿，她并不大喜欢宫里。
顾微凉又说：“进宫去瞧瞧皇后也好，若实在不想去，好好待在庄子里，不要一个人出去，知道吗？”
周沅不解顾微凉今日怎这般紧张，好似她一个人回了府里或是出了庄子会出事儿似的。
不过看他脸色实在严肃，周沅只好点点头：“那我去瞧瞧皇后娘娘。”
上回她生辰时，皇后差了宫里的嬷嬷给她送了生辰礼，周沅想着，进宫谢过她也好。
马车辘辘，从京郊到皇宫的路程本就不近，偏生又下了雨，走的就更慢了些，到宫里也是快至晚膳的时辰。
周沅由着宫女领至凤栖宫，只见凤栖宫宫外的侍卫多了几个，丫鬟和太监也多了不少，她不由四处扫了一眼，只觉得凤栖宫的气氛比她上回来要紧张不少。
领着她的宫女解释道：“顾夫人莫要介意，实在是前几日皇后出了事儿，皇上这才加派了人看护着，毕竟娘娘腹中怀的是龙胎，我等都马虎不得。”
周沅没问出了何事，宫女亦是没说，直至凤栖宫外，宫女伏身倒退了几步下去。
门外的太监打了帘子，她悄声进去，就见皇后正低头用着银耳羹，托盘一端放着她刚摘下的护甲。
周沅下意识往下看一眼，皇后的身孕也不过三个月，不仔细看是不显怀的。
见着人来，皇后忙放下汤匙，让人给周沅搬了个圆椅坐在她身侧，又叫宫人多添了一碗银耳羹。
她笑着说：“外头下雨了，还是有些凉意，喝着暖暖胃。”
周沅向来都对皇后表露出的亲近很惶恐，但正因皇后这样对她，她心里难免也生出一丝暖意，露出两个小梨涡说：“娘娘身子可大安？”
“好着呢，就是日日闲在凤栖宫，有些无趣罢了。”
说罢，她倒是好奇的问：“你这丫头不爱进宫，今日怎么舍得进宫来了？”
不等周沅回答，她又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发髻上的凤簪也随之轻晃了：“是陪着顾大人来的吧，你二人如今倒是越发好了，真是好。”
周沅正要谢过皇后的生辰礼，一抬头却瞥见她耳边有一道浅淡的划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快要痊愈了因而不大明显，周沅若不是坐的离她这样近还是看不见的。
皇后顺着她的目光，抬手抚上伤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静贵妃小产，情绪不佳，求着皇上给个交代，可惜处置几个伺候不当的下人也难以消了她的怨气。”
周沅一下了然，苏静没了龙胎，可皇后却好端端坐在宫里养胎，这宫里尔虞我诈，她难免不会觉得是皇后害的她，于是来凤栖宫闹了一通，因此皇上才在宫里加派了人手。
周沅不好谈论宫里的妃嫔，只捡着简单的说：“好在娘娘这口子也快痊愈了，万幸。”
皇后低头往嘴里送了口银耳羹，捏着帕子轻点了下唇：“我听说柳家有个姑娘，再过两个月就及笄了？”
周沅嘴角的笑稍稍顿了下，一时有些惊讶，泰勒王府近年来默默无闻，不受关注，柳长鸢哪能得稳坐中宫的皇后多看一眼。
可既然皇后知晓，就一定也知道柳家想送柳长鸢进宫的事儿。毕竟顾微凉都能打听到，皇后又有什么打听不到的，统共也不过是后宅那点子琐事。
“是有一个，娘娘怎么会问到她？”周沅细细磨着紫砂碗问道。
皇后抿唇一笑，又低头去搅碗里的银耳羹，神色自若道：“宫里妃嫔少，本宫又怀了身子，皇家总归要开枝散叶的，柳家那个若是个好姑娘，我倒也不是不能全了泰勒王府的面子。”
周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来柳长鸢的性子并不适合进宫侍君，二来她也并不想牵扯到这事上去。
“娘娘要为皇上选人，应当自己见过，合了心意才好。”
她这话立场中立，并不偏颇着柳家，皇后眉头舒展，也不再提这件事，拉着周沅话了会儿家常，便有些乏了。
皇后目光落在镂花窗外，春日的雨下的绵密，凉意阵阵，让人清醒不少。
周沅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簪花步摇随之一晃，上头两颗碎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皇后的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仔细瞧了周沅一眼：“你可有打算过这事儿？”
周沅一对细弯的眉头挑高了些：“娘娘说什么事儿？”
“怎么，你这丫头还没考虑过给顾大人纳妾？”她笑了一下，似是觉得周沅这丫头心大了。
周沅慢了半拍的想了想，十分认真的回皇后的话：“还没到时候呢，不着急。”
至于何时才是到时候，周沅心里也没个定量，但肯定不是现在，现在她还不想府里多添个人。
她好奇的瞥了皇后一眼，心想坐中宫的人果盘不一般，心胸实在宽大，给皇上挑人这事儿一点也不避讳，仿佛这就是理所应当的。
思此，周沅一怔。
这好像，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又小坐了片刻，皇后实在乏了，便差人将周沅送走，兀自歪在软榻里小憩。雕花门扇一开一合。周沅回头望了她一眼，抬脚出了凤栖宫。
夏荷秋婵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去，夏荷打着伞，细雨打在伞面上，滑落至花石小阶。
周沅在台阶上站了会儿，转头去问秋婵：“你可有听说外祖母一家同皇后有什么过节？”
秋婵啊了声，有些惊讶：“奴婢并未听说过，姑娘怎这样问？”
周沅没应声，摇了摇头道声罢了，这种事秋婵一个丫鬟也不会知晓，等得了空，回府里问问娘才是。
她敛起裙摆，小心的踩在花石上，绕过红漆大门，往西走就是宫门。
顾微凉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连在宫里都嘱咐了她好几声，一定要等他一道回府，所以周沅只能先去马车里坐着。
只听夏荷唔了一声，撑着伞的手倾斜了一下，雨水哗啦啦洒在秋婵那一侧，打湿了秋婵的绣鞋。
秋婵正欲出声让她仔细着撑伞，就听夏荷迟疑着说：“那不是苏姑——婉妃么？”
夏荷嘴里一个打转，硬生生将称呼给改了过来。
然而秋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力却不在苏婉身上，在雨中打着伞和苏婉说话的人，不是顾大人么？
秋婵转头询问周沅：“姑娘，咱们可还要过去？”
周沅皱了皱眉，出宫的路就这么一条，为什么苏婉在那儿她就不能过去了？
可还不等周沅动身，那边的男人似乎先看到了她，紧接着苏婉也回过头来，细雨里看不清神情，但总归不算太好。
顾微凉撑着伞柄大步过来，黑色长靴面上沾了雨水，整个人在细雨绵绵的天气里显得愈发清冷。
他伸手将周沅拉了过来，伞面向她那儿倾斜了大半：“和皇后说完话了？”
周沅点头应声：“说完了，正要去马车等着你，就看到你和苏婉在说话。”
顾微凉低头睨了她一眼，眉眼柔了下来，这时恰好走过苏婉身侧，直将苏婉给看的一颗心沉到谷底。
苏婉强忍着没喊住他，时至今日，方才无意听到顾微凉和皇上说话，听到顾微凉出的那些削弱苏家对付苏家的计策，还到了苏静究竟是怎么小产的，苏婉方才发觉此人究竟多薄情寡义。
不管怎么说，当初她也是险些就要…
她闭了闭眼，凉意简直沁到了骨子里。
身边的丫鬟喊了喊她：“娘娘，咱们要不要悄悄给老爷送个信儿？”
苏婉自嘲的勾起唇，看着被细雨模糊的两道身影，眼底暗了下来：“你以为皇上还能让我将信送出去？”
丫鬟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而另一头，顾微凉虚扶着周沅上了马车，周沅憋了一路正要出声质问，怎么皇宫这么大，他进一趟宫里就能这么恰好撞见苏婉？
而她一肚子话没说出口，顾微凉刚一坐稳马车便压了下来，薄唇带着春雨的凉意和湿气，不算太温柔的舔舐，伴着迟来的惶恐，寻找慰藉似的将人抱的愈发紧。

第75章
75
雨势似有变大的趋势，打在马车顶面的声音越来越急，周沅喘不上气来，用舌尖抵住顾微凉的攻略，男人似是才回过神，慢慢停住动作，贴着她的唇感受着姑娘的喘息。
周沅看到顾微凉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缓缓阖上眼，安抚似的揉着她的背，蹭着她的唇。
她分明能感觉到男人心里的烦躁，他惯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显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周沅忍不住问：“是不是出事儿了？”
顾微凉抬了下眼，不讶于她这么问，也并没有要瞒着她的意思。
这些周沅总归是知道的好。
“苏家在朝中结党营私，势力逐渐壮大，可盘根错节的，难以一刀斩断，以后见到苏家人，多留个心眼，可知道？”
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想周沅出门在外能多小心一分，至于昨日沁雪苑发生的事儿，小姑娘胆小，不知道也好。
周沅睁着眼睛，将他一番话仔细琢磨了一下：“那是不是，跟我爹之前一样？”
顾微凉沉吟片刻，才说：“不一样，老师是效忠错了人，尚有回头之日，苏澄狼子野心，为的是他自己。”
周沅垂头，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既然苏家这般狼子野心，定是将皇上最信的过的大权臣视为眼中钉。
她面色一紧，拽了顾微凉的袖子说：“我会多留意的。”
许是实在事多，顾微凉眉宇间添了几丝疲惫，今日都没有在书房久留，拉着周沅便回了屋里歇息。
甚至衣裳都没换，和衣将周沅塞进了被褥里，搂着人便闭了眼睛。
周沅半分困意都没有，仰着脑袋去看顾微凉，等了好半响，看他呼吸平稳，估摸着该是睡过去了，这才敢挪动身子，拇指轻轻在他眉间柔了一下，将那极淡的纹路给揉开。
她不由撅了撅嘴，颇有些不满。
顾微凉又不是铁打的，皇上怎么什么事儿都让他办，怪不得吴妈妈日日操心他的身子，这么下去，是个人都会累垮。
周沅往他怀里钻了钻，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这才闭着眼睛睡过去。
——
京城的天儿琢磨不定，这雨一连下了四五日，都以为春猎怕是又要再往后推了，这雨便堪堪在春猎前两日停了，不仅停了，日头还高高挂着，将湿哒哒的京城烘了个干爽。
可即便如此，兽春山的路也还是没干透，有些小道的泥路还湿滑的很。
这次春猎，能随驾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其中不乏苏家，连往年不凑这个热闹的柳家都来了。
不仅是来了，还将柳长鸢也带在了身边，倒是没有带着柳长津，想必也是怕皇上见了他心里头不快。
可柳长鸢没有机会和周沅热络，便见周沅被皇后宣进了帐子里。
宫人掀开帐子的那刹那，柳长鸢似是见着了里头端坐着的人，她感叹着道：“那便是皇后，好生尊贵。”
听见她说话，王妃轻轻瞥了一眼那帐子：“你圆儿表姐与皇后交好，你得了空多向她讨教讨教，以免无意冲撞了皇后。”
柳长鸢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心里却忽然紧张起来。
原来皇后长这个模样，那般雍容华贵，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上的。
爹娘说要她进宫侍奉皇上，柳长鸢欢欢喜喜的应下，周沅嫁给了顾家，京城里左挑右挑，哪家能比得上顾家？
若是能进宫侍奉皇上，她也不算是落了下乘。
柳长鸢与周沅同为家中最小的嫡女，自小就是比较着长大，哪怕是婚姻大事儿上，柳长鸢也不想差了周沅一截。
王妃回了自己的帐子里，柳长鸢没立即跟上去，只是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正欲转身离开，便见那处帐子的门帘被从里头挑开，周沅虚扶着皇后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两个丫鬟。
柳长鸢也不知怎的，下意识退了一步，藏在树荫里，生怕被瞧见。
皇上与皇后的帐子，左右都有禁军把手，一般人是轻易靠近不得。
柳长鸢只能隐约瞧见周沅和皇后在说话，面上挂着清浅的笑意，具体说的什么倒是听不见。
柳长鸢踌躇的正要离开，就见周沅似乎是看到了她，往她这里瞧了一眼，却佯装没瞧见的移开了眼。
柳长鸢一怔，匆匆回了自己账里。
而那头，周沅方才低下头，就听皇后款款笑道：“方才那就是柳家的丫头吧？”
周沅讶异了一瞬，没想到皇后也瞧见了，她只好回话道：“是，许是迷了路才走到这儿来。”
皇后笑着不言语，柳长鸢到底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存的什么心思，她心知肚明，不过到底没在这事儿上多难为周沅，皇后很快就岔开了话。
“你大哥哥周淮这次可来了？”
周沅微微一顿，没料到皇后突然问到周淮，只点头称是：“来了，大哥哥从武，平日里那些诗会宫宴或许不常去，但春猎他还是好兴致的。”
“上回出征钟武，周淮是有功的，本宫瞧皇上也对她赞赏有加，得了空叫他多往皇上面前凑凑，皇上身边不能只有顾大人一个可信之人，否则你这丫头岂不是要心疼坏了。”
皇后说罢，摇着头笑起来。
周沅双眸微微错愕，将手里的帕子揉皱了说：“是…皇上的意思？”
皇后眼神温婉的瞧了周沅两眼：“是皇上的意思，也是顾大人的意思，你可知道为何皇上这般信任顾大人？”
周沅又是一愣，说起来皇上之所以能登上皇位，按照爹的说法，是顾微凉一手促成的，可以说，顾微凉于皇帝是知遇之恩。
当然这些周沅不能说，她摇头道：“娘娘请说。”
皇后抿着唇笑，两眼弯弯的：“先前皇上对顾家有芥蒂，顾大人却执意保周家，甚至不惜同皇上争执过几次，皇上每回都是气的来本宫宫里，抱怨着说了两嘴，却依旧是将大事要事拿出来同他商议。”
说罢，皇后停了一下，抿了口茶继续说：“他不过是太傅众多学生之一，在太傅门下也不过短短一年，却将这恩情记到至今，皇上身边不乏有才干有能力的大臣，可却没有个至情至性之人，这样的人，比之苏澄，岂能不算忠臣？”
周沅回头看了看帐子里，顾微凉还在里头和皇上商议政事。
“可总有旁人想离间他君臣二人，但皇上究竟多信任顾大人，旁人哪里知晓，当初皇上想将苏婉赐给顾大人，是想要顾大人能牵制苏家，却全然不怕顾家联合苏家谋反。”皇后笑着轻轻道来，像话家常似的。
周沅回过头来，多瞧了皇后一眼，回话道：“得皇上青睐，那是顾家的福气。”
皇后动作轻慢的放下茶盏：“本宫的意思，你还是不大明白，你这丫头倒是实心眼。虽然顾大人待你是极好的，可身为女子，没有娘家傍身终走不长久，周家如今算是伤了元气，可好在皇上看在顾家的面上。还不算太过疏远，何不搭上顾家这层关系，重振旗鼓？你要知道，如今朝堂上下，没有比顾家的关系更可靠的。”
周沅怔住，手一抖，茶碗里的茶撒了几滴出来。
皇后怕说多了吓着她，朱唇轻启：“本宫是第一回见你便觉得合眼缘，你这丫头的性子同我从前倒是很像，这才说多了些。”
周沅拿着帕子去擦手，低着头说：“顾家已然重权在握，周家再壮大起来，哪怕是没有不该有的心思，也会惹人瞩目，招人误解。”
皇后笑了一下，佯装无意的随口问：“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周沅抬眸，认真对上皇后对眼睛：“是爹的意思，也是周家的意思。”
正此时，那头挑了门帘，顾微凉稍稍低了下头出来，朝皇后颔了颔首，便领了周沅回自己账里。
他像是什么都知晓似的，牵着她踩在一路落叶断枝上：“皇后问你周家的事儿，是皇上看中了周淮，随意试探两句，不必放在心上。”
周沅心下了然，仔细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没有什么不当的地方，下意识松了口气。
顾微凉想到什么，忽然侧身睨了她一眼，语速缓慢道：“待这些事处理完，周淮在皇上面前能担事儿了，我也就能闲下来。”
周沅点了点脑袋，眉头一杨，示意他继续说。
顾微凉捏着姑娘小小嫩嫩的虎口，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轻快：“用不了多久，最慢也就是□□个月，约莫是冬日，等到春日暖和了，怀上身子最适宜。”
而周沅生辰正好在春日，那时这丫头也十七了，时候也差不多。
顾微凉连这件事都算的刚刚好，连怀身子在几月都想好了，周沅听的一愣一愣的。
她耳根子一热，低下头不言语。
顾微凉看她不应声，捏了捏她的手心：“怎么，不好？”
周沅咬着唇哼哼唧唧的：“没有不好，这种事儿…你说出来做什么。”
顾微凉认真瞧了她一眼，语气绵长道：“一把年纪，等不起。”
周沅抬眸：“……”

第76章
76
周沅嗔怪的横了他一眼，惹的男人低低笑了几声。
忽然一声马蹄忽鸣，四下鸟儿惊起，是周淮和几个武将打猎归来，马上拴着好几只猎物，都奄奄一息的。
他翻身下马，周沅方才看到他身后那匹红马上是段衍。
段衍慢条斯理的下了马，拍了拍沾了泥的衣袍，跟在周淮身后走过去。
周淮看了顾微凉一眼，先和周沅说话：“山上路滑，走路小心着，没人别四处乱晃，听见没？”
周淮向来都放心不下这个幼妹，遇见就嘱咐两句也是情理之中，周沅亦是听话的点点头：“听见了。”
顾微凉笑着揉了揉姑娘的脑袋，对上周淮的目光：“放心，我会看好。”
周淮一滞，感觉还有些别扭，眉头皱了皱，忽然想起什么，侧身拍了一下段衍的肩：“阿衍，你不是刚逮了只兔子要送给这丫头？”
气氛忽的一变，众人皆朝段衍看去，段衍抬头撞上顾微凉若有所思的目光，只见他淡然一笑：“段小将军有心了。”
周淮没看出个所以然，手里的弓箭往后一扔，身后的武将准确无误的接住，周淮这才将段衍马上栓着的笼子拎过来递给周沅。
“你阿衍哥哥特地没伤了这兔子，你从前不是哭着闹着想养？”
周沅讶然，一只手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接住。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瞥了段衍一眼，若是段夫人没同她说那些话，周沅便不会这般难为情。
“拿着吧。”
周沅一愣，抬头看顾微凉，随后慢吞吞的从周淮手里接过关着兔子的笼子，小声朝段衍道：“谢过阿衍哥哥。”
段衍勉强的撑起一抹笑来，嗓子发干：“喜欢就好。”
周淮这才觉得有些不对，看了看面前三人，待顾微凉和周沅走远了方问段衍：“你和那丫头闹别扭了？”
段衍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自嘲的叹了声气，又催促他：“快走吧，别耽误时辰，皇上还等着。”
干净的石阶上，周沅皱着一张脸抱着笼子，顾微凉垂眸睨了一眼：“喜欢兔子？”
她顿了一下：“以前喜欢。”
有阵子周沅确实喜欢，但她向来没个定性，过了那个时间便也忘了这事，只是没想到段衍还记得。
顾微凉了然的点了点头，语气轻缓道：“段衍倒是对你上心。”
若是之前，周沅定会回一句说段衍是哥哥，可不知是不是心虚，她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些，佯装没听到顾微凉的话。
顾微凉斜眼睨了她一眼，眸色微沉，脸色淡淡的收回目光，没再纠缠这件事。
二人并肩走着，气氛沉默的有些异样，好不容易到了营帐外，就见柳长鸢一身紫红色纱裙，手里抓着一把干草在喂马。
是两匹马，一匹红棕色短尾马，一匹白色长尾马，不高也不大，被栓在栅栏外头。
柳长鸢见到人来，垫着脚尖高兴的挥手道：“圆儿表姐！”
她朝顾微凉行了个小礼，两眼弯弯笑起来：“我方才得了两匹小马，既然是春猎，便想着邀圆儿表姐一块儿骑骑马，我记得圆儿表姐是会骑马的。”
周沅跟柳长鸢本来就不是什么交好的关系，断然不会愿意和她一道骑马，想必柳长鸢也考虑过，便将几个与周沅走得近的姑娘都叫上了。
她示意周沅往西南方向看，李菁菁正骑在马上朝这里笑了笑。
柳长鸢欢喜道：“都是几个常见的姐妹，春猎就是图个热闹，表姐若成日呆在帐子里，岂不闷得慌。”
周沅大抵知晓这是柳长鸢有意制造机会想同她说说话，但她确实也有话想同柳长鸢说。
何况方才和顾微凉之间气氛有些别扭，周沅转身将笼子搁在草地上，抬头询问似的看着顾微凉。
男人蹙了蹙眉，偏头看了郑凛一眼：“让他跟着。”
郑凛会意，立即抬脚跟上。
顾微凉负手立在帐子外，直到姑娘的身影淡去他才移开目光，复又落在地上那只咬着笼子铁栏杆磨牙的兔子。
——
大楚民风开放，女儿家会骑马的也不在少数，周沅双腿夹着马的两侧，马儿慢悠悠的走着，郑凛骑着匹黑马在后头，保持了个恰当的距离，听不到前头的人说话，但又不至于落下太远。
柳长鸢抓着缰绳，侧身凑近了些：“表姐，就是出来骑骑马，顾大人这会不会太紧张了些？”
周沅偏头，余光看到郑凛，只一本正经的应：“毕竟是山上，四处的路都不好走，带个人护着也是好的。”
柳长鸢咂咂嘴，没再说话。
李菁菁骑着快马从前面绕了回来，额头鼻间都冒着汗，对着周沅道：“这日头也不晒啊，怎么没精打采的？”
周沅有气无力的掀了掀眸子，柳长鸢见插不上话，夹了一下马便赶到了前头。
趁柳长鸢不在，李菁菁才问：“她这是怎么了？今日倒没有趾高气昂的说话，安分不少。”
方才柳长鸢特地派人去邀李菁菁出来玩，其他几个姑娘也是她喊来的，倒一点都不像柳长鸢的性子。
周沅若有所思的瞧了前头一眼，还没回李菁菁的话，就听见前面马蹄声缭乱，伴随着尖叫，常年一下混乱起来。
不等周沅反应，一匹马忽然四下乱冲，黑压压的从周沅眼前压了过来。
只见马鞍上的柳长鸢慌张的脸色苍白，死死抓住缰绳，可她怎么拉都停不下来，那马儿就像发疯了似的。
眼看她往周沅这儿撞来，周沅若是躲开了，后头就是滑坡，这么摔去柳长鸢就是摔不死也得没半条命。
若是柳长鸢因她躲开出了事儿…
周沅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抿着唇心下暗暗骂了柳长鸢两句，用力拽着缰绳正面迎上柳长鸢。
郑凛在后头大惊失色：“夫人！”
这么一喊，方才所有四处躲着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直愣愣看着这一幕。周沅的白马与柳长鸢的棕马相撞，马蹄惊起，两个人毫无意义的摔下马。
这还不是最叫人提心吊胆的，而是二人摔下马后，两匹马前蹄落下，眼看险些就要踏在周沅身上，郑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翻身下马就要冲过去。
周沅摔的左半边身子僵住，疼的不能动弹，眼前的马蹄高高抬起，眼见就要落下来，忽然一把箭穿过那匹发了疯的马，一声悲鸣，马儿背对着周沅直直倒了下去，扑起了满地沉沙。
她被沉沙迷了眼，只听到四下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郑凛的声音，以及柳长鸢哭着喊着救命，最后彻底昏了过去。
待再醒来时，四处幽暗，只有飘动的门帘还透出点光亮。
屋里点着驱蚊的香，接着微光能瞧见从香炉中冒出的缕缕青烟。
她哼了哼声，左边手臂整个是麻的，缠着一圈纱布。
外头似是有人在说话，仔细听是秋婵和夏荷的声音，忽然门帘一晃，两个丫鬟弯腰走了进来。
周沅正侧着身子，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僵了一下，秋婵和夏荷忙迎上来扶着，在她腰下塞了个软垫。
夏荷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还带着受惊后的哭腔：“姑娘！您胆子可真是大，要将奴婢吓死啊！”
秋婵倒了水过来，喂着周沅喝了两口，亦是抹了抹泛红的眼眶。
方才看着段将军抱着衣裳沾血的姑娘跑来，秋婵魂都快吓散了，这会儿也顾不得斥责夏荷在主子面前哭。
周沅觉得手臂上刺刺的疼，她忍了会儿才问：“顾微凉呢？”
“顾大人在皇上那儿，段公子和大公子都去了，说是鸢姑娘的马叫人动了手脚，正查着呢。”
秋婵如是说，她稍稍一顿，想到方才大人从段将军怀里将姑娘抱过去的时候，整张脸阴沉的吓人，惯来温和的眸子仿佛染上黑墨似的。
姑娘昏迷时包扎伤口都是大人亲自来的，秋婵在一旁伺候着，姑娘每喊一声疼，顾大人脸色就暗一寸，连前来的太医都被吓的不轻。
秋婵抬头，微不可查的叹了声气，姑娘定是不记得了，她蠕了蠕嘴，避重就轻的说：“大人方才也叫姑娘吓的不轻。”
周沅皱了下眉，愧疚的抿了抿唇，又问：“柳长鸢呢？”
说起这个夏荷便不高兴了：“她就是摔了一跤，受了点惊吓，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分明是姑娘为了救她才受了伤，伤的可比她重多了！”
“行了，吵的姑娘头疼。”秋婵忙打断她。
正此时，顾微凉从皇上的营帐姗姗归来，他脚步略急的往帐子里走，忽然脚步在门帘外一顿，听到里头姑娘很是虚弱的声音：“是段衍救了我？”
“是，奴婢听李姑娘说，段将军及时射死了马儿，简直是万幸。”
顾微凉掀了帘子进去，两个丫鬟顿时不敢吱声，互相望了一眼，秋婵低着头哄道：“奴婢门先下去，姑娘若有什么要伺候的，喊一声便可。”
她二人低着头，都不敢瞧顾微凉一眼，方才那情形还历历在目似的，吓的两个丫鬟现在还发颤。
周沅抿了抿嘴角，对上顾微凉看过来的视线：“我——”
“别说话。”他沉着声儿，径直过去坐在床榻边查看她的伤口，确认没渗出血才稍稍缓和了脸色。

第77章
77
男人背过身去，将小几上的药罐按着顺序摆齐，分明是不必要的动作，他像是借此不愿同周沅说话。
周沅两手垂在被褥上，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几次三番想出声，像做错了事儿似的绞着手指。
不多久，摆放药罐的声音停了，顾微凉挺着背脊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目光落在石板上落下的一截带血的纱布。
忽然，衣角被扯了两下，力道不是很大，顾微凉怔了一下。
周沅小心翼翼的拉着那一小截绸缎料子，认错道：“我以后会小心的，我不骑马了，你别生气。”
顾微凉呼吸重了几分，依旧没吱声。
周沅抿着唇，只扯着衣角不放，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周沅。”顾微凉一开口，嗓音沙哑的叫人胆颤，他压制着怒气：“分明可以躲开，谁让你冲上去救人的？”
周沅一顿，皱着眉道：“身后就是滑坡，我若是躲开，柳长鸢若是摔下去会没命的。”
男人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头，若是仔细瞧，还微微发着颤。
忽然，周沅手心里拽着的衣角被抽了出来，顾微凉猝不及防的站起身，垂眸望着她，目光深沉的半点光亮都没有。
周沅忍不住缩了下肩膀，顾微凉既不动手也不动口，可那怒气简直是由内而外的发散出来，想叫人感觉不到都难。
“她死了就死了，与你和干！周沅，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若不是段衍及时赶到，没命的究竟是谁！”
周沅抬眸直愣愣的对上他盛怒的眸子，咬着唇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也不能躲开让柳长鸢去死呀，晚上会做噩梦…”
顾微凉一顿，泄气似的捏了捏眉心。
说起来也是，一个还是幼童时便会因为他被拒婚而心生怜悯，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哄他的姑娘，怎么可能眼睁睁见着旁人因她躲开送了命。
可顾微凉头疼的坐在床沿上，好半响才说：“歇着吧，别起来走动。”
话落，他便要起身出去，却被一道很小的力量往回拉住。
他回头看，就见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瘪了瘪嘴：“你去哪儿？”
周沅不知道的是，不止是柳长鸢那匹马被人动了手脚，周沅自己骑的那匹亦是有问题。只不过柳长鸢骑的狠了些，才让马儿提前发了疯，而周沅一路慢悠悠的，倒是将马稳住了。
可这些顾微凉这会儿自然不会告诉她，只说：“没去哪，外头透透气。”
周沅以为他还生气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拽着他不放，眨巴眨巴眼，两颗金豆子便掉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下回一定躲开。”
说是这么说，但顾微凉知晓依她的性子，下次也不会躲开，可他还是消了气，看着小姑娘这样委屈，倒是也发不出火。
顾微凉复又坐了回去，周沅顺势爬到他腿上坐着，不想让他走。
顾微凉虚扶着她的腰，缓缓舒出一口气：“疼不疼？”
他不问还好，一问这话，周沅闹肚子委屈便都要发泄出来，哽咽道：“疼，很疼很疼，要疼晕过去了。”
当然是疼的，那么多血，顾微凉给她上药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就没停住哭过。
可她疼着，他也没法让她不疼，只能皱着眉哄：“御医来看过，好好用药的话，几天就不疼了，很快就能好。”
周沅这会儿还哪管胳膊疼不疼，比起从马上摔下来险些没了命，顾微凉在她醒来后还凶她让小姑娘更委屈。
她一声抽噎，带着软软糯糯的哭腔说：“我刚刚都吓死了，你还凶我。”
周沅哭的双肩一颤一颤的，泪珠子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顾微凉一滞，一边抬手给她擦眼泪，一边干巴巴的否认：“我没凶你。”
周沅哭的更凶了：“有，你、你还不搭理我。”
那小嘴里控诉的委屈，直让顾微凉心下一抽一抽的疼，他哪儿是在凶她啊，分明是这丫头将他吓的不轻。
段衍将人抱来的时候，他清楚的感觉胸腔里停了一瞬，冷静如他也一时抱着人僵在原地，还是郑凛慌慌张张去请的太医。
在知道两匹马被人动了手脚后，顾微凉整颗心沉到谷底，这几日苏家的动静让他不得不往坏处想。
哪怕是如今事情尚未定论，他也不得不认，周沅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十有**与他脱不了干系的。
他指腹轻轻擦去姑娘脸上的泪，薄唇微动：“没有不搭理你。”
周沅便是那种性子，若是没人哄她，她便乖乖将这委屈吞了忍了，一有人哄，她就是满腹委屈都化作眼泪，能把天都哭塌下来。
就这样拽着人袖子一抽一抽的，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似的，任谁也受不了。
顾微凉让她哭的脑仁和胸腔都在疼，只好抚着小丫头的背脊，一下一下去亲她的唇，将那破碎的哭声给堵回去。
周沅蚊子似的发出细细小小的哭腔，最后全让顾微凉堵了个彻底。
一个绵长亲热的吻，掺着咸咸的味道，顾微凉恍若劫后余生般的急促的去吻她，待两个人都要喘不上气他才堪堪停住，磨着她殷红的唇瓣，用气音道：“没有凶你，没怪你。”
周沅靠在他肩头，哭也哭累了，眼睫上挂着泪珠，很快就睡着了。
顾微凉避开她的伤口，如捧至宝似的将人慢慢放在床榻上，抬手放下帷幔，这才慢步出去。
刚一出帐子，就见段衍坐在不远处的栅栏木桩上，一个抬头一个垂眸，一下便撞上了目光。
段衍眼尖的看到顾微凉右边胸口的地方湿了一大块，嗓子干涩的问：“哭了许久吧？”
顾微凉移开目光，悠悠往前走，低低应了一声嗯。
段衍似是放心不下的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跟了上去，恍若自言自语道：“那丫头惯来不好哄，又受了委屈，顾大人要多担待才是。”
黑色长靴踩在沙地上，磨着细细的颗粒发出声响，在段衍说完话后攸的一滞，顾微凉眸光清冷的朝他看过去。
“今日若不是你，她便没那么好运了，算是顾家欠你的人情，你想要什么？”
段衍微怔，笑着偏过头：“顾大人客气了，我没什么想要的。”
“是吗？”顾微凉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许是段小将军想要的，我给不了。”
段衍对上他的目光，两个男人相对而望，谁也没先说话。
顷刻，郑凛从外头匆匆跑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他先是迟疑的一顿，随即又迫不及待道：“公子，柳家那儿说是找到给马儿动手脚的人，是个喂马的小厮，现在人正在皇后那审着。”
顾微凉双眸缓缓一掀，欲要抬脚时却猛地一顿，还是回头对段衍道：“若我是你，便不会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不如借此机会换个好前程。”
段衍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紧：“多谢顾大人指点。”
待人走后，段衍紧紧盯着前方匆匆的背影，深深抽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周沅在的帐子，想到方才将那一手血的丫头抱来的路上，便听她一声声哭着喊顾微凉。
段衍摇头失笑，也没久留，很快便走了。
另一头，帝后的营帐里，皇上与皇后高坐在主座上，面前跪着个颤巍巍的粗布小厮，正是柳家押过来的。
那两匹马是王妃从自家挑的，如今却闹成了这番模样，要是只有柳长鸢受了点皮外伤便也罢，偏偏是周沅那丫头为了救长鸢受了重伤，柳家便更要查清此事了。
查来查去，最后落在喂马的小厮头上。得亏这小厮是个没胆的，只问了两句便什么都说了。
他小半辈子都在喂马，哪里有机会见到皇上和皇后，更不知此事会查过来，颤着身子道：“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小的、小的没想伤顾夫人，只、只是鸢姑娘前阵子罚了小的，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这才做了糊涂事儿啊！”
“你！所以你就想害鸢儿？”王妃重声斥道。
霍楚临倚在座上，手里把玩着扳指，若不是顾微凉那家伙方才脸色难看的可怕，否则这事也不至于到他一个皇帝坐这儿听着。
眼看营帐门帘掀开，顾微凉冷着一张脸走来，霍楚临轻笑了一声：“这事儿就交给顾大人审吧，顾大人意下如何？”
王妃巴不得此事能与柳家脱开关系，忙点头：“臣妾觉得甚好，此人便交给顾大人审着，听凭顾大人发落。”
那小厮颤的更厉害了，偷偷抬头睨了顾微凉一眼，又急匆匆垂下头。
顾微凉侧身：“郑凛，带走。”
郑凛连忙应下，半拖拽着两人带出了帐子外。
王妃见状，只温声道：“圆儿那丫头可还好？现下她爹娘又不在身边，想来应是怕极了，我这个做舅母的得瞧瞧她才是。”
顾微凉没什么情绪的瞥了她一眼：“不必。”
王妃一怔，尴尬的抿了抿唇。
霍楚临见顾微凉没立即离开，反而是神色肃然的看向他，便屏退了旁人，皇后也知趣的退下。
四下无人，两侧围着屏风，霍楚临抿了口茶：“你着急了。”
顾微凉抬眼，但没否认：“若是今日伤的是皇后，皇上也会着急的。”
霍楚临被他戳中心事，轻笑了一声，随即又敛了神色问他：“万一不是苏家干的，此事尚未定论，你若是猜错了呢？”
“是不是不重要，皇上应当明白，只要苏家还在一日，难免猜忌疑心，不如趁早除了好。”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霍楚临抬手给他倒了杯茶，便算是同意了。
顾微凉绷了一路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正要往嘴里送茶时，杯口在嘴边顿住：“段家那小子倒是根好苗子。”

第78章
78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顾微凉并未在此久留，离开时还收了皇后一瓶贵重的止痛药，皇后温声道：“那丫头生的娇贵，应当是怕疼的，好不容易春猎一回，她也热闹不得，别再委屈了她。”
顾微凉颔首应下：“微臣待圆儿谢过娘娘。”
皇后摇头，没再拉着他多说话。她怀着身子，这事也耽搁了她好些时候，这会儿早就乏了，宫女打了帘子，仔细将她搀扶进去。
顾微凉信步出了营帐，外头郑凛将那喂马的小厮五花大绑起来，还堵了嘴，没让这人瞎嚷嚷扰了人清静。
郑凛垂眸瞥了一眼这人，对着顾微凉道：“公子，不会是柳家干的吧？人也是她们揪出来的，理由也都叫王妃自个儿编好了。”
郑凛说罢，又为难的皱了皱眉。可若是柳家，她们图什么？何况她们又如何猜到最后关头夫人没有躲开，若是夫人躲开了，鸢姑娘这会儿说不准就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
顾微凉冷眼看着跪在地上支吾个不停的小厮，声线清冷道：“不会。”
确实是不会，柳家这会儿如热锅上的蚂蚁，自己都还担惊受怕的。若当真是柳家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就不会将小厮交到顾微凉跟前，而是直接处死，再给他冠上个畏罪自杀的罪名岂不更好？
正如顾微凉所料，王妃将人交给他，是恨不能将柳家给摘干净了。
此时柳家的帐内，柳祛抚着桌前的翠玉茶盏，看了看受了惊吓的小女，又瞧了眼清冷的揪着眉头的夫人，他叹了声气，重重搁下手里把玩的玉石。
“原是趁着这次春猎能和顾微凉拉近关系，你们倒好，让圆儿受了重伤，连人都瞧不上一眼！”
柳长鸢本就受了惊吓，被柳祛这么一责备，委屈的哭了出来：“谁知道那马儿会有问题，我都险些丧了命，顾大人再怎么也不能怪在我身上啊。”
柳祛摇了摇头，轻哼一声：“你当你这条小命在顾微凉眼里多值钱？说不准还值不上人家圆儿一根头发丝，所以才让你亲近你圆儿表姐，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真进了宫，怕也是在虎狼窝里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柳长鸢不说话了，兀自低头委屈着。
王妃拧着眉，稳着声儿说：“我们和圆儿还不算亲近，王爷毕竟是和她有着一层血亲关系，她喊你声舅舅，不如明日一早我让小厨房煲好汤，王爷领着鸢儿去瞧瞧她？”
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法子了，眼瞧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也只好等着明日再说，柳祛点了点头，没再责怪柳长鸢。
——
昨个儿晚上周沅服了止疼丸，果真是没那么疼了，睡的还算是踏实。
只是一早顾微凉便没了身影，秋婵小心照料着她，一边避开伤口替她擦拭手心，一边道：“公子在隔间审着人，毕竟害姑娘的人没能找出来，谁也放不下心来。”
周沅低下头，想起马失控的模样还有些心悸，正要问事情进展，夏荷便耷拉着一张脸过来：“姑娘，王爷带着鸢姑娘来了。”
“舅舅？”周沅眉头一跳，自然知道柳祛是为什么来的：“请进来吧。”
柳祛被请到小间里，兽春山上不比顾家，小间也并不宽敞，柳祛和柳长鸢两个人往小凳上一坐，整个屋子都显得拥挤。
周沅受了伤的胳膊被秋婵仔细虚扶着，面色还没有回过血，苍白的朝柳祛笑了一下：“舅舅来了。”
柳祛忙起身，面容凝重：“你救了鸢儿方才受了重伤，我都听下边的人说了，若不是你，鸢儿怕早就没了命，可你伤成这个样子，我这个做舅舅的…我如何同你父母交代，唉！”
周成禄和柳氏并未赴次春猎，但是周淮是来了，可柳家也没人去和周淮说这事儿，周淮怎么说也是周沅的兄长。
可见柳祛这番话，也不过是做做面子罢了。
“应当的，我这个做表姐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山吧。”
周沅语气淡淡，不过因为满脸病容，柳祛也只当她只是身子虚弱，说话不得力气罢了。
柳祛瞥了柳长鸢一眼，柳长鸢仓皇的点点头，把手里抱着的食盒抬高了些：“表姐，这是大清早母亲叫人备的骨头汤，说是补身子，能快些痊愈。”
示意秋婵接下，周沅才温吞吞道了谢，她瞧见柳祛眼珠子四下看着，也知道他在找什么，默不作声低头叹气。
她这个舅舅啊，前阵子周家摇摇欲坠时，娘回柳家，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祛给挡了回去。柳家明哲保身，不掺和周家的事儿，以免被牵连到，这无可厚非，利害关系面前，那点血亲关系又算得上什么。
可如今却又打上了顾家的主意，说是来谢她，来探病，但实则想见的却不是救了柳长鸢的周沅。
柳祛没瞧见顾微凉，只好回头询问道：“顾大人不在？”
秋婵看了眼周沅，替她答道：“回王爷的话，大人在隔间审人，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的。”
“哦…”柳祛遗憾的应声，随后立即整顿好神情，对柳长鸢说：“今日你可要极好你圆儿表姐的恩情，两月后便是及笄宴，届时一定请圆儿到府上。”
周沅看过去，柳长鸢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其实她不算太喜欢周沅，两个嫡幼女之间那点傲气相较着，往日柳长鸢见着周沅头都是仰着的。
可今日她实在不敢了，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想到昨日那叫人后怕的情形，也觉得自己欠了周沅的。
周沅虚弱的弯了弯唇角，若有所思的睨了柳祛一眼，主动把话头带上：“过了及笄宴，便是议亲的好时候，舅舅可有替长鸢看好人家？”
柳长鸢与柳祛皆是一顿，柳长鸢略有羞涩的低下头，柳祛则是抿着唇深思的一番，最后想通了什么似的，正了正身子。
他毕竟是一个大男人，不像妇人家会弯弯绕绕，有话便直说了：“我与你外祖母商议过，想趁如今时局大好，把鸢儿送进宫去侍奉皇上。你也知道柳家虽封了亲王，但人微言轻，在朝中并无什么地位，近年我也只领着些闲差，后宫有个人总归是好的，往后也能说得上话。”
柳长鸢将头垂的更低了。
周沅瞥了她一眼，并未对柳祛的话有过多意外，只沉默了一会儿功夫：“舅舅的顾虑是应当的，只是长鸢表妹的性子，当真合适放在深宫里养着么？”
这话柳祛便不爱听了，皱眉说：“柳家仅剩这么个未出阁的姑娘，她不合适，还有谁可以？”
周沅垂眸，复又扭头看柳长鸢：“你也这样想？你当真想进宫侍奉皇上？”
柳长鸢懵了一瞬，她有什么想不想的，家里怎么安排她便怎么做，何况皇上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有什么不好的？
周沅看她这神情，无语凝噎的滞了一瞬，也是，柳长鸢哪里会顾及那么多，何况侍奉皇上本来也是一件风光事儿，她高兴也合情理。
周沅眉头沉下来，面无表情的朝柳祛看：“舅舅若是真想，那便去做吧，左右皇上宫中妃嫔不少，多出个长鸢也不多，只是这事儿舅舅大可不必与我说，我又帮不上忙。”
“你——”柳祛停了一瞬，平复好情绪后，拿出长辈的气势道：“你怎么这么说呢，鸢儿是你表妹，你姐妹二人自小一块长大，你如今嫁到了顾家，那是更高一层，理应帮帮你表妹才是。”
周沅靠在椅背上，低头折叠着自己手中的帕子玩：“当初周家岌岌可危时，舅舅可没有这种觉悟呢。”
柳祛又是一滞，只觉得周沅这丫头如今愈发没有规矩了。从前便不是个大守规矩的姑娘，因而不受老太太待见，可也不曾对长辈这般无理过。
柳祛深吸一口气：“当初若我掺和进去，万一受了波及，周家可就半点后退之路都没有了，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闻言，周沅弯着唇笑了：“舅舅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圆儿也是这样想的呢。舅舅仔细琢磨琢磨，若是顾家借着关系将长鸢送进宫，万一长鸢在宫中生了什么事儿，皇上转头一想，岂不是要牵连顾家，舅舅瞧，圆儿想的也和你一样。”
周沅两眼弯弯的，又一脸虚弱，这话说起来一点攻击力都没有，但就是叫人牙痒痒。
可偏偏柳祛被她将了一军，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果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圆儿如今也是偏心顾家了，倒是叫舅舅有些伤心了。”柳祛摇着头说。
可就算她没嫁出去，这水也是周家的水，与柳家有什么干系。
周沅眨了眨眼，将心里话咽了下去，小声说：“舅舅要做什么圆儿不拦着，您去做便是，只是圆儿怕是也帮不上了，长鸢也不必受您和舅母的嘱咐再来找我，原本昨个儿就是要同长鸢说这话的，谁知中途出了事儿，便耽搁了。”
柳长鸢睁大眼睛，很是意外，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祛则是没想到周沅会拒绝帮长鸢入宫这事，有些拉不下脸。
周沅也算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顶多就算是个娇气点的，可对长辈还算是客气，老太太那样挑剔她，她不照样在老太太面前规规矩矩的，虽说是装，但好歹也装出了样子。
柳祛脸色不大好看：“你嫁进了顾家，倒是让顾微凉纵的愈发没有规矩，连舅舅的话也不愿意听了。”
帘子那边，一脚刚踏进来的男人脚步微微一顿。
“是纵的没了规矩，看来回府后还得好好管教才是。”
三人皆是抬头看过去，只见柳祛脸色白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微凉已径直走近周沅：“让你好好躺着，嫌自己伤的不够重？”

第79章
79
顾微凉这声低语，看似指责的是周沅，实则矛头却对准了柳祛，粗心如柳长鸢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外面都说顾大人是个谦谦君子，温和的叫人脸红心跳，可柳长鸢怎么觉得这人周身冷冰冰的，像冰窖里走出来的，当真是应了他的名字。
柳长鸢胆怯的拉了拉柳祛的衣角，一下将柳祛从怔愣中扯了回来。
他忙站起身：“是本王考虑不周了，念着这丫头受伤，只想着来瞧瞧她，倒是忘了让她好好歇息。”
顾微凉笑着揉了揉周沅的脑袋，语气轻柔道：“哦？我还以为王爷特意来我帐中训人的，也不知这丫头做了什么惹王爷不快了？”
柳祛的脸色更难堪，只看向周沅，望她能帮忙说上两句。
可周沅却瞧都不瞧过来一眼，哼着头疼，倒像是他这个舅舅害她头疼似的。
许是女子生来就要更细致些，柳长鸢这会儿倒是比她爹反应要快，忙说：“那、那表姐快进去歇息吧，待醒来了叫丫鬟将骨头汤热一热便能喝了。”
周沅点头应好，顾微凉虚虚扶着她的背往里屋去，经过柳祛时他脚步滞了一瞬，扭头看了柳祛一眼。
方才轻柔的语气一下敛的干干净净，清冷道：“王爷还请慢走。”
目光掠过柳长鸢时，柳长鸢浑身一颤，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待人走后，狭小的屋里只剩柳家父女二人，柳长鸢委屈的说：“父亲，顾大人好像不大待见你我，可是因为表姐为了救我受伤的事儿？”
柳祛浓重的眉头紧锁：“许是吧。”
顾微凉从前对他可没有这般大的敌意，定是心疼周沅那丫头才迁怒了柳家。柳祛无奈的长叹一声：“得了机会，好好在你表姐身边说些好话，总归没坏处。”
柳长鸢虽不太乐意，但到底还是懂事儿，连连应下。
——
里屋，顾微凉将人放在铺了软垫的檀木座椅上，秋婵趁机上了一碗红豆粥：“姑娘还没用膳呢。”
闻言，顾微凉瞥了周沅一眼，周沅心虚的低下头，左手不大熟练的捏起瓷勺，很快就被顾微凉给拿了过去。
他搅了好一会儿，用唇峰抿了一小口，试了温度方才递到她嘴边，周沅慢吞吞的张了嘴，咽了几口后嘟囔着抱怨：“没味道。”
男人声色冷冷：“命都舍得豁出去，吃的还挑什么。”
周沅一噎，觉得这件事顾微凉能说一辈子，但毕竟是她理亏，反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当没听见似的垂着眸。
“张嘴。”他又送来一勺子红豆粥。
周沅这会儿也不敢惹他，听话的吃了小半碗，才抬头问：“毕竟是春猎，你不用去打几只猎物送给皇上么？”
“郑凛会办好。”顾微凉简明道。
但其实霍楚临也不是个丧心病狂的，周沅伤的这样重，他哪里还要什么猎物，早就准许顾微凉留在营帐里照顾他的小夫人。
哦。
周沅干巴巴的应了声。
又被顾微凉塞了几口粥，她捂着肚子说饱了，顾微凉这才不情不愿的放下碗，正要弯腰抱起她，就被周沅制止了。
她挡了挡男人的手：“我能自己走。”
顾微凉也随她，只不过一手虚虚扶在周沅腰侧，生怕这笨丫头走着走着又摔了。
忽然，窗外一声惊动，紧接着夏荷嗳了声，周沅好奇的停住步子，往外头看去，就见夏荷追着只兔子在栅栏里头跑，来了两个小厮帮忙才将这活蹦乱跳的兔子给逮进笼子里。
只见夏荷叉着腰大喘气，抱着笼子站在廊下，隔着窗子问周沅：“姑娘，这兔子您可要养着？”
周沅下意识要抬手从窗台接过来，手伸到一半立即顿住，堪堪又垂落下去捏着自己的袖子，犹豫着说：“放了吧。”
“啊？”夏荷微许惊讶：“姑娘您不是喜欢么？”
周沅一本正经的摇摇头：“现在不喜欢了，你拿出去放了吧，放远些。”
夏荷不明所以的应了声，想想姑娘确实只是两年前有一阵子执拗的习惯过兔子，后来又变了心，该成养鸟了。
想来当真不喜欢了吧。
夏荷拎着笼子走远，顾微凉回过身低头睨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的问：“真不喜欢了？”
周沅一滞，犹豫的掰着手指头说：“是你不喜欢啊。”
她几次看到顾微凉路过那兔子时的眼神，冷飕飕的，就差在兔子身上刻上碍眼二字了，
不过周沅也没多想，许是顾微凉本身就不大喜欢这些动物，不喜欢就不喜欢，放了就是，周沅也没有多舍不得。
顾微凉垂下眼，别有深意：“我是挺不喜欢。”
周沅体谅的点点头，果然让她猜对了：“我知道呀。”
顾微凉深吸一口气，这笨丫头能知道什么，他目光认真的落在周沅脸上：“我不喜欢段衍送你的东西，不止是兔子。”
说起来，自打段衍回了京，往顾家送的东西可不少呢，样样还都能讨周沅欢心，显然要比顾微凉更了解周沅，这叫顾微凉心里平白生出一股焦躁的感觉。
周沅睁大眼睛，唇瓣微微颤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
顾微凉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周沅对段衍的情谊并非没有察觉，若非如此，他也不想将这事摊开来说。
但既然周沅也明白了，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顾微凉抬手，指腹在她脸颊上磨了磨，随后轻轻一捏，带着几许威胁的意味：“听明白没有？”
周沅皱着眉头，恍然大悟的咬了咬唇，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兔子，他是不喜欢段衍。
周沅也不知道顾微凉是何时知晓，又是从何得知的，但她对段衍绝对没有别的心思，是以着急的辩解道：“我跟阿衍哥哥没有别的什么！”
顾微凉淡淡的轻呵一声：“要真有什么，你阿衍哥哥已经死了。”
周沅一滞：“……”
她不死心的辩驳：“真的没有什么，你别因为这个苛待他，他是个好人，还很有才能。”
男人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一下沉了下来，狭长的双眸里恍若被扔了石子的一湾清泉，泛起了一圈涟漪。
“还挺担心他。”顾微凉语气不明，说罢转身便要走，周沅忙扯住他的衣角。
“你抱我过去。”周沅眼含期冀的望着他。
顾微凉眉头稍稍挑高：“你不是自己能走？”
周沅倔强的耍着无赖，娇气的哼了两声：“走不了，腿酸了，走不动。”
气疯僵持，四目相对之下，顾微凉率先败下阵来，只听他一边长吁出一口气，一边弯腰将小姑娘横抱起来：“饶你一次。”
周沅靠在他胸口，把玩着他衣裳上的流苏，轻声说：“段衍只是哥哥。”
于她而言，段衍自幼出入周家，和周淮相差无几的年纪，在周沅看来，他甚至和周淮无异。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一样。”
顾微凉脚步慢了下来，对上周沅的目光：“说说，哪儿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将周沅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在毛毡上去查看她手臂上的伤，确认没有渗出血方才又仰头看她：“嗯？”
尾音还未落下，顾微凉唇角被狠狠撞了一下，周沅一下没收住力气，几乎是磕在他唇上。
她懵了一瞬，咬咬唇直起身，疼的用手背捂了捂唇，双眸波光粼粼的委屈的看着顾微凉。
“……”
男人揉了揉眉心，无奈的拉着她的手腕，凑近拨了一下姑娘的嘴角，果然是红了一小块。
顾微凉倾身过去亲了亲：“让你说话，没让你动手动脚，疼不疼？”
周沅哼哼唧唧的点了点头，不过见顾微凉不再纠缠段衍的事儿，觉得自己这一嘴撞的也是值了，不由松了口气，歪在顾微凉身上小憩了片刻。
外头天光正亮，顾微凉将屋里的帘子全都拉上，昏昏暗暗的正好让小姑娘睡的安稳。
刚一出屋门，外头的光一下让他不适的蹙了蹙眉，郑凛走过来低语道：“公子，那小厮常出入赌坊，欠了大几百两银子，这是欠据，原有讨债的人日日上家里向他娘催债，可近日却消停了，这也太巧了些。”
说着，郑凛便将盖着小厮血印的欠据递上，犹豫了片刻，郑凛又说：“我们的人查到这儿时已经有人先查到了，是段小将军，这欠据也是他交给属下的。”
顾微凉双眸微微抬了一瞬，倒也不算太意外：“还说了什么。”
“他在隔间等公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郑凛小心翼翼的盯着顾微凉的脸色看，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总觉得段小将军对夫人有些过于上心，而恰好，公子对人家有抱有微不可见的敌意，若不是跟在公子身边许久，怕是也察觉不出。
顾微凉只看了郑凛一眼，便抬脚往隔间去，段衍已经一盏茶下肚，等他也许久了。
见顾微凉来，他搁下茶盏，起身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小厮并非是报复柳长鸢才对马动的手，是有人想害圆儿。”
否则，顾微凉早就处置了小厮，何至于将人关起来审。

第80章
80
段衍神色凝重，紧紧的盯着顾微凉，企图从这张冷静矜持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可惜并未。
段衍莫名有些恼怒，垂在身侧的手也握成了拳头：“顾大人！此事关乎圆儿安危，轻易马虎不得！”
顾微凉这才慢慢抬了下头，总算有了动作，他一言未置的落座在主位上，慢条斯理的问：“那么段小将军有何高见？”
段衍心急，也顾不得适不适宜，着急道：“再往下查，定能找到伤了圆儿的凶手，可此人心思缜密，替小厮还了拖欠的赌款却未露面，赌场掌事的也未可知，这条路堵死了，需换一条好。”
顾微凉听罢颔首，在段衍热切期冀的目光下，只好开口替他接下去说：“然后将人放了，由他去寻背后操控之人。”
段衍郑重的点了点头：“顾大人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将人拘着左右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不如放了。”
顾微凉看他这般急迫，也不忍心拂了他对那丫头的好意，只好替周沅领了：“好主意，段小将军费心了。”
段衍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事儿，听顾微凉这样说，想必他心里也有了论断，如此便好，许是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下来：“圆儿无碍便好。”
顾微凉垂眸描摹着青瓷杯上的花印，圆儿二字原是闺名，他甚至是和那丫头第一次圆房时方才知道这两个字，然而段衍却叫的如此顺口。
再仔细一想，打段衍刚回京城，他二人在顾府门外碰见的那回，段衍便是圆儿圆儿的喊，只是那时候顾微凉也并未过多在意，现在想来却觉得刺耳的很。
可段衍此刻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圆儿二字他早已喊习惯，一时也没想过喊一个已出嫁姑娘的闺名，终究不大好。
而自从周沅受伤后，段衍就没有再见过她，忍不住有些担忧：“圆儿伤势可大好了？皇后娘娘赠的药可有效？”
段衍忽然一顿，对上顾微凉那双冷寂的眸子，才发觉自己逾矩了，额间绷起了青筋，缓缓垂下手，起身道：“今日来便是因那小厮的事，既然话已说罢，便不多讨扰，告辞。”
“段衍。”顾微凉忽的开口叫住他，对着段衍顿下的背影，他轻悠悠道：“别对周沅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就算有，也给我憋回去。”
段衍僵硬的回过头看他，双唇微动，却没说出半个字。
他就是有那心思，没什么可反驳的。要说起来，他认识那丫头更早，更早就有了想娶她的心思，若不是顾微凉…
段衍忍了，可终究是抱有遗憾。
男人之间亦是有彼此的默契，段衍此刻的神情顾微凉也领略了其中的意味，眉头稍稍一挑：“不服气？”
段衍扯着嘴角一笑：“珍视惦记了十多年的人，顾大人若是我，可会服气？”
“我若是你，”顾微凉轻蔑的笑了声：“早把人娶回去了，还等着别人上手？你说服不了你母亲，这才耽搁了事情，否则早早就该和周沅定亲才是。”
段衍被他戳中心事，面色一白一红。
“但你若是我，有人成日这么惦记自己的姑娘，你说可怎么办是好？”顾微凉语速极慢，但话里话外的警示不言而喻。
段衍拳头紧握，嘴角紧紧抿着，在顾微凉漫不经心的目光下未发一言，但终究是没能说什么，脸色沉沉的转身离开。
——
转眼春猎已过三日，武将们收获猎物颇多，献了好些稀罕物给皇上，文官也不甘落后，自个儿打不了，便派涉猎极佳的下属去，个个上赶着，趁春猎多往皇帝身边凑一凑。
柳家也没少上前奉承，甚至变着法儿让柳长鸢在小宴露面，然而皇帝却是瞧都未曾瞧上一眼，满心满眼都是怀着龙胎的皇后，生怕下边人照顾不周，甚至连鱼刺都是他亲自剔的。
柳家只好作罢，想着日后再另寻他法。
然而，春猎再热闹也与周沅无关了，外头大鱼大肉的，烤肉香味儿都窜进了帐子里，她也只能碰着手里那碗清粥咽咽口水。
中间周淮来探望过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时脚步踌躇，回头为难的皱了皱眉。
周沅觉得稀罕，她这位大哥哥可不是个吞吞吐吐的性子，眼尾微微一弯：“大哥哥要说什么？”
周淮复又叹了口气：“你和段衍闹矛盾了？”
周沅一愣，就听周淮又说：“他平日里最是疼你，今日我说来瞧你，他竟是寻借口避开了，我也不知道你二人因何事不虞，但你阿衍哥哥为你这件事近日也是颇上心，圆儿，可不许任性。”
周沅也不是第一回因小事同段衍置气，周淮自然以为这次也如以往一般，是周沅的小姐脾气又犯了。
不过比起让周淮知道段衍的心思，他这么误解也没什么不好，周沅并未解释，承了他的责备，低声说：“我知道了哥哥。”
瞧着周淮出了帐子，周沅倚在门框上，一脸沉思的盯着天边一片花状的云彩。听外头热闹的声响，她幽幽呼出一口气，又回去捧她的白粥喝。
另一侧，关押小厮的隔间里，郑凛给他松了绑，下巴朝门外抬了抬：“走吧，外头有人送你下山。”
小厮显然是懵了，一时没有动静，审讯中被吓唬的早就有点神志不清，这会儿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郑凛不耐烦：“让你走，怎么，不想走？”
小厮早就做好被乱棍打死的准备，这会儿忽然跟他说能走了，蹭的一下站起来，却因为坐的久了，腿脚不利索的又跌了下去，最后连滚带爬的跌跌撞撞跑出了隔间，直冲向帐外。
外面候着的人一把抓过他，押着手臂送下了山，随后便瞧都不瞧小厮一眼就走了。
小厮原还生疑顾家人会不会放他走，没想到竟真的送了他下山，他心中不由雀跃，连忙往家中的方向去，这一时高兴昏了头，自然也发现不了藏在暗地的人。
新的月份来临，春猎便也和和睦睦的收场，皇帝与大臣们周璇，演出了一派君臣和睦的表象，但内里究竟几分真假，谁也没那功夫深究。
左右春猎也不过只是供个场合，促进君臣关系罢了。
五月是春日的末月，今年的气候又怪异的很，三月便开始泛着热气，这会儿到了五月，更是天热。
回了顾家，周沅就被当易碎的翠玉般供着，杨姑姑和吴妈妈两个年长的老人轮番让厨房做骨头汤，这么养了半月，她小肚上的嫩肉倒是多了一圈，夜里顾微凉捏着很是满意。
好容易可以活动手肘，周沅总算是可以自己用饭了，难得多用了几筷子饭菜，过了晌午便倚在小院儿的躺椅上，夏荷与秋婵一人打伞一人摇扇，不知打哪儿吹来的花瓣落在周沅裙摆上，好一副美人小憩的景色。
顾微凉给两个丫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熟练的抱起睡下的人往屋里走去。
周沅睡的不太深，很快就被惊动了，揉了揉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
“不用动，睡吧。”他安抚着将人放在金丝薄被上，将人哄的睡着了方才起身去书房。
郑凛早早便等在那儿，顾微凉刚一推门进来，还未落座他便急急说：“那小厮也真是心细，似是怕我们讹他，硬是在家中歇了小半月未曾出门，昨个儿借着买大米的由头，从米铺绕到了苏家后门，且被请了进去。”
顾微凉没吱声，这结果他早有论断，让郑凛盯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将苏家做的事板上钉钉罢了。
因而他并未有太大惊讶，郑凛抬脚近了一步，神色凝重道：“侯爷也太大胆了些，公子留他撒野到现在，他倒是还打起了害夫人的主意，分明是想挑事儿！公子，可要动手了？”
“人安排好了？”
郑凛一肃，答道：“是周大公子营里的人，信得过。”
顾微凉要对付苏澄这事儿并不瞒着周淮，何况苏家又害圆儿受了重伤，周淮虽不亲自掺和，但也派了个极擅弓箭的心腹供顾微凉差遣。
雕花红木座椅上，男人整个背部靠着椅背，身子略微侧倾，一手附在刻着波纹的扶手上，语速平缓，没多少情绪道：“去吧。”
郑凛情绪高涨，领着吩咐立即退下开始着手此事。
苏澄这一年来，为敛功名，几次三番派兵攻打敌国，皇帝并未制止，反而是次次都允了，胜过也败过，总归苏澄是得罪了不少人。
就这么死在家中，得个为国捐躯的名声，反而还便宜他了。
而侯府并非一般人家，死了一个苏澄，还会有人承袭官爵，只看苏家后面一个掌事人拎不拎的清了。
说来说去，官场紊乱，人心难测，谁死谁活有几个人在意。
顾微凉眼神淡漠的瞥向一旁的竹叶窗，那日光透过竹节星星点点的落下。镇纸边叠着一块小方绢帕，上头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他忽然便抵着嘴角笑了一下。

第81章
81
天光大亮，已是巳时过半的时辰，屋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夏荷秋婵两个丫鬟倒是早就习惯了，姑娘少有早起的时候，常常是饭菜香飘来的时候她方能清醒。
可郑凛就不习惯了，狐疑的探着脑子在门缝上试探，可惜半点东西都瞧不清。
他揉了揉后脑，颇为不解，公子可没有这个时辰还没起的情况。
不过再一想缘由，郑凛不由红了半张脸。
屋里，日光透过床幔，一片暖色垂下，周沅侧着脸歪在男人胸口，一半是光，一半是阴影。
小姑娘像八爪鱼似的，手脚都搭在顾微凉身上，眸子闭的紧紧的，眼睫动都不动，睡的实在沉，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顾微凉早早便清醒了，为了不吵醒她方才躺了好半天，可看这丫头越睡越香，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要将她手脚慢慢放下来。
可周沅这个姿势睡的正好，不满的哼了两声，搭在男人腰间的手更紧了。
顾微凉只好不去动她，失笑的弯了弯唇，低声说：“不是说今日要回周家，还不起来，是要让老师和师母久等了？”
“唔…”周沅敷衍的应了一声。
顾微凉侧头亲了亲她：“圆儿？”
周沅迷迷糊糊中觉得他吵，被褥里一只细细软软的小手横过来，摸着将他的嘴堵上，眉头也忍不住轻轻一蹙。
顾微凉忍不住想笑，气性还挺大。他故意一下一下去亲啄姑娘的唇，直将周沅亲的不耐烦的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揉揉眼睛稍稍清醒过来。
她声音里带着晨间刚醒时的沙哑：“几时了？”
顾微凉拨了拨她的耳朵：“巳时过半，你再不下床可要耽误了。”
周沅不情愿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小貂似的费劲爬到顾微凉身上，整个身子都趴在他身前：“起来吧。”
顾微凉扶着她坐了起来，饶是这样周沅也趴在他肩头睡的高兴，当真是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要动一下的打算。
只是在男人起身时，小姑娘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顾微凉抱着她去小几旁，倒了杯水喂她慢慢喝下去，又将外头候着的丫鬟叫进来伺候。
这日子长了，周沅也不在丫鬟面前避讳，分明听到了顾微凉叫人进来，也没有分毫要下去的自觉。
秋婵和夏荷瞥了一眼，纷纷红着耳朵低下头。
只是周沅趴着，秋婵将帕子拧干后却无从下手，手足无措道：“姑娘，奴婢给您擦擦脸。”
顾微凉顿了一下，接过湿帕子道：“我来吧。”
秋婵不再多言，退到一旁，甚至识趣的背过身去。
就听顾大人声音极轻的在哄姑娘抬头，听的秋婵都忍不住面红耳赤，而另一侧夏荷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低下头笑。
顾微凉伺候她洗漱过后，便将人放在妆台前的凳子上，这会儿周沅也几近清醒了，兀自从妆奁里捏了几颗珍珠放在手里玩。
夏荷秋婵一左一右的伺候，盘了个简单又得体的发髻，因是回府，也不好打扮的太过隆重，只捡了几个姑娘平日里会用的首饰。
今日周家也算很热闹，出嫁的几个姑娘都回了府，借着端阳的由头，难得聚在一块儿。
因为周沅实在磨蹭，二人到周家时其她姐妹都已经坐在堂前热热闹闹的听柳氏说话，就连一贯不爱出门的云姨娘都抿着一抹浅笑端端坐在一侧。
周成禄正品着老白茶，在顾微凉进门的一刹抬了下头，见顾微凉看着他，搁下茶盏才说：“坐吧。”
堂前专门留了座给顾微凉夫妇二人，且是离主座最近的两个位置，因周沅年岁最小，本就颇受宠爱，这最好的位置也从来都是留给她的。
她凑到柳氏面前说了好些漂亮话，哄的柳氏笑的柳眉弯弯，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啊，就会糊弄我。”
周沅笑嘻嘻的回到顾微凉身侧，给秋婵夏荷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立即将手里的东西尽数呈上。
周沅献宝似的道：“娘最喜欢红珊瑚珠，还有爹喜欢的岩茶。”
周沁瞥了一眼，大抵清楚周沅的意图，笑着帮了她一把：“你这糊涂鬼什么时候这么有心过，都是顾大人让人备的吧？”
柳氏拿过盛着红珊瑚珠的檀木盒子瞧了一眼，她平日没什么特别嗜好，就收集各式各样的珊瑚饰品，这珠子色泽通透，外表打磨的又极其光滑，绝对称得上是上品。
柳氏微微点了点头，朝周成禄轻咳了一声，周成禄神情别扭的抬头朝顾微凉道：“有心了，往后回来不必带东西来，都是自家人，客气不得。”
堂前微微一寂，顾微凉神色微动，那张冷静矜持的脸上难得透露出一丝情绪，他唇角微微弯起，声音颤了一下：“好。”
二人四目相对一瞬，周成禄先移开眼，他微不可查的舒了口气，又看了眼依在顾微凉身侧露出两个小梨涡的幼女，心绪也静了下来。
——
用过午膳后，周沅和周沁趴在长廊下的雕花木栏上看，院子里摆着一张十分宽敞的方形石桌，平日里那儿铺着白纸，是给周成禄练字的。
这会儿顾微凉与周成禄二人隔着石桌相对而立，各自执笔在纸上作画题字，一言未置，却难得安逸。
另外两个姑爷则各在一侧看着，时不时溢出一声赞叹。
周沅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周沁偏头笑看她一眼：“其实三个女婿里，爹最喜欢顾大人，只是端着不肯说罢了。”
周沅连连点头：“二姐姐，我觉得好高兴呀。”
她说着，往周沁怀里钻了钻，直将秋婵给她梳好的发髻给蹭乱了。
周沁瞧着也欢喜，一边用手理着周沅的发髻，一边说：“现在什么都好，爹娘与顾微凉关系尚在修复，他又待你极好，再添个孩子便是全了。”
周沁是有些担忧的，周沅孩子心性，出嫁前被家里宠着，出嫁后顾微凉也纵着她，怕她安逸过头，不知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虽说现下看来顾微凉尚未有纳妾的打算，可男人向来信不得，哪怕是周沁持着伯爵府自己那一方院子，面上看起来波澜不动，可有多少丫鬟存心别的心思。
她嫁的还只是一个伯爵府的嫡子，并非要承袭爵位的长子，都尚且有不少人打着主意。而谢擅虽与她恩爱，可也对旁的女子偶有动心的时候，这都是寻常事。
男人的恩爱，是可以分给很多人的。
周沁抿了抿唇，到底是不愿叫周沅知道太多不好的事儿，只提了两句要她好好养身子备孕，其余也没有多说。
周沅囫囵的点头应下，没好意思说她已经有意养着身子了。
自打上回春猎时顾微凉说了那番话后，周沅便开始时不时念起这事儿，也有让吴妈妈去寻些备孕的方子。
姐妹二人正说着闺事儿，那头周江江端着一碟子薄荷糕过来。
她手心拽着一块素色绢帕，将糕点摆在长椅上：“二姐姐，五妹妹都尝尝，薄荷糕解热，这个时候吃最好。”
薄荷糕是云姨娘最拿手的糕点，往年姐妹几人还在家中的时候，到了春夏季云姨娘也没少往几人房里送糕点。
周江江往院子里看，瞥了一眼站在周成禄身侧的高袖，不由抿了抿唇。
他好歹也是科举出身，论作画题字，应当也是不差的，可这个大好的机会能让她在爹面前多表现表现，他却只知道陪衬在一旁。
周江江有些头疼，眼不见为净，只好收回目光。
姐妹三人排排坐在长廊下，用着云姨娘做的糕点，倒也还算惬意。
只是周江江忽然提到沈嫣，好奇问：“沈嫣妹妹今日不回府么？可有人去陆家只会她一声？”
话落，方才还算欢快的气氛攸的一滞。
倒不是因为和沈嫣有多大的过节，只是自打陆家燃纳了妾之后，沈嫣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尖酸刻薄，更是看不上别人家的小妾，偶尔赴宴时，还得罪了些人。
不过既然是端阳节，周家小办的家宴，自然不会落下沈嫣。
周沁拍了拍手心里的糕点残渣，又用帕子点了点嘴角方才说：“早早差人送了帖子，许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吧。”
正说着这话，对面小径上沈嫣便携着陆家燃款款走来，一身桃红袄裙，金饰玉镯，倒是没有尖酸刻薄的模样，反而是贵气的很。
整个家中只有周江江与她交好，是以沈嫣携着陆家燃和周成禄打过招呼后，便直奔长廊下，亲昵的挽着周江江的胳膊。
“江姐姐，我可是许久没有见过你了。”
周江江笑着应是，拉着沈嫣坐下来：“才和二姐姐五妹妹问起你，你这就来了，也是巧。”
这话本也就是寒暄，但沈嫣不知怎么，浑身一僵，方才还扬起的嘴角蓦地一僵：“说我什么？二沁姐和圆儿妹妹莫不是趁我不在，谈论些不好听的吧？”
周沁皱了下眉：“我们姐妹说话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可别一来就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周江江看气氛不太对，也打着太极，拉了拉沈嫣的袖子：“是呀，我们就是问你怎么还不来，午膳时辰都过了呢。”
沈嫣紧了紧手里的绢帕，也知晓是自己过激了，平复了下心绪才落了座。
但沈嫣一来，气氛到底没方才那么轻松，周沅也轻轻靠着周沁不说话，周江江识趣的把沈嫣拉到自己院子里说话，这才算好。
周沁叹了口气：“瞧见没，自打她院子里进了个妾室，便成日不得劲儿，总觉得外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笑话她。”
说起来陆家燃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大就大在这妾室是在沈嫣成婚不满三个月就纳了，纳的还是陆家燃的表妹，深受陆夫人喜爱，这一传十十传百，沈嫣便成了个笑话。
周沅咬着唇鼓起腮帮子，可说起来，陆家燃也是不好。当初可是他非要娶沈嫣，一副爱的死去活来的模样，成婚还没有三个月，他这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周沅看向院子里，一双杏眸眨了两下，盈盈秋水般的目光落在顾微凉身上。
男人背脊笔直的坐在石凳旁，手握狼毫，骨节鲜明，整个人显得儒雅又清冷。周沅越看越欢喜，还是他好。
最后一笔收住，顾微凉挽着袖口将狼毫架在山形笔架上，似是注意到身后的目光，他侧身看了周沅一眼。
似是觉得周沅闲的无趣，便招手示意她过来。
周沅得了他的示意，提着裙摆便小跑过去，正逢周成禄收笔，周沅还没来得及朝顾微凉笑一下，就听周成禄问：“这两幅画，哪幅好一些？”
小姑娘一对漂亮的梨涡顿时僵住，低头看了眼周成禄那幅画，又看了看顾微凉这副，脸色稍稍有些凝重。

第82章
82
周沅哪里懂得品画，周成禄也并非不知道，可偏要叫住她，说到底也不是让她评个所以然，不过是老顽固的傲气，想要在顾微凉面前赢个面儿而已。
周沅两手捏着白纸边沿，她手上这幅是周成禄的，小姑娘皱着眉头努力的看，像真是想从这画里看出点什么似的，可惜她真没有这个天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周沅一本正经的放下画，点了点头：“爹画的这幅好看，字题的也好，要略胜一筹。”
顾微凉低头笑了笑，看她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还算机灵，没有拂了老师的意图，否则怕是又要气着了。
周成禄眉梢染了些笑意，心情总算舒展了些。
周沅也松了一口气，反正爹爹要哄着，顾微凉才不会小心眼的同她计较这事儿。
可周沅这气才松到一半，一直在一旁默默无闻的高袖忽然指着顾微凉那幅画说：“我倒觉得顾大人这幅画颇有灵气，湖上的鸟儿用了浓墨，青山寥寥几笔，主次分明，不知五妹妹喜欢岳父大人这幅画的何处？”
周沅僵着脸仰头看高袖，高袖一脸真心实意讨教的望着她。
周沅：“……”
高袖不解：“五妹妹怎么了？”
周沅复又低下头去端详手里的画，半响后才说：“我觉得爹画的全部都好，哪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况且是爹画的，一定比旁人要好上许多，四姐夫说是不是？”
高袖愣了一瞬，没想到周沅是这样答的，也只好赶忙点头：“是，是，五妹妹说的极是。”
周成禄到底叫周沅哄的挺开心的，知道她是胡说八道的糊弄人，却还是忍不住笑：“行了，你这丫头惯会哄人高兴。”
他转而朝几人说：“都散了吧。”
说罢，周成禄收了桌上的画，不仅将自己那幅拿走，还将顾微凉那幅一道拿了去。
周沅小心拍了拍胸脯，忍不住转头对高袖说：“四姐夫，我可没有得罪你吧？”
高袖一怔，满脸疑惑：“五妹妹说什么？五妹妹怎么会得罪我呢？”
谢擅方才一句话都没说，很是没有存在感，这会儿也难得笑了声：“五妹妹不擅品画，你方才可是险些拆了她的台子。”
啊？
高袖窘迫的挠了挠后颈，有些磕巴道：“实在对不住五妹妹，都、都怪我。”
顾微凉睨了周沅一眼，随即对高袖说：“别往心里去，这丫头说笑的。”
高袖点点头，脖子都红了。
周沅嘟囔着往顾微凉怀里钻，男人轻笑的扶住她的腰，又和高袖说了两句话便带着人往芙蕖苑去。
后头谢擅朝着二人的身影眉头一挑：“从前常听外头传闻顾大人不近女色，如今看来，却是对五妹妹极好，倒也稀罕。”
像顾微凉这样一身清冷的人，哪怕是成了家，带着夫人倒众人面前来，也应当是规规矩矩，相敬如宾的，可瞧他方才的一举一动，处处透着亲昵和放纵，同样是男人，谢擅自然不会发觉不了。
高袖闻言重重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然在内阁任职，算是在顾微凉手下做事儿，对顾微凉了解也比旁人也多许多，忍不住提了一嘴：“平日里顾大人显少在外逗留，听李大人说，他是赶着回府陪夫人。”
话落，谢擅也笑起来，晃着折扇连连摇头。
陆家燃一直神色淡淡的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走远的两道身影，心下说不出的烦躁，嘴角抿的紧紧的，拳头也不由握紧。
身后的小丫鬟看陆家燃神色不太对，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上前一步道：“公子，奴婢带您去芙蓉苑吧，夫人过会儿也来了。”
陆家燃于是更烦躁了，抬脚大步的离开。
而沈嫣早早在院子里坐着，方才没和周江江说几句话，她便被云姨娘给叫去了，云姨娘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像防着她似的，沈嫣咬咬牙，定是因为陆家燃早早纳妾的事儿，连家里的姨娘都看她笑话！
是以陆家燃一进门，沈嫣便没有好脸色，阴阳怪气道：“留了那么久，可有和爹说上话？想必你也没脸说话吧，毕竟当初你可是放着周沅不娶，偏要娶了我，他二老对你也是多有芥蒂。”
陆家燃脸色难看，但却也习惯了沈嫣这样说话。
当初他本以为沈嫣是个温柔贤淑还有些可怜的人，后来才见识到她的厉害，骂起人来阴阳怪气的，一点大家闺秀的做派都没有。
反观那娇娇气气小姐脾气的周沅，要比她识大体多了。
“沈嫣，今日可是你求着我来的，若是你这样不乐意，我大可以立刻就走。”他淡淡道。
沈嫣急的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咬唇看着他，最终败下阵来，一言不发。
今日之所以来晚了，不是因为其他事儿耽搁，只是因为她与陆家燃之间关系早不如从前，根本不可能和和美美出现在周家，可沈嫣怕会让其他姐妹笑话，来之前几近放低身子求他。
最后二人分别坐在石桌两侧，谁也没先搭理谁。
沈嫣心下怨恨着他，恨他过早纳妾，并且在府里也并未给她这个正室夫人多大颜面，才让妾室作威作福。
而陆家燃却只扭头看着隔壁院子的屋檐，心里空落落的。
芙蓉苑与芙蕖苑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小道，陆家燃瞧的屋檐，正是芙蓉苑的。
之前顾微凉也来过这院子一两次，可从没好好瞧过。芙蕖苑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的，想是周沅出嫁后，丫鬟也没有懈怠过，盆栽旁连朵多余的花瓣都没有。
而这处处都透露着姑娘家的气息，连雕花轩窗都是藕粉色的。
许是难得回一趟家，周沅小嘴叭叭叭的指着这处那处给他说从前的事儿，兴奋的眼尾弯起了一道细纹。
顾微凉仔细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她两句，见周沅说累了，捏着茶盏递过去，周沅低头小小抿了一口。
男人摸着她的后颈，低头问：“这么喜欢这里，回去后叫工匠把沁雪苑改成和这儿一样的可好？”
周沅眉头一跳，颇为惊讶：“真的？那要修好久的。”
“嗯，叫人将秋霖苑收拾出来住两个月，沁雪苑也该修完了。”
周沅见他不是开玩笑的意思，愣了愣，随即笑眼弯弯的连连点头，趁着无人瞧见，脚尖踮起在顾微凉唇角亲了一下。
“顾微凉，你怎么这么好啊？”她哼哼唧唧的双手圈上男人的脖子，整个人跟没有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
顾微凉退了小半步才堪堪将她扶稳，闻言只挑了挑眉：“给你修个院子就算好了，早知道之前我也不费那么多力气。”
二人举止亲昵，并未避讳院子里的下人，只是正此时朱红门外出现一道身影，顾微凉一顿，神色从容道：“师母。”
闻言，周沅忙站好身子，急忙忙转身过去，脸都还是红的：“娘。”
柳氏见他二人如胶似漆的，难得面露喜色，目光柔和的落在顾微凉身上：“今日是端阳，我也难得见你一次，有些事儿还是想啰嗦两句。”
顾微凉眉色稍稍凝重了些，既然柳氏这般说，定是不想周沅在旁，他宽慰的拍了拍周沅的脑袋：“我和师母说几句话，让丫鬟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周沅不情愿的皱皱眉，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忧心忡忡看向柳氏，那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柳氏险些叫她气笑：“你这丫头，我还能吃了他不成，这才嫁出去多久，心都偏的没边儿了。”
周沅扯着绢帕，叫柳氏说的满脸通红，低下头小声说：“哪有呀。”
说罢，她便拽着裙摆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给柳氏和顾微凉留了说话的地儿。
柳氏笑着摇头，兀自在石桌旁坐下：“也是难得，那丫头自小除了家里的兄长和姐姐，少有这样黏人的时候。”
顾微凉颔首：“师母可有旁的要嘱咐？”
柳氏满了茶盏，抿了口茶润润嗓子，方才问：“你的年纪不小了，旁人这个年纪，少说也有一两子，虽说圆儿还小不着急，但到底你二人差了有些岁数，也不能纵着她不去想这事儿。”
顾微凉敛眸，他大抵能知晓柳氏的意思。柳氏并非真的担心顾微凉尚未有子女，她担心的是周沅没产下一儿半女，而他却到了可以妻妾成群的年纪，怕周沅吃亏。
他放在桌前的指尖微微一动：“师母说的是，只是近来朝中事多，我担心顾不上圆儿，待明年周淮和段衍都能在皇上面前担事儿，再去考虑这事儿不迟。”
顾微凉说罢，又皱眉说：“何况那丫头还小，身子又不大好，多养养也是好的。”
柳氏稍稍停了一瞬，没想到他是这样想，倒显得她这个做岳母的有些狭隘了。
“既然你二人有了打算，我也不多事儿，好好过着日子，得了空常带圆儿回府用膳，陪老爷作画题字也是好的，他诸多学生里，最中意的还是你，虽是嘴上不说，但心里可稀罕着。”
顾微凉点头应是，又听柳氏说：“从前安王一党的事儿，自打得知了安王的意图，他也是悔，你救了周家，于周家有恩，我和老爷心里都是感激你的。”
“师母严重了。”他颔首道。
说起来，顾微凉确实对周家有恩，如今的周家也全都仰仗他才在皇上面前有些面子，因而柳氏便更难多说什么。
她犹豫的往周沅离开的方向瞥了两眼，顾微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知晓柳氏心里的顾忌。
可顾微凉不知晓，柳氏是因为陆家燃的事儿，这才多生了几许担忧。
瞧沈嫣如今在陆家过的日子，她不想自己亲生姑娘也落到那个下场。

第83章
83
柳氏担忧的目光落在顾微凉脸上，他不仅位级权臣，还生了副难得的好样貌，柳氏熟知京中贵胄圈子，自然也偶尔能听见哪些人家想将家里庶出的女儿送来给顾微凉做妾。
一些想巴结着求顾微凉庇护的人家，甚至不在乎嫡出庶出，但凡能入顾微凉的眼便是顶好的。
柳氏自然不能说不让顾微凉纳妾，贵胄之家，有几家是不纳妾的，当初云姨娘还是她亲手给老爷挑的妾室。
虽顾微凉那日为周渲的事儿前来时，说过不纳妾的话，但柳氏活了一把年纪，看过的人也不在少数，又怎么可能将顾微凉的话当真。
“我不求你能永远对圆儿这样好，人都是图个新鲜的，但时间长了，你能将她当亲人，善待她便是最好。那孩子你也清楚，不是个多有心眼的，若是将来进府的妾室是个闹腾的，她怕是应付不过来，你…你可懂我的意思？”
顾微凉目光沉沉的对上柳氏，柳氏的意思不过是要他多顾念圆儿一些，为人母的，有这念头再正常不过。
男人磨了磨指腹，别的也并未多说，说多了柳氏也不会信，他只应道：“我明白，师母放心。”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好，柳氏不再多言，只说了些往后多来周家走走的话，便起身走了。
院子里除了洒扫的丫鬟和一直侯在远处的郑凛，只顾微凉一人坐在圆形石桌上。
正午后的日头不算小，光线透过身后的柳树落在男人半边身子上，清冽的面容半明半昧。
柳氏会有这样的担忧，那周沅那小姑娘会不会也这样想？
他垂眸沉思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褶皱的衣袍，两手撑着膝盖起身，叫来的门外的丫鬟：“五姑娘去哪儿了？”
丫鬟紧握着扫帚，一时有些紧张，磕磕巴巴道：“回姑爷的话，姑娘往西边去了。”
——
西边的长水亭下，周沅两只胳膊趴在雕栏上，伸手去摘悬在半空中的红叶，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摇着团扇。
周沅捏着叶片在手里玩儿，撕成好几瓣儿，洒在下边的莲池里，她小声的嘟囔着问：“娘要跟顾微凉说什么，怎么不能叫我听见？”
秋婵笑着应她：“姑娘太紧张了，夫人惯来和善，能对顾大人做什么？”
周沅咬咬唇，可是当初柳氏得知顾微凉要娶她时，可是没少责骂他。
“奴婢瞧着，正是如夫人说的那般，姑娘这心呀都偏的没边儿了，满心满眼都是顾大人呢。”夏荷捂着嘴笑了。
“你再说，小心我——”她扭头将一手的叶子朝夏荷丢过去，那叶片撒了一地，周沅忽的噤声，看向来人。
陆家燃也是在同沈嫣吵了两句之后才出来散散心，没想在外头看到亭下的人，没多想便走过来了。
方才在院子里人太多，他还没机会同周沅问好，只是还没出声，周沅便起身要绕过他走过去。
陆家燃一怔，回头喊住她：“周沅。”
周沅脚步一顿，迟疑道：“陆公子可有事儿？”
陆家燃胸前一哽，许久不见周沅，没想却如此生分。想起从前，他也是能逗得这丫头笑，喊她一声陆哥哥的。
“见着我就走，你就这么讨厌我？”陆家燃握了握拳头。
周沅莫名其妙的皱皱眉：“这亭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我都是已婚嫁的人，总不好一道坐这儿赏景吧？说来也是，后宅这么大，你好好的偏往我这儿走什么？”
陆家燃被她说的怔了一下，难得无言以对，他好半响不说话，周沅便要转身离开，眼见周沅动作，他又忙说：“周沅，我是来给你赔礼的。”
他抿了抿唇，语气绵长：“当初我没顾及你就娶了沈嫣，还出言叫你不要因此伤了沈嫣的心，现在想来，是我糊涂了，沈嫣为人刻薄，想必反而是你受了她的气。”
陆家燃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感，也是这么些日子他才发觉沈嫣并非当初他以为的那般柔弱温柔。
他正沉浸在自个儿的懊悔中，没瞧见周沅不悦的蹙起眉头。
“沈嫣如何为人，你身为她的夫君又怎能在外人面前议论她，何况当初你我是什么关系，你成婚又为何要顾及我？我是不是受了气，自有上头几个哥哥为我出头，与你何干？”
“你——”陆家燃一愣一愣的，他本是来赔礼道歉，没想周沅却全然不承他的情。
秋婵走近两步道：“姑娘，姑爷来了。”
闻言，周沅与陆家燃皆是抬头看过去。周沅提着裙摆不带犹豫的就朝那头小跑过去，顾微凉视线从周沅肩头错过，看了陆家燃一眼。
陆家燃浑身一僵，看着顾微凉将人带走，他心里莫名的不适。
说起来他也并非有多喜欢周沅，只是和如今的沈嫣对比起来，偶尔也会想，若是当初娶的是周沅应当会很不错。
他母亲当初也很是中意周沅，毕竟是周家嫡出的姑娘，万千宠爱长大，光是身份上就高人一等。
而他执意娶了沈嫣，将后宅闹的鸡犬不宁不说，沈嫣也似是变了个人。
而原本陆家燃以为周沅没嫁给他，应当会很是伤心难过，却陡然发觉并非如此，心下升起一股十分不君子的失落感。
他落寞的坐在亭下，叫莲池边的风一吹，徒生惆怅。
而另一头，周沅正缠着顾微凉问柳氏的事儿：“娘和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找你麻烦了？你别和她计较，她就是唠叨了些，并不是有意的。”
顾微凉没答她的话，反而问：“让你出去一趟，怎么和陆家燃走到一块了？”
“我在亭子里好好赏着景，是他自己过来的。”周沅撇清关系说。
顾微凉弯了弯唇，其实也并未计较陆家燃的事儿，他知道周沅对陆家燃还不如对段衍上心。
二人这么一路走回芙蕖苑，顾微凉牵着她进了屋子里，屏退了下人后还关了门窗。
周沅狐疑的瞧着他：“你关窗子做什么？”
顾微凉拍了拍软榻的一侧：“过来。”
他神情严肃，周沅便愈发疑惑小心，一边走过去一边问：“出什么事儿了？”
顾微凉沉默的看着她半响，直将周沅看的一颗心吊起来，脸色也愈发凝重。
“你觉得我何时纳妾好？”
蓦地，屋子里一寂，周沅嘴角逐渐僵硬，原倾身看向他的动作，在闻言后下意识退了些距离。
四目相对之下，周沅率先移开目光，抓在软榻边沿的手也收紧就些，佯装镇定的唔了声：“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吧，府里冷冷清清的，添一两个人也好。”
从他的方向看，只能看到姑娘的侧脸，长长的眉睫垂下，她盯着新做的青蓝丝面绣鞋上的花鸟看，双腿一晃一晃的。
顾微凉收回目光，复又落在她的侧脸上：“真的？”
这样问，定是很想纳妾，定是有心仪的人了。
周沅屏住呼吸，重重的嗯了声。
顾微凉淡淡收回目光，默了半响：“我再问一次，真的可以？”
周沅咬着唇，这回却没吱声了，蹭的一下起身就要走，顾微凉眼疾手快的拉着她小半截衣袖将人扯回来。
他掰着周沅的脑袋让她转过来时，猝不及防的撞上小姑娘泪眼盈盈的眸子，蓦地一怔。
“我就问一问，怎么还哭了？”他指腹在姑娘眼下碰了碰，一颗金豆子便马上掉下来。
周沅抽噎着扭过头不让他瞧见，心说着，问一问不就是这样想么。
二姐姐说的果然极是，男人都信不得，越这样想，周沅越是委屈，嘴角抿的紧紧的，硬是将整张脸都憋红了。
顾微凉伸手捏着周沅的下巴，企图将她转过来，可周沅摇着头避开他，背脊挺的笔直笔直端坐在那儿。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怎么想的？”
周沅这会儿又委屈又生气，闻言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爱怎么想怎么想，你管不着。”
顾微凉顿了一下，险些叫这丫头气笑，哭笑不得捏了捏眉心说：“是，我是管不着，你把脸转过来说话。”
周沅索性背对他坐着，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顾微凉盯着小丫头的后脑勺看：“既然不想，就别随便答应下来，不希望府里进人，就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周沅抽噎着浑身都微微发颤，嘴硬的哭着说：“我才没有不想，你想纳妾就纳妾，我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怎么不能拿我怎么样，我上回给你的钥匙呢？”
周沅攸的一滞，哭都忘记哭，直至被人拖着肩窝抱起来，她吓的抓紧顾微凉肩上的衣料，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面对着坐在他腿上。
顾微凉脑仁有点疼，没想到那么一问能将这姑娘问哭了，一边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一边无奈道：“我就问一问你哭成这样，我要真纳妾了，你不是得把宅子给我哭塌了？”
周沅被他说的有些羞涩，拽着自己的两根指头低声反驳：“我没哭。”
“行，你没哭。”顾微凉顺着她的话说，又问：“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我。”
周沅扭扭捏捏的，抬头撞上他低下来的目光，忙又撇开。
她小小声的说：“我不想。”
“不想什么？”顾微凉紧紧盯着她。
周沅大着胆子抬起头：“我不想你纳妾，我、我不是善妒，我就是不想。”
她一想到要将顾微凉分给另一个女子，心里就疼的难受，说起来也是她霸道了，哪里有不让夫君纳妾的道理。
顾微凉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好。”

第84章
…84
周沅一怔，直愣愣的看着他，眼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子。
好什么？
顾微凉拿她手里拽着的帕子给她擦擦脸：“不纳妾，听你的。等明年你生辰过了，咱们要个孩子。”
周沅又是一滞，怎么好端端又扯到孩子那儿去了。
她慢吞吞的低下头，复又好奇的带着星点哭腔问：“为什么是等生辰过了？”
顾微凉好笑的捏了捏她的下巴：“生辰过去你就十七了，现在还小，不急。”
周沅无意磕到了自己的舌头：“我、我没有着急。”
“嗯，是我急。”他笑着点头。
其实十六也不算太小，姑娘家十五便可婚嫁，十六怀胎生子也实属正常。可许是顾微凉长了周沅十岁，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因而一等再等，就连夜里都不忍心碰她。
想来除了那日她生辰前一晚，还没有碰过她第二次。
思此，男人眸色暗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回过神给她擦脸。
除了眼眶还红着，其余是看不出周沅哭过的。
顾微凉停了动作，就这么未发一言的看她。周沅不解的抬了两次头，总觉得燥得慌，挪着身子就要下去，又被他桎梏住腰。
“师母担心你没有怀个一儿半女，日后顾家再纳了妾，你会受委屈。”
正是周沅方才问了一路柳氏来说什么了，现在顾微凉如实说，倒叫周沅诧异的顿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唇瓣微微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微凉仔细着她的神情，揉了揉姑娘的脑袋，将人放到地上，随即起身道：“我早就同你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放心。”
哦。
周沅默不作声的垂下头，觉得自己方才为他那几句话就忍不住哭，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哼哼唧唧的想将这事儿揭过去：“唔，云姨娘做了薄荷糕，我叫秋婵拿来你尝尝。”
说着周沅便跑了，步子极快的出了里屋，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顾微凉不由失笑，知道姑娘脸皮薄，到底也没拦她。
周沅不过是找了个借口，云姨娘做的糕点虽可口，但也没非要叫顾微凉尝一尝的地步，况且他向来不爱吃甜的，周沅便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叫风吹着消消眼下的红肿。
夏荷见她一头从屋里冲出来，急急忙忙跟上，冷不丁叫她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哭了？”
周沅秀鼻一皱，瘪着嘴不过话，心里腹诽着都怪顾微凉吓唬她。
她坐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缓和过来，才发觉秋婵没在跟前伺候：“秋婵呢？”
夏荷立即应道：“方才路上遇见云姨娘往夫人房里送糕点，云姨娘便托秋婵送去，自个儿又回屋里了。”
周沅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云姨娘就是这个性子，平日里鲜少出门，能不走动就不走动。
正说着，秋婵便回了。
她走得急，气儿都还喘不匀：“姑娘，沈姑娘正在夫人房里哭呢，奴婢没敢多留，送了糕点便退下了。”
周沅皱眉，方才才碰上一个莫名其妙的陆家燃，又添沈嫣的事儿，这夫妻俩这么不叫人省心。
“又怎么了？”
秋婵从夏荷那儿接过团扇摇着：“奴婢听了一耳朵，沈姑娘哭着求夫人给她做主，许是为了陆家妾室的事儿，外边传闻陆公子的妾室仗着是陆家夫人外甥女，在府里神气着，沈姑娘怕是受委屈了。”
周沅撑着半边脸仰着脑袋，这事也不是一两日了，娘既然没出面，那就是不想管的意思，沈嫣这会儿求到她面前，想来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夏荷见她不说话，接了一嘴道：“那怨得了谁，谁叫她当初同我们姑娘争着抢着，若不是我们姑娘，她还未必非要陆公子，现在日子不顺心，又求到夫人面前…”
虽说议论主子不好，但这回连秋婵都没有斥责她的意思，当初沈嫣自个儿不厚道，分明知道夫人有意让姑娘嫁到陆家，偏偏使出狐媚办法勾搭陆公子，事后还毫不知耻，甚至在姑娘大婚时藏了凤冠，险些耽误了吉时。
这一桩桩一件件，芙蕖苑的丫鬟可不会忘了，因而并不大怜悯沈嫣。
周沅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也并不爱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听了一耳朵便过去了。
——
因是端阳的缘故，今日回了周家的姑娘们都并未急着回去，姑爷也都在府里坐着，一道用了晚膳。
除了沈嫣和陆家燃二人气氛有些僵持，倒也算和和美美。
周渲早前迎了蘅宜进门，碍着蘅宜的身份，又是个妾室，因而没太过热闹。
蘅宜的性子倒是有些像云姨娘，不喜热闹场合，不爱在人前露面，因而只是用了饭便退下了。
周沅被周沁哄的小酌了几杯，顾微凉低头看着，知道她酒量不好，可今日这个场合，便也不好拦着她。
最后外头炮竹声响起，周沅吵着闹着要出去瞧，惹的柳氏连连摇头，对着周沁低声斥道：“明知她喝不了酒，你偏要灌她。”
周沁心虚的低下头，喝了好几鳕鱼汤压下醉意。
柳氏瞧周沅这醉的站不稳的模样，只好吩咐身旁的妈妈：“去将芙蕖苑收拾收拾，让五姑娘和姑爷今日在这儿歇下，待明日姑娘酒醒了再回。”
顾微凉自然没有异议，谢了柳氏之后，半拉半拽的将周沅带到外头去，小姑娘喝醉了力气是极大的，抱着门口的柱子不撒手，非要坐在台阶上看月亮，可这天儿还没彻底暗下来，也不知她在说什么胡话。
夏荷秋婵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瞧了半天：“……”
别说月亮，就是半颗星都没有。
里头还在桌前用着饭的人都被这动静引的瞧出来，周家的兄弟姐妹倒是不觉得有何稀奇，逢年过节周沅但凡是喝了酒，便都是这个模样，倒是几个姑爷看傻了眼，说起来，他们还未曾见过醉酒的姑娘呢。
柳氏只叹了口气，倒也不再管她。
两个丫鬟束手无策，求助的看向顾微凉。
顾微凉是见过周沅喝醉的时候，但只是在屋里，她举止是有些出格，可他也没见过她在外头喝醉的时候，不由怔了好一会儿，才在两个丫鬟急切的目光下将周沅强行抱起来往院子里去。
周沅在他怀里挣扎了半天，见挣扎不开，只好老老实实的眯起眼睛，似有要睡过去的意思。
到了屋里，秋婵放了热水，顾微凉将人放在耳房便出去了，让两个丫鬟伺候她沐浴。
里头一阵兵荒马乱，醉了酒的周沅本就不大听话，光是一身衣裳褪下来就废了秋婵好大的力气。
哄着劝着将小祖宗请进浴桶里，周沅懒懒的倚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水花。
顾微凉坐在里屋的软榻上，听见里头水流动的声响，再就是两个丫鬟姑娘姑娘的喊着，想是那丫头不太听话。
窗外天色渐暗，残留的余光从云层泄出，一抹余晖洒在窗台。
顾微凉随意从架上拿了本书翻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他抬眸往耳房瞧了一眼，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男人清冷的眉头微微一蹙，将书反压在小几上，起身过去。
隔着两重帘子的耳房，他刚掀了第一重，便听秋婵和夏荷小声说话，直至掀了第二重，方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听到脚步声，两个丫鬟皆是转过身去，秋婵伏着身子道：“大人，姑娘睡过去了，不肯让奴婢们伺候穿衣，这…”
“行了。下去。”他抬手做了屏退的手势，秋婵将擦身用的干爽布子搁下，低着头倒退几步便出了耳房。
周沅屈膝蜷在浴桶一角，一手抓着桶沿，脑袋靠在手背上，睡的并不是很深，眼睫还微微抖动着。
他过去探了下水温，已然没有了热气，不由皱眉去将她抱出来，湿&#39;漉&#39;漉的像只滑泥鳅，顾微凉的衣裳湿了个彻底。
小姑娘很是不耐烦的扭动着身子，被顾微凉一巴掌打在腰侧：“别动！”
周沅老实了一会儿，被放在屋里的梨木小凳上，由着顾微凉给她擦身子。
“抬手。”
闻言，她慢吞吞抬起手，指尖缓缓碰上男人的胸口，戳了一下，认真说：“湿了。”
顾微凉一顿，屏住呼吸，将她乱动的手压在腿上：“乖一点，别乱动。”
周沅这会儿自然察觉不到男人暗哑的声色，用湿哒哒的小脚蹭着他。
“……”
顾微凉抬眸，撞上周沅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就不想擦了，将手上的东西丢到一边，直接将人抱着丢到床上，于是被褥也湿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藕粉床幔落下，外头余晖渐没，姑娘细细碎碎的哭声傍着轩窗外风吹树梢的声响，难得合拍。
姑娘哭的没了力气，只听见顾微凉叫了热水，便彻底昏睡过去。

第85章
85
一早，周沅头疼的柔着太阳穴，缓缓撑着床榻坐起来，衣裳便从肩上滑下来了一些。
她的寝衣并未穿戴完整，只是虚虚的套在身上，连腰带都没有绑上，低头瞧一眼，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青紫紫，彰显昨夜是如何浪&#39;荡风&#39;流的。
她嗓子像是火在烧似的，轻咳了两声，将帘子外的丫鬟引了进来。
秋婵边挑着帘子过来边道：“姑娘可醒了，这都日上三——”
她嘴边的话陡然一顿，见周沅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目光下滑，更是惨不忍睹。
她惊讶的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去倒了杯茶递过去：“姑娘快润润嗓子。”
秋婵知道昨夜顾大人叫了一次水，可并不知原来那样过后会是这个状况，顾大人也实在太不怜香惜玉了，姑娘这细皮嫩肉的，这青青紫紫得好些日子才能消下去呢。
一杯茶见了底，周沅方才找着声音：“及时了？”
“还说呢，已是午时了，方才夫人本差人来叫姑娘去用饭，见姑娘还未起身，便只好罢了。”秋婵一边念叨着，一边扶她下床，周沅双腿一颤，险些跌下去，幸而秋婵仔细扶着。
“顾微凉上朝了？”她又问。
秋婵忙应：“是，顾大人一早便上朝去了，说是待姑娘醒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
周沅洗漱过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边系着扣子一边问：“我昨晚醉了，没在人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
秋婵一滞，果然又不记得了，她只好摇头小声说：“没，好在有顾大人在。”
周沅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番，确实没想出什么出格的画面，唯一有印象的，还是昨夜后半夜，醉意被生生哭散了。
她碰了碰脸颊，想到顾微凉夜里覆在耳边说的话，只觉得燥得慌。
一番拾掇过后，周沅也没记得立即回府。都已经这个时辰，便索性传了饭，慢吞吞的用了饭，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消消食方才要走。
忽然，夏荷脚步走的急，从红木院门外匆匆进来，她脚步一停，回头等了等，随后杨姑姑便抬脚进了院子。
秋婵迟疑一瞬：“姑娘，杨姑姑来了。”
杨姑姑脸色不大好看，径直到周沅面前，叠手恭敬道：“姑娘，府里来人了，怕是要您回去见一见。”
什么人竟要杨姑姑亲自来通传？周沅不解的看着杨姑姑，杨姑姑烦忧的叹气说：“是老夫人的大儿子一家，说是来探病的，可来之前也没来个信儿递个帖子，实在没有规矩的很！”
周沅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方才记起来顾家还有个大儿子，顾微凉还有个亲哥哥。
之前她叫杨姑姑稍微打听过，是个在永安县做小本生意的人，叫顾鑫，孙氏从前月月多支的银两就是给他送的。
可他这么多年不上京，怎么今儿个就来了？
自打上回孙娴的事情过后，周沅对顾家的家事也多少有些耳闻，她并不大喜欢顾家的人。
再说那顾鑫，若是个关系和睦的，早早她成婚的时候，身为大哥他便应当上京来了，那会儿都没来，这会儿来怕也没什么正经事儿。
周沅这么低头一想，也顾不上腿还走不利索，便套了马车回顾府。
吴妈妈早早在门外候着，秋婵扶着周沅下了车，她便小跑着过去：“夫人，大房那家人在临安堂说着话。”
看吴妈妈和杨姑姑的脸色，周沅大抵也能猜到，这大房一家怕是没说什么好话。
她敛了敛神色：“都说什么了？”
吴妈妈一顿，转而去看杨姑姑。
杨姑姑到底是周沅娘家的人，同周沅也更亲近些，旁人不敢说的话，还得她来说。
“大房媳妇儿说是姑娘没照顾好老夫人，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此人嘴皮子伶俐，进门便数落了姑娘，言语粗糙，说话难听，姑娘大可不与这人计较，平白折了身份。”
虽是这样说，可依着身份，周沅也得喊一声大哥大嫂，哪有真不搭理的道理。
眼看这个时辰顾微凉也要下朝了，周沅索性往临安堂去了一趟。
顾鑫的媳妇儿钟连芳正陪坐在老太太身侧，又是捏肩又是倒茶的，十分体贴：“娘，就说这一两月怎么没个信儿，原来是病了，若不是王妈妈回了县里说过一嘴，我和顾鑫都还被瞒在鼓里呢，你说这二弟妹也真是。”
“我这儿还没进门呢，长廊下便听着大嫂嫂说我。”
丫鬟挑着帘子，周沅笑着迈过门槛，她笑起来两眼弯弯的，很是和气，钟连芳一下禁了声，没想这个二弟妹竟生的这般水灵，倒也不像王妈妈说的那样是个恶毒之人。
一直在旁喝着茶吃着糕点的顾鑫也抬起头，一时看傻了眼。
他们这一路来京城，都知道京城姑娘生的水灵，不比永安县那个小地方的女子，粗糙的很，可一路过来，漂亮的姑娘瞧见不少，也没瞧见这样好看的。
钟连芳拧了一把顾鑫的胳膊，这才起身说：“嗨，这便是二弟妹吧？我方才正和娘说着，还没见过二弟妹呢，二弟妹便到跟前来了。”
周沅没深究她方才说的话，只当没听见，客客气气的朝孙氏看过去，又问伺候孙氏的丫鬟：“岳大夫今日可来瞧过了？”
丫鬟忙应声：“回夫人的话，来过了，岳大夫瞧过之后说老夫人恢复的很是不错呢，已不碍事了。”
“不碍事就好。”周沅看着孙氏道。
孙氏之前因周沅吃了几次亏，现下自然也不敢再为难她，只叫她坐下，没再多说什么。不过面上还隐隐有些烦忧，这回顾鑫一家可不是她叫来的，只怕又惹的她这金贵的二儿媳妇不高兴。
钟连芳笑了笑：“怎么就不碍事了，我瞧娘还没好利索，脸色也不大好看，二弟妹可要上点心啊。”
她说着，用手肘戳了戳一旁的顾鑫：“你说是不是？”
顾鑫连连点头，故意板着脸说：“是，娘的身子骨比什么都要紧。”
周沅没去应她的话，从丫鬟那儿接过茶，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烫了些，往后呈给主子的茶，仔细着点。”
送茶的丫鬟被这么一点，生怕夫人会责怪下来，连连点头应是。
这么几句话的间歇里，已是叫钟连芳夫妇脸色难堪下来。
钟连芳瞧着心里便不大舒服，这金贵人家的女子，连喝盏茶都这样事儿多。
周沅搁了茶盖，好奇的问：“大哥大嫂来前可是送了信儿，母亲怎么没同我说呢？我也好提前将屋子拾掇出来。”
话落，不止是孙氏，顾鑫夫妇都不由一顿。
钟连芳尴尬的看了眼孙氏，打着哈哈道：“这——诶哟瞧这，我和你大哥实在忧心娘的身子，急的一时忘了递个信儿。”
周沅笑了一下：“也不碍事儿，不知道哥哥嫂子打算小住几日呢？”
“自然是住到娘身子好利索再走，我和二弟妹不同，我这人啊田里摸滚着长大，不娇嫩，好照顾人，有我在这儿，二弟妹也能宽心些，是不是？”钟连芳说着，又去给孙氏捏肩。
“是，我也觉得这样甚好。”周沅高高兴兴的起身，面上看起来极是欢迎顾鑫夫妇住下，她招了秋婵过来：“就在临安堂收拾两间屋子，虽大哥大嫂就住个三两日，但也万万不得亏待了，从永安来京，少说也十几日，累得慌呢。”
“这…”钟连芳一怔，三两日？他们可没打算三两日就离开啊，可她欲要打断周沅时，她正一句一句吩咐着下边的丫鬟，钟连芳一句话也插不上，待她能插上话了，周沅吩咐也吩咐完，笑盈盈的瞧着她。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钟连芳叫她一笑，话也说不出来。待人走了后一口气险些背过去，瞪着眼睛说：“娘，这、这二弟妹不是明摆着赶人么？上回，孙娴那丫头也是这么叫她赶出去的？”
孙氏轻哼一声，瞥了她一眼道：“孙娴那丫头，是被拖着架上马车的，如今她对你，可要客气多了。”
钟连芳一下被唬的说不出话来，给顾鑫使了个眼神，顾鑫搓了搓手心，犹豫的试探道：“娘，这一月您院子里吃穿用度可还成？那二弟妹没亏待你吧？”
这儿子是自己生养大的，他动根手指孙氏都知道他心里究竟想什么。
这一月左右她都病着，之前差王妈妈去支过银子，被白管家给打发了回来，后来孙氏自个儿要过一回，也都被糊弄过去。
可除了支不出银子，沁雪苑处处都做的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说那岳大夫，领了周沅的吩咐，日日来请脉，开的滋补药方也不在少数。
孙氏就是想闹，那也没理闹啊！
她叹气道：“你要问我连着两月没给你寄银子，你们夫妇二人啊，急性子！为了这事儿上京城，犯不着，就不能再多等一阵儿？”
这…
顾鑫被说的脸一红，可他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拍了下大腿低头道：“娘，若不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我也没脸上京求您啊！”
孙氏被他这番话弄的懵了一瞬，他家好歹也置了田地，做了点买卖，这么些年又有孙氏贴补，在永安县也算小有富贵，怎么可能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顾鑫低着头，钟连芳亦是躲着孙氏的目光，有些心虚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也不过就是赔了点银子，借了印子钱去还，谁知那放印子钱的将这本利给提了上去，我、我们也是一时还不上才…”
钟连芳愈说愈小声，最后抓着粗布衣裳低下头去。

第86章
孙氏听的大惊，扶着小几起身，颤着手指着顾鑫夫妇：“你、你们糊涂啊！外头的印子钱岂是能随意借的！”
可事已至此，夫妇二人也只得低着头挨骂，这骂挨完了，左右还得求着孙氏补贴。
然而大几千两银子，孙氏一时哪里拿得出来。她平日里所有积蓄都送去县里，自己反而留不下多少。
孙氏一直觉得在顾府住不安稳，生怕哪天就什么也没了，因而也不太敢将贵重的物品留在身边，一有什么值钱的，就让顾俪卖了当了折成银子给顾鑫送去。
现下出了这么一遭事儿，她也无能为力。
钟连芳拉着孙氏的胳膊，拖着哭腔道：“娘，您了不能这么不管我和顾鑫呀，家里俩孩子还等着吃饭呢，几千两银子也算不得多少，二弟如今做官做到这个位置，就府里镶的一块砖都忒值钱，求他帮上一帮，毕竟也是自家人…”
孙氏叫她嘀咕的烦躁，只拂开钟连芳的手说：“行了，一路也舟车劳顿，先歇下，旁的事儿明日再说。”
看她的脸色，顾鑫与钟连芳对视一眼，只好作罢。
待出了屋门，钟连芳才不满的抱怨道：“你说娘是不是高门贵府住久了，不愿意帮咱了？”
顾鑫摆手反驳：“从前月月都是娘贴补大半银子，她最疼咱们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如今二弟娶了媳妇儿，她在这府里也不好过。”
钟连芳一想也是，又开始嘀咕那个二弟媳妇，摆着架子端着身子，瞧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说话间还想赶她早些回去，钟连芳越想越觉得周沅是个厉害角色，也难怪王妈妈会被赶出京城。
而那头，刚从临安堂出去的周沅脚步顿了顿，回头往临安堂的屋檐瞧了一眼：“吴妈妈，你去将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叫来。”
吴妈妈一听便知是要打听事情，忙就应下，到了孙氏午睡的功夫，趁机将丫鬟叫到沁雪苑来。
丫鬟也是个机灵的，还不等周沅问话就说：“夫人，今日大房一家前来，奴婢瞧着老并不知情，还很是惊讶，但她们方才关起门来说话，特地避开奴婢，实在听不清。”
周沅没应话，皱着眉头抿了口茶，吴妈妈见此便说：“可要老奴去打听打听？”
正说着，珠帘旁便落下一道光影，吴妈妈一见是顾微凉回来，抬脚走近几步，迫不及待就说：“公子，大房来人了，刚在老夫人院子里歇下。”
顾微凉才在回府的路上便得知了此事，并未做出很惊讶的样子，神色淡淡的坐下：“让郑凛去打听了，这几日便由他们住下，让人仔细管束着。”
说罢，他转而对周沅道：“不用搭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听他这意思，周沅了然的点了点头，大抵明白顾微凉的态度，便知晓该怎么对顾鑫夫妇了。
“那这几日就劳烦吴妈妈多多操心，若是临安堂那儿闹了什么动静，不是什么大事儿的话，妈妈就自己拿主意吧。”周沅这样说。
她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不爱搭理了，吴妈妈明白的应下，领着旁的丫鬟退到珠帘外。
周沅低头捏了捏帕子，她从没亲口听顾微凉说过家中的事儿，都是从旁人那儿听了三两句，也听不全面。
这会儿顾鑫一家既然来了，看顾微凉的态度，也并不是多亲近，周沅犹豫着起身走到他边上：“顾微凉，你大哥他——”
周沅忽然一顿，指尖碰到他的手，烫的像暖炉似的。
她猛地伸手覆上他的额头，随即疾步过去撩起帘子：“杨姑姑，杨姑姑！”
杨姑姑听她这着急劲儿，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小跑着过来：“姑娘，出什么事儿了？”
“去叫岳大夫过来。”
杨姑姑闻言往屋里瞧一眼，果然见顾微凉脸色不是很好看，也不多问好忙去请了岳大夫。
说起来虽然吴妈妈一直操心着顾微凉的身子，但他倒是少有生病的时候。
男人漫不经心的靠在软榻上，也没多当回事儿，许是昨夜完事叫了水，那会儿受了凉罢了。
不过他皱了皱眉，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
看小姑娘着急的样子，顾微凉将人扯过来：“急什么，岳大夫开个药就好了。”
他说话间喷出的气都是热的，周沅肃着一张脸说：“都这样了你上什么朝啊，就不能让郑凛去告假一日么？这么大年纪还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儿，你以为你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呢？”
周沅不知道，她这番话念出来颇有点柳氏的意思，直将顾微凉说的一愣，随即眉头一挑的看向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那边杨姑姑便请了岳大夫进来。
周沅忙让开，岳大夫诊了脉，说是操劳过度，忧心伤神，又受了凉，这才发了高热。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两副药下去，再歇上三两日便能好利索了，只是公子啊，这身子也不是铁打的，该放的事儿就交给下边人办吧。”
顾微凉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一应下，生怕吴妈妈和周沅又念叨。
送了岳大夫后，吴妈妈便让厨房煎了药，周沅闻着那味儿，盯着顾微凉一口不剩的喝下，随后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又掀了被褥要他躺下。
顾微凉看了眼半掀开的被褥，在周沅的注视下宽了衣裳后，老老实实躺下去。
但那药里有助眠的作用，他眼皮沉沉，倒是很快阖了眼。
周沅正弯腰给他掖着被角，吴妈妈叫来丫鬟撤了药碗，脚步轻慢的走过去：“夫人，大房的听说公子回了府，说要来见一见。”
周沅手上动作一顿，这消息也太快了些。
“就说公子病了，不便见人，请他们走吧。”
吴妈妈为难道：“老奴是这样说的，可、可他们不信，非说是我们下边人拦着不让他们见公子，那大房媳妇儿怎么都不肯走，在偏厅等着呢。”
周沅坐在床榻边沿，一手覆上顾微凉的额头，一手覆在自己额头上。
这药效哪有这么快，看她眉头深蹙的模样，吴妈妈忍不住宽慰道：“夫人，您也被太忧心，喝了药过几个时辰便大好了。”
周沅情绪不大好的点点头，她不喜欢顾微凉病着。
“叫丫鬟在旁仔细伺候着，我去偏厅瞧瞧。”她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人说。
吴妈妈连连应下，又说：“老奴陪您去。”
说罢她便跟上周沅，那大房媳妇儿看着像个泼皮无赖，可不能让夫人吃了亏。
那头，钟连芳在偏厅来回踱步，直转的顾鑫眼睛疼：“我说你消停点吧，都说二弟是病了，咱明日再来不也一样。”
钟连芳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窝囊，干啥都不成，连上门求个人还畏畏缩缩的，你听那些贱奴说病了就病了，哪那么赶巧，我们一来就病了，又不是瘟神——”
她猛地打住后头的话，见吴妈妈领着周沅过来，钟连芳往后头瞧了瞧，却半个影子都没瞧见。
“二弟妹，二弟怎的不出来见见他大哥？”钟连芳问。
周沅脸色不大好看，同方才在临安堂那笑脸相迎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紧紧抿着嘴角往主座上走去，兀自从果盘拿了颗荔枝，一边低头剥壳一边说：“夫君病了，刚喝了药睡下，大哥大嫂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一样的。”
钟连芳笑着看了一眼顾鑫，顾鑫只好说：“我们就是大老远来，又许久不见二弟了，想见见他。”
周沅低头咬了一口果肉，水汁滴到了手腕上，她捏着绢帕擦了擦：“那也得等他病好了，总不好将病着的人叫起来特意见见大哥大嫂吧，就是皇上皇后来，那也是不能的。”
客座上的二人一怔，被周沅随口一句皇上皇后给说懵了。他们哪敢同皇上皇后比，可周沅这话不就是说，帝后来都见不得，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么？
钟连芳艰难的扬起一抹笑：“之前也没听说二弟病了…”
周沅擦了擦手，抬眸看了钟连芳一眼：“我也纳闷呢，大哥大嫂一来他就病，巧了。”
“你——”
“行了！”顾鑫拉住钟连芳，连连向周沅赔不是：“是我们唐突了，二弟既然病了，那就等他病好了我再来瞧，你大嫂也是担心，她嘴笨，二弟妹是京城贵家的姑娘，别同你大嫂计较。”
“夏荷，送人吧。”周沅语气淡淡，完全没有要再继续和他二人攀谈的意思。
夏荷抬了抬下巴：“顾大爷，嫂夫人，走吧。”
钟连芳当真傻了眼，都说京城的姑娘惯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可她这个二弟妹，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粗野！
出了沁雪苑的院子，钟连芳陡然停住脚步，拍着胸脯给自己顺了几口气：“你瞧见没，怪不得孙娴那丫头会被连夜送回县里，王妈妈亦是被赶出来的，二弟妹这般不念妯娌感情，实在娇蛮！”
顾鑫只好摇头：“那是大官家出来的姑娘，还是嫡女，如今府里只她一人，都听她的，你可别事情还没求便先得罪了人。”
钟连芳虽不高兴，但到底觉得顾鑫说的在理，只好把这口气先咽下。
而偏厅里，周沅没动身，低着头剥着荔枝，味同嚼蜡的丢进嘴里。
吴妈妈叹了声气：“夫人，这大房一家不像前头那娴姑娘那样好打发，若是怠慢了，怕她们嘴碎出去乱嚼舌根，污了夫人名声。”
“先敷衍着，嘱咐白管家不许给临安堂多支银子，没点闲钱想必也不会在京城乱走动，吃的住的都好生待着，也不必太客气，吴妈妈掂量着办吧。”
“诶，老奴明白。”吴妈妈应道。

第87章
87
这夜里，岳大夫深更半夜被叫来了两次。
沁雪苑这个时辰还灯火通明，秋婵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周沅刚拧干湿帕子覆上顾微凉的额头，那边吴妈妈着急的喊：“来了，岳大夫来了！”
周沅忙起身让开：“前头刚喝了药，不见好就算了，还愈来愈烫，再这么烧下去怎么受得了啊？”
岳大夫眉头也深蹙着，他来顾家这么久，极少遇上顾大人病的时候，就算是病，也不过是小毛病，喝个两副药就不碍事了。
到底还是累出病来，早早与他说过要担心身子，身子骨硬朗时不听话，现下可不要白受罪。
岳大夫心里这么骂着，可却万万不敢当着周沅的面说出来，只恭恭敬敬道：“老夫再开两副药，先让大人用下，明日一早再看病况，夫人也莫要着急上火，公子毕竟还身强体壮，不妨事儿的。”
岳大夫这样说，周沅总算松了一口气：“真不是什么大毛病？”
“瞧夫人这话说的，公子这病来的急，是风寒引发的，不过从前太不当心身子，这才一下加重了病情，挨过这一回也就好了。”
吴妈妈听了岳大夫的话，一口气总算舒了出来，方才她被夫人吓的也险些慌了手脚，这会儿回过神，反而宽慰道：“夫人，这个时辰了，老奴叫丫鬟收拾出偏房，您将就将就，老奴在这儿守着。”
周沅将湿帕子递给秋婵：“都退下吧。”
吴妈妈还想再劝，秋婵上前低声道：“让姑娘陪着吧，我在边上伺候着，妈妈放心。”
吴妈妈犹豫一瞬，见杨姑姑都朝她点头，只好领着下人退下。秋婵夏荷二人亦是退到屏风后，屋里一下静悄悄的。
周沅揉了揉眼睛，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温度，一直到后半夜才稍稍退了一些。姑娘捂着嘴打了几个呵欠，半趴在床榻边，还是没抵住困意睡了过去。
这沁雪苑这么一番动静，自然是一大早传到临安堂。
顾鑫夫妇原本还以为是周沅刻意拦着不让他二人见顾微凉，没想却真的是病了。
钟连芳嘀咕道：“真是，二弟怎么就病了，难怪那算卦先生说、”
“行了，也不瞅瞅这在哪，胡乱说话，小心惹了旁人的耳朵！”顾鑫斥她。
闻言，钟连芳一下瞧了一眼，见没什么人，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随后也不敢再说陈年旧事，忙就往孙氏屋里伺候。如今他们大房这事儿，她还指望着老太太等帮衬呢。
自打王妈妈走了后，孙氏如今的屋子里没一个心腹，顾微凉病了这事儿她竟然还是从钟连芳口中得知。
不过也是，丫鬟都是吴妈妈派来的，自然不会跟她碎嘴。
“病了，可严重？”孙氏侧头去问钟连芳。
钟连芳笑了两声：“我和顾鑫连人都见不上，那二弟妹是个主意大的，不兴我们过去，又怎么会知晓病的重不重。”
孙氏拂了钟连芳放在她肩侧的手，端起放凉了的茶盏喝了两口：“好歹他和老大也是亲兄弟，自家兄弟病了，关心关心也是好的。”
孙氏这样说，若是旁人或许听不大明白，钟连芳与孙氏的性子却有几分相像，何况从前孙氏在永安县，她也伺候了孙氏几年，多少对她还有些了解，连连点头的应声退下，临了又被孙氏叫住，塞了几个碎银子。
——
沁雪苑主屋里，岳大夫执笔写了药方子吩咐丫鬟去熬，这才起身说：“夫人大可不必担心，这药助眠，因而公子才睡久了些，方才还醒来过，并无不适，多歇歇什么毛病都好了。”
夏荷皱着眉头从外头进来，嘀咕道：“那大房媳妇怎么回事儿，日日往我们院子跑，她不是见老夫人的么？”
秋婵看了周沅一眼，低声问：“又来了？”
“可不是！”夏荷话里十分不耐。
岳大夫低头收拾药箱子，有意不去听内宅的琐碎事儿。周沅瞧了外头一眼，只说：“我送您出去。”
钟连芳被外头的丫鬟冷落着，本以为今日见不到人，正踌躇着要离开，没想就见周沅送大夫出来，丫鬟挑着珠帘，便露出她一张未施粉黛的脸。
因为一夜没睡好，甚至还略显疲惫，钟连芳心里嘀咕着，看来是真病了，不像做样子。
周沅没先瞧钟连芳，反而是问了岳大夫几句话，送走岳大夫后才慢悠悠偏过头，像刚瞧见她似的：“大嫂嫂怎么来了？”
“不是听说昨夜里二弟病的挺严重的，娘也不放心，但她那个身子骨也没好利索，总不好叫她再来回挪动，我便替她瞧瞧来。”
她说这话时，郑凛恰好顶着日头从院子外进来，看到有外人在，脚步一顿，没立即过来。
周沅匆匆一眼收回视线：“夫君病了，屋里头实在忙着，若是嫂嫂还有话要说，不如去偏厅先坐坐？”
她这话没有要赶她走，反而是留她在院子里喝茶，钟连芳不由一怔，随机笑开了连，连连点头应好。
待她走后，郑凛立即上前，他是领了公子的吩咐去查大房一家的事儿，谁知不过一日的功夫，回来便听说公子病了，不由担忧的往窗子里瞧了一眼：“夫人，公子没什么大碍吧？”
周沅道了句无碍，紧接着就问郑凛大房一家的事儿，要说起初，顾鑫夫妇二人说是来京城探病的她姑且信个三两分，可才来不到两日，她这位大嫂嫂便成日往屋里跑，可不像没事儿的。
果真就如周沅猜测的那样，大房一家正是出了事儿才上京求老夫人帮衬的。
郑凛将大房如何借了印子钱，又如何因还不上钱被追债，又是如何来了京城，来到顾家，去到老夫人那边。
“原公子也是猜测大房一家惹了事儿才叫属下去查，既已查明，夫人便好下手将他二人打发走了。属下差人在永安县稍稍打听了两句，这钟氏是个碎嘴爱撺掇闲事的，老夫人和三姑娘那儿好不容易消停几日，夫人还是早早打发了好。”
周沅沉思着点了下头，最好打发大房一家的法子便是替他们将借的印子钱还了，再给些盘缠和将来再做生意的银两，应当就能应付过去。
钟连芳日日上沁雪苑来说要见顾微凉，不就是想求人帮衬呢。
不过自打孙氏吓病了一场，再不敢闹腾时，白管家也不再由着她支银子，因而大房夫妇这是求人无果，这才转而向沁雪苑来的。
可一次替他们收拾了烂摊子，难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二姐姐曾嘱咐过她，对不良之人慈悲，定要生出旁枝末节叫自己难受。
秋婵在一旁听了一耳朵，轻声道：“姑娘，咱们是帮衬还是不帮衬？”
秋婵毕竟是贴身侍女，多少也听了几句顾家从前的往事，这一大家子为了自己好，没一个有良心的，可具体生了什么事儿，她也一概不知。
廊下的姑娘沉默了好一阵儿：“这事儿让杨姑姑办，亲自差人将印子钱还了。”
嗳？
秋婵神色一顿：“姑娘您要帮大房一家？”
钟连芳还在偏厅候着，周沅一边提步过去一边说：“那么多银两，他们一个做小生意的哪里还的起，若是真置之不理，顾府不是要养他二人一辈子？”
秋婵点点头：“姑娘说的是，狗急了还跳墙，若是真将他二人逼急了，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儿来，届时又平白无故被牵连。”
可虽这么说着，总归还是有些不得劲儿。
眼看拐个弯便要进偏厅，周沅脚下忽生一顿：“去拿纸笔来，写了欠据让她签了。”
秋婵惊讶的抬了下眸，随即应声退下。总觉得姑娘对大房一事儿有些强硬，恍如当初对娴姑娘一般。
不过很快秋婵便豁然开朗，姑娘自小就是护短的人，从前在府里这样，嫁了人亦是如此。
她不是对大房的事儿强硬，而是对永安县那群曾亏待过公子，现下又想扒着他吸血的人心有怨气。
秋婵一想开后，手脚都利索了些，拿了纸笔便匆匆过去。

第88章
88
钟连芳没想到周沅这么快就打听了缘由，但更想不到的是，周沅竟要叫她在欠据上画押签字！
她瞪着那白纸黑字，瞪着眼仔仔细细扫了一眼，随后将欠据撇在茶几上：“二弟妹，咱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还用得着这东西，若是叫娘知道了，岂不是让她老人家伤心了。”
“二嫂嫂既然不承这份情，就去向母亲借这几千两银子吧。”她说着，把沾了点茶水的欠据对折起来。
“你——”钟连芳蹭的起身，看周沅这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狠狠抽了一口气：“我可没听说，哥哥急用银子，弟弟还要打欠据的，委实叫人寒心！二弟妹这事儿做的，若是说出去，不知道旁人怎么说道呢。”
闻言，周沅折叠欠据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钟连芳。她一个十六岁大的小丫头片子，在钟连芳眼里就是个奶娃娃，是以也不畏惧的对上了周沅的目光。
若说顾家兄弟间有那么半分的兄弟情义，以周沅的性子都不会难为钟连芳。她是个怕麻烦的人，直接给钱打发了人最是方便。
可偏偏，他们兄弟间并无半分亲情。
“大嫂嫂是在威胁我？”周沅轻问。
钟连芳笑了一下：“二弟妹这说的哪里话，我不过看你年纪小，同你说道理罢了。”
“道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做兄嫂的从前苛待人，现在顾大人发达了，又摆出兄嫂的威风，也不怕说出去叫人笑话！”夏荷冷笑着讥讽道。
她这一番话将钟连芳说的变了脸色：“主子们说话，有你一个下人什么事儿？二弟妹，你这房里人可忒不懂事儿，这可惯不得。”
周沅将欠据折成方块递给秋婵：“闲来无事翻了近两年的账簿，母亲每月多支几十上百两的银子，还有从库房挑去的首饰，不都进了你们大房一家的囊袋？这几年她用顾家的钱银贴补你们，我家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嫂还有哪里不满的？”
“你、你可有证据？我们从前才没拿顾家的钱，这话可不好乱说！”
“是与不是大嫂心里明白的很，又何必让我找出证据摆在明面上，让两家都难堪呢？”周沅说着，一手撑在座椅扶手上起了身，作势要往门外走：“既然大嫂嫂不愿借顾家的钱，就自己想法子吧，我们顾家又不是开施粥铺子的，谁来都给上一笔。”
钟连芳叫她一说有些恼火，忙扯着她的袖子拦住她：“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乞丐，顾鑫与二弟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自当互相帮助，你可别是趁着二弟卧床没的做主，胡乱挑拨他们兄弟关系！”
钟连芳平日里粗糙惯了，这会儿没轻没重的抓着周沅的手腕，秋婵被她这粗鲁的动作吓一跳，忙上手说：“您这是做什么！快松了手！”
钟连芳被她拉扯了一下，讪讪松了手，看到秋婵折起周沅的衣袖瞧，也探头睨了一眼，嘟囔着说：“京里的女娃娃真是不经折腾…”
夏荷气道：“你个乡野村妇，没轻没重的！我们姑娘自小可都没叫谁这么拉扯过，出了事儿十条命你都赔不起！”
钟连芳叫她说的一愣一愣，不就抓了下手腕，怎么还扯上人命了？她忙看向周沅，想要分说分说。
周沅倒没像两个丫鬟那样大惊小怪，不过脸色也并不亲和到哪里去：“大嫂嫂怕不是糊涂了，如今顾家的当家主母是我，府里大事小事皆由我做主，你要么就借了银票回永安县去，要么就自个儿去想法子，若是碎嘴在京里生了什么事儿，我就进宫去告御状，你们顾家生而不养，如今却威胁索要钱银，到时候彻底撇清了关系，你连每月那百八十两银子都捞不着！”
钟连芳一怔，但她知道这种大户人家，大多不愿将家事闹大叫人看了笑话，因而也是不信周沅会进宫告御状。
“二弟妹这是在吓唬我呢？”
周沅停了一下，慢吞吞的说：“大嫂嫂，你家还有两个孩子呢，可别离开太久，出了事儿可如何得了。”
“你，你敢、”
周沅朝她一笑：“嫂嫂，我是官家长大的姑娘，没受过什么委屈，顾微凉能受的，我受不得，如今不是他不肯帮衬你，是我不肯，我这种娇小姐自当蛮恨的很，生起气来做什么糊涂事儿，都是有的。”
话落，她将欠据塞到钟连芳手中：“嫂嫂自个儿拿主意。”
——
绕过长廊，绣鞋踩在木质的石阶上咚咚的响，周沅走的慢，想想有些不放心：“让临安堂的丫鬟这些日子注意着些，看好钟氏，不是个省心的。”
秋婵应声：“谁说不是，依奴婢看，他们这家人从前定是待顾大人比这还刻薄，现下以为还是从前呢。”
正往寝屋走着，见里头有丫鬟端了药碗出来，周沅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公子醒了？”
丫鬟低声回话：“醒了，刚用了药，看着倒是大好。”
闻言，周沅匆忙的自个儿挑了帘子进去，果然见他醒着，手边还捧着一卷书。
都有心思看书了，确实是好了。
周沅轻声走过去，惊动了正翻着书的人，他只着了一件轻薄的寝衣，因为病了一夜，脸色有些清冷。
顾微凉看到她过来，眉头扬了一下，伸手拉她到边上坐着：“吴妈妈说你守了一夜，累不累？”
周沅丫头，小手摸着他的额头，确实是不热了。
她顺手将顾微凉手里的书抽走：“你别看了，病都没好利索再伤了眼睛，岳大夫都说了，你就是不当心自己的身子，总有一天要受罪的！”
周沅这么一抬手的动作，手腕上一抹红痕一闪而过。
顾微凉顿了一下，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周沅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男人目光定定的落在她手腕上。
本就细皮嫩肉，方才被钟连芳那么一掐，一路过来都还没完全消下去。
“怎么来的？”他方才还亲和的语气陡然一变，莫名添了丝生冷。
周沅低头唔了声，佯装无事的整理好衣袖：“没怎么，方才去了趟后厨，丫鬟补仔细，撞上了。”
顾微凉眸色微暗，这印记，可不像是被撞上的，显然是叫人用力抓了手腕。
不过哪怕周沅不说，可这府里上下，有谁敢抓着当家主母的手不放？
而孙氏如今消停了，是没这个胆子，便只有从永安县来的那两人。
他抬头朝两个丫鬟看了一眼，两个丫鬟忙低下头去。
姑娘不说，她们自然不想添乱。
他语速缓慢的问：“夫人方才去了哪儿？”
秋婵扣着手在腹前，低头不语。夏荷犹犹豫豫的抬头看了周沅一眼，复又在顾微凉逼问的目光下垂了脑袋。
她不是个冷静的性子，那钟氏都欺负到沁雪苑来了，夏荷真想叫顾大人做个主，将那家人赶出去的好。
夏荷心里这么一打转，也顾不得姑娘不愿她们碎嘴，咬咬牙道：“是钟氏，她连着两日都上沁雪苑来，说要见公子。郑凛打听到大房一家借了印子钱，上京是想求顾家帮衬庇佑的，姑娘让杨姑姑差人去永安宫还了印子钱，要钟氏在欠据上签字画押，钟氏便不乐意了，她当真没一点敬着我们姑娘，动手动脚的，粗鲁的很。”
顾微凉蹙了下眉头，指腹在她手腕上磨了一下：“不是叫人仔细着，怎么还让人进了院子？”
“可、可她毕竟是嫂夫人，我们也不好拒之门外，叫外人听了去，还以为我们姑娘苛待人…”夏荷小声辩驳。
顾微凉脸色彻底冷下来，默了好一阵：“去请老夫人过来。”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应声退下。
周沅亦是怔了一瞬，回过神来说：“要不明日再说吧，你身子才刚好，岳大夫说了你就是忧心伤神才——”
“你让钟氏签欠据？”顾微凉打断她，好奇的问：“既然已经叫杨姑姑差人去还印子钱，怎么还叫她画押？”
周沅一顿：“我不想便宜她，还以为我们顾家好欺负呢？我知道从前他们待你不好，我才不要白白送银子上去。”
顾微凉下意识抬眸，周沅看他这么打量自己，以为说错了什么话，顿了下问：“怎么了？”
“没怎么，高兴。”男人笑了一下，嘴角轻轻扬起，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周沅莫名其妙的揪起眉头，前一刻还冷着脸问话，后一刻便笑起来，莫不是年纪大的人都这样，阴晴不定的。

第89章
89
临安堂里，钟连芳正被孙氏叫到跟前，问她沁雪苑的情形。
谁知钟连芳阴阳怪气说了一堆，却完全没有照孙氏的意思来办。
孙氏原只是想让她和顾鑫以兄嫂的名义关心关心顾微凉，确认人是否当真是病了，却没想到钟连芳竟跟周沅闹起来！
“你、你糊涂啊！”孙氏拍了拍小几，吓得钟连芳脸色都变了。
她磕磕巴巴的站起来到孙氏面前：“娘，这、这是二弟妹先做的荒唐事儿，她竟说要我在欠据说签字画押才肯借银子，哪里有半分顾念兄弟情义，她又把娘放在什么位置上？我瞧着，她就是趁二弟病了才这么挑拨的。”
“蠢，真是——咳、咳咳咳——”孙氏气的一口水呛着自己，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你们还以为，这偌大的京城还和永安县一样，我这二儿子如今可不是道士说的什么丧家星，那是大官，是重臣！是每日在皇帝面前说话的人！他如今不记仇便算你们捡了个大便宜，还以为能客客气气待你们？周沅能这样有恃无恐，你以为凭的什么！”
钟连芳被她说懵了，其实说起来，她与顾微凉也不过是在永安县那短短一两年有过接触，那时候孙氏阴阳怪气的说话，顾微凉也是半句可还嘴的都没有，脾气好的谁都能欺负一两句。
因而钟连芳实在有些不解，怎么娘还怕起二弟来了？
孙氏看她这副愚蠢的模样，也懒得多费口舌，乡野村妇，没见过京城大官，只知顾微凉风光，却不知如何风光，还当自己在永安县呢！
“你赶紧，去沁雪苑赔个不是，周家那嫡幼女可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吹一吹枕边风，你这印子钱、做生意的钱就彻底没着落了！”
钟连芳一听这话，忙点头应：“是，是，儿媳这就去！”
可惜她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出这屋子，那边秋婵便走上来，语气淡淡道：“老夫人，公子请您过去说话。”
不仅是钟连芳，孙氏都不免一愣，她知道周沅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却没想到这状告的这般快！
只见孙氏横了钟连芳一眼，随后缓着脸色对秋婵道：“可是因为方才我这大儿媳妇在你们姑娘院子里，同你们姑娘闹了些不虞？这妯娌之间，吵两句嘴是常有的，你回去代我这大儿媳向你们姑娘赔个不是，我如今身子也乏，实在不好跑这一趟。”
孙氏自是不愿去沁雪苑，当着钟连芳的面叫顾微凉数落，实在下面子。
秋婵神色不变，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回：“恐怕是不能的，公子是有要紧话请老夫人过去，现下公子病刚好，总不好叫他来一趟。”
孙氏脸色慢慢僵了下来，看来这一回是躲不过去了，她只好笑了声：“也好，他身子大好，我这个做娘的是该去看看。”
钟连芳着心下微微一惊，这哪有儿子请母亲过去说话的道理？
百善孝为先，哪怕是儿子病重了，也当亲自过来才是。
可顾不得这些，眼看孙氏抬脚出去，钟连芳只好紧紧跟在后头。
——
沁雪苑屋里，吴妈妈递上一盏热的人参茶，顾微凉低头闻着这味儿，眉头蹙起，却还是抿了两口。
孙氏和钟连芳刚挑了帘子进来，便见顾微凉穿戴整齐的坐在软榻上，除了脸色有些白，并看不出哪里有大碍。
孙氏正要开口说话时，顾微凉就将自己喝了两口的茶递到周沅嘴边，这人参味儿本就不是太好闻，他不愿意喝，周沅又怎么肯。
姑娘撇开头，小声说：“吴妈妈给你养身子的，又不是给我的。”
顾微凉也不勉强，顺势搁下茶盏，恍若刚瞧见孙氏和钟连芳似的：“母亲和大嫂来了，坐吧。”
钟连芳几年来第一回见顾微凉，从前他便是永安县里数一数二的样貌，可惜闲言碎语缠身，反而叫人忽略了这副好皮囊，如今再见，一身银白真丝缎面，腰间一枚颇有分量的白玉，实在清贵的不得了。
她不由也挺了挺腰杆子，咳了两声：“二、二弟身子可好了？”
顾微凉低声笑了一下：“原是好了，听说大嫂为难了我夫人，这会儿又觉得不太爽利。”
钟连芳瞪大眼睛，这说的叫什么话？
孙氏在一旁听着，适时插话道：“方才在屋里我是怎么说的，还不快向你弟妹赔个礼！”
钟连芳磨磨蹭蹭的起身，看了看房里的几人，抓着自个儿的手腕说：“我、我是个糙人，性子也急，弟妹可千万别同我计较。”
周沅揉着绢帕，语气颇有些委屈：“不同嫂嫂计较，只不过我也是好心，可惜嫂嫂不领情，母亲这么大岁数，您不领我们沁雪苑的情，那只好多费母亲的心了。”
孙氏一怔，抬眸朝周沅看了一眼，她这话的意思是，如果钟连芳不肯签欠据，大房的事儿她就不管了，既然她不管，那大房的银子就只能孙氏来出。
孙氏紧紧抿着唇，她如今哪能支出那么些银子，若是能，还犯得着这般为难？
可她看了眼顾微凉，男人只静静听着话，丝毫没有要插嘴的意思，这事儿他是由着周沅的。
罢了，孙氏退一步道：“只是这大几千两银子，你们也知道你哥哥的情况，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上。”
“不打紧。”顾微凉淡淡道：“银子是从县里的钱庄支的，那钱庄掌柜的跟我还有些交情，容大哥慢慢还，每月月利也不算多。”
“还有月利？”
钟连芳嗓音尖锐，使得顾微凉不悦的皱下了眉头：“能帮到这儿，也算是兄弟一场的情分，再多也没有了，母亲和大嫂想想清楚。”
孙氏低头沉思，可钟连芳却按耐不住，忙起身走近两步：“二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你，父亲就不会从房檐上摔下来，我们顾家也不会入不敷出，你如今发达了，却想撇清我们，这算什么话呀！”
“行了，住嘴！”孙氏怒喝，忙去看顾微凉，这段往事她后来是提都不敢再提，只怕彻底惹怒了他。
可顾微凉脸上却没什么波澜，淡漠的倚在踏上，看着钟连芳。
忽然，砰的一声，钟连芳脚边摔过来一个茶盏，吓的她往后一跳，可也免不得裙角沾了茶渍，她不可置信的往动手的人瞧去。
就连孙氏和顾微凉都顿了一下，看向周沅。
小姑娘眉头都不带动一下，只吩咐身旁的丫鬟：“掌嘴。”
钟连芳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这是做什么，论辈分我可是你嫂子！”她又急急看向孙氏：“娘！”
孙氏紧紧握了握拳头，看向周沅：“你大嫂说话是不过脑子，可她毕竟是你大嫂，就饶了她这一回可好？”
“不好，夏荷，动手！”
“是，姑娘。”
这事自然是夏荷来，几个丫鬟将钟连芳按着跪在地上，夏荷撸起袖子，手上可着劲儿往钟连芳脸上扇了几个巴掌。
钟连芳哭的只剩哽咽声，夏荷见着差不多也收了手，复又退到周沅身后。
孙氏扶着小几坐下，腿都在发抖，她颤着声儿道：“你也太由着她放肆了…”
“顾家主君乃内阁首辅，那是万人之上的地位，岂容的一个乡野村妇往他身上泼脏水，这是送进大理寺都不为过的。”周沅厉声道。
紧接着，秋婵将欠据摊开放在孙氏面前：“老夫人不如劝劝嫂夫人，现下还能有张欠据可签，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一张欠据，无所谓签不签的，签了，也不过就是在顾微凉夫妇面前落了下风，可事已至此，还哪里顾得上颜面。
孙氏闭了闭眼，叹声道：“让大郎过来签了。”
钟氏肿着脸，呆坐在了原地。
趁着间隙，顾微凉偏头瞧了周沅一眼，复又转过头来，嘴角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
这病了一回，也算是赚了。
顾鑫进屋子时没料到是这样一番场景，见自个儿媳妇儿脸被打肿成这样，脚步声声一顿。
“这…”
“过来，将这欠据签字画押，你们欠的那些银子自有解决的出路，莫要再折腾事端了。”孙氏有气无力道。
顾鑫是个生意人，拿起欠据扫一眼便知晓这是怎么个情况，他抿着唇在纸上画押签字，倒也没说什么旁的，扶着嘤嘤哭泣的钟连芳出去。
这个份上，该办的事儿也办了，孙氏自然不会久留，便也拄着拐杖要走。
“母亲。”周沅叫住她：“家里的闲话，就不好叫外人知晓了吧。”
孙氏叹了声气，应周沅的话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你嫂子胡乱言语，你、你大可放心。”
说罢，孙氏垂着脑袋消失在珠帘一侧。
周沅盯着晃动的门帘半响，确定屋里没别人了，才堪堪松了口气，气缓了一半就见顾微凉有些惊奇的看着她。
周沅稍稍一顿，唇瓣一张，还没说出话来就听顾微凉抵着唇咳了两声，气弱道：“累了，站不住。”
闻言，夏荷抬脚就要过来：“大人，奴婢扶您起——”来。
顾微凉漠然抬头瞥了她一眼，吓得夏荷一脚还没踏出来便又缩了回去：“还、还是姑娘来比较好。”
周沅迟疑的看他，慢吞吞过去搀着他站起来：“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就站不住了？”

第90章
90
周沅那么一点大的身子，顾微凉当真全部重量都倚在她身上，好容易扶到了床上，只见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眉头轻轻蹙起，仿佛真的很难受的样子。
周沅揪着手，吩咐秋婵：“去把岳大夫叫来。”
“诶！”秋婵应声便要去请岳大夫。
“不用了，药也喝了，再叫岳大夫来也无用，多歇一歇就好了。”他出声拦住秋婵，又说：“没什么事，你们下去吧。”
“是。”秋婵犹疑一瞬，和夏荷并肩退下。
周沅不放心的探了探他额前的温度，明明不烧了呀。
她只好掀了被褥的一角：“那你躺着吧，厨房一直热着药，醒来就能喝了。”
“嗯…”
顾微凉低低应了声，语气绵长低沉，却并未动作，他抬手捉住姑娘滑嫩嫩的小手，在手心里反复揉搓把玩：“借了银子给顾鑫一家，然后你怎么打算？”
周沅顿了顿，顺势坐下说：“这钱算是从永安县的钱庄借出去的，与顾家无关，到时他们还不上，又不是顾家向他们讨要银子，不至于太难看，叫外人见笑。”
周沅停了一下，小声说：“我听说钱庄讨债的手段都颇厉害，这每月银子还不上，怕是出不了永安县，就不至于到京城来折腾了，再不然…实在没法子，打也好捆也罢，吓唬吓唬他们，他们也就没胆子闹了。”
话落，顾微凉默了一阵：“你想的主意？”
周沅目光微闪，偏过脑袋说：“嗯。”
男人倚在雕花大床的玄柱上，低声笑说：“我娶的媳妇儿可没有这么聪明，是杨姑姑给你拿的主意吧？”
“……”
“你知道你还问。”
顾微凉也不再继续打趣她，生怕将好不容有点良心的人又惹气了再跟他急眼，又说：“腰疼，陪我躺会儿？”
周沅一听他腰疼，忙扶着他上床：“很疼吗？怎么就腰疼了，岳大夫没说你腰有毛病啊…”
顾微凉不带犹豫的顺着她的话道：“可能是一病累及全身吧，头也疼。”
周沅看他眉头紧锁，不像是假的样子，给他掖好被角，手足无措道：“那、那赶紧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正是太疼了，睡不着。”顾微凉这么说着，用手腕的环节在太阳穴上揉搓了两下：“罢了，挨过去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可顾微凉的表情，不像是没什么大事。
从前柳氏也有头疼的毛病，疼起来是极其难受的，有时一疼就是一整宿，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府里有个懂医的妈妈，给柳氏按按穴位，疼痛便能消一半，周沅是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可现下他又不肯叫岳大夫来，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姑娘脱了绣鞋爬到床上，将高枕放到了床尾，拍了拍自己的腿说：“你躺着，我给你揉一揉，揉揉就不疼了。”
顾微凉顿了一下，倒是求之不得，和衣躺下。
比起从前府里的那个妈妈，周沅手腕的力道小，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可那细腻的指腹按在穴位上，莫名叫人心里舒坦不少。
屋里点着松香，香炉上盘着一圈圈白烟，混着周沅身上带着的淡淡花香，实在安神的很。
顾微凉闭着眼，几近在这儿过于舒适的气氛下睡过去。
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抓住周沅的手腕，随即睁开眼，好一阵才说：“顾家有两子一女，从前也算很是温饱，日子过的好，我父亲做着点小生意，据顾鑫的话说，也算是有过一段较富贵的日子。”
周沅停下动作没吭声，等着他把话说完。
“母亲怀我的时候，时运不济，家里的生意败落，日子过的不如从前，后来道士说我命里带丧，会克了身边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后来家里便愈来愈难，到我父亲从房檐上摔下来断了腿，顾家算是彻彻底底败落。”
他迟疑的皱了下眉，似是真的在考虑道士所言，可这些话本就是无稽之谈，只不过恰好，那个时候顾家就真的是喝水都塞牙缝的时运。
顾微凉眉头一松：“仔细算来，顾家并未养过我多久，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也算还清了，你不必因为我顾忌他们。”
周沅走了神，她从小就是金枝玉叶，嫡亲的兄弟姊妹都和睦，实在无法想象顾微凉从前的苦楚。
他虽轻飘飘的几句话带过，可周淮告诉过他，顾微凉是个重感情之人，他都能对一个只教过他一年的老师感恩在心，那从前对顾家，又怀着几分期冀，经历了什么方才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周沅想着想着鼻尖一酸，忍着委屈抿了抿唇。
顾微凉话落没听到她应声，抬眸看了一眼，就见小姑娘憋着眼泪，满是同情的看着他。
男人忍不住一笑：“怎么了，可怜我？”
周沅点点头，泪珠子便掉了两颗下来。
“不碍事，以后我的圆儿多疼我一些，当是苦尽甘来了。”他眉梢带着笑意，口吻尽是在打趣她的意思。
周沅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两下，被他唬弄的说什么都应下：“好。”
顾微凉嘴角噙着一抹笑：“头不疼了。”
闻言，姑娘手一顿，低头轻声问：“真不疼了？”
“嗯，腰疼。”他顺势低低抽了口气：“疼的厉害。”
周沅怔住，脸上还挂着两行湿漉漉的泪，半响她嘴角一瘪，觉得顾微凉的身子是真不好，这也是病那也是病，以后可怎么办呀。
周沅老实的换了姿势，摸着过去给他揉腰，嘴上埋怨道：“吴妈妈的话你不听，岳大夫的话你也不听，落一身子的病，这才二十五六的年纪，往后再大一些可怎么得了…”
顾微凉由着她念叨，抬手用手背压住眼睛，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
说到底顾微凉生的也不过是小病，不过却是给周沅提了个醒，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成日泡在厨房里，跟吴妈妈学了几道温补滋养的菜式。
虽说顾家不缺会做菜的妈妈和厨子，更不可能真让夫人亲手做这种粗活，但吴妈妈却很乐的教她，夫人这样娇滴滴的姑娘，能为公子亲手下厨，她心里都乐开了花儿。
不过到底是小病一场，顾微凉依周沅的告了两日假，可再久也不能了，皇上还三五不时差人过来问候一番，显然是有事急着商议。
他一早便上了朝，而周沅因这两日照顾他的缘由，生生将习性改了过来，竟然天不亮就醒了。
姑娘借着正好的日头，在廊下摆了张小几，正坐在那儿细细翻着账簿。
杨姑姑呈了一碗杏仁羹：“姑娘歇歇，别伤了眼睛。”
周沅目光还落在几笔不清晰的账上，眼都不抬一下，往边上摸着拿起小瓷碗，这才松了压在账簿边沿的手，捏起汤勺搅了两下：“府里负责采购的刘妈妈，在顾家当差三年多，是老人了。”
杨姑姑一顿，立即就明白过来周沅的意思：“姑娘觉得她账目不明？”
“何止不明，简直是能省则省，好几笔都不记账，不是说忘了，就是说下回一并记上，究竟从里吃了多少回扣也道不明。”
杨姑姑了然的点了点头，既然姑娘都这样说，她定然要查清楚：“老奴下去便细细盘问，若她道不出个所以然，换了人就是。”
今日这碗杏仁羹甜的恰到好处，正合周沅口味，她满意的点点头，又低头小抿了几口。
杨姑姑稍稍停了一瞬，又说：“今日是顾家大房要回永安县的日子，老夫人差人备了车马，现下顾大郎正在临安堂陪着说话，钟氏在暖春阁，姑娘可要去送送？”
周沅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瞧日头小了些，她顺手拿起摆在一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送送吧，做做面子也好。”
大房来的这几日，顾俪倒是没有借机折腾出事儿，想必也是上回罚的太重，将她吓病了好几日。
加上苏家如今易主，也没那位二老爷什么事儿了，那二老爷自然不再找顾俪，想必顾俪正伤心着呢。
顾俪确实是伤心着，根本无暇顾及大哥的事儿。
钟氏在一旁念叨的她也有些烦躁，说起来，娘偏心也不是一两日了，对大哥一家当真没有话说，钟连芳却还在抱怨着这不好那不好，顾俪听烦了耳：“娘这些年存的银子都叫你们家花完了，如今穷了又上门来要，大嫂嫂可就别抱怨了！”
钟连芳一顿，滞了半响，挂不住脸的打住了话。
可她来这一趟，还挨了弟妹的打，说出去脸上都没光，听顾俪这番话亦是不好受，偏要反击她两句：“我瞧你们就是好日子过惯了，从前最会数落他，如今也抱着人大腿不放，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有什么好说我的。”
说罢，钟连芳一记白眼，甩着绢帕走人了，气的顾俪在后头低低骂了她两句。

第91章
91
从暖春阁离开后，钟连芳回到临安堂，丫鬟已经将顾鑫夫妻二人的行头都收拾好了，原来也没几件，收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才来京城不过几日，周沅只是叫人替他们还了印子钱还了可却连多余的盘缠都没多给，钟连芳在孙氏面前抱怨了两句，孙氏连连叹气，从妆奁里挑了几个值钱的首饰给她。
“行了，别耽搁了，马车已经套好在外头候着。”孙氏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钟连芳原还想能想法子再在府里呆一阵，可看孙氏这个态度，想来也是不愿他们久留，只好作罢。
至于顾鑫，他自然是孙氏说什么便听什么，还算是个颇听话的。何况他对那个多年未见的二弟也是怵的慌，若是能回永安县重新置办他的生意，他也是不愿意在顾家久留的。
马车简朴，是孙氏亲自安排的，现下她压根不愿多生事，能低调就低调，省得叫外头人注意到了，又生出旁的事儿。
只是孙氏没想到周沅还会亲自出来送顾鑫夫妇，不由一怔：“你不必亲自出来的，左右不是大事儿。”
周沅看了眼钟连芳还微微肿胀的右脸，笑了声：“怎么能不来，大哥大嫂今日要走，我这个做弟妹的送一送也是应当的。”
可几人脸上却都并未有欢喜，尤其是钟连芳，她现在一看周沅就脸疼，想起被这个小丫头片子掌了好几下嘴，心下就愤懑难平，可偏偏又说不得什么，也再不敢说什么。
周沅侧了下身子，身后的丫鬟递上一只灰色行囊给顾鑫：“这是我们夫人为二位准备的盘缠。”
顾鑫与钟连芳皆是一愣，狐疑的看向周沅，她还会好心给他们准备盘缠？
钟连芳迟疑的从顾鑫手里接过，拿在手里掂量掂量，隔着粗布抓了一把，是碎银子和银票。
顾鑫一看钟连芳的脸色便知，这里头真的是盘缠，他忙朝周沅举手作揖：“有劳二弟妹费心了。”
周沅露出两个梨涡：“不算什么，我家夫君是读书人，最重礼数，再怎么说你与他是血亲，想不认也不行，面上功夫做到了，也不叫外人说闲话，大哥说是不是？”
顾鑫一怔，脸色变了又变，这番话是在嘲讽挖苦他呢。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顾鑫正琢磨着怎么回话好，幸而孙氏开口许他夫妻二人上了马车，这才将这尴尬场面揭了过去。
待马车扬尘而去，孙氏才不满的说了句：“你大哥一家已经过的十分艰难，你又何苦再为难他们…”
周沅正往府里走的脚步攸的一顿，回头看了眼孙氏：“他们难？这么些年拿着顾家的银两花销，何来难处？母亲这话实在好笑，你吃的住的穿的全是我们京城顾家的，怎么不见母亲念顾家的好？”
“你实在是没——”孙氏用力拄了下拐杖，话还没说全，后头便停了辆华丽的马车，马蹄声惊的一声，将孙氏吓了一跳。
丫鬟先去马车上下来，放了踩脚木墩后，伸手将车里的人扶了下来。
沈嫣一身淡雅的墨菊袄裙，少有打扮的如此素雅的时候，她没想到周沅和她的婆母都在外头站着，一时也不知发生什么，只本着规矩朝孙氏拜了一个小礼，随后踩着她那双水白绣鞋上前：“沅妹妹，今日没给府上下拜帖便来，是我唐突了，但事情实在是——”
“进来说话吧。”周沅打断她。
沈嫣连连点头，随在身后便一同进了沁雪苑。
待都落了座，丫鬟上了一壶茶水，沈嫣显然已经急的不行，压根没功夫品茶：“你也知道我如今在陆家的情形，我实在过的苦，林白简成日在陆家作威作福，婆母也纵着她，娘家无人替我说话，这才叫她们更放肆，今日，今日…”
沈嫣哭诉着，实在难以启齿：“今日她诊出有孕，我想请母亲去陆家一趟，全当是去吃盏茶，这样一来，就是看在周家的面子上，陆家也不会欺人太甚。”
林白简有孕了？
周沅面上划过片刻错愕，沈嫣从前在周家的时候倒是个心思颇多的时候，没想到竟会让妾室先怀了孩子…
这样一来，陆家还哪里有她的位置。
“这事儿你应当去找娘，找我做什么？”
沈嫣贝齿咬着下唇，明眸含泪，哽咽着说：“自我出嫁后，爹娘便没有管过我，任由陆家的人欺负我，圆儿，娘最疼你了，你帮我说说话好不好…”
以沈嫣与周沅关系之恶劣，她今日能上门哭诉，求周沅帮忙，也是别无他法。林白简在府里的地位，甚至比她这个正室夫人还高，婆母疼爱她，她又惯会撒娇，惹的陆家燃对她也颇为疼爱。在下人面前也装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倒是衬得沈嫣蛮恨。
再这么下去，陆家还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地！
沈嫣紧紧拽着帕子，目光期冀的看着周沅。
周沅对上她的眼神片刻，随后移开视线，落在飘着茶叶的杯盏里，语气淡淡：“爹娘为何对你如此淡漠，你不知道缘由么？”
闻言，沈嫣脸上的神情愈发伤心，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就是知道，才不要面子的来求周沅想法子。
正是因为她算计了周沅，周家才对她不管不顾的，若是周沅肯开口替她说上一句话，那、那爹娘看在周沅的面子上，也不会见死不救啊！
“是，我知道错了，可娘不听我忏悔认错，她如今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圆儿，我求你，若是仔细算起来，当初若不是我，如今在陆家受苦的岂不是你，你又如何能嫁到顾家享受这荣华富贵，虽说我本意不好，可阴差阳错也、”
“你的意思，我还要谢过你了？”周沅冷笑的打断她：“沈嫣，你怎么从小到大都一个模样，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沈嫣一滞，低头小声抽泣着。
周沅瞥了她一眼：“当初可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给陆家燃的，如今日子不如意那也是你的造化，且忍着。”
“周沅！”沈嫣哭的身子都软了，撑着小几站起身，吓得秋婵往周沅身前挡了一挡。
沈嫣大喘着气：“我是做错了，可难道你和娘都想要我的命吗？当初是道士说我命格好，能助你身子安康，娘才养我在身边，可现在我有难，你们个个却冷眼旁观，是不是我死了才安心！我不过是要你一句话，一句话而已…”
秋婵紧蹙着眉退了一步，小声说：“姑娘，外头都说沈姑娘在后宅里争风吃醋，闹的陆家鸡犬不宁，说是疯了…要不要去请陆家的老夫人来一趟？”
不知是不是听到秋婵说话，沈嫣原本还能稳的住性子，现下几乎是要扑上来。
“你们个个都想害我，你们——放开，我可是官眷，你们怎么敢押着我，松手！”
身后的丫鬟见沈嫣要发疯，连忙从后头将人按住。原还没有要叫陆老夫人来的打算，现下却也不得不将人请过来了。
周沅目瞪口呆的看着沈嫣跪在地上哭闹，半响回过神来：“去，去请人来。”
秋婵亦是被这情形吓着，匆匆应了声便疾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下边的人：“快套好马车去——嗳！”
秋婵正说着花，拐过长廊时冷不丁的和人撞在了一块儿，她揉着额角看过去：“郑凛？”
郑凛拍了拍弄皱的衣裳，这才让开一步：“秋婵姑娘这是怎么了，险些撞上公子。”
秋婵忙低下头：“是奴婢冒失，只、只是那陆家三夫人在偏厅撒泼哭闹，夫人差奴婢去请陆老夫人来，实在是不太好看。”
她话一落，沈嫣的哭声就从偏厅传到廊下，顾微凉眉头一皱，绕过秋婵抬脚过去。郑凛跟上去，还不忘回头道：“秋婵姑娘快去吧。”
偏厅那头，沈嫣那阵仗像是要哭晕过去似的，哭的周沅脑仁疼。她在堂前来回踱步，最后只好往厅子外头走，走远些好清静，谁知一脚踏出门槛就撞见还着着朝服的顾微凉。
顾微凉眉头轻拧，朝沈嫣扬了下下巴巴：“怎么回事？”
周沅叹声气，拉着他的衣袖往房里走，像是烦躁极了，将顾微凉平整的衣袖揉的皱巴巴的，才开口说：“陆家三房的小妾怀了身孕，沈嫣怕在陆家呆不下去，想求娘替她撑一撑场子，娘不见她，她就上顾家求我。”
顾微凉知晓她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交情，沈嫣还算计过她，周沅虽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姑娘，但也不是个会以德报怨的。
周沅被沈嫣哭哭啼啼的烦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都走这么远还能听见她的哭声，皱着眉头说：“陆家燃也是，当初说的好听心悦沈嫣，这才几个月便闹成这样。”
顾微凉将她拉到长廊里侧：“让陆家的人带走就是。”
他心下是不愿意周沅操心陆家的家事。
合上屋门后，沈嫣的哭声被隔在屋外头，周沅揉了揉耳朵，总算清静了些。
她上手替顾微凉褪了朝服，从架子上将他那件银白色的长衫拿过来，垫着脚给他整理衣领：“顾鑫一家今日已经送走了，我瞧临安堂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未免外人说闲话，你母亲还是得供养，吃穿用度亏待不了，以后咱们过咱们的，她们过她们的。”
反正两个院子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府邸，不刻意见也是见不了面的。
顾微凉低头看她，伸手扶在姑娘腰上：“好，你说了算。”
忽然，屋门外的哭声攸的一停，随即夏荷的声音传来：“姑娘，陆家来人了，陆老夫人和三公子都来了，老夫人说要和姑娘赔个礼，在偏厅等着呢。”

第92章
92
敞亮的偏厅里，一缕檀香盘绕在香炉之上，丫鬟们恭敬的送了茶上来，可陆老夫人不动，谁也没敢动。
尤其是陆家燃，像是在府里被训过的样子，此刻垂着脑袋，敛着眉目，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眼跪在阴影里的沈嫣，复又低下头去。
他不明白，沈嫣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等了一会儿的功夫，陆老太太抬头问候在一旁的顾府丫鬟：“你们老夫人可知晓此事了？”
按理说，府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除了当家主母要来，老夫人也应当上厅前来主持事理，可却不见丫鬟去通知孙氏一声，陆家老太太难免有些疑惑。
丫鬟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答道：“我们老夫人年迈，身子不爽利，极少出来走动，府里大小事也少有过问的时候。”
陆老夫人若有所思的颔了颔首，也没心思再打听别人家的家事。
她恨铁不成钢的瞥了眼最疼爱的儿子：“当初不让你娶这个养女，你偏要娶，瞧瞧这闹出的什么事儿！丢人现眼！”
陆家燃不敢回话，一声不吭的任由母亲发泄。
沈嫣这一回做的，可算把陆家的脸都丢尽了。
这边正互相埋怨着，那边周沅已经打了帘子过来，陆老夫人忙扶着丫鬟站起身，就见随在周沅身后的还有顾微凉。
陆老夫人一愣，一脸伤心的模样道：“我陆家对儿媳缺了管教，才让夫人受了惊吓，实在是没脸，实在没脸啊！”
老夫人说着便是一副要被气晕过去的模样，周沅忙搭了把手：“陆姨，您说什么呢，将人带回去就是，不必歉疚。”
周沅一声陆姨，又让陆老夫人心里宽慰了几分，她抹着泪道：“你打小就是个心底好的孩子，我啊，一把老骨头，也看走不了眼。”
她这话，也有责怪陆家燃的意思。陆家燃抿了抿唇，正抬起头去撞上顾微凉的目光，又难堪的低下头。
“陆姨将人带回府里，好生管教着，我这儿倒是不碍事，可万一闹到别家院子里，就不好收拾了。”
陆老夫人忙应下，又连连向周沅和顾微凉赔着不是，瞧夫妻二人都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便放下心，让陆家燃将他的大夫人领出去。
沈嫣像是哭虚了身子，这会儿整个人如提线木偶一般，陆家燃办拖半扶的将她带出去，她也丝毫不反抗。
周沅站在偏厅门槛里侧，眼看外头的人就要走远，忽然出声：“陆姨。”
陆老夫人和陆家燃一并回过头来。
周沅稍许顿了一下：“沈嫣毕竟是从周家嫁出去的，做的是正室夫人，不管是哪户人家，宠妾灭妻终究是落人口舌，陆姨说是不是？”
闻言，沈嫣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忽然有了动静，她缓缓朝周沅看过来，紧紧咬着牙，在听到陆老夫人点头说是时，终是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
这偌大京城，千百户官家，宅子修的一个比一个大，没有说哪一家是没有后宅那点破事儿，家家多本难念的经。
而五月过去，倒是太平许多。
自打上回沈嫣来陆家闹腾过一番之后，虽然陆老夫人依旧是不喜爱她，可对林白简那个妾室倒也不那么放纵了。
陆老夫人心里也有数，林白简虽是她的侄女，可毕竟只是个妾室，若是太过放纵，反而惹的家宅不宁，让外头的人说陆家的不是。
因而沈嫣的日子倒是渐好，慢慢的也捡起了几分正室夫人的牌面。
沁雪苑一侧，主屋支起了窗子，夏荷将红毛鸟儿连笼子一块儿搁在窗台上，将打听来的事儿闲聊似的一通说给周沅听。
秋婵端着凉茶进来，摇头道：“你啊，说的姑娘都累了。”
许是到了夏季，周沅一听到外头蝉鸣便困顿，外头都摆了张摇椅，专供周沅傍晚时小憩。
正逢杨姑姑端着刚洗净的衣裳进来，听了秋婵的话也忍不住念叨：“都说了几回，改口叫夫人，要让大人听见，可又要挨罚了。”
秋婵呀的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是是，夫人，方才周家来信儿了，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来的，说是二姑娘有了身孕，正高兴着呢。”
周沅逗鸟儿的动作攸的一顿，从高椅上跳了下来，又惊又喜：“二姐姐有孩子了？”
秋婵笑着替她倒了盏凉茶：“可不是，夫人高兴坏了，差人来知会一声，说让咱也高兴高兴。”
夏荷扬着嘴角，捡起周沅丢下的树枝接着逗鸟儿，悠悠道：“哪里是让我们高兴高兴呀，分明是催咱们姑娘也早早要一个孩子呢。”
“就你知道。”周沅笑着戳了戳夏荷的腰肢。
杨姑姑难得替夏荷这个毛躁的丫头说句话：“老奴瞧着，夏荷这丫头倒是猜对了，如今圣上身边也不止有咱们大人，还有大公子和段小将军帮衬着，听说前些日子大公子还替皇上解决了江南一带大旱的事儿呢，也不全要顾大人出谋划策，这功夫空下来，正好是要个孩子的时候。”
“就是，杨姑姑这话说的不错。”秋婵附和道。
周沅没立即应声，想到上回春猎时顾微凉说的话，耳尖一红，低头嘟囔着：“他自个儿有打算，瞎操心什么。”
夏荷没听清，抬头问：“啊？姑娘说什么。”
“没说什么，天儿都要暗下来了，还不去传饭。”她将夏荷给打发了下去。
忽然，窗子外头飘过来一道酒气，忽然一下险些将周沅熏醉过去，她抬头往外头看去，就见郑凛手忙脚乱的在招呼人，几个丫鬟又怕又为难的虚虚扶在顾微凉左右，也不敢离他太过近。
周沅从屋里小跑出来，酒味儿便愈来愈浓郁，她扇了扇手：“怎么回事儿？”
郑凛费劲的将喝醉酒的人扶进里屋，顾微凉脸上都泛着醉色，一动不动的靠在软榻上。
郑凛身上的重量一邪，猛地松了口气：“还不是皇上，那奏折堆的御书房都快搁不下了，便打起公子的主意，公子不愿夜宿在宫里，一壶白酒下肚便醉了，哪还能处理什么奏章啊，夫人您是没瞧见，皇上那脸色黑的跟墨似的…”
周沅拧着眉头看双眼紧闭的顾微凉，抬手叫来丫鬟：“别愣着了，去催一催解酒汤，再把热水放了，郑凛，扶进去。”
郑凛诶了一声，将人搀着到耳房的长板凳上坐下，他絮絮叨叨的：“公子，您说宿在宫里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您何必同皇上对着干，还将自个儿灌醉了……”
他说着便去解顾微凉的腰带，男人虽是醉了，背脊却直挺挺的，忽然睁开眼：“滚。”
他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虽是一贯的肃然，但仔细听还是参杂着醉意。
郑凛立马松了手：“行行行，不碰还不行，属下叫夫人进来伺候可好？”
郑凛心下腹诽着，不愿让他伺候，他还不爱伺候呢。醉了酒这不让碰那不让碰的，丫鬟扶他的时候碰到了一根手指头都险些翻脸，明明清醒时那么冷静一个人，醉了跟要吃人似的。
然而周沅进来时，顾微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的衣裳给脱干净了，只留了半个在水面上的背脊。
周沅狐疑的走过来，指尖探进浴桶里绕了圈涟漪，见水温正好，便拿起一边的粗布给他擦背，男人只是顿了一下，也没有太大的动静，倒是不像郑凛说的那般难伺候。
“转过来，我给你擦擦手。”周沅催他。
顾微凉双眸轻轻闭着，闻言蹙了下眉头，似是有些不耐烦，但依旧慢吞吞的转了过去。
周沅从肩颈到手臂一寸一寸擦着，发髻上掉下来的一缕发丝落在男人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开。
周沅看到了他的动作，又说：“你没事儿做什么同皇上对着干，顶多不过一夜，处理了那些堆积的奏章，皇上不是也乐的高兴么？”
顾微凉没应声，倒是老老实实的也没乱动，周沅让他抬手他便抬，让他低头他便低，好好的给他擦了个身子，换身干净的寝衣，总算是将酒味儿给散了。
小几上早就摆了碗醒酒汤，周沅哄着人喝下，这才屏退了下人，拍了拍被褥：“睡吧，明儿醒来许是要头疼，我让郑凛明日一早替你告个假，你睡晚些也没——唔。”
男人倾身过来，轻轻的堵住她的嘴。他几乎算不上有力道，只是稍稍碰了周沅的唇，半响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周沅愣了一下：“你是醉了还是没醉？”
顾微凉没回话，手已经探进了姑娘的衣裳里，捏着肚子上那一块软软的肉。
周沅正欲开口，下唇便被抿住，轻轻吮着。
“圆儿。”他松开她，磨着姑娘的唇轻唤了声。

第93章（已修改）
93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夏季的天暗的快，可此时也还只是要黑不黑，还没到可以行房事的时候。
周沅急急的压住他在衣裳里乱碰的手，哄着道：“晚一些好不好，你要不醉了，我让下人传饭，垫垫肚子。”
没想到顾微凉真的听了她的话，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姑娘黝黑的眼睛，似是考虑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周沅松了一口气，赶忙从床边跳了起来，匆匆整理了下衣裳下摆，叫来丫鬟布菜。
不一会儿矮几上便摆好了几道菜，吴妈妈又特意厨房新添了道解酒的，顾微凉倒是没什么食欲，用了几口便放下竹筷，静静瞧着周沅。
周沅抬头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醉了没醉，又或是醉了几分，看着好像比方才清醒许多了。
“要不要再吃一些，喝了那么多酒，很难受吧？”周沅说着，舀了碗三珍汤搁在面前。
顾微凉只看着她碗里：“吃好了吗？”
周沅顿了下，约莫知道他在想什么，本欲放下的竹筷又攥在了手里，低头去翻碟子里的豆角，低声说：“都醉了还想着这些，没个正形。”
“没醉，醒了。”他认真应道。
周沅低着头，仓鼠似的啃着豆角，男人的目光滚烫的落在她脸上，周沅终是抵不住，叫了秋婵将菜撤了。
丫鬟还伺候在屋里，周沅抿了抿唇，索性一并屏退。
香炉里散着刚点的果香，绕到鼻尖下，闻的直醉人。
顾微凉怜惜的用指腹擦去她额间的汗：“累了？”
周沅连根头发丝都懒得动，整个人像飘在水里的浮萍，轻轻的唔了声，困顿的眯起眼睛，嗓子也哑了，可这会儿却连喝水都懒得起。
顾微凉知晓累着她，倒也没再折腾，拍着姑娘的背脊，一下一下将人哄睡过去，随后才从床头拿了去肿的伤药。
——
一早，顾微凉是被压在脸上的一只小手给吵醒的，再一睁眼，便如往常一样，见周沅不知道怎么睡着睡着便爬到了他身上，趴在他胸前睡的很是舒适。
他稍稍一顿，虽喝了酒又折腾了小半夜，但依旧是照常清醒过来。
男人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正要把身上的小丫头弄下去，周沅便不满的哼了声。
顾微凉：“……”
真是要了命。
他抬手在姑娘腰间拍了一下：“乖，下去。”
周沅被他弄的极为不耐，哼哼唧唧半天，闭着眼睛抬头亲了他一下，也不管亲在了哪儿，就又睡过去了。
顾微凉被她这模样逗笑了，索性就给她套了件衣裳，抱到了小几边喂水。
他余光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郑凛已经等在外头了。
男人将热茶递到姑娘嘴边，周沅本能的低头过去喝。
小嘴润湿了之后粉嫩粉嫩的，顾微凉眸色一暗，使坏的将杯盏移开，没了东西抵在嘴边，周沅索性又睡过去。
他低下头，唇抵在她嘴边，周沅下意识舔了一下，察觉不对后惺惺松松的睁了眼。
她一点儿也不扭捏，顺势在顾微凉唇缝上舔了一圈。
顾微凉逗&#39;弄她不成，反而一大早将自己的火气勾了起来，他眸色微暗，放下茶盏静坐了会儿。
昨日得罪了皇上，那小肚鸡肠的人估计要记好几日的愁，索性朝堂上还有周淮和段衍协助，顾微凉便问心无愧的吩咐郑凛去告假。
周沅被他折腾醒又来了两回，才叫了水彻底洗干净身子。
——
自打皇帝对周淮段衍二人愈发信赖，予以重任后，顾微凉闲的像是明日就要被罢官似的，日日在沁雪苑晃悠，吓的丫鬟们都不敢懈怠。
而沁雪苑的丫鬟察觉，自打公子常常在府里后，姑娘醒的是愈来愈晚，更甚是有时到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
夏荷秋婵看破不说破，给她沐浴时恨不得闭上眼，这浑身上下青青紫紫的，看的实在羞人。
周沅也实在吃不消，这日子过了半月，她便抱着被褥去了外屋的软榻上，死活都不愿和顾微凉睡一张床。
男人是好哄歹哄才将人半信半疑的哄到屋里睡，不过确实也不敢再放纵，他也怕周沅身子会受不住。
左右往后日子还长了，万一真吓坏她…反而得不偿失了。
——
今年的天儿热的早，从春日便有大热的趋势，到了夏季，整个京城被毒辣的日头晒成一个巨大的蒸笼，江南更是大旱，民怨沸腾。
周淮上奏拟定了治理大旱的流程，皇帝批了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往江南，一去便是大半个月。
而边境屡次被犯，规模不大，却实属挑衅。皇上许是有意栽培段衍，竟让他一人帅兵出征，许是拿这无伤大雅的小站试一试他的能力。
而苏家新侯爷承袭爵位后，倒也安分守己，不过总有那么些不甘不愿，非要搅坏这太平日子的人。
为彻底清除异己，顾微凉近日也不得空，周沅已经好几日不在白日里见他的影子了。
不过索性，她同几个尚在闺中就结实的小姐妹在屋里置了冰块和凉席，备了糕点和茶水，倒是也算惬意。
这日，周沅拒了李菁菁邀她上李府吃茶的帖子，让丫鬟服侍着穿了身颜色略深的衣裳。
秋婵替她折起袖子道：“听说宫里头正准备着一月后的选秀大典，热闹的很，夫人这回进宫倒是也能瞧上一瞧。”
周沅是奉了皇后懿旨进的宫，倒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皇后娘娘怀着身子忙不过来，宣了周沅过去照看照看，不过大多还是为了多个说话人。
临出门前，杨姑姑将遮阳用的油纸伞递给夏荷，嘱咐周沅道：“听说皇上同皇后近来关系恶劣，夫人进宫可千万躲着点，切忌卷入无端的是非中，伤了自个儿。”
“姑姑，我记下了。”周沅笑着点头。
日头正晒，杨姑姑也不敢多留她，忙挥手让车夫驾车。
至于杨姑姑所言，倒也不算假的。
因着日头实在太晒，周沅又是皇后宣进宫来的，便备了一顶轿，毕竟到凤栖宫的路也长的很。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小宫女，她打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上轿，里头备了竹垫儿，正凉快。”
这宫女是个相熟的，从前每回周沅进宫都是她来迎的人。
周沅一脚踩着木墩，忽然动作一慢，低声问：“娘娘同皇上置的什么气儿？”
宫女一愣，左右瞧瞧，见四下没什么人走动，亦是压低声音：“夫人的消息可真快，正是为了选秀那事儿呢，宫里都传是皇后怀了身子，以龙胎挟宠，争风吃醋，不愿添新人，实则是皇上不愿选秀，皇后非要操持这事儿，闹了好大一通脾气，凤栖宫的桌几都给砸了，夫人过会儿见了我们娘娘，可要帮奴婢们劝上一劝，我们可全然没了法子。现如今又要选秀，皇上身边多了新人，更要冷落娘娘了。”
宫女说罢捂了捂嘴：“奴婢多言了，夫人快上轿吧。”
周沅眨了眨眼，心里掂量着缘由，慢吞吞的搭着丫鬟的手腕进了轿子。
不知是因为天儿热还是抬轿的小太监手腕没劲儿，整个轿子晃的周沅头昏眼花，颠的她险些吐出来。
待下了轿，秋婵将她扶出来时见她脸色有些白，吓了好大一跳：“夫人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周沅压了压胸口，皱着眉头道：“轿子颠的我头疼，你别再嚷嚷了。”
抬轿的小太监一头雾水，迟疑的问宫女一句：“颠么？”
宫女亦是一顿，她瞧着倒是挺稳当的，许是顾夫人体质不同吧，她这样想。
周沅在凤栖宫外缓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皇后得知了缘故，忙备了茶水让周沅压压身子的不适。
雍容华贵的女子扶着已有四个多月大的肚子，懊悔道：“早知不寻你来了，也怪我没考虑周到，天正热着，何必叫你来回跑。”
周沅摇摇头，喝了茶倒是好了些：“娘娘说的哪里话，听闻宫里选秀热闹，我是自个儿愿意来凑热闹的。”
皇后欣慰一笑，见她没什么大碍，这才扶着肚子坐下。
“过两日便是秀女进宫的日子，我手里的名册画像实在多的看花了眼，一个人看着实无趣，才想叫你陪坐着，好说说话。”
皇后说着，随手递了一卷画像过来，秋婵接过，满满铺开画卷，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右下角印着人名，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女，左钰云。
皇后笑着道：“也不全然是叫你来陪着坐的，本宫在宫里，外头的人大多没什么印象了，你是宫外长大的，应当同这些贵女有过交集，你来说一说她们这些人的品性，好让本宫心里有个底儿。”
周沅瞥了一眼画像，她与左钰云相识，可却不大熟悉，不过是茶会上见过几次面的交情，看着是个性子好的，可也不知内里。
“娘娘若是想试探品性，把人叫进宫来，在跟前仔细瞧瞧不就能窥探一二了？”
皇后淡淡的弯了弯眼尾：“这么多人，本宫一个个瞧，怎么瞧得过来？”
周沅顺着皇后的视线看去，见小几另一头堆的山高似的画卷，她微微一顿：“过几日秀女便要进宫了，娘娘这里还要选人？”
皇后身边的大丫鬟翠云端着一碟芙蓉糕过来，话里颇有不满：“谁说不是呢，夫人这见着的还是冰山一角，我们娘娘大方贤淑，恨不得将后宫给塞满了人，皇上再也不来最好了。”
“多嘴。”皇后瞥了一眼翠云，翠云抿了抿唇，退到一边。
这帝后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的很，皇后这样做，就不怕失了宠？
周沅略有不解，正欲开口，那胃里便像在翻搅似的，她忙用绢帕捂了嘴，干呕了一两声。
她身边带的夏荷秋婵都是没有经过人事的丫鬟，这会儿只顾着担心姑娘是不是中暑了。
凤栖宫的宫人皆是一滞，皇后也不由愣了一瞬：“翠云，快，宣御医来。”

第94章
94
周沅只觉得胃里泛酸，但也算不得什么，许是天儿热了，她这几日总觉得时不时头昏脑热一下，顶多就是中了暑气，歇一歇就好。
她忙摆手，欲让皇后不必请太医来，谁知刚一站起来，嘴还没开，一阵天昏地暗的，下一刻她便没了知觉，只来得及听见夏荷和秋婵唤她的声音。
——
凤栖宫主殿里，两扇木色雕花屏风围绕，屏风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悄声走过来，搁下了瓷碗，随后又退了下去。
紧接着有人低语，声音极轻，像是怕扰到里头的人。
周沅眼皮皱了皱，感觉脑袋昏沉沉的，她双肘撑着床榻，待看清床榻上雕刻的凤凰纹路后不由一惊，忙就要起身。
正捧着茶碗进来的夏荷一见，疾步走过来惊道：“夫人，您可吓死奴婢了，头还昏不昏，哪儿不适的您可要早早说。”
听到里头的动静，屏风外的声音也攸的一顿，紧接着皇后绕过屏风一侧进来，看着周沅笑了一眼：“真是胡闹，若是你今日出了什么不测，本宫可就成罪人了。”
周沅还是觉得脑袋沉重，揉了揉太阳穴道，夏荷一勺汤药喂到嘴边，她都还暂且清醒不过来。
“李太医，说吧。”皇后往屏风外吩咐了一声。
周沅下意识往那半透的屏风看去，就见太医恭恭敬敬立在那端，得了皇后的吩咐，他头上的乌纱帽更低了些，年迈的声音从屏风一侧传来：
“回娘娘，顾夫人怀了身孕，堪足一月，胎儿尚小，夫人的身子又算不得很好，再加上平日未曾悉心照料，怕是这前三月很是难熬。”
李太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每个字都砸在周沅脑袋上，直将她砸懵了。
周沅指尖微颤，抬手要拉夏荷，夏荷立即放下碗，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笑着道：“夫人没听错，您有了，一月了呢，都怪奴婢们平日不周到，竟是没察觉，实在该罚。”
李太医似是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顾夫人这身孕来的也突然，想必是没有做好准备的，身子尚未调养好，如若不谨慎些，微臣怕…”
他话未说全，可意思却清楚明了，皇后是怀了四个月的胎，总归有些经验：“往后就劳烦李太医，每七日为顾夫人把一把脉，多上上心。”
李太医自然遵命，领了吩咐便退下。
周沅一顿，就要起身谢过，又被皇后给制止住：“你呀就别折腾自个儿了，先在我这凤栖宫歇着，顾大人与皇上的御书房议事，我已派人去知会一声，只是皇上平日议事是不许人打搅，我让宫女在外头等着，待一结束便知会顾大人。”
周沅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她实在算得上是个温柔贤淑的好皇后。周沅想起顾微凉当日告知她的有关燕家与皇帝的事儿，就忽然明白，为何当初的皇上要的不是燕环。
周沅浅浅一笑：“劳娘娘费心了。”
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从门外过来，停在屏风外，像是怕打扰了二人说话，轻声道：“娘娘，婉妃来了。”
闻言，皇后眉头一蹙，并不大想见她的样子：“她来做什么？”
太监笑了两声：“想必，又是为了侯府来的。”
如今的侯府换了新主，却不得恩宠，两位苏家女在宫中得为了侯府谋略算尽，也是为自己争得一个好前程。
“打发了，就说宫中有贵客，不便请婉妃进来。”皇后淡淡道。
周沅低头很是听话的一口一口将夏荷送过来的药吞了下去，嘴里的苦味儿漫开，她注意力都在苏婉那儿，药喝的倒算顺畅。
太监应声退下，皇后转身过来摇了摇头：“苏家这位三姑娘，也是糟蹋了，当初若是不进宫，如今说不准也嫁了好人家。”
周沅虽与苏婉不对付，但她惯来是个同情心泛滥的，苏婉此人清高孤傲，但确实是京城里头能叫的上名儿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刻苦练了小半辈子的才艺，如今却都要糟践在宫里，以苏婉那般性子，要她认命，着实不易。
皇后叹了声气，金手一抬翠云便上前来扶，只听皇后笑说：“你且歇息着，眼瞧就要大选，得赶在这前头挑一挑官家的姑娘，到时候也好一并封了名分。”
翠云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自然敢讲旁人不敢讲的话。她眉头一蹙，极为不满：“娘娘若是能有顾夫人一半的性子就好了，哪有将皇上往外推的，宫里人少，您不是也清静。”
翠云话落，皇后扭头看了一眼周沅，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我从前，不也是她这个性子。”
——
于后宫佳丽而言，霍楚临必定不算个好男人，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个好皇帝，政事上极为上心，下了朝几乎有大半日都在御书房内。
眼瞧一个时辰过去，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凤栖宫来的小宫女靠在雕着龙纹的木柱上打起了瞌睡。
忽然，支呀一声，御书房的门被从里头打开，小宫女一个机灵站直了身子，铜铃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门口，却见是皇上身边的安公公。
宫女泄了气儿似的又靠了回去，另一头的小太监在安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声，大抵是说皇后身边的小宫女在这儿候了一个多时辰。
安公公心下忽然一紧，坏了，皇后娘娘怀着龙胎，该不会出事儿了吧？
安公公急的险些绊了自己一脚，好容易站稳了，着急忙慌问：“可是娘娘出事儿了？”
宫女啊了声，被安公公问的一愣，忙站直身子摆摆手：“倒、倒不是，是顾夫人。”
“哦，顾夫人…”
安公公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吊了回来：“顾夫人？哪个顾夫人？”
小宫女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书房的方向：“还有哪个，自然是里头那位的呀。”她压低声音：“太医诊出喜脉，让我来知会顾大人一声呢。”
“喜脉？”安公公一惊一乍的瞪直了眼睛，见旁的人都看过来，他压着唇咳了两声：“喜、喜脉，当真？”
“自然当真，李太医亲自诊的脉。”
安公公转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几眼，心想着这可怎么办是好。顾大人自从成了婚，便愈来愈懒了，大半政务都压在皇上一个人身上。
皇上好几个夜里处理奏章，无不是一边批注一边骂，骂的口干舌燥，喝了茶润润嗓子还接着骂。
都说红颜祸水，那顾夫人可是把顾大人这样一个根正苗红，事事亲办的人给迷的连内阁都不愿意久留，一到时辰便回府，多留一刻都不肯。
这回再怀了身子…
皇上刚登基一年多，正是事事都操心的时候呐。
宫女见安公公呆了神，小心的扯了扯他宽大的衣袖：“公公？公公？您可是要进去通传一声，顾夫人身子不大好，晕了过去，若是在凤栖宫出了事儿，可不大好呀。”
晕过去了？
安公公白眉蹙起，那是不大好，他不耐烦的挥了挥袖：“行了，你回吧。”
宫女见安公公主动领了差事，高兴的诶了声，脚步轻快的便退下了。
御书房里，气氛正僵持着，安公公笑呵呵的进了里头，那双宫里头熬出火眼的眸子一瞧就知晓，这皇上和顾大人啊，商议着商议着，又生了分歧，又僵住了。
整个朝堂上下，只顾大人一人敢驳了皇上的话，不过安公公心里头知晓，若非如此，皇上还不爱找他商议呢。
他提着一壶茶过去，乐呵的给二人添上：“天儿热，火气旺，皇上大人不如喝盏凉茶降降火？”
霍楚临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就你会和稀泥。”
安公公一双眼睛笑成了缝：“哪能，奴才这是见惯了不怪，皇上乃明君，才能将臣子的话听进心里去，哪里又会真的同顾大人置气，大人，奴才说的可对？”
顾微凉顺手端起茶抿了口，并不买安公公的账。
安公公：“……”
伴君如伴虎，伴在这两位身边，就如左一头虎又一只狼，都不是好对付的，他可真难。
“那、那什么，顾夫人正在凤栖宫陪娘娘说话呢。”安公公忽然说。
顾微凉这才有点反应，抬眸看了安公公一眼。
安公公见他杯盏空了，又提着茶壶添了一杯：“听娘娘宫里的人来说，似是有了身子，正歇着呢。”
忽然，御书房内蓦地一静，静到那添茶的茶水声都显得突兀。
霍楚临亦是略有惊诧，抬头去问：“你说顾夫人有了身子？”
“李太医诊断过，是诊出了喜脉，听说身子弱，方才晕了过去，娘娘才差人过来知会一声。”
话落，霍楚临扭头去看顾微凉，就见方才还和他僵持不下，不肯退让的人神情竟是从没有过的呆滞，整个身子都僵着，搁在膝盖上的拳头微微握紧。
霍楚临嘴角弯起，许是皇后已经怀胎四个月的缘故，他这会儿看顾微凉，满眼高傲：“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顾微凉回过神来，克制着起身：“臣忽然觉得，皇上方才的提议甚好，此事就按皇上的意思办，不必再议了吧。”
嗤。
霍楚临靠在龙椅上：“真没出息，走吧走吧，左右你也没心思搁这儿呆着。”
顾微凉也没矜持，霍楚临话一落，他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扭头便离开，那步子比平日快了一倍。
安公公双手倒插在袖口里，眯着眼看门外的身影，见一向稳重的人险些踩空了台阶，不由语气悠长道：“奴才还没见顾大人这个模样呢，稀罕。”
霍楚临不以为意，冷哼一声：“有何稀罕的，一辈子从泥里爬出来，最后竟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说着，丢了手里的折子，忽然觉得有点没心思。
安公公收回目光，低头瞥了座椅上的人一眼，皇上是在提醒他自己呢。

第95章
95
凤栖宫内，翠云递了杯茶过去，见娘娘盯着这画像看了有一阵了，分明是无心挑选，偏又要这样难为自己。
她出声将皇后的心绪拉了回来：“娘娘，顾大人往这儿来了，走得急，想必快到了。”
皇后一下回过神，恍惚的将画收起来搁到一边：“去瞧瞧顾夫人。”
翠云应了声是，又犹豫道：“婉妃还跪在门外，想必今日见不着您是不肯走了，顾大人过会儿经过，若是瞧见了，万一误会我们凤栖宫欺负人，那…”
皇后抬眼睨了翠云一眼，翠云的意思并非是怕顾微凉误会凤栖宫欺负人，而是怕顾微凉对苏婉有旧情，见着了，怕生出别的事。
思此，皇后觉得好笑，低头弯了弯唇：“你啊没半分眼力劲儿，里头那小丫头他捧在心尖儿上，心里眼里哪瞧得上旁的人，又不是、”
她忽然一顿，随即敛了所有笑意，又变回那副淡淡的模样。
翠云大抵知道娘娘要说什么，又不是皇上…皇上的心大的，不仅能装得这家国天下，还能装下三千佳丽。
不多会儿，大太监弓着身子上前：“娘娘，顾大人求见。”
皇后温吞吞的咽下一口茶，将茶盏递给身边的宫女，抬眸道：“请进来。”
太监应声退下，不多会儿一身银白长衫的男人稳步迈了进来，许是顶着日头又一路走的急，他鬓角冒了一层汗。
皇后见状，给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忙递上帕子和茶水，翠云从里屋出来，轻声道：“顾夫人刚服了药，正睡着。”
顾微凉回过神，朝皇后颔首道：“今日给娘娘添麻烦了，劳娘娘费心。”
“见着苏婉了？”皇后没应他的话，反而问起了苏婉。
顾微凉眉头一皱，现下他哪有心思顾着苏婉，敷衍的应：“是。”
“是个可怜人，顾大人觉得，本宫该如何应对她好？”
顾微凉抬眸看了皇后一眼，语气淡淡：“皇后乃中宫之主，如何处置全凭娘娘心思，不必过问微臣。”
皇后起身笑了一下：“那丫头可真是好福气。”
说罢，她便由丫鬟搀着进了屋里。
周沅睡的浅，丫鬟们都不敢大出气，怕扰了她歇息。
皇后坐在床榻边，晃了晃她的胳膊，周沅眉间一蹙，果然就惺惺松松的睁了眼。
入眼便是皇后一副华贵的面容，她声音又轻又柔：“可不能在本宫这儿赖着，本宫怕顾大人等不及，拆了我这凤栖宫。”
她话里尽是打趣，周沅困顿的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后红了脸，忙从床榻上起身，被皇后拉到了妆台边，由着翠云替她打理睡乱的发髻。
皇后从自个儿的妆奁里挑出一只簪子，随手就簪在周沅的发髻上：“好孩子，你比本宫当初以为的还要有福气，将来这日子可要好好过，万不可辜负了自个儿。”
周沅顿了一下，虽有些听不大懂皇后的话，但大抵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小幅度的点了点脑袋：“谢娘娘谏言。”
待拾掇好，周沅抬脚往外走，忽然脚步一顿，扭头朝皇后道：“娘娘为皇上挑选女子，同皇上置气，可是在试探皇上的心意？”
皇后猛地一顿，周沅抿了抿唇又说：“娘娘可要拿捏好分寸，若是推的狠了，真推出去了可怎么办。”
皇后指尖僵硬的抵在妆台上，待人走后，忽然泄气似的坐下，缓缓的叹了口气。
——
宫撵上，周沅与顾微凉相对而坐，男人抿着唇，敛着眉眼，神情肃然的挺着背脊，坐的端端正正。
周沅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不由琢磨起来，难不成是没在他预计的时候怀上，他不高兴了？
顾微凉这会儿并不想要孩子？
他是嫌有孩子麻烦了？还是他压根不想她怀上？
莫非他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周沅琢磨了半路，原本高高兴兴的情绪也消了大半，她试探的问：“皇后娘娘有差人同你说么，我有身子了。”
男人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后缓缓下移，定在姑娘小腹上。
他抵在膝上的手收紧，克制着方才不让自己在宫里出差错，因而只是缓缓点头：“知道了。”
周沅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当真没有其他话要说，语气也凉了下来：“哦。”
随即她赌气似的侧过身子，不想瞧见他，
顾微凉眉头一挑，忍不住弯了弯唇。
宫撵一落，顾微凉扶着她弯腰下去，又搀着她上了马车，一路上周沅也没再同他说一句话。
顾微凉大抵知道她是生气了，可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便只好也沉默不言。
待回了府，两个丫鬟便见姑娘漠着一张脸走在前头，顾大人紧跟在身后，时不时提醒她走慢些，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娘怀孕是好事儿啊，这俩人怎么还吵架了？
夏荷秋婵一头雾水的紧跟其后，到了沁雪苑，纷纷忍不住的同吴妈妈与杨姑姑说这事儿，两个老人又喜又惊，尤其是吴妈妈，沉不住气的立即便往后厨跑。
而屋里，周沅兀自往里走，听见身后顾微凉合了门，随后她胳膊被拉了一下，姑娘立即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拉我做什么，你不是不搭理我吗？那你别拽我。”
她说着挣扎了一下，可顾微凉实在抓的紧。
顾微凉索性将她横抱起来，走到软榻上坐下后，便将人放在腿上：“不是你不搭理我吗？一路冷着张脸，瞧都不瞧我一眼，嗯？”
周沅见挣扎不开，索性也不费力气，杏眸瞪大的看着他，很是委屈：“还不是你，你知道我有了身子一点儿也不高兴，你，你反正——”
周沅说着说着瘪了瘪嘴角：“顾微凉，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顾微凉顿了一下，没忍住低头笑了笑，这一笑小姑娘更气了，眼眶红了一圈：“你还笑。”
周沅挣扎着要下去，一边还带着要哭不哭的语气道：“你别压着我，我不想见着你，我以后也不想同你说话，你手——”
男人一只手覆在姑娘平坦的小腹上，这动作叫周沅顿了一下，顾微凉掰过她的脸，像是怕弄碎她似的，动作极轻的亲了一下她的唇：“高兴，很高兴，怕吓着你。”
周沅不确信的抬了抬眸：“真的？”
顾微凉好笑的捏着她的下巴：“自然是真的，你这小脑袋里都胡思乱想什么？”
周沅别他这么一解释，倒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了，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扭扭捏捏的挪了挪身子，鞋尖往下试图碰到地上：“哦，我饿了，你、你先放开我。”
“好，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他虽这么说着，却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反而一只手探进了里衣，很是稀罕的摸着腹前的那一点嫩肉。
顾微凉捏着玩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方才压下一些，他整理了下姑娘的衣裳，将她放到软榻上，将吴妈妈叫了进来。
吴妈妈一听是夫人饿了，便乐的眯起了眼，饿了好，饿了好啊，这怀了身子的人，最怕没胃口了。
周沅这会儿倒是真有些馋了，报了一串菜名儿，甭说有多难做，吴妈妈都一口应下，府里的厨子做不了，她就是上外头另寻厨子，也能给夫人做出一桌来。
——
只是周沅有孕的消息并瞒不了多久，顾微凉也没想刻意瞒着，是以不到一月，顾家便前前后后收了许多拜帖，都是借由贺喜来攀关系的。全叫杨姑姑给打发了。
临安堂里，孙氏坐在摇椅上，手边握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身边已经没了自己人，她连话都说的少了。
这偌大顾府，只有顾俪还时不时来瞧瞧她。
可自打苏家那位再不找顾俪之后，顾俪也看清了男人的心思，一顿伤心欲绝后也好的七七八八，倒是学乖了，再不往沁雪苑跟前凑。
只是心里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儿，周沅打小娇生惯养，嫁到顾家后，二哥当宝似的宠着，现下她又有了身子，那叫个娇贵，厨子都请了一个又一个。
成婚半年多，家里连个妾室都没有，整个宅子，周沅说一不二，人人都护着她，人人都纵着她。
而也正如安公公所料，顾家夫人怀了身子，顾大人可是把能撂下的担子全给撂下了，好在周大公子回了京，安公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顾大人提拔周大公子与段小将军，竟是早有预谋。
周淮虽常常看顾微凉装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很是不快，但自家小妹有了身子，他自然希望顾微凉能常回去陪着，因而也很乐意多担些事儿。
周沅这是第一胎，顾微凉每日都提心吊胆，这丫头是个连平地走着都能绊倒的人，他生怕不在府里盯着，这丫头能给他折腾出什么乱子。
可偏偏，周沅这一胎怀的极其安稳，吃好睡好，胃口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好。
远远见着顾微凉回来，她甚至还一蹦三跳的从台阶上跑下来，惊的顾微凉原地顿住，心跳都漏了一拍。直到周沅好端端站在面前，他方才松了口气。
小姑娘浑然没有做孕妇的自觉，双手搭在他肩上，软着声儿撒娇道：“顾大人，我累了，走不动了。”
顾微凉摇头叹气，环着她的腿将人抱起来，恐吓道：“你下回再不好好走路，我就让人将你绑在屋子里，听见没？”
哦。
周沅敷衍的应了声，心说着她这胎这般稳当，顾微凉成日小心翼翼的，倒像怀着身子的人是他似的。

第96章 正文完
96
前三个月，周沅占着自个儿怀胎稳当，成日没个正形，顾微凉三五不时受到惊讶，他当初冒死为霍楚临谋略皇位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恨不能找根麻绳将周沅这丫头绑在身上，去哪儿都带着才能安心。
只是十月入秋时，周沅的肚子终于有了显怀的模样，哪怕是穿两件衣裳也能看出来。
只是原本活蹦乱跳的人如这树上的枯叶似的，抬不起精神。
沁雪苑主屋里，周沅趴在床榻上，对着床下的桶干呕了半天，吐又吐不出来，吃又吃不下去，头三个月养的肉乎乎的脸颊也削瘦不少，吐到两眼泪汪汪的，哽咽着喝了两口水。
秋婵拍着她的背，夏荷急的也快哭了：“这可怎么是好啊，夫人昨个儿便没怎么用饭，日日饿着也不成啊！”
杨姑姑从前在宫里也伺候过不少怀了身子的贵人，少有人一胎能顺遂到生产，中间几个月几乎是吐到昏天黑地，她深知这滋味儿难受，可除了挨过去，也实在没有法子。
她只能劝：“姑娘，您再忍忍，多少用点饭，肚子里的孩子吃不饱，自然闹腾您啊。”
“是啊是啊，皇后娘娘昨个儿听说夫人这身子，便从宫里拨了两个厨子，给姑娘换换口味，兴许就吃得下了。”吴妈妈这样说，于是忙吩咐下去。
周沅抬手擦了擦眼泪，心中有些懊悔，早知道前些日子就乖乖听顾微凉的话，许是自己太闹腾了，如今孩子来报复她的。
夏荷看她静了下来，试探的问：“那…姑娘肯用饭了？”
不用饭又能如何，都说妇人生子是在鬼门关走一圈，她总不能还没进鬼门关，就先把自己饿死了。
是以，姑娘忍着不适点了点头，才堪堪止住了眼泪。
顾微凉刚下朝从外头进来，就见丫头两眼泪汪汪的坐在床榻上，一副吐累了的模样，像是霜打的茄子。
正逢吴妈妈传饭进来，顾微凉拧眉：“这个时辰还没用饭？”
吴妈妈摇头，秋日里平添了一脑门的汗：“早膳就只用了两口白粥，怎么也不肯再吃，午膳还没动筷子便让人撤了，好说歹说才肯再用些。”
闻言，顾微凉眉头皱的更深了，抬脚就要过去，又被吴妈妈急急忙忙拉住。
吴妈妈一脸嫌弃的嘱咐：“公子您可别再板着脸吓唬夫人，这姑娘家怀了孩子本就难受着，您得慢慢哄，再将人弄哭了，奴婢们可是都没法子了。”
吴妈妈说的是昨日，周沅这么吐了好几日，饭菜用的都少，眼见人日渐消瘦，顾微凉也实在坐不住，昨日见周沅不肯用晚膳，硬是逼着她将一碗鸡汤给喝下去，那脸色一板，周沅是一边哭一边喝，喝完又吐的浑身发软，一晚上没搭理顾微凉，哭到了亥时才堪堪停下。
不用吴妈妈嘱咐顾微凉也再不敢凶她，那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砸下来，饶是顾微凉也经不住她这么个哭法。
这会儿他走过去，周沅还记着仇，压根不看他。
那边吴妈妈已经布好了菜，夏荷要扶周沅下床，被顾微凉抬手挡下了：“出去吧，我来。”
周沅带着哭腔喊住夏荷：“你留下。”
夏荷为难的左右瞧瞧，这显然是夫妻二人生不快，她一个小丫鬟，留在屋里也是受夹板气的，这种事夏荷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轻声道：“夫人，奴婢还得看着后厨煎药呢，奴婢过会儿回来。”
说着，她脚底抹油似的便跑了。
周沅咬咬唇，心下生气道，走吧，都走，她自己来。
周沅一手抵着床榻撑起身子，一手扶着尚且不算很大的肚子，慢吞吞的把腿伸向床下，两只脚踩在绣鞋上。
眼看她就要弯下腰，顾微凉率先半蹲半跪下来，握着姑娘的脚踝，熟练的把绣鞋套了进去。
周沅缩了一下脚，倒是没矫情到说要自己来，她如今弯个身子都累得慌。
顾微凉给她穿好绣鞋并未立即松开她的脚腕，反而握着顺着小腿揉了揉，孕中特别容易水肿，周沅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姑娘斜眼偷偷睨了一眼，哭腔未散：“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我还在生气。”
闻言，男人抬眸，见她寝衣松松垮垮的，露了大半个肩出来，又伸手给她扯了回去：“怎么才能消气，嗯？”
提到这事儿周沅就委屈，她两手交叠放在腿上，用脚尖踢了踢顾微凉，可她那点力气跟猫挠似的。
“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你还凶我。”
顾微凉叹了声气，起身坐在她身侧，一手绕到她腰间：“你不肯吃饭，我能怎么办，让你这么饿着？”
周沅不吭声，其实她也知道顾微凉，乃至整个院子的人都是为她好，可她就是吐的难受呀。
顾微凉见她冷静下来，牵着姑娘纤细的手往桌几边走，添了几样菜在她碗里。
虽然孕吐的是周沅，可实则周沅每用一口饭菜，提心吊胆的都是顾微凉，生怕她再吐出来。
沁雪苑这日子实在不好过，夫人过不好，公子便过不好，院里上下的丫鬟女仆，又有哪一个能有好日子过的？
尤其是小厨房，厨娘和厨子换了一个又一个，稍有不慎，便是要被吴妈妈叫到跟前训话。
这日子熬到年初，周沅的孕吐总算止住了。她的肚子已然有八个月大，平日的衣裳自然也不能再穿，只好重新再做几身。
而伯爵府那头周沁刚生产完，生了个小公子，可是把伯爵府上下给高兴的，一派喜庆。
周沅难得高兴，亲自绣了张小肚兜给她还未见面的小侄子。
秋婵收了起来，她瞧了半天这上头的刺绣，姑且算只小老虎吧。她忍着笑，伯爵府的小公子要是瞧见这个，怕是要被丑哭了。
二月中，天儿正冷，周沅临到产期，府里的稳婆就备了三个，以防万一。
她着了件小袄坐在长廊底下，外头正是大雪天，冻人的很。夏荷塞了个暖炉给她：“夫人，咱们进屋里吧，外头冷。”
许是月份大的缘故，周沅的体温比寻常人要高，平日夜里盖着厚厚的被褥总是喊热。这会儿虽然雪大风大，夏荷怕她冻着，可这温度却正合周沅心意。
她摇摇头，伸手往往檐下接了一手心的雪，那雪在掌心融开，湿哒哒的。
忽然，吴妈妈抓着一条炮竹从后头过来，院子里的丫鬟们说说笑笑，纷纷捂着耳朵躲远了。
吴妈妈柔声道：“姑娘当心，进屋里去吧，炮竹声儿大，万一吓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就不好了。”
新年家家户户都放着炮竹，白日放夜里也放，这声音别说肚子里的小家伙，就是周沅也听惯了。
她不肯挪动身子，便让吴妈妈在院门口放了。
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合着小丫鬟们嬉嬉笑笑的声音，夏荷也在身后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整个京城被炮竹的红色铺满了道路，叫人瞧着都觉得吉祥喜庆。
单单是这年前年后，皇后诞下了小公主，二姐姐也平安诞下了小公子，周沅扶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画着圈，只觉得今年以后，应该日日都是好日子吧。
顾微凉踩着白雪和炮竹碎纸一路进来，还不到沁雪苑大门他就已经解了大氅，怕一会儿进屋里带着寒气会冷着周沅，谁知她倒是在外头冷风吹的可劲儿。
他一进门就瞧见姑娘双手搭在肚子上，秋婵蹲在她身边，拿着小拨浪鼓对着她的肚子摇，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周沅两眼弯弯的笑着，嘴角旁的小梨涡深陷。
哪怕是挺着这么个大肚子，穿着厚厚的小袄显得身子有些臃肿，也不得不承认周沅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从那日在周成禄的书房外，小姑娘一身红红火火的像团火球似的撞过来，顾微凉便觉得人间富贵花，也不过是她而已。
而如今，这株花养在他的院子里。
思此，男人勾了勾唇，径直朝周沅走过去，秋婵瞥见他来，嘴角还挂着笑：“夫人，大人回来了。”
闻言，周沅动作不太利索的转过去，顾微凉已经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肚子：“冷不冷？”
周沅摇头，护着自己的肚子探头过去，是要亲他的意思。
顾微凉动作熟捻的扶住她的腰，抿着她的唇瓣润湿。
好像自打怀了身子之后，周沅愈来愈喜欢顾微凉亲她，她拿贝齿轻轻扯了一下男人的下唇，这才慢吞吞的松开。
丫鬟们皆是背过身去，倒也不羞，早就都见怪不怪了。
周沅环住他的脖颈，顾微凉顺势将人横抱起来。八个月大的身子，总算是有点重量，顾微凉放在手里掂了掂，还算是满意。
这几个月，食补药补，没少一边给她养胎一边给她养身子，可算是有了见效。
正要把人放在软榻上时，周沅不肯松手，顾微凉无法只好把她放在自己腿上，顺便揉了揉她的腿：“又怎么了？”
周沅抬头，在他凸出的喉结上亲了亲，温温热热的唇停了一瞬，不过顾微凉显然感觉到这姑娘故意用舌尖舔了一下。
男人浑身一怔，周沅这两个月不可谓不放肆，占着他不能动她，处处撩拨，偏生顾微凉除了忍着，也不能怎么样。
他声音哑了下来：“别闹。”
周沅佯装委屈的眨了眨眼：“你又凶我了。”
顾微凉哭笑不得，怀里像是抱着个瓷器，打不得骂不得，一句重话也说不得。
正要哄哄的时候，外头又是一阵炮竹声响，周沅被这响彻天的声儿引的扭头往窗外看。
顾微凉看着姑娘努力仰起来的脑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自言自语道：“哪舍得凶你。”
他恨不得将人揉进骨子里疼着。
就像霍楚临说的，栽倒在她身上，栽的死死的，没什么不好。
反正这辈子，是全交代给她了。
—正文完—

第97章 番外（一）
97
京城下了一个冬日的雪，终于是等到枯树上长出新叶，秃地上冒出嫩芽。暖和的日头高高挂起，化了一地的雪水，冷了一两日，过后便回了暖。
皇上特地准了顾微凉一月的假，三月中旬起他便成日守在周沅身边，稳婆也是日日候在沁雪苑，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夫人夜里稍微有些什么动静，便是如临大敌。
四月初六周沅的生辰，以防热闹场合有人冲撞到她，府里甚至都没有大办，只请了娘家人过来用了一顿审饭，也算是在临产前宽了周沅的心。
周沁一月前就出了月子，她刚生了孩子，自然很是清楚临产前是个什么样的情绪，害怕的整晚都睡不下。
她正轻轻拍着自家幼妹的手开解她，就见周沅浑身一僵，周沁以为周沅是吓的，忙又说：“其实也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事儿，有稳婆在呢，一切都好。”
“二、二姐姐…”周沅紧张的抓了抓周沁的手。
周沁这才发觉她整张脸惨白惨白的，顿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她忙招呼秋婵过来：“秋婵，你家稳婆呢！”
“稳婆在——”秋婵懵了一瞬，在看到周沅的神情后慌了：“奴婢去叫稳婆来，夏荷，夏荷——”
秋婵一边往后屋走一边唤来夏荷：“快去知会大人一声，姑娘要生了。”
啊？
夏荷懵了，疾步往前厅跑，刚用完晚膳，顾大人正在前厅陪老爷夫人说话呢。
见夏荷神色慌张，柳氏不由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小心惊着你们姑娘。”
“不、不是，大人，姑娘要生了，秋婵去叫稳、”
夏荷话还没说完，主座上的人蹭的一下起身，抬脚大步赶到院子里去，周成禄和柳氏对视一眼，落了一步也匆匆过去。
周沅本是在院子里坐着，这会儿肚子突然有动静，稳婆要她走到屋里头，她双腿直发软，若不是周沁在一旁搀着，定是要跌在地上。
顾微凉赶来见这个情形，眉眼凛冽，就要把人抱进屋里，被稳婆急匆匆拦住：“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这孩子还没到能下来的时候，夫人得多走几步路，过会儿才能少遭罪！”
周沁是怀过一胎的人，生怕顾微凉着急上头反而添乱，忙道：“都是这样过来的，咬咬牙便过去了。”
周沅额前滑下豆大的汗，疼的唇瓣都在发颤，她紧紧抓住顾微凉的手腕，小声抽气：“很疼…”
顾微凉心里跟油煎似的，难得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无措感，孩子怀在周沅的肚子里，他也不能代她疼着，眼睁睁在一旁看，周沅这丫头又惯来受不住疼痛，看的顾微凉心里直发疼，脸色比周沅还白。
“没事，别怕，我陪你走，别怕，圆儿乖…”
他絮絮叨叨的，周沁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下有一丝惊诧，她还没见过哪家夫人产子，做夫君的脸色比产子的人还要白呢。
离屋子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周沅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拼命往下拽的感觉，她浑身一个痉挛，彻底走不动了。
“到了，到了，能生了！”稳婆大喊。
闻言，顾微凉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绕到她腿窝下，将人抱起来健步如飞的疾步走近产房，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上。
周沅咬着牙，那细细碎碎的忍痛声像敲在顾微凉心上，他半跪在床头，也压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眼看就要见血，还好有三位稳婆，场面也不至于太凌乱。
其中一位稳婆指挥着丫鬟换热水，还一边抽空道：“顾大人，这产房可不是男人呆的地儿，大人快快出去吧。”
顾微凉全然听不见稳婆说话，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不停擦着周沅额前的汗：“别怕圆儿，别怕，别怕…”
他说着塞了条毛巾到周沅手里，以防她将自己的手心抠破。
“你，你——”周沅疼的上气不接下气，但也知道产房不是男人能进的，只剩下丁点的力气推了推他：“你、你出去，别看。”
顾微凉抿着唇，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周沅哭着道：“你不走，我就不生了！”
“好，好好，你别乱动，我出去，别害怕，我在外头等着，我在外头等。”顾微凉半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的才出了产房。
这头他一出来，那边柳氏便被周成禄搀着迎了上来，满脸担忧：“如何了？可还顺利？稳婆怎么说？”
周沁看不过去，打断柳氏：“行了娘，他能知道什么。”
柳氏这才仔细瞧了顾微凉一眼，双目无神，满脸苍白，并不比里头产子的人好到哪里去。
柳氏微微叹了口气，她怎么急糊涂了，这妇人产子都要走这么一遭，若是有不顺当的，自有稳婆和太医，旁的人着急也没用。
顾微凉背脊直挺挺的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右手紧握成拳抵在桌上，周沅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里头传来，一个时辰过去，她哭声渐弱，可却是半点别的动静都没有。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顾微凉浓墨似的眸色仿佛与夜融在一块，他像是冰雕的似的一动不动，郑凛将茶搁在他面前，也没得来一丝反应。
忽然，里头哭声一滞，整个院子似乎安静了片刻，顾微凉一颗心沉了下去，猛地起身往产房去。
只听三位稳婆催促道：“夫人，夫人再加把劲儿，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夫人可别睡过去啊！”
而床上的人浑身都被汗水打湿，显然已经没了力气。
稳婆见顾微凉进来，忙道：“大人，夫人这使不上劲儿，耽搁久了怕是要出事儿，你快劝劝，劝劝吧！”
周沅只剩下一丝力气才没让自己彻底昏睡过去，她气弱的抬手，很快就被顾微凉抓在手心里。
男人心疼的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声音都发着颤：“圆儿，咱们不生了。”
稳婆一听，得，没指望，还得靠她们自己来。
三位稳婆的声音此起彼伏：“夫人再加把劲儿，瞧见头了，就快下来了！”
周沅抓着顾微凉的手，一边哭一边用劲儿，她背脊微微挺了起来，就听稳婆欣喜道：“下来了，下来了，还差点，夫人加把劲儿啊！”
周沅已经累的哭不出声，她用气音断断续续道：“顾微凉，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话落，紧接着伴随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周沅只觉得身子一轻，弱弱的喘着气，眼前被泪水浸湿，一片模糊。
有人清理着周沅的身子，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高兴的合不拢嘴，在后头说着什么，顾微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并不比周沅好到哪儿去，唇色泛白，鬓角边青筋暴起，是方才被周沅那句话吓的。
周沅只感觉到有人拿厚厚的毯子将自己裹住，抱起来往寝屋走，所有热闹的声音都渐远，最后她实在累极了，便昏睡了过去。
——
约莫是丑时，夜早就深了，外头连婴儿的啼哭声都听不见。
周沅是被手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她累的浑身乏力，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灯光，男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
顾微凉正在用热水浸过的帕子给她擦手，见她醒了，手里的动作一顿，从床榻旁的凳子上起身直接坐到床头，他声音略有些沙哑：“醒了？”
周沅方才疼过头，现在只觉得累，累的指尖都没力气抬起来。
她猫似的哼了一声，算是应声了。
顾微凉提了提被褥，将她遮的严严实实：“提不起劲就再睡会儿，我把灯吹了。”
说罢，男人起身将唯一一盏灯给灭了。
周沅是累了，但身子还疼着，这会儿也没了睡意，只觉得顾微凉哪里怪怪的。
忽然，灯一灭，整间屋子都暗下来，一丝光都瞧不见。
周沅感觉床边陷进去了一块，她等了好半天，然后就没了动静。
顾微凉就坐在一旁，也不说要上床，就只是拉着她的手坐着。
周沅用指甲刮了他一下：“顾微凉，你怎么了？”
半响，屋里没一点声响，若不是他还抓着自己的手，周沅还以为屋里没人。
周沅正要摇一摇他的手臂时，男人忽然俯身下来，脸埋在姑娘脖颈间。
周沅一愣，还没开口说话，就觉得有什么顺着脖子滑进了寝衣里，热热的，湿湿的。
“你怎么了？”她不知所措的小声问。
顾微凉稍稍抬起头，唇贴着她的下巴一路亲上去，好不容易找准了位置，顾微凉在那唇瓣上轻吮了一下：“没怎么，睡吧，我就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