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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南墙
作者：影照
内容简介
 著名白富美南蔷被人弄死了，她借助黑魔法醒来，成为了渔村小妹牛芬芳。 牛芬芳高举复仇的大旗，决定将砍刀挥向那些神秘的犯人王子丈夫，圆桌骑士，小三继母，以及看不见的影子猎人。 等待她的未来会是什么呢？ 是飞蛾扑火？人鱼的泡沫？还是裸足狂奔逃离诅咒的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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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四条消息
在这个故事还没开始的时候，请您阅读以下四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来自itter】
——“小姐姐走好！人鱼公主最终还是回归了大海，天堂里你的房间里应该都是鲜花吧……rip””
——评论1：【是说surfersparadise海难那个事？特别漂亮的白富美，才三十多岁，真可惜。】
——评论2：【很快会上新闻吧？小姐姐的爸才刚走没多久，自己也出事了，她丈夫不知道得多伤心。】
——推主回复评论2：【呵呵，那可不一定。】
【第二条消息，来自微博】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这个丑陋的世界，再见。”
该条消息评论数为0
【第三条消息，来自问答论坛】
——问题：“世界上真的有借尸还魂这件事吗？”
——（回复已删除）
——评论：【卧槽，最毒妇人心，吓尿。】
【第四条消息，来自《传道书》，4章第9节-第10节】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

第一章 新来客
你跌入深渊，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苦涩的海水从眼睛鼻子耳朵口腔灌入体内，无法呼吸，无法呐喊，灭顶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头疼欲裂即将爆炸，脚重千斤如同灌铅，
你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朝自己走来。
原来死期是今天啊。
你恍然大悟。
彻底失去知觉前的那一刻，你会想起谁呢？
父母？伴侣？孩子？光辉的过去？遗憾的未来？
或者，将你推下水的罪人？
看样子今天又要加班了。
袁方看着桌上的一堆文件夹，心里叹了口气。
毛毛这几天体温一直在38度左右徘徊，今天是第四天，老白在外地出差，一时也赶不回来。她本来盘算着早点下班回家，带孩子去查个白细胞，现在只好请阿姨先帮忙照顾着，谁让老板着急呢？
人到中年，一地鸡毛，看在钱的份上，忍，忍，忍。
她一边心里嘀咕，一边抽出简历，调整到资深hr模式快速审视起来。
老板要给姑姑招一位私人陪护，标准可不简单，要求“年轻女性，健康，情商高，善于沟通，有陪护经验，懂医疗基础知识，英语流利，有个人才艺，有本科留学背景为佳，容貌姣好，吃苦耐劳，具备面对复杂情况的处理能力，且善于保密。”
袁方个人觉得，从“英语流利”这后面开始就有点扯淡了，现在的留学生，能出去念本科的都是稍微有点家底的，还要求人家容貌姣好，这样的小姑娘出来以后干什么不好，要来给一个老太太做陪护？虽说老板家有钱，人脉多背景大，是块好跳板，但那也是老板不是老板的姑姑呀，整天和一个老太太在疗养院里坐着，能见什么世面？能接触到什么贵人？这要求实在有些高。
吐槽归吐槽，袁方还是一目十行的看着简历。
出乎她意料的是，还真有一些看起来条件很不错的年轻姑娘愿意来做陪护。
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呢？为什么愿意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去给一位日薄西山的老太太做丫头端屎端尿？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袁方边看简历边在心里轻蔑的笑，直到她看到其中某一张，笑容冻结在脸上。
简历上，求职者的姓名一栏写着：“南樯”。
这么巧？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求职者不合格啊，没有对雇主背景做好调查，怎么能犯了雇主家的大忌呢？竟然和“那位”重了名，哪怕最后一个字的偏旁不一样。
理智告诉袁方可以立刻略过这份简历，以免浪费时间，谁让她有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不过她还是没忍住，眼睛顺带瞄了一下求职者的照片栏。
——和其他简历里各种s风网红风的美女写真不同，照片栏里一片空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激起了袁方的好奇心：不合理啊，职位描述里明明写了要求容貌姣好，所以投简历的姑娘都比着花样晒自己的相貌，而必填的才艺展示部分，大家都是钢琴芭蕾演讲齐上阵，又是微博账号又是s号的，还捎带各种视频连接，就差本人站在简历上全息3d投影载歌载舞了。
而这个“南樯”，只上传了一篇自己的硬笔书法照片，文字看起来可以说是清秀婉约，再无其他。
——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啊。
袁方心里想着。
——这个和“那位”同名，却整整年轻十岁的神秘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鬼使神差的，那份本该被略过的简历，轻轻滑进了“待面试”的文件筐。
面试的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是圣心疗养院。
圣心是一所全新的高端私立疗养院，也曾是“那位”家的产业，据说当初“那位”看好未来养老市场，竭力怂恿家里开。仗着通天手段，圣心选址在距离市中心车程仅1小时的郊区，地势可谓得天独厚。建院的时候，那位听了风水先生指点，不仅保留了本土植被，又重金移植了许多名贵树木，还为阔气的挖了一个人工大湖。让在国外养尊处优惯了的现任老板姑姑对疗养院一见倾心，指名要求在此疗养，所以袁方才约了这里的护士长一起面试。
车刚一进大门，袁方眼尖的发现了花园喷泉边那辆银灰色的suv。
还没换车呢，她想。
以车主今时今日的身家，她以为起码要开超跑了。
——知道韬光养晦，不错。
她在心里点评一番，手已顺势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跨了出去。
“杜院长。”她笑语盈盈望向车边站着的青年，脸色是阳光明媚。
那人头身比极好，小脸，漂亮的杏仁眼，头发蓬松而微卷，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起来，同色系的裤子下，露出一双手工麂皮乐福鞋，温尔文雅。
“袁姐，干嘛这么客气，还是叫我小杜医生吧。“
年轻人朝她笑笑，让人如沐春风。
袁方心里的好感度顿时蹭蹭又上涨三分——这杜立远的处事真是一如既往的挑不出毛病。虽说她曾被他尊称为‘’袁姐‘’多年，但现如今人家地位不一样了，她心里总归是悬吊吊的。
“什么呀，高升了高升了，那就得叫杜院长！”心里紧绷的弦一松，袁方笑得开怀，“姐姐以后还得指望院长吃饭呢！”后半句虽说是戏谑，不过也透露她默认自己的地位是“姐姐”’。
杜立远笑笑，用下巴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件包：“袁姐今天在这儿办公？”
“啊，过来面试，老板不是要给他姑姑招个陪护么！今天找了二十多个小姑娘过来见见。”袁方抬手看表，“哎呀，约了人9点，这都8点45了，院长，我先走了，迟到不好！”身为hr总监，专业素养还是要有的，身为考官代表集团形象，可不能迟到。
“下次姐姐请你吃饭啊，庆祝高升！”她疾步转身，挥手告别。
杜立远没接话。
袁方坐回驾驶室，发动了车子，准备驶入地下停车场。
转弯的那一瞬间，她回头朝中庭看了一眼。
初夏的风将那人衬衫吹了起来，有些鼓鼓的。
瘦了好多啊。
望着那如松的身姿，她在心底感叹着。
直到面试完第二十五个候选者，袁方都一无所获。
那些看起来踏实可靠的看护们，无法满足英语流利相貌姣好的硬件要求，而硬件符合的姑娘，眼中满满都是欲望和野心。虽说有欲望和野心不是什么坏事，但袁方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往老板家里投一颗隐形炸弹。
已经够乱了哎。
“我怎么觉得有些姑娘像是来选秀的呀？”护士长是位严谨的年长阿姨，皱纹脸上透着浓浓的气愤与无奈，“穿那么高的鞋，那么短的裙子，怎么做老人看护？照这样下去我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就当选美评委了！”
袁方忍不住笑了，朝她递过去一瓶水：“要不您歇会儿去吧，我看看还剩下多少，先筛几个，需要麻烦您的时候打电话。”
护士长如逢大赦表示告辞。
袁方深呼吸一口气，继续翻起下一份简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曾经触动她心弦的名字——南樯。
“南樯。”
她朝门外叫了一声。
无人应答。
“南樯在吗？进来面试了。”
她将声音提高了一些。
依然无人应答。
“南樯？南樯来了吗？”
她将声音放到最大，空旷的会议室里满是回声。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不对呀，如果人没有来，助理应该一开始就通知她了，这份纸质简历也不会交到她手上。
满腹狐疑间，她打开门走出去，朝应聘者们等候的长廊上打望。
原来熙熙攘攘的走廊，现已空空荡荡。临近午休，剩下的应聘者本来就不多，护士长的中途离开让他们以为面试告一段落，也都各自吃饭休息去了。
就这样，穿过长长的走廊，袁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走廊尽头的姑娘。
那个头靠窗棂，望着远处发呆的年轻姑娘。
其时窗外的无尽夏正在怒放，粉红与粉蓝绣球锦簇团团，风姿绰约绚烂缤纷，然而因为有了那个姑娘，艳丽的花朵们忽然成了陪衬，一切的喧嚣都被收了声，它们不过是人像画的背景罢了。
画中人留着一头清爽的学生短发，微卷的侧刘海遮住眼睛，露出挺翘的鼻尖，纤细的身体裹在白色衬衫裙里，裙摆下一双匀称的小腿伸向前方。
袁方略略愣了一下。
“”南樯？“
她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年轻姑娘没动。
“是南樯吗？”
袁方又问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
姑娘终于转过头来。
“您好，您刚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见。”
姑娘将额发拨至脑后，取下耳边的白色耳机线，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那个，你是叫南樯吗？”袁方不知为何有点结巴，下意识又问了一遍。
以她的职场阅历，这样的耐心很少见，面试官总是对应聘者特别苛刻，在她眼里应聘者应该随时随地standby，候场时因为听音乐耽误时机属于严重扣分行为。”
“是。”姑娘朝她笑笑，满面歉意站起身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英气的长眉下五官端正，清澈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寒星一般。
不是“那位”。
袁方终于看清楚她的脸，心里莫名的松了口气。
如果说“那位”是一朵明艳娇丽的蔷薇，这姑娘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绿色灌木，连花都算不上。身上满满是简单而直白的青春，有少年的英气，却没有一丝妩媚。在已过不惑之年的袁方看来，身为女性的她还没有开窍，和那位著名的人间富贵花一比，实在差太远。
——到底只是个重名的巧合罢了啊，“那位”怎么可能回来呢？
袁方这样想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草草面试两下，走个过场就将这姑娘打发回家，毕竟老板绝不会留一个和“那位”同名同姓的人在眼前待着，不是连房间都锁起来不让人进了么？
无奈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你叫南樯？”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袁方回头一看，是杜立远。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多久了，但是一定是出声前就在了，因为年轻姑娘的脸上不见一丝惊讶。
“是。”姑娘朝袁方身后笑笑，客气又礼貌，却也带着疏远。
“南这个姓不多见。”杜立远朝她们走来，路过袁方的时候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简历，“怎么还用了一个不太吉利的典故？”
袁方立刻明白，他说的典故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杜立远对人这么唐突，方才他从她手中抽走简历也完全没打招呼，仿佛一切完全自然且顺理成章。
袁方不禁有些讶然。
“不是借用的典故。”姑娘脸上笑容没变，面色依旧平静，“樯是船上挂风帆的桅杆，家父曾经做过海员。”
袁方心里对她的不卑不亢点了个赞。
杜立远仿佛充耳不闻，他停下了脚步，斜靠着门框开始翻看手中简历。颀长的身子有大半陷入了阴影里，随着窗外遮阳的流云略过，脸色忽明忽暗。
走廊里一片安静，袁方觉得自己大气也不敢出。
“你的才艺是硬笔书法？”杜立远再度出声。
“是。”南樯小声回答。
“这段《黄庭经》是你自己写的？”他看着手中薄薄几张纸，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南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你现场写几句我看看。”杜立远抬头看着她，眉宇间紧紧锁了起来。
南樯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转头面带疑惑的看了袁方一眼——可能在她心里，这个拿着简历的面试官才是她认为需要听从安排的人。
袁方立刻上前示意：“这位是疗养院的杜院长，特邀面试官。”
南樯终于点了点头。
只见她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的双肩书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根橡皮筋，一只钢笔，以及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她先咬着橡皮筋把头发干干净净束拢至脑后，接着将笔记本摊在走廊的凳子上，最后俯身蹲在凳子边，一笔一划认真写起来，仿佛小学生一般。
睫毛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投下阴影，方才牙齿咬过的痕迹还未散去，嘴唇微微泛着红晕。
袁方注意到，杜立远拿着简历的右手在轻轻发着抖，她还从没见过眼睛那么亮的杜立远，几乎要灼伤人了。
字写好，南樯站起来，双手将本子递给了杜立远。
杜立远没有马上接过去，而是牢牢盯着她的脸看，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她看透看穿拆骨入腹一般。
南樯脸红得犹如滴血的番茄，她再次转头去看袁方，眼神中透着疑惑和求助。
“院长觉得这位姑娘怎么样？”袁方觉得气氛实在太尴尬了，不得不出声打破这诡异，“您看要不要让余先生也见见？”
她的意思是如果入得了眼，就让南樯进入下一轮的终面，这当然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杜立远的回答几乎毫不犹豫的。
“不用！”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她的字很好，做看护可惜了，来给我做助理吧。”
将简历放进袁方手中，他深深再看南樯一眼，转头大步流星离开。
这天傍晚，s市某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来了位难得一见的客人。
来人爬上了已经很久没有上过的楼梯，打开了那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房间里的多数家具都被搬走，余下的也都被盖上了好几层床单，看得出来，这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他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间的次卧，那儿有一个大窗户，曾经的翻飞起舞的白纱帘早已变成灰色，丝丝缕缕透出昏黄光线。窗框下有一张巨大而笨重的实木写字台，为了保护桌面，上面曾经压着一块厚厚的玻璃。
来人找到玻璃的右下角，用指腹抹掉那块的陈年积灰，于是，一小段《黄庭经》的临摹字模模糊糊显露出来。
像，真像。
来人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顾不上一身干净衣服，他就这么瘫坐在写字台前的木椅上，扯开衬衫领口，吐出半口长气。
眼前隐约浮现出一张潋滟的小脸。
“阿远！老师说这段再写得不合格就不许我回家吃饭了，怎么办呀？”
少女娇嗔的话语耳边响起，清脆稚嫩。
他扬起头，闭上眼，脸上是如获至宝的心满意足。
一切仿佛是昨天。

第二章 起点
考虑了整整两天，袁方终于还是给圣心疗养院的人事部经理打了个电话。
“您说那个助理啊？”人事部胡经理接到电话，乐呵呵的，“院长已经说过了，这几天会过来一个新人，我们都在安排工位了，还麻烦您把她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袁方一惊，她万万没想到，杜立远的行动竟然这么快。
这让她的心情更加复杂。
虽说疗养院的大比例股份和经营权都在杜立远那儿，但圣心名义上仍然属于集团，至少目前还没分家。杜立远插手了大老板的招人计划，稍微有些不妥，不过那个姑娘也不是什么非留不可的人才，袁方本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这两天她担心的，一直是另有其事。
惴惴不安的虚浮，山雨欲来的焦虑，已经让袁方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
算了，听天由命吧。
袁方打开邮箱，将南樯的简历和联系方式都发了过去。
也许就像老白说的，一切都不过是她杞人忧天呢？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安慰自己道。
接完圣心疗养院人事部的电话，南樯沉默了。
“面试过啦？”舍友周容放下手里的泡面碗，满脸窃笑朝她凑过来，“请客请客，吃顿好的啊！”
南樯回过神来，朝她柔柔一笑：“好。”
“不是说去给一个老太太做看护么？怎么我听见你在电话里说什么院长助理啊？”周容显然十分好奇，毫不避讳自己刚才偷听电话的不妥，“怎么突然改职位了？”
“谁知道呢？”南樯一如既往的不惊不乍，“听说院长觉得我的字写的不错。”
“你那字确实不错，可以卖钱。”周容觉得理由还算有说服力，“这个职位比给老太太做看护好，看护能有什么前途？赚再多钱也不能让简历增光，还是院长助理的高，说不定就这样平步青云啦！”
“……你太幸运了。”说着说着，她颇为羡慕的看了南樯一眼。
南樯波澜不惊的笑着，没有接话。
周容忽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一直觉得，南樯不太像同龄人，虽说大家都是刚毕业的校友，但她却成熟稳重得多。
同样的，她也觉得南樯不会淹没于芸芸众生里，毕竟她的气质太出挑了，让其他的小城姑娘望其项背。如果人生是一部电视剧，那南樯应该属于主角阵营。配角们的未来也许是领一份薪水早九晚五养家糊口，但主角可以爬的更高，甚至打破阶层的隔阂，从此改变一生。
她的未来会怎样呢？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吗？周容心中禁不住有些泛酸的好奇。
南樯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那张90厘米宽的简易小床上，静静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本来是一间书房，约莫八个平方，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个大行李箱就几乎转不开身了。
她和人合租在这个三室两厅两卫的房间里已经两个多月，除了周容，舍友里还有一个刚入职it公司的年轻男校友小何。谁都知道男女合租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在寸土寸金的s市核心区，这个老小区的小房间只需要每月八百元。小何人也挺好，他一个人住带主卫的主卧，从来不去次卫，早出晚归也很少来客厅，所以几乎不用打照面，算是相当尊重姑娘们了。
不过，接下来应该要开始找房子了吧。
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拿出一只红笔，南樯将要去报道的那天轻轻圈了起来。
很快到了周末，小何从公司下班回来，听说南樯找到一份好工作，主动提议要请客给南樯庆祝。南樯本来还要推辞，小何高高兴兴表示等她拿到第一份薪水再吃顿大的。
到底是上了几天班的人，懂的体谅待业时的紧张。周容对小何的提议没有任何意见，她巴不得吃两顿好的呢，反正不用自己给钱。
于是周六的晚上，三个年轻人约着去小区附近的湘菜馆“大吃一顿”。吃得高兴，小何又大手笔的去饭馆门口买了些烧烤，再请服务员开了两瓶啤酒。大家伙热热闹闹的吃着喝着，计划着未来，畅享着赚钱以后买车买房的幸福生活，觥筹交错间，南樯那本来缺少烟火气的脸也变得红润而温和。
吃饱喝足了，三人边说笑边散步走回小区。过马路的因为着急赶绿灯，小何拉了本来落后的南樯一下。南樯略一迟疑，还是跟随小何快步跑了上去。
回到家，周容问南樯：“刚才过马路的时候怎么啦？我看见你好像回头看了一眼？是看见什么熟人了？”
“没有，看错了。”南樯笑着摇摇头，“你洗澡吗？’”
她说请求的时候总是非常委婉，比如此时她先问周容要不要洗澡，其实是告诉她，自己想洗澡了。周容早已习惯她的迂回，本来她想先刷会儿手机再睡觉，自然顺水推舟。于是南樯拿着装满洗漱用品的塑料小筐进了洗手间。
周容躺在沙发上，望着洗手间的铝合金门出神。
作为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人，她从不把自己的那些瓶瓶罐罐收进卧室。虽然是合租，但她就一直大大咧咧将洗漱化妆品都摆在卫生间里。小何肯定是不会拿去用的，至于南樯嘛，她看起来那么清高，应该也不会偷着用。况且她偷看过南樯用的化妆品，和她的档次差不多，并不存在更好或者更差。不过既然这样，南樯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在那间本来就不大的卧室里呢？她从没有把任何私人物品留在公用地方，一件也没有，甚至连喝水的水杯也是要喝的时候从房间里拿出来，喝完了又收回去。而当南樯不在家的时候，她的房间门总是紧紧锁上，从来不打开。
到底是洁癖还是谨小慎危呢？就连衣服她也大多都收在行李箱里，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周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防备心极高的姑娘，她心里疑惑极了。
洗完澡吹干头发，南樯穿着睡衣回到卧室里，打开了窗户。仲夏夜的风灌进来，让经过一下午西晒的小房间清凉不少。
她从包里翻出几张小票，趴在书桌上开始记录这一天的花销。
早饭花了3块，午饭花了15块，下午买了2瓶酸奶6块，一盒牙膏8块，四个猕猴桃18块……
现在超市里的水果卖得挺贵的，听房东阿姨说附近的菜市场倒是卖的便宜，可这菜市场到底在哪儿呢？
写着写着，南樯托起腮，望着窗外的灯火发呆。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银灰色suv，还有车里一闪一闪的红色烟火。
就当没发现吧。
她这样想着，放下窗帘关灯准备上床睡觉。
手机铃声在此刻响起。
看着号码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没有去接，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直到屏幕完全熄灭。
星期一是约定好的报道时间，这天南樯起了个大早，在疗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方才踩着准点到人事部报道。
负责人胡经理非常热情的接待了她，带她参观了办公楼，还介绍了一些疗养院的基本情况。
“咱们院长每周一般过来三天，周二到周四，周一和周五他在其他地方办公。”胡经理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眼睛弯弯，神态很是和善，“今天他应该不会来，你可以先看看文件，学习一下。”
“有什么需要马上处理的工作吗？”第一天报道，南樯尽量表现得很主动，“前任助理有没有要交接的呢？”
胡经理的笑容有些尴尬：“实不相瞒啊，院长助理是个新职位，你之前还没有人做过呢，我也不知道院长要安排你做些什么。”他只知道院长希望这个小姑娘尽早报道。
南樯抿嘴，显然有些意外。
“这样，我把你先安排在综合部吧，你可以先跟着里面的人学学。”胡经理觉得自己的安排很机灵，虽说这位姑娘是院长钦点的人才，但如今看见真人，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毕业生，还需要人带进门。综合部负责圣心所有的重要客人接待，让小助理多学些人情世故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这个决定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失误。
南樯被带去了综合部，胡经理一一为她介绍同事，杜院长钦点助理一事早已传遍圣心，大家对这个可能有后台的姑娘心照不宣，表面上都十分客气。
直到走到著名的美女御姐，顾胜男面前。
“小妹妹老漂亮的来，做事也要像脸一样漂亮哦。”
顾胜男上下打量南樯一番，嘴角轻扯，似笑非笑。
“哎哎哎，那是要像我们圣心一枝花学习的。”胡经理笑着打呵呵，他显然也虚这位泼辣的凤姐三分，转头朝南樯吹捧起来，“顾经理是我们圣心最有名的院花，不仅人漂亮还是业务骨干，可以说，没有顾经理就没有咱们圣心脚下这块地，你以后要好好跟着厉经理学！””
南樯点点头。
“年轻人嘛，踏踏实实就行了。”顾胜男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吹捧，不以为意的拨了一下波浪长发，身姿优雅的坐了下去，伸手去拿桌面上的文件。
洁白而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只红玉髓的五花手链。
那是某牌子的周年限量，价格大约相当于一辆a级轿车。
南樯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从综合管理部出来，南樯终于被带去了她的工位。
就在院长办公室旁边，面对湖光山色，只用一块落地玻璃隔了起来。
“院长不在，你先看会儿文件熟悉一下吧。”胡经理赶着去开会，人到门口就停了步，“一会儿吃饭我叫你。”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南樯环顾四周一圈，走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等待开机。
隔壁办公室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杜立远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整夜没睡，眼睑乌青，下巴上隐隐透着胡渣，衬衣凌乱而折皱。
“怎么这么晚？”
他的声音因为气恼而沙哑。
南樯眨了眨眼睛。
很快她明白过来，这劈头盖脸的一句是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报道。
“胡经理带我去参观了一圈。”南樯显得有些懵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他以为您今天不会来圣心上班。”
“哼！”杜立远从鼻子底下哼一声，表情森冷，“他怎么清楚我的安排？”
“对不起，院长。”南樯垂下头，诚恳道歉。
这一声院长，让杜立远稍微恢复了冷静。
他看着南樯黑发下那截纤弱的脖颈，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眸色如常。
然后他从裤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车钥匙，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胡经理带你参观了哪里？圣心很大，走，我带你去看看。”
这份邀请是命令式的不容置喙。
车出办公楼，在园区里慢慢的开着，杜立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南樯聊了起来。
“你是哪里人”？他问。
“溪周。”南樯说的是一座离s市大概4小时车程的小城，那里还不通铁路。
杜立远挑了挑眉毛。
“溪周有什么特别出名的吗？”他问。
“好像也没有，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砂锅豆腐吧。”南樯回答，“当地美食，上过电视台。”
杜立远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我也有个朋友是溪周的，我怎么听他说，你们那儿民风彪悍，最著名的是土匪啊？”
南樯笑笑：“溪周人穷，几十年前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土匪应该都参军抗战了吧。”
她似乎并不愿说故乡的不好。
杜立远点点头，又接着问：“溪周话里的‘乡亲们，打土豪分田地’怎么说？”
于是南樯用土话说了一遍。
她的嗓音既清又甜，溪周话本身吐字硬气，但经南樯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何就变得糯软悦耳起来。
“只怕乡亲们听完还没行动，乡亲的老婆们首先就要冲上来把赶你走了。”
杜立远感叹一声。
南樯本来一直绷紧着身体，这下也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笑容让她本来严肃的脸上有了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天真。
杜立远看着她的笑颜，脸色渐渐柔和。
“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又问。
“我有个爸爸，是海员。”南樯回答，“现在不做了。”
“你妈呢？”杜立远追问，“海员常年在外，怎么照顾你？”
“我妈很小的时候就不要我了。”南樯的脸色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常年出海，她跟了别的男人。我是邻居阿婆养大的。”
短短一句，浓缩了她在风雨中飘零的前半生。
杜立远一时语塞，这个答案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都过去了，朝前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安慰南樯。
“嗯。”南樯冲他笑笑。
杜立远这才发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隐约有泪光闪闪。
车里的气氛一时静默起来，杜立远习惯性的伸手去摸烟。然而出来的时候实在太急，他发现自己只拿了车钥匙。于是他将车靠边停稳，朝副驾驶这边伸出一只手来。
“抱歉，我想拿个东西。”他朝南樯示意。
南樯立刻将身子后退，贴紧椅背，屏住了呼吸。
杜立远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香烟。
熟悉的包装，带着一点极淡的女士香水味，仿佛刚被一双纤纤玉手从精致的皮包里取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抽过这盒烟了，就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这辆车的副驾驶。
——“阿远，你怎么老是丢三落四啊，那我给你带一包烟放抽屉里，让你应急啊！”
脑海里有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他看着手上的香烟盒，一时愣了。
“是牌子不对吗？要不要我去给您买一包？”
另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杜立远回过神来，看着副驾驶上刚才说话的姑娘。
南樯瞪大了眼睛看他，神情有点疑惑。
白净的鹅蛋脸，一双清澈至极闪闪发亮的眼睛，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的皮肤，如此天真乖巧，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污染，自然也对这个社会毫无防备。
——小荷才露尖尖角。
——不要让其他的蜻蜓立上头。
杜立远摇摇头，笑了。
“不是，很久没抽这个牌子，有点想不起是什么味道了。”他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你介意我抽烟吗？”
南樯也跟着摇头，笑容略微有些腼腆，她显然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真心。
所以杜立远到底还是把香烟放了回去，忍住了这一嘴。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只不想让人间的烟火惊扰眼前这片难得的幻象。
“说正事吧。”他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直接切入主题，“你今天怎么上班的？”
“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一段。”南樯回答。
“7号线？”杜立远想了想，“早高峰晚高峰都挺堵的，你每天在交通上要花多少时间？”
“单边1个小时20分钟。”南樯算了一下，“如果公交车不耽误的话。”
“太远了，”杜立远若有所思道，“你做我的助理，需要随时待命，搬来疗养院这边住怎么样？这边有宿舍。”
圣心是疗养院，自然会有一些宿舍供值夜班的医护人员使用，他的提议于情于理都无懈可击，然而南樯并不打算住这种高低铺的临时宿舍，她希望能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所以她迟疑着没有回答。
“一室一厅，独立卫生间。”
看出了南樯的犹豫，杜立远开始叠加筹码。
“60平方米，环境不错，在医疗专家楼，多层带电梯公寓，走路十分钟就到食堂。”他循循善诱。
“不需要房租。“眼见南樯防备的脸色一点点融化，他的嘴角也跟着慢慢往上一寸寸翘起。
”家具全新，还还从来没有人住过。”他慢悠悠将最后一句说完。
这一句彻底瓦解了南樯的抵触。
“好。”她乖乖说，“我回去准备一下，争取尽快搬进来。”
杜立远笑了。
——和“她”一样啊，喜欢干净的新的东西，讨厌一切二手物品。小时候的“她”也从来不穿别人给的裙子，哪怕它们再华丽再漂亮，但只要是是别人穿过的，“她”通通不要。
“你还需要准备什么？现在就回去打包吧！”他掐灭烟头，开始发动车子，“今晚就搬进来。”
“今晚？”
南樯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是，今晚。”
杜立远重复了一遍，双手大力扭转方向盘：“我一整天都没事，今天可以帮你搬家。”
再一次不容质疑的，他将车开出了圣心大门，朝公路上急驶而去了。

第三章 他的梦
在南樯的指引下，杜立远颇为顺利的将车开到了她所租住的小区里。小区建成年代久远，并没有做人车分离，因此杜立远索性将车停到了单元楼门口。
南樯希望自己上楼打包行李，杜立远并未提出异议，毕竟主动去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家里有些唐突。
陈旧的出租屋里，南樯一一将自己的的东西收纳打包。衣服，鞋子，日常用品，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挂历——那上面今天的日子还圈红着，
她将挂历撕下，卷起来收进了行李箱。
最后一次关上小房间的门，南樯将两份礼物和一封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一份来自溪周的手工小鱼干，给小何。他有时候喜欢喝点啤酒，刚好做下酒菜。
另一份还未开封的名牌口红，给周容。那是她上个月在鲁布托做兼职的报酬，周容曾经羡慕极了。
她在信里亲手写下了自己搬离房子的原因，并承诺会按照约定继续支付未来的房租，直到小何他们找到新的租客为止。
她是真心感谢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曾在她生命最灰暗无助的阶段，给她带来过一点点光亮和温暖。
南樯在楼上写信的时候，杜立远正坐在车里，翻看着她的笔记本——刚才拿纸巾的时候，她从包里取了出来，忘记收回去了。
简单的牛皮纸笔记本，书籍已经磨毛发白，显然带在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个英文的乔治“e”，而内页记录从一年半前就开始了，大多是一些日常花销，早饭多少钱，午饭又花了多少钱，从这些记录里能看出来，笔记本主人的生活并不宽裕。
杜立远看着看着，神情若有所思。
——如果是“她”，绝对不会做记账这样的事。她从来没有缺过钱，哪怕是在家里还没飞黄腾达的童年，她也拥有着足够的零花钱，虽然那时她的心愿顶多不过是一罐可乐，或者一根高级的火炬冰淇淋。她的妈妈总是尽全力給她最好的条件，哪怕自己辛苦一些，更不要提挥金如土骄奢淫逸的后来。
他这样想着，心中不由得对笔记本的主人多出一丝同情，再翻几页，又看到了那段在他要求下临时写成的王羲之版《黄庭经》。
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凝重，摩挲着纸张的手指轻轻发颤。
——“为什么老是写不好呀！阿远，你帮帮我嘛。”
少女娇滴滴的声音隐约在耳边响起。
——“写不好你就反复写，一直写，就写《黄庭经》吧，写到再也认不出‘之’字，就对了！”
少年不耐烦的回复仿佛自远处传来。
那时的他是如此稚嫩，只当少女在颐指气使，屡屡不耐烦，却没有察觉她其实是在向自己撒娇。
曾经少女的世界里只有他，他是她唯一的仰望对象，是她的精神依靠。
两个小人儿手牵手一起往前走，然而有一天，其中一个开始朝前奔跑，另一个人被远远甩在身后。少年不得独自学习奔跑，努力追赶，等到有天他终于上了跑道，却发现少女已经翱翔在天上，成为一朵他永远也够不着的梦。
她曾让他欣喜若狂，也曾让他痛彻心扉。
抬起头，透过水泥格子，他隐约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视线有些模糊了。
南樯提着行李走出单元门口，发现杜立远早已站在车外等她。瞧见她拖着两个大箱子，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来，主动将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这么轻？”他有点惊讶，“我以为女孩子的东西都很多。”
“很少吗？”南樯回问，“也有两个箱子呢。”
“有点意外，我曾经帮人搬过家，她的行李装了整整两辆大卡车。”杜立远想起往事，忍不住失笑。
“那她一定在原来的地方住了很久。”南樯也笑起来，“我只在这里住了不到三个月，好多东西还没来得及买，只有这些了。”
杜立远点点头。
放好箱子，两人回到了车上，杜立远发动汽车准备离开。
南樯系好了安全带，转头问他：“我想给室友发个消息，说下我搬走了，您看可以吗？”
杜立远潇洒摊了摊手。
南樯拿出手机，这才低头开始发起微信。
杜立远注意到，她用的智能手机也是老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的室友都是些什么人？
看着埋头专注编辑短信的姑娘，杜立远轻声发问。
南樯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
“女孩子，交友还是要注意一下。”他若无其事的开着车，回避了她的目光，“现在社会比较复杂。”
“我在学校bbs上找的房子。”南樯眨巴了一下睫毛，回答得分外乖巧，“何师兄在互联网公司，周容在快消品公司，都是校友，正经人。”
杜立远嗯了一声，沉默了。
不过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又忍不住发问。
“他，他们，我是说，你的室友对你怎么样？”
南樯莞尔一笑：“都挺好的，非常照顾我，何师兄还主动减过我房租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杜立远别有深意看她一眼：“年轻男孩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单纯。”
“不会吧。”南樯还是柔柔的笑，“院长多虑了。”
杜立远开着车，没有再多话。
他当然知道年轻男孩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末的晚上，他就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亲眼瞧见了小何和南樯相处。
小心翼翼的体贴，有意无意的展示，混合着一丝微妙的自卑，每当望向南樯的时候，他眼里满满的希望，那是一份恐怕连男孩自己都还没察觉的倾慕。
如此眼熟，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患得患失，谨小慎微。
然而和当年一样，男孩眼中的姑娘并不会为他停留，她注定是要飞上高枝的鸟。
为了追上那道展翅的倩影，男孩余生都在满是荆棘的世界中奔跑，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抚起姑娘柔软的发，馨香如波涛暗涌，一阵阵隐约传来。
往事的烦忧渐渐被这馨香稀释冲淡，思绪飘远，杜立远闻着这股清丽的味道，开始觉得全身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
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吧，他这样想着，心里悄悄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快乐。
余思危又做梦了。
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对话。
铺满鲜花的红毯尽头，新郎新娘并肩而立，高鼻白发的牧师手捧经书，满脸微笑。
“我愿意她（他）成为我的妻子（丈夫），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
新人们整齐划一，背诵着那段经典誓词：”无论好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们都彼此珍惜相爱，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教堂里白鸽展翅，掌声雷动。
“好了，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牧师宣布。
新郎转过身来准备掀开新娘面纱，他有着一张和余思危一模一样的脸。
然而面纱打开，新娘的脸上五官忽然消失不见，只剩一张诡异的红唇不停开合，教堂里曾经的誓言犹如潮水般层层叠叠重复涌来，仿佛魔音穿脑：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余思危从梦中惊醒，猛的坐起，背心已是冷汗涔涔。
“你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道尖厉的谴责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摇摇头，企图将这段回忆甩开。
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4点，既然睡不着，索性起来办公。
打开邮箱查看，有一封是澳大利亚发过来的，代理人在信中说澳洲警方决定正式结案，而他们所雇佣的商业搜救队也表示放弃希望，负责人“出于友好的目的”建议他们不必继续送钱，因为“时间过了这么久，没有生还的可能，太太的遗体很可能早已被鲨鱼吃掉，除非奇迹发生”。
看完最后一句，余思危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朝墙上砸去。
砰的一声，遥控器四分五裂。
他仰面躺在硕大的皮沙发上，大口大口着气，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
房间里是如此的安静，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指针滴答，十五分钟后，一切渐渐恢复如常。
余思危重新坐起来回复了那份邮件，内容只有两个字：放弃。
可能是听到了刚才的响声，酒店管家非常贴心的给他发了短信，询问是否一切正常。
余思危用满是疲惫的语音回了一句：不必担心。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已经在这座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常住几个月了，酒店将他封为贵宾，派了最优秀的管家24小时服务。
然而他其实无所谓。
对他来说，住酒店最大的好处只是让人不会有家的感觉。
放下手机，他再也没动，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望着楼下零星的灯火，直到天已蒙蒙亮，东方露出鱼肚白。
滴滴，闹铃在6点准时响起。
他从沉思中惊醒，看一眼茶几的备忘录，起身准备洗澡上班，今天还有八个会议等着他开。澳大利亚那边出事以后，他一直是这样的超负荷工作，没有娱乐，没有私人生活。
确认了安排和记忆中的行程一致，他将备忘录啪的扔回大理石茶几上，转身去了沐浴间。
清晨的风吹过，吹开备忘录的内页，一直吹到了扉页。
洗澡出来，余思危看到宋秘书已经将晨报发了过来，里面列出了今天所有的行程以及提醒事项，他看了一眼，注意力落在其中一条上。
“容女士昨晚来电询问，想借太太收藏的一幅画用于今年的慈善艺术展，请问同意与否？”
这么快就打上主意了啊。
余思危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刚在对话框里刚打出一个“不”字，他却忽然停了手。
——“问问是什么画”。
他改变主意，删除了不字，把疑问发了过去。
宋秘书的微信很快回了过来。
——问过了，说是《天长地久》。
看着最后四个字，余思危俊美的脸在一瞬间里变得铁青扭曲。
备忘录的扉页在清冷的晨风下哗哗作响，那曾是一本充满爱意的定制礼品。
精美的高级内页，外面包着稀有的蜥蜴皮，送礼人在扉页上用烫银的工艺写了一段话，那段话也同样被印在了余思危当年的婚礼请柬上。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

第四章 鬼敲门
按照杜立远的安排，南樯搬进了圣心疗养院，工作也很快上了正轨。
实习期杜立远并未给她安排太多事务，由于他还要处理自己在医院的事，所以按照胡经理的意思，当院长没有号令的时候，南樯就在综合部坐班学习。
综合部的人早已有了自己的小团队，每天吃饭都有固定的饭搭子，作为经理的顾胜男从未主动邀请过南樯加入，其他人也很有眼力架的不开口。南樯心里知道顾胜男不喜欢她，也从来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做着各位前辈交代她的繁杂琐事，每天第一个打卡为大家取福利牛奶，贴报销票，整理文档，处理表格……日子久了，看她做事还算踏实，有些前辈也会給她一些重要客户业务上的行程安排，南樯全都不推迟的接手下来。
除了综合部，南樯平时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财务部，她嘴巴甜，做事也机灵，常常带些点心零食在下午茶时间去那边坐坐，几位前辈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她也跑得最快。于是渐渐的她和财务部的员工熟悉起来，终于有天，其中一位年轻员工小曾向她主动发出邀请，每天中午相约一起吃食堂。小曾来圣心工作有好几年了，相貌普通，为人活泼开朗，很喜欢打听各种消息，和南樯相处时间一长，就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
这天两人吃饭，说笑间提起好久没有高质量的睡眠了，小曾的脸色忽然变得奇妙起来。
“知道吗？你们那个顾经理，年轻时有个外号就叫‘自然醒’哦。”
“什么意思？”南樯有些诧异。
“因为每个人都想‘睡、到、自、然、醒’啊！”她一字一句说完最后六个字，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都眯起来。
南樯顿时明白过来，捂住嘴表示惊讶，同时小声回了一句：“啊？不会吧？”
“什么不会呀！”小曾鄙夷着她的天真，“就她那本事，一部门经理，凭什么开捷豹拎不重样的香奈儿？她可不是简单角色！”
“怎么说？”南樯不动声色。
“都说她是朱副院长的情妇！”小曾脸色颇为得意，“圣心传奇资深美女，有上面罩着是不一样，走路都横着呢！”
朱副院长是圣心元老，现任副院长，二把手，负责圣心建设和后勤采购部门。
“不会吧，朱副院长不是女儿都在美国留学吗？”南樯表现得很惊讶，“他应该有50出头了吧！再说顾经理不是有老公吗？”
“什么呀，你根本就不知道！”小曾对南樯的反应非常满意，凑近了低声道：“顾经理跟了朱副院长好多年，她那老公也就是个幌子，早离婚了。”
南樯瞪大了眼睛。
“朱副院长也是，在集团呆了那么久，当初是作为元老下派筹建圣心，雄心勃勃计划是要成为院长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杜院长。”小曾边说边摇头，“杜院长一上任就干掉了他从集团带过来的心腹，自己从社会上招聘了一个胡经理管人事，还提拔了原来是副职的孙经理主管财务。朱副院长壮志未酬，肯定对杜院长恨之入骨，你呀！既然是杜院长钦点的助理，顾胜男自然也不待见你啦！”
南樯若有所思点点头。
“说起来，你知道杜院长为什么空降吗？”说得兴起，小曾额外多送一条八卦，“你知道咱们集团的前任太子女吧？一年前在澳大利亚因为海难死了那个。”
南樯抿住下唇，没有答话。
“之前她爸爸不是因为心肌梗塞死了吗？把财产都留给太子女了，结果没想到她也出意外了。据说她死前留了封遗书，把自己名下圣心的股份都转给了她的同学，那个人，就是杜院长！”
“天哪，那么多钱！”小曾忍不住摇头慨叹，“竟然说送就送了！有钱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她转头看南樯，气鼓鼓嘟囔：”你说，都是非亲非故的，她咋不送给我呢？”
南樯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完最后一句，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可能他们之前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交情吧。”南樯轻声道。
“奸情？婚外情？”小曾八卦的眼睛炯炯有神，“可是不对呀，都说驸马爷是人中蛟龙，人特别帅，手段特别高，太子女当年要是喜欢杜院长，怎么还会和驸马爷结婚啊？都说她和杜院长是青梅竹马，认识在前呀！”
南樯愣了一下，笑道：“谁知道她后面是不是后悔了呢？”
“是哦！”小曾茅塞顿开的点点头，“我听说太子女和驸马爷感情一般，好几次在集团总部大吵，大家都听见了。大家都说驸马爷看不上老丈人暴发户出身，而且当初也是太子女死磨硬泡倒追驸马到手的，驸马一开始有别的女朋友！唉，真没想到白富美也要倒追，还要抢人男友，结局还这么凄惨！”
南樯沉默着，再也没有接话。
小曾还在自顾自八卦着别的话题，然而她的思绪早已经飘远了。
下午的时候杜立远来电话，让南樯做下准备，陪他去一个饭局。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南樯在电话里恳求起来：“院长，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千万不能喝酒，我真的酒精过敏。”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吩咐道：“你先过来吧。”
战战兢兢来到定好的包间，南樯这才发现，参加饭局大多是一些外表儒雅的中老年人，并不是她想象中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商贾官员。
“王教授。”
“张院长。”
等到杜立远一一招呼寒暄，她才明白原来是s市医界精英的聚会，其中还有杜立远的恩师，他们是专门聚在一起为杜立远庆祝的。
而南樯的身份是负责接送杜立远的司机，无需喝酒。
知识分子聚会相对斯文许多，大家谈的话题大多是医疗界的新闻轶事，偶尔穿插一些学术界的小道消息。
“我这个学生啊，什么都好，刻苦，优秀。有天赋。”
酒过三巡，德高望重桃李满门的王教授兴致起来，忍不住八卦自己的得意门生。
“就是一个不好。”他放下小酒杯，满脸严肃状。
“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他目光灼灼看向杜立远。
大家哄堂大笑。
“立远啊！男人再，要先立业再成家，现在已经立业了，成家的事可要放在心上啊！”
大家继续哄笑，杜立远点点头，神情有些尴尬。
“大家有合适的，赶紧给他介绍！”王教授环顾四周发话，“我这个学生，那可是相当的前途无量啊！”
“我这儿还真有个合适的。”席间一位牙科主任举起手来，“我侄女，现在在英国留学，身高1米68，很漂亮很着还拿出手机开始翻起照片来，“来，教授你看看，她明年就回国了”。
教授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我觉得不错。”说着把手机递给了杜立远，“你也看看。”
杜立远无奈的接过手机，南樯坐在他旁边，也好奇的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来自朋友圈的照片。一个高挑健美的女孩环抱着一大摞纸倚靠在白色栏杆上，她背后是一圈一圈的旋转阶梯，朋友圈的图配文是：我可以挂，科不能挂。
俏皮又可爱。
“小姑娘，你也是女孩子，你觉得她怎么样？”王教授转头问南樯。
“非常优秀。”南樯由衷的赞美，“能在帝国政治经济学院念书的女孩子，很出色了。”
牙科主任点头，面带骄傲：“是啊，但是我侄女都管那儿叫大伦敦金融技校。”
大家又开始哄堂大笑。
南樯也不无附和的微笑着，直到她转过头来，看见杜立远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尖如冰刃，刮得她的脸颊都开始疼起来。
饭局结束，杜立远已经颇有些醉意，南樯将他的suv开出来，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向前行驶的声音。
“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倚在靠背上小憩的杜立远忽然发问。
“大学暑假。”
南樯手握方向盘，神情平静。
“不是家庭条件不好么？怎么还有心情去学车？”
杜立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
“做兼职挣了笔钱，老师说会开车好找工作。”
南樯的答案听起来非常合理
杜立远没再说话，只是疲惫的闭上双眼。
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睡过去，然而很快杜立远又再度睁开眼睛，双目炯炯。
“你怎么知道照片里的是帝国政治经济学院？”他单刀直入的问，“你去过？”
南樯微微一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啊，那儿是我向往的学校，我曾经看过很多资料。”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轻松，答案也是滴水不漏。
杜立远转过头去，似乎是被她说服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上圣心的院长吗？”
他望着行驶的路面，神情有些恍惚：“我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在三甲医院熬资历的。”
南樯没说话。
“我不是富二代，家里也没有背景，我是凭自己成绩实实在在考进医学院第一名毕业的。”杜立远喃喃说着，“学车是在研究生阶段，因为之前就算学了也没钱买，而自费去英美留学，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南樯眨了眨眼睛。
“既然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应该懂我的意思。”杜立远笑笑，神情有些自嘲，“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有梦，也不敢做的太大。”
他甚至连自费留学的资料都没有去拿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母要砸锅卖铁才能提供这笔资助，他的人生必须要靠自己去创造。
“我有个从小长大的朋友，我们本来特别好，什么话都说。直到有一天，她家里突然变得很有钱。”
杜立远望着远方，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往事回忆里。
“我曾经的理想是给她买套带花园的大别墅，直到我发现，我一个月的工资还够不上她一晚酒吧的酒钱。”
“我辛辛苦苦攒的首付，不过是她家里几天的理财收入。”
“她随随便便买一条项链，我要不吃不喝存上大半年。”
喉头滚动一声，杜立远扬起脸，把过去的苦涩吞了下去。
南樯还是没说话。
“抱歉，我想抽根烟。”
杜立远伸出一只手，打开了副驾的抽屉。
几乎是立刻的，南樯注意到副驾的抽屉里有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中央站着一位穿着学士服的女孩，女孩笑靥如花，她身边簇拥着几位同龄人，犹如众星拱月。而其中一位，正是青春而意气风发的杜立远。
“你认识她吗？”
杜立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眉头紧锁，点燃香烟，狠狠抽了一大口。
南樯摇摇头。
“她很有名。”杜立远朝天吐出一大口眼圈，神情疲惫，“很多人都知道她。”
“这位女士很漂亮。”
南樯斟酌了一下用词，按照杜立远如今的年纪推算，称呼照片中的女孩为女士可能更加妥当。
“是啊，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杜立远咧开嘴，满是苦涩的笑了，“她和你名字一样，也叫南蔷，只不过，她的蔷是蔷薇的蔷。”
南樯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她死了。”
说完这句话，杜立远仿佛突然被烟呛住一般，开始大口大口咳起嗽来，咳得撕心裂肺，肝胆俱损，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全部吐出来。
南樯依旧坐在原地。
好一会儿后，她似乎回了神，这才翻开自己的书包，手忙脚乱拿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您好些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
杜立远终于咳完，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接过纸巾，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双漂亮的杏仁眼猩红得厉害。
“她死的很惨，到现在也没找到尸体。”
暗哑的声音漂浮在车厢里，继续诉说往事，满是无力与疲惫。
“她曾经风光大嫁，嫁给了一个看起来很登对很完美的人。”
“可是她并不快乐。她和她的丈夫总是吵架。”
“有一天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得了抑郁症，想离婚。”
“没过多久，她因为意外死了。”
“临死前，她通过一份遗嘱把圣心的股份给了我，任命我为院长。”
杜立远筋疲力尽闭上双眼。
“你看，我就这样平步青云了。”
南樯咬住下唇。
“啊，忘了说了，她那个老公，毕业于ise。”杜立远转头看她一眼，脸上满是嘲讽，“也就是你向往的，帝国政治经济学院。”
南樯沉默着，避开他投射过来的目光。
“我真是喝多了才会跟你说这些。”杜立远满是自嘲摇摇头，“虽然你和她名字一样，但你怎么可能是她？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有借尸还魂这么诡异的事儿？”
“我只是，太想她了。”杜立远别过头去看窗外，“我非常，非常，非常想她。”
这一连三个非常，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说话间男子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南樯心里明白，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恐怕也满是泪水。
一路无言，车到公寓楼车库里，已是午夜时分。
杜立远早已靠着椅背睡着，呼吸均匀而沉稳。
“院长？”南樯轻轻叫了一声。
杜立远没有回答。显然酣梦正沉。
南樯解开安全带，轻轻靠在椅背上。
她脸色的表情从人前的温柔单纯，渐渐转为独处时的满是思索。
“小南。”杜立远忽然叫了一声。
“是你吗？小南？”杜立远在梦里喃喃问。
南樯转头凝视着沉睡的青年，眼神清冷。
隔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答了一句。
“是我呀，阿远。”
迎面而来的汽车呼啸掠过，前灯煞白的光源打在女子晶莹的脸上，鬼气森森。

第五章 第一课
余思危从会议室里出来，转头去了客户接待室。
秘书推开大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小口喝着红茶，姿态优雅。
“姑姑。”余思危走上前去，弯下腰握住老太太的手，行了贴面礼。
“好久不见，思危。”余老太太朝他笑笑，神情很是温和，“你瘦了些。”
“在您心里我什么时候胖过？”余思危笑笑，解开西装扣，落座于旁边的沙发上，潇洒极了。
“给您找的看护怎么样？”他端起准备好的伯爵茶喝了一口，“是人力总监亲自去选的。”
余老太太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也就那样吧，怎么可能有和你相处起来那样舒服？”
余思危瞟了一眼茶几上的点心碟，那上面放着来自梅森百货的曲奇，老太太喜欢，配茶也很好，秘书处有用心。但是很可惜，老太太血糖偏高，已经被医生要求尽量不吃这些东西。
——就连这种小事都无法做到和秘书室提前交代，老太太不满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余思危这样想着，挥手让人把点心盘撤下去，脸上带了一点歉意：“对不起，我太忙了，刚接手南创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就连这次和您见面，也只有20分钟时间。”
身后的宋秘书使劲点头，表示所言不虚。
天知道这位代理董事长有多忙，每天只睡4个小时，就连他这个外号“铁打小金刚”的金牌秘书也快扛不住了。
余老太太点头，神情淡然。
“小南还没有消息吗？”她放下手中的茶杯问。
宋秘书心中咯噔一下：天啦噜这位老太太竟然敢直面董事长鲜血淋漓的伤口。
余思危沉默着摇摇头。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很想她。”余老太太伸手去握余思危交错泛白的十指，似乎要给他安慰。
然而余思危飞快的将手抽了出去，语气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冷：“不，我一点也不想。”
“为什么要去思念一个正在计划离开我的人？“他别开眼睛，俊美的脸上不见一丝感情。
余老太太叹了口气，再也没有说话。
周五，临近下班时分，南樯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忽然几大摞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了她的桌面上。
“这是咱们疗养院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事务性招待明细和报销备案，你抽空整理一下吧。”综合部前辈刘平对她说，“按时间顺序就行。”
南樯愣了一下：“这些不是由财务部来做吗？”
“集团要派审计下来核查分公司的账务，现在整个财务部都在加班加点准备材料。”刘平摇头，“对外接待的部分一直是综合部在负责，财务部只是把总金额报上去了，原始材料还在咱们这儿，所以咱们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末了不忘补一句，“这也是顾经理的意思。”
南樯看了看那几大摞文件夹，轻声问：“什么时候要？”
“周一上班集团的审计就要来了，在这之前必须准备好。”刘平回答。
言下之意，是需要周末加班了。
“要做成什么样的呢？有没有具体要求？”南樯不动声色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
“把所有相关票据文件按照编号排序，然后把编号事项做成表格，打出来请顾经理签个字再交给财务部就行。”刘平说的轻描淡写，“审计人员收到文件后会在公司系统里点击录入确认，那样就好了，很简单的。”
南樯点了点头。
“千万要提前准备哦，如果材料没准备好会影响公司今年的预算，到时候没钱下拨，大家吃不了兜着走。总之很恐怖就对啦!””
刘平叮嘱一句，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走了，她急着去幼儿园接儿子。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南樯一个了。
取消了周末安排，南樯不得不在办公室里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周日中午才把所有的工作完成了。
然后她开始给顾胜男打电话，请对方签字。
无人接听。
她等了半小时，又开始打，依然无人接听。
就这样，在deadle的那天，她打了无数次电话，发了无数短信，重要的签字人都仿佛失踪了般杳无音信。
她又给交办工作的刘平打电话，结果也是一样。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傍晚。
“到了明早上班的时候，先拿去让顾经理签个字，应该也还来得及吧？”
南樯这样想着，望着窗外弯弯的月亮。
周一上班，南樯刚跨进综合部的大门就听见顾胜男尖锐的喊声。
“为什么会晚了？怎么会晚了？”她边接电话边生气，然后她挂上电话，两只眼睛恨不得像刀子一样剜在南樯身上。
“南樯！”她快步走到南樯跟前，“你是怎么做事的？为什么集团会说我们没有按时提交资料？”
南樯看了看时间，8点15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顾胜男在8点半的上班时间前到岗。
“是这样的，资料星期天上午就已经整理好了，但是需要您亲笔签字，昨天我给您打了一天电话都没有人接……”她开始解释。
“那你是在怪我咯？！昨天我一整天都在飞机上！半夜才回来！”顾胜男劈头盖脸打断她，气势汹汹，“明知道要我签字，为什么不提前准备？为什么要选在我出差的时候联系我？你是怎么做事的？！”
南樯愣了一下，没人告诉她顾胜男出差的事。
至少，刘平没有。
“那个，平姐说集团周一上班看材料，我本来想今天一早来找您签字应该还来得及……”南樯竭力解释。
“没有！我说的是集团要在周末前收到材料！”然而刘平立刻跳了出来，毫不犹豫的摘清自己，“经理，集团资料收集的截止时间是周日晚上12点，过了12点系统自动关闭，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怎么可能把截止时间说成星期一呢？！”
南樯再次愣了。
——是的，刘平确实没有说截止时间是星期一，她只是说，集团审计星期一来。
——她强调资料要在周一前准备好，却并没有提醒系统关闭时间是周日晚上12点。
严格来说，她的话确实没错，只是有意无意的遗漏了些关键信息，多么微妙。
顾胜男看了刘平一眼，满意点点头，转回头色厉内荏继续批评南樯：“自己做不好事，还想赖别人头上！年纪轻轻，人品怎么这么不好？为了推卸责任还要撒谎！”
一唱一和间，南樯忽然明白，自己再解释都没有用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事故。
于是她闭上嘴，紧紧的闭上。
“耽误了这次申报，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公司整体的预算下拨都要往后推迟！董事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就算院长去求情都没戏！”顾胜男的声音越说越大，怒气也节节高升，“院长助理又怎么样？你不要以为自己背后有人撑腰，就这么耍心眼耍赖皮！职业道德到哪里去了？这可不是过家家！”
连珠炮弹骂完这几句，顾胜男觉得胸臆直抒爽快极了。她看着眼前紧紧抿住下唇的姑娘，心中充满着胜利感——她知道她心里此刻一定充满委屈和愤怒，然而一个毫无背景才参加工作不久的温室小花，又能做些什么呢？最多也就是哭鼻子罢了。
可惜，职场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眼泪。
南樯还是没说话，她咬住下唇，转头看了刘平一眼。
——她很想知道，现在刘平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然而刘平的脸上是毫无愧意，她就那样勾着嘴唇，仿佛在观赏一出滑稽的笑话。
真是刷新下限啊，她想。
——世界上真的有坏人吗？
南樯想起了小时候问妈妈的话。
——有啊。
——那如果我躲开这些坏人，躲得远远的，不就安全了吗？
——不，那些坏人可能会主动找到你，缠上你，让你不得安宁。
——那要怎么办呢？
——自保，千万要学会自保的办法。
南樯回过神来，眼前的顾胜男还在继续发脾气，其他同事默不作声，隔壁人事部的同事已经开始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她仿佛一艘在怒波中颠簸的小船，孤零零独自面对风雨飘摇。
“顾经理，要不您再给集团那边打个电话问问？”
她稳了稳心神，不疾不徐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
“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收到资料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撒谎连个草稿都不打？！”
顾胜男惊呼起来，凤眼圆睁：“文件连我的签名都没有，你拿什么送给他们？还是说你提交了没有经过我确认的资料？你这姑娘胆子太大了！简直胆大包天……”
“您放心吧，有签字。”南樯笑笑，神色很是温柔，“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顾胜男瞪大眼睛还想再说话，手机忽然响了，看一眼来电号码，她不得不先接上。
“啊……是的，什么？已经收到了？”
她手拿电话，惊讶的看了南樯一眼。
“那谁签的字？“
”啊……这样啊，哦没事，收到就好，收到就好。”
挂了电话，她冷着脸朝南樯说了句：“既然都办好了，下次记得提前报备。”
所有的吃瓜群众都惊呆了，刘平显然非常惊讶，她望一眼顾胜男，又望一眼南樯，欲言又止，却还是作罢。
“好。”
南樯不卑不亢答了一句，转头走出去了。
啧啧称奇的吃瓜群众，轰然作鸟兽散状。
南樯前脚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财务部的孙经理后脚就从院长办公室里走出来。
“孙经理，昨事真是麻烦您了。”她非常诚恳的朝他道谢。
“哪儿的话，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孙经理笑得和蔼，“要不是昨晚你捧着文件找我签字，又连夜加急把文件送给集团审计，我们今年的预算划拨就要泡汤了！”
“小姑娘很负责啊，不错不错！”他朝身后的杜立远夸奖起来。
杜立远斜倚着门框，微微一笑。
像所有才入职不久的新员工那样，南樯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显得有些害羞，捧住了自己的腮帮子腼腆微笑。
因为相貌姣好，她做这个动作一点也不别扭，倒显得颇为娇俏可爱。
杜立远的眼睛轻轻眯起来。
目送孙经理走远，杜立远这才转头注视着南樯，。
“可惜，这下顾胜男会更讨厌你了。”他嘴角上扬，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你在综合部还呆得下去吗？”
言谈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无所谓，顾经理本来就不喜欢我。”南樯偏了偏头，显得满不在乎，“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喜欢我的，更何况……”
她抬眼看着杜立远，脸上露出非常有底气的笑容：“我的老板只有一位，让您满意才是我的职责。”
杜立远一怔，随即咧开嘴，真真正正的笑了。
南樯在心里舒出一口气。
她明白，这次冒险成功了。
虽然被安排为院长助理，但其实南樯一直就是个行政秘书，杜立远从没让她参与到疗养院的任何事务性运营中，这说明杜立远一方面不认可她的能力，另一方面可能也摸不清她的态度。她需要一个契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对院长有用，且绝对忠心耿耿。而将她视为眼中钉的顾胜男，送给了她这个机会。
既然昨天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上顾胜男和刘平，南樯转头就给财务部的孙经理打电话说明情况。内审材料延迟上交，可能会影响整个疗养院的预算划拨乃至运作，对于财务部来说也是够喝一壶的。孙经理才提拔没多久，显然不愿意一起背锅，事关乌纱帽不能耽误，加上南樯平时在财务部口碑颇佳，他曾多有耳闻，于是孙经理主动提出由他代替顾胜男签字，并且负责向集团审计部说明情况。等孙经理拿到文件签好字，南樯又捧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一路打车去见了集团的审计主管。
周日的窗外大雨滂沱，集团审计主管看到略显狼狈的姑娘打开电脑，屏幕上里面刚好清楚展示着系统中待她点击确认的那一页，b接口上插着可以随时移动办公的token令牌——这姑娘显然把所有的意外都考虑到了。
“以防万一，我怕您没有把电脑带在身上。”南樯喘着粗气说话，她是一路小跑上来的，“我听孙经理说系统会在12点自动关闭，现在是十点一刻，您看还来得及吗？”
审计主管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架，再吞了口唾沫，哑口无言。
于是星期一早上，审计主管把文件亲自带去了集团，交给了下面的经办人。
杜立远打量眼前清秀又倔强的女孩，一时之间仿佛和另外一张芙蓉花般美艳的面孔重合起来。
和“她”一样，要强极了。
写不好的字就一遍一遍的写，跳不好的舞就一遍一遍的练，从不轻言放弃失败。
——怎么这么像？他有点恍惚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顾胜男是绝对不会让南樯安稳呆在综合部的，那个女人出手是早晚的事，朱能在圣心深耕多年，对他的从天而降恨之入骨。身为爪牙的顾胜男自然也不会对根基不深的他俯首臣称。自己钦点的人却被安在了朱能手下，这也是他对人事部安排最不满意的地方，胡经理到底是从年轻民企过来的，做事尚可，管人的经验却少了些。不过事后他却并没有干预，反而将错就错。因为他很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面对职场第一课会是什么反应。躲起来哭鼻子？或者打电话找他告状倾诉？
无论哪一条，最后都只有一个结果：向他求助，然后她就会更加崇拜他，仰望他，依赖他。就像少年的南蔷那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选择了第三条路——在危机来临之前，自己动手解决它。
她真的像他想的那样单纯吗？
杜立远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院长也喜欢绣球啊？”南樯轻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此刻她正望着玻璃窗外的花箱，垫着脚张望着那一片连绵饱满的粉雪。
“真漂亮。”她边看边啧啧称赞着，“咱们疗养院种了好多绣球啊，上次我来面试的那层楼也有好多，只不过是紫色的。现在看白色的也好看，花芯还是粉红色的呢！”
叽叽喳喳的，像一个真正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杜立远的眼神缓和下来。
“是的。”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向那片花海，“这些绣球有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无尽夏，花期特别长。”
南樯也笑了，笑得欢快而甜蜜。
“我知道，我还知道那些白色绣球的名字，那是无尽夏里最美的品种——新娘。”
她喃喃说着，眼神中充满着温柔与力量。

第六章 老虎与工蜂
周一早上是南创决策层的例行早会时间。
8点30分，宋秘书已经跟随老板提前来到会议室里，开始看所有分公司送上来的材料。
今天还有项大事启动，那就是集团每年一次的内审即将开始，审计部和财务部的相关负责人也都早早来到现场。
余思危正在翻看材料，财务部经理的电话忽然响了，他朝余思危示意后小声接起来，脸上有些风云变幻。
“怎么？”余思危挑眉。
“没事，已经解决了。”财务部经理朝他笑笑，“是分公司打电话过来说明情况，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
余思危点了点头。
正式会议上，分管财务的副总宣布内审如期开始，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余总，听说圣心疗养院的内审材料并没有按时提交？这圣心越来越不把集团放在眼里了啊！”
余思危挑眉。
发言人是集团副总蒋仁，也是当年一手提拔圣心朱副院长的人，两个人好得约莫能穿一条裤子。
余思危不动声色，瞟了财务部经理一眼。
财务部经理面带尴尬，发言补充道：“是这样的，确实是差一点儿没赶上，不过圣心的院长助理昨晚已经连夜把材料送过来了，流程也在系统关闭前完成了。”
余思危微微一笑。
蒋仁偃旗息鼓，有些失望的靠回椅背。
蒋仁在此时出头揭圣心的短，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想踹杜立远一脚。
杜立远一介寒门布衣，因为白得的股份平步青云入了局，然而局中人并不待见他，恨不得早早将这个异类踹出去，免得他占了其他人应得的蛋糕。朱副院长恼他拦了自己的路，身为利益共同体的蒋仁自然也容不下他。而在众人眼中，余思危更是巴不得将杜立远赶得越远越好——毕竟，他现在所有的财富地位都来自余思危亡妻的馈赠，甚至直到遗嘱宣布前的一刻，余思危都被蒙在鼓里。
大家对这位天之骄子心中多少都有些微妙的同情：不是绿帽，却也颇似绿帽。
所以蒋仁在此时揭短，也有揣测余思危的心思讨好之意。
可惜，被一个小助理搅了局面。
余思危的脸色归于平静，他对杜立远漠不关心。
和从前一样，杜立远这个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睛，他不过茫茫人海中的甲乙丙丁，只是稍微聪明一点，努力一点，并且有着和自己背景并不匹配的野心。然而也仅仅止步于此了，哪怕当年此人如工蜂一般在南蔷身边飞舞，余思危对他那点儿再明显不过的龌龊心思也只是嗤之以鼻。
如果说杜立远是蜜蜂，那么余思危无疑觉得自己是万兽之王，他们根本是不同的物种。
老虎轻轻一捻，蜜蜂就会死去。
而老虎之所以没有动作，只是因为当时的蔷薇还需要那只蜜蜂罢了。
“去打听一下杜立远的新助理，还有圣心交材料的来龙去脉。”
散会后，余思危对宋秘书如此吩咐。
虽然他对庸庸碌碌的工蜂并不感兴趣，但无论如何圣心还算是集团产业，他并不希望圣心因为高层内斗而陨落。
“思危，我们在圣心的窗户边种很多很多花好吗？我希望来这里的疗养的人觉得非常幸福，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还记得当时那人朝他仰着一张娇艳动人的脸，秋水碧波的杏仁眼中满是甜蜜的期盼。
后来他知道，她选了他们婚礼当天宴会现场的主花种在院长办公室边上——无尽夏，新娘。
余思危望着远处的车水马龙有些出神。
“余总，您看要不要抽时间去圣心视察一下？”身为金牌一秘的宋秘书察觉到老板微妙的情绪变化，大胆提出建议。
然而余思危只是挥了挥手：“不必。”
随机漠然转身离去了。
签字风波过后，杜立远开始将一些重要工作交给南樯经手，并不需要她做决定，只是整理一些核心运营资料，一切都说明，杜立远觉得她还算是位靠谱的下属。
然而南樯觉得，只像这样是远远不够的，她有她的想法。
更远的想法。
每次送杜立远去南创总部开会，回程的时候，她总会把车停在距离那座摩天大楼不远处的地方，遥遥欣赏一会儿。
南创总部的大楼是集团当初买地自己修建的，找了国外知名设计师，几乎是s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天气好的时候，蓝天白云倒映在玻璃幕墙上面，漂亮极了。而南创大楼里最有权势的人坐在顶层的豪华独立办公室里，那里是一个与楼下繁忙格子间完全不同的天地，有着媲美五星级酒店的卧室，沐浴间，以及室内高尔夫场地。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边往下看，行人车辆都不过是营营蝼蚁。
现在，南樯也是蝼蚁中平凡而普通的一员，每天辛苦搬砖挣米，养家糊口。南创大厦的顶层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能肖想的。
但是，谁t在乎呢？
再看一眼那座大厦的顶层，她戴上墨镜，嘴角微微一扯，转头发动车辆绝尘而去了。
这天送完杜立远回到圣心，前台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是有客人来访。
一般院长办公室访客都需要提前预约，这样突然上门的不多。她心下诧异，却还是开门迎接了来客。
来人西装革履，器宇轩昂，手提着一个其貌不扬体型较大的牛皮纸袋，上门寒暄了几句，直说自己是杜院长多年朋友，刚从国外回来，要捎份礼物给他，希望南樯代为转达。
南樯快速扫了他一眼，礼貌又不失客气地回复了一句：“实在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只是我们疗养院规定不能私下收取礼物的，还请您带回去。”
客人面色不愉，强调道：“我不是别人，是杜院长的好朋友！就是请你代为转交一下，没别的意思！”
纵使软硬兼施，然而南樯依然微笑摇头：“我明白的，但是实在抱歉，没有院长的亲自许可，我确实不敢代替他收下，要不您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发个短信也成。”
客人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气急败坏：“你不是他助理吗？你怎么不给他打呀？！”
南樯脸上依旧保持着不急不躁的微笑：“院长现在正在参加重要会议，按照规定我是不能打扰他的，实在不好意思。”
客人国字脸涨得通红，张开嘴正想骂脏话，忽然脸色一变，露出笑容来。
“南小姐是吧？我听见前台这么称呼你的。你瞧我，太糊涂了，光顾着说杜院长的事了，忘记了给你的东西。”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橙色的扁长盒子，悄无声息往南樯手里塞过去，“小纪念品，小纪念品，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南樯瞟一眼那盒子的形状logo，心中大概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谢，心意领了。”她一个侧身，轻盈躲过塞来的盒子，“我还有工作，要是您没有其他事的话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客人依旧没有放弃的迹象，执意要将手中的小盒子硬塞过来，于是南樯转过头拿起桌前电话，飞快按下其中一个快捷键，“喂，安保科吗？杜院长的访客要回去了，但是他找不到出门的路，麻烦你们安排人带他一下。”
客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的。
“你……”他咬牙切齿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气急败坏一跺脚，转身夺门而出。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南樯放下电话。
电话那头是提示错误号码的盲音，她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忙完啦？”门口小曾的头忽然冒了出来，脸上笑眯眯的。
“干嘛呀！吓我一跳！”南樯看见熟悉的面孔，语气也恢复为平时的轻松娇嗔。
“这不饭点儿到了，知道院长在外面开会，专门来喊你吃饭嘛！”小曾朝她晃了晃手机，“走不走？”
两个年轻姑娘有说有笑的朝电梯走去，院长办公室这层楼人少，小曾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刚才干嘛不收下？”
南樯一怔，这才明白估计小曾已经把大部分过程都看进眼里了。
“收哪份？”她朝小曾眨眨眼，打算把话说敞亮，“你说院长那份？院长都不收，我怎么可能收？”
“你怎么知道院长不收？”小曾好奇看她一眼，“我看那个访客人模狗样的也不像坏人啊，而且他都说他是院长朋友了，送的也是旅游纪念品。”
南蔷忍不住扑哧一笑。
“小曾。”她亲昵叫着小曾的名字，“如果以后我升职了，你旅游回来要拿礼物给我，会特地跑到公司请我助手转交吗？”
“不会呀，直接给你不就得了?”小曾瞪大眼睛，“我又不是没有你电话，去你家也行啊。”
“这不就对了？”南樯点点头，“你想啊，如果真是院长的好朋友，怎么可能需要我一个公司小助理来转交礼物？况且我请他给院长打电话发短信，他半天都不肯。这说明他们的私交根本不怎么样。”
“如果没有私交，那就只能是因为公事送礼，这里面学问就大了。“南樯顿了一会儿，脸上重新恢复笑意，”所以你说，在没弄清来龙去脉之前，这礼我敢不敢替院长收？”
“哦……”小曾明白过来，不由得点了点头，“好像有点道理，但是你就不怕猜错了吗？”
她对南樯的笃定感到疑惑，就她所知，以前朱能掌权的时候，同一个位置的顾胜男可没少干代为收礼的事。
“怕的，当然也怕。”南樯点点头，“猜错肯定有可能，只是我算了算，与其冒着让院长被人落下口实的风险，倒还不如我错怪一位访客。毕竟后者的结果只是我挨一顿批评，前者的话……”
她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指不定朱能可以正好拿着去集团大炒特炒，下杜立远一城呢。
“你真是……”小曾看笑语盈盈的南樯半天，差点儿找不出形容词词来，“具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她最终下了判断。
南樯笑着没接话，嘴巴上唉声叹气，转移了话题：“我觉得那个人递给我的应该是h家的皮夹子吧，不知道什么颜色皮质，反正价格肯定够我几个月工资了。唉，命苦啊，也就隔着盒子摸摸感受一下了。”她举起手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表情陶醉：“真香啊，这是一般人闻不到的奢侈味道，赶紧多闻一下。”
小曾被她的唱作俱佳逗得大笑，抓过她的手眼睛发光，“真的是h家的呀？快快，给我闻一下！这高档的味道！”
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走到大厅门口，却见前台有位衣着朴实的妇女面带焦急四处张望着，似乎和工作人员起了争执。
“都跟你说了，我们不认识肖度医生，这里没有肖度医生！”前台妹子的神情已经不耐烦起来。
“他们跟我说可以来这里找他的！”那位妇女不依不饶，一看就是经历了风吹日晒的劳动人民，皮肤黝黑满脸皱纹。
“没有就是没有！你回去吧！”前台妹子被这口齿不清的大姐拖得不能按时吃午饭，一肚子怨气，“你拿着这些东西也都带走！把地面都弄脏了！”
两人定睛一看，原来那妇女脚下还有一个水泥编织袋，上面挖了两个洞，露出俩傻乎乎的的鸡脑袋。另外还有一个竹篮子，外面盖着黑黝黝的雨布看不真切。
大姐着急又说了几句，没人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只留下她独自在原地面红耳赤的争辩。
“小曾，你带了现金没有？”一边观望的南樯忽然出声。
“啊？带了一点。”小曾本来正在看热闹，还没回过神来。
“带了多少？都借给我，下午还你。”南樯转头看她，一脸严肃。
“没带多少，就三百块，现在都移动支付了，谁还带现金呀！”小曾满脸疑惑的打开工卡，从卡套里抠出三张毛爷爷，“你干嘛？”
她顺着南樯的眼神看过去，不由得面色一变：“哎呦不是吧，你要搞现场爱心慈善活动啊？不至于吧！”
南樯接过她手里的钱，笑眯眯回了一句：“午饭就不陪你吃了，明天中午请你去下馆子赔罪啊。”
她说完这句话，三步并作两步朝大厅里走过去了。
这天杜立远从南创总部开会回来，已经接近下午下班时间，经过大半天的拉锯战会议，他满身疲惫。
蒋仁对他的方案多方刁难，咬死不松口，他知道是朱能在中间捣鬼。而且不光是蒋仁，集团的其他元老也不买帐，他的改革方案困难重重。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想把圣心做大做好，大家都认为他只是借着天降的遗产乘机捞一票，好处够了就走。作为一名毫无实绩没有靠山的空降兵，实在步履维艰。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却见小助理面带笑容坐在座位上，正在专心致志的摆弄眼前的果盘。
这一幕让他觉得冰冷的人间稍许有了点烟火气。
“院长回来啦？”南樯起身迎接他，笑容就像眼前的葡萄一样青翠鲜嫩，“快来尝尝葡萄，还有新鲜核桃花生，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货！”
“哪儿来的？”他勉强一笑，打算径直回去办公，“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是您的病人送的。”然而南樯的下一句成功挽留住他朝前迈动的步伐。
“我的病人？”
杜立远停下了脚步，转回头看了南樯一眼。
“是呀，您的病人。确切的说，是您以前的病人。”
南樯笑盈盈站起来，把葡萄捧到他跟前，粉红的面颊和翠绿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来今天那大厅里的农村妇人是杜立远以前病人的家属，她感激杜立远救了自己的儿子，康复以后特地来医院表示感谢，没想到杜立远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医院。她根据医院同事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圣心，一天之内，什么交通工具都坐过了，就是为了送点特产给曾经在困难时期帮助过他们的好心医生。南樯接待了她，留她吃了一顿饭，收下了她的礼物后才把她送走。
“他们家很穷的，你收什么礼！”
杜立远想起那对贫寒老实的母子，忍不住冲口而出，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责备南樯。
然而南樯却仿佛对他的反应早有准备。
“您别急，我给她送了一个咱们疗养院的纪念画册，说是您托我给她的。里面塞了一千钱，她回去的路上应该就能看到了。”少女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波澜不惊，“足够买下她的鸡和水果，应该是市价的两倍有多。”
杜立远怔住，他是彻底的说不出话来。
“您就别怪我了，还是吃点葡萄吧，人家说了，是今天清晨刚摘的，大老远送过来就是希望您吃个新鲜。”
南樯笑眯眯得看着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杜立远低下了头，捻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
“是挺新鲜。”
他轻轻说了一句。
在这个刀光剑影寒流涌动的日子里，他终于在这盘葡萄里找到了一点点动力和支撑。
他想起了好多年前，自己立志成为医生救死扶伤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少年是如此高尚，充满了理想与沸腾的热血。
华灯初上，窗外已有繁星点点，冷清硕大的院长办公室因为小助理桌前那橘黄色的灯光平添了几分温暖。
杜立远和南樯再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的分食着桌前的葡萄和干果。
“应该多给些。”
安静的办公室里，忽然响起没头没脑的一句。
“我知道，但是我就这点儿了，其中三百还是借的呢，也来不及去银行取。”
小助理早已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
“要不，您考虑给我涨点儿？”
“……”

第七章 投名状
一天的会议结束，余思危坐在南创大厦顶层的独立办公室里，翻看意向收购的公司近期财报。
宋秘书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
余思危瞟他一眼。
“余总，圣心那边的调查有结果了。”
宋秘书递上文件夹，似乎想再补充一句，却欲言又止。
“说。”
余思危并没有去翻开文件夹，他对宋秘书这种反常的期期艾艾十分不耐烦。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太巧了。”
宋秘书挠头，想他一介钢铁直男，面对大老板虽有八卦的心，但也没八卦的胆啊。
“是这样的，杜立远院长新聘请的助理，名字……名字和太太很像。”他吞吐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余思危的头唰的抬起来，双目雪亮。
“都……都叫南樯，只不过是樯橹飞灰湮灭的樯。”面对老板咄咄逼人的气势，宋秘书下意识吞了口唾沫，颤抖着指向桌面上的文件夹，“那、那里面有照片，您可以看看。”
余思危放下手中的财报，翻手立刻打开送来的文件夹。
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庞跃入眼帘，素未蒙面。
文件夹里有着南樯所有的信息，包括了面试时提交的简历和入职圣心时登记的资料。年龄，籍贯，身份证号码，学历，背景，家庭信息，那是一份看起来完美的找不出瑕疵的档案，非常真实。
平平无奇的长相，略显寒酸的背景，大江大河中一颗普通的水滴，过目就会遗忘。
一项项逐次看下去，余思危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张硬笔书法《黄庭经》选段上，超过了十五秒。
宋秘书顿时一个机灵。
王牌秘书的直觉让他立刻在大脑里调出这张照片的相关信息。
“有个事比较奇怪，人力部袁总监说，这姑娘本来报的是余老太太的看护。”他开始麻利的补充相关资料，“后来杜院长看到了这张书法照片，让那姑娘现场写了一段，然后就当场拍板让她去做助理了。”
余思危闻言，浓密的眉毛向上一挑。
“抢我这儿的人？”他摇了摇头，似乎在心底嗤笑杜立远的螳臂当车。
“不自量力！”宋秘书赶紧补充老板没说出口的话。
“字写得还算不错。”
余思危看完资料，最终也只给了这么个评价。
“您看要不要给人力打个招呼，弄回来？”宋秘书牢记老板方才“我这儿的人”的说辞，心中已将南樯划为己方阵营。
没想到余思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为什么？这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需要破例吗？”他斜睨宋秘书一眼，神情冷漠。
“杜立远为个名字犯傻，那是他的事情，我管不着。”
双肘置于桌面上，十指交叉，余思危脸上挂起嘲讽的微笑：“上帝想让一个人灭亡，必会先使其癫狂。”
宋秘书点点头，安静的退到一旁。
老板有时候好阴险啊，他心里如是想。
另外一间办公室里，袁方望着手里的资料原件，有些分神。
刚才宋秘书过来找她说要南樯的简历，她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余总已经开始主动查起这个姑娘了。她心底隐约的担忧成了现实。
借机和宋秘书说清楚来龙去脉，她也顺便为自己当初放走南樯的事做了解释：“这姑娘没有海外留学背景，不符合老板要求，我看杜院长要人要得着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宋秘书笑道：“袁总监不用担心，老板应该只是随便了解一下。”
——如果只是随便了解，那当然没关系，就怕了解以后，不愿意随便了。
袁方心里吐槽一句，脸上挂出如释重负的假笑。
重新看回手头的简历，华梨，女性，二十六岁，美国南加毕业，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九十六斤，简历上的照片哪怕只有一寸见方，也挡不住画中人的美艳不可方物，而且眉眼间总让人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袁方叹了口气，翻开简历背面的小贴条——果然，这是集团副总蒋仁推荐过来的人
全世界都在着急给老板续弦啊！
她忍不住在心底感叹道。
说不清是第几个了，自从得知老板同意停止在澳洲的搜索救援后，大家似乎都默认了太太的死亡，只等着从失踪到正式宣告法律死亡的时间点。而这期间，她陆续收到了许多各色人士推荐过来的简历，目标都是总裁办，它们的共通点都是——年轻美貌，受过高等教育，背景良好的女性。
而这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有几位通过高层辗转推荐过来的人，那风格，简直和太太如出一辙，柔顺光洁的波浪长发，白如秘瓷的肌肤，嫣红如血的花瓣唇。
这些人在想什么，明眼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无论如何贴近，却总也没有太太在世时的那份明媚，难免有东施效颦之感。
更何况，袁方觉得，老板喜欢的也未必是那种女人味到了极致的人。
曾经她在很偶然的情况下，进入过老板的私人办公室，当时他还没入主南创，正全力做自己的科技公司，几乎以办公室为家。于是袁方在那间满是水泥墙壁充满冷清的房间里，有幸看到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派茫茫的金色草原，似乎是在非洲。照片里的人脂粉未施，一派中性化的打扮，穿着宽大的亚麻白色衬衫，浅驼色的西装中裤，脚上套着一双草绳凉鞋，草原上的风将她的长发吹起，血色夕阳映照在小麦色的脸上，女孩儿双手揣在裤兜里，朝着镜头大笑，如此开怀动人，让整个办公室都温暖起来。
袁方永远都记得自己看到那张照片时，心中的震撼。
佳人如斯，如斯佳人。
奈何造化弄人啊！
袁方摇摇头感叹着，将视线从简历上移开。
“露娜，通知那个华梨明天上午来面试。”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助理，重新调整到最职业的工作状态，“是，直接面，不需要电话面。对了，你记得通知她，带上自己的毕业证书原件。”
蒋仁的面子肯定要给，直通车肯定开，但是背景调查这件事也不能不做，最起码毕业证书得是真的。上次她安排了一位高级总监的“远方侄女”去老板那里面试，结果对方被问了几句就哭着出来了。据说老板问人家：如何看待剑桥大学著名教授阿尔弗雷德?罗宾逊（根本没有这个人）的经济理论？蝙蝠侠和钢铁侠在现实世界中决斗谁会赢？？如果走在路上突然被一条冻咸鱼砸昏怎么办？
跨度很大，全是超纲题！
袁方后来很无奈的提醒了一下宋秘书，建议老板不要做得太过分。
宋秘书倒是傻呵呵的笑了，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你就不懂了，那姑娘说自己西北大学新闻学院的，结果连学校图书馆有几座都不知道。这种要嘛就是家里送出去玩几年的，要嘛就是简历有假，老板怎么可能给好脸。”
袁方想想，也只有点头作罢。
不知道这回蒋总推荐的华梨会怎么样呢？她应该是到目前为止，长得最像太太的人了。
袁方心里想着，将简历合上了。
周二的圣心有一个慈善活动，杜立远邀请了一些在重大灾难后失去亲人的小孩子前来免费疗养，由于这些灾难曾经具有极大的社会话题性，因此引来了大批媒体和电视台报道。
南樯穿着衬衣一步裙踩着高跟鞋做完所有媒体采访，一天下来已经肌肉酸痛脚趾红肿。趁着茶休的间隙，退到休息室里按摩脚尖。
不可否认的，杜立远这一步做得很好，既做了免费的广告宣传，又在政府心中留下良好印象。
——成长的很快啊。
南樯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还没吃饭呢？”小曾提着盒饭走了进来。
“喏，你要的东西。”她朝南樯递过去一个布袋，那是她平时放在办公桌下的休息用的平底鞋。
“谢谢。”南樯笑着接过去换上，“外面一切正常吗？”
“正常呀！就是闹死了！”小曾翻了个白眼，“来了一堆叽叽喳喳的熊孩子，跑过来跑过去的抓不住，社工也看不牢，这些孩子缠着我们问这问那，一会儿要吃的一会儿要拉屎拉尿。”
“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她愤愤然如此总结到，“我绝对不要生小孩！”
南樯忍不住笑了，小曾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女孩子享受自由时光的好时候，自然不愿意被小孩子打扰的快乐。
“生有生的好，不生有不生的快乐。”她柔柔说着，“也许再过五年，你的看法就变了。”
小曾回敬了她一个毛骨悚然快要呕吐的表情。
她母胎单身多年，看多了偶像剧，早已对三次元现实世界里的男人感到绝望，号称这辈子可能会靠自己送终养老。
“你不觉得小孩子很讨厌吗？”她着瞧南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儿难以置信，“你喜欢小孩子？”
南樯温婉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年轻就有母爱啊？”小曾咋舌，“你瞧你，既然长得漂亮，就应该先享受生活，到处吃吃喝喝到处泡帅哥，为什么要憧憬结婚生子的乏味生活？”
她觉得南樯的想法很是暴殄天物，如果她有南樯那样漂亮的话……真实想法她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如果选对了人，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好。”南樯柔柔说着，心平气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他们可以互相依靠。”
“靠谁呢？这年头谁都靠不住！”小曾不以为然瘪嘴，“嫁个没钱的吧，累，嫁个有钱的吧，更累，还是心累。你看看朱副院长老婆！”她朝窗外一指。
——草坪上有位富态的中年贵妇正在和其他人聊天，爱马仕的铂金包，从头到脚全套的香奈儿，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
“你说，要是她知道自己老公在外面长期有个小三，指不定这会儿哭天抢地呢！还笑得出来吗？”她摇头，表情很是不屑。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
南樯望着朱太太，面色一片平静：“每个女人的底线不一样。”
“我靠，这也能忍？”小曾长大了嘴，随机又合上。
“哇塞，钱真是个好东西啊。”她喃喃自语，“看来有钱人的快乐我们确实想象不到。”
南樯听着忍不住笑了：“恩，以前我也那么想。”
两人正说笑着，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位不施粉黛的女士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社工的t恤。
“请问，我能借用一下这里给孩子喂奶吗？”她非常客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的地方。”
南樯和小曾忙不迭点头，又主动把沙发让了出来。
于是社工手脚麻利的取出奶瓶奶粉冲兑好，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开始喂奶。
“孩子太小，本来是不能来疗养院的，但是她特别亲我，我今天过来参加活动福利院没人带她，所以就把她一块带来了。”
社工边喂奶边朝房间里两个满脸新奇的小姑娘解释，“她妈妈过世了，爸爸也不要她了，把她送到福利院就消失了。”
“真可怜。”同理心是人之常情，小曾心中也觉得分外惋惜。
“这孩子的爸真是个混蛋！”想着想着，小曾忍不住又骂一句。
骂完了她转头去看南樯，却见她正呆呆望着婴儿的面颊出神，似乎满怀心事。
“我可以摸摸她吗？
眼见婴儿吃奶完了被抱起来，南樯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声。
“你试试吧。”社工笑着给孩子拍嗝。
南樯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去，似乎想触碰小婴儿娇嫩的面颊。然而收到半途却改了方向，停留在小婴儿胖乎乎的小手边，于是她的手指被那坨肉呼呼握住了，握得紧紧的。
“这是抓握反射。”社工笑着解释。
“嗯。”南樯低低应了一声，音若蚊蝇。
社工道了谢，很快带着孩子离开了。
“吃饭吧，你不还没吃吗？”小曾转头去提醒南樯。对于她来说这场相遇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插曲，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她发现南樯的眼眶一片嫣红，瞳孔中满是氤氲的水汽。
“不是吧！看见一个孤儿你都能哭一场，这神经也太敏感了吧！”她吃惊极了，“你这种人可千万不能看悲剧电影！”
南樯扬起嘴角，勉强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傍晚用餐时间，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南樯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所有情绪，脸上看不到丝毫波动。
“院长，您点的晚餐送到了。”
她步履轻盈走到办公桌前，却发现杜立远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微卷的刘海耷拉下来，让那张文雅秀美的脸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柔，依稀显出曾经的少年模样。
南樯定定站着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拿起旁边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打算给杜立远披上。
手刚近人身，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
杜立远醒了。
“抱歉，我总是睡得不踏实。”他朝南樯笑笑，松开了手。
“您醒了就好。”南樯朝他点头，颇为善解人意。
“饭都来了，还热着，您要现在吃吗？我去给您倒杯茶。”她转身去拿茶几上的外卖餐盒。
然而杜立远摸了摸眉心，一脸疲倦。
“不用了，没有胃口。”
南樯停止了动作，转回身看他。
“朱能搞砸了我的项目。”
杜立远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草坪，那里顾胜男正带领着一批员工给小孩子们放露天电影，朱太太站在旁边给他们拍照，其乐融融。
“他去集团参了一笔，说我滥用公司资源，影响集团名誉，现在集团拒绝提供任何背书支持，圣心邀请国外专家来为疗养院做连线顾问的事泡汤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南樯知道，此刻他心中一定有把烈焰在熊熊燃烧。
上次陪杜立远去参加医学界精英聚会的时候，她就听到他在和其他人谈论这个项目，她知道他花了很多心思，动用了很多人脉，打着隶属南创集团的招牌，这才争取到几位著名心脑血管美国专家过来视察合作，杜立远的目标非常宏大，他希望把圣心做成国内最好的一流高端疗养院，向瑞士疗养院看齐。
然而现在，朱能的临门一脚让他的宏伟目标刚起步就受到了重击。
“您是院长，要是不满意，让朱副院长直接走人不行吗？”南樯眨眨眼睛。
杜立远摇头：“圣心的高管都要经过集团董事会任命，你以为圣心是我一个人开的？”
“可是您不是有很多股份吗？”南樯看着他，“您持有的圣心股份数量最多呀！”
杜立远几乎要被她的天真逗笑了：“如果南创真的要动我，他们有的是办法，比如把那堆股份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为负债，到时候，所谓的股票不过一堆废纸。”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英俊满是嘲讽的脸。
每每面对他，那个男人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仿佛在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他不禁捏紧了拳头，指关节泛青。
“不会的。”南樯柔柔笑起来，仿佛春风解冻了他的冰凝。
“那样是鱼死网破，圣心变得一文不值，对南创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不疾不徐打开餐盒，次第摆好，又身姿优美倒上一壶热红茶。
“圣心好歹也在南创未来二十年的产业布局里占有一席之地。生意人，在商言商，只有有足够的利益可以谋求，没什么不可以谈的。”
她将红茶端起，双手捧到杜立远面前，盈盈一笑：“我倒觉得院长不妨考虑换一条路走，敌人的敌人，也许还能做朋友。”
杜立远望着氤氲蒸汽前那双玲珑通透的眼，怔住了。
这真的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吗？
他不禁问自己。
她谈起这些事情来是如此的游刃有余，仿佛……仿佛生于商贾之家，而非什么小镇海员之女。
“现在就算去投诚，别人也未必信你。”
沉默半响，杜立远终于开口，昏暗的灯光下神色难辨。
南樯微微一笑。
她一直在等杜立远说这句话，准备好的投名状时候是递出去了。
只见她举起一只手指，俏皮摆了摆：“院长，前端时间我帮综合部处理报销票务，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综合部每年招待重要客户的报销，有很多和事实不符。”
她笑的眉眼弯弯，仿佛在说一部年轻姑娘们时下津津乐道的偶像剧，
“举个例子，项目的餐饮招待费，很多发生在客户坐白班机早已离开的夜晚，如果不去查飞机航班明细时间，只看日期的话的确没有问题，但偏偏有很多的招待费都是这样，挂在其实已经离开的客户名下，打了个巧妙的时间差。而经手财务并不核查客户离开时航班火车的具体时间，只核对发票，日期，金额以及有无事项审批。综合部属于朱副院长分管的，自然给予了非常高的事权额度，就这样，各种虚假名目下，一笔一笔的金额就这样流出去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杜立远冷着脸，“招待费能有多少钱？”
“估计集团内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忽略了，不过嘛，凡事积少成多。”南樯笑眯眯说了个数字。
杜立远瞪大了眼睛：“胆子这么大？”
“几乎都是您上任以前发生的事。”南樯点点头头，“时间也比较久了，我核对了一下，确实是这个数，要是报上去查实，定个职务侵占罪也绰绰有余了。”
杜立远沉默了。
仅仅只是外事招待，朱能和顾胜男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可以想见，在圣心建设期和后勤采购上朱能不知道伸了多少次手，也怪不得朱能如此迫切的想将他拉下来，估计也是害怕自己曾经一手遮天的事被暴露吧。
沉默良久，杜立远拍拍南樯的肩膀。
“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除非有朱能直接参与的铁证，否则很可能最后只算管理失职。”说完这句，他转身坐在沙发上，打开餐盒开始大口吃起饭菜来。
看得出心情已经轻松了许多。
南樯看着他，脸色一直保持着职业而切到好处的微笑。
——不知道杜立远会准备一份什么样的投名状给集团的人，但毫无疑问，她给自己准备的这份应该算是过关了。毕竟杜立远已经开始说“我们”了，不是吗？
周末的班不是白加的，综合部那些分外事也并不是白做，没人愿意长期做亏本生意。
如果要付出，那就至少要从过程里索取一点回报，毕竟，在商言商嘛。

第八章 拦路虎
结束了一个上午的会议，余思危坐进办公椅里，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老板，喝杯咖啡？”宋秘书非常体贴的端上了马克杯。
余思危看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次又是谁？”他盯着杯子头也不抬，“咖啡还行，豆子哥伦比亚的？”
宋秘书嘿嘿乐了，他喜欢老板的聪明。
每当要请老板看一份“特别简历”的时候，他都会亲手冲杯咖啡，以表示对打扰他工作节奏的抱歉。久而久之，两人已经有了默契。
“是蒋总那边推荐的人，说是他侄女，刚从美国回来。”他拿出一份文件夹，轻轻放在老板面前，满脸笑眯眯的，“袁总监已经见过了，毕业证书是真的，长得漂亮也是真的，冲咖啡的手艺也还行。”
余思危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吗？”
宋秘书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余思危闭上眼睛，复而睁开。
“给她十分钟吧。”他的声音暗哑极了。
曾经是选美冠军的华梨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位早已在华人圈子里传遍了的传奇人物。
没想到真人居然比传闻中更英俊，无论走到哪里，绝对是人群中最出众的那位。和他相比，以往的交往对象仿佛一坨狗屎。
——幸好听了姑父的话来参加面试。
她心里暗暗庆幸着。
虽然姑父要求她修改穿衣打扮的风格，要求更女人妩媚一些，但这都无所谓，毕竟她无论穿什么都漂亮，她有足够的自信。
嘴角含笑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她微微侧头，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肩颈曲线。
现在在她对面的，是全世界都在虎视眈眈的钻石王老五。英俊，多金，丧偶，只要搭上这条巨轮，自己和背后的家族就可以立即实现从小富到巨富的阶层跨越。相较于其他堪比登天的崎岖难路，这显然是最快的捷径。
余思危看了她一眼，波澜不惊的垂下眼皮，继续翻着手里的简历。
这让华梨有些意外。
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异性这样的反应。男人们看见她的第一眼，大多会脸红气喘，目光闪烁，再不济也是一脸赤裸裸的惊艳与欣赏，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视她如空气。
“华小姐，雨落到河里，溅起来的水是雨水的一部分还是河水的一部分？”
余思危望着简历，头也不抬的开口。
？？？这是什么鬼问题？
华梨满头雾水。
“好，换个问题。“
余思危看她一脸懵逼，五秒之后再次开口：”如何让计算机程序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自我意识？”
华梨回过神来，彻底愣了，
——这人完全的不按套路出牌啊！难道不是应该问一些和她的传播学专业以及经济相关的问题吗？她的藤校双学位背景可是货真价实的啊！
“嗯……提供足够的算法和案例存储？”她有些犹豫，漂亮的脸在一瞬间里变得苍白。
其实她在校期间也去斯旦福听过一些硅谷大拿吹牛，但是他们都说了什么呢？似乎大多是在赞美她的外表，约她吃饭喝酒，具体还说了哪些计算机知识？她怎么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余思危点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假如你拥有了哆啦a梦的任意门，你会怎么使用？”
他合上简历，似乎已经准备结束这场面试。
“可以的话，我希望去一个有时光机的世界。”
然而这一次华梨并没有狼狈退缩，她抬起纤细的脖子，高昂着头颅，显然准备战斗到最后一刻。
余思危略略一愣。
“怎么说？”他还是问了下一句。
“我想见见我的外婆，我是她一手带大的。“
华梨给了一个和任意门没有直接联系的答案。
”外婆在我留学的第一年因为心脏病突发过世了，走得非常突然，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神情染上了几分哀婉，“我很后悔，在小时候能够陪伴她的日子里对她不够好，太任性，索取多过给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够回去照顾她一次，让她知道外孙女长大了，能够放心离去。“
”余先生，我没有什么改变世界创造未来的豪言壮语，我觉得人生在世，和亲人好好相伴也是一种幸福。”
华梨轻声说着。
“这辈子是爱人亲人，下辈子呢？也许就是陌生的过客。”她垂下眼睑，“人生多短啊，能真正朝夕相处享受快乐的时光，可能也就那么一小段。”
余思危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好了，华小姐，你可以回去等消息。”
半响后，他朝华梨礼貌点了点头。
华梨也点了点头，起身优雅的离去。
余思危看着她远去的窈窕身影，轻轻眯起双眼。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给袁方说一声，就她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顺便告诉其他人，总裁办已满，不要再惦记。”
圣心疗养院，院长办公室。
写完最后一张卡片，南樯举起来仔细端详一下，满意的点点头。
杜立远上任后对圣心实施人性化管理，所有员工生日当天都会收到鲜花蛋糕，以及一张院长亲笔签名的祝贺卡片。以往卡片都是批量采购的，祝福是印刷体，千篇一律，现在南樯来了，主动提议根据员工的个人特色手写卡片，当然，是由她自己亲手写。
对于单身汉，她祝早日找到意中人。对于已婚的，她祝家庭和睦幸福美满，对于家里有孩子的，还要再加上一句祝孩子茁长成长学业有成。虽然只是微小的改变，但收到手写祝福的员工都觉得很贴心，因此也收获了许多好评。
杜立远坐在办公桌边，隔着玻璃，将对面那个小姑娘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认真书写的伏案，差点写错时的惊呼，以及成功补救后的甜笑，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稚嫩和可爱，仿佛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还未被人画下浓墨重彩。
好像许多年前，那个趴在他家书桌上练笔的少女，大而明亮的双眸，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想着想着，他的眸色不由得深了一些。
“院长，麻烦您签一下字。”
正想着，南樯已经走到跟前将卡片次第摆开，等待他的签名。
看着卡片上那些清秀婉约的文字，杜立远并没有着急动笔。
“当初写简历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放上一张《黄庭经》的照片？”
他垂下双眸，沉沉开口。
南樯一愣，随机坦然笑了：“我就那一段写得比较好。”
无懈可击的答案，杜立远摇头，自嘲一笑。
“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当年也特别爱写这一段，但不是因为她写得好，而是她老写不好那段，所以反反复复一直练习。”
南樯嘴角微微上扬：“您说的莫非是那位和我同名的女士？”
她毫不避讳南蔷的话题，反而大大方方主动谈起，这份坦荡让杜立远心中的失落又加深几分。
“是。”杜立远叹了口气，“我们从小一起学硬笔书法。”
“青梅竹马。”南樯点头。
她的脸色平静极了，让努力在她身上寻找蛛丝马迹的杜立远再一次感到挫败。
痴人说梦。
真是痴人说梦。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虽然拥有相似的名字，相似的才艺，甚至相似的笑容，但她怎么可能是南蔷呢？眼前人只不过是一个海员的女儿，普通，平凡，不是那朵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那朵花已经枯萎，再也没人能得到了。
“我也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小时候我爸出海，阿婆做饭，都是他带着我玩。”
南樯看他这颓然无助的样子，忽然道。
“现在呢？”杜立远抬头看她，“现在你们还联系吗？”
南樯摇摇脑袋：“他学习不好，很早就当兵去了，我从小镇里考出来念大学，之后再也没联系。”
“人生中，总有一些过客，能够相遇一场已经不容易。”她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杜立远听，“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是要朝前看。”
杜立远不由失笑：“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怎么那么老气横秋啊？好像活了几辈子一样。”
“谁知道呢？也许我身体里还留着前世的记忆，那也说不定。”
南樯眨眨眼，俏皮又神秘。
杜立远只当她是玩笑，对这句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又通透的姑娘，心中有块曾经坚不可摧的地方在悄悄松动。
——很像，她和那朵曾经的高岭之花真的太像了。虽然外貌年龄不同，但无论是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乃至笑起来嘴角上翘的弧度，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刚刚好。并且因为出身贫寒，她总是善于察言观色，乖巧熨帖，不像当年那朵带刺的蔷薇，稍不注意就让他遍体鳞伤。
——完美的半成品！
杜立远心里想着，不由得有些感慨。
“对了院长，下午要开集团总部会议，市场部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您看这次是我带着还是您自己带过去？”
南樯见他神情放松，不动声色问了一个问题。
“我自己带去。”杜立远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回答。
——自己带去，也就意味着下午的会并不会带上南樯，而南樯也无法进入集团总部。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南樯神情一滞。
“那个……院长，冒昧问一下，您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吗？”她小心翼翼观察起杜立远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杜立远抬起头来，满脸诧异。
“您还从来没有带我去参加过集团总部会议，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会给您丢脸吗？您直接说，我会努力改正的……”她白净的小脸上显出一丝难得的羞愧与急迫。
杜立远握着文件的手僵住了。
迟疑片刻，他摇头道：“不，你多虑了，集团总部那些会没什么好开的，一群中老年男人坐着勾心斗角，小姑娘不学也罢。你专心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行了。”
他显然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挥手下了逐客令。
南樯只得离开了办公室。
——怎么可能让你去南创总部呢？想也不要想。
杜立远望着她黯然的背影，狭长的眼睛轻轻眯上。
——自己发现的花，就应该珍藏在自家院落中，永远不要给别人觊觎的机会。
前半生的他因为不懂这个道理吃尽苦头，而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犯错了。

第九章 塞姬
南樯回到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
事情好像朝她预料外的轨迹发展了。
她望着自己面前的屏保，那是一张气势磅礴的南创大厦形象照，南樯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大厦的顶层玻璃上。
——如果杜立远这条路走不通，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接近那个人？
即使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哪儿。
在南创大厦的顶层，在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或者还会像以前一样，定期出现在高尔夫球场和私人会所中。可是以她现在的身份，上述任何一个地方都进不去。保镖，门禁，冰冷的大门，“阶级”这座鸿沟立在她和那个人面前，如同天堑，将两个人完全的隔绝开来。
那个人大概已经将她完全遗忘了吧？
或者，她变成了他午夜梦回里一只面目可憎青口獠牙的恶鬼。
调转目光，她看着对面玻璃，上面倒映出自己现在的脸。
端丽与娇妍都不复存在，没有明眸善睐的风情，缺少顾盼生辉的闪亮，只剩廉价而有限的年轻。
这样平凡而普通的姑娘，以后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呢？
大概率是和无数庸庸碌碌的人一样，时间到了，找个凑合的人结婚生子，婚后为了孩子和婆媳问题和丈夫吵架，整天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
爱情？那是已婚妇女最昂贵也最虚幻的奢侈品，甚至不如孩子一套学区房来得踏实。
“哎，我们在团购理财产品，你考虑不？”
小曾快活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索。
“什么产品呀？”南樯回过神来，笑着看向她。
小曾刚刚做了韩式绣眉，还在恢复期，一张脸抬起来，两撇眉毛先飞到人跟前。
“银行的，是咱们那边对公业务经理推荐的，一年9个点，比各种宝宝的货币基金高！”她快人快语说着，宛如连环炮弹，“我觉得可以买，就当定投储蓄，也没啥风险，三年以后就都回来了。”
南樯本来兴致勃勃，听到最后一句，摇了摇头：“我不买。”
“怎么？嫌收益少？”小曾斜眼看她，“现在大环境不好，一年的都不到4个点，三年9个点可以了！”
“不是，怕拿不回来。”南樯温温柔柔笑着，“三年时间太长，我等不了。”
小曾瘪了瘪嘴，她以为南樯是手头太紧了，所以并不打算勉强。
这天晚上下班回到房间，南樯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最近好吗？”
她看着那条短信，皱起了眉。
——又是这个号码。
每到月末，她都会收到来自同一个号码的问候。刚开始对方是打电话，她不接，后来就变成了短信。内容十分简单，无非就是“最近好吗？”“你好吗？”这样翻来覆去的三四个字。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却也不敢贸然将对方拉黑，就只能一直置之不理逃避着。
然而在这个孤单而寒冷的夜晚，看着手机屏幕上微弱的灯光，她忽然觉得，应该给电话那头执着的人一个回复。
“我很好，谢谢关心。”
她轻轻敲下这七个字，然后点击了发送。
人生是那样的短，在活着的时候给一颗陌生灵魂温暖，又有什么不好呢？
手机那头沉默了，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余思危是在午夜接到消息的。
阅读内容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微微的发颤。
屏幕昏暗的微光在他出神的时候熄灭了，于是他再点了一次，将那条消息重新再看一遍。
然后他抓起外套走出了酒店。
“余、余先生。”
关姐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一时有点瞠目结舌。
她在南家大宅工作快十年了，也算见过了不少达官贵人，唯独每每见这位姑爷，都会被他冷冽的气势吓得有些结巴。小姐在澳大利亚那边出事以后，姑爷打发了工人，封了小姐的房间，只剩她和园丁老庄维护着这个大宅。
之前每隔半个月，姑爷会在白天回来一趟，拎着一个神秘的黑包，回来后直接上二楼，不对他们有任何吩咐。今天不知道吹的什么风，不过才过去一个星期左右，姑爷忽然大半夜的开车来大宅，面色森严。
余思危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然后鞋也不换直接转头走上了楼梯。
关姐僵在门口，她从来没摸清过这位姑爷的情绪，在她印象里他总是吝啬言笑的，比那三九天河边的风还要冻人。
余思危轻车熟路走到长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
那里大门紧闭，门把手上有一朵手绘的黑色蔷薇。
他定定站着看了那朵蔷薇一会儿，然后从手里拿出一把钥匙，那是全世界只有他才拥有的钥匙。
闭上眼睛，出一口气，他睁开眼将钥匙准确无误的插入了锁洞。
咔的一声，厚重的木门应声作响。
余思危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座漂亮而宽敞的卧室，整体的色调是裸粉和灰绿色系构成，妩媚又不失高级。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和装饰品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细节上显得，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位讲究的美人。
余思危关上房门，环顾着这座熟悉的房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脸上禁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环顾着房间里的一切，他用手轻轻摩挲起家具表面，仿佛像在爱抚情人那样温柔。修长的手指抚过沙发，花瓶，梳妆台……
眉头很快微微起皱：不过一个星期，房间里又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那么讲究，一定不会高兴。
于是他打开带上门来的黑包，从里面取出一块崭新雪白的抹布，开始轻轻擦拭这些家具用品。
他擦得如此认真，小心翼翼，满是谨慎，如果宋秘书看见他降尊纡贵成这样，大概会惊得下巴掉来。
擦完了家具，他又换了一块新抹布，将衬衣袖子挽到肘部，半跪下来擦起柚木地面。
此情此景，倘若余老太太看见世家子孙落得如此，只怕白眼一翻早已背过了气。
做完这一切，余思危额头已微有薄汗。他站起来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盒湿纸巾开始净手。仔仔细细擦完，连手指缝也不放过，他这才将废弃的抹布和纸巾都丢进黑包里，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看得出来，他这样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有的物品都准备得非常充分，所有的程序都完美无缺。
现在，他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找到茶几边的机关，轻轻一按，茶几中间的储物空间露了出来，那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遥控器。
他按下上面的按钮。
iwondershouldigoorshouldistay
thebandhadonlyoneorengtopy
andthenisawyououtthernerofyeye
alittlegirlaloneandshy
ihadthestwaltzwithyou
olonelypeopletother
ifelllovewithyou
thestwaltzshouldstforever
悠远而宽厚的男声响起，是engleberthuperdck那首经典的《thestwaltz》
舞会很快结束了，
我该走了还是留下？
乐队开始演奏最后的乐曲，
我看见你经过我身边。
一个孤独害羞的小姑娘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我与你，两个孤寂的人在一起
跳了最后这一曲华尔兹。
我爱上了你。
这最后一曲华尔兹应永远继续下去。
悠扬男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旋游荡，仿佛男女主角身着华服，在众人瞩目下携手翩翩起舞。
余思危闭上眼睛听着，陷入了回忆里。
it039sallovernow
nothglefttosay
jtytearsandtheorchestrapyg
，
现在都结束了，
再没什么可说了。
只有我的眼泪随着乐队演奏。
啦，啦，啦……
啦，啦，啦……
繁华褪去，歌声变的忧伤而枉然，仿佛男主角前一刻拥着女主角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现在却已孤单寂寥，孑然一身，。
余思危的眉头微微拧起。
夏夜的风吹开白纱帘，送来窗外奥哈娜月季花的幽香，好像舞池里女孩粉色的裙摆飞扬拂过，带起她身上迷人的微笑和芬芳。
那曾经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床头柜边橡木雕刻的相框里，有张巧笑倩兮的脸静静看着这一切。
相框上刻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上写着来自古希腊名字——psyche。
塞姬，一位美貌胜过维纳斯的人类公主，同时也是爱神丘比特的妻子。丘比特对她一见钟情，不惜忤逆自己的母亲，偷偷将她藏在山顶的宫殿里。因为和丘比特坚贞不渝的爱情，最后她通过重重考验，喝下永生之水成为灵魂女神，和丘比特在神界相依相伴。
这是余思危亲手做的相框，也是他亲手刻下的字——他曾拥有过这样一位塞姬。
她美若星辰，长袖善舞，声音清灵如出谷的黄莺。
她骄傲自负，任性刁蛮，从来不许自己有得不到的东西。
余思危看着那张照片，静静出神。
随着一声轻笑，恍惚间梳妆台前仿佛坐上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神。
她穿着裸粉色的真丝睡袍，秀发如瀑布挂在隆起的胸前，修长光洁的腿从睡袍下伸出，斜斜搭在丝绒椅凳上，露出形状完美的脚踝，以及涂着鲜红蔻丹的玉足。
望着镜子里那张娇艳的脸，她嘴角上翘，刚好到一个最能体现她妩媚的弧度，似乎对自己的相貌满意极了。
然后她拿起桌上绿色的宝石梳子，开始轻轻梳起一头乌云般蓬松饱满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雪肤轻纱，烟粉花颊，满屋天价的陈设都在这般姿容面前黯然失色，灰败无光。
只有见过了这样真正的绝色，才会觉得其他的都是庸脂俗粉。可惜，没人见过这样活色生香含情脉脉的她，唯独她的丈夫才有欣赏的资格。
思危。
思危。
镜子里的赛姬红唇轻启，叫起丈夫的名字。
我恨你。
美丽的瞳孔中流下泪水。
余思危闭上眼睛，呼吸着空气里残存的香息。
房间里只剩她和他的气味。

第十章 酱萝卜
关姐和老庄一夜未眠，战战兢兢在大厅里候着着，不知道姑爷什么时候会下来，也担心姑爷临时会有吩咐。他们都清楚这位新主人的脾气——从来不给别人二次机会。
这次余思危呆的时间比他们想得要久，直到清晨太阳升起，他才从楼梯上走下来。
“先生用早餐吗？”关姐看着满脸疲惫的余思危，斗胆上去问了一句，“我做了白粥。”
余思危抬起手看了看手表，声音暗哑：“不必，我这就回去。”
他今天还五个会议。
关姐松了口气，转身打算将饭桌上布好的小菜收回去。刚端起一碟青椒松花蛋，只听身后传来先生的声音：“你做了酱萝卜？”
关姐转头看向男主人，忐忑点了点头。
前几天她买了一些新鲜萝卜，就顺便腌制了些酱萝卜，这是她的拿手小菜，也是小姐每每食欲消退时的最爱，只要有这碟酸甜开胃的酱萝卜，小姐无论如何也能吃得下一碗白米饭。
说起小姐，她心中不由得一酸，唉，那么如花似玉的人，说没有就没有了。
“我吃点吧。”余思危的主意说变就变，关姐和老庄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关姐和老庄对视一眼，赶紧手脚麻利的奔去厨房盛粥拿碗筷。
余思危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了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
酸，太酸了。
他忍不住皱起眉。
关姐被他这表情吓得心中咯噔一声，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这酱萝卜可是她在南家多年来安身立命之本啊！如果被余先生嫌弃，估计她也要被扫地出门了。
还好一旁的老庄扶了她一把，让她颤抖着没坐下去。
出乎关姐意料之外的，余思危把那块酱萝卜吞下去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
依然被酸得皱眉。
这下关姐是真的看不懂了，姑爷不爱吃酸，她是知道的，以前小姐带姑爷回大宅，她点这道酱萝卜，姑爷从来都不碰。小姐爱吃浓油重彩的中餐，姑爷口味清淡，爱吃西餐，偶尔吃点杂粮饭。她曾觉得在饮食口味上小姐和姑爷实在是南辕北辙，不过人家有钱，一切都不是问题。家里西厨和中厨随时候着，哪怕两个人吃饭也能变出一大桌来。
关姐心里清楚，姑爷对小姐那些市井爱好属于许可但是绝对不碰的尊重，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姑爷今天突然开始要尝试酱萝卜了？
直到吃完了整整一碟酱萝卜，余思危终于放下了筷子。
“手艺不错，以后不要生疏了。”
他擦拭着唇边的酱汁，脸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关姐战战兢兢答到：“好的，好的。”
同时和老庄交换了个眼色——敢情这是还让她继续做酱萝卜呐？
“看好小姐的房间，任何人都不许进去。”
余思危站起身的时候吩咐了一句，这次是给老庄的。
“如果有什么异常，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老庄忙不迭点头。
余思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包，转身走出大门，高挑的身影融入清晨蒙蒙的雾霭中。
留下关姐和老庄面面相觑。
宋秘书和司机早已等候在南家大宅门口，他们今天要送老板去开发区参加政府会议。
余思危刚一上车，宋秘就迫不及待张口道：“余总，香港那边来消息了。”
余思危不置可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起来。
宋秘书看他这样子，心里顿时明白：恐怕老板昨晚早已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每次收到香港那个固定账号发来的消息，向来不苟言笑的老板情绪都会有很大波动，时而喜悦，时而焦虑，这份心情甚至能一连影响老板几天。宋秘书虽然不知道消息的具体内容，但他心里明白，一定是对老板非常重要的事情。昨天的那条消息绝对触动了老板的神经，不然他不会连夜将车开回老宅。
到底是什么事呢？如此神秘，宋秘书心里也很是好奇。
他转头看着身后屏息休息的老板，再看他眼眶下那一圈乌青，不由得对自己摇了摇头。
——好秘书，还是只知道老板希望你知道的事情。
这天上班的时候，南樯意外收到了顾胜男的邀请，让她替自己去经济开发区酒店见一个客户。
“平姐不去吗？”南樯看着手里的邀请函，轻声发问。
“她孩子生病了，今天在家照顾小孩。”顾胜男一脸轻描淡写，“我下午要陪朱总开会，走不开。那个客户是我们的供应商，东山公司的副总，为了合同从外地赶过来的，你去一趟把合同送过去就行。”
南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酒店，正是下午阳光明媚时分，南樯特意选了餐厅里一个露天的座位约客户面谈。
客人很快从房间里下来，他自称刘总，是位肥头大耳的中年商人，体重起码一百八十斤。两人寒暄几句，南樯把合同送到他跟前打算告辞。
“哎，急什么。”没想到刘总一把抓住她白净的手，“小南是吧，留下来吃顿饭？”
电光火石间，南樯已经明白为什么顾胜男要推自己出来了。
她看着对方笑眯眯的色胚样子，心中亮如明镜。
“刘总，我还有事儿呢，就不耽误您了。”她装作去拿包，右手悄然从对方的猪爪中挣脱出来。
然而她低估了这位刘总的脸皮厚度。
“都快下班了，你还有什么事儿啊？”刘总不依不饶说着，再一次伸手去抓她的包，“你们顾经理都说了，给我专门安排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接待，你就这么走了啊？你就是这么接待的啊？”
“顾经理只让我给您送合同。”南樯按捺住自己的愤怒与惊慌，努力保持镇定，“现在合同已经放在您面前了。”
“送合同？”刘总从黄牙中呲出一声，“送合同让快递跑一趟就行了，要你大老远来干什么？这饭要是不吃，合同还签不签了？”
南蔷面无表情看着他：“您签不签，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刘总哼的一声，从肚子里翻出一个臭气熏天的嗝，“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这合同价值多少钱？陪我吃顿饭，这单合同百分之十的提成我可以都给你！”
南樯几乎要被气笑了，她依然保持着礼貌和客气：“刘总，何必强人所难。”
一墙之隔的酒店餐厅包间里，有人正坐在窗户观望那对正在拉扯的男女。
餐厅的落地窗是整块的高档防窥视玻璃，坐在里面的人可以将窗外风光一览无遗，而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人半根头发丝。从包房的角度，刚好能清楚看见南樯和刘总的侧面，再加上话的声音也都能听得很清。
“揾食艰难。”
宋秘书看着前方的争执，不由得叹了一句家乡话。同为打工者，他从心底里同情那个白净的年轻姑娘。
“没有资源，任何世道都这样。”余思危也在看着这一切，却并没有什么情绪，““东山国际的小舅子，姓刘，没什么本事，混吃混喝，被他姐夫踹出来负责个印刷公司，也只有在小姑娘面前才能虚张声势，耀武扬威。””
他们宴请的人这会儿正堵在路上，要晚半小时才到，所以两人难得有空顺便看这一出戏。
宋秘书点点头，边看边悄悄观察老板的情绪，那句“您看要不要上去帮忙？”到底是没敢说出来，正义感虽然重要，但是老板的态度更重要。
更何况，跟了老板这么多年，那些前一秒还百般推辞，后一秒就见钱眼开的女人他也见得多了。有条捷径在前面搁着，眼前姑娘不知道会不会也突然变脸呢？
“什么叫强人所难？”
刘总看南樯态度还算温和，更加得寸进尺，一张肥脸探了过来：“你自己算算，你一个月工资多钱？有没有一万块？这笔合同提成够你不吃不喝工作两年了，要是后面咱们合作愉快的话……嘿嘿……我还挺喜欢你的，要不，送你套别墅玩玩？”他意有所指的淫笑起来。
南樯看着他没羞没躁的表演，怒气已经蒸腾到了顶点。
然后，转瞬即逝。
“刘总是吧？”她坐下来，冲着对面的猪头微笑，“好，我相信，您真的是我见过最慷慨的人了。”
“您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为免空口无凭，还麻烦您先表示诚意。”她打开自己的包，取出牛皮纸笔记本和一只笔，哗哗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把纸张撕下递了过去。
“这啥玩意儿？”刘总看着眼前这串数字，莫名其妙。
“我的银行账户。”南樯看着他，一脸严肃，“您不是说要给我百分之十的合同提成吗？好，请您现在就打进来。我的手机有银行动账短信通知功能，收到钱了我就跟您去吃饭，吃什么我请，您随便选。”
“你、你……”刘总定睛一看那串数字，好像还真是银行账户号码！
“后面还有什么要求，您说，反正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南樯望着对面人，侃侃而谈，”对了，刚才在来的路上我看到有一个楼盘叫天鹅湖观邸，我觉得那儿的别墅就挺不错，最小户型600平方米起，还赠送前后300平的花园，相当于六六折，您看要不也去付个定金？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刚好带了身份证。”她说着就去摸自己的包，作势要去取证件。
“……你、你这个疯婆娘！”刘总被气得腮帮子都开始哆嗦，肥肉均匀颤抖，“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给你买？“
“我是小南啊，您刚才不是知道了吗？”南樯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您不是说喜欢我吗？喜欢这东西不值钱的，房子才值钱。”
“傻逼！”刘总顿时恼羞成怒，“你以为自己是金子做的？回去撒泡尿照照镜子！嘛玩意儿！”
在骂骂咧咧中，他怒发冲了谢顶的冠，拂袖而去。
南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
还好，没忘记拿合同。
她瞟一眼桌面，眉毛略略挑高。
餐厅包间里，宋秘书看着眼前这幕反转，瞠目结舌。
“这小姑娘还挺厉害……”他忍不住私下底嘟哝一句。
回头再看老板，却见他盯着那小姑娘表情严肃，眼神幽远，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余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包间的门应声推开，他们约的贵客终于到了。
宋秘书立刻转身接待，脸上挂满职业和煦的笑。余思危也回转身和客人握手寒暄，姿态潇洒。
几番招呼下来，待客人落座，宋秘书转头朝窗外再看了一眼。
茶座上空空如也，佳人早已杳无音信。

第十一章 致命温柔
这天晚上回家，南樯难得睡得安稳，倒是远在市中心高档会所里做spa的顾胜男，被一通电话吵醒了美容觉。
“我知道了，你也别气，那姑娘是太不知好歹了，回头我骂她一顿，找地方请你喝酒赔罪。”
挂了东山刘总的电话，顾胜男脸上的表情变得冷凝而严肃。
其实她并不害怕得罪这个刘总，圈子里都知道他早就被东山国际抛弃，不过是具好色贪财的空壳子，嘴上嚷嚷得厉害而已。再说那姓刘的也是圣心的供应商，还指望着在圣心拿单子赚收益，到底是个乙方，骂几句也掀不起风浪。如果真的是重要客户，怎么可能让南樯去接手？让她意外的，是南樯这个小姑娘的态度。
——挖的坑她不跳，给她点带毒的引子她也不上当。
怎么会呢？她不是很穷很穷，大学期间都是靠助学贷款才毕业吗？漂亮却贫穷的姑娘，往往是最容易走上歧途的，因为诱惑实在太多，因为来钱实在容易。被那个刘猪头玩过的小姑娘，没有五个也有三个。
这姑娘，假以时日，一定是杜立远得力的左膀右臂。
她想了想，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朱能从顾胜男那儿接到消息，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随机关上了手机。
朱能朱副院长今年刚五十岁，和大部分这个年龄段已经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不同，他是一个身材适中，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多年优渥的生活让他抛掉了早年边城技校生活的的土气，有了几分自然而然的潇洒做派，再加上一幅精心挑选的金丝眼镜，勉强算得上是风度翩翩。
想了想，他拿起另外一只手机，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并非是打给顾胜男的，而是拨给了其他人，要说的也是其他事。
他并不打算安慰顾胜男，也不打算处理这件事。在他看来，南樯只是一颗小小的卒子，几乎没有存在意义。他也对顾胜男因为这件事来找他感到不太满意。大部分时候，他觉得对方是一个“懂事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麻烦他，什么时候应该闭上自己的嘴。
朱能一共有四部只手机，全部双卡双待，也就是说，他一共有八个号码。经商多年，这八个号码是他毕生心血结晶，所有人脉和关系网都按照派别和可用程度浓缩在八个号码背后的阵营里。而他在南创和圣心都有不少眼线，互相安插，只要手机响起，他就能随时掌握一切的动向。做企业核心是管理，管理就是管人，而管人就必须掌握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动态，唯有纵观全局才能在合适的时候做出最佳判断——这是朱能坚信不疑的理念。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并不觉得累，反而享受，他享受这种一切尽在掌握，凡事都逃不出自己眼睛的快感。
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朱太太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款款出来，阿姨下班回家了，这是她一时兴起亲手切的，还特地摆了个盘，不想耳尖听见丈夫刚刚通话结束，她瞄了那一只手机，刚好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尾数，原本柔情蜜意的笑容顿时冻结在脸上。
朱能的手机是有来电显示功能的，只有那些让他心虚的人不会有名字，比如他永远不会存情人的号码。
这么多年了，老公在外的风流韵事，其实她早已察觉，虽然一直装聋作哑，但当面撞见，到底还是如鲠在喉无法释怀。
哼，看你们还能猖狂多久。
想了想，她把水果放到了自己面前，用果叉挑着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朱能挂了电话，看见太太一脸没好气的模样，心中顿时亮如明镜，多年相敬如宾的生活，让他也懒得去哄，只是转头去看着电视屏幕。面对一只即将爆炸的母老虎，何必自讨没趣。
“对了，店里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到了秋季限量款，想找时间送目录过来看看。”朱太太到底沉不住气，气定神闲开口，掩饰心中的愤愤不平——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你？
“买吧，看上什么就买。”朱能心不在焉回答着，摸了摸怀里的哈巴狗。
这老狗他养了十年，女儿出国留学后，家里就这狗跟他最亲，有口粮吃就行了。
朱太太得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却也并不见得欣喜若狂。毕竟这是她意料之内的回答，这么多年了，他们一贯如此。有了那些包包衣服首饰，她就会非常快乐吗？其实也不是。可是如果没有，她会更加不快乐。
她不断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早已不爱丈夫，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不过是图个面子好看的生活。至少她走出门去，还是人人羡慕巴结的朱太太；至少她的独生女还有一个看起来完整美满的家庭；至少，她还是正宫。
人到中年，大多数人婚姻都是一潭死水罢了。
转眼就要入秋，9月的时候杜立远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为期一个月，临走前他给南樯布置了一堆作业，忙得她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这天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空闲，南樯走去茶水间想倒杯咖啡醒神，走进去却发现一群人正在安慰一位哭泣的女护士。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有的都按交代的做了，可她老人家还是不满意！”小护士边哭边说，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显得委屈极了。
“这是99号房赶走的第四个护士了！”另外一位客人组女的同事愤愤不平道，“圣心建院以来，还从来没收过那么难搞的客人！”
一群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埋怨着。
南樯正看着，忽然发现角落里缩头缩脑看热闹的小曾，小曾也刚好看见了她。两人眼睛一对上，她立刻噌噌发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来八卦。
“嚯！99号来了个了不得的客人！打遍综合部无敌手！”
她脸上满是兴高采烈，韩式一字眉简直要从脸上飞出去。
99号房是全圣心最好的顶级套间，配套服务全与瑞士顶级疗养院看齐，全院只有有一间，能住进来的人非富即贵，而且往往是大富大贵。这种级别的客人，通常是由综合部客人组和护士长亲自策划服务方案的，还会从综合部抽调专门的人手做全职特别助理。
“到底什么人？连护士长和厉经理都搞不定？”南樯好奇极了。
“也不是说难搞，就是关于她的好多情报是错误的，或者说可能情报是对的，但她善变？”小曾耸耸肩膀，一脸意味深长，“听说对方的陪护给了一个很长的list，组和护士组也都按照要求去做了，结果99号客人一直不满意，抱怨我们的餐饮差，氛围差，服务不到位，没有给客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她只说这不对那不对，但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就连她的陪护也不知道，这才是让大家头疼的地方。”
小曾咬着杯子里的吸管，表情幸灾乐祸：“这下顾胜男遇到狠角色了，据说这个99号来头很大，是集团大老板的姑姑，看她这回怎么化解，搞不好要丢帽子咯！”
南樯听完小曾的话，眨巴着睫毛，整个人陷入了思索。
另一边的综合部办公室里，顾胜男确实在头疼，她职业生涯多年，不是没见过风浪，然而这次99号房的客人确实是太难对付了。
一进门，先是批评针织用品不够舒适，要求全部换掉，经理当即开车去进口家具店买了最好的床品回来，却被批评过于奢靡，最后只得全套换上客人临时送来的自带。喝水，指定要喝国外某品牌的进口气泡水，一瓶价格三位数，她们到处搜刮进口超市采买回来，结果被对方批评：味道不对。最重要的用餐部分，听说客人血糖偏高，他们专门精心调理了少油少盐有机粗粮餐送过去，客人却吃一口就退回，还附上了手写的批评纸条：“难吃得要死。”气的五星级酒店出身的厨师在房间里表演徒手锤大胸。
就这样一连换了3个经理，4个护士，通通没有办法让这位客人满意，估计后面也没法了。然而这位客人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因为她是集团老总的亲姑姑。
皱着眉毛，顾胜男开始打量电脑上的圣心通讯录名单。
——客人的耐性已经到了顶点，应该很快就要爆发，这事儿总得有个替死鬼。
探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她的嘴角微微一笑——有了。
顾胜男走进办公室，刚好看见意向目标在桌前整理文件夹。
白净的小脸，纤细的身板，仿佛秋风中一只柔弱的芦苇，风吹就能散架。
“南樯，你去负责接待一下99号的客人，做几天贴身助理。”她一脸平静的吩咐着。
办公室里奇迹般的静默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纷纷看向那个纤弱的身影。
目光中有同情，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兴奋。
“经理，我要准备院长的发言稿，他今晚要看初稿，我实在没有时间。”
南樯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双秋水剪瞳静静回望。
顾胜男笑了。
——想用院长压我？真是太嫩，他的位置都还没坐热乎呢！
“不用担心，院长的发言稿我已经安排人写了，你手头的工作也可以暂时移交。”顾胜男不疾不徐规劝着，胸有成竹，循循善诱，“南樯啊，刚进来的时候，杜院长逢人就夸说你特别能干，所以咱们才破格提拔你成为院长助理。现在圣心遇到了麻烦，你的优秀才干不拿出来用吗？难道你不想为院长分忧吗？难道你要躲起来看圣心笑话吗？”
明捧实贬，步步相逼，把南樯夹在了一个至高点上，骑虎难下。
南樯眨了眨眼睛，垂下纤长的睫毛。
“明白了。”她说。
小曾听到南樯要去做贴身助理的消息，差点一口把咖啡里的冰块咕咚吞下去，
“你疯了吧？明知道是个烂摊子你也冲上去收拾？你不知道她是在故意给你下套？”她絮絮叨叨看着眼前人，恨铁不成钢。
“那能怎么办？”南樯翻着手里一长串的《99号房注意事项》，头也不抬回答着，“我能说不去吗？”
“怎么办？你不会生病啊？谁还没有个头痛头晕大姨妈？”小曾见她不急，自己反而急得快要跳脚，“你就突然晕倒啊，请假啊！能躲多久躲多久！”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南樯平静答了一句。
“行行行，就你能力突出！比腰椎间盘还突！”小曾已经快被南樯的波澜不惊气得不行了，“你知不知道，99号是大老板的亲戚，万一她把之前的气都撒在你头上，到时候大老板发话，你很可能就要被炒掉！就连院长也救不了你！”
“应该不至于吧。”
南樯看完清单，合上文件夹，白净的脸蛋微微一笑。
圣心99号套房。
叮咚，门铃响了。
私人看护小卢走过去打开门一看，回头战战兢兢道：“是送水的，您看让她进来吗？”
余老太太早已对圣心丧失了信心，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放在门口吧。”
她已经决定明天就离开这里，再也不想看见这群能力有限的乌合之众。当初思危还有脸跟她讲，这里的基建设计对标五星酒店，服务对标瑞士疗养院，可一旦真的住进去，却发现无非是个高级点的私人医院，床单不够柔软，饭食枯燥乏味，房间虽大却是冷冷清清，服务更是机械呆板，护士这也不让那也不许，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提前生了大病要躺着归西，毫无享受的感觉，晦气极了。
小卢打开了门，接过了护士手中的托盘。
“哇，漂亮。”她轻轻低呼一声。
余老太太转头一看，只见木盘上放了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杯中插满了粉白相间的芍药。芍药下是一杯她常用的气泡水，只是加了些东西：用新鲜水蜜桃做成的冰块，还有两片小小的薄荷叶。
粉红碧绿相互映衬，确实漂亮。
她想了想，让小卢端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微微张大了些。
“让他们准备下午茶吧。”她朝小卢吩咐道，“告诉他们，我想吃甜品，不要用代糖。”
小卢赶紧转身给专线打电话，心里却暗暗叫苦——老太太不是血糖高吗？医生都让少吃甜食了，她却偏偏要吃下午茶，如果糖放多了，会不健康，如果放少了，老太太嫌弃不好吃怎么办？。
然而等到下午茶送来，小卢的心头大石落了地。
花瓶换成了白瓷瓶，插花是白中透粉的小型荷花，饮料虽然还是气泡水，但里面的冰块已经换成了新鲜的荔枝。奇妙的是那款甜品，如凝固的大露珠一般，静静躺在碧绿的树叶上。露珠中央冻住了一朵浅粉色的樱花，一下子让人回到了阳光明媚的早春，整个摆盘仿佛琥珀般晶莹透亮。
“水信玄饼？”余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托盘里的小碟黑糖，小碟黄豆粉，还有一根精致的小木勺。
——水信玄饼本身是不加糖的，要什么甜度，由客人自己决定。
“真狡猾。”她忍不住笑了，“这是让我自己看着办啊！”
想了想，老太太到底没有碰那碟黑糖，只是沾了一小碟黄豆粉，慢慢的将水信玄饼吃完了，还挺香。
“你去问问，我的特别助理是换人了吗？”她捧起那杯荔枝水喝了一口，将嘴里的豆粉顺着喉咙清洗下去。
小卢点点头，又转身去打电话。
“是，换人了。”她挂了电话，脸上笑嘻嘻的，“对了，新助理说现在圣心后山的果子熟了，建议我带您去摘些尝尝鲜。”
这个提议倒是很好，余老太太心里想着，难得点了个头。
等他们从后山摘果回来，99号套房的所有软装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全部换上米白色系的针织品，散发着淡淡的馨香，房间随处可见精心搭配过的鲜花和绿植，所有用具都放在了余老太太最习惯也最顺手的地方。
余老太太翻开其中一条毯子的标签，眼睛眯起来。
这是她在英国最常购买的家居品牌，她总是选这个牌子的100支埃及长绒棉系列，对于她来说，不软不硬，刚刚好。
房间里的香氛也换了，是她曾在乡下起居室里用过很长时间的青柠罗勒，柑橘调提神清爽，适合夏天，闻起来舒服极了。
“告诉他们，我再住一个星期。”
她望着窗台边那把盛开的鸢尾花，微微一笑。
顾胜男接到99号房打过来的电话，愣了。
没想到事情朝她预料外的地方发展而去，南樯的雕虫小技竟然真的搞定了余老太太。
——只不过是换了床单餐具器皿，插了点花，买了点香氛，老太太竟然表态还可以再住一个星期？
转念一想，无论如何，只要老太太满意，功劳总归会回到综合部管理有方上，索性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南樯去调度了。
接下来的几天，99号房间里的香氛，每天都会随着天气和温度变化。
雨天是“琴酒”，闻着仿佛穿梭在带着薄雾蒙蒙的森林中，晴天换上“致命温柔”，好像有位明媚的东方女子站在午后的花圃中朝你微笑。
偶尔也会用上“荒野“”这样的中性香，仿佛海浪撞击岩石，咸风拂过野花，交织着阳刚与阴柔。
鲜花也是隔日一换。
鹤望兰，珍珠梅，日本扶朗，海洋之谜，喷泉草……品种繁多，让人目不暇接，颜色和形状都搭配得恰到好处，一看就赏心悦目。
餐具换上了老牌骨瓷，喝水的器皿换上了手工吹制的珍珠泪，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材质，能够在杯底折射出彩虹般迷人的光芒。
除此之外，每天等老太太散心归来，房间里都会有个小惊喜。
有时候是绑着丝带的小芒果，附送的卡片上写着：“后山野生，纯天然有机，请您品尝。”
有时候是新鲜的莲蓬和棱角，附送的卡片写着：“炎炎夏日，但愿能带给您一点清凉。”
兴致来了，老太太也会回复卡片和那位特别助理交流。
比如某天她觉得下午茶里的手工曲奇好吃，要求再上一整盘，盘子很快送上来，里面空空如也，除了一张手写卡片：“为身体着想，恳请您不要多吃。”
清秀婉约的小楷，漂亮极了。
老太太看了，当即回了个条子：“我就要多吃。”
于是厨房很快给她端了一盘新的曲奇上来，数量倒是很多，只是个头全部缩减为指甲盖大小，迷你尺寸可爱至极，就算她吃完这一整碟也不过是平时的两块。
对手这么狡黠，把老太太乐坏了。
“你去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人？”
终于有天，她开口让小卢去打听那位特别助理。
小卢打探回来，只说：“英文名叫natalie，说是溪周人，是个年轻姑娘，和我差不多大。”
余老太太越发好奇起来。
“哪里毕业的？”她喜欢这个姑娘的品位和贴心，不太像是镇里长大的姑娘。
“啊？这个没问，那我再去问一下？”小卢一愣，随机做势要转身。
“算了吧。”余老太太叹口气。
——小卢她用着还是不顺手，她总是只做被吩咐的事情，永远也不会朝前多走一步。
要是能换人就好了，老太太在心里盘算起来。

第十二章 金童与玉女
南蔷做余老太太的特别助理已经快两周，两人靠着手写卡片交流，倒也生出了几分默契。
整个圣心都为她能搞定这个挑剔的老太太而啧啧称奇，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曾经缴了足够的学费。
余老太太出身名门，家境优渥，很早就去了英国定居，她一辈子自视甚高，小姑独处从未结婚，对生活里的繁文缛节讲究得惊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挑细选，虽然材料不一定是最贵的，然而苛刻细节却是早已融入骨髓，鲜花与情调万万少不得。曾经她为了讨得老太太的欢心，做了许许多多的事，花了不少钱，最后才摸索出老人家的脾性和口味。
说到底，千金难买老太太乐意。
而搞定了余老太太，应该能有机会接近余思危了吧？
——一个身处社会底层的姑娘，没有人脉没有特长，想要近身另一个身处食物链顶端的男性，大概率是要靠攀龙附凤的奇遇。就算是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也得先有一张皇家宴会的邀请券才行。
南樯提着一篮子采购的花材走在返回圣心的路上，整个人都是若有所思神游状。
“哎！小姑娘！”路上忽然有人碰了她一下。
南樯抬起头定睛一看，眼前有位陌生大叔指着她的背后欲言又止：“你的包……”
南樯迅速低头，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自己身侧的的斜挎包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里面的钱夹不翼而飞，她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正甩开长腿朝马路另一侧狂奔而去。
“喂！把东西还给我！”
南樯来不及多想，提着手里的篮子朝那个男人背后追去。
平时她是很少带钱包的，但是最近被安排负责余老太太的衣食住行，她需要采买各种高档用品。这些商品累计起来金额巨大，靠她自己的那点儿工资自己根本负担不起，所以顾胜男给她批了一笔备用金垫付，并且叮嘱她一定要留好各种发票，以便对账。而在那个被偷走的钱包里，刚好放着所有的报销票据和剩余的全部备用金。
东西被偷走，那就意味着备用金的窟窿都得自己补上，而就算把她现在银行户头所有的余额都取出来，那也还不起。南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拼命追赶，鞋子都跑飞掉了一只。然而娇小的她，到底还是没能追得上对方超过一米八的大长腿。
等追到一个三岔路口，小偷早已不知所踪，看来是这一带的惯犯，非常熟悉地形。
南樯已经精疲力竭，她扶着身边的电线杆慢慢蹲下，冷汗沿着脑门大颗大颗不断滑落下来，心跳剧烈几乎要爆炸。
——完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只觉得天地颠倒一阵眩晕。
——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问自己。
——啊，打电话报警？
可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没人去“打招呼”，那些东西找回来的可能性趋近于0。
再看一眼自己脚边的花篮，那些蓝紫色的绣球早已因为自己颠簸的步伐七零八落，饱满不再，花瓣掉了一地。哪里还有半点娇艳动人的样子？
摇摇头，南樯苦笑起来。
人命如花命，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区区几万块钱而如此拼。以前的她要是遇到相同的事情，大概率是边生气边打电话，等着别人来帮自己打点一切后续。
为什么要追小偷呢？那样太不划算了，毕竟自己脚上还穿着名牌的细羊皮高跟鞋，随随便便也要五位数。
对比现在，真是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到芬芳泥土里。
南樯蹲在地上歇息了很久，直到呼吸终于渐渐平顺，心跳也渐渐恢复如常。
在此期间，没有人朝她伸出援手，也并没有英勇的骑士从天而降，路人们行色匆匆，并没有把这样一个纤弱的身影放进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事情。
——人生真是关关难过啊。
——但是，关关都要过。
南樯站起身，拍拍自己被弄脏的裙摆，重新提起一篮子残花败柳，朝来时的路一瘸一拐的走去。
她依然要回去给余老太太布置今天的房间。
不管发生什么，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让余老太太满意——满意到愿意亲自见她，满意到愿意将她引荐给那个人，那样她所有的努力才不会付诸东流，她有自己坚持的原因。
孤单，倔强，不放弃。
当，当，当。
走到圣心园区里，圣心的最高建筑，一座仿欧式的钟楼敲响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她这样想着，视线从远处抽回来，猝不及防撞上不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穿着亚麻白衬衫，领口微松，长裤笔直熨帖，显露出不费吹灰之力的精致与高贵。他身后是一辆并不张扬的黑色豪华轿车，只有懂行的人，才会知道那辆车的车牌比轿车本身的价值还要贵出几倍。平日里前簇后拥的随从们并不见踪影，男人独自倚在半开的车门上，遥遥望着远处的钟楼，似乎所有所思。他的袖口处有丝微光在阳光下掠动，那是一只深蓝色的宇宙之表，表盘上太阳系八大行星囊括其中，最外圈的指针和地球自转的真实速度保持一致。
玩表是顶级富豪的讲究。
砰！
南樯仿佛听见了原子弹在脑海中爆炸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前是一片猩红血海。
然后浪潮过去，喧嚣渐逝，重新呈现出苍凉与荒芜的空白。
刻骨的寒冷。
她没想到，会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看到那个人。
命运真是可笑至极。
——“无论好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们都彼此珍惜相爱，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誓言历历在耳，现如今，哪怕近在咫尺，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压抑住内心汹涌翻腾的怒海，努力回想着曾经在脑海中预演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场景，指甲在掌心中划出狰狞的血痕。
easy，easy。
她在心底喃喃自语着。
easy，easy。
表情终于恢复为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顺。
不远处，余思危看着高耸的钟楼，想起了往事。
当年南蔷提议要在圣心里建一座钟楼，他认为这项投入毫无意义，嘲笑她不过是在对欧洲建筑进行拙劣的模仿，还吓唬她说，每一座钟楼下都镇压着一个冤魂，有的是因为修楼而死，有的是因为守楼而亡，修钟楼是非常不吉利的。南蔷显然听进去了，当时一张粉脸苍白如纸，毕竟她对他极其崇拜，对他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
然而她到底还是固执己见的修了这座钟楼，她告诉他，因为他们定情的欧洲小镇就有一座那样的钟楼。
——和那座确实很像。
余思危看着远处笼罩在夕阳余晖下的钟楼，眼睛轻轻眯起。
手机铃声响起，余思危低头一看，是宋秘书打来的，显然是提醒他约好的时间要到了。
这次来圣心算私人安排，他并没有通知园区管理方，只是打算看完了姑姑就走。路上他一时兴起下车看了会儿园区内的绿植。现如今，应当是无尽夏快要凋谢的时候吧。
挂掉电话，他略显疲惫吐了口气，正欲上车走人，身子忽然僵住了。
原来在离他不远处的花台边，站着一个一袭雾蓝棉裙的年轻姑娘，手里提着一篮子紫花，正遥遥盯着他。
看上去年纪不大，骨架纤瘦，也就大学生的模样，白净的皮肤，通红的面颊，微卷的中长发，算得上清纯可爱。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让他停下脚步的，是女孩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眼。
夕阳跃入她清澈的瞳孔，仿佛两簇红色的火焰在席卷燃烧，带着吞噬一切的灭绝和疯狂。
余思危看着静止不动的女孩，呼吸在一瞬间里停滞了。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某部奇幻电影的场景里，比如爱丽丝梦游仙境？
“余总，时间到了哦。”
车厢里伸出一只涂满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副驾上有张娇嫩美艳的脸探了出来，笑容甜甜如蜜。
是华梨。
“好。”
余思危看了她一眼。
不远处的爱丽丝望着这一幕，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火焰消失，魔法解除，一切喧嚣都重新归于平静。
余思危松了口气，出于礼貌朝少女点了个头，转身跨上了车。
漂亮姑娘他见得太多，早已免疫，在他看来，美貌不过是人类发展历程中一笔容易折旧的易耗资产，平平无奇。
汽车发动，朝前开去，头也不回。
车出一段，余思危在后视镜上瞟见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某天，他曾经在餐厅里看见同一张脸吓唬色魔。
“……原来是她。”
他喃喃自语一句。
“您说什么？”
华梨朝他侧过脸颊，满脸微笑，柔顺的长发掠起一阵香风。
“没什么。”
然而余思危并不打算和她多谈。
“好，那您休息一会儿，距离我们到晚宴现场大概还有四十分钟时间。”
华梨非常有眼力价的及时闭上了嘴。
现在的她，非常珍惜这个总裁秘书的职位。家族里的人都对她能够通过面试成功进入南创总裁办感到期待万分。虽说平时核心的事务性运营工作都是宋秘书在负责，但涉及对外接待和应酬的部分，大多数时候已是她的天下。面对周围艳羡的目光，她太清楚现在自己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那是无数人觊觎的，全世界最接近余思危这个顶级猎物的机会。
女人一辈子，最光辉灿烂的时光只有那么短短几年，如果能在人生抛物线的顶端捕猎到最佳猎物，那么可以算是得到了最高的资产回报。虽然社会上无数人叫嚣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在这个男权主导的社会里，主流理论依然是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就像网络上很多人关注凯特王妃，但却并没有人叫嚣要做撒切尔夫人第二一样。在这个男权社会里，女人要成就一番事业是很难的，如果生来就有老天爷赏赐的美丽外表，那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做太太享福比较划算。
华梨这样想着，从后视镜里暗暗打量着自己的老板。
他真的非常完美——财富，外表，地位，头脑，所有都是顶级配置，完全就是女性择偶的终极梦想。
虽然他现在非常明显对自己并没有多余的兴趣，但谁说不能日久生情？
车后排的余思危并不知道女秘书的算盘，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他和南蔷刚开始交往，两人应邀参加一个新兴企业家举办的慈善宴会。宴会当天南蔷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贴身真丝礼服，露出半块雪白的酥胸和圆润的肩头。非常美，也非常……引人犯罪。就男友而言他打从心底里不希望南蔷穿成那样，但是考虑对方向来爱美如命，也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所以只得报以尊重。
宴会当晚，在一众整容过度的网红和徐娘半老的富太太里，天生丽质的南蔷成了最美的蝴蝶，闪耀全场。然而太出风头难免节外生枝。宴会过半他站在楼上和朋友寒暄时，睹见了角落里不知好歹挤上来和南蔷套近乎的土财主，端着一杯香槟满脸色欲，简直恨不得贴到美人的裙下去。
余思危当即抛下朋友朝楼下走去，刚好听见土财主和南蔷的对话。
“美女，你就别装了，谁带你来这个场子的？多少钱？他给你买些什么？我出三倍，不！五倍的钱。”土财主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下流猥琐，“房子，首饰，随便你选，要什么我都给你。”
余思危听得怒不可抑，几乎就要跑上前去，却听女友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老板，你看这个。”南蔷不慌不忙着举起手，展示自己璀璨的红宝石戒指，“哈利威斯登的，一百万。”
“再看这个。”她朝土财主侧了侧身子，姿态优美露出耳边闪耀的耳环，“同系列加了点儿钻，三百万。”
“还有这个这个。”纤纤玉指抚过脖颈上的项链，她用电视购物主持人的夸张语气显摆着，“这个厉害了！是哈利威斯登本人亲自设计的！全球独一无二，价值两千五百万，有钱都买不到。”
“这样的首饰还有十几套，全是我，自、己、买、来、玩、的。”
吐气如兰说完最后七个字，她脸上笑容甜甜蜜蜜：“不晓得老板身价几个亿，够不够我花呀？”
话音刚落，刚好有人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南蔷转头看去，正是高大英俊的余思危。
“拜拜老板，我的小情人来找我啦！他收费可贵的呢，我在他身上花掉差不多快一家上市公司了！”
南蔷回头抛给土财主一个可爱的媚眼，随机转身挂在余思危胳膊上，开开心心离去。
身后的土财主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一对璧人消失在楼梯口。
余思危不知自己应当哭还是笑，只好闭口不言，一路板着脸拖着白富美走上楼梯。
金童玉女的身影融入华丽的天鹅绒帷幕中。
“我怎么就花掉你一家上市公司了？”
小情人的声音自帷幕后隐约传来，似乎有所不满。
“你公司新出的那个模拟人生游戏，我不是充值买了五千万金币？真金白银，钱都拿去给你的号送礼物刷装备了！”白富美的声音义愤填膺，“我的号到现在还在住贫民窟公寓呢！”
“……哈利威斯登是谁？他为什么要给你设计珠宝？”
小情人换了一个问题，略带醋意。
“不知道，我随便说的，可能是哈利波特的大兄弟？”
白富美的回答着实出其不意。
滴答！
初秋的雨滴拍打在车子的玻璃窗上。
车里一时寂寂无声，只有司机在专心致志开着车，偶尔发出一些声响。
往事淅沥画作水滴，随风而逝。
雨滴落在窗上，你以为它会随空气蒸发得无影无踪，到头来却发现，它们早已在玻璃上留下了斑驳，并没有消逝无痕，仍然要人亲自动手擦去。

第十三章 生疑
水，无穷无尽的水。
一浪，又一浪的扑过来，源源不断的灌入鼻孔，口腔，眼睛，耳朵。
喉头腥甜，头顶有光源忽明忽灭，她竭力想往上爬，然而脚腕却仿佛被千斤巨石攥住，使劲拖向寒冷深渊里。
救命！
救命！
救救我！
隐约间似乎有船靠近，求生的渴望让她竭力挣扎，使出全身力气伸出一只手，努力拨开水面。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甲板栏杆上挂着一双熟悉的黑色人字拖鞋。
上面的字母缩写yn是她让人亲手印上去的，代表着他和她。
——他来了吗？
她心中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
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竭力朝船边挣扎过去，然而沉如灌铅的脚踝拖住了她的步伐，没人呼应她的求救。
彻底沉入海底的那一刻，她恍惚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高挑，健硕，身上穿着全套昂贵的潜水衣，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来人站在距离她十几米开外的游艇上，静静望着她在海中挣扎沉浮，巨大的面镜遮住了脸，看不清任何表情。
救我！
救我！
求求你！
南蔷已经面目狰狞，从胸腔里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然而那道身影只是看了她一眼，随机转身离开，朝船舱方向走了过去。
仿佛气泡般，消失无影。
——真后悔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对方的鞋上呢？那样不就被他一辈子踩在脚底吗？
——就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抛下。
松开求救的手，她绝望堕入无尽深渊里。
噩梦乍醒，南樯从床上猛的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沿着额间细密的发流下，划过下颚钻入衣襟，她咬紧牙关，浑身都在发抖。
深呼吸。
深呼吸。
她回想起心理医生的话，开始竭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要加油，要坚强。
——还不能被击倒，现在你只剩下自己，要学会迎战。
她一遍一遍的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强迫自己冷静。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后，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恢复如常。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上一杯冰水。
然后仰面灌下去。
窗外已是月朗星稀，望着这片孤寂，南樯陷入了沉思里。
她想起了那个神秘人的话。
——“不是不甘心吗？那就去查啊，查他为什么害死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换个身份去看他们在你死后过得怎么样？也许才能看得清。”
——“这次你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
南樯紧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从成为失踪人口到被宣告法律意义上的死亡，这个时间是两年，她目前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了。一旦宣告死亡，原本属于南蔷的商业帝国就会被瓜分殆尽，那些钱就都会属于别人。
钱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
钱是个好东西，有钱的时候她一不开心就打电话给最好的心理医生，用买别墅的钱去买他听自己喋喋不休的吐槽，而即使现在身处困境，她也依然可以从曾经的心理辅导中收益，学会应对创伤。
钱是如此重要，重要到她为此付出了所有，尸骨无存，燃烧殆尽。
玻璃窗里倒影出女孩纤细苍白的身影，她的脸色是如此冷漠。
——你那么喜欢钱吗？那就都给你好了。
她对着空气里的那个人说。
——我要你的命。
此时随手放在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亮起。
那是一条来自熟悉号码的短信。
内容只有六个字。
“别担心，会好的。”
第二天早上上班，前台姑娘告诉南樯有她的包裹。
南樯取了包裹拿到办公室拆开一看，顿时惊呆了。
——原来昨天被偷走的钱包，正完好无损静静躺在盒子里。
票据，钞票，证件，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丢失，昨天街头追凶的一幕仿佛只是一个梦，如今刚好是梦醒时分。
这是什么？一个奇迹？上帝的赠礼？
南樯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清醒过来，立刻开始翻阅包裹的外包装，打算从物流编号上找出蛛丝马迹。然而非常可惜的是，除了她的姓名和电话以外，包裹上再也没有丝毫的快递信息。前台姑娘只说是一大早快递员送过来，但到底哪家快递员，她也没有留意。
正诧异着，抬头看见小曾叽叽喳喳朝她跑了过来。
“哇！你要飞上枝头了！”她满脸嬉笑，显然由衷的高兴，“你知道不？集团大老板的秘书专门打电话来，说今天上午要来圣心见你。”
南樯一愣，随机笑着问：“说了为什么吗？”
“肯定因为你对99号房的服务特别好，被看上了呀！”小曾瞪她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喏，好好表现啊，别说我没告诉你，那个宋秘书都三十二了还没结婚，是集团里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你要是见到他了，争取拿下啊！”
南樯噗嗤一笑。
“嗯，那我加油吧。”她的神情温柔极了。
宋秘书约见南樯的地点，选在了圣心办公楼顶部的小型会议室里。
像以往一样，南樯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十分钟，她坐在方形会议桌前，习惯性的环顾四周。
这间会议室应该是最近半年新装修过的，铺着厚厚的地毯，桌椅家具看起来都没怎么用过，驱味用的炭包还留在角落里，会议桌上放着一瓶新鲜的绣球花，品种是是无尽夏的“新娘”。估计集团高层临时宣布来访，工作人员来不及准备时令花材，匆匆忙忙从院子里摘了点就插上。
座位对面的墙壁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明亮的灯光下，玻璃上倒映出南樯现在的脸。
怒放的鲜花之后，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南樯呆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这张脸真是陌生极了。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张脸的场景。
——还没有本来的我一半漂亮呢！
当时的她嫌弃极了。
——像原来那样漂亮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人推下了海去？
那个声音嘲笑她。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能够完成计划吗？
她开始犹豫。
——怎么，原来你是只靠一张脸活着的人吗？这么没有自信？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
——抬起头，想想你失去的东西！难道因为不够漂亮就要放弃？！
那个声音变得无比严厉。
收回视线，南樯将目光调回到眼前的鲜花上。
——这些应该是园区里最后的无尽夏了吧，再长再美的花期，也抵不过岁月风霜。
仿佛心有灵犀般，一片孤独的花瓣从花团中落下，掉到了桌面上。
南樯微不可查叹了口气，随即将花瓣轻轻捻起，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然后呼的一声，朝飘萍吹了口气。
纤长的手指打开，花瓣飞扬落下。
“南小姐。”
密闭的会议室内，宋秘书看着眼前这位秀丽婉约的少女，表情严肃。
“宋先生。”
南樯看着宋秘书，嘴角淡淡含笑。
——好快啊，小宋都变成了黄金单身汉了。想来他跟着余思危也快十年了，从大学毕业起就呆在余思危身边，刚开始是个产品经理，后来陪着余思危走南闯北，开疆拓土，终于从毛头小子成长为南创的金牌秘书。她也知道小宋为什么一直单身，因为他的老板是个可怕的工作狂，过去她曾为小宋介绍过好几个姑娘，最后都被他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强度吓跑了。
宋秘书吞了口唾沫，他被这女孩慈祥的笑容弄得有些发毛。
“南小姐，能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镇定。
南樯点点头，开始行云流水的介绍自己的背景经历，就像已经背诵过的千遍万遍那样。
宋秘书认真听着，又问了一些她关于学校和家乡的小细节，似乎对她的成长过程很感兴趣。
南樯一一作答，举手投足毫无破绽，期间宋秘书也没有任何打断。
等到南樯终于介绍完，他忽然问了一句：
“南小姐，请问你到底是谁？我希望能听你说实话。”
南樯愣了一下，回过神道：“我叫南樯，是这里的员工呀。”
宋秘书沉默了一下。
他的下一句话让她武装好的防备遭受重击。
“你能为你的回答负责吗？”宋秘书打量着她，神情严峻，“我想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你没有说实话。”
“……您在说些什么？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南樯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一些，不要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啪”的一声，宋秘书朝桌面上甩来一个文件夹。
——“我查过了，你的身份是假的。”
——“你的毕业证书编号是存在的，但是根据毕业生名单，你的母校最近三年内都没有一个叫南樯的人，我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整容？改名？办假证？买通学校？还是犯法的事全都做了？”
南樯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宋秘书口口声声一个“我”字，但她非常清楚，主导这一切的，是那个隐身在宋秘书身后的男人。
余思危，是他。
他永远是这样，拥有极高的警觉，充满疑虑。
——又一次，这个人在她面前占了上风，他已经先于她预想的安排人去查了自己生平。
多年来总是这样，他处处比她强大，比她高瞻远瞩，比她思行缜密。所以父亲曾如此仰仗这个男人，他甚至断定说，女儿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找到了一位优秀的丈夫，可以继承南家的一切，未来还要发扬光大。
可千算万算，无论如何他也没算到，这个男人的坏已经到了骨髓里。
南樯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我是改了名字。”
重新抬起头来，女孩脸上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隐约含着泪花。
“宋先生，我原名叫牛芬芳，家住溪周南崖村，父亲叫牛大勇，是一名渔民。”
她缓慢诉说着，神情平静而安宁。
“我的学历是真的，毕业后我想进入一家好企业工作，但是很多企业看到我的名字和出身就跳过了简历。后来我看到了南创的招聘启事，你们只要有留学背景的人。我没留过学，所以我给自己改了名字，想碰碰运气。就像你查到的那样，我的毕业证书确实是真的，只是一时没法让学校修改我的信息，情急之下我自己用电脑修改了原件，然后打印出来，这是无奈之举。根据《民法通则》规定，公民享有姓名权，有权决定和依照规定改变自己的姓名，改名是我的正当权益，我只是还没来得急去完成所有手续。”
“宋先生，我们那里出来的女孩子，虽然大多数都没念大学直接去工厂打工了，但我是真的真的念完了大学，学历没有造假，这点我可以对天发誓。”她举起了右手，“我只是太需要一份工作了，所以有些着急。”
“哦？那为什么改这个名字？”
宋秘书从鼻子底冷哼一声，他并不吃小白花楚楚可怜这一套，依然有着极高的防备心。
“宋先生，我家在南崖村，所以我给自己改姓南，至于樯字，因为我很小的时候跟着爸爸上船出海，看见了挂着风帆的桅杆——那是一艘船不可或缺的动力来源。”
她静静说着，一脸坦然。
“我给自己起名一个樯字，有什么错？”“她望着宋秘书，显出满脸疑惑，“难道乡下出身的姑娘，就只配叫芬芳吗？”
宋秘书没有说话，他显然被问住了。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既然是在乡下长大，从没出过国，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海外用品？”他依旧保持怀疑。
“我看书的，宋先生。”南樯垂下纤细的脖颈，非常谦卑，“我看很多书，那里面会介绍很多提高生活品质的东西。”
“而且。”
她抬起头来，直视宋秘书的眼睛，
“如果你们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曾经在五星级酒店和奢侈品店都做过兼职，耳濡目染，大概也会知道有钱人的喜好，插插花，买一点国外的牌子让客人满意，算不得什么难题。”
她太了解余思危了，既然他的人会毫不留情的当面戳穿她，那么他手里应该已经有了一本关于她成长经历的完整档案。他早就清楚她的本名，她的家庭，她的学业情况乃至职业经历。
好在她的身份是完美的，无懈可击。
南樯说完这一切，重新挺直了腰板，静静望着宋秘书。
她的视线穿透玻璃幕布，直接射入墙壁后那道黑影的眼中。
坦然，镇定，无畏。
窥视窗后的黑影笑了。
有趣，他想。
“叩叩”。
会议室的门在此时响起。
“宋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杜院长说找他的助理有急事。”
胡经理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表情为难：“他强调说，非常非常着急。”
宋秘书转头朝玻璃幕看了一眼，神色迟疑。
玻璃背后毫无动静。
“ok，你走吧。”宋秘书朝南樯挥了挥手，“谢谢你的配合。”
南樯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十四章 爪牙
在得知余思危的人要见南樯的同时，杜立远立刻推掉了接下来的行程定了返程机票。下了飞机，他顾不得红眼航班的劳累奔波，第一时间赶去了圣心，让胡经理赶紧代为传话把人“捞”出来。
南樯刚走到会议室外，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经迫不及待转身过来，清俊的脸上写满担忧。
“小南！”他望着心中牵挂的女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院长。”女孩秀丽脸上露出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
“余总的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杜立远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眉头紧拧。
“问了些关于我照顾余老太太的事。”南樯脸上保持着微笑。
“那你答得怎么样？”
杜立远问着这些问题，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利爪揪成一团——千算万算，没想到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余思危的人已经瞄上了南樯，这是他决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答得不好。”
南樯摇摇头，显得满不在乎。
“余总的秘书好像不喜欢我，他可能觉得我别有目的。对了，我的表现不会给院长添什么麻烦吧？”看着杜立远心事重重的脸，她小心翼翼补充一句。
杜立远心头大石顿时放了一半下去。
“没关系，没关系。”他如释重负笑起来，“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已经够了。
圣心疗养院99号套房内，有人正和余老太太聊着同样的话题。
“你怀疑这个小姑娘别有目的？”
余老太太翻看着手里的档案，眉头间挤出一个“川”字。
“可惜，难得遇到一个用起来顺手的，她来了后，我每次吃的用的都很合心意。”
余老太太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年过花甲的她，素来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比如吃蟹只选一斤三只的母蟹，吃鸡要每只一斤四两的走地鸡，多一两都不行。来了国内后她身边都是新人，这些细节少有人知道，交代了也不一定都能做对，但偏偏这个姑娘每次选购的食材都是刚刚好，并且安排厨房烹调的手法也都极讨人喜欢，火候调味恰如其分，分毫不差，仿佛在她身边生活了多年的老仆一般。
“就是做得太好，才会让人怀疑。”余思危看着简历上那张清秀的脸，回答轻描淡写，“提前研究您的喜好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她竟然改了那样一个姓名。”
而那个名字是他决不允许人逾越的禁地。
宋秘书在他身后拼命点头附和，心里腹诽：何止改名，还有人拿着太太照片去要求按照这个样子整容！外面这些人呀，为了钱，都把老板当做会下金蛋的公鸭了！
他非常同情的看了老板一眼。
“行，我知道了，老太婆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余老太太叹口气，把简历递回给余思危。
“如果您喜欢，用用也没什么不行。”
然而余思危并没有接过简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波澜不惊。
“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她的靠山无非就是杜立远，掀不起风浪。”他不咸不淡说着，语气轻松。
余老太太笑了，递过简历的手在半途又收了回去。
“咱们余家孩子，就属你贴心。”
她看着余思危，边说边点头，显然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感到非常满意。
余思危笑而不语，他的视线越过老太太身后的窗户。
不远处粉紫色的绣球花团边，南樯正和杜立远并肩而行，他们可能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愉悦。而杜立远望着南樯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与宠溺。
自从南蔷走后，余思危还是第一次在杜立远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失魂落魄，而是如获至宝的心满意足。
——工蜂失去蔷薇花后，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杜立远刺眼起来。
刺眼极了。
由于杜立远当天是临时赶回s市，司机在外休假赶不回来，于是送他回家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南樯头上。
车子驶入市区核心地段的一座高档小区里。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南樯和他一起坐上电梯去参观新居，这套高级公寓是杜立远刚买不久的新宅，新宅是二百多平的大平层，电梯入户，带空中花园，装修走精致简约路线，看得出来有请设计师专门设计，墙上挂着挑选过的装饰画，处处彰显主人良好的品位。
南樯在略显空荡的房间里走着，嘴角含笑。
——杜立远应该已经过上他梦想的生活了吧？住着豪华公寓，有着优渥而体面的身份，站在了很多同龄人为之奋斗的位置上。
依稀想起南家大宅的某个夜晚，身着定制礼服的她在露台上觥筹交错，无意间睹见角落里那道落寞的身影。
而现在，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价值不过两百来元的平价衣衫。
命运的大手将人生翻转，如此轻易。
南樯走回客厅，环顾四周，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门厅边那只银色的行李箱上——杜立远刚进家门，还来不及将它收进储藏室里。
和崭新漂亮的房子不一样的是，那是只早已用旧磨损的铝合金箱，银色箱面上刻着一只小小黑色的蔷薇花。
南樯看着那只熟悉的行李箱，微微一怔。
她认得那只行李箱，那是白富美南蔷二十岁生日宴会的纪念品。那年父亲给她举办了一个隆重的生日宴会，于是她提前找人定制了一堆礼物，通通刻上了由她自己手绘的黑色蔷薇花标识。
年轻气盛的中二时期，总恨不得把自己的东西都刻上专属标签，处处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那场宴会上所有的纪念品都是她亲自选的，对于特别的人她还会选特定的种类，希望他们能经常使用。比如她给父亲选的是手工玳瑁眼镜，给杜立远选的是一个银色名牌行李箱。
只是当她把这件纪念品拿给他的时候，杜立远郁闷的表示，黑色蔷薇太女性化了。于是她以为爱惜羽毛的杜立远一辈子也不会用这只行李箱。没想到他不仅用着，还用了很多次，行李箱面已经有了些微凹槽，仿佛饱经风霜。
”怎么样？你觉得装修如何？”杜立远清朗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传来。
他从岛台边给她端过来一杯茶，拿出来的茶具也是名家设计，南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非常漂亮。”
听了回答，杜立远也笑了，发自肺腑的笑，就像青葱少年听到了心爱女孩给予的肯定。
他边笑边望着沙发上端坐的女孩。
她的仪态很好，坐姿挺拔端正，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的鼻尖，细腻白皙的陶瓷肌肤。那道纤细秀丽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和和多年前魂牵梦萦的幻象重叠在一起。
那是他的憧憬，他曾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如果请你来做这间房子的女主人，你会愿意吗？”
下意识间，他禁不住脱口而出。
南樯愣住了，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红茶洒了几滴在裙摆上。
杜立远本来也被自己不经大脑的话吓了一跳，然而当他看见南樯滑稽的瞠目结舌，却并不觉得懊恼，反而忍不住笑了。
“我是认真的。”
他望着眼前可爱的姑娘，一字一句说着，吐字清楚，语气坚定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成为你的男朋友，牵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
这是他曾经深埋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话。
“虽然说不上羽翼丰厚，但我愿意为你遮风挡雨，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并肩走向白发苍苍。”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前的女孩渐渐幻化成一朵艳丽逼人的蔷薇。
那时的她是如此高傲，让他根本没有开口的资格，也完全没有说这些话的理由。
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南樯瞪大眼看着杜立远。
虽然杜立远对现在“南樯”抱有好感的事，她并不是没有察觉，然而在她看来，这顶多是一种移情作用，杜立远只是将自己少年时期未曾实现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不足为提，也不成气候。
万万没想到的是，杜立远居然将这份感受以如此一种老派而正式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没有欲擒故纵，没有欲盖弥彰，甚至连丝若即若离的试探都没有。
这是一颗认认真真的直球。
“我，我……”
南樯眨了眨眼，有些手足无措。
“您是老板，我还真的没想过……”
她在脑海里努力搜刮着应对的方案，却发现面对这样一颗火热的赤子之心，她实在毫无对策。
——没有答应的理由，更没有承诺的立场。
——她甚至无法告诉杜立远残酷的真相：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撑到暮年白头。
杜立远看出了女孩的慌张和为难，敏锐如他当即接过南樯手中几近滑落的茶杯，稳稳当当放回茶几上。
“别怕，我不要你马上给我答复。”
他看着女孩涨红的脸，郑重其事的解释起来。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这是一个请求。”
“我愿意等，我尊重你的回答。”
南樯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杜立远，对面那双琥珀色的杏仁瞳孔中，此时此刻写满耐心和温柔。
——这是真的阿远吗？
她不仅问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他少有对女性如此和颜悦色的时候。
从小他就是院子里最优秀的孩子，学业长相都是最出挑的，完全不屑于女孩的围绕，就连对她的依赖也是能躲就躲。长大后他们渐行渐远，母亲车祸后她在父亲的羽翼下风生水起，他则日渐寡言沉默。据说杜母曾经为他介绍了好几门不错的亲事，都被他生硬回绝了。
她真的不知道，对待其他女性，阿远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刻。
“嗯。”她垂下睫毛，低低答应了一声。
杜立远在心底长吁一口气。
其实他说了谎，其实他不能再等了。
他也不愿意再等，因为余思危的爪牙已经伸了出来，他害怕再一次的历史重演。
南樯对他有没有感情，这并不重要，爱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动物世界里，雄性生存的首要法则是在第一时间里圈出地盘，占有配偶与财产。
少年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披荆斩棘多年，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第十五章 郎骑竹马
送走南樯的这个夜晚，杜立远躺在新宅大床上，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梦中有道熟悉的倩影朝他款款走来，长如海藻波浪的发，嫣红如丝绒玫瑰的唇。
“阿远，你要忘记我了吗？”
影子望着他，垂来尖尖的下巴。
“没有！没有！这辈子都不可能！”
杜立远看着那道影子，诚惶诚恐低呼出声，他想伸手去摸，却又不忍心真的探出手。他怕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伸手就会裂成碎片无法复原。所以他只是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看着，就像好多年以来一样。
“为什么选那个女人？”
影子的声音冰冷极了：“她有和我有一样的名字，但她并不是我。”
“不！她和你很像！真的很像！”杜立远察觉到她的嫌弃，心如刀割，“小南，你再也不回来了，留下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我太孤单，太孤单了。”他喃喃自语着，“为什么要狠心留下我一个？”
“你知道吗？她和你很像，就像十年，不，二十年前的你。”杜立远的声音因为回忆而温柔，“我可以爱她吗？小南。”
像我曾经爱你那样。
然而影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冰冷而刺骨。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来呢？”
影子在空气中反问一声，随机化作青烟，消失而去。
杜立远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的坐了起来。
窗外是月朗星稀。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从背景和穿着打扮来看，照片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站着一男一女，并肩而笑。
相框中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豆蔻年华，看得出来以后会是个风姿出众的美人。少年大约比少女大个一两岁，已经整整高出她一个头，眉眼清俊极了。
男孩儿是年少的杜立远，女孩儿正是方才在梦里出现过的南蔷。
“实验中学的金童玉女”。
那时候，连老师们都在背地里这样叫他们。
所有的竞赛他们都是主角，杜立远在运动和学科竞赛中屡获殊荣，南蔷则在文艺汇演中大出风头，这两人曾经收到了来自全校男女生的情书。
然而南蔷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在实验中学这样讲究学风的传统公立学校，成绩不好家境也普通的孩子是处在鄙视链底端的。所以南蔷那时候总是仰望他，依赖他，就连和他说话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表现不好被杜立远嫌弃了。
而每每周末放学，南蔷都会拿着书包去杜立远家补课，眼巴巴等着他教考点，传授解题办法。她的所有优点在杜立远一骑绝尘的分数前通通黯淡无光。毕竟美丽是不能为高考加分的，她依然要靠分数去挤那座千军万马要过的独木桥，阅卷的老师可看不见答案背后的脸。
杜立远曾经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
没想到，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高二那个暑假。
南蔷的母亲因为意外故去，她那据说早已死去的父亲忽然从天而降，把南蔷接了过去。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杜立远知道，南蔷的父亲早年“不务正业”，还搭上了外面的女人，与南蔷的母亲彻底决裂，目前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发了笔横财，又以此为资本做起了生意，竟然还越做越大。
从此以后，南樯和他们不一样了。
她不再需要参加高考，也不用担心学习成绩，她的父亲为她在大洋彼岸选好了学校，在当地给她准备了高级公寓。她的寒暑假变成了全世界各地吃喝玩乐，社交圈里的人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成了一只生在终点线上的凤凰。
彼时杜立远还懵懵懂懂，他为南樯的好运高兴，和她保持联系，每当她从国外放假归来，两个人都会相约见面。
然而很快的，他发现自己和南樯的朋友们有些不一样。无论吃穿用度，还是游学见闻，他们谈的话题都是他插不上嘴的。虽然一开始大家听说他是s大的医学生，纷纷表示赞赏，来往之间也礼貌有加，然而杜立远还是感觉到了他们从骨子里的轻慢——这些年轻的富二代们并没有将杜立远的，再优秀的普通人也不过是未来会在自家公司打工的一份子，他们彬彬有礼只是教养，对阿猫阿狗阿三阿四都一样。
直到此时，杜立远才恍然惊觉，自己曾经的优势在阶级鸿沟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纵然他从小天资聪颖，努力自重，是老师父母眼中标准的模范，也是所有同龄人又爱又恨的“别人家的孩子”，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因为出身平凡，他可能已经失去了公平竞争的入场门票。他所憧憬的终点，不过是那群含着金汤匙出身孩子的罢了，抬手就能够得着。
那也是他第一次后悔选择了在国内学医，因为相比从商，学医带来可预见的效益实在是太慢了。
在他失意的时候，反而是南蔷鼓励着他。
“学医多好啊，这是不用求人的职业吧？只要有过硬的医术，走到哪儿都是别人求你的份儿。”已是人间富贵花的南蔷，捧着手里的奶茶杯，有一搭没一搭的咬着吸管，像小时候一样，。
“看我爸，生意做得那么大，还是有很多赔笑脸的时候，要参加他一点也不想去的应酬，说他不想说的话。”她摇摇头，娇艳的小脸上满是无奈。
“阿远，就做医生好吗？这是你喜欢的职业，而且非常高尚。”
“生老病死，人一辈子都躲不过，假如有天我老了病了，或许还能请你帮帮忙，沾沾你的光。”
当时她拍着他的手，如是说。
杜立远在那时豁然开朗。
是的，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来永恒的健康，医生这个行业是富豪们不敢轻慢的，谁没有个求医问药的时候？况且医生永远不会失业，哪怕在达官贵人面前，只要足够专业优秀，就永远拥有话语权。
这是目前最适合他的路了。
此后他潜心读书，成为s大医学院最优秀的学生，还成功拜入名师门下，成为炙手可热的未来之星。
他依然还是会应邀参加南蔷的各种聚会，而面对那些不同背景的同龄人，他的心态也已平静如水。他能够和他们一起站在s市最豪华的楼顶bar上，看着他们躺在高层白色大圆床上，于轻纱帷幔中喝酒嬉戏。
众人在周围高谈阔论，熙熙攘攘。不只是知为何，众星拱月的南蔷不是每次都兴致高昂。他记得曾经有一次，南蔷独自坐在阳台的圆形大床边，静静望着远处霓虹灯做的海洋。
当时她穿着白色希腊式礼服，赤着脚，后背镂空，露出的身体线条雕塑般美好，右边圆润纤细的脚腕上，还套着一只极其漂亮的铂金铃铛。在她脚边放着一个银制镜面托盘，上面搁着一杯白葡萄酒和几粒娇艳欲滴的红樱桃。
没有人走进她，也没有人打扰她。
她就这样独自望着远处，夜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
仿佛人在画中，曼妙极了。
对于年轻的杜立远来说，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永远定格在脑海里。
——总有一天我会和她并肩坐在那儿，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一起远眺这喧嚣繁华，红尘攘攘。
他望着那个婉约的背影，心里想。
希望在南蔷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破灭。
在那场华丽而盛大的宴会中，南蔷牵着一个男人的手，笑意盈盈朝他转过身来。
“阿远，你看，这是我男朋友。”
杜立远瞪大双眼。
余思危冷漠的脸跃入眼帘，他周身散发着足以与帝王匹敌的气场。
金童玉女的双手紧紧交织在一起。
杜立远忽然明白，梦醒了。
离开杜立远豪华新宅的这个晚上，南樯也同样的几乎一夜未眠。
她躺在那个小小的，十余平方米的单身公寓卧室里，双眼大睁，无神而无言的望着天花板。
她也想起了往事。
南蔷的童年是在s市一处老式居民区里度过的，在那个还有单位福利房的年代，她的父亲很早“过世”，她母亲将她一手带大。为了给她提供好的条件，除了早九晚五的固定工作，南蔷的母亲闲暇时间还会利用所长去接一些活补贴家用。作为一个没有爸爸撑腰，妈妈又总是在外忙碌的孩子，南蔷在院子里地位非常低下，只能跟着其他的孩子跑，有时候还要被其他孩子嘲笑。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小孩子天真的恶毒非常伤害同龄人，作为一个还算懂事的孩子，每当被骂到痛处无力还嘴，她只能一个人躲在墙角偷哭，回家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送过。
灰暗冷漠的居民区里，有一家人是例外的，那就是她们的邻居关阿姨。关阿姨是南蔷妈妈的老乡，两人一同参加工作，情同姐妹，关阿姨心地善良性格温和，而她的丈夫杜科长是大学毕业生，在那个年代也算高级知识分子。夫妻倆体恤南蔷母女的不易，时常帮衬这对母女。杜科长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字，于是南蔷妈妈工作繁忙的时候，就把南蔷送过去免费学习硬笔书法。
南蔷因此认识了关阿姨的儿子，比她大一岁的杜立远。也是她心中散发着光环的天之骄子。
杜立远从小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无论长相外貌，学习成绩，运动能力都是远近闻名的什么老师和家长们都不疑有假。所以每当她跟着杜立远一起出现时，小孩子们都收敛了许多，甚至还有些恭敬，那是南蔷第一次品尝到狐假虎威的美妙味道，从此，她开始依赖杜立远，就像雏鸟依靠领头的大雁那样。
而杜立远呢，可能是因为父母的叮嘱，也可能是出于同情，反正对南蔷的依赖从来没有直接拒绝过，虽然偶尔也会表现出不耐烦，但每当南蔷委屈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总是会对她说：“小南，不要哭了。”然后再补一句：“谁欺负你？我去给你报仇。”
南蔷就这样破涕为笑。
之后好多年的时间里，他们每天一起走上下学的必经之路，杜立远会在路上请她吃她向往已久的洋快餐。
之后好多年的时间里，他们在周末里相约去水库边采野果掏田螺，最后把田螺烤熟了掏出来吃掉。
如果关阿姨只给了一瓶可乐，少年杜立远从来都不会自己打开来喝掉，他总是会放在包里，等南蔷来了再打开，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如果妈妈只给了一块巧克力，少女南蔷就算再馋，也还是会眼巴巴揣在口袋里等杜立远来分。只是有次因为天气太热，巧克力不幸化成水弄脏了衣兜，南蔷这才懊恼不已。杜立远看了忍俊不禁，只好拍了一下她的头说：“傻瓜！”
小时候，小时候。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所有两小无猜的故事，开头都是如此美好。
回忆如水一般从脑海里淌过，南樯想着往事点滴，不由得有些呆滞。
如果高二那年，妈妈没有出事，她也没有被父亲接走，后来会怎么样呢？
会顺水推舟嫁给杜立远吗？
会像关阿姨一样，组建一个平淡小家庭，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吗？
——二十五岁生日宴会那天，杜立远落寞至极的身影忽然钻入她的脑海里。
而那时的南蔷，心中虽然有一丝不忍，却很快被身边众人艳羡的目光转移了注意力。
未来携手相伴的是余思危这样生在在食物链，这是等于征服世界的荣耀。而正在走上坡路的人，总是很难愿意回头去看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那一段段都是不足为提的下坡路，顶多在回忆中算个风景宜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那道身影，强迫自己忘记童年。
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没有资格获得爱情的人了。

第十六章 天长地久
次日下午，南创总部大楼。
余思危接到余老太太的抱怨电话，好看的眉毛挑了起来。
“好，我会处理的，您先不要生气，要不送您去尼斯玩几天？好，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他面无表情朝宋秘书吩咐：“定票。”
宋秘书知道老板不高兴了，但为了做事，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您看订两张还是三张？”老太太，她的现任陪护小卢，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来自圣心的特别助理南樯，老板不是说调给老太太用了吗？
余思危没有马上作答，只是嘴角露出一个莫名难测的笑。
宋秘书心知这绝不是什么真正的笑，只觉得头皮发麻十指抓地，背脊顿时挺得硬邦邦。
“那个杜立远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把人藏起来，连生病这么拙劣的借口也敢用。”余思危慢悠悠开口。
“这个牛芬芳不简单。”
他微侧头，活动了一下颈部，就像老虎在狩猎前舒展筋骨那样。
宋秘书敏锐注意到，余思危自始至终都没有称呼那个姑娘“南樯”，只是叫她的原名。
“牛芬芳生了什么病？”于是他也非常麻利的跟着老板改口，“前几天见她看着很正常呀？”
余思危嗤了一声：“圣心人事部说她生病了，是植物神经紊乱，要求病假一个月，还给开了医院的病假单来。”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满是嘲讽。杜立远医生出身，找人开个病假条再轻松不过。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他坚持要用“植物神经紊乱”这种似是而非的借口把南樯调走，说明他实在看重牛芬芳。余思危不由得更加疑惑，这个渔村妹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杜立远还没坐稳院长职位就要得罪自己？据他所知，他不是正和朱能在圣心惨斗，需要在集团总部找靠山吗？
“要不，我通知人事将牛芬芳的关系调回总部？”
宋秘书明显感觉到老板正处于若有所思状态。
余思危摇了摇头，转念道：“去查查那个牛芬芳的详细经历，派人去溪周，找当地人，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他想起自己在镜子外观望时，那个姑娘对着半空吹花瓣的样子，还有最后临走前，她朝他投过来别有深意的一睹。
那包含言语的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站在镜子背后的自己，如此具有穿透力和威慑力。
余思危皱起眉头。
——她让他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宋秘书领了任务很快告辞，余思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罕见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按下了办公桌下的按钮。
身后的隐形门缓缓打开，一间与办公室相连的豪华专用休息室露了出来。
这间休息室是南蔷的父亲南大龙修建的，当初这位土豪老丈人为了洗白自己的出身，到处收集字画，什么贵买什么，以此彰显自己的艺术品位。这间休息室里曾经放置了不少价值连城的作品，然而余思危入主南创后，将这些都一一清点了出去，他并不是一个物欲丰富的人，也厌恶一堆艺术品的无用堆砌，尤其是当他清楚它们存在目的只是为了炫耀。
现如今，休息室内早已重新布置过，风格简单冷淡，三面巨大的墙壁上空空如也，只有在面对大床的隐形门上，挂着唯一一幅油画。
余思危走进休息室内，望着那副油画静静出神。
画中有一个妙龄女子侧身跪坐在溪边的背影，女子身披藕紫薄纱，姿态婉约，瀑布般的长卷发发垂至要腰间，遮住无限春光。一弯明月和星光倒影在溪面上，女子正弯腰去拢那道月亮的影子。侧面露出她高而挺直的鼻梁，整幅画色彩淡雅，笔触细腻，风格温柔。
这是著名当代画家归年的封笔之作，也是他送给余思危的新婚礼物。十年前的订婚之夜，归年对南蔷的美貌惊为天人，在征的余思危的同意后，他开始以南蔷为原型进行作画，并且赶在这对璧人结婚当天把画送了出来。
“我曾经以为思危这样活在云端的男人，大概率是不会结婚了，然而没想到他遇到了你。”送画的时候归年如是说，“只有像太太这样美丽的女性，才能捧起天上的月亮。”
余思危还记得当时南蔷脸上的笑容，潋滟却又不乏娇羞。
他曾如此喜欢她发自肺腑的笑，那让他的整个世界都有了温暖和光亮。
婚礼当晚，归年将为作品起名的权利赋予了南蔷，于是南蔷应邀在画家签名的地方亲手写下了画名：《天长地久》。她自小学习书法，写得一手极其漂亮的小楷，就连归年也忍不住赞叹。
这幅作品从此成为了南蔷的最爱，此后因为归年的突然封笔，《天长地久》一度成为艺术圈里私下流传的传奇之作。许多人想一睹芳容，更有人希望高价将这幅画借出来展览，然而南蔷从未答应过，她只是将这幅画挂在她和余思危的卧室中独自观赏。哪怕到了后期夫妻分居阶段，南蔷也执意将这幅画带回了南家大宅，重新挂在自己的闺房中。
妻子遇难后，余思危将画取出来，挂回了这间休息室，也是除了办公室外他呆得最多的地方。
他仔仔细细看了那副画一会儿，举起了手，似乎想触摸画上的那位女子。
然而手到一半却又顿住，伸出去的食指停在半空，微微弯曲起来。
月光潋滟下，女子跪坐的姿态显得如此凄婉而哀怨，仿佛在埋怨自己拢起来的终究不过是道影子，而不是月亮本身。
就像女主人最后在画的背面加上的那行字。
他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转头离去了。
总经理办公室外，华梨已经在秘书室里已经等候了很久，她有几份文件需要请余思危签字。
今天的她格外漂亮，当然，每天她都非常漂亮，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觉得赏心悦目。不过今天不一样的是，今天是她的生日。按照以往的个性，她大概率是会请一天假专门去和朋友们开party庆祝，但是自从做了余思危的秘书后，什么party都没有这个老板来得有吸引力。
这次的party被安排在了下班后的cb里，午夜场，所以今天她穿了一件非常有心机的芥末黄贴身小礼裙，真丝质地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走动起来的时候活像一尾婀娜的美人鱼。
为了避免过于暴露，上班时间她在裙子外面加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稍稍中和了一点妩媚到极致的女人味。然而超级美人儿的锋芒是遮不住的，一路上她收获了无数好评和回头率，女性望向她的目光里全是艳羡，男性的目光都是赤裸裸的欣赏和赞许。
“南创司花”，“首席白富美”，华梨知道，同事们都在背后这样称呼自己。
毫无疑问，她是全公司最美丽的人，有这样的女人在余思危面前晃荡着，他怎么可能会有心思琢磨别的女性？对于女性来说，美就是武器，而华梨拥有的显然已经是超常规的核武器。
只是非常奇怪，入职以来余思危对她一直是不咸不淡，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兴趣。
——难道他是一个习惯了欲擒故纵的男人？希望女性主动出击？
——据说他的前任太太也是倒追他才到手的，看来传闻是真的？
华梨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不相信面对自己会有男人不动心，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况。以前只要她坐在那儿亮个相，追求者就会源源不断的上门排队，按照华太太的教导，她要做的只是从里面挑一个最好的出来而已。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大门应声打开，余思危从里面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剪裁合身的西装，严丝合缝的马甲，无论何时何地，他看起来都那么完美而克制。
“余总。”
华梨肩膀一开，抖掉西装外套站起来，真丝礼服衬得她的肩膀雪白如玉，皮肤晶莹剔透。她振作精神甜笑着迎了上去：“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然而余思危只是看了她一眼。
“放那里吧。”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脚步不停。
华梨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余思危面对她精心挑选的战衣竟然毫不在意。
如此明晃晃的大美人站在面前，是个人都会多看一眼吧？然而余思危却仿佛视她如空气。
“余总！”不甘心之下她出声叫住了余思危。
余思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睥睨众生的冷漠。
华梨忽然觉得自己的气势软了几分。
“今天……我想早一点下班。“她看着余思危，期期艾艾的说着，”因为，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鼓起勇气说完这一句，她满怀期待的看着余思危。
“好，早点回去休息。”
然而余思危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华梨留在原地，惨白着一张脸，对自己刚刚遭遇的滑铁卢简直难以置信。
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的欣赏，她精心准备的重拳砸进了一滩死水里。
——难道这个男人真的是铁做的心肠？再美的女人也激不起他半点兴趣？
正失魂落魄间，余思危忽然又从拐角处走了回来。
“华秘书。”他叫了一声华梨。
“是，什么事？”
华梨从怔忡中回过神来，面如死灰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生日快乐。”余思危遥遥忘着她的眼睛，表现出几分难得的温柔，“裙子很漂亮。”
华梨脸上露出喜出望外的笑容，快乐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溢出。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晚上不要喝太多，明早有重要会议，不能迟到。”
然而余思危表情严肃的下一句，让她的喜悦全部都化为乌有。

第十七章 复仇
今天是s市容氏美术馆周年画展的第五个年头，像往常一样，身为主人的容子瑜人接待完所有贵宾和媒体，这才回到馆里去看那些她精心挑选出来的艺术品。
除了每年一度的周年画展，今天容子瑜更是有喜事一桩，那就是著名画家归年的封笔之作《天长地久》被她成功借出，要进行首次公开展出。归年被誉为当代弗里德里希，以浪漫主义的风景画为代表作，《天长地久》是他仅有的一幅人像画作品，独一无二，也是收藏界口口相传的传奇，无数人想一睹芳容，却最终被画作拥有者拒之门外。目前这幅画的拥有者正是余思危，著名的年轻商业奇才，也是她的继女婿。无论如何，能借到已是天大的面子，足以让那些外面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闭嘴。
大家都说，等南大龙死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现在她就要让这群背后嚼舌根的人闭嘴，让他们知道，就算是继室那位女婿也是会卖面子的——只要她手里还有金刚铲，就不怕撬不动可以挖的矿。
风花雪月，琴棋书画，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跟着南大龙这十几年来，她一直享受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即使外界人嘲讽她这样的生活是因为攀附所得，她也毫不在意。对于她来说，坊间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足为题，生活的快乐在于普通人无暇顾及或者无法企及的细节处，比如今天她选的这件定制改良白旗袍，那位裁缝的师傅可是专门给宋美龄做旗袍的，别说排队等档期了，一般人连名头都打听不到，合适的剪裁显得她的身材秾纤合度，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充满女人成熟的风韵。
早已习惯于艳压全场的她，满意的看着全场来宾，心中得意极了。
衣香鬓影间，视线里忽然出来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姑娘。
那是一个身形纤瘦，带着帽子的小姑娘。
姑娘带着穿着宽松的驼色针织衫，松松露出小半个雪白的肩膀，下半身是阔腿亚麻九分裤，纤细的脚踝上套着一双皮质良好的休闲鞋，非常轻松随意的风格，乍一看并不起眼。她带着一顶帽檐宽大的米色渔夫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粉若桃李的腮，还有微微撅起嫣红的唇。
这身中性化的休闲打扮，在满屋浓纤合度凸显身材的鸡尾酒礼服中间实在扎眼，来往的宾客路过她，多半忍不住会回头打望，好奇渔夫帽下的真容。
容子瑜挑了挑眉。
女人修炼到了她这个阶段，金钱美貌和地位都已不缺，唯一会让她心里产生落差的，只有一样东西——青春。
锦衣玉食，美容保养，名贵化妆品，乃至定期远赴瑞士打针，所有一切都只不过是让衰老的过程变得慢一些，根本无法让她回到那个满是胶原蛋白的年华。那时她只需要一只透明唇彩就可以光彩夺目，不必像现在这样囤着满满一抽屉的口红，为了维持形象，包中更是要随时带上化妆品补妆。
她自己的青春过得并不算光彩，现如今一切的光鲜亮丽，都是用岁月的磨砺换来的。虽说不愿意承认，但是从骨子里，她不喜欢那些漂亮又家境优渥的天之骄女。毕竟她们的就是很多人的终点，这样的不公平无法让人产生好感，比如她那个凭空冒出来的继女。
不过还好，她死得早，也没什么可风光的了。
容子瑜再看那带帽少女一眼。
——这么年轻，能拿到她私人艺术展的门票，打扮得又特立独行，只怕是哪家新归国的大小姐吧。
容子瑜在心里鄙视着，心里却盘算着，等会儿让助手去打听看看那个戴帽子的小姑娘。”
——没有好感并不意味着不能交往，也许这姑娘可以经她手介绍给哪家商贾呢？一旦成功身为红娘，多攒几个局，多积几桩人脉，关键时候总是有用的。
南樯站在角落里，抬头望着眼前那副巨大的画。
几天前杜立远收到了美术馆的开幕邀请，然而他已经订好去美国访问两个月的行程，所以这张无人问津的票最后被南樯拿到了手。同时，她也收到了人事部发过来的邮件。胡经理告诉她，按照杜院长的意思已经为她办理好了病假，并且叮嘱她好生休养早日康复。考虑到她居住在疗养院里，还专门强调了一句“安心静养，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南樯这才发现，杜立远比她想的还要执着，他开始杜绝她可能会和余思危有的一切接触。甚至连接触余老太太的机会都回绝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杜立远的担心非常多余，她并不会爱上余思危，然而她必须接近余思危，因为他身上握有真相的钥匙。可这些话并不能告诉杜立远，因为她自己也不能确定，关于真相的内容里，杜立远会不会也占了一席之地？
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谁也不能轻易相信。
叹口气，将帽檐略微抬高，她仰头继续看画，
着那副自己看了整整七年，再熟悉不过的画。
画中女子身姿曼妙，虽然只有一个侧颜，也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她容颜出众。从画作完成到如今公开展出已经过去了很久，时间并未给画中人带来任何改变，她还是那么美，一种被人精心呵护的美。不像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百孔千疮。
往事涌上心头，南樯只觉百感交集，视线逐一略过画中人的长发，薄纱，手臂，以及她指尖那湾朦胧的月影，最后定格在画家签名处。
那里有人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天长地久》。
她唇边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
余思危真是好手段啊，妻子死了，她的遗愿自然也不作数了。当初南蔷曾那么爱这幅画，小心呵护视若珍宝，拒绝了一切前来借画的人，就连自己的父亲也不答应。然而她死后不过大半年，余思危就将这幅画拿出来公之于众，并且还是借她生前最讨厌的继母容子瑜之手。而据她所知，余思危和容子瑜的关系明明非常普通，不过点头之交，怎么突然就如此慷慨呢？实在是奇怪，太奇怪。
——说不定不是借，是送！
心底有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那徐娘半老一肚子坏水的容子瑜，指不定用了什么龌龊手段让余思危妥协呢！
魔鬼的声音淅淅索索。
巨大的头疼将南樯的脑袋紧紧箍住，山崩地裂，她只有接连深呼吸好几次，才能稳住自己的情绪。
“都过去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不要忘了你的目的。”
她在心底一遍遍的安抚自己，给自己打气，于是魔鬼的淅淅索索渐渐隐去。
——她本该是一位活在画中美丽的传奇，如今却成了一只匍匐在地幽暗的冤鬼。
抬起头来望着那副画，眼角有滴清泪落下，不知不觉滑到了腮边上。
“这幅画很悲惨吗？”
身后有一个男声响起。
南樯回头一看，是个肤色黝黑的阳光大男孩，嘴角挂笑，一口洁白的牙齿漂亮极了。
电光火石间，她迅速转回头，将帽檐拉下。
“咿，我很丑吗？你为什么躲着我？”男孩第一次看见有女孩对自己有如此反应，奇怪极了，忍不住上前探头去看南樯真容。
南樯心中叹口气。
社交场合中总有一些被家人宠坏的富家男孩，将无礼的冒犯视作理所当然，她早已习惯面对这样的人。
“也许吧。”她冷冷回了一句，“这幅画的画名和画面没有任何关联之处，倒是挺可笑的。”
“怎么会可笑呢？”大男孩看着她，非常惊讶，“这画的名字可是画里的模特亲手写的，也是她的新婚礼物，所以她才写了《天长地久》四个字，这是一幅浪漫主义作品。”
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似乎是刚刚看完了画册上的介绍。
南樯轻笑一声。
“浪漫？”她从鼻子底嗤出来。
“有机会的话，去看看这幅画的背面吧。”
她并不想和愣头小子多费唇色，转头离去，只剩下一缕香风。
“咿？为什么用这个？”
男孩站在原地，闻着那股混合着鸢尾和风信子的香水味，怔怔自语了一句。
容氏美术馆的顶楼贵宾室里，余念祖好整以暇的躺着玩着手机游戏，大长腿一直翘到了真皮沙发的扶手上。
“起来，怎么没有坐相！”
随着冷冽威压的男声传来，余思危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大哥。”余念祖吓了一跳，赶紧把腿放下来，正儿八经坐了回去。
他这个堂哥什么都好，就是太严肃了，无论对人对己都有极高的要求，更可气的是这些要求他自己还都全部能做到，让别人对他的苛刻要求完全无力反驳。
“窗帘没拉。”余思危瞟了他一眼。
万年贴心小棉袄宋秘书立刻大步流星走到落地窗前，将几面巨大的百叶窗帘通通关上。
“这不想着在顶楼，觉得没人看得到嘛。”余念祖不甘心的回了句嘴。
余思危看了宋秘书一眼。
宋秘书心想好嘛出头的又是我，嘴里还是客客气气道：“att，刚才我们一路上来发现有很多记者，毕竟今天是《天长地久》的首展，余总也是以防万一。”
余念祖不说话了。
他从来没有赢过这位堂哥，所有人都要他跟堂哥学，反正这位黑桃kg无论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有什么异常吗？”
余思危扒开其中一闪百叶窗的缝隙，朝外看了看。
“没有啊。”余念祖懒洋洋吐槽道，“就一普通画作，画家没死，也不是梵高，能有什么异常？何况大哥你还派了那么多安保。”
暑假他本来是打算回国好好玩一圈的，结果哪知刚下飞机余思危就派人把他拉来这儿，说是借了一幅画给别人展览，让他负责盯梢。余念祖围着那副画转了十来圈，实在不明白那副画有什么重要之处，需要他这个余家最小的子孙亲自出马。
眼看堂哥面色不愉，余念祖心里明白说错话了，赶紧圆了一句：“倒是画里的大嫂确实漂亮。”
余念祖自幼在国外长大，还没亲眼见过传说中的南蔷，曾经那场金童玉女的结合有许多人称道，当时他虽然只是个小学生，但也知道大嫂是位风华绝代的美女，就是据说性格不太好。
哪知话音刚落，余思危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知道自己又摸到了龙王爷的哪块逆鳞，余念祖在心里吐了个舌头。
“今天呆了这么久，att有没有见到不错的姑娘？”
一旁的宋秘书眼见氛围不对，赶紧出声打趣。
“都是些让人乏味的大姐。”余念祖说起女人就满脸不屑，在他眼里女人上了二十二岁就老了，乏善可陈。
本来还想继续吐槽，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带了点兴奋：“倒是遇见一个挺有趣的，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大嫂的那副画好久，看着看着突然哭了。”
话音未落，余思危的脸已经转了过来。
“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他眼睛里流动着奇异的光。
“二十左右吧，还算年轻。”余念祖耸了耸肩膀，“长得可以，瘦瘦的，挺白，清秀挂。”
听到“二十左右”，余思危眼中的光线已然暗淡，一切的激动都隐匿于尘土，仿佛从没发生过。
“是么。”
他轻描淡写回了一句，心不在焉起来。
“大哥，我问你个事啊。”余念祖想起女孩消失前给自己抛下的问题，不由得有些好奇，“你看过那副画的背面吗？”
星移电掣间，有幽暗火焰自余思危眼睛中灼灼燃起。
“为什么问这个？”
他沉下双眸，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双手紧握成拳。
“这是那姑娘说的啊，我说《天长地久》是幅浪漫主义作品，她好像不认可，还让我有机会去看看画的背面。”粗神经余念祖完全没察觉到堂哥的异常，继续自顾自说着，“大哥，《天长地久》背面真的有东西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话音未落，领口忽然被人抓起，余念祖整个人被推到了墙角。
“你！再说一遍。”
余思危揪着他的衣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表情狰狞，双眼通红。
从小到大，余念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堂哥。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大哥都是永远是不会失控的完美人格，虽然非常无趣，但至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害怕过。
“就是她、她让我有机会去看看画、画的背面。”
余念祖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吓了一跳，说话有些结巴起来。
“你再说一遍，她长什么样子，穿着什么样子？”
余思危问得很慢，声音暗哑而低沉。
“戴着渔夫帽，好像是驼色的衣服，白色的裤子，挺休闲的……”余念祖喃喃道，“大哥，你要去找她吗？”
这句话提醒了余思危。
下一秒，他已经松开了余念祖，转头朝门外疾步而去。
然而少女已经离去多时，余思危一路带风转遍了几个出口，全都毫无所获。
他沉默着走回贵宾室，里面坐着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宋秘书和余念祖，两个人正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告诉容子瑜，我要调监控。”
他朝宋秘书吩咐一句，脸色冰冷极了。
容子瑜接到余思危的要求，心中虽然奇怪，到底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叫了保安部的主管过来配合。
“到底要查什么啊？”她朝宋秘书打听起来，“那画儿不是好好挂着嘛？也没损伤啊？”
宋秘书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跟了老板这么久，他老人家如此反常的情况不多，看样子大概率是和太太的死有关。
余思危带来的人很快过来清场，把容子瑜连同宋秘书都请了出去，监控室里只剩下保安主管，余思危和余念祖。
根据余念祖的回忆，他们很快在监控录像中找到了女孩的身影。然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女孩的渔夫帽每次都恰如其分的挡住了她的真实容貌，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
余思危皱起眉头，最后把女孩儿仰望《天长地久》的片段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她真的哭了？”
他望着显示器，头也不回的问余念祖。
“真的啊，我亲眼看见的。”余念祖指了指录像中随后出现的自己，“所以我才走上去问她。”
“她怎么会知道呢？”余思危喃喃问了一句，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她到底是谁？”余思危又说了一句，显得有些疑惑。
余念祖被堂哥身上破天荒的迷茫镇住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等等！”余思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去问操作员，“这次展览既然是私人的，开幕不是都有邀请函？你们凭邀请函放人？”
保安主管一脸懵逼的点了点头。
“好，很好。”余思危舒了一口长气，“去，现在就去把邀请函名录找过来，和入口处的录像一一核对，来一个就划掉一个名字。”缩小范围后，剩下的就是真相。
“啊？”余念祖愣住了，“邀请函发出去好几千份呢，这怎么核对？”他不情愿的嘟哝起来，“根本就不可能……”
“不可能？”余思危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在看推理小说？只需要侦探灵机一动就真相大白？”迷茫散去，他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所有的结论都是抽丝剥茧得出来的，连对比录像这点小事都说不可能，你以为余家凭什么走得到今天？”
余念祖被他噎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垂头丧气埋下脑袋。
于是这天闭馆后的晚上，容子瑜和她的整个团队被迫看了一个通宵的监控录像带。但凡录像带上出现了一个人，他们就得根据余思危的指示在名单上找相应的名字，并且还要按照要求分组二次比对以防错漏。
看到最后，众人已经疲惫不堪昏昏欲睡。
余念祖不认识这些来宾，因此偷懒做了个监工，顺便给大家叫了咖啡宵夜打气。凌晨时分，眼看众人七零八落纷纷倒下，他转身悄悄走了出去。
年轻男孩是不怕熬夜的，他体力很好，更重要的是，他的好奇心非常旺盛。
走到《天长地久》的面前，他看了看四下无人，悄悄翻开了画的背面。
手机的光打在上面，凝聚成一个雪白的光点。在那个略显刺眼的光点中，他找到了三个娟秀的小字。
“有时尽。”
余念祖有些疑惑，他并不明白这三个字有什么值得隐藏的，不由得偏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啊！”他忽然叫出声来，觉得自己明白了。
——天长地久，有时尽。
这句话的下一句应该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即使在国外长大，得益于家里孜孜不倦的的中文教育，余念祖也知道白居易这首《长恨歌》，中文老师曾经告诉他，这是哀婉的句子，大意应该是再热烈的爱都会有消失的一天，唯有恨意是刻骨铭心永远不会消散的。
余念祖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姑娘，她身上用着一款不多见的香水，如果不是他妈妈最近刚好喜欢，他本来也是闻不出来的。那是一款几乎三十五以上成熟女性才会用的香水，味道相对复杂，并不甜蜜，一点也不符合少女的气质，而且香水的名字也仿佛背后带了无尽的故事——“复仇”。
多奇怪啊，怎么会有年轻姑娘用这款香水呢？
莫非这幅画的背后，也和这个香水名字一样，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吗？

第十八章 可怜人
从美术馆回家的路上，南樯收到了许久没联系的周容的消息。
周容在微信里说，他们在南樯走后不久就找到了接替她的租客，如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现在想把当初她多付的那一个月房租还给她。南樯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推辞，给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然而周容在微信里态度坚决，于是她想了想，索性约了周容见面吃晚饭。
“哇，你变漂亮好多啊。”
餐厅里，刚一见面周容就表现出毫不犹豫赤裸裸的赞美。
南樯忍俊不禁：“有那么夸张嘛，谢谢啦。”
“我说真的！以前你也漂亮，但今天看感觉不一样了。”周容偏头看她，“我知道了，你穿得像个走在巴黎街头的富家小姐！”
南樯被她逗得捂嘴笑起来。
“巴黎的富家小姐才不穿这样呢。”她把渔夫帽摘下来。
“你咋知道，你见过啊？”周容调皮怼她。
南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就是，我怎么知道？这不跟着你胡说八道嘛。”她柔柔的笑。
周容也笑了，眉眼弯弯，一张本来五官并不出众的圆脸，因为这朝气的笑容而变得可爱。
“哎，要不咱们攒钱去法国旅游吧!”她打开手机开始翻朋友圈，“我有个女上司刚从巴黎回来，那儿可漂亮了，埃菲尔铁塔每天还有灯光秀，你等啊我给你看视频……”
虽然分别数月，然而周容依然是原来那样自来熟的热络样子，丝毫没有什么变化。
南樯看着她，觉得在世界她的叽叽喳喳中有了些许烟火气，不再灰暗冰冷。
“咱们俩去算什么啊，你应该找个男朋友一起去。”她温柔看着周容，“那儿适合情侣度假。”
周容正在划屏幕的手顿住了，她的脸上有了一点羞赧的红晕。
南樯顿时反应过来：“该不会已经有了？”
周容咬着下唇，想笑又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是小何。”她似乎是迫不及待的说出这句。
南樯一怔，随机放下心来：“好啊，当初我就觉得小伙子不错，挺靠谱的。”
小周听见南樯的肯定与祝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恩，我也觉得，他挺踏实的，也有在计划我们的未来。”周容喝着玻璃杯里的果汁，对男友的炫耀之情随着女伴的肯定滔滔不绝流露出来。
“我们说好了，等现在这房子租约到了以后，就去换地铁站边的一室一厅整租。他现在在公司里做的还可以，考核都是优秀，年底应该会升职加薪，没准还能分点期权股票。我们想着，等股票变现后凑些钱买个小公寓，然后结婚。”
“小何爸爸说会给他十万块做买车的首付，我们最近正在看车，好几个牌子和银行合作有两年无息贷款呢！”她边说边笑，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比我想的选择余地多很多！”
南樯看着周容满是红晕的脸，有些怔忡。
只是一套小小的公寓，还有一辆需要分期付款的车，已经让这个女孩那么的生机勃勃充满希望。小何一定很庆幸，自己的女朋友如此的容易快乐和满足。
耳边忽然响起和余思危吵架时，对方声嘶力竭的怒吼：“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说不快乐？！”
“哎呀，我忘了，你现在都是院长助理啦，跟你说这些是不是挺可笑的？”周容看着南蔷有些怔忡的脸，忍不住吐槽自己，“你现在应该收入很高，见的也都是些大人物吧？凭你的条件，以后应该都不需要操心车啊房的，直接住老公买给你的大别墅和奔驰车好了！”
最后一句是三分艳羡，三分调侃，三分真心祝愿，奔驰已经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车。
南樯笑着摇摇头。
周容让她想到了好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居住在老砖房里的小姑娘，当年她的世界里最奢侈的愿望也只是一件专柜里千元出头的蓬蓬纱连衣裙，它挂在那里，好像一个少女美丽洁白的梦，可是她没有勇气对一个人养家的妈妈开口，她没有资格做属于公主的梦。
后来她突然有钱了，父亲给了她很多的零花钱，还给她配了开着奔驰车的司机，于是她让司机载着她再去了那个百货大楼。
裙子还挂在原地，并且因为临近换季开始打折，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买下，只是在车上捏着钱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妈妈看不见她穿这条裙子了，以后的她可能也再也不会幸福了，年幼的她心里想。
——还好，现在总有人是幸福的。
看着周容普通却充满生机的脸，南樯在心底轻叹着。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周容说完了自己，忍不住也准备八卦一下南樯。
“你在新公司过得好吗？”她问道，“你们那儿是不是管得特别严啊？”
“怎么这么说？”南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饮料。
“你不知道吗？你们公司专门有人打电话来调查你呢！”周容瞪大眼睛，“说是要做你的入职背景调查，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问题。”
南樯原本轻快的动作凝固了，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是吗？都问了些什么？”她不懂声色道。
“就是一些习惯性格之类的吧，倒也不复杂。”周容回答道，“我本来不想理的，但他们态度挺好，说就在附近办事，还特地上门了，一进门就送了超大的进口水果篮，又出示了工作证，我听说好的企业都有背景调查的，所以就把我知道的回答了。”
“我用人格担保啊！全部都是好话！”她瞧着南樯的脸色不大好看，马上补充了一句，“我都说你聪明貌美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待人有礼做事仔细工作谨慎……”
南樯微微一笑，有些虚浮。
——余思危动手了？他果然还是老样子，雷厉风行，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那个，我做的那个调查是不是给你填麻烦了呀？
周容看着南樯骤然变白的脸，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没有的事，那是入职的正常流程。”南樯摇头，用谎言安慰着眼前忐忑的小姑娘。
“不过，我倒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她朝周容柔柔笑着，如沐春风。
一天以后，容氏美术馆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比想象中要差，不少宾客把邀请函转手送给他人，因此大约有几百个受邀人的名单和来访者的镜头对不上。于是余思危又下了命令，让容子瑜的团队务必要一一电话和受邀人核对，确认邀请函的下落和当天出席的到访者到底是谁。
容子瑜心中颇有一股老娘到底招谁惹谁了的愤懑感，但对着余思危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让自己的团队放下手头工作，开始执行这莫名其妙的侦探计划。虽说她早知道有钱人的钱难赚，但没想到就连借幅画也能出幺蛾子，真是富豪的钱难挣，屎也不好吃。然而该捞一把的还是要捞的，她永远擅长从困境中发掘利益，既然这次帮了余思危那么大的忙，最起码也要捞点儿银子过来花花，于是她想了想，拿起了电话。
余念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笑了，转头去看办公桌后的余思危。
“大哥，容子瑜说要一百万经费用作对打扰美术馆贵宾的补偿计划。”
一百万虽说不是大数字，但名单上总共不到三百的宾客需要回访，他算了算，人均要配上三千多元礼物，打个电话就要送个几千元的礼物，那个容子瑜当这里是金矿呢？还是她趁机是想要中饱私囊？
“给她两百万。”余思危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说什么呢？大哥！”余念祖从沙发上跳起来，“她只要了一百万！”
在他心中大哥是个厉害的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这个容子瑜目的太明显了，他不信大哥看不出来。
“哪儿有不吃草的马。”余思危脸色波澜不惊，语气依旧淡漠，“加钱让她办快些，三天之内务必给我结果。”
余念祖哑口无言，没想到大哥对那个女孩的身份好奇到这种程度，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他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有些脱轨了。
余念祖开始重新打量起办公桌后那个挺拔的身影。
——即使是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中，余思危也永远保持着背脊笔直的坐姿，仿佛他从小到大的形象一样无懈可击。他英俊的相貌遗传自颠倒众生的母亲，高贵冷漠的气质来自父系血统，至于超强的自我驱动力以及自制力，不知道是天生还是遗传呢？
以前他曾经非常羡慕大哥，因为他是整个家族中最优秀的孩子。然而母亲谢苏菲却在私下告诉他，其实大哥很可怜，她不希望余念祖成为大哥那样的人。
“一个从小就非常懂事的孩子，要不是有言传身教极其厉害的父母，要不就是从小经历了很多磨难，是生活与危机逼着他懂事。”谢苏菲女士曾如此说过。
而他的这位堂哥，毫无疑问是后者。
虽说贵为余家长孙，余思危的童年经历却并不顺风顺水。他的母亲出身舞女，不被家族认可，拿着的巨额分手费远走高飞杳无音信，父亲又很快找了新的情人，两人在外鬼混时被意外撞死，死无全尸。爹不疼，娘不爱，大哥自小是被爷爷奶奶亲自抚养长大的，虽说是唯一被获准在余家祖宅长期居住的子孙，看起来荣耀非凡，然而在余念祖看来，祖宅除了威严宽敞以外，只剩下了阴暗寒冷和无尽的孤独。大哥的童年里只有严厉的老人和不可一世的姑姑，没有父母无限的温柔和呵护，所以他才会一直这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发展事业。毕竟爷爷还有其他的孩子，还有许多的孙子孙女，总有一天他老人家的感情和财富都会被瓜分殆尽，而届时大哥既没有父亲撑腰，也没有母亲关怀，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他必须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才能够获得父辈肯定，在家族中站稳脚跟。
总某些角度来说，他也算是个可怜人。
“att，你不需要像大哥那样努力也会有人爱你的，至少妈妈会很爱你。外公外婆也给你留了一笔钱，以后你不需要那么辛苦也可以过得很好。”
余念祖还记得谢苏菲女士当时对说这话的神情，温柔而宁静，眼睛里仿佛有湖水在流动。
——是啊，那样的人生太苦了，我宁愿不要像大哥。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着。
容子瑜没想到余思危竟然如此大方，做事的态度自然积极许多，不一会儿便把回访电话的内容安排得服服帖帖，也很快将任务分发了下去，当然，她也从这笔钱里拨了小小的一笔用作团队激励奖金，规定了回访效果最好的人可以获得五千元的现金奖励，虽然这点儿钱连她买个包的额度都不够，但足以让几个小姑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圣心疗养院综合部是第一批接到电话的。
作为南创的下属公司，负责重要客户接待的综合部也收到了容氏美术馆的开幕式邀请函，总共五份，都还压在箱子里没有送出去，顾胜男命令刘平负责清点，然而刘平点来点去，发现手头只有四个信封，另外一封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好像是杜院长过来拿了一封。”一个同事在旁边插话，“要去问问院长拿给谁了吗？”
“怎么可能？这不吃饱了撑的嘛！”刘平翻了个白眼，“院长人在美国，谁会打越洋电话去问他这种小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综合部的人都知道朱能和杜立远关系微妙，所以还是少招惹院长为妙。
“那怎么办呢？如实告诉美术馆那边吗？”同事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告诉美术馆那边，说五封都在，一份都没送出去呗。”刘平气定神闲说着，似乎已经处理过许多类似的事情，“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到底送没送呢？难道她还要派人来查？”
同事按照吩咐把确认结果反馈过去，很快面有难色的回来了。
“美术馆那边让把邀请函摆成一排拍个照发过去，说是要给集团大老板过目。”
正在喝茶的刘平差点儿就呛了一口。
容子瑜到底是从金字塔底层爬上来的女人，对这些地方可能会有的门道心中一清二楚，她早就防了一手。既然拿人钱财，办事自然也要圆满漂亮，不然怎么能实现阶级跨越？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还是小看了现在的人和技术。
“咱们不是有美工吗？做网站的美术组，来来来，拍张照送去给美工ps一下，多p一封出来。“刘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记得图片压缩得小一点，模糊一些，放邮件正文里肯定看不出来。”
同事有些瞠目结舌，然而也还是没有反驳，乖乖去办了。
她们都没觉得在这件事上撒谎会有多大的后果，不过是又一次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粉饰太平罢了。
雪崩前夜，每一片雪花都会觉得岁月静好，祸是不可能殃己的。

第十九章 不合格
圣心疗养院的宿舍里，南樯正在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最新的短信，上面写着：您尾号7889的储蓄卡账户7月10日17时30分14秒工资收入人民币xxxx元，活期余额xxxx元。
不对，这个月的钱少了一大截。
再看微信里的大工作群，有好几个同事跳出来发了红包，说着感谢大家支持之类的吉利话，似乎是涨了头衔和薪水。她想了想，给小曾发了一条语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曾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南樯得知自己的季度考核被打成了最末一等的不合格级，也是面临淘汰的级别。圣心的人事管理奉行271绩效考核淘汰制，20的员工可以拿到优秀，70的员工是合格的，而剩下的10是不合格。拿不合格的员工接下来的一整个季度都没有绩效奖金，而如果连续拿不合格两次就可能被劝退或者开除。综合部里总共10个人，这次唯一的不合格给了南樯，理由是截止到考评时她已经请了五天病假。
南樯觉得这个理由荒谬极了，人事部和综合部应该都非常清楚，请病假是杜立远的意思，并不是出于她本意。然而能怎么办呢？顾胜男算是拿准了她的痛处，莫非她还能去申诉说病假是杜立远的意思？这不是等于把院长给卖了吗？看来这个哑巴亏只能吃了，至少在表面上看，顾胜男给她打不合格似乎是合乎情理的。
就在她想放下电话的时候，小曾忽然神神秘秘道：“对了，你们部门的刘平拿了卓越奖。”
卓越奖是奖励有突出贡献员工的，全圣心上下大概能只有五个人能被评上，算莫大的荣誉，不仅是未来升职的头号人选，也会得到丰厚的物质激励。
“她是顾胜男的心腹么，也不足为奇。”南樯表示见怪不怪，这两个女人放在古代里就是跋扈大小姐和贴身丫鬟的配置。
“不是……”小曾似乎欲言又止，她沉默一会儿，终于咬牙道，“你知道吗？刘平被评上卓越的原因，表彰材料上说是因为她在接待99号套房重要客人的工作中做出了极大贡献，获得了客人肯定，挽救了圣心的口碑和声誉。”
“可99号套房的特别助理明明是你啊！”小曾义愤填膺的总结陈词，“这真是太不要脸了！”
南樯没说话，她只是紧紧捏住了手机，指关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每次去采买香氛鲜花时，顾胜男都要求由刘平来填写采购申请单并且亲自签字，美其名曰是解放南樯劳动力，让她能专注为客户服务。刘平也总是在她打点好一切后过来巡房拍照，还表示自己是来核查是否有遗漏的。而唯一一次和余老太太合影留念时，刘平并且被安排在了余老太太身旁，她则被安排在了最边上。
当时她还没有多想，只觉得刘平是综合部的前辈，又是组组长，大概来刷存在感的。现在她明白了，只怕两人当时早已有了预谋，顾胜男这是要给刘平铺路呢。
原来是拿自己当垫脚石了？
南樯在心中冷笑。
垫脚石没什么，可是你用完了垫脚石，却还要踹它一脚，这就不太厚道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轻声朝小曾说道。
“我说啊，你也不要太生气，事情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小曾听南樯的声音如此冷静，有些担忧她是打落牙齿和血往肚子里吞，决定给她鼓劲儿，“我觉得院长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去找他闹，说不定他会给你出头呢！”
“恩，我有分寸。”南樯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
小曾的关心她是明白的，然而冷静下来，为这件事直接去找杜立远并不是最佳解决手段。从人事管理关系上，她目前还属于综合部，综合部的分管副总是朱能，他和杜立远是死对头，为搅黄杜立远的生意不惜去集团告黑状，所以现在去找杜立远闹，只会给他添麻烦。
而根据她的经验，已经公示生效的考评结果也不太可能撤回，那样等于打整个人事部和圣心管理层的脸，翻盘的可能性实在渺茫。退一步说，就算最后真的扳回一城，也只会给杜立远落下任人唯亲护短的口实。。
那该怎么办呢？忍下这口气吗？
如果是曾经的自己，或者说了无牵挂的渔村妹牛芬芳，大概率会愤而辞职一走了之吧！不参与这趟浑水，也不和这群心怀鬼胎的人有交集，反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惜，她都不是。
她还不能离开这里，如果辞职走人，只会正中顾胜男下怀。
她放下电话，将目光转移到桌边的日历上，想了想，拿起笔在第二天的日子上画了一个红圈。
次日，南樯来到了圣心人事部办公室，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胡经理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胡经理看着她笑了，“你一大早约我时间，就是为了给报销单据啊？这么多！”说笑间他打开了文件袋，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着南樯，有些不悦。
“只是想让胡经理您看看。”南樯不卑不亢的说着，“我也做了很多99号套房的客户接待工作。”
文件袋里有她亲手修正的《九十九号房注意事项》，原本长达五页的清单，上面每一条都密密麻麻用红笔写着批注，客人的爱好倾向，习惯口味全都用小楷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她自己制作的一周七天晴雨天气统计，以及针对不同天气罗列的香氛和鲜花组合。每日老太太的饮食安排清单计划都是她亲手拟定的，她将自己发给餐饮部以及组，护士站的邮件往来全部截图打印出来，最后还有她去踩点采购家居用品的各种店铺陈列照片，以及她亲手插的鲜花组合，每一张都标明了日期地点。
有理有据，无声胜有声。
“就像您看到的那样，99号房这个案子，出计划和出力气的都是我，没有一封邮件是综合部其他人参与的，连抄送的领导也没有。”南蔷白净的小脸开始微微泛红，眼眶里开始带着薄薄的水雾，“胡经理，既然接待好重要客人算是整个综合部的荣誉，凭什么刘平组长就能评卓越员工，而我却要拿不合格呢？”还有一句她忍着没说出口——难道只是因为她没有写一份漂亮的ppt上去汇报吗？
“这个嘛，你也别太难过了。”眼看小姑娘动了情，胡经理原本防备的口气有所松懈，“就这些材料来看，这件事可能多少是有些委屈你，但按规矩员工绩效考核都是部门经理打的，到我这边也就是个结果汇总，要不你找去厉经理申诉一下？”他开始老练的踢皮球，毕竟朱副院长的势力根深蒂固，谁也不愿意得罪顾胜男。至于眼前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受了委屈哄哄就得了，难道还真的要为她出头？
“考核结果就是厉经理打的，我去找她能有什么结果，您还不知道吗？”
南樯眨眨眼睛，一滴眼泪落了出来。
这滴泪在顾胜男跟前是万万不能掉的，然而面对胡经理，却自有它滑下来的用处。
胡经理见她表情哀婉，心中动了丝恻隐之情，却也只是叹了口气，面有难色。
“这个事，不好办呀。”他嘟囔了一声。
“既然您这么为难，要不我就拿着这些证据去找朱副院长和杜院长？大家坐下来，拿出证据把话摊开了说？”南樯看着他左右为难的神情，亮出了自己不惜撕破脸皮的底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用不用！”胡经理一想到那样的修罗场，只觉得头痛欲裂，到时候扯起皮来两边都会怪他工作做得不好，员工关系不到位，给人白白看了笑话，自己的位置多半也会摇摇欲坠，他可还指望着这份薪水养家糊口呢！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你确实委屈。可是这个表彰都出来了，也是院长亲自批示了的，不太好撤回。“胡经理摇摇头，“要不你去给院长说说？看他要不要撤销这这次的表彰？”到时候要是朱能怪下来他也好推辞说是杜立远的决定。夹缝中的泥鳅么，第一要务是会滑头。
然而南樯摇了摇头。
“不用，我不要求撤回表彰，只是希望您考虑我唯一的请求。”南樯诚恳的说，“我想调离综合部。”
胡经理愣了，没有说话。
“顾经理不喜欢我的事，您也是知道的，我夹在综合部里以后估计还会有事儿，到时候真的找院长闹起来，估计您也左右为难，要不您这会儿想想办法？免得以后还要解决这些麻烦。”南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显得很为对方着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怪谁，人还是要看将来。”
其实她早已想清楚了，只要自己还在厉胜男手下一天，就不会可能有好日子过，与其去争取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卓越奖名额，还不如借着这份委屈讨个人情，早日跳脱虎穴，寻一份海阔天空。
胡经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想一想。”
第二天，人在美国的杜立远，于凌晨看到了人事部胡经理写的汇报邮件。
内容非常委婉的表述了由于当前院长工作增多，南樯作为助理业务繁忙，为了应对未来的业务发展，人力部拟建议成立“院长办公室”，相关人员考核由院长本人直接负责。
当然，目前院长办公室暂时只有一个员工。
杜立远看着邮件，忍不住笑了。
综合部刘平被评为卓越员工，其实是他默许的，虽然是抢了下属的功劳，但杜立远私底下不想让人知道南樯的存在，所以这等小风光就让顾胜男手下占去得了，反正未来他会给南樯更多补偿。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顾胜男竟然还乘他不在国内的时机给南樯打了个“不合格”，这等吃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他本以为南樯会大哭一场然后找他诉苦，等着他去给自己报仇，然而等了很久，电话都没有响起。
最终等来的，倒是这样的一封邮件。
“又自己跑去解决了啊！”他忍不住摇头失笑，眼神温柔。
在键盘上干净利落敲下”同意”两字，他点击了发送按钮。
他手肘边的黑胡桃木书桌上，静静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面有一枚光彩流转的粉色钻戒。按照西方传统，通常适婚男性男性会花上自己三个月到半年的薪水为女朋友购买一枚求婚戒指，而如此硕大的一颗彩钻，说明男方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为心上人提供优渥的生活。
悠扬的爵士乐在酒店房间里回荡着，杜立远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宽敞硕大的高级公寓里，他刚刚挂上财经媒体的专访电话，转头一看，美丽温柔的妻子端上热气腾腾的汤，一双可爱的儿女在客厅里玩着积木，幸福又温暖。
很快就会实现了吧，他在心中如是说。

第二十章 另一扇门
这天从人事部办公室出来，南樯顺便打探到了余老太太已经回尼斯度假的消息，心中分外失落。
就算工作表现出色，也获得了老太太的青睐，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对于有钱有闲的余老太太来说，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工作人员，一段度假时光就足以将她代替，而杜立远的心怀芥蒂，让她接近余思危的途径又少一个。
以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是多么容易的事啊！只需要一个电话一个短信，谁都会卖她面子。就连高高在上的余思危，也是她气劲上来了可以捶上几拳的发泄对象。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云端的公主，而是沼泽地里的平民，就连想见余思危一面都毫无门路。
余老太太这条路走不通，还能怎么办？
她甚至开始思考去南创大楼应聘做保洁的可能性了。
思量之间，她走出圣心大门准备去超市买日用品，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浑身紧绷转过脸去，正对上一张青春洋溢的笑脸。
“哇哦，可算找到你了。”
余念祖看着眼前面带惊恐的女孩，笑得容光焕发，连傍晚黯淡的天色也亮了三分。
容子瑜拿了堂哥两百万，到现在也还没理出个头绪，搜集反馈的信息都和监控录像里的人对不上。堂哥脸色难看极了，还是余念祖另辟蹊径，想起自己闻出女孩用的香水是“复仇”。
这款香水隶属一个古老的欧洲私人企业，有几百年历史，是余家人的爱用品牌，国内还没有正式引进，更没有做任何推广，目前只在s市一个极隐蔽的会所里有小批量代理试卖，知道的人不多，算是小众产品。而非常巧的是，会所的拥有人就是谢苏菲女士，她已经拿下了香水的中国区品牌代理。于是余念祖轻而易举要到了这只香水的售卖记录。
更幸运的是，柜台经理对南樯还有印象，因为当时她不仅买了一只“复仇”，还买了许多该品牌其他系列的香氛，显得十分熟悉与了解，就像一个常客那样。
“没遇到过这么年轻就买这款香水的姑娘。我告诉她，如果自用，‘复仇’可能太过成熟，不符合她的年龄与气质，我也给她推荐了其他少女香系列。“柜台经理边回忆边说，“但是她的态度非常坚决，说就要这一款。”
“你能确定她是自用吗？”余念祖问柜台经理。
“大概率吧，至少不是公用。”柜台经理笑了，朝他递过来一张发票底单，“您看，她要求将购买的所有香氛都开具发票，抬头是一家私立疗养院，唯独‘复仇’这款香水没有在发票上，并且支付的时候也是用的另外一张银行卡。我猜测她自用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于是凭借着这张发票，余念祖找到了圣心疗养院，打算在这里碰碰运气。
命运一如既往的给这位天之骄子开了快车道，在大门口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后，他看到了那个让美术馆人仰马翻的姑娘。
适中的个子，白净苗条，中长发拢至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马尾，额头光洁饱满，发际线匀称漂亮。一如既往的清秀灵动，就像他初见她那样。
“你想干嘛？”
南樯瞪大眼看着面前的男孩，对方脸上热情洋溢的笑让她分外警惕。
“我一不学英语，二不想买房，三也没有健身需求，谢谢了。”
她边说边捂住自己的帆布包，提防随时可能偷偷溜上来的其他人。
余念祖一愣，他不明白为女孩儿什么会连珠炮弹说上一堆，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呀！”他用手指指自己高挺的鼻子，这张帅气的脸向来是他的通行证。
“……你是？”南樯偏起头看他，努力在回忆里搜刮这张脸。
“美术馆！我们在那儿一起看了一幅画！”余念祖有点儿泄气，看来自己的脸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畅通无阻，“《天长地久》，你还记得我吗？”
“哦，是你啊！”南樯终于想起来，原来是那个在美术馆里不太礼貌的男孩。“您有什么事吗？实在不巧，我刚好有着急的事要办。”她的态度顿时变得客气而疏离，显然并不想和他有什么交集。
余念祖对她明显生分的态度有些意外，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着急把他往外推的姑娘，以往都只有他赶别人走的份儿。其他姑娘如果能和他多说上几句话，简直能高兴好半天。
——肯定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谁，等她知道我是谁，她的态度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余念祖心里想着。
“我就是想问问你的名字。”他难得好脾气的回答着，“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南樯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从头到尾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虽然没有硕大的logo加持，但她已经认出来男孩儿身上所有的单品都来自赫赫有名的一线牌子，脚上那双鞋也是价格不菲的周年限量版，富二代的概率极大。
“您是有什么事要打听吗？或者说，您和朋友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南樯眨了眨眼睛，问道。
如今她早已过了少女爱做梦的年纪，在看过许多纠葛风云后，她明白单纯以自己如今的相貌和背景，走在大马路上被家世良好的富二代搭讪并且认真发展的可能性无线趋近于0。
余念祖被她小松鼠一样机警的防备心逗得几乎要笑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他举起双手，垂下头看她，“如果冒犯了你，我觉得很抱歉。”
“不瞒你说，之前我在美术馆见过你后，听了你的话，去看了那副画的背面，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开始说实话，“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背后还写着字的的？”
“啊，那个。”南樯松了一口气，“我眼神比较好，在路上看到过工人搬画，当时正好是背面对着，所以就瞄到了。”
“只是一个巧合。”她毫不在意的耸耸肩膀。
余念祖嗯了一声，听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但是有人不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显得有些为难，“我堂哥坚持认为你知道些别的东西，他不相信巧合，所以他一直在找你。”
“堂哥？请问您的堂哥是？”南樯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啊，是那副画现在的主人。”余念祖回答道，“《天长地久》一直是由他收藏着的。”
吱呀，南樯隐约在脑海听到了上帝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的声音。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看了看对方的年纪，心中已大概猜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她自然是知道余念祖这么个人的，余家子孙众多，大多是人中龙凤，余思危的小叔当年更是娶了马来西亚橡胶大王的女儿，年过四十才生下一个宝贝儿子，也是余家最小的孙子，那孩子名叫余念祖，英文名att，寓意是上帝的赠礼。当年她和余思危结婚的时候，att还是小学生，曾经上过他们婚礼的花童名单，因为年纪偏大最后被剔除了，后来婚礼举行当天他又去了亚马逊雨林参加童子军营，南蔷曾经看过大家族合影，印象中的余念祖个又黑又胖的憨厚孩子。没想到，当年那个小黑胖子一下子长得这么大了。
“既然是您的堂哥怀疑，怎么今天不是他自己来找我？”
南樯看他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思量，莞尔一笑。
“他太忙了，他是……一个生意人。”余念祖挠了挠头发，大概在思考用什么职业形容比较好，“我反正是回来玩的，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帮他。”
南樯点点头，有些遗憾的表示：“可惜我不能当面跟他解释，麻烦您回去带个话吧，就说一切只是巧合，我一个疗养院的普通员工，怎么会知道你们大生意人的那些事情？”
余念祖听着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他也不觉得一个底层小姑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
“要是您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南樯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做势离开。
费老大劲找到了人，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小姑娘忽然说要走，余思危赶紧伸手去拉她，颇为不甘的追问一句：“你很着急吗？有什么事要办？”
以前和女生相处的时候，还从来没人先于他主动走的，这姑娘真是有点刺伤他自尊心了。
南樯抿嘴一笑，偏头道：“现在是饭点呀，我要赶着去吃饭。”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已经咕咕叫了。”
她做这一切动作都显得非常自然，并不像余念祖之前遇到的那些模特，她们永远只吃鸡胸肉和沙拉，喝着综合果蔬汁，谈论的话题也是健身和瑜伽，好像不会饿的仙女。
“刚好，我请你吃饭吧！”余念祖笑眯眯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饿了。”
南樯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却没有任何动作。
“谢谢，还是不用了吧。”她客气的小声说了句。
余念祖又是一愣，还从来没有女生拒绝过他发出的吃饭邀请。
“为什么不用？”他几乎有点死皮赖脸了，“吃个饭怎么了？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一下你。”他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着急把他往外推的姑娘。
“可……我并不认识你。”南樯皱了皱眉，轻言细语。
余念祖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小姑娘一直防着自己呢！
于是他赶紧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取出自己的驾照递给她：“你看，这是我的证件。”他显得非常诚恳，“我没有身份证，也没带护照，这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了。”
他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证件会有如此用途的一天，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
南樯淡淡扫了那张驾照一眼，上面的名字果然是attyu
“您姓余啊。”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了些，似乎放下了芥蒂，“余先生想吃什么呢？不如我请你吧！”
终于获得认可，余念祖感觉如释重负，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好说好说，叫我att吧，吃什么都行。”
南樯带着余念祖去了一家吃当地菜的老字号酒楼里，几番寒暄下来，她得知余念祖此次回国还带着体验中华风情的寻根目的。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确实值得好好探寻。”南樯给他倒了一杯茶，“就像这普洱，越陈越香。”
服务员恰如其分端上一碟茶饼，余念祖好奇研究了一会儿，转头问南樯：“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南樯回头一看，上面是一个篆体的“棋”字。
“是小篆的‘棋’字，估计下面还有其他点心，分别写着‘琴‘’棋‘’书‘’画’呢’！”’她微微一笑，姿态婉约。
“小篆，那是什么？还有大篆吗？”余念祖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有些好奇。
“有啊，有小篆，也有大篆，中国古代有很多字体的，书法是中华文化里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南樯指指墙壁上的各种字画，“行书、楷书、篆书、隶书……每一种都非常优美。”
“可惜随着电子产品的普及，现在愿意动笔写字的人太少了。”她白净的脸色透着一点惋惜，“老祖宗的文化在年轻人里已经不流行了。”
“那你会写书法吗？”余念祖见她如此感慨，忍不住问了一句。
南樯没直接答话，只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笔记簿，摊开放到余念祖面前。
“偶尔还是会写一些的，这是我的爱好，能够平复心情。”她轻描淡写道。
“哇！”余念祖低呼出声，虽然笔记本上面写的东西让他看得云里雾里，但这不影响他觉得南樯特别——不是那些整天谈论奢侈品和买买买的姑娘，而是一个会传统书法，了解中国古典文化的年轻女孩！
确实是挺有趣的。
“请问大书法家，你是怎么拿到美术馆邀请函的呢？”
经过漫长的铺垫，余念祖终于切入进入了正题。
“就是从疗养院里拿的呀。”南樯温柔笑着，不疾不徐，“美术馆有给我们疗养院送五张邀请函。”
“是吗？”余念祖有些吃惊，“可是我们问圣心的时候，圣心这边回复说邀请函一张都没有少啊！我还看过五张邀请函并排放在一起的照片！”
南樯挑高了眉毛。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恐怕有人在这里面动了手脚了。
“是不是搞错了？是圣心哪个部门回复的呢？”她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好像是综合部。”余念祖想了想，“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叫‘综合部’的部门，还挺奇怪的，叫这个名字的部门到底要些干什么，还是什么都干？”
电光火石间，南樯已经明白了，这恐怕是顾胜男和她手下的又一次的玩忽职守。她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可以有两个选择——直接揭穿，或者帮忙掩饰过去。
问题是，为什么要帮忙掩饰呢？
“哦——”
所以她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语气词。
哦字的尾音分了三层，每一层都恰到好处的敲在了对方紧绷的神经上。
“怎么？这个部门很不靠谱？”余念祖马上从她的微表情中察觉到了异样。
“我可没这么说，咱们还是吃饭吧。”
南樯气定神闲一笑，显然不愿多谈。
余念祖应声夹了一筷子菜，心中却想着，看来这个综合部一定有问题了。

第二十一章 非洲之花
余思危又一次回到了南家大宅，亲手打扫了南蔷曾经的闺房。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大床上闭目养神。
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房间里属于南蔷的味道淡了了许多，现如今只有这真丝靠垫上的气息还算浓烈。
从前南蔷总喜欢在晚上洗头，她的头发长而浓密，全部吹完需要大约半个小时，所以家里有位工人专门帮她完成护理保养工作。她珍惜自己天生丽质的秀发，为保护发质，要求工人只能用吹风机吹到七成干，剩下的必须靠空气自然晾干。等到所有的护理工序完成，她就会跳上大床，靠在巨大而蓬松的真丝靠垫上晾头发。久而久之，房间中的真丝靠垫上已全都染上她独特的味道。
洗发水，沐浴露以及她本人的体香，混合后的香味非常特别，只此一种，全世界最好的调香师也调不出来。
闻着熟悉的味道，余思危靠在羽绒垫上出神，白天里因为工作而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片刻缓解。
他想象着南蔷穿着睡袍躺在这里晾头发的样子——洁白，娇嫩，犹如一片颤巍巍带着朝露的玫瑰花瓣。
“思危，我渴。”她嘟着嘴向他抱怨。
“思危，我肩膀疼。”她会忽然抬起白玉般的胳膊，皱着眉伸到他面前。
只要两个人私下呆在一起，南蔷总是会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要求，其实她的心思他何尝不懂——她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索要丈夫的关注。
她害怕寒冷，害怕孤单，害怕被人遗忘。
然而成年人的世界哪里会只有旖旎的爱与春光，越是身居高位，需要处理的复杂情况越多，因为他们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家庭的幸福，更有无数个平凡家庭的生计。
终于，余思危也有了不耐烦的时候，之后是琐碎的争吵，是哀怨的眼泪，是不言不语长久的沉默。
——分居后的日子里，他的塞姬都躺在这里想些什么呢？
他静静看着天花板。
——是哭泣怨恨他的冷漠，还是在寂寞中怀着希望等待他又一次上门？
“你那位妻子，实在太小性。”
爷爷倨傲的评语在脑海里响起。
“归根到底还是出身差，视野狭窄，没有大局观，就算家里有点小钱，也不过是暴发户的女儿。”
“她父亲到底是怎么从市井突然发迹的？背后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原因，你既然娶她进来，就要有做好随时面对后果的准备。”
“总而言之，我和奶奶不看好她，不过既然你自己心甘情愿，我们也不好干预，儿孙自有儿孙福。”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希望你幸福的，孩子。”
最后一句，已是老人无可奈何下的情真意切。
余思危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转瞬即逝的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如此刺耳。
在这漫长而孤寂的夜里，似乎有道婀娜身影蹁跹而来，给休憩中的男人盖上一床薄毯。
看着男人紧缩的眉头，那道优美的身影叹了口气，轻轻抚摸起他的额头，脸颊，脊梁，一直拍到了尾椎骨。男人终于放了松神经，安然入睡。
他在梦里回到了自己刚结婚的时候。
时光回溯，正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之际，他和南蔷年轻气盛，在大床上打闹嬉戏，扮演强盗与千金。他天生力大，将南蔷紧箍在身下无法动弹，南蔷又气又急，争强好胜间扭过头咬了他一口，无奈下口太重，伤口立刻破了皮。他倒是不以为意抚着伤口大笑，南蔷却心疼得眼泪汪汪，赶紧埋下脖子在那伤口处啄了好几下。
“乖哦，亲一下就不痛了。”
她笨拙的安慰他。
余思危觉得好笑极了，南蔷的口吻怎么这么像一位母亲？大概是在学自己已经过世的岳母吧。
但是，他的眼神暗下来。
——在他的童年里，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然后是更早的甜蜜时光，他俩刚成为情侣，余思危临时要飞去美国出差五天。南蔷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坐了一整晚的飞机赶到纽约的公寓里，给他送去了亲手烘焙的早餐面包。
还记得门铃响起时，他以为是大厦管理员，所以不修边幅边刮胡子边开门。没想到门一打开，面前竟然站着一位打扮精致，鼻尖冻得通红的俏姑娘。
“surprise！”南蔷笑着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亲了一下。
“帅哥脸上有泡沫呢，我就不亲脸啦！”她叨叨咕咕说着，朝他举起手里盖着花布的竹篮，“先生，新鲜的烤面包要吗？或者您可以提供烤箱让我加热一下？”
余思危一把抱住南樯，将自己脸上的泡沫全部蹭到她的漂亮脸蛋上。
“哎呀，花啦花啦！妆花啦！人家早起画了一个小时的妆！”女孩嘴里虽然娇滴滴嗔怪着，人却并没有往后躲，反而垫脚迎上去回应着对方的亲吻。
“思危，你想我吗？”她轻轻的说着，眼睫毛扇子一样上下忽闪，“我好想你啊。”
后来在梦境里出现的，是重症监护室里全身插满塑料管的爷爷。
“你父亲娶了那样的女人，还想继承遗产？”病床前二叔转脸过来，表情森然而冷漠，“老人家的遗嘱里没有你，再说了，当初申请结婚的时候，你不是信誓旦旦说，对方的财富足够为你所用吗？”
最后是南蔷花容失色扭曲的脸，以及歇斯底里的嘶吼。
“不！我受够了！我要和你离婚，我要离婚！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你想也别想！”
余思危猛的睁开眼睛。
没人给他盖毯子，他是被冷醒的。
头疼欲裂，他缓慢坐起身来，几张被捏得几乎变形的纸从他的身上滑落下去，那是一封已经单方面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落款人正是他的妻子，南蔷。
另一边古色古香的中餐厅里，南樯正在和余念祖吃着饭，两个人有说有笑。
“对了，你大哥一定不是普通商人吧？能收藏那么有名的一幅画。”南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神不经意朝余念祖瞟去，“据说画里的人是他的妻子？好漂亮。”
“是漂亮，我大嫂当年是社交场上远近闻名的美人。”余念祖点点头，脸上不无骄傲，“那个画家也是被她的美貌打动了。”
“请得动归年为她画画，也是不简单。”南樯柔柔说了一句，“都说他从来不画人像的。”
余念祖忍不住笑起来。
“是有那么回事，但也不用把他神话了。”他轻描淡写说着，显然并不在乎，“其实那个画家是和我爷爷有些关系。当年他无人赏识落魄的时候，第一幅画是我奶奶买的，有了这个噱头，经纪人就乘机把他捧起来了，所以后来他给我大嫂画画，其实怎么说呢。”他顿了一顿，“投桃报李吧。”
他坦然说着这一切，在有财富有地位有背景家族的孩子眼里，一切都不过是利益的交换。
南樯没说话。
其实她又何尝不清楚这一点。当初她也并不是真的就相信，归年是完全被自己的美貌打动所以画了画。她心里明白，对方是借这个理由来向余思危和他背后的家族示好。
这是让她喜悦却也尴尬的地方。
——即使在富人的圈子里，鄙视链也是存在的。余思危背靠余家，结婚时候连口都不用开，自然有著名画家免费送上精心创作的画，而她的父亲虽然手握千金，却依然要在各个拍卖行或者黑市大势撒钱购买艺术品，并且以此作为自己有品位有实力的象征。所以曾经余家人看她和父亲的眼神，就像她看社交场上那个妄想包养她的土财主一样，带着掩饰过的鄙夷和冷漠。总之，那种微妙的不适感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不管怎么说，你大哥真是幸福，有一位那么漂亮的妻子。”收回思绪，南樯戴上了微笑面具，重新武装自己。
“这个嘛……”余念祖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大嫂走得太早，成了一个传奇。”
“啊？”南樯脸上流露出讶异，“怎么会？她还那么年轻。”
“意外，都是意外。”余念祖摇了摇头，“红颜薄命，老年人不是都爱那么说么。去年她去海边度假，遇到了一场海难。”
“哎呀，你大哥一定非常伤心吧？”南樯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她曾经无数次想问的问题。
妻子死了以后，希望丈夫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伤心欲绝发誓终身不娶？好像太戏剧化，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情圣了。
可是，像余思危这样，平静的接受，并且毫无异样的继续生活，却又未免让人太寒心。
“应该是伤心过的。”余念祖大大咧咧说着，“可是伤心又能怎么样呢？生活还不是要继续。他根本不需要为婚姻操心，反正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做他妻子，下一个说不定更漂亮呢！”
就这样，余家人对南蔷的不在乎赤裸裸的流露出来。
名利场上，年轻漂亮根本不是稀缺资源，至于富有？反正前任妻子的财富已经名正言顺给了余思危，余家人根本没有任何在乎上一段婚姻的理由。
餐桌下，南樯的手心紧紧攥起，指甲盖将手心挖出了几道鲜红的印。
“是嘛，你大哥也那么想吗？”她看了余念祖一眼，笑容开始显得勉强。
“是啊！”余念祖的心思已经飘到其他地方了，他夹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嘴巴里的声音有些含糊，“之前他在坦桑尼亚散心，我问过他往后的打算，他看着夕阳直接说了句，做人还是要朝前看。”
听见“坦桑尼亚”四个字，南樯的脸色变得苍白而透明。
余思危没有那么爱自己，她早就知道。
他心中一直有一朵“非洲之花”。当年他在英国念书，参与了go组织，在坦桑尼亚实习期间遇见了一位“天使少女”，后来不知为何失去了联系，此后余思危好长一度时间没和其他人交往。余家人都知道这位长孙心里有个anl，也从来不催促他的婚姻大事。这些都是南樯在结婚前就清楚的事实，但是她坚信，以自己的美貌和父亲的财富，最终一定会让余思危忘记那个虚无缥缈的初恋。
——除了一个美好的背影，她什么都没给余思危留下。回忆怎么能战胜活生生的人呢？
然而十年过去，即使她成功嫁给余思危成了余太太，白月光也依然还是白月光。老婆死了，他的第一个散心目的地竟然是去和初恋邂逅的坦桑尼亚。看来自己终究成了墙壁上干涸的蚊子血，恐怕他看一眼都会恶心。
真相实在让人惨不忍睹。
南樯脸上勉强的笑着，心中却仿佛有数万只蚂蚁在噬咬。
——我在地狱挣扎，怎么能让你在天堂快活逍遥？这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血脉
余思危在南家大宅休息了几个小时，晚上九点，手机上准时收到了宋秘书发来的晚报。
有趣的是，办事贴心的宋秘书还同时发过来的几个视频，那是他派人去溪舟南崖村探访牛芬芳底细的实录。
第一个被采访者是牛芬芳的同村王大妈。
采访者先是送上了红包，接着又把南樯的最新照片拿给她看，问她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王大妈看着照片愣了一下，然后又仔细看了好几眼。
“是芬芳哩！”她用土话说着，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哎去了大城市变好多了！差点不敢认了！”
采访者问：“怎么变了？”
王大妈笑嘻嘻的，不忘捏紧手头的红包：“变漂亮了，变洋气了！”她转头指了指墙上老旧的海报挂历，“芬芳以前穿这样。”
“您是看着牛芬芳长大的吗？”采访者问她，“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看着的呀，她奶娃娃的时候我还抱过呢！”王大妈点头，“从小就漂亮，读书好！可惜身体不好，不然都想让她给我做儿媳妇了，我家军儿也喜欢她。”
“身体怎么不好呢？”采访者问。
“她有心脏病，医生说她在娘胎里心脏就没长好，不知道哪儿没合拢。反正咱们村里都知道。”王大妈摇摇头，“也是个命苦的。”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采访者问。
“没有了，她上大学后我就没见过她。”王大妈再次摇头，说完看着镜头问一句，“你们这是要在电视上要放啊？“她含羞带怯抹了抹自己大光明的额头，”我这发型也不知道行不行？”
第二个被采访的是南崖村的村支书。
“芬芳这个姑娘不容易呀！咱们村的金凤凰。”村支书看起来有文化一些，红包也放在了镜头外看不见的地方，说起牛芬芳，他脸上满是赞赏，“十年来咱们村就出了这么一个重点大学学生，她妈妈嫌家里穷早跑了，全家靠她爸爸打渔为生，去年她爸也走了，她成了孤儿。听说现在她在大城市工作了？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了！”
接着说了一些牛芬芳的童年少年趣事。
“请问她是长这样吗？”采访者给村干部看了南樯的最新照片。
村支书看了照片大概三十秒钟。
“是这样的，就是比小时候漂亮太多了。”他笑起来，有些感慨，“气质变了，走在路上不敢认了。”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采访者问。
“没有了。”村支书摇摇头，“她爸爸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吧！”
第三个视频采访的是牛芬芳的邻居阿婆，传说中小时候代替母亲照顾她的人。
这个视频非常的奇怪，甚至有些诡异。
采访者找到阿婆，问阿婆认识牛芬芳吗，正在淘米的阿婆头也不抬回了一句：“问一个死人做什么！”
之后无论采访者再怎么问，阿婆都一直坚持说：“她死了！不要来问我！”并且一直试图用手去阻挡镜头。递过去的红包也通通被她挡了回来。
非常固执与冥顽不灵，导致采访无法继续，视频到此嘎然而止。
最后是宋秘书发来的总结报告：溪周市南崖村牛芬芳确有其人，童年和少年照片都是真实存在的，她简历上的情况也基本属实，只是隐瞒了自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父亲已经于去年过世的消息。上大学以前她并没有离开过溪周，和杜立远应该是工作以后才认识的，可以排除两个人多年前有交集的可能。
余思危看着这份调查报告，心中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
看来现在的“南樯”，曾经的牛芬芳确有其人，所以就算她别有目的改名换姓，也不过是杜立远的道具罢了。和其他无数人想的一样，这些人企图用他心底的一丝回忆，去换取瓜分南创这个财富帝国的机遇，反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那些有意无意效仿南蔷的女性，不过是那群人交易的筹码罢了。
然而，和其他人送上来的莺莺燕燕不同，这次他并不是完全的不为所动。
至少对于牛芬芳在圣心观察室里吹花瓣的那一幕，他至今耿耿于怀。
那时她的神情与细微动作，都让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把花瓣握在手心间，送到嘴边亲一下，然后再无情吹走它。
南蔷总是这样，每当抛弃一片花瓣或者树叶前，会先把它们握在手心里亲一下。
“好可怜。”她总是这样说，“希望这个吻能温暖它。”
余思危曾经数次嘲笑她的浪漫与天真，认为她不过是故作姿态，但后来他发现，南蔷确实一直如此，对被自己抛弃的人和事物给予额外的恩情。无论是掉落的花瓣，濒死的动物，或者那位爱慕她的的青梅竹马。
只是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这份恩情是出于她天性中自然而然的温柔，还是出于人性中不可言状的愧疚？
anyway，一切只是个巧合，看来是他想多了。既然那个牛芬芳只是杜立远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情感寄托，也就不足为题。余思危一边想着，一边切换了手机的主菜单，然后他发现余念祖的消息在半个小时前发了过来。
念祖的消息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字：“大哥，人找到了，任务完成。”
紧跟着发了一张合影。
他看着手机里余念祖发过来的照片，这个阳光大男孩正和一个姑娘坐在一起吃宵夜，吃的是啤酒加烤串儿。从拍照角度上看，是他自己举起手机和女孩来了张自拍：一袭黑衣的余念祖对着镜头比着v字，露出一口大白牙，身后的女孩穿着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衬得一张清秀脸蛋越发娇小，女孩抬眼看着镜头，脸上是礼貌而羞涩的微笑。
两个同框的年轻人，看起来青春快乐，朝气蓬勃，充满着无忧无虑。
余思危突然觉得太阳穴一股刺痛。
他万万没想到，牛芬芳竟然如此迅速又一次出现自己的视野里，并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
那个他找了很久的，知道《天长地久》背后秘密的女孩，竟然也是这个牛芬芳。
她是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巧合吗？
他望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笑脸，陷入了思索。
凌晨三点，南樯躺在床上，瞪大着眼睛，
自从傍晚和余念祖道别后，她的大脑一直都处于燃烧状态，到现在都无法入睡。
最后她不得不坐起身来，咬住自己的手指。
——无论多努力维护自己的美貌，无论能给对方提供多大的经济援助，这些都不能在婚姻里换来同等的爱情。顶多只是你好我好的资源互换。那些她原来以为的恩爱和甜蜜，那些她所享受的疼惜和注视，都不过是一场幻梦。美貌和财富并不是人生中通向幸福的法宝，她以为强强联合根基坚实的婚姻，其实脆弱虚妄不堪一击。
这段婚姻里，一直是她爱余思危更多，虽然对外都说是金童玉女一拍即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余思危是自己花了心思争取到的，只是手段隐蔽些不留痕迹罢了。不然以他一个眼高于到底，肯定是掂量了自己背后的财富才出手的。
这些南蔷心里都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去面对。就像过去和余思危的的婚姻生活里，她从来不主动谈起对方的初恋。她告诉自己，余太太看不上那朵小白花，“非洲之花”算什么？她一定没有自己漂亮，也绝对没有自己有钱。
可是她也明白，对于余思危，“非洲之花”恐怕已经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十八岁，她是金色草原上让男孩念念不忘的悸动，是因为回忆滤镜而永恒的美好；她不会陷入生活的琐碎，不必费心应对余家鼻子朝天的亲戚，不必为“支持丈夫的事业”而整月独守空闺，不必在争吵后依然强颜欢笑举办派对为丈夫“站台助力”，事后还要被丈夫批评“多管闲事”。
而那朵“非洲之花”，就像青春懵懂少年贴在自己房门上的偶像海报，已然凝为永恒，永远也不会沾染世俗。
偶尔依偎在余思危怀里，她会察觉到他的走神。
每次和余思危大吵后，他都会一个人去书房，听着那些带着鼓点的非洲音乐，沉默着静坐很久。
她明白这一切，所以将不甘埋在心里，并且听了父亲的话永远掌握经济大权。她相信，只要钱和股份还在自己手里，余思危就不会主动离开，就算这场婚姻是一个游戏，终结者也只能是她自己。
在这样的生活中，余思危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初恋。但是她知道他一刻都没有忘记。果然，自己前脚刚死，他后脚就跑去了坦桑尼亚。而他和妻子的重要纪念点明明都在欧洲，他却一次都没有去。
黑暗里，南樯脑海里浮现出余思危那张高傲的脸。
“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是难以释怀的失望，“简直像个陌生人。”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变了，又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然而男人们根本不会理解，只要结婚生子迈入家庭生活，女人就不再是只会微笑撒娇的天使。她的人生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一个，除了自己的人生，她的肩膀上开始陆续挂上丈夫的事业，父母的健康，孩子的学业，家族的体面……她的新身份是战友，是同伴，天使的翅膀总有一天会被重担折断，悬浮在空中的双脚也最终会落地。女性在婚姻中需要面对的复杂情况往往超乎少女们的想象，不食人间烟火是绝对无法笑到最后的。
此时此刻，她忽然强烈的想知道，那朵让余思危念念不忘的“非洲之花”到底长什么样，是何种性格？现在她也应该是三十多的了吧，青春不再，容颜老去。她结了婚吗？有没有小孩？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家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再次和余思危相遇，他依然会那么喜欢她吗？
某次吵架过后，她曾经伏在余思危胸膛上，意有所指的说：“老公，不要相信在野党，上台执政后都一样。”
也不知余思危听懂了没，当时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他终究还是心心念念着在野党的——得不到的永远最好，这是人的劣根性。
南樯闭上眼睛。
——可笑！怎么会让你这个见死不救的凶手快乐享受人生呢？
作为曾经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她当然知道，对余思危的第一击重拳应该是什么。
她手里有一张牌。
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登陆了一个网址。
余思危在半夜里收到美国发来的邮件。
那份粉色的，洋溢着幸福快乐与祝福的邮件。
邮件里的标题写着：e（乔治），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发件人是：圣玛丽医院。
南蔷失踪以后，余思危接管了她的一切账户，包括银行卡，手机号码，社交媒体以及邮箱。虽然最近半年已经基本没有任何往来信息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时不时登陆的习惯。而现在他手头登陆的这个邮件地址是南蔷以前最常用的，私密性极高，不会收到乱七八糟的广告邮件，。
余思危有些意外，他点击进去看了详情。
邮件是固定模板做成的彩页，整体色彩是粉蓝和粉红为主，邮件中间是一张小小的b超照片，隐约能看到一个孕囊。照片旁边标注了拍照的具体时间。
正文里是这样写的：亲爱的宝贝e（乔治），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你的爸爸妈妈都非常爱你，我们也会给你最好的呵护和照顾。
末尾加了一句：要爱你的妈妈snan和爸爸ryu哦!
——除了三处姓名，邮件其他地方都是固定语句。
看完邮件，按捺住当头棒喝，余思危当下的第一反应是拿出另一部手机给宋秘书拨通电话，简短做了交代。
然后他想了想，很快切换回了自己的私人邮箱——果然，他的账户也同样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邮件。
于是他独自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整个人进入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好几千年，仿佛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宋秘书的电话终于拨了回来。
“余总，我们查过了。圣玛丽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私立母婴医院，注重隐私，很多明星政要都在那里生孩子。”
“他们有一系列的跟踪服务，如果顾客允许，会定期发送关怀邮件到指定邮箱，记录新生儿的重要时刻，包括出生，满月，周岁一直到三岁前。而您收到的那封粉红色模板是应该是第一份‘出生关怀邮件’。”
“医院方面目前无法告之为何您会突然收到这封邮件，他们解释有可能是系统出错了，也有可能是之前设置过了定时发送，或者有谁误操作触发，总之他们表示非常抱歉打扰了您。”
“同时我们也确认，太太确实是圣玛丽医院的顾客。她非常谨慎，所有手续都使用现金付账，信用卡上根本看不到支付记录。根据医院方面的资料显示，她专程前来做了血液检测，后来又拍了b超照片确认是宫内孕，看到了胎心和胎芽。不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太太的就诊记录。虽然如此，医院的客户管理系统还是按照时间推测了预产期，准备了祝贺邮件。”
“也就是说，根据医疗记录，太太出事的时候，已经……怀孕4个月了。”
宋秘书战战兢兢说完这最后一句，大气也不敢出。
跟随老板多年，他早已知道余思危对延续自己血脉的渴望。过去数年里，余思危曾经为了生孩子的事情和太太多次争执。据说太太抗拒怀孕生子，她对婚姻始终有强烈的不安全感，觉得一旦有了孩子就会被束缚，没办法享受自由。无论老板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愿答应，眼看着拖到三十多的高龄产妇阶段，怀孕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容易，极为要面子的老板有次甚至主动提出，夫妻俩找机会去做一次全面检查。
没想到，太太死之前，竟然怀有了身孕。
话音落地，宋秘书胆战心惊握着手机，等候着回音。
然而听筒那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余思危什么话也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此时此刻，他独自坐在那张华丽而寒冷的大床上，两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那上面有个椭圆形的孕囊，里面曾经住着他的孩子。
他本来会长出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圆圆的脸蛋，和妈妈一样美丽的眼睛，和爸爸一样聪明的头脑。他会被好好的培养教育，有一个大好的未来。他会伸出肉嘟嘟的胳膊，奶声奶气的叫着“爸爸”，在他蹒跚学步的时候，余思危会用两只可靠有力的大手牵着他保护他。他会是那个小生命的天，他会是那个小生命的地。
他曾经无数次的憧憬过这一天。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再重复自己灰暗的童年，他希望那个小生命可以生下来就获得无尽的爱和温暖。在他的需要的时候，不是只有保姆或者家庭教师出面。所有他曾经失去的，他都希望加倍的补偿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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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思危的手开始微微的发颤。
良久。
然后他垂下了高傲的头颅，双手捂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初冬夜晚，他发现自己失去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条流淌着自己血缘的命脉。

第二十三章 雪崩
圣心疗养院小小的单身公寓里，南樯拿出床头的笔记本，翻到扉页，温柔抚摸起上面的名字：e（乔治）。
这个笔记本是她再次睁开眼睛以后看见的第一件东西。
曾经的牛芬芳，用这个笔记本记录生活琐碎，记录着每天花的一分一毫，记录着自己从充满希望到最后绝望的全过程。南樯看完了所有的记录，然后撕掉了其中两页纸。
e是她亲笔在这个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行字，那本来是一个新生命的名字。
她永远记得在圣玛丽医院，医生看了报告，微笑着告诉她——ngratutions！
可以说，这个孩子是当时的风雨飘摇中意外的惊喜。
男孩还是女孩？取什么名字？
这些都不重要，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其时她已经和余思危开始分居，她害怕没办法给孩子一个幸福完满的家庭，是否有必要生下这无辜的生命？如果离婚，她能不能给孩子提供温暖的成长氛围，让他不再重复自己幼年的悲惨单亲经历？
是的，她足够有钱，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然而钱却买不来和睦的家庭，以及一位真心爱孩子的父亲。
纠结了很久很久，思考期间她将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消息都埋在心底，三缄其口。
直到最后，孩子被那场意外带进坟墓，一尸两命。
后来她得到机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这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是，她是回来了，而她的孩子则永远消失在了海里——那个本来应该继承她所有财富，拥有王子般锦衣玉食生活的孩子。除了身份，她还失去了另外一件最宝贝的东西。
她是如此的懊悔——为什么当初面对孩子的喜讯时会有所迟疑？一定是小天使迟迟没有听到世界欢迎他的声音，所以才选择不声不响回到天庭。
所以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e，代表那个不幸未能出世的孩子。这个名字是仇恨的由来，也是她力量的源泉。她已经不那么在乎余思危是否还爱自己，也不再纠结自己在他心中到底占据多少分量。甚至她对爱情也再也没有期待了。曾经的南蔷是没有爱就无法生存的女人，然而那场有预谋的死亡让她觉得，一切都不过如此。金钱和爱情甚至这个世界都太过可笑。
与其等候期盼别人的爱，不如先自己保护所爱。
s市，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里。
漆黑的大床上，男人仿佛一尊陷入泥潭的冷玉雕像，在沼泽中慢慢塌陷，濒于枯萎。
在个人情绪里沉浸了大约一个小时的余思危，忽然放下双手，重新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他起身走到书桌边打开电脑，然后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其中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hi，bank，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他简短有力说着这句话。
黑暗中，英俊的面庞在电脑显示器光芒的照射下，苍白而阴郁。
另一边，身在美术馆待命的容子瑜这几天正如坐针毡，余思危给了钱她却没能把事办妥，这还真是够她喝一壶的。根据她的了解，以这位继女婿以往的脾性，未来大概率是很难和他继续有正面互动了。晕头转向正焦虑着，她忽然收到了余念祖发来的消息。
虽然这位二世祖意在炫耀他找到了容子瑜找不到的人。但却帮了她一个大忙。
根据余念祖带回来的消息，牛芬芳的邀请函来自圣心疗养院综合部，所以这姑娘的出现暴露了圣心疗养院综合部工作不细致，存在弄虚作假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容子瑜看来是非常严重的，当然，就算不严重她也能有办法把它变得很严重。毕竟她拿了余思危两百万却一无所获，正愁没法交代呢，南樯的凭空出现让她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于是她赶紧将圣心疗养院综合部用ps手段作假证的事大书特书，上纲上线写了邮件发给了余思危，痛斥这种行为让人无法容忍，已经到影响南创集团生死存亡的高度。
余思危对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自然也十分厌恶，借着容子瑜大闹的劲头，他直接转了邮件给袁方，要求她以此为典型彻底严查，开除经办人。
彼时袁方正在家里陪孩子写作业，接了这凭空而来的命令，心里叨咕哎呀神仙又打架了。多年的职场历练早已让她做到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找宋秘书和容子瑜分别具体打探一番后，她已经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很快有了主意。
老板的决定自然不可更改，她要做的是将尾巴收得漂亮一些。于是她不慌不忙给向胡经理说明了情况，请他立即给杜立远报备，转头又给顾胜男打了个电话，让她做好准备。
她俩多少也算是老相识，要动对方的人，事情不能做得太绝。
“天哪，我实在没想到，刘平竟然能瞒着我干出这种事！”顾胜男在电话里恨恨骂了一句，“实在是太过分了！”
两句话，轻轻松松把刘平推了出去，又顺便自己摘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的袁方波澜不惊：“你知道就好，反正老板发话了，这事儿要从严处理。”
“那……刘平还保得住吗？”顾胜男听了消息，在电话里迟疑问了一句。
“这个啊，如果你连自己的位置也不要的话。”袁方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顾胜男顿时明白事情已无无挽回的余地，心中当下有了思量。
次日，刘平在接到开除通知的那一刻，在顾胜男办公室里崩溃大哭。
邀请卡造假一事的经手人全部都收到了处分，大多是降职或者扣除薪水，只有刘平，她是唯一被开除的人，她被选出来祭了旗。前几天成为圣心卓越员工的荣耀时刻还历历在目，未来光明可期，刘平正打算拿着奖金带老公孩子去海边玩一圈，机票酒店都定好了，现在这个通知简直是平地一声惊雷，晴天霹雳。
“顾经理，我是错了，我没做好，但是您就不能去求求朱总嘛？反正现在也没出最后通知，还有余地，他在集团也是能说上话的人物啊！”刘平双手捂脸，眼泪从指缝中淙淙而出，“我就算错了也错不至此啊？说开除就开除，我跟着您干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也知道，我家刚换了房子，贷款一个月小一万，这下去哪儿挣钱还给银行啊？”
顾胜男冷着俏脸没有说话。
“要不您给我放几个月假？等大老板气消了我再回来？回来怎么都行，但是你们怎么能就这么开除我呢？我到底给公司造成什么损失了？”刘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算提供了假的证据，我还不是想着少给您惹麻烦，免得去招惹杜院长。我都是为了您啊，顾经理！”
顾胜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顾经理，您还记得昊昊吧？您不是说要做他干妈？他现在念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五千多块呢您知道吧？“眼见顾胜男如此冷漠不为所动，刘平不由得悲从中来，”您把我开除了他这学费上哪儿找去啊？他爸就算累死也挣不了这么多啊！”说起儿子，刘平哭得越发厉害，抽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算错了，也不至于把这份工作都丢了吧！我要是被开除了，那我们家也就毁了！”
顾胜男挑了挑好看的黛眉。
“别哭了，平儿。”她朝刘平递过去两张纸巾，口气舒缓而温柔，“你知道，我也不想的啊。其实我已经向人力部做了申请，给你五个月外加多一个月的薪水补偿。”
“我很为难，但这是大老板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她拍拍刘平满是泪水的手，显得非常诚恳。
刘平只觉胸腔憋出一股老血——公司一旦在合同期内辞退员工，将提供工作年限外加多一个月的薪水补偿，这是明明白白的人事制度，怎么搁到顾胜男嘴里就成了额外的恩惠？
“我不要补偿，不管怎么说，你们就是不能开除我！”她哭得更加大声，一气之下转身就去打开办公室的窗户，“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想逼死我？！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她涕泪横飞走到窗边，两只手紧紧扒拉住窗框，作势要爬上去。
顾胜男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些动容，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惋惜，居高临下的表情。
“平儿，别这样，真难看。”
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转个头，看看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还是你吗？”
顾胜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说着，声音冷静极了。
刘平转过头，茫然的看着玻璃上自己通红扭曲的脸，焦虑丑陋，如此陌生。
“你希望昊昊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吗？你希望老公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吗？”
顾胜男叹了口气。
“平儿，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会在节日给孩子准备圣诞树圣诞袜，会给他烤饼干带到幼儿园去，你本来是个让孩子骄傲的母亲，是个让老公安心的妻子，你的生活本来是体体面面的，何必为了这份工作要死要活？”
“体面？”刘平怔怔把手收回来，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你们把我开除了，家里房贷都要还不起了，还要什么体面？”
看似无忧无虑的中年小康家庭，在高额的房贷和孩子的教育费用下，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拿了六个月的薪水补偿又有什么用呢？已婚已育没有事业心也没有一技之长的中年妇女，离开了圣心，到哪里去找一份现如今这样安逸又富足的工作？哪怕这是靠她抱大腿得到的，现如今外面的腿她也不一定抱的上了。
而顾胜男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对自己单身女性的身份感到非常庆幸——不用顾虑家庭，不用考虑孩子，只要自己过得好过得潇洒就可以，负担和责任少得多。
她知道刘平家里接下来会有一段艰难的日子，然而那又怎样呢？如今被动的局面还不是要怪刘平自己，温水煮青蛙，坐以待毙。如果同样的情况轮到她自己，假如有天朱能要将她彻底推开，她只会昂着头走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来借助朱能的关系，她手中积累的人脉资源甚至财富，已经足以让自己体面的离开这个游戏地。她才不像傻乎乎的刘平，以为抱了条大腿就能安稳到老，这世界，唯有变才是不变的真理。
“平儿，与其在这里哭，不如回家想想怎么找下一份工作，好吗？”顾胜男看着刘平，神情温柔，“我会帮你看有没有机会的。”
她安抚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
至于以后是否真的帮她留意机会，那就看造化吧，反正说句宽心的话身上也不会少块肉。
刘平看着顾胜男脸上怜悯的表情，凄厉的哭声在此时截然而止。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美丽而虚伪的女人其实早就放弃了她，她是不会为她去说话的，她甚至可能都不愿意在朱能面前提自己一下。什么多年情谊，什么干儿子干妈，那些通通都是假的，她始终都是在为顾胜男所用，在需要的时候做她的匕首，在她需要的时候为她挡枪。
女人的职场情谊，如此而已，也仅此而已罢了。
她擦擦眼泪，冷笑着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外走去。
很早她就知道那个道理——对踩人者置之不理，总有一条她会踩到你的头上。
道理她都明白的，只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二十四章 她的伪装
转眼已是周六，这天也是s大经管系99级毕业生定期聚会的日子。阿姨每逢周六固定休息，父母去外地探亲，所以袁方不得不起了个大早，先把毛毛送去英语培训班，接着回家穿戴一新，再打车去大家聚会的地方。
s大是全市乃至全国都排名前列的大学，如今他们这批同学大多事业有成家庭稳定，是不折不扣的中产精英，有点钱也有点闲，所以约定两年聚一次，聚会的地方定在了市中心最好酒店的中餐厅里。
“哟，袁总来了。”男同学甲看见袁方来了，第一个站起朝她伸出手。
袁方见怪不怪的笑笑，她在南创做了这么久，多少也习惯了被人称呼x总。
“小方。”“
“方方来啦。”
另有年轻时交往更多的同学站起来朝她打招呼，口吻已经熟稔了许多。
落座举杯寒暄间，一个刚回国的女同学小贝不经意突然发问：“袁方，还在做人力工作呢？”
袁方点头，笑着答到：“可不是嘛，别的也不会做了。”
另一位相熟的同学插话进来：“人袁方可厉害着呢，现在是南创集团高级人力总监，下一步就是人力部总经理啦！”
“说什么呢！你安排我做啊？”袁方大笑着拍了同学一下，不露声色换了话题，“我也就是家里的总经理，管管老公孩子而已。”
大家都跟着笑起来，小贝倒是不依不饶继续问着：“啊，那你家老白还在做公务员啊？什么级别啦？起码得是个处长了吧？”
笑容在袁方脸上僵了一下。
——小贝在念书的时候就和她不太对路，同为异地考上来的姑娘，和她一路靠自己打拼不一样的是，小贝一直视嫁人为改变命运的捷径。当初他们还喜欢过同一个校园男神，当时男神和袁方一起参加出国培训班，多说了几句话，对方就羡慕得要死要活。现如今时来运转，这小贝如愿以偿嫁了个外籍高管当全职太太，生了几个漂亮的混血孩子，长期在国外相夫教子，朋友圈的生活看起来岁月静好充满诗意。
“没有，还是老地方，老位置。”她爽朗的笑笑，情绪找不到一丝裂痕，“他那儿吧，爬的高风险也大，过日子嘛，图个开心就行。”
“好！说的好！来，敬咱们小方一杯！”男同学乙站起来朝她举起酒杯，“有能力有担当，娶到小方这样的老婆，夫复何求啊！”
大家大笑着附和起来，刚才的尴尬仿佛从没发生过。只有袁方敏锐注意到，小贝和另外一个女同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微妙的眼神。
她心里冷笑一声，也朝男同学乙举起酒杯回敬。
——如今这个年代，即使到了他们这样的不惑之年，女人的社交圈里似乎还是以夫为荣，大部分人还是用“嫁的好不好”来判断女人人生的成功。而“幸运”嫁了层级更高男人的女人们，总是以高人一等的视角俯视她这样靠自己爬上来的女人，哪怕她们自己并没有什么功绩，也不管自己到底做得有多好。
这样的女人，常常误以为丈夫的资源就是自己的资源，她们在优渥中习惯了安逸和不思进取。
袁方没有，生活鞭策着她要往前走，她从来没有忘记大学里看波伏娃《第二性》那些触动她的话。
“女人的不幸，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无论任何时代，无论何种环境，最终还是要是靠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其他人都是靠不住的。
酒过三巡，手机上接到老白发过来的消息。
“回来了，一会儿毛毛下课我去接，电饭锅里蒸了个梨。”
微微的暖意涌上心头，袁方关掉了手机屏幕。
她有过敏性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天气稍有变化就会咳嗽，老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贝母炖梨能缓解她的不适，这么多年来，每当袁方有点咳嗽，他都会亲手炖个梨。虽然他永远只会用电饭锅做这道菜，但袁方却觉得，已经可以了。
人生是场马拉松，跑到中场的时候会觉得负担太重，步履维艰时，两个人相互搀扶，多少能走得稳当一点。
想起自己和老白这十余年来的风风雨雨，她心中颇有些感慨。
刚毕业的时候，她和老白工资一样多，三年后，她的薪水已经是老白的两倍，现如今……这差距不说也罢。反正家里车子房子票子都是靠她自己挣出来的，老白的那点钱权当零花，连孩子每年学费和补习班的花销都不够。所以袁方人在职场，不能退，也不能停，她要自己的家庭处在当前水平不能下滑，就要撑起所有主要的经济开销，因此她的人生没有清闲的时候，别的女同学朋友圈里是旅游和鲜花，她是工作出差，行业动态，eba进修课程——在大部分妻凭夫贵的女同学眼里，她大概就是嫁的不好的代表吧。
没办法，这是命。
忽略掉心底那丝不适，她自嘲耸了耸肩膀。瞧见不远处小贝和其他女同学正在热切的讨论着怎么选孩子的国际夏令营。
“失陪一下。”
她跟旁边聊得热火朝天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打算去一趟洗手间。
从包间出来，刚到大厅门口，袁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老板余思危的堂弟余念祖正坐在餐厅角落里的沙发上，满脸笑容和对面人聊天。
这位余念祖小少爷是她由衷羡慕的人，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而且原生家庭幸福美满。他的父母能够提供给他许多人这一辈子也无法享受的资源和，和他目前所拥有的相比，自己的儿子毛毛简直就是一个乞丐。
袁方边想边忍不住摇头失笑——原来她也到了这样的年纪，看见这样帅气年轻的男孩，只会想到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什么小鲜肉小狼狗。人到中年，心中亲情的分量总归要比浪漫却不实际的爱情大一丁点。
刚打算走过去打个招呼，她忽然眼尖的发现，余坐在念祖对面巧笑倩兮的姑娘，竟然是那个曾经让她连续好几天没睡着觉的南樯。
今天再见这个姑娘，觉得比之前漂亮了些，有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女人味，穿衣风格依然简约清爽，内搭米色烟囱领针织衫，外套宽松白色绒线毛衣开衫，下身是卡其色的九分烟管裤，纤细的脚踝露在外面，中性风中不忘女性细节。此时此刻她正微笑着听余念祖说话，不时搭上几句，脸上的笑容和妆容都是恰到好处的矜持。
袁方有点讶异。
这样的早熟是很少见的，大部分普通背景的年轻漂亮女孩，见了余念祖或者余思危这样的人，都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紧张。故作清高的女孩儿她见得太多了，哪怕她们竭力掩饰不想露出破绽，但每每面对余家的年轻单身才俊们，就像一个掘金者打开了所罗门王的藏宝库，面对富可敌国的祖传金矿，说丁点不激动那都是假的。
——只是，南樯这个女孩好像真的不一样。
仔细看下去，你能感觉她只是在平等的和余念祖在交流，毫无杂念，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她拥有和自己年龄背景不相衬的气质，那是一种宠辱不惊的云淡风轻，甚至有时候会让人有遗世独立的感觉。
阅人无数的袁方，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在心里做了这样的评价。
她总觉得这个南樯身上仿佛有个谜团，把其他人都云里雾里罩着，怎么也看不清前路方向。
“99号客人真让你们那么狼狈啊？”余念祖喝着矿泉水，朝南樯爽朗大笑，露出漂亮的白牙。
他正在和南樯聊工作上的的趣事，南樯提起了99号房的余老太太。余念祖没有说出自己和余老太太的关系，不过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我还好，综合部那边比较够呛。”南樯不疾不徐的说着，嘴角和语气都保持着让人舒服的弧度，“老人家是比较讲究，不过也刚好让我们晚辈得到了锻炼。”
“换了这么多个经理，看来也真够呛。”余念祖忍俊不禁说着，脸上带了一丝同情之色。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小姑姑是多挑剔的人，当初在祖宅吃饭，他所有不合规范的礼仪都会被爷爷当众指责，这导致他认为去余氏祖宅吃饭是一场噩梦，每次去之前都要抱住谢苏菲女士的腿嚎啕大哭，企图摆脱悲惨命运。而他的那位坚持不婚的小姑姑，完美继承了爷爷吹毛求疵的个性，何止是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简直是用放大镜在对面找沙子，可怕极了。
“不过你能得到她的认可，也是相当厉害。”余念祖认真补充了一句。
在他记忆里，除了像雕塑一样完美大哥，几乎就没听姑姑肯定过其他人。好像曾经大嫂也是个例外，她和大哥的婚事就没有遇到姑姑任何反对，只是可惜，她已经死了。
南樯笑笑没有说话。
“您的朋友什么时候过来呢？”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余念祖今天约她吃饭，说是刚好有个朋友想见他。
“快了吧，他说半个小时以后就到，这都过去二十五分钟了。”余念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耸耸肩膀，“如果他有可能迟到，秘书应该提前十分钟就通知我了。”
南樯点了点头，端起了面前的咖啡，轻啜一口。
宽大的毛衣袖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指关节，也掩去了她心中的颤抖。
“到了。”
余念祖忽然高高举起右手，似乎在朝什么人示意。
南樯朝身后转头看去，一位身姿挺拔西装革履的男子正站在大厅门口朝他们看来，她的眼神刚好和他撞上。
尖锐，锋利，锋芒毕露，割得她的脸几乎要鲜血淋漓。
巨大的水晶灯下，余思危静静望着远处那个鹅蛋脸的年轻姑娘。
她侧脸望着他，整个人在柔光的映射下仿佛一只无害的绵羊，正瑟缩着躲避豺狼的追捕。
只是那双明亮而充满野性的双眸，暴露了她并不高明的伪装。

第二十五章 过去的好时光
余思危刚一露面，酒店大堂经理已经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他是酒店名录上最尊贵的客人。在经理热情邀请下，余思危、余念祖和南樯三人坐进了早已预留好的包间里。
来之前余念祖曾经问过南樯她想吃什么，本以为她会选摆盘精致拍照更有格调的日料或者西餐，没想到南樯毫不犹豫选了中餐。这种老气横秋的传统喜好实在出乎余念祖意料。
进了包间，服务员面带笑容送上了菜单。
“女士优先。”
余思危看一眼南樯洁白而稚嫩的面颊，微微颔首。
南樯侧过头望向余念祖，眨眨睫毛，眼中波光灵动，似乎十分为难。
“你就听话点吧，想吃什么吃什么。”余念祖看她这样子，觉得有股说不出可爱，“我这位哥超级大方来着。”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南樯不再推迟，接过菜单选了几道，随后将菜单递给余念祖，“你想吃什么？”
她的态度亲昵而随意。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余念祖笑起来，他本来就不熟中餐，再让他看那么多复杂的汉字简直是要命了。
“哥，你呢？”他抬头看余思危。
余思危摇头：“就这样吧，不加了。”
他并不关心今天要吃什么菜，也没有留意南樯点了些什么，只是全程冷眼旁观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的友好互动。
于是服务员撤下了菜单。
三个人直到此时才有空正式认识。
“natalie，这位是我的堂哥，姓余。”余念祖站起身高高兴兴做介绍，“大哥，这位就是我给你提到的南小姐，她的英文名是natalie”
余思危看了南樯一眼，挑了挑眉毛。
“你好。”
他礼貌而不失倨傲的开口打了个招呼。
“余先生，很荣幸见到你。”
南樯点点头，表现出有节制的客气和疏远。
“南小姐，为什么不告诉我弟弟你的中文名字？你在担心些什么？”
然而余思危下一句话却让人颇为玩味。
他看着南樯，眼中不无鄙夷，似乎是在嘲笑她——又一个用无辜外表掩盖野心和欲望的女人！
南樯微怔，脸上随即露出坦然的笑容。
“余总，之前在圣心我已经告诉过宋秘书了，同名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希望您不要过于看重这一点。”她转头看着余念祖，神情温和，“就像att也并没有告诉我他和您的关系，但我也不会责怪他，因为有时候不说，纯粹只是因为对方没有主动问罢了。”
她用余念祖为自己开脱着。
“是这样吗？”余思危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
“是这样啊。”南樯回望着他的质疑，气定神闲。
四目相对间，房间里暗流涌动，时间仿佛停止流逝，氛围颇为微妙。余念祖本来倚靠着椅背，这下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咦，你们之前见过吗？”他望着眼前两人，瞠目结舌，“听你们口气好像早就认识？”
“没见过！”
几乎分毫不差的，两人异口同声做了回答，态度斩钉截铁。
余念祖微微一愣，随即吞了口唾沫。
“是这样的，我之前见过余总的秘书。”南樯缓缓情绪，面颊上重新带了甜笑，“我们有过一点工作上的交集，所以……“她转头看余思危，”上次见面后，因为宋秘书的话，我也稍微了解一下余总。”
“余总这么有名，常上新闻报纸，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弄错。”迎着对面人冰山般的冷脸，南樯脸上的笑容越发娇俏动人，“只是没想到余先生会认出我来。”她看着余思危，眨眨眼睛，把剩下半句“想来也是提前看过我的资料了”吞进肚子里。
余思危看着她巧笑倩兮的表演，没有任何反应。
“那，natalie你知道了？我哥……是南创集团的负责人。”余念祖瞟了南樯一眼。
“嗯，身为员工怎么能不知道大老板的样子？”南樯乖巧点头，“谢谢你带我认识余总，真的非常荣幸。”
“哦。”余念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头有股说不出的失落——原来在路上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虽然她口口声声说着非常荣幸，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其实她内心并没有什么惊喜，这和他预想中对方知道真相后两眼发光的狂喜完全是两回事，他本来期待的，是灰姑娘发现水晶鞋后的反应。
“抱歉，打扰了，上一下菜。”
服务员打开包间的门鱼贯而入，依次上齐了冷盘，热菜，主食。
“哇，看起来挺不错的，大家先吃饭，吃饭。”
余念祖眼见氛围尴尬，立刻话题一转打破这让人尴尬的静默。
据他父亲，华尔街金融大鳄余三爷所说，在中国人的社会里，没有什么是一顿饭不能解决的，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三顿，四顿五顿，反正想吃几顿吃几顿，爱吃几顿吃几顿。
南樯点点头，抬手轻盈拿起碗筷。
她用餐的姿态不紧不慢，非常优雅，似乎是见识过场面的样子。于是余思危也拿起了筷子。
在旁边候着的余念祖，暗地里忍不住出了一口长气。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大哥身上的威压感特别重，仿佛千斤的铁担压得身边人都喘不过气来。
余思危望着眼前的美味佳肴，眉头紧拧，迟迟没有下筷，。
——全部。
——是的全部。
——全部都是他不吃的菜！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精准点菜到全部切中自己的雷区！
红烧肉，香辣鹅掌，麻辣鸡片，水煮鱼……每道菜都是他绝对不碰的范畴——他忌辛辣，非常厌恶油腻。归国后余思危很少吃中餐，就算偶尔换口味需要，也有人打点准备能入口的清淡菜色，然而这次情况恶劣完全超出他预期，整桌菜竟然没有一道是自己愿意吃的！
南樯显然是个爱吃重口味的人，无辣不欢，至于刚回国的余念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的饮食习惯，所以跟着吃得起劲，自然对菜品毫无异议。
望着这一桌惨烈无法下咽的红红火火，再看对面容光焕发吃得正欢的年轻男女，余思危提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筷子最终徘徊在碗里的白米饭里。
“大哥，你怎么不吃呀？”余念祖吃着上好的五花肉，抬头奇怪的看了踌躇的男人一眼。
“菜不合您胃口？”南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微笑着看过来，“要不要再加个菜？”
“不用，我不饿。”余思危面色淡然，继续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南樯心中冷笑一声，随即恭顺的低头继续吃着美味佳肴。
——她太清楚余思危了，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绝不会修改自己说出去的话，既然他说过不加菜，就绝不会做打脸的事情。
“对了，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啊。”酒过三巡吃得高兴，余念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我想请南小姐做我的书法老师，你看怎么样？”
他笑嘻嘻看着余思危。
白米饭里徘徊的那双筷子忽然顿住。
“我爸不是老说我应该多体验一下中华文化嘛！”余念祖摸摸后脑勺，耳根子有些微发红，“我看南小姐的字写得很好，她最近又休假没事做，我就想跟她学学。”
几次相处下来，他已经清楚南樯当前的处境——一个无依无靠家境贫寒收入拮据的小孤女！这样的女孩在他的生活圈里已经很少见了，这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南樯看着余念祖的侧颜，心中不由得有丝闪念掠过。
然而千言万语，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她转头去看余思危，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问过南小姐了吗？”
余思危停顿片刻，放下了筷子，拿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
“她肯定愿意！”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余念祖立刻转头去看南樯，态度认真严肃，“对吧？我会给你报酬的！”
南樯几乎要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钱人家的孩子啊，总是想着先用钱解决问题。
“恩，我非常愿意。谢谢att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她恭顺的垂下眼睛，继续扮演着他期待的柔弱小孤女。
“那还问我做什么？”一声轻笑，余思危放下手里的水杯。
“att，你是成年人了。”他转头看向余念祖，目光如苍鹰锐利，“你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对不对？”
“当然。”余念祖迎着他的目光。奇怪，大哥明明口气温和，他却仿佛觉得头皮仿佛被千万根钢针扎着一般发麻发紧。
“那就好，年轻人的事情我是不会干涉的。”余思危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等袁方和同学们吃完下半场在酒店大堂相互告别的时候，刚好遇到余思危他们从包间里走出来。
“余总。”
袁方走上去打了个招呼，眼神不由自主的瞟了南樯一眼。
那个清秀的小姑娘正望着她微笑。
“袁总监。”她朝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似乎有些害羞。
袁方也笑着点头回应，边笑边在心里快速思索：余思危，余念祖，南樯，这三人一起吃饭是个什么神仙组合？莫非是余念祖看上了南樯要带给余思危见见？可是刚才看这倆年轻人私下交流，似乎并没有任何暧昧流动的地方。无论如何，能和大老板的家人私下吃饭，这南樯算是攀上了高枝，以后对她得客气点。
她有些庆幸今天参加了同学聚会，避雷区的情报又多一个。
“袁方也在这吃饭呢？”余思危回头看袁方，神情轻松和煦，毕竟对方和宋秘书一样，是跟着他打拼超过十年知根知底的老部下，彼此的信任度和感情都算深厚，“开车了吗？我看你喝了不少。”
“没多少，就几杯红酒。”袁方笑着摆摆手，“我等会儿叫辆出租车。”
“算了，今天让我司机送你回去吧，反正我也要去公司，顺路。”余思危不以为意挥了挥手，“对了，上次你不是说在帮毛毛找最新版的英文儿童百科大全？这次出差我在书店看见了，搁在后备箱里，一会儿你拿了再走吧。”
袁方嗯了一声，心中有股暖意涌上来。
——十五年了，她跟着余思危工作超过了十五年，她所有的青春和芳华都贡献给了这个男人背后的事业。期间不是没有猎头高薪挖她，她始终不为所动。诚然，一路上余思危给予了她丰厚的物质回报，然而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余思危身边的，还有部分是因为这个男人的人格魅力。
女人很多时候是感性的，对于她们来说，细微之处见真章。余思危除了有超乎常人的自我驱动力和自制力，也是一个颇有人情味的人。他对老部下们始终有份特别的照顾，就连每年过年的开工红包都是额外的金色版。而除了物质奖励外，余思危也从来没忘记关怀他们的家人。
当初余思危力排众议选择卖掉科技公司入主南创，袁方也还是义无反顾的跟了过去。从业多年，她当然知道作为空降的人力总监会遇到多大阻碍，老板太太的岳父，乃至南创内部的老骨头都不见得会买他们的帐，。
但她相信这个男人，她相信他的能力，她相信他的决策——假如群雄逐鹿中原，余思危一定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一行四人走到酒店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司机看见他们，脸上不由得一怔。
“铁军，先送袁总监回家，最后送这位南小姐。”余思危朝他吩咐着，“我和念祖中途去趟公司。”
司机嗯了一声，神情有些犹豫。
“大哥，你这车是五人座，照你这么安排后排岂不是要挤三个？女士们会不方便的！”余念祖看出了司机的为难，举起一只手，“等会儿我开自己的车回去。”
余思危看了余念祖一眼，点点头。
司机刚一打开前门，袁方已经非常有眼力价的主动坐到了副驾驶上。等司机打开后门，余思危颇为绅士的朝南樯做了个示意动作：“请。”
南樯点点头，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欣然坐进了后排司机背后的位置。
袁方心中颇为有些讶异，但却什么都没说。
余思危挑了挑眉，一言不发的坐到了袁方后面。
一车人一路上各怀心事，言行谨慎，袁方为了活跃气氛特意讲了一些自己儿子的趣事，余思危若有所思听着，似乎兴致并不大，而南樯更是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路沉默，仿佛神游天外。
平时半小时的路程，袁方感觉这次起码开了两个半钟头，等到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她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和车里人道别后，她再回头看了车中人一眼。
余思危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而南樯脸上更是一付老神常在的安稳，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个不该坐的位置上。
——商务礼仪里，五人座轿车中司机后排是全车最安全的位置，通常会留给身份最尊贵的人。而余思危的公务轿车，从来都是由他本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只有当他太太出现的时候，才会例外。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规则，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南樯这个小姑娘竟然破了例，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虽说是余总主动开口邀请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出于绅士礼貌，正常人此时都应该推辞的。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摸不着火候。
袁方在心里摇了摇头。
车里的南樯可不知袁方心中的波澜起伏，她坐在那个熟悉的座位里，恍惚间又回到了生前岁月。
衣香鬓影，光彩流华。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南小姐什么时候学的书法？”余思危清冷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啊，小时候。”南樯回过神来，朝余思危笑笑。
“多小？小学？初中？”余思危盯着她的眼睛，“哪里请的老师？”
“小学。”南樯温婉笑着，将谎言迅速补全成事实，“没请老师，我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没有电视，爸爸又常常出海，没事做的时候我就对着他买回来的字帖临摹，只需要纸和笔，这是不花钱的娱乐。”
余思危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然后转回了头，再也没有主动开口。
很快车到了南创大厦，余思危叮嘱司机将南樯安全送回家，做了绅士而礼貌的告别。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南樯轻轻吐了一口气。
——为了和这个男人重新坐在一起，她已经花了好长时间。接下来将会是一段新的征程。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朝前行驶。
南樯拿出耳机线插上，从手机里选了一首她最爱的法语歌曲——letepsdesfleurs，《过去的好时光》。
dalida的歌声是如此动人，那是有过阅历的成熟女人的声音。
我俩在忘情歌唱，在这花样年华，我们无所畏惧
明天依然如蜜般美好，你搂着我的双臂
我在你的嗓音中呢喃着
那时我们真是年轻，相信命运
她听着音乐，回想着方才余思危在饭桌上扒着白米饭的尴尬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心满意足靠在了后背上。
一曲歌毕，她摘下了耳机。
“你不记得我了吗？”
原本安静的汽车里，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第二十六章 甜蜜的网
“你不记得我了吗？”
原本安静的汽车里，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南樯询声看过去，发现说话人是余思危的司机。
她屏住呼吸，沉默看着前方的背影。
对方身材高大，鹰钩鼻，下巴轮廓分明，看起来是个孔武有力的练家子，
——那是余思危的专职司机，她记得，他好像叫铁军。
婚后她和余思危都有各自的专职司机，他平时公务繁忙，她则四处玩乐，很偶尔才会坐一次余思危的专车，所以她对这个铁军的印象不深。她只知道，对方大约快二十七八岁，应该是运输兵出身，文化程度不高，当年曾在西藏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将余思危等人从沼泽中救了出来，从此深得余思危赏识，想来这个人跟着余思危开车应该也有好几年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铁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南樯看着眼前皮肤黝黑的男人，以防备的心理陷入了思索。
莫非他以前见过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他已经看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无论哪种，都实在是她意料以外的事情。
“小芳，我是铁军。”
司机不疾不徐开着车，偶尔向后视镜投来一睹。
这句话坐实了南樯的第一种猜测——他认识牛芬芳本尊！
南樯没说话，继续保持着沉默。她在脑海里努力思索着曾经在牛芬芳居室里所看到过的一切资料，现在是绝不能暴露破绽的时候。牛芬芳被母亲抛弃，父亲也死了，她素来生性孤僻，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日常保持联系的人几乎为零，南樯曾经一度以为，这是个完美的身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和牛芬芳是旧相识，口气还如此亲切。
铁军是谁？和牛芬芳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芳，我是军哥哥啊。”司机见她半天都不说话，不由得又加了一句，“你还记得隔壁王妈吗？我是她儿子。”
电光火石间，南樯忽然想起来了。
——曾经她对杜立远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牛芬芳确实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小时候她父亲出海打渔，都是邻居帮忙照顾。白天寄养在阿婆家，村口好心的王妈会过来给她送饭菜。王妈的儿子比她大好几岁，在村小念书，一直带着她一起玩。他们两小无猜，整天一起在海边捡螃蟹挖海菜，过着无忧无虑的渔村生活。后来有一天这个哥哥突然不见了，据说他在镇上的中学里和人打架闹事，把人打成了重伤，最后被勒令退学。王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托关系将他送去军营里，成为了一名军人。而牛芬芳呢，乖乖念书，乖乖考上了镇上的重点中学，然后考上了重点大学，两个人从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之后再也没有交集。
没想到，牛芬芳的这个邻家哥哥，竟然成了余思危的专职司机！世界真是太小了。
“军……哥哥？”南樯按照铁军的自我介绍，摸索着试探称呼了一声。
铁军轮廓分明的脸上绽开了微笑，这笑容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
“小芳，今天在余总身边瞧见你，我看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不想认我了。”他看起来是发自肺腑的高兴，“毕竟我们现在不一样了。”
南樯这才明白，原来接车时铁军的呆滞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安排座位，而是见到自己曾经熟悉的邻家小妹站在大老板身边，一时感到惊讶。
“对不起，军哥哥。”南樯轻声说着，竭力表现得亲切熟稔，“你变了好多，我完全没认出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牛芬芳的遗物中看到过铁军少年时的照片，那时他还是个清秀黝黑的渔村少年，形象和现在确实差距很大，这个借口应该是说得过去的。
“是不是变老啦！”铁军边开车边谈笑风生，显然已经接受了她的理由，“哎，都多少年没见了。现在你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了！哥哥我还在给人开车。”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往右边扯了扯，仿佛在自嘲。
南蔷眨眨眼睛。
“现在不好吗？能给余总这么大的老板开车，别人求都求不到呢。”她温言细语安慰着对方。
“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这种服务行业，总是低人一等。”铁军笑着摇摇头，仿佛要把这些不愉快甩开。“不说我了，小芳，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转头看了南樯一眼。
南樯简短把自己的近况交代了一下，捡了些不痛不痒的说，又特地提了一下为了进圣心自己改名的事，以免将来露馅。
边说她边打量着铁军的细微的神情变化，对方虽然身份普通，但却难保不会让她的计划翻盘。既然是熟悉牛芬芳过去的故人，自然应当全力应对。所幸铁军和牛芬芳多年没见，中间的过往他并不清楚，她的危机还不是太大。
铁军静静听着南樯说话，没有多言，只是在听说她改名的时候神情有些惊讶。
“城里人是喜欢洋气的名字。”他原本诧异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表扬她，“这个新名字好，有文化，你改得好。念过重点大学就是不一样。”
他翻来覆去只是强调着小芳出息了，小芳真优秀，对自己的近况并不多提，显然也是有所忌惮。
车子很快行驶到了圣心门口，南樯和铁军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并约定以后找时间再聚一次。
对于南樯来说，这不过是几句客套话。对于可能会让她露出马脚的人，显然是躲得越远越好。
停车的时候，外面刚好下起了瓢泼大雨。于是铁军先撑伞下车，他一路小跑着打开后面的车门，再将伞立在门口以免南樯淋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严丝合缝。
其实他本来不必这么做的，其实他只要直接把伞塞给南樯就好。现在他的态度，恭恭敬敬简直就像在对待贵宾了。
“谢谢你，军哥哥。”
南樯看着铁军半边被淋湿的肩膀，到底有些不忍，轻声说了一句。
“一直都受你照顾，这怎么好意思。”她白净的脸庞有些发红，“麻烦你了。”
铁军微微一怔，专职司机多年，这些事他早就习惯了。余思危的公务车里曾经坐过无数非富即贵的客人，然而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谢谢”，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
“别客气，这都是分内事。”他也回了南樯一句，声音不大。
随后他将手里的伞柄塞到南樯手里：“拿着吧，雨大，车里还有一把。”
南樯点点头，接过雨伞正准备告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沉的叮嘱：“小芳，有麻烦的时候记得找军哥哥。”
南樯回过头去，白线一般密集的雨滴划过铁军的脸，雨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冲对方挥手：“军哥哥先回去吧！”
铁军也朝她挥了挥手，但身子站着没动。高大坚实的身影站在雨里，仿佛一尊钢铁铸就的灯塔。
同一时间，南创大厦。
余思危一个人坐在顶楼的休息室里，对着墙上那幅《天长地久》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画中曼妙的美人，许久没有言语。
此时此刻，窗外下起了雨，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余思危想起了伦敦，在那个以阴冷著名的都市，他曾经和人在雨中牵手奔跑。
妻子南蔷不喜欢自己打伞，他曾经以为那是因为她的手要用来拎名牌包。和他约会的时候，如果觉得冷，她会躲进他宽大的风衣里，用他的围巾盖住自己的头发和脖子，活像一只急需取暖的小松鼠。
“为什么不打伞？”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她。
“如果打了伞，怎么有借口和你拥抱呢？”妻子的回答狡黠而理直气壮，“你主动抱我的次数太少啦！”
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都停留在那个时候，是不是会岁月静好安稳无波？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瓶刚刚打开过的香水，复古的包装，琥珀色的液体，精致的黄铜瓶盖，正是“reven”——“复仇”。
按照原定计划，杜立远在赴美访问途中要从临时回s市两天，进行日常重要文件签署工作。。
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圣心发生的事实在是有趣，比如顾胜男的得力助手被开除，而他的助理也接机从狼坑虎穴里跳了出来，如此精彩，他都有点等不及和那位可爱的小助理谈谈心路历程了。
不过命运远比在圣心发生的故事更有趣。
等他登上飞机坐在头等舱靠近走廊的位置上，刚打开今日份的报纸，迎面忽然走过来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
一瞬间，他犹如被闪电击中，当场呆若木鸡。
那是一位有着瓷白肌肤，嫣红花瓣唇的美人，长长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慵懒自信的独特气质。从头到脚的名牌傍身，并不让人觉得粗俗，只是恰如其分的宣告了她优越的家庭条件和良好的品位。
本是人间富贵花，缘何散落在天涯。
如此熟悉，也如此相似。
杜立远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梦，梦里有位美人曾咄咄逼人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来呢？
他看着眼前那与南蔷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不由得有些恍惚了。
从小到大，华梨看过很多男人面对自己失态的模样，但是杜立远这样直白毫不掩饰的当面注视，实在是头一遭。按道理坐头等舱的人多少都应该见过世面，而且眼前的男人也算俊美文雅，她暂时想不认为这个男人是色欲熏心的登徒子。
所以她只是在心底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的态度勉强算温和。
这一笑让所有的幻象都消失殆尽。华梨的面容虽然与南蔷有着七分相似，然而两个人笑起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她是矜持而倨傲的，始终保持着选美比赛时训练出来的最佳姿态，而南蔷总是眉眼弯弯不计形象，笑得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啊，对不起，您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杜立远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有些慌张的收起报纸。
多俗套的回答！
华梨朝他笑笑，一脸不置可否见怪不怪的表情，随机坐进与杜立远一个过道之隔的舱位中。
她拿出平板电脑，戴上了耳机，显然是计划将自己与外界展示隔绝。
杜立远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坐在位置上，借着闭目养神的机会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然而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脑海里不停的闪回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睹——怎么会有人长得和南蔷如此相似？简直就像姐妹一样！
昏昏沉沉思索间，飞机已经起飞，众人纷纷进入梦乡。突然，客舱里响起了紧急广播，空姐开始询问机舱里是否有医生，原来经济舱里有位客人突遇不适，需要专业人士协助。
杜立远毫不犹豫按下了呼叫铃。
等到空姐前来，他翻出包里的一张参加学术研讨会的证件，那上面刚好有他的职业信息，头衔和所属机构。
“您好，我是医生。”他告诉空姐，“我可以帮忙。”
于是空姐一脸感激的邀请他一起去经济舱。
另一边的华梨悄然摘下耳机，放下了平板电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美目流盼，若有所思状。
经济舱的客人是晕机引起的心脏不适，经过急救措施后转危为安，虽然只是简单的急救措施，但杜立远仍然在机组人员和乘客热烈的感谢中返回了座位，活像一位超级英雄。
刚一落座，身边忽然有人递来一张带着香味的粉色手帕，双c的logo。
“擦擦手吧。”对面的美人朝他笑笑，妩媚而柔和，“您辛苦了。”
是华梨。
此时此刻她的脸色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充满了一位妙龄女子的温柔。
杜立远道了一声谢谢，有些怔忡的接过手帕。
他并不知道，华梨刚才在不远处全程观察了自己的施救过程，也看到了自己留在座位上的证件牌上的全部信息。
医生不稀奇，但在这个年纪坐头等舱，并且头衔是院长的男医生，确实比较稀奇。
华梨挑眉看着身边正在擦手的男人。
——年轻，英俊，有专业背景，有风度和学识，充满了潜力。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在余思危哪里碰了足够多的壁，每一次都撞得眼冒金星。聪慧如华梨者，早已知道自己和余思危能够发展的可能微乎其微。站立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虽然好，但却是块撬不下来的金汤，根本吃不进嘴里，搞不好还要惹一身臊。所以余思危再好再完美也与自己没有半点干系。俗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猎手自然应当广撒网，多积粮。现下她年轻貌美风头正劲，要乘机给自己多准备些退路。
所以她打开包里的名牌盒，挑了一张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名片递过去。
“很高兴认识你，杜医生。”
她朝杜立远微微侧头，扬起嫣红的嘴角，好像一张铺天盖地甜蜜的网。

第二十七章 面具
上次饭局后，余念祖很快定好了书法课的时间和场所，并且短信通知了南樯。等南樯接到手机上对方发来的消息，不由得怔住了。
——余念祖定的地方，是余思危和她曾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家”。
他们的“家”位居全s市最好的黄金地段，一线江景，步行数百米就能到达全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南蔷和余思危在这个私密居住区里拥有一套上下共三层的超大挑高公寓。虽然在s市还有其他多处房产，但南樯最喜欢这处江景公寓，毕竟这里距离南创大厦最近，既方便了余思危去公司工作，又方便她每天美容护理和买买买。
她看着那个屏幕上熟悉的地址，长久的沉默着。
没想到能如此迅速的再一次踏进“家”门，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份已经变成了“客人”。
到了约定的这天时间，南樯如约来到江景公寓。她对住宅区里的一切已经非常熟悉，因此轻车熟路找到保安做来访登记，然后乘专用电梯到了门口。
门铃响起，开门的人是余思危。
“余先生？”南樯没想到开门的会是他，有些惊讶。
“您今天不去公司吗？”她小心翼翼斟酌了一下用词。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今天不去酒店吗？毕竟据她所知，这个人长期租住在酒店里，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今天休息。”
余思危言简意赅说了句，随机掉转头朝屋内走去。
因为居家的原因，他脱去了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一件质地良好做工精致的羊绒毛衣，整个人温和轻松了些，不似往日那样咄咄逼人。
——妻子走了，他的衣食住行是谁在打点呢？私人助理？总裁办的秘书？或者那个上次坐在他车里漂亮女人？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总是如此镇定和无懈可击，仿佛什么都没有失去，妻子或者孩子都不过是他生命中无意义的点缀而已。
那么，我算什么？e又算什么？
南樯默默跟着他往前走着，心里只觉得有如被醋浸泡，说不出的酸涩与苦楚。
出了玄关走到大厅里，格局豁然开朗，房子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如此熟悉。
这间漂亮而宽大的房子，所有的设计，大到空间布局墙壁扶梯，小到电器家具装饰挂画，每样都是她和设计师亲自选的，带着她浓郁的个人审美标识。
——大概这就是余思危不愿意继续住在这里的原因吧！
每住一天都会提醒他，自己是个凶手，亲手害死了这间房子的女主人，做贼心虚的人对这里是避之不及的。
“natalie来啦？”
此时此刻，余念祖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大屏幕玩游戏，这个阳光大男孩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嘴巴里还叼着一根甘草橡皮糖。
“要和我先玩一局不？《绝处逢生》第三代，下个月才发售，他们cto送了我一张。我哥要看书不跟我玩，没劲。”
他朝南樯递过来一个手柄。
“哎呀，不好意思。”南樯微笑着摆摆手，显得有些羞怯，“这是什么游戏？我不会。”
她对余念祖可以轻而易举提前拿到热门游戏毫不意外。金字塔顶层的孩子，做什么都比别人来的容易。
“现在还有人不知道《绝处逢生》？”余念祖吃了一惊，悻悻把手柄收回来，“你还是年轻人嘛？！”
“实在抱歉，很久不玩游戏了。”南樯笑着自我调侃一句，“空余时间得忙着搬砖养家。”
余念祖耸耸肩，把手柄扔在沙发上。
“算了，不玩了，我们去上课吧！”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边走边问：“想喝什么？来杯冰可乐怎么样？橙汁？对了，家里有很不错的酒。”他忽然转回头，笑眯眯的眼中满是调皮促狭，“红酒，清酒，什么都有，这位淑女想喝一杯吗？”
“不用，我自己带了。”南樯举起右手，她手上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除非应酬需要，出门在外她都尽量只喝热水或者热茶，这是她的个人生活习惯。对于南蔷来说，任何饮料喝完后口腔都会留下异味，而一位注重仪表的完美女性是不应该有口气的。
“保温杯？！”余念祖看着她，瞪大眼睛，“你怎么跟个中年人一样啊！”他摇摇头嘟囔一句，“该不会跟我爸一样，还在里面泡了枸杞吧？”
南樯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倒没有，这里面泡的是红茶。”她柔声说着，“我喝不惯没味道的水，所以带了些茶。”
两人在客厅里谈笑风生间，余思危已经走到里面的落地窗边坐下。
那儿是除了主卧以外全屋看江景最好的位置，南蔷曾经在那里放了一个舒服的沙发，她喜欢坐在那里，看书喝茶，插花画画，消磨无意义的时光。
如今，余思危也在同样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他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并没有关注两个年轻人在说些什么。
“att，我们要去书房里吗？”
南樯不动声色瞟了落地窗一眼，抬头问余念祖。
“书房？”余念祖一愣，随机大咧咧笑起来，“不用，我们就在餐桌这边上课，书房桌子太小，这里地方大。”
南樯转头朝另一侧看去，那张曾经由她亲自翻目录预定，从国外空运回来可以坐十二人的长方形橡木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张。
可是，嫌书房桌子小？她明明记得，当初书房是按照余思危的要求预留四人位置设计的——夫妻二人，还有两个孩子。彼时他们感情正甜，余思危还告诉她，他对家的规划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全家人在一起，哪怕是父亲工作，孩子做作业，母亲在旁边陪着插花画画。
“确定在这里吗？”
她看着餐桌，有些犹豫。
餐厅和落地窗正好是对角线，而且光线通透布局敞亮，余思危坐在沙发上，只需抬头就能把这边的响动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她隐约有种被监视的不适感。
“确定啊。”余念祖点头，挠挠后脑勺，“我喜欢那张桌子，它让我感觉，嗯，非常温暖。”
南樯忍不住抿嘴一笑。
这是当初她为了说服设计师用这张大桌子的理由。她害怕孤独，害怕冷落，她希望到人生下半场的时候，能够有许许多多朋友人填满这张大桌子，大家用欢声笑语填满人生，而她也不用再面对童年曾经被人孤立的噩梦。
“好吧。”她轻声答了一句。
按照记忆里杜叔叔教她书法的场景，再加提前准备的功课，南樯有模有样进入了教学状态。出乎她意料的是，余念祖学习态度很端正，并没有为难她，看起来是真的对书法和汉字有点儿兴趣。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教一练，时光很快静静流逝，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乘着余念祖临摹的时候，南樯终于得空站起来。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过身子，头也不回说了一句。
“恩恩。”余念祖正在努力临摹，垂着脖子闷声答了一句，“客用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啊。”
等南樯从洗手间出来，正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余思危一言不发的看着她，深邃的眼睛望不见底。。
“余先生，我是有哪儿做得不妥吗？”迎着这刺人的目光，她毫不畏惧客气招呼了一句。
“没有。”
余思危垂下眼睛，继续看自己的书，似乎刚才的注视并不存在过。
南樯笑笑没说话，步履轻盈回到了餐桌边，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深沉。
两个小时的课很快上完，南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黄铜挂钟，时间已经接近晚饭，是时候告辞了。
“今天做得很好，我明天再来。”她朝余念祖点头，面带赞许的微笑。
“好的，好的。”余念祖脸上满是大男孩爽朗开心的笑容。无论如何，被表扬都是一件好事，更何况是这么一位年轻可爱的女老师。
“对了，这会儿是下班高峰期，你怎么回家？”他转头看着窗外天色，脸色带了关切的神情，“地铁肯定很挤，要不让我哥的司机送你回去？”
他看了余思危一眼，相信大哥不会拒绝自己的提议。按照余家祖训，护花是每一位绅士应尽的义务。
“司机休假了，他老家出了点事。”
然而余思危并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
“我来送南小姐吧。”他站起身来，抓过沙发上的外套，然后转头看了南樯一眼，“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吗？”
他的气场十分强大，这一问简直不似邀请，更像是命令。
南樯一时有些呆滞。
余念祖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于是这天晚上送南樯回家的人，是余思危。
余思危开的是自己平时最常用的私车，一辆海神叉标志的suv。
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南樯又一次坐在了熟悉副驾驶上，那曾经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专座，只有她才有资格让余思危成为自己的司机。下班高峰的路从来都很堵，不管什么牌子的豪车，都必须在车水马龙中乖乖排队，即使插翅也难飞。两个各怀心事沉默不语的成年人眼前，汽车尾灯渐渐融化为一片血海猩红。
车里的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余先生，要不要听点儿音乐？”南樯笑着打破沉默，眼睛瞄了一眼中控台。
余思危点点头，按下其中一个按钮，悠扬舒缓的手风琴前奏响起。
曲子是来自波兰的welykapiez，讲述着一个小丑的故事。小丑和朋友相约进城聚会，他在家精心打扮，却不慎遗落了自己的头。为了让朋友认出自己，小丑不得不带上一顶特别的帽子，在城里四处游荡吟唱着这首歌。
南樯将车窗摇下来，转头看向万家灯火。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马戏团，每个人都在不同场合带着各种面具。她曾经在同样的座位上，和身边的人热吻或者吵架，为他欢笑也为他哭泣。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她的全部，他手里的方向盘甚至可以决定她下一步要去往的方向。然而一切的浪漫都在婚后渐渐被时间消磨，她想起过去的无数个夜晚，自己独自坐在冰冷硕大的床上，抱着这个男人的枕头睡觉，她是如此留恋他所带来的一丝温暖。然而他总是在外奔波应酬，永远有数不完的会议，永远有停不了的出差，留给她的时间实在少的可怜。
“你到底在气什么？你不是什么都有了吗？”每每面对她的抱怨，他总是非常不解。
“忙也有错？而且我从来不沾花惹草，这还不够？”无数次的激烈争吵中，他总是坚持自己没有错，“你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
——“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直到最后，他终于说出那句话。
可笑的男权社会，只要有钱的丈夫在外面不沾花惹草，似乎就已经是对妻子的最大尊重。这样的社交圈里，没有人关心妻子们内心在想些什么，他们都将女性视为了附属品，似乎只要安静呆着做漂亮的个花瓶就好。而那些太太们要的只是锦衣玉食的笼中鸟生活吗？不，至少有这么一位，她要的一双与她并驾齐驱，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力量的翅膀。
南樯闭上眼睛，将回忆从脑海里赶走。
飞蛾扑火的她为这场爱情用尽了全部力气，最终却换来如今的形同陌路，人生有时候实在滑稽极了。
“南小姐以前坐过这种车？”
堵车间漫长焦灼的等待中，余思危瞟了身边的姑娘一眼，打破了寂静。
“没有呀。”南樯飞快回过头，用甜美的笑容将自己重新武装，“余先生怎么这么问呢？”
“哦，只是看你好像很熟悉这辆车的装置。”余思危笑笑。
“车子不是都差不多吗？”南樯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上车后的行为：关门，系安全带，建议放音乐，摇下车窗——没有任何异常，也应该没有破绽。
“是啊，都差不多。”
余思危轻声回答一句，并没有反驳。
也许是察觉到南樯的紧张，接下来余思危再也没有言语，就这么沉默着将南樯送到圣心大门外。
“谢谢您。”
临行前，南樯非常客气的朝他道别。
“不用客气。”
余思危朝她点了点头。
等南樯下车，余思危随机启动车子，转头绝尘而去，毫不留恋。
南樯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熟悉的背影。
——如果刚才手里有把刀，自己有勇气将它直接插入那个人心脏吗？
——不会的，她打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力量远在那个人之下，直接动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搞不好还要把自己送进监狱里浪费最后的时光。
她不无自嘲摇了摇头。
——对于一个抛妻弃子冷血的男人，最好的报复是什么呢？也许并不是让他直接失去生命，那样反而太轻松了。他到底在意什么？究竟害怕失去什么？答案是金钱或者权利吗？
再看那辆车一眼，她冷着脸转身离去了。
回城路上，余思危一言不发的开着车，心事重重，面色凝重。
前方红灯忽然亮起，他猛的踩下刹车，表情有些惊愕。
喘息间，视线不经意投向远方，他睹见了了一对他从来不曾想过会一起出现的人——华梨和杜立远。
看起来华梨似乎精心装扮过，正面朝杜立远笑意盈盈说着什么，表情娇俏而生动。杜立远呢，背对着余思危，看不清楚神色。
余思危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他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味深长。
前方红灯熄灭，绿灯点亮。
于是他别过头，踩下油门，一往无前的朝路的另一边开去了。

第二十八章 陷阱
次日下午，又是约定好的书法课时间。南樯如约准时来到自己曾经的住所，按响了门铃。
“哇！”一张黑黝黝的脸从门缝里突然露出来，把南樯吓了一跳。
开门的是余念祖。
“干嘛呀！吓死我了！”南樯瞪大眼睛，边喘气边拍胸脯，有时候她实在是拿这个大男孩的调皮没辙。
余念祖哈哈大笑。
“吓得就是你。”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打开大门，开朗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吓出病了你要负责吗？”被他的阳光所感染，南樯忍不住也打趣了一句。
“负责呀，我背你去医院好吧？”余念祖捶打着自己鼓鼓囊囊的的胸肌，“你看，我可有劲儿了！这儿都是纯肌肉！”
南樯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她眉眼弯弯的走进客厅里，视线穿过走廊，来到了客厅落地窗边上。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老地方，老位置，余思危一个人正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余先生？”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您今天还在休假呢？”
“在家办公。”
余思危将她的表情在瞬间里转化看得一清二楚，他挑了挑眉毛，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同时还有一些散落的文件和笔，显然是正在工作状态中。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南樯赶紧道歉，“下次我会小声一些。”
“不用理他，他才不会被打扰呢！”身后的余念祖已经步履轻快走上前来，“要是怕打扰他早就去书房了！对了，你吃东西吗？今天有人送了水果盒过来，我去拿给你。”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颇为开心的朝厨房跑去，“我们吃了再上课！”
南樯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摇头，这个大男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随后她轻手轻脚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选了个位置放下了手里的帆布包和保温杯。她选的是右侧位的单人位。在她的记忆里，左侧位的单人沙发是余思危专用的位置，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其他人坐过了。
不一会儿，余念祖端着一大盘水果放到南樯面前。骨瓷果盘里堆满了来自异国他乡的水果，澳大利亚的产地芒果被切成长片，卷成一朵朵漂亮的黄色玫瑰，果盘中间堆满了暗红色的智利车厘子，以及一些来自日本的香印青提，看得出摆盘有花心思，非常漂亮。
“随便吃吃。”他满脸都是期待的笑容，“味道不错。”
对他来说，这些水果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下意识的，他觉得出身贫寒的南樯肯定没吃过，所以他猜她吃了以后应该会开心的。
“呀，切得真好呀。”南樯看着果盘，脸上露出客套又赞叹的笑容，“芒果是阿姨切的吗？手真巧。”
余念祖沉默了，他没想到面对一堆看起来很贵的水果，南樯的关注点竟然是刀工。
“我切的，阿姨放假了。”
在他们身后，余思危不咸不淡答了一句，声音低沉。
笑容僵在南樯脸上。
“余先生真是……万能。”她从喉咙里哽出后面两个字。
余思危嗯了一声，又继续去看自己的文件了。
望着水晶盘里的漂亮的芒果花，南樯不由得有些怔忡。
——恋爱结婚这么多年，她还从来不知道，自余思危会有如此巧手的一面。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从来不做家务的，无论做什么都有保姆和助手。这让他们节约了很多时间，但似乎也少了一些生活相处的乐趣。
一个擅长用刀并且埋藏得很深的的男人！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也许在和他同床共枕的日日夜夜里，他都在想着将妻子杀死再分尸，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可怕！
南樯用看鬼的表情看了角落里的余思危一眼。
“南小姐，哪儿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正胡思乱想着，余思危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遥遥看着南樯。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房间里有点冷。”南樯脸上露出一个苍白虚浮的笑。
余思危便再没有再多言，低头继续专注自己的工作。
他面前的屏幕里，有着一封来自大洋彼岸有趣的情报，里面的内容让他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南小姐。”
他眼睛不离屏幕，忽然叫了一声。
“哎？”南樯有些讶异的答应了一句。
“知道你们杜院长为什么去美国吗？”他盯着屏幕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不是去学术访问和考察吗？”南樯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余思危笑着感叹一句：“看来你也不知道。”
随即他的面色恢复如常：“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南樯正满腹诧异着，不远处的余思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紧跟着问了一句：“对了，南小姐最近见过杜院长吗？”
“没有啊，杜院长最近一直在美国出差，还没回来吧。”这次南樯答得小心翼翼。
听完她的话，余思危沉默一下，随即牵了牵嘴角。
南樯盯着他脸上别有深意的笑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表情，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人瓮中捉鳖成功后的不怀好意，是上位者看好戏时的居高临下。
她在暗地里皱起了眉头。
次日下午，圣心的副总办公室里，朱能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新闻。
这是一家财经类媒体在网站上刊发的文章，记者表示刚刚得到美国方面的消息，美国菲诺公司已经与中国南创集团达成战略合作意见，即将收购其旗下子公司圣心疗养院大比例股份。菲诺集团相关人士表示，将以此为契机切入中国庞大的养老和医疗产业，在中高端医疗产业中分一杯羹。
朱能看完这篇文章，金丝眼镜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拿起了一只手机，拨通了号码。
“哎，张总编吗，是我呀。是这样的，我看见您家媒体上关于我们圣心的报道了，和菲诺那个……哦，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要您删除，我是希望您能把它放到头条去……对……是的，您明白我的意思，非常感谢，对对对，好的，找机会我再拜访您去。”
挂了电话，他又拿起了另外一只手机，拨通。这次的电话是给顾胜男的，
“安排一下，把我刚才转给你那篇文章多安排几个媒体发发，影响力越大越好。”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动作要快，给多少车马费都可以，我要这个新闻变大，要爆炸。”
顾胜男看着手机上的文章，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她立刻按照吩咐把名录上所有可靠的媒体朋友都联系了一遍，于是很快的，主流媒体和搜索引擎上纷纷出现了美国菲诺集团收购南创集团旗下圣心疗养院的新闻。消息一出，菲诺的股价夜间大幅上涨，而南创的股价则在白天应声下跌。投资人士纷纷认为，无论是翻看财报还是起底经营数据，菲诺都是一家综合实力不如南创的国外医疗企业，此次收购行为明摆着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蟒蛇企图吞大象”。收购圣心这种具有战略意义的资产，毫无疑问是更利于菲诺，对南创集团的产业布局而言反而是一大损失，大家都认为如果收购属实，说明南创内部一定遇到了巨大的问题。
一时间里，南创集团的总裁办电话快被前来求证消息真实性的电话打爆了。
“不不不，现在没有任何消息可以奉告，关于消息来源我们也还在调查中。”挂上第三十三个问询电话，宋秘书不由得吐出一口长气。
纵然心中有万千疑问，然而现在的他却万万不敢主动联系老板，因为余思危吩咐过，最近一周的下午的4到晚上8点，是他绝对不能被打扰的私人时间。
将手机屏幕切回新闻主界面，他看着那条菲诺收购圣心疗养院的新闻。
前两天新闻出来后，国内市场已经陆续发酵，有许多财经记者和专家纷纷跳出来点评，表示这可能是南创集团在“刮骨疗伤”，他们把这次收购看成南创集团全面紧缩停止业务扩展的信号，还有专家称，这可能是实体经济进入下滑通道的标志。甚至另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公众号乘机编撰了一系列名为”“南创，哭着活下去！”“南创之殇”，“南创都跑了，我们还在坚守什么？”等爆款文章吸引众人眼球。一时间，大家似乎对南创的未来情绪悲观，投资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啊！
宋秘书看着公众号里那些语焉不详怂人听闻的小道消息，感觉真是头疼欲裂。
想了想，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公关部的经理：“麻烦你，把所有发表不实消息的媒体和公众号的名单在今天之内整理出来，然后拿出危机公关应对策略，晚上8点后我会交给余总过目。”
当天晚上八点一刻，余思危对这个危机公关的方案回复传了过来。
“48小时以后启动。”
宋秘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人都知道，危机公关最要紧是快，48小时后再启动，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老板，48小时会不会太晚了一些？”他想了想，硬着头皮回了一条消息。
余思危很快回了一条，居然是部电影的名字。
“让子弹飞一会儿。”
宋秘书看着这条消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是老板命令的，那肯定要照做，所以他老老实实通知公关部，48小时候启再动危机应对方案。
另一边，遥远的大洋彼岸酒店里，杜立远正皱着眉头看着手机。
此次赴美公干，除了公司常规任务以外，他经人引荐和美国菲诺公司的有过几次沟通。对方对华事业部负责人主动表示，愿意为圣心引荐全美著名的心脑血管专家，并且以合作的方式将这些医生安排为圣心的特邀顾问。这一举动解决了当前南创集团医疗部不愿意以集团名义给圣心提供支持的大难题。杜立远对这次合作非常看重，毕竟有美股上市医疗公司作为背书，邀请专家的成功率将大大提高，为了避免合作再被朱能搅黄，他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单刀赴会，并没有通知圣心和南创的任何管理层，行事极为隐蔽。几次沟通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菲诺提供的医生顾问名单足以让杜立远名扬国内医疗界，而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希望收购他手中部分圣心股份，对方表示这样是出于保障医生顾问权益的目的。对于该提议杜立远的第一反应是表示拒绝，然而菲诺负责人立刻表示，如果杜立远拒绝他们的提议，他们将关闭一切合作通道，转而将资源立即共享给其他合作方。杜立远自然是极不情愿的，他并不想放弃这块即将到手的肥肉。于是为了拖延时间，他口头表示可以考虑一下股份转让的事宜，并且和对方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备忘录。
在他看来，合作备忘录是不具备法律效应的，仅仅只是一次会议纪要，他也有特意看内容，关于收购一事使用的描述是“不排除可能性”，并没有硬性规定。所以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份备忘录拖住菲诺进行后面的谈判，等他回到s市后带上专门的团队进行合作沟通。
然而天翻地覆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情。
突然之间，美国网站上有了菲诺收购圣心的新闻，紧跟着国内的财经新闻开始爆料，私下的沟通意向被炒作成了有板有限的收购，未经求证的小道消息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菲诺收购圣心的事变得有鼻子有眼睛仿佛真的一样，连带着资本市场也跟着做出表态——菲诺涨，南创跌。
之前毫无经商经验的杜立远，完全不清楚一切为何会演变至如此。
正思忖着，手机上的新闻界面被切断，屏幕显示了有来电联系人。
杜立远看了看名字——是南创的医疗事业部总经理，也是他在集团的直接上级。
叹了一口气，他拿起了电话。
“……是的，是的，就像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样，只有一份备忘录，绝对没有什么达成一致意见的收购。”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意向收购，是的，我知道集团的股权转让制度，子公司的股权转让是要经过集团董事会决策的。”
“……好的，我会回来当面解释的，您不要着急。”
“……明白，我现在就订票，明天就到。”
接完这个愤怒的电话，他抛掉手机，精疲力竭倒在酒店的大床上，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得一干二净。
曾经在山间赤脚奔跑的少年终于成为了屠龙勇士，踏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城堡。
然而到达了城堡里少年才发现，并没有鲜花和掌声，反而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和陷阱。摇摇欲坠的城堡无法成为人生的终点，所以少年不得不鼓起勇气，独自凝视前方的恶龙与深渊。

第二十九章 大雨之前
s市一处私人俱乐部里，两个年过五旬的老男人正在享受红酒伴雪茄。
这个俱乐部是非常私密的地方，服务员也都精心挑选过，号称签了保密协议，让来客们可以畅所欲言。包厢酒桌前，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拿起一瓶红酒，朝桌边另外一个更年长者晃了晃。
“赫伯王，1989年。”他脸上带着有些得意的笑容，“帕克说这是他临终前最想喝的酒”。”
对方瞟了瓶子一眼，微微颔首，似乎在赞许他的眼光：“这么大方？”
“您也知道，我这是人逢喜事。”朱能挥挥手，谈笑间颇有几分灰飞烟灭的气势。
“姓杜那小子，这次肯定翻不了身了。”他吸一口雪茄，朝天吐出完美而雪白的烟圈，“俗话说得好，步子迈得太大，难免扯着蛋。”
他面庞红润满脸喜色，显然正在兴头上。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蒋仁，也是南创集团里地位仅次于余思危的集团副总。蒋仁是早年和南大龙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在集团具有深厚的人脉和影响力，如果说上一句重话，集团也要抖三抖。
“年轻人嘛，阅历太少，急于求成，见识短浅。”
和朱能当下的喜形于色相比，地位更高的蒋仁相对要内敛许多，他缓缓摇着手中的玻璃杯，欣赏着红酒上下起伏的的波纹，并不着急入口。
“杜立远以为手持个人大比例股份，圣心就是自己的了？这股份是他想卖就能卖的？”朱能边笑边朝对面人说着，“他想脱手套现，也得问问集团愿不愿意。”
“依我说，这次的事情足够让他下课了，未经集团允许私自和国外企业接洽，并且还让对方转空子发出收购这样的不实新闻，让股东的财产遭受不明不白损失，这可是罪大恶极的管理失职！”
朱能看蒋仁喜怒不形于色，不由得又再加了一把柴火。
“怎么说呢？这个事，可大可小。
出乎他意料的是，蒋仁并没有顺着他的路子回应，只是不咸不淡答了一句。
”您是觉得董事会里有人会出面保他？”朱能顿时反应过来，不由得有些神情紧张，“不可能吧，姓杜的小子，除了是南家遗产继承人，其它一点背景都没有，连余思危都不待见他！不然这都过一天了，姓余的怎么还不出来辟谣？肯定也是等着落井下石！”
听朱能说到余思危，蒋仁挑了挑眉毛。
朱能察觉到他的细微表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知道，那个姓余的也是蒋仁的一块心病。这位蒋副总当年南大龙一起下海捞偏门，捞到如今成为富甲一方的土豪，可惜一直都是排行老二。本以为南大龙走了，留下个草包女儿，自己能够摆脱万年老二的命运荣登王座，万万没想到精明的南大龙又早早培养了女婿做接班人。现如今，南创内部蒋仁还是老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整天都得听一个空降的三十多岁小伙子发号施令，这口气他怎能咽的下去？
“说起来这两个人，都没出息！都是靠一个女人发财。”揣摩着蒋仁的心思，朱能脸上露出鄙夷和轻蔑，“俗话说得好，人生中场三大级乐——升官、发财、死老婆，这个余思危倒是三样都齐活了，白捡了天大的便宜啊！”
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整天端着冷冰冰死人脸的太太，他心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羡慕：怎么天下的好事都让余思危一个人沾了？他的运势未免也太强了！
“他嘛，还算有点能力。”蒋仁听他评价余思危，终于轻描淡写给了个评价，“起码很努力。”
然后他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笑容。
“年轻人，努力就想掌控一切？哪有那么简单。”
朱能一怔，随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可不，他也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装得厉害，要不是由您在集团运筹帷幄顶着，南创早垮了！他也不瞧瞧自己有些什么本事，还敢坐在那个位置上，真是不自量力！来，蒋总，我敬你的丰功伟业！”说着就举杯一饮而尽。
蒋仁含笑不语，继续晃着手里的酒杯，一下，又一下。就像在看一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一样，漫不经心。
他嘴里刚刚吐了个烟圈，一瓶尚未开封的红酒就被服务员恰如其分的送了上来。
“蒋先生，这是您昨天存的酒，老鹰庄，1992年。”服务员一边展示酒标一边温言细语说着，“这是酒庄的首个年份，全年只有产量250箱。恭喜您得了瓶好酒。”
朱能放下了酒杯，目瞪口呆的看着蒋仁。
“您……大手笔啊？”他自然知道这支传说中的名酒。这个酒庄本来就以从不接受订货而闻名，要想品尝只能通过预订，有钱也要可能要等上好几年才能拿到向往已久的葡萄酒，更不要提这已经绝版的首个年份了，那是花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珍品。
“啊，随便喝喝。某位有心的爱酒之人送的。”蒋仁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改天叫上你和他喝一杯吧。”
他的脸色是这样的高深莫测，仿佛世间一切都尽在掌握。
圣心即将被菲诺收购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终于也传到了南樯耳朵里。她看着手机上的各种新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从来没想过，杜立远会有愿意出售圣心股份的这一天。
——当初那个热血沸腾立志救死扶伤的少年，当初那个在图书馆里废寝忘食写论文的青年，她本来以为，圣心会是他一生的事业。她把自己名下的股份转给他，指定他做院长，是因为她相信他是一个善良并且有才干的人，圣心也会在他的手下发扬光大，成为南创未来的亮点。
——难道是她判断失误了吗？杜立远也不过是个捞一笔就想走的人？
“院长，外面盛传您希望出售圣心股份的事，是真的吗？”
她鼓起勇气，主动给杜立远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虽然作为助理而言，这是非常逾距而失礼的行为，然而她实在是等不了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事情一路朝失控的方向发展。她渴望得到问题的答案。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直到第十个小时过去，南樯在彷徨与焦急中等了很久，杜立远一直没有回复她消息。床头的指针已经到了凌晨1点，她终于支撑不住，在忐忑中沉沉睡去。
而另一边的豪华公寓里，杜立远也在等待着一条重要的消息。
现在他的手机上询问的话语太多，根本无暇顾及，他对所有不是目标号码的消息都选择了直接忽略，毕竟现在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手机屏幕在夜晚里亮起，仿佛一盏希望的光点亮了未来。
屏幕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明天上午10点，远山俱乐部8号房，姨夫答应见你。”
于是杜立远放下手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南樯是在第二天傍晚见到杜立远的。这天她刚好去超市采买生活用品。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公寓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杜立远那辆眼熟的suv停在楼下。
“院长！”
南樯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上去。
杜立远也打开车门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模糊而不清。
他似乎瘦了一些，却也更显得挺拔，他静静站在车边看着朝他跑过去的女孩，颀长的身影玉树芝兰。
“阿远！阿远！”
好多年前，也曾经有一个少女，会在每天下课后捧着书本朝他这样跑过去。初夏的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细碎的脚步声送来她清甜的气息。在校门边等候已久的少年看着她，莞尔一笑，然后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今天被数学老师骂了吗？”他知道数学是她的命门，所以喜欢拿这个打趣。
“没有呀！”少女垂下白净的面颊，用纤长浓密的睫毛掩饰自己的心虚，边说边摇头。
“是吗？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只考了30分？创下历史新低。”看着女孩娇怯的样子，少年忍不住戳穿事实。
“杜立远！”少女急得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你怎么又去教务处打听我的事？！”
“我真的有努力啊，公式也都背了，可是那些题就是不会嘛！吴老师说我笨，说我没有天分，我有什么办法？”少女收起凶狠的表情，表情在一瞬间里变得可怜巴巴：“你不要告诉我妈妈哦，她会很伤心的。”
少年看着她惊慌委屈的样子，脸色促狭的表情渐渐淡去。
杜立远从回忆里抽身，看着眼前朝自己跑过来的女孩。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考试成绩就等于的幸福，总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彻底抛开教科书展示自我。而直到走出校门以后才发现，其实学校才是最公平的，因为大家都用着同一套教材，有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参考答案，学生们还不知道，其实社会也由无数大大小小的考试组成，这些考试没有参考书，更不会有老师划重点。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孩子有着卓越的父辈指导，总能得到正确答案，而没有伞的孩子呢，只能赤着脚和富人的孩子们在同一条赛道上奔跑，直到某天的某天，大雨倾盆。
“院长，您什么时候回国的？”
南樯喘息着跑到他跟前，抬起满是期盼的小脸，她竭力表现出喜悦和快乐，“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呢？我应该安排司机去接您。”
“刚回来。”
杜立远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简单，聪慧，热情，隐约和回忆中的那张青涩的脸重叠在一起。
仿佛受到感染，他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今天不谈工作。”
他朝她递过来两张电影票，票根显示是一部最近正在热映的商业喜剧。
南樯微微一愣。
现下外面风雨飘摇，似乎并不是看电影的时候，但是她并不打算拒绝，毕竟她有太多问题想要问眼前的男人。
“好的。”她轻轻答了一句。
这天傍晚，杜立远在影院门口买好了双人份的可乐爆米花，可乐桶还是特制的男女情侣猫咪款。两个人坐在人数不多的杜比影院里，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被荒诞滑稽的剧情逗得前俯后仰。
短短两个小时里，南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有在看电影的时候，她才能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故事，作为一个看客，她已经把自己的不幸遗忘，精力都投入在了别人的故事里。
杜立远也在笑。
他笑一会儿，看一眼南樯。
看着她快乐的样子，嘴角又再上扬一分。
看完了电影，两个人有去综合体里吃饭，杜立远选了南樯爱吃的日式烤肉。两个人边吃边天南地北的聊着天，说了很多之前没有机会探讨的话题。他们发现彼此间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惊人的相似，甚至连兴趣点也都差不多，呆在一起几乎有说不完的故事，根本不必担心冷场。
时间流逝得飞快，一切都如此和谐，只是每当南樯想提关于圣心的话题，杜立远都会轻轻提醒一句：“不谈工作。”于是南樯只得偃旗息鼓。
这天吃吃喝喝完毕，已经很晚了，杜立远开车送南樯回家，一路上两个人断断续续聊着，南樯不时被杜立远逗得咯咯笑出声，气氛是如此的快乐。
杜立远看着南樯弯弯的眼睛，笑起来皱作一团的鼻子，嘴角也一直保持着上扬，心情似乎好得不得了。
汽车开到了公寓门口。
南樯先下车，杜立远贴心的将她今天在超市买的战利品从后备箱里提下来，并且帮着她一路提上电梯，提到了门口。
“谢谢您，今天……很开心。”
南樯主动将杜立远手中的塑料袋接过来，并且用身体挡住了钥匙孔。
这是礼貌的告别暗示。
公寓走廊安的是节能灯，昏暗光线下，杜立远看着她充满防备的举动，绅士的笑了笑。
“你的邻居养猫了吗？”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面带疑惑。
“没有呀？我没见过什么猫……”
南樯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走廊尽头空空如也，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转头过来。
然而为时已晚，杜立远的吻已经贴了上来，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滚烫，灼热，不容拒绝。
南樯想伸手去挡，然而双手都提着沉重的购物袋根本没法举起来——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主动去拿杜立远手中袋子的时候，他眼中含笑完全没有拒绝。
原来一切早已有预谋。
好多年前跟在少女身后走路的少年，有时会望着前方的背影出神。
太阳爱抚着那个漂亮的孩子，她蹦蹦跳跳在林荫道的路沿上走着，脖颈纤长，马尾在空中划出好看的波浪。
“阿远！今天可以不上数学课吗？要不我们补习英文吧？”她忽然转过身来，白玉般的面颊在阳光下有着微微的绒光，声音就像俄罗斯的八音盒一样悦耳，“张老师今天表扬我了！她说我发音标准，以后可以念外语系，那样就再也不用学数学啦！”
少年没说话。
他静静看着前方那个天真的孩子，她是他见过最可爱的人了。他曾经无数次想过牵她的手，或者碰一碰她洁白的小指头。
但是，内心的高傲阻止了这一切。
他是杜立远，是全校师生都赞不绝口的资优生，他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开口去讨好一个学习成绩并不优秀的文体特长生的。
“想的美！”于是他冷着脸答了一句，严厉而刻板，“你打算用什么上外语系？30分的数学成绩？回去乖乖给我补数学！”
这是意料之内的答案，所以少女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瞪着杜立远，嘴巴嘟的高高，仿佛一朵嫣红的玫瑰。
“好嘛！”她乖乖转回了头，继续蹦蹦跳跳得在路沿上走着，“但是考试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哦！”
“放心吧，我保证。”身后传来少年让人心安的低喃。
杜立远的吻结束得和来一样快。
确切来说，这次的行为更像是一次少年的偷香。
南樯呆呆站在原地，红晕从白瓷面颊上一点一点散出来，仿佛被染了色的牛奶，最后蔓延到了耳根子里。
杜立远看着她这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起来。
真可爱啊，他在心里想着，到底还是伸手揉了揉对面小姑娘的脑袋。
就像好多年前，少女在补课的时候因为做不出数学题而伤心流泪，少年为了安慰她，第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进去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杜立远看着眼前踌躇慌乱的女孩，语气温和，“今天我也非常开心。”
“其他什么都不要想。”然后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外面的传闻都是假的，我会解决好的。”
总算是正面回应了南樯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南樯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只是乖巧而惘然的点了点头。
当年那个被安慰的邻家少女，她总是毫不犹豫的相信对面的少年，永远不会怀疑他的权威和能力。
“去吧。”
杜立远脸上露出笑容。
于是南樯转头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按下过道上的灯，走了进去。
“院长，再见。”
她站在打开的门后，身影笼罩在洁白的光源下，朝杜立远挥了挥手。
“再见。”杜立远看着她，脸上保持着微笑。
随着大门合上，眼前纤细的身影消失，白色而温暖的光也没有了。
杜立远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望着那道被关上的门，眼神不再清明，满是幽暗。

第三十章 花有重开日
第二天开始，一切都在好转。
就像杜立远说的那样，所有外部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南创集团正式对外做出申明，表示菲诺收购圣心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圣心是集团核心业务，未来南创将不遗余力的发展医疗产业。同时南创还强烈谴责了报道不实新闻的的媒体，表示对方的行为很可能扰乱二级市场，南创将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益，而菲诺对华事业部也在南川国际交涉下做出了澄清不实报道的公告，表示收购圣心一事并不属实，纯属媒体捕风捉影误传。轰轰烈烈的圣心收购案，在外界看来似乎尘埃落定。
然而风波过去，南创集团内部却并不平静，以朱能为首的部分老人正以此为契机到处活动，希望能将杜立远的院长职位直接罢免。毕竟早有许多人看不上从天而降的杜立远，既得利益者们巴不得将这个没背景没后台却到处上蹿下跳的年轻人踹出去。
在江边公寓上课的时候，南樯从余念祖嘴里听到这些内幕，不由得有些恍惚，好几次都走了神。她本以为自己给杜立远安排的是一条康庄大道，却没想到他的荆棘之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natalie今天不想上课吗？”余念祖看出来她有心事，索性放下手中的笔，“我也不想上课，要不我们一起打游戏吧！”
他看着南樯乐呵呵的笑起来。今天大哥终于去上班了，再也没有人形监视器蹲在家里守着他练字，他可以放飞自我。
“说什么呢。”南樯回过神来，有些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余先生是请我来给你上课，不是陪你打游戏的。”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余念祖笑得简直胜券在握，“而且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就说是我的主意，到时候最多被他骂一句，怕什么！”
南樯依旧踌躇不动，余念祖早已经站起身来，伸出胳膊将她朝上拉：“我知道，你是怕我大哥生气，你怕会丢工作？不怕！要是他真的开除你，我会让我妈给你在会所里找个更好的职位的！”
南樯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多么简单的大男孩，余念祖的父母一定将他保护得很好，对人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好吧，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玩过游戏了。”
她看着余念祖笑，强调了一句，“真的很久了。”
曾几何时，余思危创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游戏公司，他在大学里集结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开发出了一款单机游戏，反响良好，很快获得了首笔投资，于是这帮年轻人再接再厉做了第二款在线联网游戏，一举获得成功，余思危也借此成为了年纪轻轻的商业天才。
而南蔷和他相遇的时候，余思危才刚回国加入国内游戏行业竞争。他行事低调，没有人知道他背靠余家，只知道他自己经营着一家收益颇丰的新兴科技公司。虽然这家公司的体量和影响力都远远不能和已经颇具规模的南创相比，但公众场合的几次见面，她已经被对方年轻沉稳的风度所吸引。在一群只知道超跑嫩模的富二代里，年轻的余思危实在是太过出众，据说富豪圈里的大小姐们都对余思危虎视眈眈，互相打赌看谁能首先拿下这只业界新贵。
寥寥几面之缘后，南蔷已经锁定了这个男人。她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很多，余思危身边根本不缺乏优秀女性，学历事业和家庭背景都极为出众，反观自己，除了美貌和财富以外可谓一无所有。她渴望引起余思危的注意，于是竭力放大自己的优势。她打听了所有余思危可能会出现的场合，每次都精心打扮以最佳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她是如此重视这些亮相，甚至因为害怕不足以打动这位众星捧月的新贵，而毫不吝啬的在各种社交媒体中展示着自己的富有——限量版的包，高定的衣服，奢侈品从不离身，出入也都是父亲最好的豪车。
一时间，她在圈子里大出风头，网络上也有了不少她的粉丝，人们前赴后继的叫着她“女神”，打探着她的家底，模仿着她的穿着打扮，跟风买她晒的物品。普通人是如此渴望窥视富人的隐私，每个人都想知道有钱又漂亮的天之骄女是如何生活的，南樯的出现刚好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虽然这群追逐的浪潮声中其中不乏批评她骄奢淫逸的声音，然而彼时的南樯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她。
她只是需要余思危注意自己罢了。
她父亲南大龙说过，婚姻本质上是一场社会资源的互换，所以她希望增加自己的筹码，她要余思危知道，和身边那些高学历高智商的精英女性相比，她除了美貌财富，还有名气，而名气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通行世界的资本。
然而任由她作天作地，余思危却一直都非常安静，从来没有任何表示。就算偶尔在社交场合有过擦肩而过，他也从来没有主动结识她。这样冷漠的态度实在让她大失所望，她一度觉得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余思危可能根本就是个gay，对女人没有兴趣。直到某天有位老友约她餐厅聚会。对方实在太过熟悉，所以她没有精心打扮，只是草草穿了件舒服的衬衣，踩着烟管裤和平底鞋，披着半湿的头发就匆忙赴约。等她熟门熟路从地窖楼梯口走出来时，忽然看到背后满是葡萄酒架的餐桌旁，一袭白衬衣面带微笑的余思危。
那一瞬间里，南蔷觉得好像有无数烟花绽放在自己身边。
全世界最昂贵的红酒也比不上他让人沉醉。
回过神来，她心中第一反应是无尽懊恼——前面努力了那么久？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放松了警惕，没有卯足劲打扮自己？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为了挽回局面，她主动在饭局上提起自己非常喜欢游戏，朋友心领神会当即特意引荐余思危。这样一顿饭吃完，她已经知道了余思危的游戏账号，并且在对方的指导下成为了游戏初级玩家，两个人当场相互交换了电话号码，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其实余思危并不知道，南蔷这辈子只玩过这一个游戏，就是他开发的那一款。
而且她的水平实在太菜，为了不被余思危看扁，还得私下大量充值买装备做人民币玩家，美其名曰“为了获取更极致的体验”。毕竟当初她是那样的喜欢余思危，不惜一切代价向他靠拢，揣摩他的喜好，努力做让他喜欢的女人。
如今回头再看，那一腔痴情简直滑稽得笑死人。
时隔多年，这天余念祖给南樯推荐的新游戏名叫“绝处逢生”，已经出到第三代。游戏玩家可以在系统中按照喜好创造个性化外形，选定职业背景，体验平凡人在现实中一辈子也无法实现的神奇经历。有了曾经的游戏经历，南樯在余念祖的指导下很快上手，轻车熟路创建了个人账号，又按照自己当前的样子捏好外形，然后跟着余念祖一起去了亚马逊密林探险。
余念祖没有吹嘘，绝处逢生这款游戏确实做的很好，让人流连忘返，下午的时间很快在两个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欢笑声过去。
“”att，你出来玩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吗？”趁着余念祖兴致正浓，女孩轻柔的笑语在室内响起，润物细无声。
“我爸妈？他们都很忙，管不了我。”余念祖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
“那你的爷爷奶奶呢？不会想念孙子吗？”南蔷不动声色追问一句。
“爷爷奶奶又不止我一个孙子。”余念祖忙着操纵角色，所有的答案都不假思索，“奶奶已经走了，我爷爷去年开始一直在医院住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你不需要多陪陪他吗？”南蔷一脸关切。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难过。”他摇了摇头，“可就算我守在旁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啊，还有一堆叔叔婶婶呢，完全不用担心！”
“因为，我爷爷非常非常有钱。”眼看着屏幕上的角色终于打倒一个npc，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是一般的有钱。他们都非常希望在爷爷临终前博得老人家的欢心，那样遗嘱的结果也会如他们所愿。”
南樯微微挑了挑眉毛，轻声道：“是嘛，那你家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有些敏感？”
“我想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余念祖眨了眨眼，颇为轻松的摆摆手，“不过并不会，因为爷爷的遗嘱早就立好了，他的遗嘱只到我父亲那一辈，我们这些小的想也别想。一切有律师代劳，如果遇到不幸，只需要公布执行就好。说白了，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看谁的爸爸比较讨爷爷喜欢嘛！”
南樯啊了一声，面沉如水。
“别担心，就算我爸不争气分不到财产，我还有位有钱的母亲呢！”余念祖笑着调侃起来，“她也很有钱，有钱到我父亲在家都不敢发脾气，只能去阳台抽闷烟。”说完这句，他自己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南樯也跟着微微一笑，稍显勉强。
她当然知道这是余念祖的玩笑之词，一个没经历任何磨难的年轻富n代男孩，家庭和睦人生顺遂，几乎没有什么防备的心思，所以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笑谈家事，要知道他身后有普通几代人都挣不来的财富做后盾，自然可以这样毫无负担的谈笑风生。
而余思危，他对自己的父母总是讳莫如深，哪怕面对妻子也极少提起。原生家庭是他人生履历中的一块绝对禁地，也许是怨恨那不光彩的父母成为了障碍。如今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余家的遗嘱果然是不含孙子的。换言之，没有父亲的余思危，在爷爷故去以后，除了一笔保障日常生活的家族信托基金外，再也分不到半分半毫。
她忽然想起了过去的好多事，似乎都一一解释得通了。
比如余思危毕业以后没有进入家族企业，而是自己出来另立门户。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自立自强，现在看来，也许是家族企业早已被强势的叔叔把控，根本不曾给过他机会。
比如余思危对刁钻的未婚姑姑各种忍让，总是一再的迁就，当初她想进余家的大门，也在余思危的示意下使出了浑身解数去讨好，现在看来，也许是为了有机会继承老太太的财产，谁叫她没有任何的继承人呢？
“唉，其实钱也没有那么重要啦。”余念祖看南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解释，“比如我小姑姑，她就立了遗嘱，死后会把所有的遗产都捐献给慈善基金会，对了，她还在银行为大学存了几个亿的发展基金呢！”
南樯听完这句话，脸色顿时暗如锅底。
——捐了？余老太太的遗产竟然都捐了？！余思危继承余家遗产的最后一条路也被断掉，看来他只能瞄准自己了。
——而当初在和余思危闹离婚的时候，她在激动之余，曾说过南创集团是她的个人婚前财产，父亲早已为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离婚时可以让对方净身出户的话。
——所以，这就是余思危最后对她痛下杀手的原因吗？为了直接占有她名下那笔庞大的财富？
她怔怔看着眼前洁白的屏幕，只觉得那堆杂草重生的灌木仿佛碧绿芥末一样刺人双眼。
oney，oney，oney。
人不能把金钱带入坟墓，但金钱却可以把人送入地狱。
很快到了约定的下课时间，玩得高兴的余念祖舍不得放南樯走，又强行将她留下。于是两个人点了外卖边吃边玩，最后看见窗外万家灯火，南樯不得不强烈要求告辞，余念祖这才依依不舍放她回家。
——带菜鸟徒弟的感觉真爽，完全满足男子汉锄奸铲恶保护鲜花的宏伟心愿，眼看自己一路收获南樯的崇拜与惊呼，余念祖觉得这滋味简直美极了，忘记了要收拾残局，送走了佳人就美滋滋得回房看电影睡觉去。
余思危深夜归家，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客厅里散落一地的外卖盒饮料瓶，还有乱七八糟的游戏装备。
他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这个堂弟完全没长大，余思危只有皱着眉从一堆垃圾里走到茶几边，将吃剩的饭盒丢进垃圾桶里，又将薯片袋子从左侧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来——那里是属于他的专座。
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给宋秘书发消息，要求他安排人过来打扫房间。
然后他想了想，打开了电视屏幕，打算随便看个纪录片轻松一下。
然而游戏主机并没有关闭，随着屏幕亮起，曾经存档的画面展示在硕大的屏幕上，余思危表情麻木得看着上面的画面和数字。
注意力忽然被其中一个账号吸引，那是一个红色的女性账号，全名是psyche1213。
余思危猛的挺直了背脊，用颤抖的手拿起遥控器，点进了账号主界面。
寒冬半夜里，余念祖是被人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直接拖起来的。
“干嘛！你找死啊！”他睡眼惺忪睁开眼睛，正巧对上面前人剑拔弩张的脸。
“大哥！”瞌睡虫在一瞬间里从脑子里飞了出去。
“你、你回来啦？”余念祖大梦初醒，有些结巴的吞了一口唾沫，“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吃炸药了吗？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观察着余思危的脸色。
“告诉我，今天谁和你一起玩的游戏？”余思危话语急促，薄唇紧抿，眉头拧成一团。
余念祖眨了眨睫毛，眼珠子朝左边一转了：“没有人啊，就晚上我自己在家玩。”
他可不会老实说逃课打游戏的事。
“——你给我说实话！”
余思危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他是如此的焦躁，大手甚至直接抓起了堂弟的睡衣领子，指关节泛白。
“真的、真的只有我一个！”
余念祖被吓得够呛，但心中默念自己一定要保持男人的风骨——不能把南樯供出来！
余思危看他这咬牙切齿一脸倔强的样子，松开手，面带诡异的笑了。
“att，说谎也要过过脑子。”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大男孩。
“桌子上的外卖是双人份的，饮料杯子也是两个，最重要的是——有两部手柄扔在沙发上。”他挑高了眉毛。“你是打算告诉我，你是自己和自己对打，用两只脚操控游戏吗？”
余念祖哎呀叫了一声，不无沮丧的垂下了脑袋。
——完了，忘记收拾证据了！他可没想到大哥今天会回家住！
“是natalie。”
余念祖唉声叹气说了实话。
“但是！大哥，是硬要留她陪我一起玩游戏的！这事跟她没关系！”想了想他赶紧补充几句，生怕这位黑桃kg一个不小心就怪罪下去，害人家可怜的小孤女丢了工作，“你不要为难她！”
“滚回去睡觉！还轮不到你操心。”
余思危冷冷一笑，将被子丢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人无再少年
次日南樯再去余家上课，开门的是余思危。
“余先生今天在家办公呀？”南樯已经见怪不怪，熟门熟路打了个招呼。反正如今公司已经在他掌握之下，他怎么安排都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
“避避风头。”
余思危看她一眼，转身朝落地窗边的老位置走去。
南樯顿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圣心收购案，虽然南创已经以集团的名义对外发了公告，然而仍然有嗅觉灵敏的记者想要打听其中内幕，而希望杜立远就此倒台的人更是有好几拨，想要拜访总裁办的人恐怕也不止一位两位。
“att下楼去买可乐了，你等一下。”
余思危重新坐到了沙发上，拿起了一本厚厚的书，似乎并不想和南樯多费口舌。
如果换成以往，南樯一定会马上转身离开，尽量避免和他有所交集。然而这次她孤零零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行动，因为她有件心心念念的要事，非得眼前的男人才能给出答案。
“余先生，打扰了，我想问个问题，您看可以吗？”
南樯望着在落地窗边安坐的高大身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余思危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打量她。
逆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睫毛纤长，仿佛雕塑家精心创作的艺术品。
这是在示意她继续。
“您看，圣心和菲诺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道接下来您怎么处理杜院长呢？”
她看着余思危，睫毛一闪一闪。
有点害怕，又有些忧虑。
余思危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阳光下的女孩，斜落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她的胸脯正随着呼吸在轻微的起伏。
她是真实存在的——有脉搏，有心跳，鲜活而生动，。
“怎么处理？“
他回过神来，重复一遍南樯的问题，脸上露出玩味的笑：”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哎，您言重了，我哪儿有资格要求怎么处理，只是……”南樯知道他心中不悦，怯怯咬住下唇，做出小孤女担惊受怕的样子，“只是您也知道，虽然还在休假，但我毕竟是杜院长的助理，如果他有个什么动静，我的工作也难免受影响，搞不好回去以后连职位都没了……”她的肩膀在余思危的注视下轻轻颤抖，就像一只担忧自己饭碗鼠目寸光的小白兔。
“哦，这么担心？”
余思危看着这她期期艾艾的样子，略带讽刺的笑起来。
“你多虑了。”然后他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膝盖上的书，“你们杜院长非常聪明，也非常识时务，他什么事也不会有。”
南樯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但却并不明白，他的弦外之意究竟是什么。
“您的意思是，他不会被处分？”南樯小心翼翼观望着余思危的神色，关切的情绪溢于言表，“可我听说，集团里有人希望把他赶走……”
啪得一声，余思危合上了手里的书。
“南小姐，刚才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
他抬头盯着南樯，目光阴鸷而锋利：“你们杜院长什么事都不会有。”
“与其担心他人，不如关心一下自己。”他冷眼看她，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有时候太过相信他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这个……您好像话里有话？”南樯偏了偏脑袋，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
也罢，无知者总是无畏。
余思危看着面前充满防备的女孩，叹了口气。
“我问你，你这么关心杜立远，是因为他有给你承诺过什么？或者提出过什么吗？
他抬起头注视南樯，眼神冰冷。
“……没有。”南樯迟疑片刻，下意识隐瞒了杜立远提出希望和她交往的事实。
“是吗？那就好。”余思危看着她明显有所保留的样子，没有戳穿，只是轻蔑的笑了笑，“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樯顿时变了脸色，浑身上下的汗毛仿佛钢针般根根竖起。
余思危再看她一眼，意味深长。
“算了，今天下午不上课了，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他终于起身，拿着茶几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大步流星毫不犹豫。
南樯看着他的背影，先是略有惊诧，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余思危带着南樯来到市中心的一座豪华酒店里，直奔二楼贵宾宴会厅。大厅门口紧闭，门外低调的立着一个满是白玫瑰的小牌子，牌子上用简单的白纸黑字写着：张茗茗女士生日宴会。
似乎有人在这里包场举办生日宴会。
余思危首当其冲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南樯也紧随其后。和大门外的低调简约不同，宴会厅里可谓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众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你来我往间是尽是一派协和高雅的体面气息。
南樯站在巨大的水晶灯下，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场合中出现过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再看这些面色得意的达官贵人们，对比自己一袭格格不入的布衣，她竟然有了几分忐忑。
在这样的不安中，她看到了一张踌躇满志的脸。
杜立远站在华梨旁边，频频和前来祝贺的人举杯示意，他举止得体，风度翩翩，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在宴会角落窘迫转身的青涩少年。
今天是华梨母亲张茗茗女士六十大寿，也是她的退休日，华家上下花了大力气举办这场生日宴会，。张茗茗出身不凡，父亲曾经是国家干部，后来她嫁了大学同学华如风，虽然这位华先生在政坛毫无建树，但借着老丈人的光芒做生意也算一路顺风顺水，而张茗茗则一直在经济开发区工作，和多位商贾打交道。如今张女士虽已光辉退休，但前来赏光祝贺的嘉宾也都是重量级的，政商通吃，包括了政府领导官员以及华人商会会长。所以这次华梨邀请自己来母亲的生日宴会，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帮忙打点操持，终于获得对方父母的肯定。
“华太太好福气呀！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还找了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真是般配！”前来祝贺的嘉宾纷纷对眼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表示恭维，“这杯寿酒喝了，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张茗茗举着酒杯含笑不语。华梨则侧头瞟了杜立远一眼，表情娇俏而高傲：“还早呢，看他表现吧！”
众人和气一团，哈哈大笑起来。
杜立远也跟着笑起来，他边笑边朝对面人频频举杯，照单全收所有的赞美和妒忌，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人山人海，他看见了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
穿着普通的腈纶毛衣、棉质长裙以及帆布球鞋，寒酸的打扮在这场高规格的宴会里显得颇为突兀。
往上看去，一张白净而清秀的脸蛋正静静遥望自己，琥珀色瞳仁里装满了透彻的秋水。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的念头已经百转千回。
惊愕，诧异，羞愧。
面对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做了一个和几个月前完全相反的选择。他早知道会有揭穿这天的来临，并且做好了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各色情绪如惊涛骇浪一阵阵翻卷掠过，最后留下的，是重新武装后的无畏。
“余总，你怎么在这里？”
宋秘书看着角落里躲在阴影中的男子，面带惊愕，“不是说我代表总裁办来就可以了吗？”
“啊，过来拿个东西。”余思危随口答着，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选择站在宴会大厅最里面的墙边上，不想还是被金牌雷达宋秘书发现了，这人简直是秘书中的战斗机，拥有超强的嗅觉和视力。
“小宋，帮我挡着点，我不想跟其他人说话。”
既然人来了就得用上，余思危吩咐一句，视线依旧寸步不离紧紧盯着前方的人海某处，目光饶有兴趣。
“好！”得了指令的宋秘书毫不犹豫站到老板边上，企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遮挡身后人金光四射的帅气光芒。
“不过老板，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啊？”宋秘书站了十秒钟，忍不住回头问一句。
“我？开心？哪有？”余思危对他的见识浅薄嗤之以鼻，“你眼神不好。”
“啊？”宋秘书被骂得灰溜溜回了头，露出委屈的脸——老板明明就笑得很开心的好吗？这样发自肺腑的笑容他都好久没见啦！
杜立远终究还是遥遥朝对面的女孩举起了酒杯。
他知道她是聪明人，无需太多言语就能够理解。
大雨倾盆而下，没伞的孩子如果不想被淋湿，首先要去借一把别人的伞。小助理虽然温柔聪慧，却终究比不过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的华梨，至少她知道蒋仁喜欢什么，她能帮他找到绝版的红酒投其所好，又能够说服蒋仁在风雨飘摇时见他一面，让对方承诺保住他的职位。下雨时华梨不仅借了他一把伞，还让他穿上了一双防水鞋。而本来就不公平的人生赛道上，带着装备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屠龙的少年，城堡并不是他的终点，城堡以外还有更为宽广的远山与大海，在那之前，少年需要轻装上阵，抛下跟不上脚步的同盟另结新伴。
南樯看着杜立远脸上的笑容，也明白过来。
她清楚那个微笑背后的含义——那是带着歉意的决绝。
杜立远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且将保持和捍卫这样的状态。他身边巧笑倩兮的年轻女性，还有那位被宾客簇拥的贵妇——她们看起来如此相像，显然是对身居高位的母女。杜立远站在她们旁边，整个人意气风发极了，他选择了一条快而宽敞的高速路，未来会走得更加舒服顺遂。
一时间里，南樯心头思绪纷繁涌动。
脑海里滑过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光影纷繁斑驳的林荫树下，少年少女肩并肩一起回家。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拌嘴，少女赌气低头走过前面弯道，前方忽然响起了刺耳的刹车声。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人紧紧压在身下滚到了路边，抬起头来，只见前方硕大的车轮花纹。后来的回忆大多黯淡消散，她只记得自己毫发无损，而少年抱住她的胳膊已是血肉模糊。肇事司机很快逃走了，她则在浑浑噩噩中被杜立远送回了家。此后杜立远对一切都绝口不提，没有邀功，没有炫耀，一切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他甚至还特意叮嘱南蔷，不要告诉双方家长，他害怕他们会失眠睡不好觉。
最终没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属于少年少女两个人的秘密。
对于年幼的南蔷来说，杜立远一直都是这样让她敬仰的依靠，既然命都是他救的，那么将自己名下的财产分些给对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毕竟她中了彩票早早站在了山巅之上，而她的救命恩人还在辛苦的爬坡上坎中。
看来这一次，少年应该会飞的更远更尽兴吧。
千帆过尽，只余释然。
南蔷也对着杜立远笑笑，满是温柔。
“立远，你在跟谁打招呼呢？”
华梨转头过来，顺着杜立远的目光朝南樯瞟去，红唇轻启，眼中波光潋滟。
“啊，我的助理，刚才她过来给我送个东西。”杜立远低头看着身边娇媚动人的女友，语气温和宠溺。
华梨随意打量了身着布衣的南樯一眼，判断对方不过是棵毫无威胁力的朴素青菜，脸上露出一个敷衍的笑。
“走吧！妈妈带我们去敬王总。”她迅速回头挽住杜立远的胳膊，亲昵而甜蜜，“他管着这边的温州商会呢，走吧！”
杜立远点点头，挽着华梨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余思危在远处望着这一幕，他盯着少女嘴角欣慰的笑容，脸上原本的愉悦被一寸寸冷凝蚕食殆尽。
南樯看着杜立远和华梨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气。
眼眶中有什么热热的，她努力将一切都憋了回去。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她掉转头，朝着和他们方向完全相反的宴会厅大门口走去，背脊笔直，脖颈纤细，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要幸福哦，阿远。
阿远，再见。
下卷：复仇的塞姬

第三十二章 阿喀琉斯之踵
南樯走出了宴会厅，一个人走到酒店架空层的旋转楼梯边，背对人群坐在大理石阶梯上。
一的繁华喧嚣都随着大门关闭被抛诸脑后，少女漆黑光泽的头发垂下肩膀，白色的裙摆如同水波流淌在冰冷的阶梯上，她的脸色沉静而肃穆。
就像一幅定格的油画，没人知道此刻画中人在想些什么。
而在远一些的地方，在更高处的楼梯上，有人正静静观望她的一举一动。
余思危居高临下看着下方那道白色的身影，蹙起了眉头。他的目光中有探寻，也有难以解释的疑惑。
而一切的一切，都被角落里的容子瑜尽收眼底。
她本来是追随余思危的脚步出来的。上次《天长地久》画展以后，无论她怎么约余思危，对方都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见，这可把她急坏了。全世界她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这个继女婿，除了她手头零散的边角小料，南家庞大的财产全被这人牢牢握在手里，就连她的美术馆也需要时不时靠南创集团续命输血，这个人就是她的大金主。
一想到这个，她就对南大龙恨得咬牙切齿——直到老东西出事以后，她才知道他早早立了遗嘱，指定由女儿南蔷继承全部财产，彻底将她这个半路夫妻踹了出去。最可恶的是，遗嘱里特地说明，如果女儿发生意外，就指定女婿为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连条最后的活路都不给她留。想她容子瑜，辛辛苦苦从一个纺织厂女工爬到如今的高位，前半生完全看南大龙的脸色过日子，图的是什么？难道是图后半辈子还要继续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所以她想和余思危谈判，希望他看在她的继母身份，以及她曾经帮了他一个大忙的份上，将南家的股份分一部分给自己。她自认为这个要求是合情合理的，毕竟南创的产业经营权她不会插手，她也不想碰那些麻烦，只盼望坐着等分红。当然，她也明白精明如余思危者，绝对不会轻易答应，她需要有一个足够打动他的筹码。本以为上次香港那件事会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哪知最后余思危只是借出了《天长地久》作为回报。诚然，这是非常珍贵的画作，然而仔细一想，余思危根本什么都没付出，也什么都没损失，他这算盘倒是打的精得很。无论如何，她还需要一个再有力的筹码，那样会有利于她的谈判。
抱着这样的想法，容子瑜在宴会中意外发现了余思危的身影，并且追随他的步伐一路来到宴会厅外，直到她看见眼前一幕。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独自坐在旋转阶梯上的女孩，曾经出现在《天长地久》首展当天的美术馆里。之后余思危突然让他们花了大力气去找没有出现在开幕式邀请名录上的人，并且那个人最终被余念祖找到了。
莫非他们要找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梯子上的女孩？
容子瑜目光幽深的看着余思危，连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动都不放过。
余思危的神情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角落里偷窥的人。
——哈！男人真是无情的动物！
容子瑜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宴会厅里那位满面春风的年轻才俊——她自然是认识杜立远的，那个一心痴恋南蔷的毛头小子，空有一颗聪明的头脑，却全无可以助力的身家背景，偏偏还自命清高，拉不下脸去走捷径，在她看来就是一个空有野心的书呆子。然而现在南蔷才走不过半年多，杜立远已经开窍，找了个能让他展翅高飞的女朋友——人啊，果然都是现实动物！没有什么感情是不会被利益冲破的。
望着远处那个在扶梯边伫足凝望的高挑身影，容子瑜脸上露出了“男人不外乎如此”的了然笑容。
——无论如何，只要有软肋，那就好办了，刀枪不入的阿喀琉斯不也是败在脚踵之上吗？
这天晚上送南樯和余思危回家的是司机铁军。他本来是奉命来送宋秘书参加宴会的，没想到大老板突然出现，于情于理都应该先把老板和客人先送回家。
车厢里一派静默，铁军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只见余思危和小芳妹妹并排坐在车后座里，小芳妹妹一脸严肃，倒是大老板时不时的侧头去看她一眼，似乎有几分按捺不住。
“刚才在宴会厅里，你不失望吗？”
余思危望着南樯，终于问出了这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失望？”南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惊讶看了他一眼，“对谁？为什么？”
“啊，我知道了。”看余思危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懒洋洋的笑起来，“您是说杜院长？”
“老板飞黄腾达了，不是意味着助理的日子也会好过吗？我为什么要失望？”南樯重新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神情淡漠，“谢谢您亲自带我来看他春风得意的一幕，让您费心了。”
她怎么会不懂得余思危带她来这里的良苦用心，可是她偏不会让这个男人得逞。
“你？日子好过？”余思危嗤的一声笑出来，从心底里嘲笑对方的天真——她以为华梨和华太太是吃素的？
南樯闻言转头过来，一双秋水剪瞳静静望着着余思危，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算了。”
看着眼前这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余思危话到嘴边忍不住又咽了下去。
“不要太相信这个世界。”他转头过去，平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方而知荣辱，穷人是不配有爱情的。”
在他看来，爱情是极度奢侈的东西，而只有物质条件能够满足自身欲望之后的产生的爱意，才是真正的爱情。其他的都是掺杂着为了实现个人目的不存粹的普通感情。而为了满足自身欲望，人们相互利用相互妥协，这些不纯粹的关系非常容易被现实的诱惑轻松击破。简而言之，这种基于目的一致构建下的关系可以是盟友，可以是伴侣，但却绝不是真正的爱人，无法长久存在。
话音落地，南樯颇为意外的又看了他一眼，铁军握着方向盘的大手也紧了紧。
对于南樯来说，她既意外于余思危的直白，也意外对方居然会认为爱情是一件奢侈品。而对于司机铁军来说，这句话太重了，简直是位高权重者对底层阶级赤裸裸的嘲笑和宣判。
“怎么，这话很伤人？”余思危看着南樯诧异的眼神，了然一笑。
“虽然不好听，但这就是事实，不然你以为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真正的爱情？”他朝窗外抬起眼皮，“都是当前利益权衡下的苟且罢了，你看你们杜院长，出了事以后不是也改得挺快吗？至于他那位女朋友……”
余思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留下满脸嘲讽。
他太清楚这中间的门道了，杜立远明显是华梨对自己求而不得后的最佳选择。她明白有生之年都攀不上余思危这艘大船，索性在华太太指引下选择了另一只送上门来的家世差一截，但却刚好成为了他的软肋，让他可以被华家和蒋家牢牢捏在手心之中。
下棋之人，也是要看棋子好使程度的。
没有人回话，车子里一时陷入了静默之中。
铁军似乎有话想说，但碍于余思危老板的身份又全部吞了回去，只能闷着头继续开车。
南樯则一直望着车外的暮色发呆，冰凉的冷风将她的发丝吹到脑后，露出洁白光滑的脖颈。
过了很久。
“穷人有没有真正爱情我不知道，但是有时候，富人的爱情也不见得是真的。”
血红色的晚霞从鬓边流逝而过，少女忽然微启朱唇，神情惨淡。
余思危微微一怔。
他看着身边这个仿佛灵魂在梦游的娇小身影，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随后余思危在中途下了车，返回江滨公寓，剩下到圣心的路是铁军陪着南樯走的。
大老板一走，汽车里的氛围顿时轻松很多。路上等红灯的时候，铁军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献宝般回头递给南樯。
“小芳，记得这个吗？酸不溜，你以前特别爱吃。”他笑眯眯看着她，“现在镇上还有卖的呢！有时候我开车困了，就吃一颗醒醒。这会我回去在店里看见了，买了好多回来。”
南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
红绿相间的包装，极其廉价的用纸，显然三线城乡结合部的小作坊出品，摆在她跟前她都不会看一眼。
“谢谢。”
南樯将糖果接了过去，客气了一句，随即装进了自己包里。
铁军见她并没有马上拆开吃，显然有些失望。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发动了车子。
沉浸在自己情绪的南樯并没有留意到这些，她坐在后排真皮靠椅上，满身疲惫闭上了眼睛。
“小芳，今天余总车里跟你说的那些话，是个什么意思？
铁军边开车边望着后视镜里闭目养神的女孩，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他在警告我呢。”南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警告我，安心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对有非分之想。”
“他这是……”铁军得捏了捏方向盘，有些急躁，“他这是在棒打鸳鸯，毁你姻缘吗？”
“算是吧。”南樯满是疲惫的摇摇头，“他刚才不是说了吗，穷人不配有爱情，他根本看不上我们。”
她特地用了“我们”这个词，因为潜意识里她想拉拢铁军，让他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同样的出身，同样的阶级，只有同病相怜的处境才能让这个有些自卑的男人对自己卸下防备。
“呵！”铁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略显刺耳的笑声，“有钱人都一个德行。”
“是吧？还有谁？”南樯有些敏感的竖起耳朵。
“算了，不提也罢。”铁军摇了摇头，“不过投了个好胎而已，整天就拽的跟什么似的。如果没有好爹好妈，就凭他们自己，还能奋斗个什么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富人表现出隐约的愤怒，南樯眨了眨眼睛。
面对愿意表现出情绪的铁军，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个触手可碰的机会。
“军哥哥，我听说，余总的太太也是有钱人，是真的吗？”她不动声色打听起来。
“是啊，有钱人都怕别人分自己的钱，干脆强强联合都找钱多的结婚。”铁军回答得特别干脆，“不过她半年前出事死了。”
“怎么死的呢？”南樯攥紧了拳头。
“说是海难，谁知道呢？”铁军头也不回，“没准是被人害死的。”
“哦？军哥哥有内幕消息？”南樯心下一动，微微牵动了嘴角。
“内幕嘛倒是没有。”铁军晃了晃脑袋，“我就是觉得纳闷，老婆死了，余总整天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伤心。对了，他好像一直给某个私人户头打钱，我听见过好几次，他吩咐宋秘书给香港‘那个人’汇款，而且金额都很大。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小三呢，不好说啊！”
听得最后一句，南樯只觉得犹如当头棒喝从天而降。
——还有比身为妻子却因为遗产被丈夫害死更惨的事情吗？
——有，那就是丈夫还瞒着妻子有了外遇。
巨大的怒气汹涌而上扼住喉咙，她两眼通红，双手紧握成拳，久久无法言语。
“呵，这些有钱的坏蛋为什么不去死？”
良久，她如梦呓般轻轻说了一句。
“小芳？”
前方开车的铁军有些惊讶，大概是不明白为啥邻家小妹突然如此暴戾。
“啊，开玩笑的。”南樯如梦初醒，神色如常，重新回到了小姑娘的伪装状态
”我就是觉得世界太不公平了！有钱人明明活得那么容易，却偏偏还要嘲笑我们最后一点点自尊和骄傲。””她轻言细语说着，眼神幽幽朝铁军瞟了过去，“军哥哥，你说得对，我们到底只是为他们服务的底层，和他们不能比的。”
“是挺不公平的。”铁军轻声答了一句，“特别，特别不公平。”
“真累啊！”南樯顺势将头靠在玻璃上，“有时候觉得，活着真的好累啊，还是小时候好，咱们在海边捡海蛎子刮海藻，坐在夕阳下等阿爸回家，一点都没烦恼。”
她看过牛芬芳的日记，里面写着捡海蛎子刮海藻是她童年最大的快乐，而一到傍晚，她就会坐在码头边等着阿爸回家，看他从镇上卖完海鲜回来给自己带了什么吃的。
“是吧？想小时候了？”铁军答应了一声，方向盘上的大手紧了紧，脸上浮现出心疼，“那你别说话，好好睡一觉，到了我叫你啊。”
于是南樯再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有时候闭上眼睡一会儿，有时候张开眼注视着窗外的霓虹。铁军专心开车，偶尔会在后视镜里悄悄打量这个满脸漠然的女孩。
汽车一路前行无声，直到快到圣心的时候，主干道中间忽然闯进一个醉汉，他似乎早已神志不清，摇摇晃晃直接拿着啤酒瓶走到了大马路中间。
“我操！”
随着一记刺耳的急刹车，铁军成功避开了这个流浪汉。
“走路不长眼睛，想被撞死啊！”
他探头朝那个流浪汉破口大骂。
南樯被这一撞顿时清醒过来，她也抬头看了那流浪汉一眼。
对面人容颜枯槁，满身狼狈，只能用极其落魄来形容。明晃晃的汽车前灯下醉汉举起手遮住眼睛。她注意到，对方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都已经不见。
“算了吧，是个残疾人。”她朝铁军说了一声。
铁军虽然十分生气，但碍着南樯在场也不好继续发作，只得收回头愤愤不平的发动了汽车。于是流浪汉又跌跌撞撞继续朝马路对面走去了。
“这种人真是找死。”铁军气呼呼嘟囔了一句。
南樯没有接话，她一言不发重新靠回了椅背，其实有句话被她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她总觉得，那个流浪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然而到底是哪儿，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汽车继续平稳前行，驶入了熟悉的三岔路口，眼看圣心的大门就要到了，窗外路灯高悬，一道道白光陆续掠过眼前。
咿。
南樯低低叫了一声。
她终于想起来，那个流浪汉，是曾经在圣心门口偷了她钱包的男人！

第三十三章 新助理
s市，远山私人俱乐部。
老地方老位置，两个同样年过五旬的老男人正在享受红酒伴雪茄。其中一位表情严肃，而另外一位则相对轻松。
“老领导，您说这是个什么情况？”朱能看着座位上的蒋仁，面色上带着明显压抑的不愉，“为什么董事会上关于解除杜立远职位的提案都被压了下去？他明明犯了那么大错误，给集团造成了巨大损失！”
“公司股价不是又回来了么。”
蒋仁摇晃着手里的红酒，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朱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忍了忍，这才从喉头里哽出一句：“那公司的声誉呢？还有他私下接洽菲诺这笔账呢？您就眼睁睁看着那小子逍遥天外？”
“行了，听我一句。”蒋仁喝了一口酒，扬起下巴打断他的话，“以后杜立远的事，你不要插手了。”
白烟在指头袅袅燃烧，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犹如硕大的铁锤敲在朱能头颅之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嗡嗡作响。
“对了，上次你不是说那瓶老鹰庄的红酒不错？”身边的蒋仁仿佛没事人一样，自顾自起了另外的话题，“有个朋友还有一瓶，今晚我约了他在这里见面。”
这边厢朱能还在消化着刚才的噩耗，那边厢服务员已经将人引荐了过来。蒋仁和来人热情得握了手，又拍了拍对方肩膀，肢体语言亲密。
“来，认识一下，东山国际的陈总。”他朝身旁面如死灰的朱能招手。
这天晚上，朱能第一次从远山俱乐部的聚会里早退了。以往不管喝到多晚，他都会亲自把蒋仁送回家，今天他找了个借口，说是女儿从国外回来了需要他亲自去接。蒋仁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抿了抿嘴朝他挥手。
等从俱乐部出来上了车，朱能立刻掏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几番沟通下来，最后得到的结论和他的判断一致——果然是蒋仁在护着杜立远，并且姓杜的很可能平步青云成为蒋仁的亲戚。
——哼，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就知道老东西靠不住！
想着蒋仁那张虚情假意老谋深算的脸，朱能不由得紧紧咬住牙关，满脸愤懑。
——不过没关系，你有张良计，我还不能有个过墙梯？
“喂，是我。”他的下一个电话是拨给顾胜男的，“联系一下卓能广告的方总，这个周末我要和他吃顿饭。对了，有个事我要交待一下。”
杜立远赴美考察结束，而由他亲自安排的一个月病假也正式完结，到了假期结束这天，南樯准时去圣心报道上班。
当她踏进院长办公室的那一瞬间，不由得怔住了——在她的办公桌对面，赫然摆放了一张完全一样的办公桌，上面的电脑和办公用品都有了使用痕迹。
按捺住心头诧异，南樯转身朝前来办事的胡经理盈盈一笑：“胡经理，院长办公室多了位新人吗？”
拿着文件的胡经理怔住了，他对南樯不知道这件事显然有些意外。
“是啊，新助理是前几天来报道的，杜院长没给你说？人还是他亲自招进来的呢！”他有些诧异的问。
“没说，应该是个时髦的年轻小姑娘吧？”南樯看一眼办公桌面，视线滑过的带着铆钉的名牌双肩包和橙色钱夹，以及一堆花里胡哨的摆设，心里大概已经推算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瞧你那老气横秋的口气。”胡经理被她逗的笑起来，“人也就跟你差不多大，都是小姑娘，刚留学回来的，没有工作经验，你是师傅，多带带。”
南樯微微一笑，有些腼腆：“胡经理说笑了，我也才工作半年多，哪能做人师傅。”
“目前院长助理这个位置就属你做得最久，院长对你也最满意，当师傅没问题的！”胡经理呵呵笑着岔开话题，“就是新助理今天和院长出去办事了，等她回来我再给你们正式介绍。对了，为了庆祝你休假回来上班，顾经理说今晚要在桂雨坊请客吃饭。”
“顾经理？”南樯挑了挑眉毛，“顾胜男？”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起来？
“是呀，她说好歹你也是从综合部出去的，现在独立了，来了院长办公室，要给你庆祝一下。”胡经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看呀，这顿饭你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南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晚吃饭的人除了综合部的同事，顾胜男还叫上了人力部，大家嘻嘻哈哈聊着当下的热门话题，氛围倒也算轻松。在众人的起哄中，南樯知道小曾有了一个正在暧昧期的男朋友，只是不管大家怎么问，小曾一直对对方的身份还有怎么认识的三缄其口。
“哎呀，我怎么记得有人口口声声说不想谈恋爱的呀。”席间一位男同事故意拿小曾打趣，“小曾你怎么回事，太不耿直了！竟然搞地下情啊！怎么，对方难不成是超级富豪？还是个大明星啊？”
平时伶牙俐齿的小曾被起哄得满脸通红，颇有些手足无措。
“什么地下情，这不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嘛。”南樯笑着看了那男同事一眼，四两拨千斤给小曾解了围。
小曾有些感激得看了南樯一眼。
酒过三巡之后，南樯借故去餐厅阳台上透口气，几分钟以后，顾胜男的身影如她所料出现在面前。
“怎么，以为去了院长办公室就赢了？”
她朝南樯挑眉一笑，姿态熟练点燃手中的女士香烟：“现在知道了？路还长着呢！”
“顾经理说的话，我好像听不大懂。”南樯有备而来，神情坦然。
“你不知道？”顾胜男对她的装傻充愣嗤之以鼻，猩红嘴唇里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杜院长找了个有钱有势的未婚妻，人家亲姨父是南创集团副总，他这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你被甩了。”
“顾经理的消息真是快。”南樯依旧保持着好脾气的笑容，“但是您误会了，我没有被甩。”
“得了，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顾胜男冷哼一声侧脸看向南樯，波浪长发在腮边划出风情万种的弧线，“难道之前你不是想着绑住杜院长功做院长夫人？这下可好，那个华大小姐一来，你的希望全落空了。”
南樯终于知道了顾胜男请她吃饭的真实目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是想来看她笑话的。
“说了您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没想过做院长夫人。”她柔柔笑着，一如既往的恬静，“我只不过是杜院长的助理罢了，只是工作上才会有交集。”
“行了，别装了。”顾胜男眯着丹凤眼，又吐出了一个烟圈，“你和杜院长在影城约会那天，我都看到了。”
笑容凝固在南樯脸上。
“傻了吧？当时笑得那么开心，以为可以演一出麻雀变凤凰的偶像剧？最终却落得被男人玩弄的下场！”
顾胜男瞧着她脸上表情变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为院长的左膀右臂呢？你一个小镇上来的姑娘，一穷二白，拿什么和人家千金小姐去争？就凭你这里？“她戳了戳自己的额头，”会耍些小聪明？”
南樯沉默着没有说话。
“掂量掂量你自己，不过是人家朝上爬的工具罢了。”顾胜男喃喃自语一句，“杜院长怎么跟你说的？和平分手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要你做他的地下情人？还是连个交代都不稀罕给你？”她斜睨着眼睛。
南樯依旧沉默。
“算了，我是喝多了才给你说这些，你们俩怎么解决的关我什么事？”
顾胜男不无轻蔑的一笑，捧着酒杯扭着腰肢转身离去。
“听姐姐一句劝，打听一下新助理的背景，你会回来感谢我的。”她举起手挥了挥，姿态潇洒。
这天晚上大家闹得晚，南樯邀请小曾回自己在圣心的公寓留宿，小曾欣然应允。回家路上，两个久未见面的姑娘借机聊起了许多，比如小曾神秘的新男友，还有杜立远的新秘书。
小曾说，新男朋友是她通过婚介网站认识的，对方是一位离异无孩的成熟的有资产人士，所以小曾对外守口如瓶。另外还有一个颇为让人意外的消息是，这个男友属于婚介网站的高级客户，小曾缴纳了一大笔会费，才能够获得和对方认识的机会。
原来一直对外宣称不着急，不稀罕恋爱的小曾，早已步入了母胎单身至今未曾婚恋的焦虑。
“怎么想起婚介网站呢？”南樯忍不住问了一句，“服务费得多少钱啊？”
小曾朝她做了个手势，嘴巴里吐出一个字补充：“万”。
“这么多？”南樯惊讶极了，对于工薪阶层的女孩来说，这实在不能算一笔小的支出。
“还好，少出去旅游几次，就当自我投资吧。”小曾有些自嘲的笑笑，“过年期间我妈生病了，看着我爸忙前忙后的照顾，我想通了，人总有需要伴侣的那天，吃喝玩乐经历过了也就那样，一个人没意思。家里人说，女孩子过了30岁就算跳楼大降价，我掐指一算，自己距离30也没多久了，长相不是什么天仙，社交圈窄，还是拿钱换些优质的信息。毕竟我这个年纪要是再找错了那可真耽误不起了。”
南樯看着她这未雨绸缪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婚介网站里，爱情和婚姻都成了可以用金钱交换的资源，一切变成了赤裸裸的交易。但没有人会说参与者是错的，他们毕竟是在为自己的人生而努力。
“现在到哪一步了？”南樯有些好奇，“对方人怎么样？靠谱吗？”
“还行吧，挺有诚意的，上周末带我去看过好几个楼盘了，说是考虑再买一套房子。”小曾有些羞怯，“应该是为结婚准备呢。”
南樯隐约觉得这进展似乎有些快，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也许小曾真的遇到了一拍即合的人。
“说说杜院长的新秘书吧。”她换了一个话题。
杜立远空降的新助理名叫华莎莎，是杜立远女友华梨的堂妹，显然，这应该是应华家的要求专门设置的职位。至于为什么迫不及待安排自己家人做杜立远的助理，恐怕是一方面方便插手圣心业务，另一方面也起到监视杜立远的作用。
——“你？日子好过？”
她忽然想起轿车里余思危对她意味深长的笑。
老谋深算如他，恐怕早已算到华家会强势插手杜立远的生活和工作，毕竟和华家的联姻里，杜立远才是有求于人的那一个，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看来往后他的日子不会太随心了。
“对了，说起来，顾经理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恋爱故事？南樯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她今天喝了酒以后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像是感情受过伤的样子。”
“有吧，都说她是有故事的女人。”小曾酒劲未退，脸蛋通红，“听说她当年是经贸大学系花，特别风光，毕业的时候差点嫁给一个高干子弟，后来不知为什么没有结成婚，对方娶了自己邻居的女儿，据说那个小三除了家世没有半点比她强。那件事以后顾胜男伤透了心，转头嫁给了一直追求自己的中学同学。再后来的事嘛，你也知道，她嫌弃老公没本事，搭上了朱院长又离了婚，成了金主背后的女人啦！”
南樯听完这一切，沉默不语。
今晚顾胜男发起这顿的饭局，一方面显然是想离间自己和杜立远的关系，另外一方面，也许多少有些触景生情？一个青春貌美意气风发的年轻女生，在爱情战争中最终败给了另外一位门第更高的普通姑娘。那可能是她第一次知道，在现实面前感情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她不由得想起余思危调侃的话语——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真正的爱情？不过都是利益权衡下的苟且而已。
同样的夜晚，s市的一处高档西餐厅里，杜立远正和女友华梨还有新助理华莎莎一起吃饭。
和华梨妩媚精致的淑女外表不同，华莎莎属于桀骜不驯的年轻女孩，手腕和脖子都有纹身，耳骨上打满了耳钉和耳环，就连指甲都是深冷色系的，外套一脱好像随时可以登台吼两声摇滚。
“上班的感觉怎么样？”华梨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的堂妹，“是不是比念书累一点？”
华莎莎是华家最小的孩子，很小就被送去寄宿学校，成绩实在不行，家里想办法把她送出国去学了个酒店管理，回来以后好歹有张能唬人的文凭。只是如今国内就业竞争激烈，海龟（归）变海带（待）的例子比比皆是，华莎莎一心弄她的艺术，不愿意坐班吃苦，整天这看不上那看不上，父母便借着杜立远的位置将她放到了圣心里来。
“有个人帮你盯着小杜也好，省的他在外面有花花心思。”华太太这样教育华梨道，“男人还是要看紧一点。”
于是华梨便朝杜立远开了口，而对方自然是不会有任何的拒绝。
“还行吧，也没太多事。”华莎莎满不在乎的在自己的沙拉盘子里翻着，将她不爱吃的通通挑了出来，“姐，我们干嘛来这里吃饭？难吃得要死，一点都不地道，连玉米粒都是速冻的，还不如家门口的小馆子呢！”
餐桌对面，杜立远闻言面色稍霁。
这家餐厅是他选的，华梨怕堵车，要求找个离自己下班地方近的餐厅，而这家餐厅是他在网上查到附近五公里以内人均最贵的一家餐厅，没想到还是被蒋莎莎挑剔了。
“瞎说什么呢，餐厅是你杜大哥推荐的。”华梨瞟一眼杜立远，温言细语安抚着华莎莎，“我觉得挺好吃呀。”
“我说杜大哥，你是不是整天忙着工作没时间吃喝玩乐呀？”华莎莎抬头盯着杜立远，眼睛笑得眯起来，活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小狐狸，“你是在网上找的餐厅吧？按人均价格筛的？嗨！我跟你说，贵的真的不代表好，这里也就装修能唬唬人，再说了，网上现在到处都是水军，好不好还要自己吃了才算！”
被她说中过程，杜立远忍不住咳嗽一声。
“你这孩子！”华梨嗔怪的拍了一下华莎莎的胳膊，“还不快给杜大哥敬一杯酒，以后要麻烦人家在工作上多多照顾你呢！”
说着华梨举起酒杯，朝杜立远甜甜一笑：“立远，谢谢你呀。”
华莎莎耸了耸肩膀，起身朝杜立远举起酒杯，勉强道：“谢杜大哥。”
杜立远不卑不亢举杯回敬。
“哎，这酒真难喝！”坐下来的时候，华莎莎忍不住小声抱怨一句，“这里的服务员怎么培训的？连佐餐酒都不会推荐？”
然而酒是杜立远提前到店选的。
“行了行了，你以为是在家呢？“华梨看一眼杜立远的脸色，知道表妹又说错话了，不由得瞪她一眼示意她赶紧闭嘴，”这孩子被惯坏了，她爸爸爱酒如命，酒窖里随便一瓶都是珍品。”她随即转头，满是歉意的朝杜立远笑笑。
杜立远坐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背脊挺得笔直。
其实华莎莎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什么吃喝玩乐的经验，前半生他都在努力的学习和研修，努力熬资历随时准备出头，对于他来说，学习和工作之余有口热饭热菜就已经很满足，他品不出酒的好坏，也吃不出食材是否足够新鲜，他的人生里还有比美酒佳肴更迫切的需求，所以“精致的生活态度”显然还没进入他的血脉。
而眼前这两位千金小姐，因为有着一个好爸爸，吃喝玩乐就成了与生俱来的权利。不，对她们来说，那甚至都不算权利，吃喝玩乐仅仅只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唉哟，这甜点还算不错。”华莎莎看着服务员端上的盘子，终于发出的满意的点评。
那是一只做成葡萄模样的翠绿色慕思啫喱蛋糕，切开以后内馅儿分为三层，搭配酸奶淋面，酸甜可口。
杜立远看着盘子这只小小的蛋糕，忽然想起不久前他和南樯在办公室里分食葡萄的日子。当时他的小助理是那样聪慧贴心，只需他寥寥数语，甚至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并且已经提前将一切都安排得服服帖帖。
其实他应该好好感谢她的，正是她整理的那份综合部玩忽职守套取招待费用的档案，让蒋仁最终认可了自己。
“不错，我欣赏关注细节的人。”还记得当时俱乐部套房里，蒋仁看完文件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本来以为朱能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你居然比他还小心，这些都能查出来。”
啪的一声，他合上文件夹：“华梨说的不错，你是个可造之材。”
听见这句话，杜立远终于在心中舒出一口长气。
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就是蒋仁站队的人了。
“立远，你最喜欢的水果是葡萄吗？”远远的华梨温柔的声音传来，将他拉回来现实，“好几次我们吃饭你都选葡萄的甜点。”
“啊，是的。”杜立远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我很喜欢。”
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份青翠欲滴的回忆。

第三十四章 咖啡和豆奶
s市，南创大厦顶层。
余思危外出归来，抬眼看了一下放在自己面前金灿灿的大盘子。
“宋秘书，过来解释一下，放我桌上的是个什么东西？”他按下内线电话言简意赅做了交代。
宋秘书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进来，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老板，您看见盘子里的洁白的信封没有？”他朝余思危做出双手示意的动作，“请您抬起尊贵的双手将它打开。”
“关爱地球登山协会邀请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余思危看着信封里的卡片，面色上腾起浓浓不悦，“谁搞的？怎么放到我这里来了？”
“是容子瑜女士送的，这是他们美术馆的周边公益项目。”宋秘书满脸严肃，“为了这封邀请函她一连打了三个电话，交代我一定要保证您看到，还说希望您务必赏脸出席周末的登山公益活动，她保证您不需此行。”
“所以我呀，找遍了整个办公室，也就这个大金盘子最大最显眼了，保证能让您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宋秘书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乐呵呵的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余思危扫宋秘书一眼，不怒自威，“这怎么是大金盘子？这是三浦一夫的雕塑作品，要是碰坏了扣你一年薪水外加bon！”
宋秘书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边。
“行了，去吧，顺便告诉容子瑜，我周末会去。”余思危朝他挥了挥手，“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啊。”
宋秘书如逢大赦点头转身回去了，刚一出门就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三浦一夫”“三浦义夫”来。“怎么就是没有雕塑家呢？”他边搜索边抠脑袋嘀咕。
然而直到搜索完“杉浦义夫”仍然一无所获，他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又一次被老板作弄了。
同一天的容氏美术馆里，容子瑜得到余思危确认出席的消息，高兴极了。
“你再问问，圣心疗养院那边确认出席人员了吗？”她边哼歌边朝助手吩咐，“我点的人一定要到啊！”
“确认了，他们院长办公室刚刚发来了出席名单。”助手朝她递来一只手机，“您看，这是邮件回函。”
容子瑜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名字。
“好，很好。”她难得表扬了一句助手，嘴里哼起轻松愉悦的小曲来。
容子瑜期待的周末很快到了，“关爱地球”是由她亲自策划的公益登山活动，参与者们出于爱护环境的目的，自发去清洁山林里的垃圾。只要地点选得合适，这将是一个体面而轻松的社交活动，可以将徒步旅行和献爱心完美融合在一起。容子瑜向来深谙此道，这次她选的是距离s市有大约三小时车程的山区林场，交通便利风景优美，同时还未经过深度旅游开发，符合“野趣”。
这天清晨，南樯定了闹钟早早起床准备，年轻的脸并不需要粉饰太久，扎个马尾抹个防晒霜，一切收拾完毕也只要十分钟，只是临出门前她到底还是犯了难——牛芬芳并没有专业徒步旅行的装备。服装倒是可以用休闲装替代，然而鞋子呢？她看来看去，也只有一双平时的休闲鞋。换做是以往的自己，如果知道要徒步旅行，一定会提前采购全套的新装备——衣服裤子，鞋子帽子，发誓做团队里最耀眼的女人，在镜头里留下漂亮的倩影。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那寥寥数件衣衫的衣柜，又想想自己银行卡上日益减少的数字，不由得摇头失笑——做人还是面对现实，量力而为的好。
想了想，她最终拿出了鞋柜里唯一一双勉强算运动风格的休闲鞋，尽管鞋后跟已经被磨得左右不平了。她穿上这双鞋子，打算出门搭地铁去大巴车集合的地方。
周六的清早马路上人烟稀少，站在马路边等了约莫五分钟，一辆黑色的suv不疾不徐滑到她跟前。
“hi！美女，早上好呀！”
余念祖帅气的脸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笑容如朝阳夺目。
“你怎么来了？”南樯看着他，有点儿吃惊，“我给你发消息请假了呀，今天我要去参加一个活动，不能陪你上书法课了。”
“我知道我知道。”余念祖笑眯了眼睛，“那我就不能参加hikg了吗？他们也邀请我了呀！“他朝南樯晃了晃手中的邀请卡，笑的机灵得意，”一大早特意来接你，惊喜吧?”他献宝般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牛皮纸袋。“吃早饭了吗？我给你买了三明治。”
南樯微微一怔，然后翘起嘴角：没想到这傻小子还挺热情，到底算是个会贴心的学生，没忘记尊师重教。
“是酸黄瓜馅儿的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她接过热乎乎的纸袋看了一眼，转身去开副驾驶的门，笑容顿时在脸上冻住。
“……余先生？”
她望着车后排正襟危坐的余思危，有些迟疑的叫了一声。
余思危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余先生也去徒步吗？”
她期期艾艾看余念祖一眼，有些嗔怪——这臭小子没跟自己说余思危也在！
“去呀！他们邀请的是我哥，我是蹭的名额！”大大咧咧的余念祖完全没接收到姑娘眼里埋怨的信号，自顾自看着副驾座位上的背包，“你坐后排吧，这包里背的都是吃的喝的，放后备箱的话一会儿上高速了不好拿。”
南樯再看一眼后排的余思危，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嗯。”她只得轻轻答应一声，砰的关上了副驾驶的门，又打开了车后排的门。
一坐进后排，身旁男子熟悉的体味扑面而来。南樯默默朝窗边靠过去，竭力保持距离。
“南小姐，喝咖啡还是豆奶？”余思危朝她看了一眼，表情不咸不淡。
“豆奶。”南樯下意识答了一声。
她以前是不喝咖啡的，作为一个对咖啡因非常敏感，多喝几口就会失眠的人，她的餐饮清单里从来只有气泡水，红茶和豆奶。
“哇，哥你真是料事如神！”前排的余念祖忍不住咋舌，转头朝南樯挤眉弄眼，“我说买咖啡和番茄牛肉汉堡，结果我哥建议再买杯豆奶，外加酸黄瓜馅儿的三明治，他说女孩子一般爱吃这个。”
“服了。”他摇了摇头，递过来一杯热豆奶，“认输认输，回去以后晚饭算我的。咱们吃什么？烧烤好吗？”
南樯接过食物，有些敏感得看了余思危一眼。
——还有空研究年轻女孩子的心思？真不愧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
余思危有意无意回避了她的目光，转头欣赏起窗外的红叶。
“天气真不错。”他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汽车下了高速，很快行驶到了徒步的停车场，目的地是一座还没有开发的林场，远远望去，人烟稀少，郁郁葱葱一片。
南樯跳下车，看着前方蜿蜒泥泞的山路，神情不由得有几分担忧。
——昨夜山里应该刚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她的休闲鞋不防滑，上山很可能被摔个狗吃屎底朝天。
正思忖间，一辆硕大的豪华越野车开了过来，车上跳下来一个嚼着口香糖的俏丽女孩，穿着全套昂贵的户外装备，脚上的鞋一看就是有经验人士，正是空降的院长办公室新助理华莎莎。
华莎莎显然也看见了南樯，但是她并没有和南樯打招呼，而是冷冷瞟了她一眼然后直接将目光移开。对于她来说，南樯只是一个普通人物，迎新聚餐上酒都没来跟她喝一杯。她听杜立远说起过这个助理，是个勤恳没背景的老实人。对于企业家来说，这样的人就像块口香糖，使唤做事的时候使劲嚼嚼还能有点甜味，人到中年后价值就会榨干，被当做垃圾丢弃了。
南樯伸出去打招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感觉到了华莎莎的漠视，这让她有些不悦。
华莎莎可没空在意南樯的情绪。她站在停车场上，昂着下巴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心中感叹着都是一群面目模糊土鳖。女孩桀骜冷漠的视线略过人群，直到看到余念祖才稍微有了变化。
高大帅气的余念祖似乎是乌合之众里一束灿烂的光，让见多识广的华莎莎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紧跟着驶入停车场的是袁方，她开的是一辆较为常见的进口suv。和她一同下车的还有丈夫老白，两个人都是一身户外打扮，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毛毛呢？”余思危看见老部下来了，神情熟稔的走上前去招呼，“给外婆了吗？”
“我把他托给同学妈妈了，他们今天组团去参观天文馆。”袁方脸上满是爽朗的笑容，“晚上才回来。”
“还以为你会带毛毛来。”“余思危打趣，“孩子应该多接触大自然。”
”哎呀，不能干什么都带着啊，老父亲老母亲也该稍微放个假享受人生了。”袁方转头看了丈夫一眼，不无嗔怪，“我说，咱们上一次两个人去看电影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老白笑笑没说话。
他是个身材中等，脸庞圆润的中年男人，穿着朴实的冲锋衣，理着最常见的发型，走在大街上很快就会融入茫茫人海，不会有人想到多看他一眼。
“余总。”他朝余思危笑着打了个招呼，面对这位身居高位富可敌国的青年才俊，他表现的坦然而镇定，没有丝毫激动谄媚的表现。
“呀，南小姐，你今天真漂亮。”
袁方转头过来看见汽车旁的南樯，脸上笑容更甜：“年轻就是好，你瞧这皮肤，简直跟嫩豆腐一样。”她笑嘻嘻走到南樯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有个词怎么说的？水灵灵，对了，水灵灵的。”
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是疑惑，为什么南樯会和余氏兄弟一起来？为什么她就这样堂堂正正站在余氏兄弟车子旁边？然而这些问题她是决口不提的，反正不管是谁带来的，只要进了余家的圈子就已经飞上了枝头。至于后面究竟站不站得住，还要看她的运气和本事了。
袁方挽着南樯的手亲亲热热往前走着，同时给了老白一个眼色。然而老白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的去打开后备箱开始拿装备。并没有如她所愿凑到余思危跟前。
——不管几次，都是同样一颗榆木脑袋！
袁方在心里叹了口气，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走了。
约定时间一到，活动启动仪式开始。众人在主办方示意下拉了横幅照相，容子瑜亲自宣布登山活动正式开始。接着大家轰然作鸟兽散，各自为营的朝山里走去。
南创来的一众人里，余思危冷面冷心自带南极气场，在他面前大家都噤若寒蝉。相比之下，生面孔的余念祖显然更受欢迎，走着走着身边就围满了年轻小姑娘。从小接受绅士教育的余念祖面对热情异性拉不下脸来，于是就这么被小姑娘们包围着往山上走去，最终他不堪其扰越走越快，很快就冲到了队伍最前方，华莎莎也紧紧跟着消失不见。
剩下的一行人里，袁方显然是最活泼的女性，她步履灵巧紧贴着余思危，在前面说着行业动态和员工八卦，更多的是一些妙趣横生的小道消息。南樯冷眼旁观袁方的卖弄，不愿意上去凑热闹，只是默默走在后面，老白也和她一样慢悠悠走在最后，背着两个包，背后被一个，肚子前面挂着一个，腰间还挎着两个水壶，配合他敦实的体型样子滑稽。
“白先生，两个包背着不重呀？”
南樯看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客气招呼，刚才那段上坡路太陡，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起来。
“帮我老婆拿的，她爬山从来不背东西。”老白笑笑，“你东西多不？要我帮忙吗？”他看一眼南樯，朝她伸过来一只手，“我帮你拿水壶吧。”
“谢谢谢谢，白先生真是好人。”南樯觉得自己胸闷的厉害，顺水推舟将水壶递给他，嘴里赞叹一声，“袁姐福气真好。”
“那也不是。”老白眯起眼睛，表情认真，“她平时工作辛苦，我能帮的不多，男人嘛，该下力气的时候就下点力气。”
南樯听着他的话，隐约想起以前也零星听过一些关于袁方的事，比如说她是女强人工作狂，是家里主要挣钱动力。传闻中她丈夫是个资质平平的公务员，除了体制内的铁饭碗以外别无所长，所以袁方过得十分辛苦，毕竟所有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
“袁姐工作忙的话，谁照顾家里呢？”南樯看了老白一眼，“你们有分工协议吗？”她对家里经济主力是女性的家庭模式有些好奇。虽然曾经南创的股份大多在她名下，但实际经营者都是南大龙和余思危，那时她觉得男人出头露面是理所应当，女人只有迫不得已才会踏上战场。
“哪儿那么多讲究啊。”老白听着她话不由得笑起来，“一家人过日子，不能算得太清，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衬着点，她忙我就多做点些，毕竟……”他顿了一顿，“她挣得多嘛。”
老白边说边呵呵笑，脸上没有一点羞涩，反而是对老婆的骄傲之情。
南樯看着眼前中年男人其貌不扬的脸，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袁姐啊，人聪明，心地也好，从来没有坏心。”老白淡淡补充了一句，“她就是危机感重，习惯了掌握主动权。”
“南小姐，你在后面慢慢走，别太累，我跟上去看看啊。”
说完了这句，他就跟着袁方的步伐朝前走去了。
南樯被他这凭空飞来一句弄得怔住，直到跟在后面走了好几步后，她才明白过来——恐怕是自己对袁方“太会来事儿”的鄙夷早就被人家丈夫瞧在了眼里，老白心中不悦，这才忍不住出言维护妻子。
想明白了，她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老白并不像外表那样驽钝，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配合着强势的妻子，并且私下里悄无声息的维护她。
她忽然有些羡慕起袁方这个容颜已逝的中年妇女来。
随着老白离开，队伍里再也没有人愿意主动结识南樯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她独自一人默默朝山里走着。山间路滑，鞋子又不好，她走得格外小心，气喘吁吁间不知不觉已经落下了一截，被大部队远远甩在了后面。
“鞋子不合适？”
忽然有个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来。

第三十五章 意外
“鞋子不合适？”
忽然有个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来。
南樯抬头一看，穿着高级户外装备的余思危正站在自己跟前。
她朝自己的身后望了望，并没有任何人和脚印——他大概是从前路折返的。
“没有不合适。”南樯小声说了一句，有些倔强。
余思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答了一句：“那行，继续往前走吧。”
南樯没理他，垂着头又往上走了几步，心神不宁间踩上青苔差点滑倒，一只大手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还是余思危。
“谢谢。”南樯瞟他一眼飞快甩开了手，仿佛驱赶苍蝇般，“余先生，您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前面人太多，避一避。”余思危瞧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不以为意笑了笑。
南樯看他一脸坦然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他多半是厌烦极了各种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人，所以才故意折返图个清静。
“余先生不喜欢被打扰，那我也走远一点好了。”她意有所指答了一句。
——因为太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把唯一的伴侣都害死了，这种人简直应该遭天谴，真希望现在天降巨石将他砸个粉碎。
余思危并没有开口挽留，显然是任由她自己做主。南樯心中气愤交加，索性加快了脚程，三步并作两步使出吃奶的劲儿朝上爬，企图和这个黑心畜生拉远距离。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直到半个小时以后，余思危还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南樯身后。
“南小姐好像不太擅长爬山啊。”见南樯屡次回头横眉倒竖，却又强忍着不出声的样子，余思危终于慢悠悠开口。
“你看你，都手脚并用了，爬得也和乌龟散步的速度差不多。”他显得十分遗憾。
南樯本来就恼他这样一直跟着，现在再瞧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气的脑门都疼了起来。
“你擅长，那你怎么不飞过去呀？”她到底没沉住气，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愤懑指着自己旁边狭窄的山道，“你飞呀！你飞给我看，你怎么不飞？”
这回余思危没说话，只是站在下面的石阶上静静打量她。
“好。”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南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要起飞了，你看着啊。”余思危不慌不忙将手里的登山杖收起，挂在自己的背包上。
“啊？”南樯瞠目结舌呆在原地。
只见余思危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些，双手做了个预备的姿势，接着长腿一迈，轻轻松松朝她跨了过来。不过须臾之间，嗖嗖的风声掠过耳畔，转眼间他已经领先南樯好几米，稳稳站到了前方的石阶上。。
然后他转过身来朝南樯微笑，脸不红气不喘，仿佛肩上真的插了一双翅膀，显然是个运动神经极其发达的人。
“你……”南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张开嘴想说什么，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开始往后倾斜，她被方才余思危的脚风带到了。
“哎呀！”眼看着自己就要摔到坡下，她吓得高声尖叫起来。
余思危一惊，一个健步飞快冲下，抓住南樯的胳膊将她朝自己拉过去。他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用另外一只手紧紧扣住路边的树干，借助树根的抓力，最终两个人只是晃了几晃就站定立稳，免去了滚下山的狼狈。
南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余思危牢牢箍在怀里，她的脸正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那里仿佛铜墙铁壁，是她曾经最依恋的港湾，相伴多年的气味源源不断的涌进自己的每一个毛孔，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从柔软温暖，再到彻骨的冰寒。
等她回过神来，双手已经将余思危狠狠的推开了去。
余思危被她这冷不防一推，后背连同胳膊直接撞向身后的树干，忍不住一声闷哼。
南樯看着对面人咬紧下唇的痛苦模样，心头又是生气又是高兴——高兴是因为他受到了惩罚，生气是气自己怎么没推得再狠些，最好让这个混蛋滚到山崖去摔成残废。
余思危捂着胳膊等了半天，不见南樯脸上有半分主动关心感激，不得不重新挺直了腰杆。
“你没事吧？”他略显犹豫的开口。
“挺好的，谢谢关心。”南樯瞟了他一眼，“余先生呢？你还好吧？”
这句问话明显不怎么有诚意，所以余思危笑了笑没有作答。
“南小姐，为什么要来参加登山活动？”他看着南樯，换了个话题，“你不是心脏不好吗？”
南樯被他问的一怔。
一路走来她确实有些心慌气闷，自己为了争口气费劲心思往上爬，却差点忘记了牛芬芳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事实。
“美术馆邀请的，他们指名院长办公室做代表。”
她垂下白净纤细的脖子，似乎轻轻一拧就会折断。
“他们指名，杜立远就直接放人了？”余思危眉宇间染上一丝寒意，“他不知道你心脏不好？还是他已经不管你死活了？”
“院长不知道我身体不好。”南樯抬头瞪了余思危一眼，目光不太友善，这个人怎么老是提杜立远？
“咿，余先生怎么知道我心脏不好？”她忽然反应过来，满是怀疑的瞪着眼前人，“你又找人调查我了？”
余思危看着眼前姑娘幼兽呲牙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的吐了出来。
“算了，不说这个。”他朝山上面望过去，目光悠远，“你看那边山上，开花了。”
南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山谷对面的峭壁上有十几株迎春正在怒放，金黄色的身影在阴冷山间里显得格外俏丽。迎春这种普通植物，单看并不起眼，但开花的时候连绵一片，倒颇有些喧闹畅快之意。
“漂亮吧？”余思危轻声说了一句，“迎春花开，冬去春来。”他回头看了南樯一眼。”
“没觉得啊。“南樯避开他的目光，头也不回的朝石阶上方走去。
”气象学上的入春标准是平均气温连续5天大于等于10摄氏度，我出发前看过天气预报，后面几天的平均气温都低于这个标准。这说明——”她顿了顿，“冬天没有过去，春天也还没有来。”
余思危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垂头跟上南樯的步伐，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默默前行，南樯走得满脸通红，额发间有大颗的汗水滚落下来，心跳也越来越重。正咬牙坚持着，身后忽然响起余思危的声音。
“南小姐，我刚才好像伤到膝盖了，打算原路折返，你想和我一起下山吗？”
她回头看去，余思危也正望着她，一脸的坦然。
沾了好皮相的光，这个人连提议半途脱逃都是一付大义凛然救世主的模样。
“不了，我要爬到山顶去，我是圣心的代表，不能给公司丢脸。”她断然回绝。
然而余思危对她的拒绝显然并不在意。“你们办公室不是还来了一个助理？我看她是专业装备，体力也不错，很早就跑到队伍前面去了，有这样的同事你还着什么急？”他淡淡补了一句。
南樯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没说话。
“竞争没有错，只是得分场合。”瞧着前方满脸倔强的姑娘，余思危显然看得通透，“田忌赛马听过吧？只要能笑到最后，不用力争每场比赛都赢。”
南樯明白他是意有所指，咬住下唇。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认，余思危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是被华莎莎在停车场里表现激怒了，她不甘心输给这个目空无人的女孩，她不想被这个未来徒弟看扁。
虽然她也知道，这样的一时意气是没有必要的。
抬起眼睛看向余思危，这个男人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漆黑的瞳孔永远保持着动物的警觉，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过他的双眼。
他不是别人，是从小就知道韬光养晦余家长孙，是父亲心里代表“女儿最高成就”的乘龙快婿。
“余先生刚才说膝盖不舒服？”回过神来，南樯迅速收敛了锋芒，重新恢复平日里的乖巧柔顺。
“我帮您打电话给主办方吧，让他们派人来看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余思危刚想出声阻止，然而为时已晚，南樯的胳膊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树枝上。只听一声尖叫，手机从指尖飞了出去，瞬间滚到山坡的灌木丛和石头缝里，消失不见了。
“怎么办？”南樯脸上血色失尽，如纸一般苍白透明，“怎么会这样？”
她想也不想就要翻下山坡。
“你疯了？”余思危一把扯住她跨出去的身体，“这么危险你也要下去？那部手机值多少钱？能比你的命值钱？”
“手机里有我爸爸的照片！”南樯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他，几乎要哭出声来，“我就这几张了！你不能拦着我！”
余思危这才回想起来，南樯确实一直使用着一部过时的智能手机，他原以为是因为经济拮据，现在才知道真相另有其因。
皱起眉往山下看了看，他在心中迅速做了判断。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双手扶过南樯的肩膀将她牢牢钉在石阶上，“我替你下去看看。”
南樯瞪大眼睛，擦了擦自己的泪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吗？谢谢余先生。”
她眨眨带着露珠的睫毛，很是楚楚可怜：“可是你怎么下去呢？”
余思危没有答话，只是迅速解下了自己的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根登山绳系在腰间，又将另一头则绑在了路边最粗的树干上。然后他将树干这边的绳子不断拉紧，反复试了好几次，直到满意为止。
“还好，这坡不算太陡，如果有登山装备是很简单的，只是今天我没带安全带和下降器，只拿了根绳子，勉强凑活用吧。”手脚麻利做完这一切，余思危终于有空抬起头跟南樯说话，”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可以捡回来。”
“听我的话，呆在原地，千万不要下来。”临下坡的时候，他再一次叮嘱南樯。
南樯一脸懵然的点了点头。
余思危说完这句话，用手拉着绳子一点点的走下了陡峭的山坡。
望着坡上逐渐变小的身影，女孩脸上慌张的神色渐渐消逝，最后逐渐化为一片冷凝。
南樯并没有对余思危说实话，那部手机里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却并不是牛芬芳父亲的照片。
那部旧手机是牛芬芳的遗物，对于她来说，旧手机是她维持自己牛芬芳身份的唯一纽带，她通过这部手机残留的密码登陆牛芬芳所有社交软件和邮箱，通过各种对话记录获取牛芬芳的生前信息，是旧手机延续牛芬芳还活着的事实。如果旧手机毁了，那她和牛芬芳之间的纽带也就断掉了。
随着淅淅索索的声音，余思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坡上灌木丛中。除了偶尔的声响，山林间一切都恢复如初。
南樯从石阶上坐下，打量起石阶上打开的黑色的登山包，匆忙之间，余思危并没有将它带走。
她拿起登山包，翻看了一遍里面所有的东西：水壶，指南针，求生的哨子，然后又将它们一一放回了原位。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把沙黄色带斑纹的户外刀上。
那是一把产自意大利的高端军事刀，品牌商专门负责为军方开发和生产道具，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让人不寒而栗。
她将目光投向了身旁树干，那上面紧紧帮着一根登山绳，绳索正在微微颤动，昭示着绳子的另一头有人正在运动。
随着绳索不断上下晃动，脑海里渐渐有很多往事浮现出来，那些无人关心独自流泪的夜晚，那些忍无可忍歇斯底里的控诉，以及一张满是冷漠和麻木的脸。
最后的最后，是她沉入海底以前看见的，那道站在甲板上的熟悉身影。
她猛的抓起那把刀，紧紧咬住下唇。
余思危沿着绳索一步步爬到山坡之上，仔细查找手机的下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快要接近山谷底部的时候，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棵灌木的分杈里看到了桃红色的手机。
余思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下降伸手去抓手机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只听嘣的一声，上面的登山绳应声而断。还没来得及呼喊，余思危只觉得身子一轻，直接朝山下坠了下去。
天旋地转。

第三十六章 火焰与星光
头顶灿烂的阳光被乌云遮去，山林间飞鸟的叫声渐渐停息，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应该快要下山了。
余思危看了看手表，现在距离他躺在这个山沟里已经过去了快四个小时，亏他福大命大，滚下山的时候被多处灌木丛挡了几下，最后结结实实摔在了盖满厚厚落叶的泥土上。这里的土质比较松软，所以现下他虽然全身多处挂彩，总算无性命之虞。
抓着身边的树干再次尝试着站起，发现脚踝处依旧钻心的疼痛，大概率是扭伤。
余思危无可奈何摇了摇头，贴着树干重新坐下来。
“余先生——”
“余思危——”
“思危——”
远远的似乎有呼唤传来，余思危耳尖听见了，大声回了一声：“我在这儿！”
很快有人循着声音朝这边找了过来，余思危定睛一看，来者竟然是满身狼狈的南樯。
“南小姐？”他非常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看起来南樯的状况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只见她满身泥泞蓬头垢面，衣服和裤子上都被划破了好几个洞，很像是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原来你在这里啊。”看见余思危，南樯明显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顿时蹲在了地上，“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脯，显然还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余思危望着眼前娇小的身影，目光闪烁。
“是啊，真的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南樯抬头看了余思危一眼，在他探寻的表情中又将后半句吞了回去，“你没事就好。”
不吉利的话还是别说了，她讪讪别开脸去。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余思危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目光中满是探寻。
“我在山上听见有什么摔下去的声音，有点害怕，就去拉绳子，结果发现绳子另一头变得特别轻。”南樯抬起灰扑扑的小脸，长睫忽闪，“我被吓坏了，一直喊你的名字，但是你都不理我，后来我就顺着绳子爬下去了。等我爬到一大半，发现……”她吞了一口唾沫，有些迟疑，“发现绳子断了。然后我就贴着山坡抓着灌木丛慢慢坐着往下滑，边滑边找你。”
“最后我滑到了这个山沟里，我沿着山路一直找一直找，直到现在才找到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仿佛一汪甘泉那样清澈毫无杂质，满满都是真挚的关心。
“为什么直接冒着危险下来找我？怎么不先找人求助？”余思危却不为所动，只是紧紧盯着南樯的眼睛。
“我没有办法求助呀，我没有手机，而且等了一会儿山上也没来人，我怕等我爬到山顶上和那些人汇合，再等他们再下来天都黑了，还怎么找你？”南樯毫不畏惧的看着他，她的解释合情合理。
余思危低下头笑了起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光明。
“谢谢你，我……很意外。”他轻声答了一句。
“你怎么坐在这里？是哪里受伤了吗？”南樯朝他的腿看过去，从身后拖出登山包递了过来，“我把包给你带下来了，你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东西？”
“脚踝受伤了。”余思危接过背包，顺便指了指自己的右脚，“暂时不能朝外走，硬来的话可能会加重伤势。”
“那怎么办？”南樯的脸色变得苍白，“你带手机了吗？有没有打求助电话？”
“手机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摔坏了。”余思危掏出一部屏幕完全碎裂的手机，在南樯面前晃了晃，“开不了机。”
南樯瞪大眼睛。
“不过还好，你那部手机我找到了，应该没坏。”余思危补充了一句，颇有些无奈，“就是电池不管用，已经没电了。”
听得前半句，南樯喜上心头，听到后半句，顿时面如死灰。
“你带充电器了吗？”她看着余思危。
余思危摇了摇头，面带遗憾。
“那怎么办？”南樯瞪大眼睛，“我们不自救，就这么干等着吗？”
“目前看来只有这样。”余思危摇摇头，“我们没有通讯设备，附近没有人家，我受伤了不能走远，只能耐心等人来。”
“那怎么行？”南樯一下子跳起来，“就这么干等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找找！说不定你的秘书把充电器给你放包里了，他不是什么都想得到，特别特别贴心吗？”她伸手去抓余思危的背包。
“不会有的。”余思危笑笑，“我下车前特意把充电器放在车上了，太不巧了。”
“别这么快放弃啊！说不定他还准备了一个，偷偷给你塞进夹层里了！”南樯被余思危的安于现状弄得着急起来，她看余思危没有丝毫动作，索性打开对方的背包开始自己翻，““再找找，你的电话不是24小时不关机吗？宋秘书怎么可能让你手机没电？！”她恨不得将余思危的背包找个底朝天
余思危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就这么任由她倒腾自己的包，嘴角微微带着笑。
然后一切希望都落了空，正如余思危说的那样，她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充电器。
“怎么办？”南樯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怎么通知别人来救你呢？”
“你？”余思危喃喃重复了一遍她话里最后的人称。
“当然是你啊！”南樯像看白痴那样看了他一眼，“我有手有脚还能爬到山上去，你怎么办？”她瞟了一眼余思危的脚踝，“让我背着你爬上山，除非我是惊奇女侠。”
余思危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有把握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大哥！你真以为我有勇无谋，是凭借一腔热情跑下来的吗？”南樯禁不住翻个白眼，“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做了记号，只要沿着记号走，一定能返回原路。”
“哦？你用什么做的记号？”余思危观察着她表情，脸上的笑意一直不曾消退。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南樯缩了缩脖子，耳朵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余思危看着她这样子，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不用着急，再等等吧，一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他看南樯一眼，“相信我就好。”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南樯心想信你不如去食屎咧，不再多费口舌，抓起余思危的手机就开始捣鼓：“你这手机不是最贵最新型号的吗？怎么那么不耐摔？是不是电池松了接触不好啊？说不定把电池再插一次就能开机了!你试过没？“她将手机翻过来打算拆掉。
余思危没说话。
”咿，怎么回事？你这手机取不出电池？”不幸遭遇出师不利，姑娘却越挫越勇，她拿着手机对准路边的石头开始梆梆敲起来，“让我试一下啊，小时候家里电视信号不好，砸它两下就好了，电器这种东西说不准的。”
余思危看着自己的新款手机被她砸得都快掉了漆，屡次张嘴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作罢。
结果可想而知，余思危的手机屏幕都被砸得掉了一小块玻璃下来，也依然没能开机。南樯不再跟余思危的手机过不去，转头毫不气馁又去折腾自己的手机，直到最后，终于松开手表示认命。
“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她颓然叹了一口气。
余思危挑眉看她，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个举动。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果然，沮丧不到三分钟，眼前人已经站定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表情坚毅，“余先生，你的脚好一些了吗？”
余思危抬起头看她，摇了摇脑袋。
“没关系，来！我扶着你走！”女孩蹲下身子，自顾自架住余思危的胳膊，咬着牙颇为吃力的站起来，“我们先试着往回走啊，能走多远走多远。”
余思危没有任何抗拒，非常配合的跟着她朝前挪了几步，然而他人高马大，女孩身形娇小，没走几步南樯已经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起来。
“南小姐，要不你一个人先走吧。”余思危看着女孩满脸焦急的样子，终于轻声说了一句。
南樯抬起头飞快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做了记号吗？你一个人先爬上去，找到了人以后可以让他们沿着记号来找我。”余思危解释着。
南樯沉默了片刻。
“马上天黑了，他们说……山里有熊和狼。”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颤巍巍的，“就算没有也肯定有蛇。”
“你可以拿着我的包，那里面有手电筒和打火机，有火的话野兽是不会靠近的。”余思危温和的安慰着她。
“我把东西都拿走了，你怎么办？”南樯头也不抬回了一句，“不能丢下你一个。”
余思危眼中一动，没有继续再劝说。
两个人相互扶持着缓慢前进，然而再往前走，已经是无路可走的山坡，只靠南樯扶着，余思危是绝对上不去的。
“怎么办？”南樯松开余思危蹲坐在地上，满脸沮丧，“太阳就要下山了。”
山林间的光线已经非常暗淡，太阳的身影即将消失不见，一切都变得昏暗和危险，充满了不确定性。
“南小姐，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绝望的时候，余思危坚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宛如天籁：“相信我，一定会有人来的。”
南樯循着声音抬起头来，斑驳的脸上满是迷茫。
在这逆光之中，余思危遥遥朝她伸过来一只手，她在恍惚间将手伸了出去，感觉到掌心一阵温暖柔软。
她被余思危拉了起来。
在余思危的指引下，两个人走到附近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空地之上，然后就地坐下来，
“肚子饿吗？要不要吃块巧克力？”余思危从背包里摸出三枚金色的糖果递过来，这是协会给队员们准备的应急夹心巧克力。
“太甜了，我不吃。”南樯摇摇头。
余思危没说话，自顾自打开包装纸吃了起来。他细嚼慢咽吃的很享受，一颗吃完了，很快又再打开了包装纸。
“你能吃这么甜的东西？我还以为男人都不爱吃巧克力呢！”尤其是像余思危这样外形禁欲冷漠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打一出生就喝苦咖啡吃苦橄榄长大，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将他和儿童最爱的夹心巧克力混在一块儿。
“男人？都？”余思危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缓慢回味，“你好像认识很多的男人。”
“嗯……有那么一些。”南樯不知道为何有点心虚，转头去看自己的鞋。
“我又不是尼姑奄长大的！”她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飞快辩解一句。
余思危笑笑，将自己手里的剩下的巧克力再度递了过去：“听我的，吃一块，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想着保持身材了，保障身体的能量供给才最要紧。”
南樯被他说中心事，脸色一红。
她的确是怕胖，也怕吃了甜食以后说话嘴巴有味儿，作为一个为了外表严格控制饮食多年的著名美人，她已经很多年不吃糖果和巧克力了，这是她深入骨髓的习惯，所以刚才条件反射直接拒绝。
“吃甜食会让大脑分泌多巴胺，让人心情变好，刺激大脑高效运作。”
余思危嚼着嘴里的糖果，脸上带着一丝愉悦:“小时候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甜食，每次都吃很多很多。”
“那你怎么没有变成一个胖子？”
南樯颇为惊讶的看着余思危，现下他的身材明显是精心锻炼加饮食控制的全a水平。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曾经热爱甜食，余思危在她眼中一直都是秉承健康饮食观念严格控糖控脂肪的机器人。
“曾经胖过。”余思危笑笑，不愿意多谈，“后来因为一些事把甜食戒了。”
“什么事情？”南樯实在好奇，忍不住穷追不舍。
“为了喜欢的女生。”余思危似乎想起了往事，，“为了让喜欢的女生注意到自己，所以不能继续胖下去。”
这是远在自己意料之外的答案。
南樯眨眨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应该羡慕还是心酸，无论如何，那是一段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过去。
“是不是有点失望？”余思危看出了她的别扭，朝她促狭的眨了眨眼，“抱歉，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
这回南樯不意外了，她心想我当然知道你不完美，你何止不完美，你还性格有所残缺咧。
“没有失望。”她摇了摇头，“就像教科书上说猪全身都是宝，每个部位都可以吃，但其实猪身上也有不能吃的地方。”
余思危被她的回答几乎噎住。
他沉默了会儿，喝了一口水把巧克力吞了下去。
“是哪儿？”他终究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猪牙。”
南樯转身凑到他跟前，哧的一声亮出自己洁白的牙齿。
余思危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退，南樯瞧着他的怂样，脸上禁不住挂上几分洋洋得意。
“看出来了，这猪还挺野的。”
余思危垂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南樯这才惊觉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气的拿起拳头就朝他砸过去：“你才是猪！你才是猪！你是金华两头乌！”
余思危笑着任由她孩子气的打了几拳，并没有还手。听到最后一句，他收敛了笑意，微微挑高了眉毛。
得意忘形的南樯终于反应过了来，匆忙转身抓起他手心里的巧克力，打开包装囫囵放进自己嘴里。
“不跟你说了，我要吃糖。”她闷闷说了一声，“我肚子饿。”
余思危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笑笑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背包打开，将里面最后一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捡点东西。”他朝南樯叮嘱着，有些艰难支撑着身体爬起来，“一会儿我们需要生火御寒。”
“你别动你别动！等我去！”南樯赶紧将巧克力放进嘴里，急慌慌跳将起来，“要找什么样的，你告诉我！”
“干的树枝树叶，越干越好。”余思危打量着她，目光坚毅，“这里到处都是可燃物，你仔细选选，数量要尽可能的多。”
在余思危的指引下，南樯跑前跑后，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找来了足够多的树枝树叶。等她连抱带拖的把东西全部堆在空地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整个人都涨得像颗快要破皮的西红柿。
“哎！余先生！你说会不会有飞机飞过这里呀？”南樯忙完这一切，突发奇想瞪大眼睛。
“我们应该像电影里那样，摆一个求救信号再生火！”她说到做到，很快在自己的倒腾下，用柴火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s”来。
“这样就好了，应该也这样点一堆火，万一有飞机飞过来就会注意到我们！”她喃喃自语用手背擦了一把汗，完全没注意自己早已狼狈得灰头土脸满脸泥黑。
余思危气定神闲坐在空地上，看着勤劳的小蜜蜂忙上忙下，嘴角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夜晚终于降临，太阳彻底的消失在地平线上，那个“s”字样的火把被点燃了，漆黑寒冷的山林里终于有了光亮和温暖。
万籁俱静中，只见细碎的火星随着腾腾的热气飘散到了空中，就像零散的萤火虫般四处游弋。柴火的香气和树枝燃烧时的斑驳声让两个落难的人不再孤单，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回归自然的安宁。
南樯抬头望着星空发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余思危合衣躺在地上，以手做枕，抬头仰望天空中时有时无的萤火虫，视线最终凝聚在前方人的背影上。
他的瞳孔里有什么在闪亮，就像是宇宙深处的星星被掰碎了，然后随手洒进眼睛里，满是细碎的光。

第三十七章 小矮人和月亮
仰望头顶墨蓝的天空，淡黄色圆月高高挂在山峦之上，地面拢上一层轻柔明亮的薄纱。
“原来月亮这么美啊。”南樯喃喃自语一句。
“很久没看过月亮了？”余思危在她身后问，“你晚上不出门吗？”
“出的啊，只是城里的霓虹灯太亮了，让大人都忘记了欣赏。”她仰着下巴，伸出手似乎想去拢一束虚无的光，“你知道毛姆的小说吧？《月亮和六便士》，普通人只顾着地上的六便士，却忘记了挂在天上的月亮。”
余思危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是更欣赏他的短篇小说一点，比如《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他再度开口，已经表情严肃，仿佛文学批评家附身，“整体来说我不是很喜欢毛姆，太刻薄了，当然论起刻薄，可能王尔德还要略胜一筹。”
南樯没说话，只是转头默默瞪了说话人一眼——现在是讨论小说家的时候吗？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煞风景？以往她在他面前提诗情画意风花雪月，也都会被他把话题无情拐带到天边上。
余思危看着她嗔怒的样子，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的神情缓和下来，眉眼温柔，“说起月亮，文学界有个典故，你知道夏目漱石吗？”
“我当然知道！”南樯忙不迭抢答，“你是想说，他把英文的‘我爱你’翻译成了‘今晚月色真美’吗？”她为自己的见多识广感到骄傲。
余思危看着她踌躇满志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大了一些：“坊间是那么传说的，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文件证明夏目漱石曾经那样翻译过，一切都是人们张冠李戴，以讹传讹罢了。”
“啊？”南樯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说过吗？”她叹了口气，显得非常失望，“这么东方美的翻译，太遗憾了。”
余思危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南樯一脸的失落，忽然改变了主意。
“其实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月色很美’是一句含蓄东方的表白。“他轻声说着，”就像那句歌词——月亮代表我的心。传播这个故事的人，无非是相信这个美好，想用夏目漱石的名气为这份美好加持罢了。
“所以有时候将错就错，也没有什么。”
他喃喃总结了一句，神情有点恍惚。
南樯一怔，她在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和余思危对话的上下文，心中暗道不好
“余先生，我刚才真的只是想说月亮很漂亮，绝对没有弦外之意！”她砰砰使劲拍打着胸脯，义正言辞斩钉截铁，简直恨不得对天发誓。
余思危无所谓的笑笑，大概是觉得对方实在是想多了。
闲聊几句以后，天色更晚。
山风开始一阵阵的吹过来，割人脸的疼，南樯捂紧了自己的衣领，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寒冷很快被一股熟悉的温暖替代，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余思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余先生？”南樯很有些吃惊，“你把衣服给我了，你怎么办？”她看着余思危里面薄薄的抓绒衫，有些担忧。
“是啊，我也挺冷的。”余思危嘀咕一句，微微皱起眉头，“大家还是靠紧一点吧。”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挪到了南樯的肩膀边，大大方方毫不避讳。
南樯眨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此刻再提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未免太过迂腐，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好些了吗？”余思危掉转头问她，“还冷不冷？”
此时此刻，他的脸距离她是那样的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到他的呼吸在热气中朝她游弋过来。
“好些了，这件衣服很保暖。”南樯有些僵硬的说了一句，“也很好看。”
“是我太太选的。”余思危淡淡答了一句，“她喜欢买衣服，给我买过很多很多衣服，有些都还来不及穿。”
南樯抬起头飞快看向余思危。
她没有想到，余思危会这么突然提起自己的妻子，简直让她猝不及防。
“哦，是吗？”她竭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和从容，不要有一丝一毫颤抖，“是那位和我名字一样的女士吧？余先生，您的太太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她抬起头将目光紧紧钉入余思危的眼睛，似乎想要探究对方的心虚的灵魂。
“是个花一样的女人。”
然而余思危毫不回避她的凝视，神情坦然而无畏。
“花？”
南樯有点意外，也有点失望。
用花来比喻女人，是最保险不出错的万能搭配，余思危似乎是随手拈来了一个答案。
“是的，花。”余思危笑笑，“可爱，漂亮，没人不喜欢。对生存环境比较挑剔，需要精心伺候。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不能旱养，更不能涝着，只能生活在温室里。喜欢热闹，如果插花的话，单独一只并不好看，一定要和其他的花相搭配，越是漂亮的花越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听起来似乎不怎么好相处。”南樯没想到自己在余思危心中竟然是如此形象，只好勉强的笑笑，“这样的生活恐怕不轻松。”
“其实还好。”余思危淡淡接了一句，“毕竟我太太是为数不多愿意对我说真话的人。”
南樯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身边充斥着吹捧和赞美并不是一件好事。“余思危瞧着她脸上神情变换，了然一笑，”在顺风顺水时依旧保持清醒是件很困难的事，忠言逆耳，大部分人担心负面评价会让我生气，造成自己利益损失，所以总是选择隐藏。只有我太太。“话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她总是十年如一日的坦诚，直面我的要害，是她让我保持着强大的驱动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说到底，成年人的世界还是利益为上。”他有些嘲讽的摇了摇头，“古代的那些明君为什么需要谏臣？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江山罢了。”
南樯显然被他的回答镇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余思危这十余年来的成就驱动者。恰恰相反，她本人并不渴望权利和财富，她觉得父亲留下来的钱已经够用了，所以曾经无数次和余思危争吵，希望对方不要再执着于工作，希望对方多留一点时间陪伴自己，享受家庭生活，然而余思危却从来没有采纳过。
——“我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你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人。”
余思危冷漠的声音依稀徘徊在耳。
“那您觉得，您的太太会喜欢您如今有成就的生活吗？”她静静看了余思危一眼，不动声色。
余思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不知道，我不了解女人在想些什么，她们是感性动物，发散性思维。”
“怎么会呢？您的公司里不会有很多女性管理者，您怎么会不了解女性呢？”南樯眨了眨眼睛，“就像袁姐，她不是跟了您很多年？”
“你说袁方？”余思危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她是理工科出身，工作的时候可不像女人。而且她在家面对丈夫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也挺麻烦。”他想起一脸木讷老实的老白，不由得摇了摇头，“你不觉得吗？她丈夫一看就是处于弱势，挣不了钱，没有经济地位，更没有话语权，家里大梁全靠女人撑着。”
“大概十年前吧，我生意上有些伙伴也试探过袁方，你应该能看出来，她以前还是挺漂亮的。但她从来都没动过心思。当然后来有了毛毛，一切就更不可能了。“回想往事，余思危禁不住有些感慨，”我曾经问过袁方，到底喜欢老白什么，你知道她说什么？”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她说老白能逗她开心逗她笑，和他在一起很自在。“
“这是什么理由？”余思危不解的皱起眉头，”想要开心可以买票看秀看表演，快乐是可以花钱买到的，算上我给她的股票，袁方这些年挣的钱怎么也有快七位数了。”
“您这话有偏见啊。”南樯忍不住笑起来，“凭什么家里只有挣钱的人才有话语权？凭什么家里只能男人挣钱？世间夫妻组合千千万，永远只有最适合模式，哪里有最好的模式？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难道不是各取所长吗？”
余思危被她呛的愣住。
“我就觉得白先生很好。”南樯转头过去望着火焰，下巴靠在膝盖上，眼神悠远，“他支持袁姐的工作，能帮她分担家里的事，还能逗她开心让她快乐。不管别人怎么说，他看起来为她骄傲。其实人生一辈子这么长，夫妻需要不停磨合，再好的车子也会熄火的那一天。只要有份小小的开心，也许就能够重新点燃生活的激情，让车子继续朝前走。钱能买到的是一时新鲜，但不会是长久的满足和快乐。关键是，白先生提供东西的到底是不是袁姐想要的。”
余思危沉默了，他静静看着眼前悦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理解袁姐的想法，如果我是她，可能也会选择白先生那样的人。“南樯自顾自继续说着，仿佛陷入了往昔回忆中，”世间上所有的女孩儿都想嫁给王子，但并不是所有嫁给王子的女孩儿都会幸福。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好最贵的那一双鞋，也许并不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
说到这里，她由衷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死过一次以后才明白的道理。英俊，富有，才华，这些所谓的雄性光环都是给外界看的。作为一个已经拥有足够财富不需仰仗他人鼻息的女人，回到家关起门来日夜独守空闺，丈夫爱事业和名利多过自己，这样的人和他在一起生活有什么意义？对于渴望爱和呵护的她来说，名与利都是虚无，只有寒夜里互相支撑的手才是真切。
“所以呢？”
寂静的夜空中，余思危的声音机械而僵硬。
“所以现在不再流行公主嫁给王子，而是公主为了追求快乐，去找甘愿为她抬棺材的小矮人了？”
他看着南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略带惊悚的笑，橘黄色烟火在他身侧融融燃烧，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炙焰。
南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又没说你是王子！”大难当头，她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依旧负隅顽抗，“你干嘛对号入座？”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余思危脸都气得煞白，他瞪着不远处的火堆，紧抿嘴唇，似乎是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口出恶言。
南樯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忽然醒过神来——多么像他们夫妻曾经争吵的时候！
“哎怎么回事？这火好像变小了。”她若无其事的往柴火堆里添加了一根树枝，企图岔开话题，“余先生你冷不冷啊？要不要烤烤火？”
她在一瞬间里变回了人畜无害的模式来。
“不用了。”余思危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扶着石头努力站起身，“救援队应该就在附近了。”
南樯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惊讶，显然还没消化他这句话的来龙去脉。
“你真的当我什么都没做，只知道坐在这里傻等？”
余思危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终于放松浑身紧绷的弦，有些嘲讽的笑起来。
“南小姐，你知道现在的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手表可以内置gps模块，通知关联手机查询跟踪地理位置信息。”他朝南樯晃了晃骨节分明的手腕，那上面有一只设计粗犷的黑色手表。
“防水，耐磨，抗腐蚀，24小时检测身体基础机能，电子围栏功能可以提前设定监护对象允许活动的范围，如果超出范围，绑定的手机将收到提醒警报，告知对方监护对象可能有潜在危险。南小姐，这款手表是南创集团在科技领域的试水之作，几年前就面世了，现在已经出到第三代。当然，相比手表，你可能更关心别人家的夫妻相处之道一些。“
他连珠炮弹说完这一堆，特意停下来瞄了南樯一眼，有些欠揍的挑高眉毛。
“掉下山后我特意挪到了偏离山道的山谷里，那样系统就会自动报警。宋秘书早就从市里出发在来的路上了，我已经在手表上收到了他人在附近的信号。”
话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托你的福，有了这次难得的产品体验，也会成为很好的新闻点，有助于产品宣传。”
然后他居高临下看着那堆早已失去“s”形状的柴火，颇为怜悯的摇了摇脑袋。
“南小姐，与其指望天降幸运的求助，不如一开始就提高警惕预估风险，并且准备好危机解决方案干掉它，懂了吗？”
一切如余思危所料，宋秘书带领的救援队很快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顺利将两人带离了山谷，送回了返回市区的车上。
两人刚一露面，抢在第一时间表达关爱的人海顿时如潮水涌来，几乎将宋秘书冲到了旁边。除了救援人员和紧急待命的医生，来者还包括了了南创的工作人员，容氏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仰仗南创的中小企业主，甚至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的记者。当然，他们的目标毫无例外都是余思危。
“怎么现在才来？带的还是陆地救援队？没有安排直升机吗？”华梨眼见不好，长腿一迈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进去，边挤边责备身边早已五官变形的宋秘书。老板失联是大事，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省钱？”她认为宋秘书办事实在太不给力了。
宋秘书和她一样靠着肉搏努力重返大本营，心想这死丫头懂个屁咧，如果情况确实紧急，老板早就按下手表里的紧急呼叫按钮了，用得着费尽心思使用系统自带的“超出监控范围”警报吗？他老人家一定是有原因才选择了使用这个功能，搞不好是产品测试，做秘书的不能不揣摩人心啊！
果不其然，等到两人重新挤回余思危身边，余思危看见了宋秘书，特意回头朝他微微一笑，点了个头。
——这是“做得很好”的暗号，最近三年里他只见过两次。
宋秘书感觉到了幸福，咧开嘴呵呵呵呵甜蜜笑起来。
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人山人海，角落里的南樯背过身子低下了脑袋。
同样是被救援队送上来的，她没有受伤，也无足轻重，根本没人关心她，所有人都围着余思危转，毕竟只要救主有功就可能获得地位飞升，就算没升至少也能落个好印象。有个好心的医护人员给她递来一条毛毯，叮嘱她披上不要着凉，她披着毛毯，百无聊赖下站在原地用脚尖画起了圆圈。
“南小姐，喝杯水吧？”头顶有个温暖的声音传来，南樯抬头一看，是袁方的丈夫老白。
“你的水壶还在我这里，我给你带过来了。”老白朝她笑笑，态度和蔼，“这水壶保温效果不错，我刚倒了一杯，还是温的。”他将微微冒着热气的杯盖递了过来：“受惊了没？你也算福大命大，等这个坎迈过去，以后肯定都是好日子啦。”
南樯看着眼前这个圆胖的，笑起来眼角满是鱼尾纹的普通中年男人，不由得鼻头有些微微的发酸。
“谢谢你，白先生。”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收下了他的安慰。。
从山谷回到停车场上，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牛芬芳，一个没有背景默默无闻的小姑娘。方才和余思危在火堆边的谈笑风生都不过是一场幻梦，回到现实里，他俩的地位还是远隔山峦海洋。
“你肚子饿不？我这儿有面包。”老白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里面分布着几个黄色的小袋子，“这是我给我太太背的，她现在用不上。”
南樯朝前面看了一样，果不其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忙于调度的袁方，此时正是她大显神威的时候，确实是用不上。
她忍不住笑起来，接过了那块丑陋干瘪的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一股混合了香精和糖精的味道冲进口腔，不愧是超市里十块钱一大袋的小面包，妥妥的廉价食物，要是放在以往她会直接吐出来丢掉。
但是——“好吃，很好吃。”她边吃边点头，满脸感激，“谢谢白先生。”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就像只有贫穷落魄后才能明白人情冷暖一样。
两个人说笑之间，有个高大的黑影带着医护人员朝他们匆匆跑走了过来。
“natalie！natalie！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余念祖跑得脚下虎虎生风，仿佛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
“你有没有事？”他伸出手扶着南樯的肩膀，表情非常心疼，“你看你！额头都被划伤了！”
“没事的。”南樯笑着拿掉他摸上额头的手，摇了摇头，“只是一些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
“南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余念祖身后的医护人员彬彬有礼伸出手，“我们现在带您回去做全面检查。”
“我？我不用？”南樯看着他们，有些疑惑，“我又没有哪里受伤。”
“有没有受伤要等做了检查以后才能知道。”女医护人员脸上的笑容十分甜美，“这是余总亲自吩咐的，还请您配合我们。”
南樯看了余念祖一眼，这个大男孩忙不迭点头示意她答应。于是她顺从的跟着这群人朝救护车走去，没有拒绝。
老白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抓起剩下的小面包啃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
关心大老板的人已经够多了，但是没人关心这个孤零零的小姑娘，他见人家怪可怜的，这才主动上前陪伴。反正重要人物那边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现在总算有人想起这个小姑娘来，也是好事一桩。
他将目光投入灯火通明的人海中，希望找寻自己妻子，谁知他的视线不慎撞上了救护车尾部的余思危。
那个高大的男人正盖着毛毯坐在担架上休息，他紧紧盯着自己，黑暗中眼睛仿佛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隐约闪烁寒芒。

第三十八章 天堂之鸟
余思危坐在圣心999号套房里，专心翻看着各种资料。
“已经有好几家媒体打电话来说想做个专访了，您看接哪家？”窗户边的宋秘书挂上电话，小心翼翼观察余思危的脸色。
“为什么要接？”余思危眼睛盯着资料，头也不抬，“你知道我从来不接受专访的。”
“您不是说这次登山事故对咱们‘武士’户外手表是很好的宣传机会吗？’”宋秘书有些诧异，“所以我才想着问您的。”
余思危抬头看了宋秘书一眼，眯起眼睛。
“小宋，都什么年头了，你还相信通稿的影响力？你看看打电话来的是什么媒体？受众是我们这款表的目标用户吗？”
他摇摇头，将目光重新投掷在纸张之上：“成熟用户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要的是培养年轻消费者。”
另一边的华梨闻言眼睛一亮：“余总，我看不如先派人去垂直论坛先爆料，然后搬料到sns上，让意见领袖炒一炒这个新闻，接着再安排专业媒体和咱们公司联线做个专访，这样民间话题度和传统媒体号召力就都有了，您看怎么样？”
“……传播学没白学。”余思危看了华梨一眼。
对于向来言简意赅的他来说，这显然是一种肯定了。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华梨得了余思危的肯定，足下生风快步离开了病房，走的时候喜上眉梢跃于眼表。
自从和杜立远谈恋爱以后，她又重新找回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美人风范，杜立远对她可谓温柔体贴百般呵护，有这样的如意郎君陪着，她才不想回头去贴余思危的冷屁股，也早就打消了了攀巨轮的心思。不过无论如何，南创集团总裁办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尤其是她负责的对外关系部分，这份工作给了她足够的平台和才华展示空间。现在的她已是情场得意，所以卯足劲打拼争取来个爱情事业双丰收。毕竟她的下一步可是南创集团公关部负责人，这是姨夫蒋仁对她的职业规划。
余思危目送着那道娉婷婀娜的身姿远去，张开嘴叫了一声：“小宋。”
刚刚被打击过正垂头丧气的宋秘书，猛的提起了背。
“在！”他气如虹中。
“关上门。”余思危朝门口偏了偏头。
宋秘书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跑去紧紧关上大门，然后又将门反锁上，“老板，您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要保证不能对外泄露，哪怕是对念祖也不可以。”
余思危脸上的笑容散去，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明白！我明白！”宋秘书瞪大眼睛举手发誓，“我用我的生命发誓！”他的神情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仿佛蜘蛛侠知道拯救地球的任务即将落到自己头上
余思危点了点头。
“你听好了，有人要杀我。”
他轻轻说了一声。
此时此刻，遥远的b市高尔夫俱乐部里，蒋仁，朱能、杜立远还有几个圈内人正在打球。
“听说，咱们英明神武的大老板登山出了意外，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蒋仁打出了不多见的一杆进洞，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什么？没有生命危险？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朱能不以为然得瘪了瘪嘴。
杜立远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掩去了神情中的讶异之色。
虽然他同样的非常不喜欢余思危，但还没有公开到诅咒对方去死的程度，他诧异于朱能的直言不讳。
“怎么能这么说呢？”蒋仁瞟了一眼杜立远，意味深长，随即又转头看向朱能，“应该说，老天爷太长眼了，所以才会出这次意外！”
话音落地，蒋仁和朱能等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杜立远望着身边这群头发花白的中老年男人，眼中有丝惊慌掠过，而后很快的附和着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通过这段时间和蒋仁的“亲密交往”，他隐约觉得自己上了一艘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的船。但是，似乎已经没法回头了。
宋秘书望着眼前表情严肃的男人，脸上血色尽褪。
跟随余思危多年，他知道自己的老板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就像这次登山前，余思危特意吩咐他将林场路线提前录入“武士”系统，启动监控功能，仿佛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一样。刚开始他还想，不过一次美术馆组织的休闲公益登山，老板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然而直到监控手机上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大错特错。
“您的意思是，那个牛芬芳接近您恐怕另有所谋？”
宋秘书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和余思危同时被找到的南樯。
“目的肯定是有的，不过我大概能够猜得到。”余思危笑笑，冰冻的神情稍微有丝缓和，“她对外怎么解释这次事故的？”
“她先问我您是怎么说的，我说您表示是失足意外，她说那一切都以您说的为准。”宋秘书回答。
“聪明的孩子。”余思危笑了笑，显然满意于南樯的答案。
“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他看了宋秘书一眼。
“查过了，正如您预料的那样，从山坡到山谷底的沿路上都发现了很多截同样的毛线，材质颜色和牛芬芳的贴身毛衣一模一样，应该是她脱下毛衣拆线特意留的记号。”宋秘书如实作答。
余思危闻言低头闷笑一声。
“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语一句，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阳光。
“还有呢，那根登山绳有多久没有使用了？”他目光笔直看着宋秘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差不多有一年半吧，准确的说，是十七个月零十三天。”宋秘书打开自己随身的笔记本，“我查了您最近两年的行程，上次您曾经在韦尔东峡谷使用过，太太出事以后绳子就被收了起来，再也没有使用过，直到这次公益活动。”
“这么久了？期间绳子都放在哪里的？”余思危皱起眉头。
“您当初从江边公寓里搬出来以后，绳子就一直放在南创顶层的休息室里，那儿要有您的指纹才能打开的。我检查了安防系统，这期间没有过报警信息，出入指纹也只有您一个人，应该没有人硬闯您的休息室。”宋秘书认真解释，“绳子在休息室里是绝对安全的。”
余思危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思索。
“除了放绳子的我和您本人，不会有别人接触到这根绳子了！”宋秘书咬牙说出口。
余思危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显然并不怀疑眼前这位衷心耿耿的秘书。
“对了，我还按照您的吩咐把包里的东西都拿去鉴定了。“宋秘书心头大石落地，略显轻松的开口，”有一件事特别奇怪，您的随身军刀上居然有牛芬芳的指纹。”
话到这里，他下意识试探一句：“老板，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来路不明的牛芬芳割了绳子想要害人？”
毫无疑问，这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猜测，有机会接近绳子的人除了两个男人，就只剩下当时留守在山上的小姑娘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
然而余思危听完这句话，脸色平静得仿佛玻璃镜面，一丝一毫的涟漪都不曾泛起。
“我问你，登山绳是从哪里断掉的？”他看着宋秘书。
“是从绳子中部。”宋秘书回答。
“这就对了。“余思危非常笃定的摇了摇头，”如果是牛芬芳割的，只会在绳子的头部，不会是在绳子的中段。凶手不是她。”他的语气是如此的不容置否。
“可是她也可以沿着绳子爬到坡上然后在中途下手啊！您说的这些她肯定早就想到了！“宋秘书很少看见老板这么武断，不由得有些激动，他坚持自己的推测，”最大的证据就是刀柄上的指纹！如果她没有动歪心思，刀把手怎么会有她的指纹？”
“小宋！”
寂静的室内一声暴喝划破长空。
余思危脸色阴沉极了，他用噬人的眼神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宋秘书顿时噤若寒蝉。
“不是她，我心里清楚。”余思危缓了缓情绪，有些疲惫的朝秘书挥手，“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上我自有分寸。”
“鲜花速递！”小曾手捧着一束黄玫瑰走进了南樯所在病房里，脸上的笑随即容僵在脸上。
“哇！你这里怎么有那么多花？”
她望着病床上的南樯，发现对方已经快要被满屋子的鲜花淹没了。
“哎呀，好漂亮，而且都是不常见的进口花材，一定很贵吧？”她蹲下来找个地方放下手中花束，表情有点窘迫，“相比之下我的好寒酸啊。”她瘪了瘪嘴。
“有些贵，有些不贵。”南樯看着她圆圆的脸，忍不住笑起来，“都没有你专门来看我的心意贵，快，把花拿过来让我拍张照，我要发朋友圈！”
小曾知道南樯这是在照顾她的感受，心里高兴，赶紧将花塞到对方手里。两个年轻姑娘亲亲热热和鲜花合影，选滤镜p照片，然后挑了最漂亮的一张发到朋友圈里。
“你这破手机到底什么时候换呀！屏幕也太不清楚了！”小曾边发消息边下意识埋怨了南樯一句。
“还有一年多吧。”南樯望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的笑笑，“就快了。”
小曾有些奇怪，以南樯现在的收入，一部手机也就一个月工资的开销，怎么换个新的还要攒那么久的钱？不过她并没有往深处多想，发完了朋友圈就开始兴高采烈的研究起地上的鲜花来。
“都谁送的？”她开始打量花丛里的卡片，“我看看可以吗？”
南樯笑着点了点头。
自从她被要求和余思危一起做全面检查，并且在他的安排下住进圣心强制休养以来，外界态度一下子就变了。大家纷纷传说她是余思危重要的救命恩人，每天都有各种人前来希望见她一面。容子瑜，袁方，南创总裁办，集团关联公司，记者媒体，甚至还有地方政府代表都派人送了鲜花礼物表示慰问。实在让她不胜其扰，最终不得不称病继续躲在房里谢绝探视。
她太清楚这些人并不是真的关心她，而只是关心一个可能和余思危说得上话的对象罢了。现下的她，不过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里的“鸡和犬”，连个“人”都算不上。
将目光遥遥投向窗外的新绿，她禁不住回想起了出事那天。
她本来是恨不得余思危去死的，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为了对方的救命恩人。
当初她无意间扔下手机，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心想不如就这样顺水推舟引诱余思危走到坡边，乘对方往下看的机会将他推到山下，然而就在她瞄准对方背部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余思危突然转身扶住她的胳膊对她说话，一时之间让她无法动弹。随后余思危主动提议由自己代替她下去捡手机，一切发展都在她意料之外，她只好顺水推舟表示感谢。等余思危下了山坡，她心一横拿起刀想割掉绳子，心想不如就这样让他死掉好了，这样就给乔治报了仇。然而就在下刀的前一刻，她却又犹豫了。
可以吗？她问自己？
她甚至没有亲口听到余思危解释杀妻害子的动机，她和乔治仍然死得不明不白。
站在山上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终于想明白，与其这样让余思危糊里糊涂死于意外，还不如借机获得对方全面的信赖，弄清一切之后再让他付出代价，于是她决定暂时收手。
然而就在她将刀放回包里收起来的那一瞬间，绳子竟然自己断开了。
一切就像冥冥之中有注定般，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呢？
惊诧之下，她很快反应过来，无论如何再也没有比现在就下山亲自救援更好的接近机会。对于余思危这样警觉性极高的男人来说，只有舍命救他才会让他卸下防备。高阶层的男人大多是英雄主义者，有着极高的自负，他们宁愿相信美女的接近是因为折服于自己的魅力，而且就算美女别有目的，也无非是图个权利和金钱，全盘大局仍在自己掌控之下。
想到这里，南樯的嘴角露出冷笑。
余思危可不知道，她和那些别有用心攀高枝的女人真不一样，因为她现在只剩一具时日不多的躯体，除了报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图谋了。
“咿，还有余总亲自送的花啊？”小曾翻遍了花丛，像发现新大陆那样叫起来，“明明总裁办有送花，他还自己给你选了花送过来啊？这也太贴心了吧！”
南樯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小曾捧着的花蓝。
这段时间送花的人许许多多，只有三个人的花是与众不同的，一个是容子瑜，她送的是永生花做成的玩偶，一看就是找品牌商直接定的，省心省力价值不菲；另外一个是余念祖，他送的全是自己不知道在哪儿采的野花，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虞美人，有时候干脆就是一把草，随心所欲不需要费用，但是要花些时间。
而和其他所有人送的花盒花束不一样的是，余思危送的是完整的插花作品。以瓷瓶，竹篮，铁艺，枯枝等作为搭配的完整艺术创作，每日一份，从风格上来看，中西日式兼而有之，在满地姹紫嫣红中格外惊艳，可谓逼格中的王者。
“是啊，他送了好几份了，都在窗户边上。”南樯朝旁边努嘴。
小曾赶紧跑过去翻看起来。
“咿？怎么每份插花里都有一只天堂鸟？”看的久了，她终于也看出些门道来，“天堂鸟是这家花店的招牌吗？还是这家店一次性批发太多觉得不用浪费？”
“怎么可能？”南樯忍不住笑起来，“天堂鸟做花材显然是指定的，其他的都是配花。”
“指定的？莫非是余总指定的？”小曾的眼睛蹭的亮起来，“为什么要指定天堂鸟？这是你喜欢的花？还是有其他浪漫的幕后故事？”
她八卦的雷达蹭的亮了起来。
南樯摇了摇头。
“天堂鸟又叫鹤望兰，原产地是非洲南部。它的花语有两个：一是想见喜欢的人，二是代表着极乐使者，将信息带去天堂。”
话到这里，南樯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几乎接近冰点。
她显然不会是余思危喜欢的人。

第三十九章 轮回
南樯和小曾在房间里说笑的时候，病房门外正有一个身影在悄悄徘徊。她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房间的门。
“樯妹妹在吗？”来者探头探脑朝房间里看来。
南樯被这称呼激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叫她，以往同事都叫她“小南”或者“南樯”的。
“李姐。”她朝来者好脾气的笑笑，这人是圣心综合部客户组的同事，两人之前交情不多，关系不咸不淡。
“哎呀，樯妹妹，你好些了吗？”李姐见她态度和蔼，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亲亲热热握住她的手，“你瞧，你都住院好几天了，我忙着工作也没来看你，真是对不起。”
南樯心中明亮，嘴角一直挂着温和礼貌的笑“我知道的，李姐你这么忙还特地来看我，实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给你带了一盒点心，是我家那边特别好的面包房做的，我女儿最爱吃了。”李姐忙不迭递上一个盒子，“你尝尝，我女儿说现在特别流行这种红丝绒蛋糕，是网红！，我排了一小时队呢！”
南樯瞧了那精美的包装盒一样，笑着接过来放在床头“谢谢，我一会儿就吃，一定特别好吃。”
李姐见她接过盒子，轻轻吁了一口气。她转头悄悄看了南樯一眼，似乎有点犹豫。
“李姐，最近工作还顺利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南樯看她如此踌躇，想了一想，终于还是把话柄递了过去。
李姐这人是资深老员工，属于努力但不太精明的类型，花花肠子不多。当初在顾胜男手下，她虽然没有主动对自己示好过，倒也从没做过恶，属于明哲保身类型。现下刘平被开除，她暂时补了刘平的位置，可能多少有些犯难的地方。想着如今自己时日无多，不如行个方便，与人为善，权当是与己为善吧。
李姐听她说完这句话，眼睛整个都亮了起来。
“哎呀，樯妹妹，你真是冰雪聪明！”她笑的眉眼弯弯，开心极了，“李姐确实是想找你打听一件事。”
在李姐的叙述下，南樯终于知道，原来这段时间客户组负责余思危在圣心的饮食起居管理工作，然而传说中饮食清淡健康，非常好打发的老板这次却出奇的难伺候，多次无声表达了不满，不仅退回了所有送过去的食物，就连厨房切的水果盘都给直接退了回来。目前他的一日三餐全靠宋秘书安排五星级酒店餐厅外送。。
“他不喜欢这里，住别的地方不就好了？”南樯挑了挑眉毛，很反感余思危这种行为，“南创旗下的医院还有好几家呢。”实在不行也可以去住酒店呀！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他就是不提出走，只是每天都退餐。虽然嘴上没说，但是我们全部都人心惶惶的，这样下去，等院长出差回来会不会把我们综合部连同餐饮部整个裁了呀？”李姐沧桑的脸上颇有些忧心忡忡，“妹妹你瞧，我们这些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也没什么特别的门路，就指望着工资吃饭。本来勤勤恳恳一直做得好好的，结果却忽然要伺候这样的高级大老板，真是飞来横祸！”
“你都不知道，余总的态度多重要。“李姐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假如他今天说句圣心的大门不好看，朱院长肯定马上派人连夜把大门铲掉。”她边说边唉声叹气，“反正我们员工怎么想的一点也不重要，院长一定要在老板面前表现得雷厉风行，执行力特别高。没人会管我们普通员工死活的。”
南樯静静听她说着，心里隐约想起曾经余思危和她说过的那些关于企业管理的事。
在她看来，余思危是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信奉优胜劣汰。但即使铁血如他也曾说过“企业是有社会责任的。”想当初她因为余思危一个月没回家吃饭而发脾气，抱怨对方钱已经够用了为什么还要那么拼，争执之下，余思危压抑着怒气对她说了句“太太，你应该搞清楚一件事，做到现在的规模，南创已经不是你爸一个人的，也不是你我两个人的，南创背后还有千千万万的家庭，还有无数合作伙伴，有多少张嘴指望着南创吃饭你知道吗？企业也是有社会责任的！”
后来她才听宋秘书说，那段时间余思危竭力争取的项目被人截了胡，当初为了中标，他亲自带队策划方案，最长的一次差不多连续72小时没有合眼，公司俨然成了自己的家。可惜最后还是功败垂成输给了对手。事业遇到挫折，家里饱受埋怨，两头都没能讨到好处，大概算是他的人生灰暗期吧。
一转眼，往事如烟都散去了。
“樯妹妹啊，我看你之前给老板姑姑做的方案特别好，老太太很满意，不知道你这次有没有什么妙招？”李姐的声音将南樯拉回了现实，“帮帮忙好不啦，姐姐和餐饮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南樯沉默着低下头。
“可以试试。”再度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平静，“如果成功了，请保密不要说是我做的就好。”
余思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聚精会神翻看报告，偶尔喝一口马克杯里的黑咖啡。
“通知市场部和战略部，告诉他们今晚八点开视频会议，汇报重点项目进度。”看着手里的材料，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宋秘书忙不迭点头答应，心想老板果真是超级工作狂，都受伤休养了也不忘动用科技手段远程监控。
“晚饭就叫酒店送一份鸡胸沙拉吧，别的我也吃不下。”他继续吩咐。
“好，那这边送的东西我就直接退了啊。”宋秘书边点头边看一眼旁边餐车。
这段时间圣心送什么花样老板都不吃，今天索性自暴自弃直接送了份白粥，他估计客户部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直接退吧，你要是觉得可惜拿去吃了也行。”余思危看着报告，头也不抬，“他们这水平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于是宋秘书推着餐车走出了999号套房的大门。
“闻着还挺香，就这么丢了确实挺可惜的。”
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砂锅，他不由得在心里嘟哝一句。
宋秘书是半个农家孩子出身，爷爷奶奶那辈种过水稻，从小教育他爱惜粮食，一茶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么一想，他索性打开了砂锅，拿出旁边的白瓷碗盛了碗粥出来，舀了一勺送进嘴巴里。
鲜美的粥油在嘴巴里崩开四溢，意料之外的香甜充斥着口腔，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有乾坤。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明明是白粥，却偏偏吃出了几分大海的味道。
“哇，真好吃！”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巴，赶紧又送了一勺到嘴巴里。
三下五除二他很快吃掉了一碗粥，于是赶紧转身又拿起勺子再盛一碗，埋头苦吃，眼看着砂锅里的粥越变越少，即将见底。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宋秘书抬头一看，余思危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满脸沉郁的盯着他。
“我、我看这粥丢了挺可惜的，您刚才也说了让我吃，所以，所以我就吃了……”宋秘书被对面人强大的低气压所威逼，说话都开始哆嗦起来，“我、我是不是不该吃啊？”
余思危拉着脸一瘸一拐走过来，看了眼砂锅里仅剩的白粥，拿起餐车上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着软糯的粥米，他脸上的阴沉一点点散去，就像春风吹破了冰冻的湖水，荡漾开的全是温暖与阳光。随后他的眼睛聚焦在不知名的地方，似乎思绪早已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宋秘书看着老板这个样子，简直连大气也不敢出。
余思危吃完这勺粥，转头回来还想再想舀一勺，却发现锅底存货早就寥寥无几，他不得不沿着砂锅刮了好几下才凑满一勺。
将仅剩的一点粥放进嘴里，他用杀人的目光悄无声息瞟了宋秘书一眼。
“老板！对不起！我不该吃粥，我大错特错！”
宋秘书吓得双手高举过头顶，在他手中还来不及扔掉的勺子里，残留的白粥因为重力而下坠，吧嗒一声滴在了头发上，活像一头黑熊不幸撞倒了浆糊，滑稽又可笑。
余思危狠狠瞪他一眼，将所有怒气吞回了肚子里。
“去问问厨房，这粥是谁做的？”他生硬吩咐一句。
余念祖拿着一根野草走进病房里，却见房间里空空如也，难觅佳人芳踪。
正在他一脸失望的时候，身后响起了熟悉悦耳的声音“念祖，今天带的什么花呀？”
回头一看，南樯正笑意盈盈靠在门口，她正擦拭着还有些湿漉的双手，看起来似乎刚刚洗手去了。
“你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他开心极了，激动朝南樯跑过去，献宝般递来掌心绿色的植物，“我找到了四叶草！一万株里面才会有一株！”
“ckydog！”南樯笑着接过那株四叶草看了看，又放回余念祖手心里，亲昵的拍了拍。
“你不留着吗？”余念祖看着她的举动，有点失望，“我是特意送给你的，你不喜欢吗？”
“我？幸运？”南樯笑着摇摇头，“我已经不需要了，还是把好运气留给你吧，你还那么年轻，往后还要经历好多好多事呢。”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样！”余念祖皱起眉毛，“其实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吧！”
实际是两岁多接近三岁，然而余念祖总是下意识的想缩短两人的年龄差。
“不管大几岁，都是你姐姐！”南樯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娇嗔，“别忘了我还是你的书法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自从她入院休养以来，余念祖天天雷打不动跑来看她，相处得久，两个人态度便自然而然亲昵起来。余念祖听着南樯这老大姐的口气，只觉得心里怪怪的，但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
两个姿容上佳的青年男女依靠着窗户谈笑风生。在他们背后，许多树枝正在萌发春日的新绿，雏鸟高声歌唱，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美好，充满生机无限。
余思危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看见余念祖去拨弄南樯耳侧的刘海，似乎在批评她的发型，南樯笑着伸手去挡，眉眼弯弯着摇头可能在表达不要这样。
一切都像精心编排过郎才女貌的偶像剧，让他不得不停下前行的脚步。
青春是无数人歌颂和怀念的珍贵，无论权贵商贾，或者平民百姓，每个人到了中老年时候都会偶尔回忆起曾经的无所顾忌。那时候一切是如此简单，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无关背景和阶层，也无关和对方的价值交换，所有一切都出于原始的荷尔蒙吸引，那是人类与生俱来对爱与美好的向往。
他看着窗户边的余念祖，那个黝黑健硕的的而且男孩，他看着对面的姑娘如此快乐，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像钻石那样闪闪发光。
人生种种譬如轮回，快乐和痛苦总是交替纷纭而至，然后又周而复始。快乐大多数时候很短，而痛苦却总是如此绵长。
直至生命归于虚无，往事万劫不复。

第四十章 斗法
余思危站在外面远远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宋秘书打了个电话“小宋，给经理说一声，念祖来了，让他们准备晚饭。”
然后他放下手机，静静看着前方满脸笑容的年轻男女，神情淡然从容。
余念祖正和南樯说笑着，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看屏幕，脸色顿时一变。
“有人要来找我，我先躲一下！”他慌里慌张起身做势要走。
“是哪位神通广大的女粉丝呀？”南樯笑着打趣他。自从余念祖来过圣心以后，院里打听他的小姑娘小护士简直不要太多，每天都会用各种借口找南樯打听余念祖的行踪。南樯瞧着他这风靡全院的样子，心中隐约有几分“吾家有弟初长成”的自豪感。
“最让人头疼的那一个！”余念祖摆了摆手，显然避之不及。
南樯嘴角的笑容一僵，她明白余念祖说的人是谁，正是和她同一个办公室的华莎莎。虽然她们二人之间目前交道不多，但因为余念祖的缘故，这位性格直白的富家千金显然已将南樯视为眼中钉。她对自己的态度总结起来就三个字“看不惯”，据说人家还给自己打上了标签——外表“小白花”，实际充满心机的“蛇蝎女”。
咿，这小妹妹倒是有些眼光，好像也没全错嘛。
“去吧。”她笑着朝余念祖挥了挥手，“记得走安全通道，不要走电梯。”
将慌里慌张的大男孩送出门口，南樯笑盈盈转回头，却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倚在楼层中庭的走廊上。
“余先生？”
闲适的笑容从脸上散去，她的表情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惊惶。
如今距离他们同时入院已经好几天了，期间余思危除了每天派人送花过来，从来没有上门探视过，哪怕他们的房间只隔了不过上下一层楼梯而已。当然，她也没有提出主动去看望余思危。两个人互相不见面，一直就这么僵持着。她本以为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余思危对自己总归有几分好奇，肯定会主动先过来探访，然而却没想到，他比她想象的要耐得住的多。
男女角力，先主动者落下成。
望着远处颀长的人影，南樯心中知道，这第一回合，毫无疑问自己占了上风。
余思危朝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不过却并没有任何朝前移动的举动。南樯看了看左右两侧走廊，确定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明知故问一句“余先生，您是来找我的吗？”
余思危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不置可否。
南樯仔细打量对方上下左右，视线最终落在了扶手边的那根拐杖上。
“需要我扶您吗？”她眨眨眼睛。
余思危点了点头，似乎在赞许她的冰雪聪明。
于是南樯垂着脖子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架起拐杖递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打算去搀扶他。
“单拐要撑在健侧。”余思危低下头叮嘱一句。
此时此刻，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暗哑，灼热气息滑过姑娘头顶，掠起几丝乌黑的发。女孩白净的脸上有一丝不争气的微红。
她当然是恨这个男人的，然而生理的本能她无法控制，只能匆匆低头用耳边的垂发遮掩。
余思危瞧着眼前人心慌马乱的样子，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男女相斗，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第二回合，是他赢了。
两个人搀扶着走进房间里，南樯将余思危安置在舒服的沙发上，又给他端来了红茶和水果，态度客气而礼貌，完全不像刚才和余念祖相处时那样随意亲昵。
“怎么样，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吗？”余思危看着她明显回避佯装忙碌的身影，不动声色。
“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当然舒服。”南樯并不落座，笑盈盈站在一旁摆弄着桌上的玫瑰花，“唯一不好的就是实在太舒服了，出去以后恐怕是不习惯了。”
余思危点了点头，他四下打量，发现在这间铺满是鲜花的房间里，唯独只有他送的插花作品被放在了窗户边上。
“那儿阳光特别好，让花儿晒晒多太阳。”南樯循着他的目光出声解释。
余思危微微一笑。
窗台边确实阳光好，但同时也是距离南樯床榻最远的地方，如果不是刻意走过去拉开窗帘，平时根本就看不见那几盆花。
“吃的怎么样，还合胃口吗？”他又问一句。
“挺好的，他们做的都是我喜欢的口味，我爱吃。”南樯笑笑。
余思危点了点头，没有再主动提起话题。
两人间你来我往的一问一答就这样结束了，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房间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南樯看着这一切，恍惚想起好多年前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哪怕是坐长途飞机，她也可以兴奋得和余思危聊上整整五个小时都意犹未尽；而后两个结婚多年，难得有空坐在一起吃顿饭，两个人却反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婚后时间仿佛感情上的海绵，吸走所有的甜蜜甘霖，最后只留下例行公事的乏味与枯燥。
“余先生呢，这段时间您在圣心过得还习惯吗？”
南樯想了想，到底还是朝前迈了一步，主动提了个问题。
余思危听见南樯的问题，心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住得还可以，吃得不太好。”他如实相告，“除了今天送的粥，别的一概吃不下。”
南樯正在插花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保持着不露痕迹的微笑“哦，今天的粥有什么特别的吗？”
“因为那碗粥的味道，和我太太煮的一模一样。”
余思危抬头紧紧盯着对面姑娘巧笑倩兮的脸，似乎想要望进她的心里去。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一字一句说着，态度郑重极了。
“哦，是吗？那真是要佩服一下主厨了，您可以给餐饮部去封表扬信感谢一下。”南樯有条不紊的剪着玫瑰上多余的枝叶，似乎无动于衷。
余思危看着她状态自若的举动，沉默一会儿，再度开口。
“以前我在外面应酬很多，喝酒伤了胃，回家会吃一碗我太太煮的面条。”
他轻声说着，似乎陷入了往昔回忆里“后来我回家的时间变的越来越晚，很多时候她都已经睡了，所以我让她将面条改成砂锅粥，就这么温在厨房里，方便我随时喝。”
南樯背对着他默默收拾花枝，一言不发。
“其实她本来不用做这些，家里有佣人和厨师。但是唯有给我煮面熬粥，永远是她亲自下厨，因为我说过，吃了那么多年厨师做的菜，偶尔也想吃吃家人亲手做的饭。”
余思危的声音是如此的温和，仿佛来自遥远的幻梦。
“她在婚前答应了我，婚后我喝了很多年她煮的粥，从来不喝外面的粥，我一直以为所有的粥都是那个味道，我太太煮的不过是一碗平平淡淡的白粥。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话到这里，余思危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
“原来我太太煮的不是白粥，是虾油粥。每次煮粥前她会亲自去海鲜市场上选最饱满的大虾，剪了虾头炒出油，再将精心选过的粥米放在虾油里浸泡半天，然后上锅小火熬煮，直到四个小时后才能熬出来。但即使是这样费尽心思熬出来的粥，很可能第二天起床就要被倒掉，因为我总是有事赶不回来，而她又从来不舍得让我吃隔夜的饭菜。”
“……挺不容易的。”南樯背脊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这粥做起来也不难，但是如果要找个人日复一日早起为你煮，煮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吃。这一煮就是七八年，还不愿意收你钱，那真的是很难。”
余思危说到这里，轻轻笑起来。
南樯一言不发望着眼前的玫瑰花，有微微的泪光在眼眶中闪烁。
在余思危的描述里，她重新回到曾经那个面对所爱而一心奉献的时代。娇娇女南蔷从小没有料理天分，因为余思危一句渴望家庭温暖的话，嫁为人妇的她开始学习怎么做饭，怎么挑选食材。反复试验多次后，最终才熬得一手媲美大厨的好粥。如果知道余思危会晚归家，她会一大早就去很远的海鲜市场挑选食材，然后花上整整一个白天来熬油煮粥。
一切都是最新鲜的，一切都是她所能给予最好的。哪怕最后他没有吃也没关系，对于她来说，只要他说回家，她就会一直煮着粥等他。那是她作为妻子所能给予丈夫的温暖。当时的南蔷尽全力维护着这段夫妻关系，本以为这锅粥会煮到两人白发苍苍，不幸命运却在半途翻了车。
她是如此虔诚的对待着这份感情，而虔诚也不过是因为爱着对方，并且相信会有回报罢了。
可惜最终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余太太是有心人。”她用平静的语气回复了余思危一句，再无多言。
余思危看着前方窈窕的女子背影，手指紧扣在沙发扶手上，指关节微微泛着清白。
“南小姐，你知道，到底是谁教圣心餐饮部做粥的吗？”
千头万绪哽咽在喉，他贪婪盯着女孩的背影，声音暗哑。在南樯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眼底深处，有点点斑斓的火星，似乎只要一缕微弱的清风就可以重燃希望。
“为什么问我？我不知道呀！”
然而南樯早已将所有的情绪都冰封在深处，她转身过来望着余思危，笑得天真而无辜，就像一具美丽却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余思危的脸色的沉下来，整个人又冷又硬，仿佛深海中的礁石一般。
“您应该去问餐饮部，他们才知道正确答案。”南樯继续好脾气的微笑，态度完美得连一丝裂痕都找不到。
“好，我知道了，谢谢。”
余思危有些生硬的抛下这几个字，扶着沙发站起身来。
“您要走了？”南樯显得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余思危过来仅仅只是想问一碗粥，“需不需要我帮忙？”
余思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显然是拒绝南樯的帮助，冰冷强硬态度简直和刚进门的时候判若两人。
南樯感觉出了他的不对，然而张了几次嘴，她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余思危不可能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没人会相信眼前年轻鲜活的身体里住着亡妻的灵魂。如果她天真说了出来，也许又会遭遇一次处心积虑的谋杀。
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吧，只要弄清真相，自己就可以离开了无牵挂。
宋秘书把粥端回来的时候，看见余思危正坐在窗户边发呆，几张重要的财报资料从他修长的指间滑下，凌乱散落在脚边，然而他本人却似乎浑然不觉。
此情此景在向来工作狂的老板身上实在罕见，其稀有程度堪比宇宙面临毁灭。
“老板？”宋秘书试探的小声叫了一句。
余思危毫无反应。
“老板？”他又将声音提高了一些，“您要的粥来了。”
余思危这才转头过来。他看了宋秘书一眼，不咸不淡答了句“放桌上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秘书总觉得在方才余思危看向他的那一眼里，似乎有无数的刀光剑影刚刚熄灭，依稀能够闻着铁锈血腥味。
“说圣心餐饮部蠢吧，他们也有聪明的时候，竟然多煮了一锅在灶台上温着，所以没怎么费工夫就给端来了。”宋秘书假装看不见老板的异常，笑嘻嘻调侃起来，企图活跃压抑的氛围。
“还是蠢的，找了个不太高明的指路人。”余思危冷笑一声。
宋秘书看老板这样子，知道他老人家心情不好，顿时打算装哑巴闭口收声。
“小宋，问你个问题，你说人到底会为什么撒谎呢？”
只是大老板并不愿意放过他，余思危嘴里叫着他，眼睛却转回头看向窗外，脸上是罕见的迷茫和不解。
“这个嘛，无非就是逃避惩罚吧。”宋秘书挠了挠头发。
“如果不会有惩罚，如果明明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还是会撒谎呢？”余思危皱起眉头，显然不认可宋秘书的答案。
“可能是对方并不想承担这件事带来的后果。说谎的人多半是在逃避什么，要弄清楚才能知道症结所在。”宋秘书一边小心翼翼打量老板的神色，一边在心里感叹幸亏前几大天表姐在家族群里分享了文章《育儿百科之宝宝撒谎了该怎么办？》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吸收知识果然要靠海纳百川！
“逃避？”余思危梦呓般轻轻重复着其中一个词。
“逃避什么？”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尾音上扬。
宋秘书观察着老板若有所思的表情，大气也不敢出。
脑海里忽然闪过山林间女孩对他说的话“如果是我，也会选择白先生那样的人。”
那时候，女孩稚嫩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成熟，还有明显的懊恼与遗憾。
余思危像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抓起面前的玻璃杯一口气一饮而尽。随后“砰”的一声，他将玻璃杯重重砸在茶几上，胸膛急速起伏，双眼猩红，浑身上下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剑拔弩张。
宋秘书忍不住悄悄侧过脸去，现在的老板让他感觉稍微有点儿害怕。
不过成功人士的情绪自控能力到底惊人，随着墙上指针滴答，不过片刻之后，余思危身上的负面情绪似乎已经消散大半。
“和香港那边约一下。”他从思绪中抽回身，沉着脸冷静吩咐，“九点我要和康先生通电话。”
“好的，没问题，不过老板，今天是周六，之前康先生叮嘱过，只有工作时间才会接电话，所以可能打不通……”宋秘书心有余悸提醒着。
“够了！我给他那么多钱，是让他朝九晚五享受人生的吗？”只听一声暴喝，余思危当头飞来凌厉眼刀，“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要每次都做那个守规矩的人！别忘了我才是规则制定者！”
这一刻的他完全恢复了商场上果敢狠绝的作风。
“好的好的，我马上联系。”宋秘书忙不迭点头，从兜里迅速掏出手机。
“帮我把轮椅推过来吧，还有把电脑打开，再过五分钟视频会议就开始了。”余思危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从沙发上缓慢支起身体，即使情绪极度不佳，他也并没有忘记工作上的后续安排。
坠崖事件后，医生要求余思危的脚尽量静养，因此院方特地配备了最高级的电动轮椅。余思危虽然抗拒使用，但又不得不用，他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坐轮椅的样子，因此好几天都闭门谢客，也拒绝出门。
宋秘书一边眼疾手快的将轮椅推过来，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老板遗落在沙发边的东西——那是一付拐杖。在他去取粥的这段时间里，老板显然出过门了。
让老板冒着疼痛又丢脸（这是重点）的风险也要去见的人，到底是谁呢？他在心里犯起嘀咕。
时针指向八点，已经是约定的会议时间，余思危眼前的屏幕亮起，摄像头切入到会议室中，屏幕上的高管们衣冠整齐严阵以待。余思危向大家点了点头，神情镇定而威严，丝毫看不出曾经有过情绪失控。
宋秘书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老板留在窗台边的餐具和资料。摸到玻璃杯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玻璃杯中还残余了一点水，用手触摸杯壁，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杯壁的温度依旧烫的惊人，他禁不住皱起眉头——方才老板喝下的显然不是一杯适合人类饮用的水，难道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望着身后专心倾听报告的老板，他心中诧异极了。

第四十一章 阿婆的信
送走余思危，这天傍晚来看南樯的，还有一对久违的朋友——曾经的合租室友周容和小何。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南樯笑着朝周容张开双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你呀，这不一下班就坐地铁过来找你了！”周容还是快人快语的小姑娘样子，头发长了一些，更有女人味了。和她的自在放松相比，程序员小何显然拘束许多，他提着一个在医院门口临时买的水果篮，望着满地价值不菲的高级鲜花，似乎有些不知道手脚应该往哪里摆放。
眼前坐着曾经付房租都拮据的学妹，而现如今，她忽然成了坐在病房里被鲜花簇拥的小姐，气质好了不少。这个房间过夜的费用，大概要他工作一天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吧！当初没有勇气追求她果然是对的，他心里偷偷想。
南樯可不知道小何心里的悄悄话，她朝周容拿来一盘水果，接着又掰下一根香蕉递到小何手里：“这儿离市中心挺远的，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她望着眼前这对年轻情侣，笑得温柔和蔼。
“我不饿，这个点不吃饭没啥，平时加班都习惯了。”小何摆摆手，并没有碰那根香蕉。
“这么辛苦？饭还是要吃的，身体要紧。”南樯看一眼手表，现下已经是晚上八点，大部分人晚饭早就吃完了。
“他们这行，不按时吃饭正常，按时吃才不正常。”一旁的周容瘪了瘪嘴，“今天准时下班来看你都要请假呢！搁平时他们组长要算他早退！”
小何无奈的笑笑，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这时他衣兜里忽然响起起了抑扬顿挫的手机铃：“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
“老板？”南樯瞪大眼对着周容做嘴型提问，她看过那个古老的笑话。
然而周容胸有成竹摇了摇头，她对着南樯一字一句无声道：“产~品~经~理~”
“不好意思，项目上出问题了，，我出去接一下电话。”两个姑娘还在猜谜，小何已经慌里慌张跑了出去。
南樯和周容相视一笑。
看着小何远去的背影，南樯笑着转向周容：“你们俩最近还好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她挺看好这对努力踏实奋斗的年轻人。
然而笑容却忽然从周容脸上消失了，她垂下睫毛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欲言又止。
“怎么？遇到什么麻烦了？”南樯敏感的多问了一句。
“为房子的事，卡着呢。”周容抬起头，有些勉强的笑笑，“结婚的事儿现在谁都没再提了。”
“怎么？不是说等拿了年终奖凑够首付先买个小一点吗？”南樯诧异极了。
“唉，去年年底不是突然出了限购令吗？说要连续缴纳2年社保才有资格买房，我工作时间只有一年多，还不够资格。”小周摇了摇头。
“小何不是比你大？他肯定有资格啊！”南樯对这个答案极为不解，小何是学长，早工作好几年，按理说什么资格都有了。
周容笑笑，表情变的有点微妙：“他确实是有资格，但如果现在就买房，房产证上就只能写他一个人的名字，那要算他的婚前财产了。”
南樯微微一怔。
脑子一转，她已经明白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小何和周容都不是本地人，来自二三线城市工薪家庭。而s市房价以高著名，哪怕只买套地铁线边的小房子也要倾尽两家成年人的积蓄。谈情说爱可以，但一旦涉及谈婚论嫁出钱买房，大家都变得谨慎，都害怕吃亏受伤。
“必须要买房才能结婚吗？”南樯轻轻问了一声。
“倒也不是，但你能一辈子租房住吗？房东就跟阎王爷似的，说要三更赶你走，绝不留人到五更。再说了，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怎么给他上户口呢？让他去和民工子弟一起被统筹入学？“周容叹口气，转而有些愤愤不平起来，“小何家里又不是出不起首付钱！我说了婚后一起还贷，但他还是没开口提买房求婚的事，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南樯沉默着，再也没说话了。
她虽然其中了解利害关系，但却没办法和周容感同身受。毕竟成年以后她从来没有为金钱烦恼过，而且婚后购置的绝大部分资产也全都在自己名下，她甚至不需要为署名争取，一切都是余思危自愿办理的。她知道余思危在金钱上对自己很大方，但是她一直认为这是她应得的，毕竟未来整个南创集团都会给这个男人，区区几套房子车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他还如此吝啬给她陪伴。
现如今，周容这鲜活的例子摆在眼前，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在普通男女的婚恋里，只要一套房已经会成为足够有分量的阻碍。钱固然不是万能，没有钱也也是万万不能，一旦涉及到金钱，大概每个人都会首先保护自己的利益，自私是人性的本能。
“算了，不说我了，反正无解，还好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有购房资格了，到时候再说吧，只希望房价不要长得太快。”周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南樯手里。“来，给你的。”她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溪周那边回信了，不好意思隔了这么久才带给你。”
“谢谢。”南樯看着周容，感激得拍了拍她的手。
时间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天南樯去了容氏美术馆，见到了被展出的《天长地久》，她在那儿遇到了余念祖，还在画前留下了一滴眼泪。从美术馆回家的路上，南樯收到了许久没联系的周容的消息。
周容在微信里说，他们在南樯走后不久就找到了接替她的租客，如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现在想把当初她多付的那一个月房租还给她。南樯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推辞，给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然而周容在微信里态度坚决，于是她想了想，索性约了周容见面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周容随口提起南创集团曾经派人找她做南樯的背景调查。
南樯顿时脸色一沉。
“那个，我做的那个调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呀？
周容看着南樯骤然变白的脸，开始惴惴不安，她害怕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而给室友带来什么不幸。
“没有的事，那是入职的正常流程。”南樯有些勉强地牵动嘴角。
她安慰着眼前忐忑的小姑娘，脑海里风云变化，千思万绪最终化作一股涓涓细流。
“不过，我倒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她朝周容微微一笑。
根据当时手头留存的牛芬芳日记来看，这是个性格孤僻的姑娘，没什么亲人朋友。父亲牛建国故去后，唯一能辨认牛芬芳身份的人只剩抚养她长大的龚阿婆。现如今余思危既然派人调查自己，以他是的作风想必还会派人去南崖村实地打探，而到时候如果余思危的人找到龚阿婆，套出牛芬芳的生平往事来和她对质，那这一仗她必输无疑。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堵住龚阿婆的口。
龚阿婆年事已高，唯一的儿子早年在外地打工身亡，如今她一个人独居在渔村里，没有手机，有什么事都是靠村里人带话。在这个电子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城市居民习惯了微信短信各种智能化应用，早就遗忘了还有写亲笔信这样费时费力的事，而对于老年人来说，书信才是他们前半生里最习惯的沟通方式，所以牛芬芳偶尔会给龚阿婆寄信，简单说下自己的近况。
南樯翻看着抽屉那些曾经的书信，很快想了一个办法——写信给龚阿婆。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告诉龚阿婆自己在金钱方面惹了些麻烦，暗示和高利贷相关，因此猜测以后会有人来打听她，请阿婆无论如何不要开口说关于自己的事，否则可能会牵连自己。
亲情恳求+金钱麻烦，想必龚阿婆一定会选择守口如瓶，明哲保身。
草拟好书信内容，在牛芬芳日记里找到对应的字，载依葫芦画瓢最终拼凑成一封书信——对于从小学习书法的她来说，临摹简直是小菜一碟。信写好后，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还专程去了当初租房小区附近的邮局投递信件，因为回邮地址她留的是曾经租住的小区，必须要确保邮戳和回邮地址一致。
一切都进行得完美无缺，之后她拜托周容每隔一段时间都开邮箱盘点邮件，如果有来自溪周的信就转交给她。这样即使余思危的在圣心监视她，也万万不会想到自己早已暗部陈仓。
“我去上个厕所啊，你看信吧。”周容把信递给南樯后站起身来，借故去了洗手间。
南樯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周容长大了，已经成为了一个开始为他人着想的体贴姑娘。
待对方离去，南樯这才打开信封看起了里面的内容。
回信的内容很简单，龚阿婆说自己知道了，前段时间确实有人联合村干部来打听她的事，但是都被她挡了回去了，让她放心。
一切发展都如南樯所料，她边看嘴边露出微笑——人性总归如此，最大的弱点是金钱，龚阿婆肯定是吓怕了。
只是到了信的最末处，却见画风一转，阿婆颤颤巍巍写道：“我有七万六千五百七十三元，都寄给你，不要告诉别人。”
南樯看到这里，禁不住大吃一惊，她倒出信封里所有的东西，里面果然有个红色存折。颤抖着拿起存折翻看，只见一张有着手写密码的纸条从存折里飘了下来——阿婆说的，都是真的。
仔细看存折内容，除了账户管理费以外几乎没有支出，而除了初始金额以外，所有的存入金额都是三位数，这几百几百的数字点点滴滴汇持续很久，最终才变成最后一行数字：765739。可想而知，七万元对于这位农村老太太来说是多大的一笔巨款。7万的数目放在以前也就是南蔷随手买的一个包而已，无足轻重，但现在，这7万仿佛一尊千斤巨石重重压在南蔷胸口上，让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人性总归如此，但却又远不止于此。
看着这张已经发毛的红色存折，南樯眼眶一酸，红了鼻尖。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无心的谎言换来的是老人如此真挚的善意——对牛芬芳有过抚育之恩的龚阿婆显然害怕小姑娘走上歧途，不惜动用了压身的棺材本。那一刻她甚至有些羡慕牛芬芳，至少拥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爱。
万恶的金钱曾经让南蔷失去了所有，但这一刻，同样也是金钱，重燃了一点她对世界的希望。
送走周容与小何的这个晚上，南樯靠在床上，独自望着窗外的云朵和月亮，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来看南樯的，是同为南崖村出身的铁军。
和别人探病送花送水果不同，他提着的都是一些不常见的小玩意儿：一种名叫酸不溜的糖，一些自己腌制的鱼干，还有一盒冒着热气的手工鱼饼，蒸好了切成片用保温盒装着。
“都是溪周特产，你小时候爱吃的，就是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他讪笑着解释来源，似乎颇有些没底气。
事实上，鲜花水果这些花钱的东西并不稀罕，反而是亲手制作包含心意的礼物最珍贵，这个道理南樯不会不知道。
“爱吃，都爱吃。”自打昨晚看过龚阿婆的信以后，她已经对牛芬芳的这个身份不那么排斥了，为了让铁军失望，她马上剥开糖纸吃了一颗酸不溜。
“好吃！”酸甜可口的果香冲击口腔，她捂着嘴瞪大眼睛。
这是完全真实的反应，虽然酸不溜外包装劣质土味，但没想到味道是意外的好，丝毫不逊色于她以前吃的进口糖果，没想到糖不可貌相。
铁军看着她这样子，显而易见松了一口气。
“谢谢军哥哥。”南樯含着糖抬起头笑，眉眼弯弯像只小松鼠，可爱极了。
铁军看见她这亲昵的样子，整个人都松懈许多，甚至还自己主动拉了把椅子坐下和南樯拉起家常。
“小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余总都掉山谷里了？”像所有人一样，铁军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南樯觉得对铁军没有说谎的必要，因此将大概经过挑重点说了一遍，同时强调不知道怎么余思危的绳子突然就断了，表示实在是一场匪夷所思的意外。
铁军听了，沉默一会儿，忽然道：“可能有人要害余总。”
南樯瞪大眼睛，显得十分惊恐，似乎是被这个推测吓到了。实际上她心里想的是：咿，谁这么巧和我有同样的目标？还先下手了？
“有个事儿我悄悄跟你说，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前一段时间开始，余总的行程忽然对外保密了，我们随行人员都是当天才知道他的行程安排，而且有时候他还会让车队开几辆一模一样的车，混淆视线。”铁军脸色严肃，“我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对他不利了。”
“会是谁呢？”南樯眨眨眼睛，“商场敌人？还是感情纠纷？”她试图套铁军的话。
“说不好，余总这个人平时还算正派，不过做事狠辣，肯定得罪过不少人。”铁军浑然不觉南樯的试探，张开嘴滔滔不绝说起来，“据说集团里有几个老骨头和他一直不太对路，另外他总是安排宋秘书给香港一个户头大笔大笔汇钱，常常问宋秘书香港有没有来消息，如果有就会很高兴。我不知道是不是地下情人，不过之前和他老婆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见他这么上心，都是太太主动追着他问。”
被戳中痛处，南樯忍不住咬住下唇。
“香港那边一般都说些什么呢？这么神秘。”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哪个女明星？富商多半爱美人。”她试图将话题朝感情纠葛引导过去。
“谁知道呢？说不定不止一个，有钱人搞不好同时交往好几个女明星吧！”铁军笑着，下一刻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小芳，听哥哥劝，以后离余总远一点，他目前的处境大概率有危险。”
“知道了。”南樯点了点头。
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面带关切看向铁军：“如果余总有危险，那军哥哥你怎么办？要请假或者辞职吗？”
“我？”铁军笑了，“你还担心我呢？别忘了我可是溪周小拳王，不会有事的。”
这天上午送走了铁军后，所有南樯预料到会来探视的人就都来过了。
看了看时间，正是午间休息时刻，应该没有人再来突然打扰，于是她关上了房间的大门，从背面反锁上，然后从衣柜里捧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盒子。
这个盒子里装着她醒来以后竭力促成的大作，耗时良久，仅仅是定金就花掉了牛芬芳所有的积蓄。
她打开那个纸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接着又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塑封好的a4纸，轻轻放到桌上。
a4纸的封面上，白纸黑字写着七个普通平凡的小字——《余思危调查报告》。

第四十二章 荼蘼
良久以来，富人圈子里总有些不会上台面，但会私底下悄悄流传的潜规则。比如说太太们大多手里会有几家私家侦探的联系方式。倒也不见得一定会用，但是推荐号码互通有无的女士们，提起来的时候总会神秘笑一句：“留着吧，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哪天闹离婚要分割财产了，还可以找人查对方的老底，掌握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圈子里不仅太太们这么做，先生们也这么做，其中分量重的人为了顾及名誉，大多会选个代理接洽，并不亲自出面。总得来说，这些身处金字塔尖的聪明人虽然结婚了，但是还得防着离婚财产流失，互相都留了一手。毕竟他们最明白人性的卑劣，这个世界只有变才是不变的整理。
当年身为南创集团女继承人的南蔷，手里自然也是握着侦探事务所联系方式的，这是她父亲婚前送给她的礼物，存在了一个只有南蔷知道账户密码的网络云盘里。南大龙一介布衣起家，到如今成为s市一霸，什么丑恶炎凉都见过了，他告诉南蔷“不能心软”，应当在必要的时候“彻底击溃对手”，当然，在这之前需要先采取点“小手段”摸清对方弱点和底细，因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所以南蔷醒来后，第一件事启动的大事就是调查余思危。然而私人侦探的咨询费实在昂贵了，光凭牛芬芳的户头积蓄根本没有办法支付定金，这是成年后的南蔷第一次感受钱有多重要——这个世界没有钱简直寸步难行。所以她不得不开始到处打工投简历，日常也节衣缩食，甚至第一次用笔记本开始记账，因为她需要支付高额的咨询费，这可能是她这场复仇之战唯一的胜算来源。
幸运的是，几个月前她终于攒到了足够的钱，可以支付首笔定金。于是她重新办了一张电话卡，以某个代理人的身份和私家侦探社做起了交易。现下对方第一份调查报告已经完成了，并按照她的要求以文件的方式快递过来，南樯认为自己即将又多一张王牌。
迫不及待打开报告，她贪婪而紧张地看了起来。
另一边，朱宅。
朱能换好衣服从楼梯间匆匆下来，无意间睹见朱太太正望着手中的全家福发呆。
“飞飞来电话了？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当然的认为妻子是在思念女儿，马上就是假期了。
“不回来。”朱太太放下手中的相框，淡淡回了一声，“她说要和同学去意大利玩几天。
“玩玩玩，整天就知道玩，到处花钱不好好学习！”朱能从鼻子底冷哼一声，“你应该管管她！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要是离了我，以后谁还能让她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
朱太太冷着脸没有回话，五指紧紧抓着相框，指关节泛白。
“慈母多败儿！”朱能丢下这句口头禅，转身打开门匆匆离去了。
今天是朱能和蒋仁在老地方例行兄弟会的日子，一切都和以往一样，刷卡进门，找到最常用的包间，选好酒和雪茄，然后等着蒋仁上门。
只是不知为何，今天蒋仁来得特别晚，直到朱能喝完半瓶红酒了，他才带着一个略微面熟的男人姗姗来迟。
“来来来，东山国际的陈总，之前见过面了，今天你们再认识一下。”蒋仁朝他打招呼。
东山国际是南创的主要供应商，每年都拿走集团许多大单，但在朱能看来对方也不过就是个效益稍微好一点儿的乙方，总归是要抱南创大腿的，所以他居高临下的朝陈总点了个头，态度显然有些保留。
陈总笑了笑，似乎别有深意。
“我拿了瓶老鹰庄1996年份过来，两位慢慢喝，我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他转身朝蒋仁落落大方招呼。
蒋仁朝他点了点头。
等到陈总走远了，朱能和蒋仁就着红酒慢慢品鉴，边寒暄边琢磨自己的心事。
“老朱，你在南创呆了多久了？二十年有了吧？”
蒋仁看着眼前满脸红光的男人，忽然出声问了一句。
“不止啊，我是您亲自招进来的呢！”朱能一怔，“有二十三年了吧。”
“看我这记性！都给忘了。”蒋仁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咧开嘴笑了，“二十三年啊，都过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
朱能端着酒杯的手凝固在半空，他转头盯着蒋仁，一时摸不清这老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是要把他调回集团吗？
“刚才东山国际的陈总你看到了吧？其实他是来找我帮忙的。他家那不争气的小舅子因为男女关系出了点儿事，闹到局子里去了，现在他们急缺一个分公司的老总，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再说了，那边过去也是正职，说话算话那种，机会挺好的，你看要不要过去试一试？”
凭空而降一记重锤，朱能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的发颤。
虽然蒋仁用的是询问的口气，但他知道，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蒋仁是打算将他踢出自己的局里了。明眼人都知道，那什么东山国际的分公司老总，和圣心副总的职位一比简直就是个乞丐。他忽然想起临走前东山国际陈总那个神秘的笑——意味深长。
“老领导，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虽说气息不稳，朱能还是竭力保持着镇定斯文，“我在圣心做得不好吗？您看，圣心从筹备到落成全都是我亲力亲为的，是我十年来的心血，现在我在圣心呆着挺好的，没有任何不满，也没有什么奢求。”他打出感情牌，企图拼命挣扎，“动就不必了吧。”
“我看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那边开的薪水比圣心多一半。”蒋仁不为所动，气定神闲。
朱能几乎要失笑了，多一半的薪水？他在圣心过得如此滋润，靠的是那笔不起眼的工资吗？薪水不过是蝇头小利，他现在的位置是多大一块肥缺，有多少人虎视眈眈，难道蒋仁不知道？莫非这老狐狸找到了合适的接手人？
“我不去。”他脸色一变，显然准备负隅顽抗。
“老朱，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
蒋仁端起酒杯，晃了晃，并没有着急入口。
“还记得之前你陷害杜立远的事吗？”他轻轻说了一句，“我接到可靠消息，余思危已经查到你这里了”
朱能噌的一声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他脸色变了几变，随即整个人又坐了回去，脸上重新刮起了逞强的笑：“领导，您在开什么玩笑呢？我什么时候陷害杜立远了？”
蒋仁哼了一声，态度颇有些懒洋洋的：“老朱，我最近听到个传闻，说给你听听看。据说半年前有人找到菲诺，让他们主动接洽杜立远，吹嘘可以提供美国专家资源，然后菲诺借机引诱圣心签署合作备忘录。杜立远呢，人年轻，求胜心切上了套，国内这边马上有人联系媒体将消息放大，最终导致集团股价波动，杜立远遭遇信任危机，面临被董事会罢免，你说，这传闻是真还是假呢？”
朱能脸色微微发白，他抓住沙发的扶手，决心咬死不松口。
“没有这样的事，没有！”他态度坚决，“这些人没有证据！空口无凭，他们这是在造谣！在离间！这都谁都说？简直坏到骨子里了！”他显得痛心疾首。
蒋仁看着他唱作俱佳的的表演，笑得慈眉善目。
“没证据？不对吧，我这里有你部下给媒体发消息的截图，对话里特意要求炒一炒菲诺收购圣心的新闻，你要不要看看？”他朝朱能晃了晃手机，表情神秘，“对了，还有转发的邮件截图呢，我发现你们联系了好几家新媒体号爆料，起的公关稿标题不错，很有煽动性——《南创之殇》、《南创，哭着活下去》。”
朱能沉着脸一言不发。
“想不到隔了这么久，当年你在报社的人脉都还在呢，维护得很辛苦吧？花了很多钱？不容易，不容易啊。”蒋仁笑着拍了拍朱能僵硬的手背，“老朱啊，你知道这个事被余思危查到了的话，后果多大吗？要是报警的话可以告你操纵二级市场。啧啧，这可是要进监狱的罪名啊。”他摇了摇头。
朱能听着他的话，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他了解蒋仁，知道对方一定真的掌握了证据，自己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性。
“蒋总！您说的那些事情可能存在，但主使人不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和我有关系！”双目猩红抬起头来，朱能进行孤注一掷的绝地反击，“您应该去查查发邮件的人，她是谁？有什么目的？用心太险恶了！她是想一石二鸟把我和杜立远都拉下马来！其心可诛！手段卑鄙！”
行走江湖多年，朱能一直都非常小心，做脏事时从来不留任何邮件或者短信痕迹，也绝不留名。他的原则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旦出了问题，就果断将全部责任全部推给手下。而这一次，他显然是决心牺牲情妇顾胜男。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固然曾经让他体会过许多快乐，然而和权利地位相比，再漂亮再忠心的女人都可以抛弃，美色不过过眼浮云。
蒋仁举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丝滑醇厚的口感让他禁不住眯起眼睛。
“老朱，你听说过卓能广告吗？”他不接朱能的话，却自顾自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朱能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里消退得干干净净。
“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连续十年都入围了圣心主要合作伙伴，负责帮圣心采买广告资源，最近几年手还伸到了集团业务里。”蒋仁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似乎终于进入了正式话题，“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什么人吗？”
朱能僵着脸没有说话。
“真巧，这个负责人竟然和你是一所中学出来的，和你还是同班同学呢。”蒋仁脸上露出了不怎么惊讶的惊讶表情。
“你猜怎么着？最近我拿到一份有趣的文件，是卓能广告老总定期向某个银行账户汇款的转账记录，你知道那个账户是谁的，都有多少钱吗？”蒋仁从身后的包里拿出几张纸，不慌不忙放到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朱能拿起来一看，上面是有银行盖章的账户记录复印件，轻如鸿毛，也重于千钧。
只听脑海中当的一声，他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蒋仁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模样，嘴角一牵，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其实把钱转到你姐姐名下的银行卡上，倒也不蠢，可是就连你姐姐自己都不记得这高达八位数的银行账户密码，这是不是有点可笑啊？”蒋仁眯起眼睛，“不要告诉我你姐姐得了阿兹海默症啊，她不是还在学校做老师吗？去年年底还是优秀班主任呢！”
朱能没有说话，他的额头开始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
——是谁？是谁卖了我？是哪里出了问题？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似乎只能想起这两个问题。
“其实我理解的，我都理解。”蒋仁看着眼前缩成一团抖如筛糠的男人，怜悯拍了拍他肩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啊，最恨手下两件事。”
蒋仁抽回胳膊，拿起冰桶边的毛巾来回擦拭着五指，似乎像是在抹去垃圾：“一是吃独食，二是有异心。”。
“去东山吧，你在我手下这么多年，给你留个体面，至于卓能的事，以后我会看着的办，你不要操心。”蒋仁慢慢说着总结陈词，将用过的手帕嫌弃地丢回了桌面。
在他对面，曾经器宇轩昂的朱能瘫倒在古老的红丝绒沙发里，整个人仿佛一团即将融化的烂泥。
夜晚墙上的指针滴答指向十二点，丈夫还没有归家。
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但是朱太太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抱着老狗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等待着丈夫归家。
她不知道朱能什么时候会回来，她甚至不知道朱能今天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今天对于他们夫妻二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张有银行账户记录的白纸，从印戳来看，正是蒋仁手头那份证据的原件。
朱能朱副院长拥有四部手机八个号码，自诩神通广大通晓人心，然而他千算万算怎么都不会算到，有一天他的妻子竟然会卖掉自己。那个在他看来一无是处，只知道花钱的黄脸婆，竟然会主动交出自己和卓能广告的资金来往记录。
朱太太在满室寂静中，缓缓闭上眼睛。
时间回到几个月前。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朱太太叫了司机送自己去熟悉的美容院打针。虽然朱能的心思早就不在自己心上，虽然她也知道无论怎么捯饬都不会回到二三十年前，但继续折腾，继续像流水一样花钱似乎已经成为了最好的报复手段。
然而等她到了美容院门口，忽然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下了。
“朱太太。”那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这样称呼她。
“你是谁？”朱太太转头过去看她，她在美容院里留的可是本名，没人知道她的丈夫姓朱，“你认识我丈夫？”
中年妇女点点头。
然后朱太太忽然想起来，那个女人曾经是圣心的工作人员，她叫刘平。
这个叫刘平的女人约她到了一个私密的地方，给她看了许多偷拍的东西，比如朱能和其他女人在车里缠绵的照片，又比如朱能和那个女人手挽着手去酒店的背影，甚至还有在外地的开房记录——这两个人多次以工作为由单独出差，房间都是刘平自己定的。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朱太太看着刘平，虽然心中千疮百孔，表面仍然竭力表现出高贵和从容。
“您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叫顾胜男！就是这个下贱货勾引了你的丈夫！”刘平满脸憎恶手指着照片上风情万种的女人，“这个女人太坏了，朱太太，您应该去教训她一下！”
——原来是顾胜男的仇家啊。
朱太太双手环抱胸前，挑了挑眉毛，她已经缓了过来，脸上是不动声色。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不过我丈夫的事他自己会处理的，犯不着我出面操心，至于这些女人嘛。”她从牙齿缝里龇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看见有钱人她们就都上赶着往前扑，反正我们也不吃亏，要犯贱就随她去呗。”
刘平太小看她了，她和朱能携手多年，早就成了利益共同体。过去几十年里闹上门来的女人何止这一个？婚姻多年，她和老朱早已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只有老朱地位稳固，她和女儿才能有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过。至于那些不知廉耻下贱的女人，哼，她们迟早会被喜新厌旧的老朱抛弃的。“就当她们是免费的鸡好了”，她一直这样催眠自己。
“没有损失？”然而刘平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笑容。
“太太，我给您看个东西。”她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一段视频。那是一段朱能和顾胜男在车库角落里卿卿我我的录像。似乎是有人隔着车玻璃偷拍的。
“好了好了，别气了，我带你去法国玩一圈，喜欢什么随便你买。”角落里朱能对着顾胜男上下其手，显然色急攻心。
“随便买？你哄我呢！你的钱还不是都牢牢捏在自己手里的，再说了，你还得养着老婆和女儿，你不管他们了？”顾胜男对着朱能巧笑倩兮，妩媚又俏皮。
“不管了，早就不想管了！那个黄脸婆没出息，生不出儿子，又养出个败家女儿，根本没用！”朱能显得愤愤不平，“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都在她身上！”
“那你女儿呢？她总归是要伸手找你要钱的呀。”顾胜男冷哼一声，“你能给我留什么东西？几个包包？一辆车子？没劲！”
“不会不会！等她大学毕业我就不管她了，我会和老婆离婚的，随他们自生自灭去！”朱能伸手去拉顾胜男，将温香软玉抱进怀里，“宝贝儿，你给我生个儿子吧？放心，卓能给了我好大一笔钱，黄脸婆根本不知道，足够咱俩后半辈子随便花了！”
朱太太看完这个视频，眼泪不受抑止前赴后继的大颗大颗涌了出来。
“这视频哪里来的？”她并没有去擦眼泪，而是抬起头恶狠狠盯着刘平，“我给你钱，你把视频传给我，然后当着我的面把自己存的都删掉！
刘平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朱太太，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不过既然你愿意给……””她忽然恶从心起，“我的价可不便宜。”
“你只管说，我会开支票。”朱太太冷脸看她，整个人虽然在颤抖，神态却竭力保持着镇定，“我相信你会出一个能够谈成的价。你孩子多大？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吧，大家都是母亲，何必为难自己人？”
这天回家路上，朱太太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果真找出了一张她从没见过的银行卡。她想起来有一次家族聚会里，丈夫曾经提起要用大姑子的身份证去这家银行办事。于是她给大姑子打了电话，谎称要策划家族旅行，需要身份证信息，就这样她骗来了大姑子的身份证原件，然后拿着去了银行查询。朱能记性不好，多年来银行密码就那几个，她只试第二次就成功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看着账户上的余额清单，头有巨大的炸雷落下，雳的她整个人四分五裂。
——“等她大学毕业我就不管她了，我会和老婆离婚，随他们自生自灭去！”
——“那个黄脸婆没出息，生不出儿子，又养出个败家女儿，简直没用！”
——“放心，卓能给了我好大一笔钱，黄脸婆根本不知道，足够咱俩后半辈子随便花了！”
——“你给我生个儿子吧？”
——“生个儿子吧!”
——“儿子！”
朱能的声音仿佛魔鬼一样徘徊在脑海里。
朱太已经忘记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家的了，她只记得回过神来，自己站在硕大而空无一人的别墅里，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丈风度翩翩，妻子高贵雍容，女儿活泼美丽。
多么完美幸福的一家！
眼泪早已在路上枯竭，朱太太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感觉天旋地转，最后佝偻着身体从胸腔里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那是一个女人荼蘼时分的悲鸣。
她也曾年轻过，爱过，美丽过，纵使韶华已逝，她本以为看在女儿份上朱能至少会给自己一份尊重与体面，却没想到这个男人被权利美色迷糊了双眼，竟然连亲骨肉也想一脚踢开，简直冷血至极。
她想着自己的女儿飞飞，那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孩子，如果没有父亲的庇护和赞助，她一定会一事无成，从云端掉进坭坑里。母亲总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孩子，她们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喊过也哭过后，朱太太擦干眼泪冷静下来，低头望向桌上那几张银行流水记录。
“我管不了你，自然会有人管你。”
她抬头看着墙上衣冠楚楚的朱能，心里恨恨想着。
“我倒是要看看什么都没有了的话，还有哪个贱货愿意给你生儿子？”
她的脸色是一片冰霜冷凝。

第四十三章 包君满意
朱能颓然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忽然他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开始手忙脚乱从抽屉和裤兜里往外摸手机，一部、两部、三部、四部。望着眼前这曾经让他引以为傲运筹帷幄的四部手机，举起颤抖的手想拿，却又停滞在了半空。
枉他自诩精通人心多年，如今自己出了事，竟然想不起第一通电话究竟该打给谁。
——也许是乡下的老母亲吧，如果她还在的话，只有她不会看我的笑话。
他抱住脑袋，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母亲！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猛的抓起一部手机拨通了号码。
“姐，最近有人找你要过身份证吗？”他的开场白单刀直入。
时钟滴答走到了凌晨，沙发上的朱太太早已支撑不住睡了过去。等她被开门声惊醒，睁开眼发现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老朱你……”她站起身急切的想说什么，只听“啪”的一声，对面人结结实实朝她甩来一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站立不稳。
“贱人！”朱能双眸猩红，抬起腿又是一脚朝她踹了过去，“叫你背叛我！叫你揭穿我！谁给你的胆子！你怎么敢？！”
这一耳光和这一踹，将朱太太心中本来的忐忑和愧疚全都打飞了出去。她从地上爬起，捂着红肿的面颊，挺直了腰杆，破釜沉舟打算正式宣战。
“自然是你给的胆子。”朱太太冷笑着看着眼前人，“朱能！你撒泡尿照照镜子，自己算什么东西？是个什么出身？当初你一个技校毕业的乡下人，天天在我屁股后面追！要不是我给你运作进了报社，现在你还在工厂下苦力呢！怎么，现在你能耐了？敢打我了？”
“够了！”朱能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你这个疯婆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对这个家做了什么？！毁了！全毁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哈！”朱太太对着空气大笑一声，笑声尖锐极了。
“那你呢？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又对这个家做了什么？”
她脸上虽然在笑，眼睛却有泪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滴答滑落在价值不菲的真丝睡衣上。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朱能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喉咙里龇出来，“你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我挣回来的！”
“哈！那么多钱！”朱太太笑着扬起下巴沉默几秒，然后抹掉眼泪，从沙发上拿起手机调出视频递给去，“你自己看，是都给我了吗？！”
朱能看完自己被偷拍的视频，整个人都跌进了沙发里。
“……是谁？这是谁拍的？是谁在整我？”他显得惶恐而紧张，甚至疑神疑鬼起来，“这是有预谋的！有预谋！他要害死我！”
“我怎么知道！”朱太太看着他这滑稽的怂样，脸上笑容更甚，“你自己去查啊！你不是早就不得了嘛！”
朱能没有再还嘴，刚进门时那股嚣张气焰早就消退得一干二净，他垂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朱太太倚着门框，冷冷看这一切，大拇指轻轻抹去唇角的腥咸，
其实朱能不明白，她根本就不是想置他于死地，要不然这份材料就会在警察局而不是蒋仁手里了。
她在脑海里回想起和蒋仁见面的场景。
“弟妹的心意我明白了，老朱最近确实有些膨胀，我会趁这个机会管教他一下。”
看着眼前的银行流水记录，蒋仁脸色一片凝重。
“蒋大哥，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朱太太鼻尖泛红，眼眶含泪，“他竟然说要等飞飞毕业了就和我离婚，把钱给那个贱货用！还让她给自己生个儿子！您说，这让我和飞飞以后怎么办？”
“简直欺人太甚！”朱太太边说边哭，梨花带雨。
蒋仁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弟妹放心，我都理解，我都明白，你和飞飞太不容易了。男人怎么能不顾妻儿呢？！实在太过分了！”
“蒋大哥，求您帮我给他提个醒，但也不要赶尽杀绝……”朱太太垂下头小声啜泣——要是真赶尽杀绝了难道她们母女俩去喝西北风？
蒋仁笑了起来，他当然明白朱太太的顾虑。
“你放心，我明白，我都明白，弟妹最近思虑太多，实在辛苦，还是先回家休息吧。”他朝身后的秘书使个眼色，于是秘书立刻上前给朱太太披上衣服，又将她扶了起来。
“多谢弟妹信任，我会看着办的。”蒋仁朝她微笑，大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和蔼而温柔，“绝不让你为难的，你放心。”
客厅里古老的指针滴答作响，曾经颐指气使的中年男人瘫倒在沙发上，双眼无神，久久无法振作。朱能数十年来精心构建的一切，都在今晚被轻而易举的瓦解了。他心里清楚，蒋仁那只老狐狸哪里是气他下套害了杜立远？他根本是记恨他没有分赃，甚至还动了他在集团的蛋糕——吃独食，有异心，这个评语是在告诉他，彻底没有了翻身的可能性。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满室狼藉中，朱太太站在门框边静静看着早已溃不成军的丈夫，胸膛高低起伏着。
——我没有错。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要我的丈夫回家。
——我早就享受过了，钱并没有什么用，反而会把家撕得四分五裂，所以有些钱不要也罢。
——我不好过，那些害我的人，也都别想好过。
再看一眼高处那个种满绣球花的窗户，余思危转头钻进了车厢。
“开车吧。”他朝司机吩咐一句。
司机点了点头，汽车发动，朝前滑行出去。
“您这次走得真急啊，医生不是让您多休养两天？”宋秘书从前排回头和他说话，“董事会那边给您批了1个月的假呢！”
“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何必浪费时间。”余思危有些疲倦，他将头靠在椅背上，两眼望着窗外出神。
“我去！老板，您简直料事如神！”宋秘书的惊呼声将余思危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怎么？”余思危挑了挑眉毛。
“朱能向董事会提出辞呈了！”宋秘书显然是刚刚收到消息，他捧着手机激动极了，“和您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
“是吗？”余思危听到这个消息，本来阴沉的脸上终于多少露出了一点笑容，“比我想象的快了一些。。”
“真没想到，这个老骨头会主动辞职！“宋秘书啧啧称奇，”这些年他在圣心实权在握，捞的盆满钵满，根本不让别人插手，我以为他在下好大一盘棋，没想到竟然就这么主动辞职了！”
“可能被蒋仁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逼得他没有还手之力。”余思危微微一笑，游刃有余。
“老板英明，您怎么就知道蒋仁会对朱能动手呢？”宋秘书对余思危的崇拜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再上一层楼。
“不知道，猜的吧。”余思危四两拨千斤淡然道，“自古以来，利益分配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朱能蒋仁结伴这么多年，一直是上下级的不对等关系，如今朱能树大根深另起炉灶不好操控，蒋仁早有找人取代之心。现在杜立远送上门来，蒋仁有了颗更容易操控的棋子，自然要伺机而动。”他闭上眼睛，“再说了，我们接下来要动朱能，到时候连带萝卜拔出泥，你觉得蒋仁会不会担心？“
“这老狐狸倒是消息灵通，懂的丢车保帅的道理。”余思危冷哼一声。
朱能一路走到如今，不知道让多少位下属为他背锅，如今终于轮到自己被蒋仁抛弃，而他的继任者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
余思危脑海里滑过一张意气风发的脸，那是杜立远踌躇满满志时的笑颜。
——自以为是屠龙勇士的少年，终究还是掉进了深渊里。
汽车缓慢前行，滑过了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灌木丛中的花苞已经悄然立起。很快就要到无尽夏盛放的季节，距离女主人的离开，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过去快两年了。
余思危看着这曾经熟悉的场景，身边恍惚出现了一位面若芙蓉的哀怨美人。
“我恨你。”美人坐在车里泪流满面。
“honey，你最近是不是特殊时期？或者需要看心理医生？”远处传来自己的回答，机械冰冷，“我让宋秘书给你约史蒂夫好吗？还是你喜欢郭医生？他中文好，沟通起来容易。”
“够了！余思危！你总是把我推给别人，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美人哭花了精致的妆容，“请你关心一下我！”
“好，我关心你，你想要什么？难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吗？每天这样想东想西可没什么好处。”那个回答声是如此淡漠，“要不约上朋友去度假吧，喜欢哪里？随便选个地方。”他似乎有些筋疲力尽，”拜托你别闹，我已经连续开了一个星期的高强度会议，让我休息一下，可不可以？”
“不，我不要这样的生活，我不要嫁给一个工作机器。”美人在绝望中喃喃自语，“我有感情，我不是宠物。”
“这不是我要的婚姻。”
他依稀记得美人垂泪中的最后一句。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在疲惫中生气地说——““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幻想应该早点被打破！你理想的婚姻生活是不存在的，那种骗人的东西只存在于电影和小说里。””
头颅内有尖锐的刺痛来袭，余思危收回思绪，晃了晃脑袋，企图甩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小宋，帮我联系一下白松风。”他转头看向前排，“我要和他见面。”
“白松风？”宋秘书略显迟疑的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位是？”想他超能金牌秘书的脑袋里竟然丝毫搜索不到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何方神圣，如此诡异！
“袁方的丈夫。”余思危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嗷，您说老白呀！”宋秘书一拍腿恍然大悟，“您找他什么事？要通知袁方不？”
余思危瞪了宋秘书一眼，显然是“不知道就不要多问”的警告。
宋秘书顿时领悟过来，他悄无声息转了回去，一言不发等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眼观鼻，鼻观心。
周围终于陷入完全的安静，余思危缓缓闭上双眼。
“会有转机吗？”他在心底这样问自己，也曾经在电话里这样问康飘得。
“转机当然会有，只是你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和蔼，“余先生，我建议你再耐心一点，要等待，要耐心。”
“难道我还不够耐心？！”余思危右手紧握成拳，“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持着我？！”
“康先生！”他深呼吸一口气，拳头举起在半空，然后又颓然无力的放下，“我快要撑不住了。”
“easy~~easy~~”康飘得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似乎带着某种让人镇定的魔力，“您要相信我，既然我被赋予了神的使命，自然也会履行使命。有些事情实在不容易，欲速则不达，心急会导致功败垂成。”
“好好好，我不催你。”余思危举起手表示投降，“下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他仿佛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溺水者，只能靠随手抓到的浮木贪婪续命。
“您的礼物我收到了，超出预期，非常感谢，下次通话的咱们就时间提前一点，定在下个周六怎么样？”康飘得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真挚，收了数笔巨款后，如今他已经为余思危破了休息日不接咨询的规矩。
“不，我要三天后。”然而余思危得寸进尺。
“好的，好的。”康飘得笑着挂上了电话，“如君所愿，包君满意。”

第四十四章 回音
今天是南樯病休回来后上班的第一天。和往常一样，她提前半小时来到院长办公室，打算收拾杜立远的桌面再泡上一壶茶，这是她做助理以来默认的规矩。
办公室内空无一人，不过让她惊讶的是，杜立远办公室的玻璃门竟然打不开——锁已经被换掉了。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对面的那办公桌，上面放着水晶铭牌“院长助理华莎莎“。而她自己在杜立远身边呆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还从来没有人提出给她做一张铭牌。
——这是下马威啊。
看一眼自己手里那串被废弃的钥匙，南樯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笑了。
然后她回到了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清理邮件，休假的这段时间里邮件堆积如山几乎爆满，足够她清理很长一段时间。
“嘿，来上班啦？”小曾忽然从门口探出一个头来，鬼鬼祟祟的。
“是呀，上班了，也没什么要休息的了。”南樯朝她笑笑，“来找院长？他还不在。”
“我知道呀，他今天上午和华助理去集团总部开会了，要下午才会回来。”小曾从门后走了出来，俨然知晓万事。”
“是吗？”南樯微微一怔。当初她费了好大的劲都没能说服杜立远带她去南创，这个华莎莎实习期就能伴随杜立远出入核心部门，待遇差别还不是一般真大。
“我给你说个劲爆消息。”小曾并没有看出南樯的失落，现在她心里可装着一个爆炸新闻，“你知道吗？朱能朱副院长辞职了！”她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南樯闻言飞快抬起头，顿了顿，这才露出惊讶的神色“是吗？消息可靠不？”
“当然可靠！我的消息来源是集团人力资源部，你说靠谱不？”小曾脸上得意极了，“这下好了，少了朱院长这个劲敌，杜院长以后在圣心就畅行无阻了，接下来几天杜院长不知道得多开心，你也算跟对老板啦！”
“是吗，那可不一定。”南樯轻轻叹了一声。
“怎么？莫非另有隐情？是不是那个华莎莎碍着你？”小曾瞪大眼睛。
南樯摇头，一个跋扈的年轻富家女她何曾放在眼底，她担心的另有其事。
“除了朱副院长辞职的消息，咱们圣心还有没有人事异动？”她想了想，开口问小曾。
“没有啊！朱副院长辞职就是最大的异动了嘛！”小曾摇摇头，“其他人都是虾兵蟹将，哪里会有异动。”
“那你知道朱副院长的继任者是谁吗？”她继续问小曾。
“这我怎么知道，等集团高层内部决策吧？”小曾摇了摇头，“不知道会不会又来一个空降兵？”
南樯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这天下午杜立远是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的，看见办公桌前熟悉而单薄的身影，他不由得一愣。
“院长。”南樯站起身来朝他微笑，一如既往的熨帖乖巧。
“啊，来上班了？”这是距离生日宴后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杜立远感觉脸上腾起了微微的火焰，手足无措间，他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招呼，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对不起这个姑娘，他认为自己对她有所亏欠。因为一个不了了之的追求，因为她善解人意的沉默，现下她是明媚磊落的光，而他成了龌龊不堪的影。
南樯本来张开嘴还想说话，看见杜立远匆匆而过的身影，终究还是把没说出口的咽进肚子里。毕竟谁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可以滴出水的尴尬，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阿远终究还是阿远。
她想了想，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埋首工作间，时间静静流逝，杜立远一边心不在焉看着邮件，一边不自觉的朝对面瞄过去。
女孩还是和他初见时一样，晶莹剔透，眼睛里散发着明澈的光。
说来也奇怪，就长相而言他再也没见过比华梨更像南蔷的人，然而随着如今相处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华梨和南樯根本南辕北辙。前者毫不掩饰的娇纵与强势，让他多次忍不住怀念当年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除了刚开始的志得意满，现在这段感情已经渐渐给他带来了陌生和压力。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那是一条来自华梨的消息。
“今晚七点半，远山俱乐部10号房，姑父带你见光能投资方总。”
杜立远皱起眉头回了一条“今晚我要参加王教授的寿宴，上个星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方总这个人特别难约，姑父搞定他很不容易。再说了，你那个教授又不是只有这一次生日，找个借口很难吗？事关前途，孰轻孰重，自己判断。”华梨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显然气杜立远不知好歹。
杜立远看着短信，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确实是渴望朝上走的，只是这条往上走的路和他想的实在不太一样。他本以为只要做好自己就万事大吉，却不曾想漩涡中不可能独善其身。为了保全和争取利益，人们忙不迭的互换名帖拉帮结派，吃着不必要的饭喝着不必要的酒，承诺着不一定可以完成的事情，脸上还要时时刻刻挂着不必要的谄媚笑意。
他不喜欢这样，然而华梨却对将他推入漩涡的游戏乐此不疲。
“立远，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但这是往上走的必经之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要加油呀！”说这话的时候，华梨眼中除了温柔关怀，还有不加掩饰的野心。
回想当时，杜立远摇了摇脑袋。
“南助理。”杜立远按下了呼叫按钮，”麻烦你进来一下。““
南樯走到杜立远桌前，只见对面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子，推到她的面前。
“王教授你还记得吧？他是我的博士生导师，今天是他六十岁生日。”杜立远拍拍盒子，叹了口气，“我临时有事不能去他的寿宴了，麻烦你跑一趟，把礼物给他带过去。”
“好的。”南樯极为乖巧的将盒子抱了过来。看得出盒子分量很重，她抱得有点吃力。
“你不问问盒子里是什么？”杜立远盯着她的眼睛。
“是石头吗？”南樯笑弯了眼睛，
杜立远一怔，他没想到南樯竟然猜中了。
“上次见王教授的时候，他提到过自己喜欢石头，我注意到您回去后就有热别留意这块的收藏信息。”南樯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起来，“原来是要给教授送寿礼呀！”
杜立远听着她和风细雨的解释，忍不住从鼻子里笑出了一声，略带嘲讽。
“我猜错了吗？”南樯似乎有些紧张，“对不起。”
“没有，你猜得很对，完全正确。”杜立远朝她摆了摆手。
学医之路枯燥艰苦，寒窗间王教授待他如师如父，恩重情深，他一直希望报答教授。上次教授特别为他举办庆功宴，回去后他立刻着手收集奇石，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找到这块天然花纹犹如中国版图的名石，奇货可居。他本来是打算亲手将这份包含心意的礼物交给教授，正好表达自己功成名就后的感激之情。这份心意连南樯都看在眼里了，而华梨却根本不屑一顾。
再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华梨的消息冷冰冰躺在原地。
“事关前途，孰轻孰重，自己判断。”
这十二个字轻飘飘浮在屏幕上，也沉甸甸压进他心里。
“放心吧，我会好好把东西交给教授的，也会转达您的祝福。”南樯抱起盒子转身要走，“办好之后我会给您发消息的。”
“南助理！”杜立远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院长还有事？”南樯转头看向杜立远。
“朱能刚刚辞职了。”杜立远望着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睛，像着了魔般絮絮往外说着，“是这样的，之前我把你做的那份综合部巧立名目报销的证据交给了蒋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总之……”
“谢谢你。”他轻声说了一句，同时吞咽了下句——为我铲除敌人助了一臂之力。
南樯眼中微微一动。
其实杜立远不必对她交代这些的，当初她将证据作为投名状交给了杜立远，早已做好了随他处置的打算，要怎么用，用在何时何时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但如今他还是坦诚的对她讲了用处，这至少证明，潜意识里他还将自己划在同一个阵营。
“有用就好。”南樯垂下睫毛，声音温柔，“院长不用这么客气。”
杜立远看着她这陌生又疏离的样子，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我先走了。”南樯捧着盒子朝门外走去。
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院长，我有句话您就当随便一听。”她朝他转过身来。
“小心顾胜男。”
她看着杜立远，眼中有波光流动，似乎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决心。
杜立远被她这莫名其妙凭空一句弄得愣住了。
“你这是……”他刚想追问，手机的屏幕再一次亮起，那是条来自华梨的最新消息。
——“定了，圣心副院长，顾胜男。”
顾胜男在走进自家公寓大门的时候，收到了和杜立远一模一样的消息，只是前面还多了“恭喜”二字。她面无表情按下电梯按钮，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闭，四周空无一人，女人美丽的脸上渐渐绽放出笑容，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媚，猩红的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子里。女人一路笑着来到了这座高级公寓的顶层，按下指纹锁，推开厚重的大门，打开灯——拥有无敌景观的enthoe出现在眼前。
满室旖旎中，女人脱掉高跟鞋，光脚哼着小曲儿朝室内走去，给自己倒上一杯红酒。她端着酒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独自欣赏这城市里华丽的夜景。
这套豪华房产是顾胜男私人所有，房产证上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贷款已经结清。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了一条来自“蒋仁”的消息——“怎么样？顾老师还满意吗？”
蒋仁喜欢称呼自己的“红颜知己”为“老师”。
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红酒入口，顾胜男满意仰起头，闭上眼睛发出喟叹。
很多人都知道顾胜男住着高级公寓，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是顶层套房，价格是其他户型的几倍不止。
很多人都以为顾胜男是朱能的情人，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就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她顾胜男的情人何止朱能一个？
朱能刚愎自用，以为自己是常胜将军，妄想卖了别人保太平，素不知游戏的操控者根本另有其人，他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螳螂捕蝉之际，早就有黄雀跟踪在后。
——爱情？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爱情就像是外星来客，每个人都在谈论，却从没有人真正见到过。
顾胜男大口大口喝着红酒，内心嘲讽的想着。
这些年来，她陆续和好几个油肚皮松面目可憎的老男人交往，根本不看重对方所谓的“魅力”，也完全不考虑所谓的“名分”，她瞄准的是这些老男人背后的人脉资源，每一样都可以让自己地位平台迅速飞升。
说白了，在她这儿，男人只是台阶。朱能、甚至蒋仁，都不过是实现自己野心的的垫脚石罢了。她要站在这个社会的顶层，她要俯瞰那些当年踩她的人，她要自己掌握自己命运——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一边喝着酒，她一边想起了当初临阵脱逃悔婚的初恋。
想起自己被甩的消息后，在暴雨的夜里敲着院落大门，哭求初恋见自己一面，却被保安毫不留情地拖走。
想起对方母亲冷冰冰对自己说“放弃吧，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背景相差悬殊的婚姻不会幸福。“而他的父亲根本从头到尾都拒绝和自己见面，因为“一个小地方来的女学生根本就不入眼睛”。
年轻女大学生所有尊严和骄傲都在那场恋爱中被碾压成粉末，随风而逝。美丽聪慧算什么？温柔体贴有什么用？一切传统里歌颂的女性特质都被更高的阶级隔阂无视。无论她如何努力拼命，一穷二白的女学生终究比不上“对未来事业有帮助”的老丈人。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没有家庭背景加持的普通孩子，如果想要得到自己期望的，那就必须不择手段往上走。
——往上走！往上走！不后悔！不回头！
回忆截然而止，顾胜男闭上眼睛，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
现在，她的人生终于要走上巅峰，从幕后走到台前——朱能的位置多少人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如今这场提拔把她推了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才是集团高层真正的嫡系，实至名归的接班人。在是圣心副院长，未来还将会有更大的蓝图。
站在这栋价值八位数的顶级豪宅里，望着远处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她想起那个曾经在冬日夜晚骑车带她逛公园的男孩。
“我喜欢你。”当时男孩儿对她表白的时候，耳根子都在发红，“你是我想呵护的人。”
哈，那个被父母挡在身后，弱不禁风，毫无担当的男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多半是个大腹便便的油腻胖子吧！四十左右的年纪，刚好遭遇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危机，如果让他看见如今这样快活美丽的自己，一定会追悔莫及，说不定还要回去大骂一通自己那对“高瞻远瞩”的父亲母亲。
——看！她住着我一辈子也住不上的房子，享受着我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繁华富贵！都怪你们！
顾胜男想到这里，忍不住仰着头得意笑出身来。
她笑啊笑啊，那张曾经盖在她心房窟窿上的薄纸被风吹走了，随着刺耳的笑声传过来，窟窿里冷冷响起了回音。

第四十五章 喜上眉梢
这晚袁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她打开大门，客厅里一如既往的亮着温暖的黄灯。
“回来啦？”老白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肩上披着一件针织衫，“毛毛睡了。”
袁方点点头，轻手轻脚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直接瘫坐在沙发上，显然疲惫极了。老白看她这样子，默不作声走到卧室里去，然后拿着毛毯走了回来，给袁方轻轻盖上。
“我去拿个东西。”他转身又忙活去了。
袁方看着灯光下老白进进出出的身影，眼神麻木，思维发散。
就在那一瞬间里，她想，职场女性真的是太累了，尤其是自己这样的高级打工者，必须奋力拼搏才能稳住位置。如果当初她选择了一个功成名就的富豪丈夫，现在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很多呢？
“蜂蜜水来了。”老白笑盈盈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白烟的马克杯。
袁方愣了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烫？水温超过三十度就会破坏蜂蜜营养。”她忍不住出声埋怨。
“我知道啊，可你不是喜欢喝烫的嘛。”老白笑的很温和，“那点营养不要也没啥，你喜欢喝比较重要。”
袁方噗嗤一声笑了。
“一点都不讲科学！”抱怨归抱怨，她的手到底还是伸了过去接着杯子，捧着大口大口喝起来。微凉的雨夜里，这杯甜蜜的热水确实让她感觉好了不少。
“圆儿。”身旁的老白忽然叫了一声，“你们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学时代袁方的外号是“袁圆”，所以老白一直叫她“圆儿”。
“老板？”袁方捧着还有余温的马克杯，一时里没反应过来，“哪个老板？”她的上司包括了南创的人力资源部总经理，南创分管人力的副总，以及南创集团最高决策者，这些人都是她老板。
“余总，余思危。”老白补充一句。
“他？”袁方一愣，想了想慢悠悠道，“一个擅长运筹帷幄的人，高智商商业奇才，优秀企业管理者。”
“行了行了，我不是问这个，没人要给他颁奖。”老白忍不住笑起来，“想问的是他私下怎么样？生活里，家庭上，感情上。”
“这我怎么知道？我和他仅限于工作交道。”袁方摇头，“我估计他的私生活应该算干净吧，那种人只有工作才是真爱。”
“他和他太太感情怎么样？”老白换了一个方式问。
“以前应该不错，后来好像不太好了。”袁方打了个呵欠，“问这个干嘛？他太太死了快两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嘛？那再过段时间就能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了。”老白显得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袁方瞟了丈夫一眼，表情不屑，“整天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啊，你们老板应该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老白说完这句话，颇为神秘的笑了。
第二天下班时间到了，小曾路过南樯的时候，发现她正捧着桌上的台历发呆。
“看什么呢？距离放假还早得很！”小曾笑盈盈伸手夺过她手中的台历，赫然发现上面某个还没到来的日子被人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走了走了。”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伸过来，将台历从小曾手里轻轻抽了回去。“晚上一起吃饭？”南樯笑盈盈看着小曾，不露声色。
“不吃了，男朋友出差回来了，他说带我去酒店吃好的！”小曾回过神来，眉飞色舞。
“酒店？”南樯挑了挑眉毛。
“恩，我们每次约会都他选酒店……”小曾的脸腾的一下红了，“都是成年人，也没啥，对吧？”她有些心虚的看了南樯一眼。
南樯皱了皱眉，直觉这事不对。
“放心，我没让他得逞。”小曾看她这样焦虑，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我精着呢！”
“对了，上次你说他带你去看婚房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南樯没有回答，反而另起了一个问题。
“还在看，有一套本来都要交定金了，但他说最近几个项目回款延期，房款要先拿去做生意，所以我也没着急。”小曾如实道，“房子我很喜欢，特别大，加上前后院子有几百平了。”说到这里，她神情中不无炫耀。
南樯的眉头皱起来：“他找你借钱没有？”
“没有。”小曾摇头。
南樯这才吁了一口气：“小心点，注意保护自己。”她拍了拍小曾的肩膀。
“干嘛呀！你这老气横秋的样子！”小曾忍不住瘪嘴，“我没钱没权的，能吃什么亏！”面对告诫她显然毫不在意。
南樯沉默这，那句“吃到肚里才算自己的，其他都是诱饵”的难听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她不想打击这个渴望婚姻的姑娘。
和小曾道完别，天上忽然下起雨来，南樯一路小跑着前往园区公寓。快到公寓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原来树荫隐蔽处悄无声息停了一辆黑色豪华suv车，那个价值连城的车牌号她再也熟悉不过。
安静呆在原地，她望着那辆车并没有往前走。
只听砰的一声，驾驶室的门打开了。
有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来，轻轻一抖，一柄精致的黄铜柄黑伞被打开。
“南小姐。”
银丝线雨纷繁落下，伞面扬起，露出伞下人轮廓分明的脸。
“上车吗？我想请你吃个便饭，感谢你上次帮忙。”
余思危望着眼前娇小的身影，眉眼悠远。
南樯坐在副驾驶上出神，虽然此刻她其实很想转头观察身边的男人，但那样明显又冒昧，所以她忍住了。
她在脑海里回忆着自己收到的付费报告，那是一份基于她申请期开始，为期整整三个月的跟踪调查记录。
最终报告呈现出的是一个几乎没有瑕疵的人——专注于工作，饮食健康，定期健身，除公务出差以外长期两点一线往返于公司酒店，没有沉溺于奢靡的物欲游戏。报告分析表示，被调查者克制、理性、多疑、自制力惊人。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秘密情人。三个月来为数不多的几次深夜独自外出，目的地还是早已人气败落的南家大宅。
——他去那里干什么？莫非他有什么东西遗留在哪里?可那里是自己的娘家，他根本没有长住过啊？
南樯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如何，报告里没有桃色纠纷，没有赌博负债，更没有惊天动地的丑闻，就像曾经她知道的那样，余思危是个把所有精力都奉献给了事业的男人。
看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应当高兴还是失落。莫非是调查时间太短了吗？她是不是应该要求对方把调查时间放得更长，要回溯到南蔷死亡以前，并且加入隐藏银行账户信息？虽然那样做收费会非常昂贵。
南樯保持着安静，而她身旁的余思危则更是少言寡语，一路上只是专注享受驾驶的乐趣。车厢里熟悉的音乐缓慢流淌，密闭的狭窄空间里，两个成年人的呼吸在游弋。
“余先生，您的脚好了吗？”南樯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自己开车要不要紧？”她瞟了一眼余思危的脚踝。
“找了位神医，所以好得特别快。”余思危笑笑。
“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南樯小声嘀咕一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以有无知度有知，不以有知揣未知。”余思危看南樯一眼，似乎别有深意。
南樯没说话。
“对了，南小姐的香水味道很特别，是什么名字？”
余思危忽然开口。
“啊，抱歉，别人送的，我也不太清楚。”
南樯来微微一笑，挡住这个问题。
余思危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
等到汽车停稳，南樯赫然发现，余思危带她来的是当年他俩曾多次光顾的“红屋”餐厅，这家餐厅营业十几年了，主厨兼老板是早年学成归国人士，自创的菜单将西餐做了适应国情的改良，中西合璧别有风味。南樯还在念书的时候，这家餐厅就已经小有名气，她最喜欢吃里面的一道名叫“喜上眉梢”的特色菜，每次来都点，可以说这里装着她的许多青春和回忆。
“来过这里吗？”
正出神间，余思危为她打开了车门，脸上挂着绅士的笑。
“没有，这里应该很贵吧，吃不起。”南樯垂下睫毛，迅速敛去所有怅惘，她提醒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渔村来的的孤女。
“没关系，我请客。”余思危看着她出了车门，转头将钥匙提给了泊车小弟。
两个人前后走进餐厅，女服务员是个圆脸甜美的生面孔，她微笑着将两人引导到第二个窗户的卡座落座，从那儿望下去，刚好可以看到山下万家灯火。这是整间餐厅视野最好的位置，也曾经是南蔷和余思危曾经的专座。
余思危给南樯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这才转头去了对面的位置，他整套动作都行云流水，一时之间，南樯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回他们的新婚燕尔了。
“今天人怎么这么少？余先生包场了吗？”环顾四周，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南樯不由得有些诧异。
“没有包场，只是请他们延迟一天关门结业。”余思危笑笑。
“其实今天是这家餐厅营业的最后一天。”他补充了一句。
“哎？”南樯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屹立多年的著名老餐厅要关闭了？
“政府规划要在这里建公园，所以山上的建筑都会被拆掉，老板年纪也大了，打算彻底结业退休。”余思危望着她眼睛认真解释，“他们本来计划昨天结业的，牌子都挂出去了，但是因为我临时要求，他们特意推迟一天，今天的客人应该只有我们俩。”
“我是这里的老客户，稍微有些特权。”说到这里，余思危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大了一些。
南樯张开嘴，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的存在被人视为理所当然，你以为它会一直在那儿，永远在那儿，你从来没想过它有天会离开。可世间万物哪有恒久不变的道理，什么都抵不过沧海桑田，更何况一家小小的餐厅？
“看看菜单吧，想吃什么？”余思危朝她递过来一份菜单。
想吃的？当然是“喜上眉梢”，毕竟这家餐厅明天就再也不存在了，她可能再也吃不到回忆里的味道，就算点一道曾经常吃的菜，应该也不会暴露吧？这道菜毕竟曾经是红屋餐厅的招牌代表，点的人可多了。
“青柠沙拉，蘑菇汤。”她装模作样看了一下菜单，选了几个大众菜做陪衬，最后终于说出了心底话，“再要一个‘喜上眉梢’”。
点完菜，身旁的服务员鞠躬退下，她说着谢谢抬起头来，只见对面余思危正盯着自己，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
“怎么？”她有些疑惑，“我是不是点得太多了？”
“没什么。”余思危回过神来笑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眶似乎开始泛红。
“你点的很好，很好。”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手腕开始无法控制的发颤，有几滴水被洒了出来。
“不要紧吧？”南樯吓了一跳，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余思危，一直以来他都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要紧。”余思危放下水杯，深呼吸一口气。
“南小姐，你会开车吗？我现在，很想喝杯酒。”他沉甸甸开口，声音暗哑，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可以。”南樯点点头，“您请便。”
于是余思危挥手叫来了服务员吩咐几句，红酒很快被端了上来。
“我在这里存了瓶很不错的酒，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喝。”
美酒下肚，望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余思危神情逐渐恢复如常。
“没关系，一会儿我还要开车呢。”南樯展示着没有遗憾的职业微笑。“不过余总以后出去吃饭，记得还是带上司机，安全是第一位的。”她随口补充了一句。
等她说完这句，对面余思危忽然低头扬起嘴角，没人知道他在笑些什么。
南樯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只好忐忑不安问了一句：“余先生，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余思危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久久无法散去，“你说的很正确，非常对，非常好。”他显得满足而平静，就像虔诚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的圣谕。
随后他放下酒杯，正襟危坐，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放松极了。
服务员将开胃沙拉端了上来，南樯举起叉子刚要下手，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南樯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抬头飞快看了余思危一眼。
“您介意我接个电话吗?”她显得有些迟疑。
“请便。”余思危朝她摊手，神情轻松。
于是南樯接起电话放在耳边，声音清甜的开口：“喂，念祖？”
笑容一瞬间里在余思危脸上消失殆尽了。
“喂，念祖？”南樯对着话筒那头表情温柔，“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现在才6点多吧，你起床了吗？”
余念祖毕竟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登山活动后没几天就不得不回去上课。从南樯熟稔的语气看的出来，回去后这两人应该一直保持联络。
“哦，教授很喜欢你的presentation，给了很高的评价？”南樯脸上笑容大了一些，“不不不，不用谢我，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书法知识，从书法角度切入研究中英文形式美学差异，这个主题是你自己想的，应该感谢你自己。”
“我？我现在在吃饭呢……什么？”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买了后天的机票来中国？”
“好的好的，我会给你接风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无奈又温柔。
“接风是什么？接风就是请你吃饭呀！”她拿着电话甜甜笑起来，“想吃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中餐厅如何？”
等她挂上电话再抬起头，对面的余思危早已面沉如水。
“念祖来电话了，他说后天假期会回国一趟。”南樯朝他笑笑。
余思危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说之前听我上课收获很大，他回去好好宣传了一下汉字文化，同学们都觉得很酷。”南樯继续解释着。
余思危不置可否嗯了一声，摇晃起手里的红酒。
南樯心里清楚，这是他情绪开始不好的前奏，于是她深呼吸一口——“余先生，菜都要凉了，我们吃饭吧！”
她拿起刀叉开始快乐用餐了。
“念祖喜欢你。”余思危喝了一口酒，单刀直入主题，用的是陈述句。
“我也很喜欢他。”南樯偏头朝对面人笑笑，似乎满不在乎。
余思危嘴角往下一撇。
“念祖就像颗活力四射的太阳。”南樯眯起眼睛，俏皮狡黠，“一个可爱的弟弟，谁会不喜欢呢？
余思危皱着眉没有接话。
“放心吧，余先生，我和念祖什么也不会有的，您多虑了，我真的只当他是弟弟。”
南樯明白对方的担忧，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她是过河的泥菩萨，怎么忍心再牵连一颗朝阳？
然而余思危的神情却不见丝毫松懈，“念祖他……有一位很厉害的母亲。”他别有深意补充了一句。
只需这欲说还休的一句，南蔷便迅速在脑海里脑补一出长达八十集的婆媳相斗豪门大戏：争钱，争股份，争地位，争控制权……禁不住暗自打个寒颤。
“您放心您放心，我自己什么身份自己能掂量，可不敢肖想余家子孙。”她忙不迭朝对面人摆手。
——想当初自己嚷嚷要嫁给余思危，南大龙调查了这位准女婿的履历后感叹：无父无母不得势也好，起码嫁过去不受婆家气，反正女儿也应付不了，以后只要吃好南家这一碗饭就行。足见当初的南蔷是多么恐惧豪门内斗！
“感情面前没有高低贵贱。”不曾想余思危听完她的表态竟然不接招，反倒面色严肃教育起人来。
“行行行，反正都是你说了算。”南樯嘟了嘟嘴，闷闷不乐咬住饮料杯里的吸管。
余思危看着她这样子，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忍不住笑了。
“南小姐，你现在喜欢什么？想要些什么？”望着眼前的女孩，他声音放缓放沉，眼神和煦如杯中甘醇美酒。
“谁？”南樯被他这破天荒的温柔吓了一跳，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我吗？”她指了指自己。
“对，你，现在的你。”餐桌对面余思危耐心提炼出关键词，就像一位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帝王，在对着目标循循善诱。
南樯望着前方漂亮的黑眸，吞了口唾沫。
有几句话在她喉头暗涌滚动，嘶吼着想要喷薄而出——我想要自己的死因真相大白！我想要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可惜，这些通通都这不能讲，狡兔尚且三窟，她又怎么知道余思危不是在对自己使诈？
“现在挺好，我没什么想要的。”她谨慎而克制的说着，似乎害怕说出了什么就会被余思危毁掉。
余思危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失望。
“现在挺好？你这个样子哪里好？没钱没地位也没有……”他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轻蔑实在过于直白。
“真的还不错，“南樯望着他笑，笑容里不无倔强，“比如我还年轻。年轻是无法代替的资本，年轻意味着自由，意味着还有机会选择。没有人可以买到二十岁的青春，就算存款账户尾数再多几个零，也不会有人因此往回活几岁。况且除了年轻，我也还有别的东西。“她心里有着没说出口的话——比如现在的自己已经足够自立，不再是曾经那个理直气壮到处花钱的娇娇女，也不再会被五光十色的物质诱惑所轻易绑架。
“余先生，你很成功，也很有钱，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她总结了一句。
余思危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南樯的话。
“我明白了。”思考良久后，他终于有些艰涩的开口，“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第四十六章 人渣
这晚吃过了饭，在余思危的坚持下，最终南蔷还是把车开上了去圣心疗养院的路。
“让女士最后回家是不负责的行为。”余思危边看着她开车边阐述理由，“我可以请司机专门来圣心接我，无论如何，作为男士，作为上级，我都应该看你安全到家。”
南蔷并没有拒绝，长久的磨合后让她知道，余思危在某些事情上态度固执到可怕。
于是她乖巧开车没有多言，气氛有些尴尬，余思危随手拿起副驾驶车门上卡着的文件翻看起来——他似乎又进入了工作状态。而显然这几份文件不能让他满意，看到最后他皱起了眉毛，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驰的路面。
“怎么，南创最近在压减成本？”南樯无意中瞟见文件的标题，下意识问了一声。
“是压减不必要的成本。”余思危回应。
“外面不是都传南创近期营收可观吗？哪里出了问题？”南樯顿时有些紧张——南创毕竟是父亲一手做大的产业，她可不想自家心血被耗费。
“企业决策者不会只看今明两年，我们要看的是未来五年十年，甚至更远。”余思危沉甸甸答了一句，“盲目扩张的时代结束了，我们需要为过冬做准备。”
“过冬？”南樯转头瞟了余思危一眼，似乎不太明白。
“上任决策者站在时代风口上，吃尽了人口膨胀和房地产发展红利，但现在，这条路已经没有那么好走了。”余思危娓娓解释起来，“除了原有的支柱产业，南创应该开辟新的核心竞争力和利润增长点，进行产业升级，鸡蛋不要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话到这里，他略显遗憾的摇头，“更何况现在南创得了大公司病，没有一个pnb是不行的。”
“大公司病是什么？”南樯问。
“很多表现，比如机构冗余，人浮于事，甚至包括过于浪费。我举个例子。”余思危看她一眼，“你知道南创集团以及旗下公司，每天工作餐总共浪费多少食物吗？是我们后勤备餐量的百分之四十。“他做了个手势，“而这些被当做垃圾的食物，足够帮助上万个省贫困地区的孩子，大家都太粗放了。”
南樯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在圣心疗养院工作，当然也见识过大家随意倾倒食物的样子。毕竟公司每个月都提供慷慨的餐补，大家吃饭选菜完全随心所欲，第一口觉得不好吃的话，直接整碗倒掉的比比皆是。
“那你们准备怎么做？”她问余思危，“下行政命令惩罚浪费食物的员工？还是降低大家的餐补？”
余思危摇了摇头：“降低餐补是不可能的，没有充足的理由，也会引起员工反弹。你说的这些都是后勤部压减成本的方案里提出来的，比如发内部邮件号召‘光盘行动’，定期派人巡查餐厅，抓典型批判。其中只有一个方案稍微新鲜点——采用电子监控手段内置餐盘芯片监控被倒掉的食物分量，作为员工次月餐补扣罚的标准。”
南樯听完了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张嘴。
余思危本来也觉得是鸡同鸭讲，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想休息一会儿，但是又忽然想起了白松风的话。
于是他转过头看着南樯，问了一句：“南小姐，如果你是来负责这个减少食物浪费项目，你会怎么办？”
南樯顿住了，她望着余思危，有点不敢相信对方会主动问话——以前他是从来不和她讨论工作的，他和南大龙都认为女人不需要懂经商管理。余思危甚至还告诉自己，只要漂漂亮亮享受生活就好，外面的问题和复杂都会由男性来扛。那时她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可以堂而皇之的不劳而获。可若干年后她才发现，如此走下去，两个人的共同语言已经越来越少，最后几近为零。余思危将全部精力都给了工作，她虽心系丈夫，却再也无法再走进他的世界，最终成了他宏伟殿堂中一具精美的摆设，用途是观赏和炫耀。
真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南樯想了想，有点迟疑的说：“余先生，您应该听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吧？堵不如疏。”
“你讲。”余思危本来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彩。
“机构出了问题以后，不是要直接惩处员工，应该先调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餐饮浪费巨大，是餐补额度太高了？还是后勤餐饮供应出了问题？”南樯逐字逐句说着，显然边说边斟酌，“如果是餐补额度的问题，那么很简单，除了吃饭以外，集团可以给员工提供其他餐补使用渠道，比如让他们兑日用品，水果甚至咖啡等消费品。人的脑袋是最聪明的，他们会自发将钱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一旦别的地方钱用多了……”南樯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可以浪费在吃饭里的钱就少了。”
买的少了，浪费自然也少了。这是她经历过贫穷以后想明白的道理，有了那段节衣缩食拼命存钱的日子，她才知道什么是“资源优化配置”，钱就应该花在刀刃上。
余思危听着，嘴角悄无声息抿了起来。
“那如果是后勤餐饮供应出了问题呢？”他追问。
“也得一分为二的看。”南樯若有所思道，“如果是饭菜分量问题，那么可以尝试将食物的尺寸和价格同时缩减二分之一；如果是食物口味的问题。那您或许应该考虑让后勤部重新招标引入竞争。”她看了余思危一眼——毫无疑问，那将是他朝蒋仁动手的信号。
如她所料，余思危并没有接她后面的话，他饶有兴趣看着她，继续问：“怎么判断到底是分量问题还是口味问题？”
“您可以要求后勤部做员工问卷调查，如果您相信他们不会篡改调查结果的话。”南樯笑笑，“当然，还有一种办法。连续一个月蹲在餐厅观察食物垃圾类型，听听员工的抱怨，看看是吃剩的多还是没有吃的多，那样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是她曾经打工的餐馆老板教的方法。作为老百姓，个体户没有动不动就做问卷调查的资本，小生意人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靠着脚踏实地跑出来的双腿，他们不断根据食客反馈改良菜品口味，最终才能在茫茫的同质化竞争中杀出血路来。
说完了这一大堆，南樯忽然惊觉，自己是不是有点发挥过头了？
而余思危听完她的想法，转回头望着车窗前方笑了。
“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幼稚？”南樯有点惶恐，“我没有读过什么企业管理的书，这些都是随便瞎想的。”她因为不自信而显得紧张。
“……朴素的想法。”余思危笑着给了评价，“不过还算贴合实际。”他并不愿意打击南樯的积极性。
南樯松了一口气，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再多言，南创每年都付了高额费用在企业管理咨询上，那里的人全都是高学历高智商的专业人士，余思危怎么会需要她出主意呢？
“我会安排团队研究提案，做出可实施的方案，并且选择分公司试点。”然而余思危的下一句话让她瞪大了眼睛，“如果这个创意比后勤部的方案奏效的话。”他想了想，笑起来，“我会额外给你奖励的。”
“什么奖励？”南樯眼睛明亮极了。
“你看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没什么想要的？这下露馅儿了吧。”余思危转头看向她，嘴角上扬，“我先卖个关子。”
车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活泼，南樯开着车，主动问余思危询问方案实操的细节，她为自己的提议被采纳而跃跃欲试，那是一种让她快乐和满足的成就感，这种感觉比当年她在社交媒体上炫耀名牌全球限量包更好。而余思危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止不住上翘的嘴，一边回答一边微笑。
“哎？”南樯正说着话，笑容忽然凝固了，她转头开着车窗外，表情变得严肃，“那是我同事。”
余思危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前方的路口上有两女一男正在拉拉扯扯，旁边有围观人士拿着手机拍照看热闹。
“对不起！请你在车上等我一下。”南樯瞟了一眼侧前方，那里正好有一个停车位，她将车停了过去，然后打开车门飞奔而下。
“小曾！小曾！”她边叫边跑，娇小的身影奔向夜色，晚风吹起了她的长发。
小曾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头发凌乱鼻头通红，出门前精心打造的妆早已哭花了，整个人显得分外狼狈。
“大郭！她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她朝眼前男人嘶吼着，双眼猩红。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拉着我干嘛，不嫌丢人？”“被称作“大郭”’的男人牛高马大，他屡次想甩开小曾的手，却并没能成功，“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呐！””
“拍拍拍，拍什么拍！”他不忘转头朝身旁拍照的人恐吓，“小心我弄死你！”
“她说她是你女朋友，那我呢？我算什么？”小曾拽着大郭的手，显然已经失魂落魄，“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的吗？你还带我去看了那么多房子！那些房子算什么？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大郭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美女，只见她嗤的一声从鼻子里笑出来，朝天翻了个白眼，显然对小曾的问题鄙夷极了。
“这不明摆着的嘛？”“大郭不耐烦极了，“我怎么可能和你结婚？麻烦你回家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这大饼脸绿豆眼的相貌，我还能真看上你？玩玩而已，别当真！回家洗洗睡吧！”
“你个不要脸的流氓！”小曾尖叫一声冲上前去，举起手就朝大郭打去，“骗子！无赖！无耻！”
然而她和大郭的身高差异实在太大，还没等拳头落到人身上，对方已经用一只手将她远远推开，。
“我骗你什么了？你这几个月吃我的喝我的，还处处防着我不肯上床，我他妈骗你什么了？！”大郭高声厉呵着，似乎言辞义正，“你是丢了钱还是丢了人啊？我他妈就是想找个胸大的玩玩，你这丑八怪还想赖上我了？”
——小曾虽然相貌普通，但却有着让大部分女性望尘莫及的纯天然丰满身材。
“混蛋！我杀了你！畜生！”小曾边哭边跳起来去抓眼前的男人，然而她的胳膊根本碰不到对方，反倒被大郭像拎起小鸡仔一样拎住了衣领，任凭她尖叫挣扎也不肯放下。愤怒和屈辱的泪水模糊了小曾的双眼，在这寒冷的夜里，大郭瞧着她像在看猴戏，高挑美女站在他背后嚼着口香糖，路过的吃瓜群众忙着拍照八卦，成年人的世界冷漠又荒谬。
“住手！”夜色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个拿着黑雨伞的女孩儿跑了过来，她举起纤细的胳膊，下一秒黄铜做的伞柄已经紧紧抵在大郭手臂上。
“你放开她！”女孩朝着大郭高声警告着，眼睛熊熊亮着火焰般的光。
大郭看了看眼前衣着普通的南樯，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这谁？你朋友？”他松开手，推走伞，不忘在自己的胸口弹了几弹，“行，来的正好，把这个疯婆娘带走吧。”他满不在乎说着，“碰她我都嫌脏手。”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王八蛋！”小曾已经完全失控，拳打脚踢眼看着要再次扑过去，“不要脸的东西，骗子！你不得好死！”
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平时虽伶牙俐齿，关键时刻也只能翻来覆去骂那几句，小曾战斗力显然不高。南樯只好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再往前挣扎。
“你叫大郭？你就是那个说要结婚，带我朋友到处看房的人？”
南樯压抑着怒火，冷冷看着眼前面目丑恶的男人。
“我是带她看房了，怎么，看房有错啊？”大郭显然没把南樯这样初出茅庐的菜鸡放在眼里，“她自己愿意倒贴跟着我跑，我开车捎她一程又怎么了？再说了，我是说过要结婚，可我也没说是要和她结婚啊！她自己整天东想西想硬要把自己往里套，我管得着嘛我？”话到这里，他甚至朝围观的群众主动诉起苦起来，“恋爱纠纷，纯属恋爱纠纷！这女的吧傻不拉几的一想太多了就收不住，我也是非常苦恼。你说我一本地人，怎么会找个这模样的外地姑娘？她还指望我给她买房！这才是骗子呢！”
小曾百口莫辩瘫坐在地上，止不住的流泪，她觉得所有的自尊都丢光了。
“你这是犯法！”南樯抱着她将她扶起来，呵斥着眼前嬉皮笑脸的男人，。
“犯法？我犯什么法？”大郭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那样笑起来，“谈恋爱犯法？看房子犯法？还是说甜言蜜语犯法啊？这姑娘什么猪脑子啊？”他指着南樯的鼻子点点点。
面对挑衅，南樯倒是格外冷静。“你能保证自己的身份信息是真实的吗？你能保证自己发布在婚恋网站里的资产信息是真实的吗？你敢对天发誓说自己和楼盘销售没有利益勾结？”她注视着大郭眼睛，吐字清楚掷地有声说着，每一句都直击中对方要害，“我怀疑你和第三方联合骗取他人服务费，是婚托！房托！我要报警请求调查！”
围观群众开始窃窃私语，无赖的笑容在大郭脸上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他依然面目狰狞，朝着南樯高高举起熊掌——”你他妈说什么瞎话！”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就被人拦住了。
余思危牢牢钳住大郭的腕关节，反手推开，眼中充满深不可测的寒意和警告。
“男人不能打女人。”
说完这句话，他将大郭的手硬生生朝另一边掰过去了。
大郭被推了个趔趄，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吃个狗啃屎，幸亏身后高个美女挡了一下，他从女友身上爬起来，整个人都气的要发狂——太丢面子了！
“你他妈欠揍是不是！”他叫嚣着往余思危冲过去，脖子前倾拳头高抡。
乘着大郭踉跄的时候，余思危已经脱掉西装丢在地上，正在挽衬衣袖口，看见对方不要命的冲过来，他眉头一皱轻轻侧了个身，大郭顿时没收住，差点直接栽倒在马路上。
“好，现在过来。”余思危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口子，松了松筋骨，摆出了一个迎战的姿势。
大郭呸了一声再次冲了过来，眼看左摆拳就要落在余思危脸上，只见余思危前臂一挡，同时屈臂夹住大郭的脖，两腿屈膝，身体右转向下弓腰，顺势将大郭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行家呀！”人群里有人小声点评起来，“这是擒拿！”
大郭被摔得七晕八素眼冒金花，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哀嚎。
“怎么？怕了？”余思危居高临下走过来，朝着他冷冷喊着，“起来！再打！”
大郭心一横，咬牙爬起来，狞笑着从裤兜里摸了出一把弹簧刀。围观群众发出惊呼纷纷做鸟兽散状，毕竟刀剑可不长眼睛。
“弄死你！”大郭红着眼举刀朝对面扎过去，他速度快个子高，余思危不得不连连避让好几招。
“怎么？怕了！”热血上头，大郭整个人豪气大笑，他现在只想着给对方点颜色瞧瞧，“看你的拳头快还是我的刀快……”
然而还没等最后一个字尾音落地，一记黄铜伞柄重重敲在他手上，这飞来突击震得他虎口发麻，水果刀错手飞出去落到边上。
南樯飞快捡起弹簧刀紧紧捏在手里，刀口朝外。
“你要弄谁？”她眼睛雪亮，“现在刀在我手里，我专切男人的命根子。”她眼睛朝大郭两腿中间瞟过去，表情凌厉，“要不要试试看？”
大郭骂骂咧咧就要冲过去，余思危哪能等他动手，飞起一脚将他狠狠踹到地上，又踩着对方头顶重重压住他。
“人渣！”他到底没忍住，说了一句骂人的话。

第四十七章 余太太
眼瞧没有翻盘的胜算，大郭爬起来带着“女友”仓皇逃跑了，南樯扶着小曾来到车边，再一次温柔拥抱她。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她拍着失魂落魄小曾的背，轻声安慰着。
“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小曾捂着脸哭泣，“我等了很久他才来，饭吃一半他突然说要分手，我追出去他问为什么，他竟然把那个女人带给我看，说跟我不过是玩玩……我气不过，就和他吵起来了……”
“我是想结婚，想有个家，想安定……但我真的不是要骗他给我买房子！”小曾在南樯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婚恋网的客户经理说他有实力，我真傻，怎么就相信了？要是真有实力怎么会上婚恋网？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丑小鸭？”
她的眼泪源源不断落下，打湿了南樯的衣襟，余思危站在一边远远看着，沉默观望。
“小曾，你爱大郭吗？”南樯问。
“爱？什么爱？”小曾抬起哭花的脸。
“你喜欢他什么？除了可以买大房子以外，他身上还有哪点吸引你？”南樯冷静追问，“你们在一起开心吗？”
这下小曾不哭了，她低下头。
“好像也不怎么开心。”小曾嘀咕起来，“之前每次吃饭他都只会聊他的生意，也不怎么关心我，要不就是直接拉我看房子或者各种暗示去酒店。我也不知道我为啥都那么听话？”
“所以你看，其实你们一点也不合适。何必这么伤心？”南樯摸摸她的额发，“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真心居然被一个混子骗，还被他们当众羞辱了。”
小曾嗯了一声，眼泪又再次掉了下来。
“你应该庆幸，现在就发现了大郭的真面目，而是没有等到人财两空才憋得内伤。”南樯温言细语道，“为这，我俩应该喝酒庆祝一下。”
余思危听到这里不由得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不过到底还是忍下了。
因为他听见南樯又说了一句：“今天太晚，还是改天吧。”
小曾边哭边点头，似乎要把自己内心的苦闷通过眼泪通通倾泻。“哭吧哭吧，哭过就好了，这是你最后一次为这个人渣哭了。”南樯抱着她，边哄边朝余思危吩咐，“拿纸来。”
“什么？”余思危望着她，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拿纸呀！”南樯瞟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余思危被她这一瞟，双脚不由自主往前迈开步子朝车门边走去。“拿什么纸？”他打开车门又顿住了，有点忐忑的回望南樯一眼。
“面巾纸！”南樯做了一个擤鼻涕的动作，显然很无语。
余思危恍然大悟，这才赶紧抓出纸巾盒捧到南樯跟前。南樯抽出几张软抽仔仔细细给小曾擦着眼泪鼻涕，以及那些斑驳花掉的妆。
“哎，你真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皮肤最好的了。”她边擦边感叹。
“是吗？”小曾哭声渐小，最后化成了哽咽，“比顾胜男都还要好？她花好几十万做医美的！”
话音落地，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和女人的自尊相比，大郭这种骗子确实没什么要紧，现在是雨过天晴了。
随后小曾坐进了汽车后排座位里，南樯开车朝圣心驶去，今晚失恋的姑娘不会回家，她要睡在朋友的单身公寓里。
“带镜子了吗？借我瞧瞧。”小曾缓过劲儿来，一边用纸巾擦拭着满脸狼藉，嘴里一边嚷嚷，她还是比较在乎个人形象的。
“带了，在我包里，你给她拿一下。”南樯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瞟了一眼自己座位边上的小皮包。
余思危立刻把皮包拿起来打开，往里面翻了几下，很快找出了一个金色的小圆盒子。
“这个？”他举起盒子朝南樯询问，做最后的确认。
“对，那是粉饼。”南樯注视着前方专心开车，头都没有侧一下。
于是余思危将粉饼盒朝后排递过去。
“给。”他望着小曾，脸色和蔼。
“谢谢。”小曾接过粉饼盒，打开盖子开始端详自己的脸，“对了，这位英雄，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她并没有拿正眼瞧余思危，语气懒洋洋的。
“没有。”余思危摇了摇头，虚心求教，“像谁？”
“像我们大老板，南创集团董事长。”小曾边说边往自己脸上补粉，“不过你应该要比他帅一些，他年纪比较大了。”
余思危沉默了一下，开口回答：“我是。”
“什么？”小曾扑粉的手顿住了，“你说你是谁？”
“余思危。”余思危有点尴尬的再重复了一遍。
只听“啊”的一声，小曾甩开粉饼盒子，整个人牢牢抱住前方的司机座位：“小南！他说自己是余思危！”她尖叫一声。
“是，他真的是余总。”有好几根头发都被扯住，南樯无可奈何偏了偏头挣脱出来，“这是余总的车，他喝了酒，所以我帮他开车。”
小曾噢的应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缩回后排座位。她左顾右盼，看看车的天窗，再看看车的内饰，一直看到了方向盘上的车标，然后她终于明白，南樯说的是实话，普通人是买不起这辆车的。
——我都做了些什么？在大老板面前鬼哭狼嚎？让大老板帮我出头打架？最后还调侃老板年纪太大不够帅？
小曾整个人都陷入了大脑宕机状态，
汽车在圣心大门口停下了，南樯扶着小曾下来，和余思危道了别，转身朝员工住宿区走去。
“南小姐！”余思危在背后叫了一声。
前方两个姑娘同时回过头来，一个脸上带着疑惑，另一个则有些兴奋。
“……没什么。”余思危看着小曾鬼鬼祟祟探出来的脑袋，还有那双亮得不能再亮的眼睛，把想说的话又吞回进了肚子里。
“路上注意安全。”他站在原地笑笑。
“好，你快上车等着吧，不是说司机马上就要到了吗？”南樯朝他摆摆手，“谢谢余先生今天帮出手相助，辛苦了。”
余思危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路影西斜，灯光昏暗，前方倩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视线里。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余思危徘徊在路灯下，驻足张望。
宋秘书风尘仆仆赶到圣心大门口的时候，余思危正坐在后排上望着窗外出神。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来晚了！”他赶紧打开门跳上车，坐在驾驶座上，“之前您说今晚有很重要的事不许打扰，还说明天可能会休假，所以我就出去看了场电影，没看手机……”他话到这里顿住了。
“看电影？”余思危朝他转头过来，“你一个人？”
“没有。”宋秘书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和女朋友去看的。”
“你有女朋友了？！”余思危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宋秘书说起女朋友不无腼腆，“家里给介绍的，挺靠谱的姑娘，之前接触了一段时间，最近刚确定关系，我这不是也到年纪了嘛，嘿嘿。”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余思危点了点头。
“你平时这么忙，她理解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靠着椅背沉沉询问。
“一开始不理解啊，也会问。”宋秘书笑笑，“我都会好好给她讲嘛，让她知道我整天在外面到底干些什么，不是瞎忙，后来她了解的多了，也就不问了。”
“哪有那么好哄，相恋容易，相处难，你的路还很长。”余思危笑着摇摇头。
“老板教训的是。”宋秘书忙不迭点头称是，“我不像您那么有魅力，什么都不做也有美女排队往上挤。唉，硬件不足只有靠软件补啊！”他有点夸张的苦哈哈。
“什么都不用做？”
余思危重复了一遍宋秘书的话，反手扣住腮边，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的笑了。
宋秘书在后视镜里，看着老板那样笑着，一直笑着，直到最后，眼角隐约闪烁点星光来。
圣心疗养院的单身公寓里，两个姑娘洗完澡躺在被窝里，边聊着天边睡觉。
“南樯！你老实交代，余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小曾今晚被巨大的八卦冲击，失恋的烦恼都少了一半。她趴在被窝里望着身边这个柔弱白嫩的姑娘，心中羡慕与惊叹的情绪叠加，“我看他对你挺特别的。”
“说什么呢？”南樯困极了，转头打了个呵欠，“他就是感谢我上次帮了他请我吃顿饭，吃饭时候又喝了点酒，不得已才让我开车，我俩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我觉得他对你真不一样！”小曾做若有所思状，“我给你说啊，好感这事儿就像打喷嚏，怎么藏都藏不了！他要感谢你何必专门请你吃饭？送个礼物封个红包不就成了？他那样的大人物最珍贵的就是时间！再说了，我觉得今晚他看你的眼睛都在闪着光。对了，看你俩相处我有一种感觉——你一点儿不怕他，他也完全可以接受你的指挥，就好像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一样！”
“那是因为余总教养好，成功人士向下包容性特别强，待人接物都没得挑。”南樯困极了，她闭上眼睛并不想继续话题，“不管是对我或者孤儿院的儿童，他都会是一个态度，那都是表面功夫，别瞎想。”
“绝对不一样！”小曾否认的斩钉截铁，“我再瞎也能看出来，余总对你有点啥！”她深呼吸一口气，“你知道吗？刚才路上我看你安排余总做这个做那个，都不带请字，整个人好威风，简直就像是余总上级一样！他对你真是包容得不得了！”
南樯猛的睁大眼睛，瞌睡虫在一瞬间里被赶跑了。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一路上忙着照顾小曾，自己的确忘记了乔装。
“你这么说，我确实是急了一些。”抛开满脑子浆糊懊恼，南樯勉强圆道，“我对余总的态度太粗鲁了，改天应该给他道个歉，希望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如果，如果他还愿意接受和我见面的话。”
小曾再执拗，这会儿也看出来南樯对余思危显然是避之不及。“奇怪，别的姑娘要是赶上你这待遇，兴奋都来不及，你怎么老是往外躲？”她望着南樯的后脑勺，摇了摇头，“如果余总真喜欢你，那是多好的机会啊！比中头彩都还稀罕，真搞不懂你。”
——是啊，我曾经也那样想，如果不是死过一次的话。
南樯心里想着，转回身将小曾拉进被窝里，语气嗔怪，“睡吧，你还有工夫操心我呢？”
“怎么不操心啊！”小曾嘟着嘴，终究还是乖乖躺下。
“南樯，你是个好姑娘，你这么勇敢，愿意为我出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特别希望你幸福，真的。”她躺在南樯背后认认真真说着，接着抱了一下被窝里的朋友，这才闭上了眼睛。
南樯没有说话，她听着着身后女孩轻微的呼吸声，眼眶渐渐有些湿润了。
s市，蒋公馆。
又到了一年一度清洗器材的时候，蒋仁坐在沙发上，有条不紊收拾着自己那些价值不菲的装备——摄影是一门用光的艺术。以他如今的身家，是完全可以安排助理去做这些事情的。不过对蒋仁来说，摆弄相机是个让人愉悦的过程，他甚至自己在家建了一间暗房，享受亲手冲洗胶卷的快乐，毕竟人生在世，除了赚钱享乐以外，总得留个一星半点的爱好，那才不至于虚度时光。
“先生，电话。”外籍工人走过来，用蹩脚的汉语说着，同时递上了手机。
蒋仁很喜欢用外籍工人，不仅因为她们手脚利索，最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懂中文，杜绝了八卦和信息外泄的可能。
“谢谢菲奥娜。”蒋仁朝工人温和笑着，接过了手机。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再次满脸堆笑的接了起来：“最近怎么样啊？嫂子。”
容子瑜坐在门窗紧闭的美术馆办公室里，拿着话筒表情严肃。
“老蒋，我那几笔款什么时候到？”她冷冷询问。
“嫂子啊，不是我不给，你也知道，最后一关卡在你女婿那儿。他最近忽然说要缩减成本，冻结了全集团所有大额资金项目，说要亲自逐笔彻查，所以我们的采购也暂时中止了。”蒋仁摇摇头，“不过你放心，如果他不批这几笔款，我也会想办法另外补偿你的。”
“你动作快点！余思危最近不知发什么疯，忽然开始调查过去了！”女人风韵犹存的脸上有一丝焦虑和惊慌，“我接到消息，他找了个据说很厉害的团队，对方派人去过南家大宅，这样挖下去怎么得了？”
“不要慌，”蒋仁胜券在握，“他这是私下行动，无凭无据师出无名，只要按着我安排的走，一切都万无一失，放心。”
“你确定？”容子瑜却并不吃他这一套，情绪激动，“你确定万无一失吗？”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
“当初我就说了，要速战速决！那家伙太聪明，拖下去很危险！”容子瑜咬牙切齿起来，“我们得抓着他把柄！”
“酒色不沾，有点棘手。”蒋仁故意叹了口气。
“也不是没有弱点。”容子瑜恨恨说到这里，忽然勾起嘴角。
蒋仁沉默听完容子瑜的叙述，低垂的嘴角慢慢升了起来。
“我知道了，放心吧嫂子，你担心的都会解决的。”他不慌不忙说着，将手中镜头重新放回器材箱里，“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
“你最好说到做到。”容子瑜不无威胁的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挂上了电话。
听筒的另一边，蒋仁耐心等着嘟嘟的盲音响起，这才将电话关闭递了出去。
“菲奥娜，接下来一个小时，谁打电话过来都不要接。”他用英文朝外籍工人吩咐了一句，随即擦拭着机身，嘴里哼起轻松的小曲儿来。
第二天下午，送走八卦未果的小曾，南樯背着帆布包坐上了进城的地铁。她又一次回到了曾经租住的城里公寓街道，今天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带上了龚阿婆的存折，往里存了两千块钱，最后连同自己的亲笔平安信一起寄了出去，收件地址是南崖村。虽然她很想再多存点钱去阿婆的账户里，但如今两千元已经是她所能挤出来的全部额度，毕竟她还要生活，还要继续支付高昂的侦探费——钱到用时方恨少。
办完一切已是正午时分，她走到路边的小餐馆里准备吃午饭。
“二两鳝丝面。”看着墙上的菜单，她对着厨房叫了一声。还没等厨房里面答应，她又看到了菜单后面的价目表。“算了，要二两素面。”她朝店主笑了笑，“浇头不要。”
如今物价飞涨，鳝丝面要三十八一碗，素面只要八元钱，加几根鳝鱼肉要贵那么多，想想龚阿婆那由几十元几百元汇聚而成的七万月存折，这份浇头自己不吃也没什么。
店主早就见怪不怪，点了个头就进去煮面了。
入夏闷热的天气里，小生意人节约本钱舍不得开空调，只架了一具电风扇在墙上吹着，南樯在餐厅里只站了一小会儿，已经被油腻热辣的风吹得晕头转向透不过气来。她用手在脸上扇了扇，终究还是走到了店门外，这里空气好多了。
“老板，外面可以坐吗？”她转头看着店主——门边放着几只塑料板凳，还有一张折叠桌，应该是可以坐的。
“行，你先坐，一会儿城管来了再进来。”老板煮着面条，头也不抬。
于是南樯自己打开了桌子，端来了板凳，用随身带的餐巾纸努力擦拭斑驳的桌面。
“余太太？”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叫声，“您怎么在这儿？”

第四十八章 撕裂
“余太太？”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叫声，“您怎么在这儿？
南樯回头往身后一看，只见有个圆圆脸的甜妹子正捧着一杯奶茶望着自己，脸上表情是可爱的目瞪口呆。
“你叫我吗？”她愣住了，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呀！余太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体验生活吗？”甜妹子看着她，显然非常好奇，“这是我舅舅的店。”她举起另外一只手，那上面挂着一袋青菜，“刚刚我帮舅舅买菜去了。”
余太太？很久很久，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南樯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你认错人了。”
“认错？？”甜妹子偏起脑袋，“昨晚和余先生一起吃饭的人不是你吗？我是红屋餐厅的服务员，昨晚只有你们一桌客人，是我给你们引路的，我怎么会记错‘？”
南樯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小姑娘确实认出了自己，只是可能误会了。
“是，昨天和余先生一起吃饭的是我，不过我不是余太太。”她朝服务生妹妹笑笑，终于想起对方穿着白衬衣黑围裙工作服的样子。
“怎么会呢？你明明就是余太太！”然而服务生妹之却不依不饶起来，“全餐厅都知道那个传说，我刚进来的时候就听前辈说过了，羡慕得不得了，一直想见你真人呢！”
“什么传说？”南樯有些敏感的竖起耳朵。
“在‘红屋餐厅039，只有一位客人会点‘喜上眉梢’这道菜，那就是余太太！“甜妹子捂着嘴巴笑起来，”我们都知道这个传说！
“什么意思？”笑容从南樯脸上消失了，“‘喜上眉梢’不是你们的招牌菜吗？推出很多年了，怎么会只有一个人点这道菜？“她脸色有点发白。
“您不知道呀？”服务生妹妹脸上笑容更甜，“‘喜上眉梢’确实是餐厅曾经的招牌菜，但那都是十年前了，我们老板嫌这道菜做起来太麻烦，利润也不高，早在六年前就把这道菜从菜单上撤了下来。结果余先生来店里吃饭发现换了菜单，专门去后厨拜访了老板，他说自己太太特别爱吃这道菜，每次都点，所以他给了我们老板一笔报酬，请他保留这个做法，什么都不要改变。”
“哎，您可真是一个长情的人，这菜一吃就是好几年。”服务生妹子感叹一句，“老板说这几年里餐厅菜单换了十几个版本，早就没有了‘喜上眉梢’的名字，没人知道还有这个菜，自然也没人会再点，但我们老板一直都记着对余先生的承诺，就算休假了也会专门交代其他厨师，让他们学会做这道菜。”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老板说，全世界只剩一个人会点这道菜——如果有人在红屋餐厅点了‘喜上眉梢’，不用问，那一定是还蒙在鼓里的余太太。”服务生妹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羡慕满满的笑，“哎呀，我说的这些您都不知道吧？余先生的保密工作真是做得太好了！”
南樯沉默听完她的描述，只觉得那些句子呼啸着像飓风一样刮过混沌沉重的脑海。
回想起昨晚余思危的一举一动，莫名其妙的微笑，忽如其来的如释重负……所有让她诧异的细节在这一瞬间里串联起来，形成了清晰的箭头，指向一个并不符合常理的结论。
唯一的疑问是——余思危这样理智至上崇尚科学的人，真的会相信并且去验证那个结论吗？
她整个身子都开始发起抖来。
“话说回来，余太太您保养得真是好，现在看着还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哪里像结婚好多年！”服务员妹子浑然不觉南樯心中的波浪滔天，站在对面自顾自说着。
“面来了。”南樯还在兀自发呆，店主已经将满满当当一碗热面条放在桌上。
“你认识我侄女啊？这送你！”他朝南樯咧开嘴，黝黑麻木的脸上露出笑容。而滚烫灼热的雾气蒸腾下，那碗本该价值八元钱的普通素面，悄然变成了一份带着鳝丝浇头的贵价面。
梅雨后的周末是久违的阳光灿烂，余念祖戴着耳机推着行李箱从机场出口出来，在那儿看到一个远在意料之外的人——余思危。
“大哥！”他开心极了，朝对面人大步奔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余思危还从来没有亲自接过他，一直以来他公务繁忙，都是安排司机或者秘书前来，余念祖也习惯了。
“你消息真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余念祖摘下耳机，表情佩服，“连我提前回来的事你都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我妈？我爸？”他本来计划买的是今天的机票，哪知头等舱都买完了，所以不得不提前一天坐上了红眼航班。
“回家吧，大哥请你吃饭。”余思危看着这个青春洋溢的男孩，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吃可以吗？”余念祖低下头掏出手机，“我先给natalie打个电话，她答应了要给我接风的。”
余思危抿着嘴没有说话。
不过这通电话打过去，却没有人接听，电话那头一直是嘟嘟的盲音。
“在忙嘛？”余念祖嘀咕一句，打开app给南樯发了一条语音，“在哪儿？收到消息给我电话，我飞机落地啦！”
“看来今晚只能吃大哥的了。”关上手机，余念祖抬起头来朝对面人笑，无忧无虑轻松快乐，“吃什么？难得你请客，我要吃最贵的啊！”
余思危点点头，不露情绪看了他一眼：“先回家放行李吧。”
s市的顶级江滨公寓里，余念祖放下行李箱正在收拾东西。
“你看这个可爱不？”他从箱子里扯出一个和自身形象极其不合的米白色长耳朵毛绒玩偶，“我专门买给natalie的，是不是特别像她？”他扯着兔子耳朵，模拟南樯说话的语气尖声尖气说了一句，“att！不要碰我头发！”说完这句，他仰起头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傻乎乎的快乐极了。
余思危看着他这个样子，独自整理着桌子上一沓文件，没有接话。
“也不知道natalie在干什么，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呢？”眼见大哥不搭理他，余念祖自顾自拿起手机翻看起来，“就算开会也应该可以回消息吧？”他嘀咕一句。
“念祖。”情绪酝酿够了，余思危看着眼前的大男孩，轻轻叫了一声。
“什么？”余念祖低头看着手机，头也不抬。
“放弃natalie吧。”余思危静静盯着他。
“为什么？”对这凭空飞来的一句话似乎并不意外，少年埋着脖子，嘴角牵出一丝莫名难测的笑。
“你准备用什么理由说服我？”余念祖抬起头来，双目炯炯。
“你们之间差距太大。”余思危垂下眼睑，回避他清澈的目光，“你母亲不会答应的。”
“哈！”余念祖从齿缝里嗤笑出声，“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老套的借口！”
他站起身平视余思危：“你觉得我是需要依附别人生存的人吗？你觉得我母亲能够控制得了我吗？”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嘲讽的笑，“我是我，她是她。”
“金钱，事业，家族，名誉，每一样都是父辈牵制你的手段。”余念祖不慌不忙道，“你好好想想。”
“好好想我也不怕！我对继承产业根本就没什么兴趣，也不需要什么遗产，他们能怎么控制我？”余念祖哼了一声，“我成年了，有自己的人生，又不是父母的附属品！”
“不要急着说大话，你现在轻易拥有这些，所以才会觉得放弃很容易。”余思危叹口气，“att，你一直都过得顺风顺水，所以根本不了解什么是失去，丢掉当前的社会阶层是非常可怕的。”
“对，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是拥有很多，但这不代表我会害怕失去。”余念祖挑高眉毛，“为什么你一开始就把natalie和我的家人对立起来？为什么你觉得我的父母一定不会接纳她？这是有预谋的假设，是个陷阱。”面对余思危的循循善诱，余念祖显示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冷静。
“natalie有很多优点，她聪明，文雅，进退得当，我相信我的父母会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快乐，世界上有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快乐？”少年毫不退缩振振有词说着。
余思危沉默一会儿，这才道：“好，我们不谈你的父母，但就算抛开你的父母来谈，你们也很难有结果。你和natalie出身差距太大，这是客观事实，出身不同导致价值观差异巨大。年轻人谈恋爱只需一时冲动，但是面对婚姻家庭，还需要处理无穷无尽的问题。也许现在你很喜欢她，但经历过了磨难后，你曾经喜欢的地方可能都变得味同嚼蜡，如果到那时候再抛弃natalie，对她来说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成年男人，对于普通人家的姑娘，如果不能给她承诺，最好一开始就不要给她感情和希望。”余思危冷冷道，“这是你能给予她最大的仁慈，懂了吗？”
余念祖没有说话，他安静望着对面人的眼睛。
——此时此刻，对面人脸上带着罕见的焦虑和不确定，是什么让这位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的男人如此紧张呢？
“然后呢？因为那个什么可能会存在的不幸，我放弃了我喜欢的女孩，然后呢？我们会怎么样？都会变得幸福快乐吗？”余念祖忽然开口，声音郎朗。
余思危有些艰涩的回答：“起码最后你们不会成为仇人，还拥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懦夫的想法！”少年毫不迟疑打断他。
“我和她甚至都没有开始，谈什么美好？我放弃了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转投别人怀抱遗憾终老，而我一辈子都不知道和她相爱是什么感觉！说什么回忆都是幌子，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话！”余念祖英俊的脸涨得通红。
“att！你不能这么自私！”余思危板起脸呵斥道，“只因为你不想有人生遗憾，所以就要拖累一个无辜的人吗？你和她明明没有结果，为什么要去纠缠对方？做人要负责任！我这是在保护你你知道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结果？”余念祖颇为不屑的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natalie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她不喜欢我？你知道她不愿意承担和我在一起的后果？再说了，她和别人谈恋爱就不会分手吗？谈恋爱如果分手就会死吗？难道那些曾经的回忆全部都是虚假？”
“大哥！你老是这样自以为是！”少年将心底的肺腑之言脱口而出。
“你很厉害，很完美，你是大家公认的优秀，但你所做的一切决定就都正确吗？你就能够代替别人做主吗？你有没有想过，其实natalie愿意和我一起经历这场人生冒险？她有勇气承担不同人生的不同结果？为什么你不问她就直接给出了答案？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代表她？！”
在一连串连珠炮弹的质疑声中，余思危紧紧捏住手中的文件，整个指关节都泛着青白。
“我的确知道你和她不会有结果，百分之百。”思忖片刻，他有些艰涩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着，似乎在竭力抑止什么，“因为她不会喜欢你，也不能喜欢你……”
“因为你也喜欢她。”
余念祖忽然插了一句进来，毫不留情。
啪嗒，像一把尖锐的利剑狠狠刺进躯体，对面那具固若金汤的躯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在长久的寂静中，虽然手中文件早已被捏到变形，对面的男人却破天荒没有做出丝毫反驳。
望着沉默的男人，余念祖心中云开雾散，有些哀伤。
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没有什么比同性相争时的直觉更为灵敏。虽然他早就察觉到堂哥对natalie的态度有些微妙，但他一直麻痹和宽慰自己，那些都不过是好奇和探究——堂哥是绝对不会喜欢natalie的。一直以来，大哥都会选自己所见范围内最出色的女性，富有和美貌缺一不可，清秀而贫穷的natalie显然不符合要求。
兄弟相争实在是感情纠纷中最恶俗的桥段，想不到他和自己崇拜的大哥竟然也不能免俗。
“既然你也喜欢她，那就公平竞争！”想明白了，余念祖振作开口，“余家祖训，面对困难从不低头，即使对手是你我也不会退后！”这个二十出头满是热血的男孩，望着眼前功成名就的兄长，充满勇气挺直脊梁：“更何况我有赢的把握？我早看出来了，natalie对你根本没有意思，她一点也不喜欢你！”
最后这一句彻底激怒了余思危。
他望着余念祖，沉沉冷笑：“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谁？”余念祖昂首瞪着他，“难道你还能代表她？”
只听砰的一声，余思危将文件重重砸在桌子上：“她是我老婆，你的大嫂！”他咬牙切齿道，“你说我有没有资格代表她？！”
s市，面馆附近的巷子里。
南樯颤抖着拿起手机，凝视着眼前的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虽然没有存进通话记录，但她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正确的数字和顺序，此时此刻，虽然已经犹豫很久，但她始终没有勇气按下通话键。
“应该找他当面谈一谈。”她心里忐忑不安想着，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有些事隔着电话说和当面谈结果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怎么才能够知道对方当天才会公布的行程呢？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朴实可靠，真挚纯良，是牛芬芳的童年玩伴，也是余思危形影不离的司机。他曾经在雨中为牛芬芳撑伞，告诉她“有麻烦的时候记得找我”。
“喂，军哥哥吗？”她毫不犹豫拨通了铁军的号码。
s市，顶级江滨公寓。
少年看着眼前七窍生烟的男人，下意识摇了摇脑袋。
“你怎么这么无耻？”余念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才都在说些什么？natalie怎么会是你老婆？她只是一个才刚毕业不久的女学生！”
“莫非你对她私下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威胁她了？”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恐，大概是想到了某些突破底线的做法。
“我没有威胁她，她确实是我妻子，一直都是。”余思危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调的平静。
“你疯了？！”余念祖瞪大眼睛，“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什么老婆妻子的？你们注册了吗？合法吗？”
“当然合法。”余思危冷笑一声，“我们不止有注册，还举办了婚礼，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结合光明正大。”
“ohygod，你疯了，真的疯了！”余念祖惨白着脸喃喃自语，“连说假话都能面不改色，你这个人真是颠覆我想象……”
“念祖！”余思危不耐烦叫了一声，果断打掉他后面的胡说八道，“natalie的中文名字叫南樯，和你大嫂是一个名字，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能明白吗？”他狠狠瞪着余念祖。
“你的意思是……natalie是大嫂的替身？”余念祖有些怔忡。
余思危摇头。
“难道你的意思是……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他像梦游一样说出自己的猜测，虽然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余思危点了点头。
对面少年的表情在一瞬间里夸张到扭曲。
s市，面馆附近的巷子里。
南樯终于拨通了铁军的电话，说明了来意，铁军刚接到南樯的电话时态度很是惊喜，直到听见她说有急事要找余思危以后，态度渐渐转为变成沉默。
“小芳，我记得上次给你说过，余总的行程是绝密的，他不让我们对外说。”电话那头的铁军显然有些忐忑。
“军哥哥，我保证不对外泄露，我真的是有很要紧很要紧的事要和他当面谈。”南樯的声音紧张得发抖，“而且这件事不能等，等不了，如果他责怪下来，我会承担所有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知道了，你现在人在哪里？我来接你去找他。”铁军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并且给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解决方式。
“我在铁甲巷31号。”南樯大喜过望报出地址。
“好，我刚好在附近，这就赶过来。”铁军沉声道，“你在原地等我。”
s市，顶级江滨公寓。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余念祖用颤抖的声音质问起眼前的男人，“你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现实生活里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是不可能发生，但它确实发生了。”余思危双手撑在书桌上，叹了一口气，“不管你愿不愿意，承不承认。”
“大哥！你醒醒！”余念祖走到跟前，伸出手臂箍住他肩膀摇晃，“大嫂已经死了！她死在澳大利亚！两年前！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我们有皮帕报案和警方搜索的记录！半年后法律就会正式宣告她的死亡！”
“她没死！”余思危抬手甩开少年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将对方推到地壁上。“
“她没死！没人找到她的尸体！她会活着回来的！”余思危握着拳头朝少年咆哮，脸上表情是暴虐骇人的凶神恶煞。
“大哥！你清醒一点！”余念祖踉跄爬起来，朝他不甘示弱大吼，“我知道你不接受事实，但你也不能感情用事啊！你想过吗？就算大嫂真的没死，她怎么回来？你安排了那么多眼线，只要有人使用她的护照或者银行账户就会报警，大嫂她身无分文没有证件，怎么从澳大利亚回来？难道是骑着海豚穿越太平洋吗？！”
“……所以她才换了一个身份。”余思危眼睛一亮，“所以她才变成了女学生。”他喃喃自语起来。
“大哥！拜托你用脑子想想！”余念祖已经要被眼前人的执迷不悟气得抓狂，“一个三十多的妇女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学生？就算是整容那也是有恢复期的好吗？最重要的是——”他深呼吸一口气，“你不是派人去查过吗？溪周南崖村的牛芬芳，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她的身份是确实存在的，没有作假。”
听完这句，余思危的神情从迷茫渐渐变为冷凝。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确实很不合理，但我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余思危坚持己见，“我有证据，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也可是出错！”余念祖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你知道关心则乱吗？除了你，还有谁这样认为？还有谁支持你的看法？”
“康飘得。”余思危僵着脸吐出三个字。
“what？”余念祖的眼睛顿时瞪大如铜铃，“你真找了他？那个香港人？”
余思危没有说话。
“ohygod！”余念祖抬头望天，脸上是绝望的欲哭无泪，“大哥！你为什么会相信容子瑜那个女人的话？她说那个康飘得是玄学大家你就信了？她说康飘得是首富御用风水师你就信了？她就是只贪得无厌的毒蝎，到处找人骗钱！说！你给了康飘得多少？”他怒视余思危，
“很多。”余思危只说了两个字。
从认为“两百万只是小数目”的大哥嘴里听到“很多”两个字，余念祖惊呆了，他相信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匪夷所思到余思危甚至不愿意说出具体金额。
“你这个……你这个……”余念祖气的牙根子磨得霍霍作响，“你这个疯子！神经病！”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名词。“你不是余家最聪明的吗？为什么会相信那个骗子的话？他就是抓住你的心理说些你想听的，然后骗你的钱！你挣那么多钱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了？那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不眠不休努力挣回来的啊！你就甘心送给那个骗子？难道没有更好的用途了？！”
“你说呢？那么多钱，你说我该怎么用？”余思危望着少年笑笑。
“你可以……你可以去做慈善，可以扩大产业，如果要寻求内心平静，也可以捐助宗教信仰机构！”余念祖有些急促的回答着，“每样都比直接送钱给那个骗子更好！”
“信仰？”余思危脸上露出嘲讽而意味深长的笑，“什么信仰？有谁保佑过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我这一生，自问从来没有辜负谁。哪怕生下来被父母遗弃，被亲戚猜忌，也全凭自己的双手走到今天。我实打实做事，兢兢业业，努力创造了几代人也花不完的钱，解决了那么多的就业岗位，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抬起头来，恶狠狠盯着余念祖，脸色如纸一般透明，“可命运是怎么对我的？就这么无缘无故弄死了我老婆，弄死了我孩子？让我家破人亡？！”他咬牙切齿说着，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金钱？神明？谁显灵了？谁起作用了？”他将手中文件抛向空中，“你说！我还能信什么？！你说！你说！！！”
随着最后一个撕裂的尾音落地，铺天盖地的白纸从半空兜头而下，纷纷扬扬散落在房间周围，悲凉凋零。
余念祖呆呆望着眼前那个曾以理智著称的男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完美和矜持已经被撕得粉碎，现在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一个带着彻骨孤独的男人。他用荒谬的谎言舔舐无法复原的伤口，在日复一日的崩溃中，逐渐走向绝望。
s市，面馆附近的巷子里。
铁军的车很快到了小面店旁边，他开的是余思危的公务车。南樯见他停稳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进去。
“谢谢你，军哥哥！”她微微喘着气道，“你帮了我大忙。”
“究竟什么事这么着急？”铁军边发动车子边侧脸看她，很有些好奇。
“说了你也不会信的，总之是很重要的事。”南樯笑笑，“余总应该不会怪到你头上。”
“这么神秘？”铁军边打方向盘边皱眉，情绪并不高涨，“小芳，你最好少跟余总那种人在一起，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知道我知道。”南樯朝着他堆出笑颜，“我这也是……”
话音尚未落地，耳边忽然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随后空中响起了人类的惊呼声，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金属的翻滚碰撞声。黑暗和疼痛铺天盖地喷薄涌来，像洪水一般将车中男女兜头网住，拖向另一个世界。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南樯脑海里响起了铁军曾经的警告——“小芳，离余总远一点，他的处境很危险，千万不要被他拖累。”

第四十九章 回忆 ? 金号角
呜——呜——
南蔷好像又听了金号角的声音。
远远的，远远飘过来，浮在薄雾弥漫的江波上，带领迷路的孩子们穿越黑暗，找到温暖和光明。
在南蔷的童年回忆里，没有父亲，只有一个要强的母亲。她曾经问母亲，爸爸去哪了？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而我没有呢？刚开始母亲告诉她，父亲很忙，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偶尔还会给她看父亲的照片，她还记得照片上父亲的样子，背后是一条大船，他站在岸边笑得阳光灿烂。后来突然有天，母亲回家剪掉所有关于父亲的照片，把它们丢进蜂窝煤炉里通通烧掉。做完这一切的母亲，转头过来，昂着头告诉角落里忐忑不安的幼女——孩子，你爸爸死了。
南蔷永远也忘不了当时母亲脸上倔强的泪水，从此她接受了自己只有妈妈的事实，再也不问爸爸，因为那样妈妈会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为了尽可能给予女儿好的物质条件，她的母亲总是整天忙碌奔波，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因为母亲的分身乏术，南樯不得不从很小就开始独自入睡，每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拿着妈妈留在桌上的钱去巷子口买早饭，这样晚归的妈妈可以多睡一会儿。
久而久之，卖早餐的阿姨总是夸她——哎呀，这孩子太独立了！
然而大人们并不知道，小孩子的独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其实南蔷根本就不喜欢独自入睡，她每天最害怕的，就是躺上床后听见母亲关门声音的那一刻，这意味着水泥盒子里又将只剩下她一个人。漆黑的房间里，小女孩独自躺在床上，瞪大眼望着天花板，看着上面舞动着的张牙舞爪的倒影，听着头顶上吱吱呀呀玩弹珠的声音，还有角落里不知老鼠还是昆虫的淅淅索索，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害怕。然而她不能呼喊，无法求助，只好闭上眼睛一寸一寸朝被窝里滑下去，直到被子全部盖住自己的头。虽然被窝里总是又热又闷，在憋得几乎快晕过去的时候，她才会偷偷冒出来喘口气，然后飞快钻回去再次把自己盖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良久养成了习惯，哪怕是夏天她也会拿块手帕盖住自己的脸，假装它们是刀枪不入的钢筋盔甲。直到后来遇到了杜立远，那个邻家男孩看见她的怪异举动，充满善意的告诉她世界上有一种叫做“金号角”的东西。童年杜立远说，金号角专门保护独自在家睡觉的孩子，只要金号角吹响，黑暗和怪兽就再也不会靠近。
“我能有金号角吗？”幼年南蔷抬起小小的脸望着杜立远，虔诚而忐忑，“我想要一只金号角。”
“有啊，你每天晚上不是都能听见码头那边的声音吗？”杜立远笑了，“那就是金号角在为你吹响。”
“可是我妈妈说那是汽笛声，是货轮发出来的，有很多船在码头运沙。”南樯感到很困惑，“怎么会变成金号角呢！”
“嘘——”杜立远垂下腰杆，小大人般朝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大人们都不知道那个故事，金号角是小孩子才知道的秘密！”
“皮帕，昨天晚上有货轮渔船路过这片吗？我好像听见了汽笛声。”
穿着睡衣的大美人从旋转楼梯上摇曳生姿走下来，乌发雪肤，面若桃李，她举起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没有的，小姐，最近是禁渔期，而且这一带都是私人住宅，不会有货轮靠近。”皮帕满脸堆笑，讨好递上一杯绿色鲜榨蔬果汁，“有声音吵醒您了？昨晚睡得不好吗？”
皮帕是南蔷在澳大利亚的私人生活助理，一位华裔女性，南蔷不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她的主要工作是帮她照看房子。因为父亲的慷慨，南蔷在海边有一套居住面积两千多平方米的三层建筑，总共七间卧室，九个卫生间，两个摩托艇泊位，一个游艇泊位，以及一个私人码头。这样的豪宅自然要雇专人全年看守，而当主人家回来度假的时候，皮帕还要负责打点所有的工人队伍。
“奇怪，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汽笛声？”南蔷喃喃自语一句，接过皮帕递过来的蔬果汁——这东西并不好喝，但圈子里的女性几乎人手一杯，因为大家都要keefit，要有机健康苗条美丽。
“早餐准备好了，请您享用，今天的餐单和报纸都放在了桌上，三餐是按营养师指定的标准安排的，您可以做最后的确认。”皮帕朝餐厅做了个手势。
南蔷举着蔬果汁朝餐厅走去，随手翻了翻餐单，开口吩咐道“刺身和牛排类都撤掉，对了，咖啡和茶都不要。”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我只喝水。”
皮帕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堆出笑容“明白，我会吩咐厨师的。”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这座可以称为建筑艺术的豪宅里，碧海蓝天透过落地窗展现在身侧。餐厅里那张可同时容纳数十人的大桌上，有一位美丽的女士正在享用早餐。她孤身坐在风景最好的位置上，面对满桌蔬果菜肴，不紧不慢吃着班尼迪克蛋，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对面的电视屏幕。
大部分普通人看见了这赏心悦目的一幕，都会感叹造物主的不公平，竟然把如此多的资源堆砌到了一小撮人身上。
“小姐小姐！”一位年轻女保姆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我被外面的猫抓了！”
“干嘛给我说？”南蔷慢条斯理吃着自己的早餐，目不斜视，“是我抓的吗？”
年轻女保姆显然有点意外，没想到面对自己的求助主人会无动于衷，她有些沮丧的垂下脑袋。
“行了，去找皮帕，让她联系医生，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南蔷用果叉挑起白瓷盆里切好的鲜芒果粒，优雅放进嘴里，“记得把账单留着，我会付账的。”
小保姆转头跑开了。
“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说。”南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放下刀叉挑高眉毛。
“她刚来，还不懂事。”皮帕端着咖啡走到桌前，笑容温和，“可能她只是希望得到一句关心，私底下她可是非常崇拜你的。”
“想太多。”南蔷耸耸肩，端着咖啡喝起来，她才懒得去关心这群下人的心情。
皮帕笑笑没说话，她对女主人的轻慢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事实上在有钱人里这样的态度已经算不错了，看在钱的份上，相信其他人都会忍下去的。
电视里忽然响起了轻快的音乐，屏幕里正在播放时尚记录片，当红女偶像在拍摄水下写真。“好漂亮！”皮帕忍不住赞叹一声。
南蔷听听见赞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那个偶像她在秀场见过真人，除了年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简单来说，就是还没有自己漂亮。不过这些年里她遇到比自己漂亮的女性着实不多，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她对自己的外表还是有绝对自信的。
“原装的就是不一样，你看那脸蛋多饱满，玻尿酸哪赶得上天然胶原蛋白？”八卦的皮帕浑然不觉南蔷的心里，边倒水边继续说话，“现在好多三四十的女明星不服老，成天打针，脸都要成蜡像了，真搞笑，比得过人家这些零零后么！”
“三四十有错？想变漂亮有错？”南蔷眉头一皱，打断皮帕，“谁都年轻过，年轻算什么本事？”
皮帕抿着嘴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如今这栋豪宅的女主人也走在了奔四的道路上。诚然，她锦衣玉食非常富有，靠着保养看起来比同龄人起码年轻五岁以上，然而金钱并不能够完全帮她逃离自然规律。仔细看，她笑起来时眼眼角已经有了纹路，光线不对的话，还能够看出脸颊边的法令纹——一切都说明，女主人的身体早就已经不处于自然巅峰状态了。
——估计她也很快要去打针了吧？还是已经偷偷打过了？皮帕心里想着，嘴上说了句抱歉，拿着水壶退了回去。
南蔷不置可否嗯了声，抬着天鹅脖颈继续看大屏幕。电视里播到女偶像的写真成片出来了，摄影师运用光影拍出了空灵的感觉，杂志编辑纷纷点评表示简直就是水下版维纳斯的诞生。
“查查摄影师的联系方式，让他给我也拍一套。”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南蔷拿起餐巾优雅擦了擦嘴角，有钱能使鬼推磨。
“好的，太太，您做模特的话一定比那个女明星还漂亮！”皮帕借机挽回刚才的失言。
南蔷勾起嘴角，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太多，不过没人会拒绝夸奖，哪怕她心里清楚，有些不过是看在钱的份上谄媚罢了。
“这几天国内来消息了吗？”心情稍霁，她端起水杯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
“什么消息？”皮帕有些疑惑。
“从前天到现在，国内没有任何人跟你联系过吗？”南蔷咬住下唇。
“没有啊！”皮帕摇了摇头，“没人跟我联系。”
只听啪的一声，南蔷将水杯磕在餐桌上，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身后的皮帕无可奈何耸了耸肩膀——有钱人总是这样喜怒无常，她早就习惯了，
南蔷怒气冲冲走到透明的玻璃阳台上，远眺大海，然而这价值过亿碧波荡漾的美景也没能平复她愤怒的心情。
——她查过国际快递单号，前天早上就显示是“本人签收”了。也就是说，余思危应该早就看到了里面那份有着自己签字的离婚协议书，然而他却选择了无视！这家伙缩头缩脑躲在国内，以事业为由，企图再一次冷处理她的信号！
——懦夫！孬种！
南蔷忍不住捶了一下雪白的栏杆。
如今距离他们夫妻冷战已经两月有余，当初她和余思危大吵一架后，拿起行李满世界旅行散心，直到上个月忽然在美国查出身怀有孕，她才选择来到澳洲养胎，然而这期间余思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一次！哪怕一次都没有！将巨大的愤怒和失望都吞咽进肚子里，她再也按捺不住，决定给对方一计猛药——寄出已经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里的条款非常苛刻，几乎要求余思危净身出户，她都能想象出余思危看到这几张纸后恼羞成怒的样子——对，那就是她想要的，撕下他冷静的伪装，让他露出本来面目。
第一天，她兴高采烈的以为，余思危会立刻坐私人飞机来找自己跪地求和。
第二天，她依旧心怀希望，觉得如果对方坐民用航班来，自己还可以高抬贵手和他勉强沟通。
如今已经第三天了，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余思危和他的手下甚至连皮帕都不曾联系过，连半点旁敲侧击的痕迹都没有！难道，难道他真的对自己的妻子毫不关心吗？
南蔷眼中充斥着委屈的泪水。她讨厌自己的丈夫，讨厌这个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的男人，讨厌每次控诉时他那像看天方夜谭一样的表情——对方越是理智平和，就越显得自己歇斯底里。婚后的余思危仿佛一具精美的工作机器，很少诉苦，永远埋头向前，但他无法理解南蔷，更无法与南蔷共情。他总是很忙，满世界飞，做着她插不上嘴的大生意。假如听见妻子抱怨，他的第一反应总是选用钱解决问题——不开心？去旅游散心。心情抑郁？请心理医生。觉得孤独？送你十条八条宠物，找公关公司给你办豪华派对，邀请一群人围着你唱歌跳舞high到天亮。而作为一个丈夫，他对她说过最多一句话是“实在太忙了，对不起。”
除开甜蜜的新婚时期，如今这样孤独的日子也已经好几年了。期间南蔷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点事，然而几次投资都蜻蜓点水铩羽而归，她自觉一事无成，父亲更是毫不留情嘲笑她“一个女人什么生意？招兵买马能招到好男儿给你当属下吗？董事会纠纷你要哭着和他们吵架吗？你要在哺乳的时候和下属开视频会议吗？女人看问题太注意细节了，一点也没有全局观，成不了大事。”然后他又打一棒子又给颗枣，“女儿，你长这么漂亮已经足够幸运，安心嫁人享受生活吧！别的都不要瞎参与。”
繁华落尽，留下的是更深的失落和孤寂，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消散都轻而易举。
南蔷虽然拥有庞大的财产，却几乎没有可以真心相待的朋友，哪怕她曾经在社交网络上贴着和许多美女的聚会照，标签是好姐妹，然而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都是些塑料花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分不清人们的好意究竟是为钱还是为自己，索性一个都不交心。她没有兄弟姐妹，如今父母都不在世上，现在，连唯一的丈夫也远远躲着自己，她觉得难过极了。
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名下财富几何，哪怕从水泥盒里的丫头变成了豪宅女主人，她依然害怕孤独，骨子里还是那个需要金号角保驾护航的小姑娘，她渴望爱，渴望关注，渴望被人怜惜与呵护。
——不如这次就真的离婚好了！
望着远处的大海，南蔷鼓起勇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算给还没出世的孩子说声对不起——这个孩子是所有人翘首以盼的珍宝，就连余思危也念叨了许久，他总是催她说好了，生个孩子吧，那样你就不会整天东想西想了。可如果孩子真的出生，她还要继续过这样有丈夫约等于没有的生活吗？独自抚育幼儿，而丈夫以工作为由光明正大全程缺席，这样缺乏父爱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最终成为一个心理扭曲的有钱怨妇呢？越想越惶恐，越想越害怕，生活终究是要自己过的，晒出来给给别人看的那部分并不算数，勉强有什么幸福？
——也许离婚了，还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想了想，她从阳台的楼梯上飞奔而下。
“小姐，你要去哪里？”皮帕在餐厅里远远呼唤。
“我要出海。”她头也不回的朝私人码头走去。
“等我查一下天气预报！”皮帕丢掉抹布抓起手机。“查了天气预报我就来陪您！”
“不要你陪！我一个人去！”南蔷的声音听起来气鼓鼓的。
“一个人？太危险了，您不害怕吗？”皮帕焦急喊了一声。
“怕什么？有钱人最怕的是变成穷光蛋，我离这天还早得很呢！”飞扬跋扈说完这句，南蔷扬长而去。
独自行驶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南蔷终于感觉心情好了一点。
离婚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有的是钱，随便挥霍！世上帅哥这么多，大不了以后一辈子不结婚天天换小狼狗陪自己！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停下游艇走到甲板上，打算喝杯饮料晒会儿太阳。水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哗啦声。
“遇到动物了？”就在她站在甲板上朝前探头观望的时候，忽然有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朝前推了她一把。
咚的一声，她整个人掉进了海里。
深渊之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苦涩的海水从眼睛鼻子耳朵口腔灌入体内，无法呼吸，无法呐喊，灭顶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头疼欲裂即将爆炸，脚重千斤如同灌铅，
喉头腥甜，头顶有光源忽明忽灭，她竭力想往上爬，然而脚腕却仿佛被千斤巨石攥住，使劲拖向寒冷深渊里。
救命！
救命！
救救我！
隐约间似乎有船靠近，求生的渴望让她竭力挣扎，使出全身力气伸出一只手，努力拨开水面。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甲板栏杆上挂着一双熟悉的黑色人字拖鞋。
上面的字母缩写yn是她让人亲手印上去的，代表着余思危和南蔷这对曾经的神仙眷侣。
——他来了吗？
她心中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
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竭力朝船边挣扎过去，然而沉如灌铅的脚踝拖住了她的步伐，没人呼应她的求救。
彻底沉入海底的那一刻，她恍惚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高挑，健硕，身上穿着全套昂贵的潜水衣，那是她送给丈夫的生日礼物。
来人站在距离她十几米开外的游艇上，静静望着她在海中挣扎沉浮，巨大的面镜遮住了脸，看不清任何表情。
救我！
救我！
求求你！
南蔷已经面目狰狞，从胸腔里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然而那道身影只是看了她一眼，随机转身离开，朝船舱方向走了过去。
仿佛气泡般，消失无影。
——真后悔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对方的鞋上呢？那样不就被他一辈子踩在脚底吗？
——就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抛下。
松开求救的手，她绝望堕入无尽深渊里。
呜——呜——
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她恍惚听到金号角吹响的声音。

第五十章 你回来了
s市的顶级江滨公寓里，余念祖望着眼前双目猩红胸膛高低起伏的男人，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房间里一时寂静得可怕。
滴滴滴，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破满室让人窒息的沉默。
余思危深呼吸一口气，面色不愉拿起手机开口：“什么事？我说过了，今天休息。”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余思危脸上的表情渐渐从不耐烦变为惊讶，最后化成了恐惧。
“你说什么？她也在车上？她为什么在车上？”他声音颤抖，握着话筒的手随即开始颠簸，“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余念祖正纳闷大哥怎么突然得了帕金森症的时候，余思危已经放下手机，转头夺门而出。
“大哥！大哥！”余念祖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了出去，然而余思危整个人仿佛离弦的箭，速度快得让人望尘莫及。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少年在后面气喘吁吁追着，几乎连对方的影子都瞧不见，他还从来没见过大哥这么不要命的样子。
在通往医院的林荫道上，余思危竭尽全力的奔跑，除了脚下的路，他再也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贲张的血往头上涌来，燥热的腥风刮过发梢，在急促喘息声的伴奏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他刚刚结束欧洲封闭会议，经历长达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打开了私人手机。
“老板，太太出事了。”秘书报告了消息。
他在电话那头听对方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什么海难，什么蹊跷，什么搜索……渐渐的，对方声音开始漂浮，仿佛水中不断翻腾的泡沫，什么都听不清。于是他开始一遍一遍的质问对方：“你在说些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秘书在电话那头冷静重复，他在另一头茫然无措的听，在前者精准到残酷的汇报声中，那些陌生字眼渐渐组合成一幅画展示在眼前，他仿佛看见一具美丽的尸体在海中上下沉浮，飘萍般孤苦无依。想象着那些画面，他觉得头颅深处有股尖锐的疼痛传来，仿佛被人用十寸钢钉用力敲打天灵盖，然后一寸寸敲进头骨缝隙里。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有些事不敢信，不想信，却偏偏总有人逼着你信。
“可以说话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神秘男人的声音。
“我说，可以说话了。”
神秘人见被观察者迟迟没有反应，不由得再重复了一句。
被观察者“睁开了双眼”，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分不清。
“怎么这么黑？”她茫然开口，不由自主去摸自己的眼睛，“我死了？还是瞎了？”她什么都没摸到，一团空气。
“没有，当然没有。”神秘人对她的反应有点失笑，“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常识：盲人是看不见黑暗的，他们甚至连黑什么是都不知道；当然，你也没有瞎，严格来说，你是处在鸿蒙之中。”
“鸿蒙？”南蔷喃喃重复一遍。
“对，鸿蒙，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前，世界由一团混沌元气组成，那片元气叫做鸿蒙。”神秘人优哉游哉解释起来，“和你现在所处的环境很相似。”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南蔷忍不住抱怨，“我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你只要知道，自己很幸运就行了。”神秘人的声音意味深长，“毕竟你拥有了一次重生的机会，这种事可是非常少见的。”
“重生？”南蔷感觉自己在听天方夜谭，“这么说，我真的被杀死了？”
“是不是被杀死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重生的机会，有条件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神秘人回答。
“那我的孩子呢？”她急忙询问，“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很遗憾，孩子没有了。你可以重生，但孩子不行。”神秘人声音冷静。
当头一计闷棍，南蔷颓然耷下肩膀。“不！我不接受！？”她抬起头，眼中充斥着愤怒的泪水，“我就这么死了？我的孩子就这么没有了？糊里糊涂！不明不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死？是因为钱吗？我不甘心！”
“不甘心？那就去查呗，查他为什么害死你？”面对她声泪俱下的控诉，神秘人声音机械，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换个身份去看那些你怀疑的人，看他们在你死后过得怎么样？也许才能看清真相。”
“换个身份？”南蔷下意识重复一句，“换什么身份？”
“被观察者，我问你，临死前那一刻你最后悔的是什么？”神秘人的声音有些狡黠。
“后悔？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享受过了。”南蔷恍惚回答，“最后悔的是没有遇到一份全心全意极致的感情。”她希望有个人好好爱她，认真爱她，不求回报毫无保留，甚至甘愿为她奉献生命。
“好吧，交给我。”神秘人声音里带着笑意，“被观察者，等你再次醒来，可能会发现世界有很大的不同。只是这次你再也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了。”
“你在说些什么？”南蔷高声质问，“什么叫靠别人！”你给我说清楚！”她依然保留着大小姐的脾气。
“会明白的，都会明白的。不过友情提醒一句，后面发生的事可能有些复杂，就连我也无法完全掌控。遇到紧急情况你可以申请和我通话，不过按照当前等级，你总共只有两次和我通话的机会，算上这一次，只剩最后一次了。”神秘人说话慢条斯理。
“这是什么规矩？为什么只能有一次通话机会？”南蔷不依不饶大声质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你多给我几次机会！”
“省省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不稀罕。”神秘人笑起来，“其实一直不联系我最好，说明没有紧急情况。当然，如果我还是被你叫出来了，自然会如君所愿，包君满意的。”
说完这句话，混沌中隐约有脚步声响起，神秘人就这样远去了。
“暂时性昏迷……”
“幸好有安全气囊……另一个比较严重……脸部受伤……”
女孩在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头顶有淅索的声音传来，她想睁开双眼，然而眼皮仿佛灌铅般沉重，怎么都抬不起来。随后讨论声渐渐远去，四周恢复安宁，她在脑海里尝试再次向身体发出指令——醒过来！快醒过来！时间有限，不能浪费！
几经努力，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片米白色的世界，随即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涌进鼻腔，依据常识推断，这里大概率是医院。视线慢慢往下垂，再落到病床边上，有个男人俯首埋在白色的被褥边上，他的手搭过来，正紧紧握住另外一双雪白的柔荑，十指相扣，掌心贴紧。
沿着那双柔荑将视线回收，南樯发现，那双柔荑连着的是自己的胳膊——也就是说，男人握着的正是她本人的手。于是她尝试着动了动，试图将手抽回来，然而这轻微的举动立刻将男人惊醒。
“醒了？”男人一下子扑过来，握着她的大手捏得更紧。
女孩没有说话，她默默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脸上有着笑容也掩不去的憔悴，双眼通红，下巴乌青，显然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
“你是谁？”她小声问了一句，表情有点惶恐。
对面男人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你说什么？”他沉着脸问了一句，
“你是谁？”女孩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不认识你。”她一边摇头，一边将手从对方掌心中抽回来。
男人没有说话，他抿了抿嘴，转头朝门外走去，然后很快带了另外几位男士进来。
“你说不认识我，那你认识他们吗？”他指着那几位男士，一位三十左右带着眼镜，另外一位大概二十出头，黝黑英俊，最后一位穿着白大褂满脸镇定。
“都不认识。”女孩露出一脸漠然，“这位是医生？”她用手指向最后一位白大褂男士，“我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医生先看了最早出现的男士一眼，这才转头朝病人道：“病人，你出了车祸，所以才被送到我们医院。你坐的车和其他车辆在路上相撞。司机技术很好，救了你一命，目前你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头部受到了安全气囊撞击，可能会有脑震荡等后遗症。然后……“他以手握拳，挡住嘴巴干咳两声，”假如你现在想不起来一些事情，很大概率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属于暂时性的，不要太担心。”最后这句他明显是看着那位男士说的。
“是吗？”女孩轻轻应了一声，“那和我同车的人呢？那位司机呢？他怎么样了？”她咬住下唇。
“他没有你这么幸运，你是避开了直接撞击，但跟着撞击就刚好发生在驾驶侧，虽然他刹车及时，但还是有块碎玻璃插进来割伤了他的脸。不过还好，除了这些也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解释道。
女孩轻轻吁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很疲惫，可以让我一个人再睡会儿吗？”她恳切地看着医生。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最早出现在病房里的男人身上，似乎是在等待他下指令。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对着女孩沉声道：“好好休息。”
人们陆续离开了病房，黝黑的少年回头几次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被戴眼镜的男人直接拉出了门去。
女孩看着他们离去，关上房门——那上面写着“病房”。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快到了深夜，住院部里大部分房间都已熄灯休息，病房里一片安宁。病人躺在病床上好梦正酣，在她身后有半边窗帘没有拉上，莹白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铺了满地。
病房的门忽然被悄无声息的推开，有个黑影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他站在病床前端详病人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朝病床上的人缓缓探去。
黑影摸上了病人的脖子。
只听啪的一声，不速之手被病人飞快抓住往身侧扯开，黑影一个踉跄铺到床上，脖子上立刻有尖锐的刺痛传来。他定睛一看，病人已经不知于何时坐了起来，正拿着一把小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月光下目若寒星。
“又想害我？”病人看清了黑影的面容，苍白的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没手下了？亲自上场？”
月光下一张英俊的脸从阴影中露出全貌，男人抿着嘴唇，静静看着眼前怒火焚身的女孩。
“又？”他重复一遍她刚才说的话，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说又？”
“够了！余思危！明人不说暗话，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枉费你特意花心思安排了这场车祸，可惜！被司机化解了。”南樯冷笑起来，手中小刀往上提一分，“活着的时候把我推下海，知道我是谁以后又想找人把我撞死！“她咬牙切齿控诉，”你就这么怕我？你就这么想我死？！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到底握了你什么把柄？！”
余思危听着她的质问，紧锁的眉头一寸一寸松开来。
……“原来是这样。”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怪不得你不和我相认，怪不得你一直装傻。原来，你认为是我害了你？”他的语气感慨至极。
“何必掩饰？”南樯对他的惺惺作态嗤之以鼻，“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工作，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业余爱好是演戏？演技可以呀你！怎么当初没人选你去做影帝？”
听着她辛辣的讽刺，男人并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不语。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和你相认。”等南对方一口气连珠炮弹说完了，他这才静静开口，双眼瞄向那柄夹在自己脖前的小刀，“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个东西？”他将视线落到床头果盘上，“是不是又给护士说要切芒果吃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清楚自己的妻子，这位小姐喜欢芒果的香甜，却讨厌剥皮和黏糊糊的汁液，所以永远只用刀切十字花丁再用勺挖着吃，曾经他们心血来潮去欠发达国家旅行，到了目的地发现当地治安实在不好，于是她用这招让酒店服务员给她送来一把小刀，出门的时候整天都揣在手袋里，美其名曰“防身健体”。
南樯冷着脸不说话，余思危已经明白自己说中了事实——夫妻多年，总有些默契。
“老婆。”他望着月光下满脸倔强的女孩，轻轻叫了一声，“你回来了。”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落地，南樯眨眨睫毛，有两滴眼泪滚了出来。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这个“杀人犯”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然而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自然反应。
“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我知道，对不对？”余思危举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去她脸颊上的泪珠，神情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知道你没睡着，你睡觉从来都是要拉掉所有窗帘的，对不对？你也根本没有失忆，你只是不想和我相认，是吗？其实我刚才只是想摸摸你，没有恶意。“他喃喃说着，神情恳切而虔诚，”我想抱抱你，可不可以？”
“你给我滚开！”南樯手中小刀朝前推出一分，满脸厌恶，“你想害我到什么时候？你这个骗子！魔鬼！杀人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再去投胎？”她整个人是剑拔弩张的状态，仿佛被一颗被点燃的炮仗随时要爆炸开来。
刀锋擦过脖子，皮肤上出现了红色划痕。余思危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想起曾经吵架时对方那虚张声势的样子。
——发脾气时还和以前一样，气头上来了，什么话都敢讲。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不怎么慌乱。
“这么激动做什么？你忘了？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我。”他嘴里打着趣，不动声色用指头挑开眼前的刀，“我学过擒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南樯惊觉想再次举刀，然而余思危早已顺势箍住她的腕部，另一只手同时环上她腰间，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请你听我说完。”
和强硬的手腕完全相反，他使用的是哀求的语气，整个人姿态卑微。
“你想说些什么？”南樯恶狠狠道，她嘴唇发颤，竭力不让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再次落下，“你还想继续骗我？”
“就算是死刑犯，法庭也会在定罪前给嫌疑人自白的机会，希望你在对我进行终审宣判前，让我享受公民应有基本待遇。”他松开南樯，双手举过头顶，“请你至少赋予我，知情权和真相。”

第五十一章 魔幻时刻
不知不觉，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清晨天气好的时候，天空中有时会出现一种特别的景色——月亮和太阳同时挂在天上。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一个光影黯淡日渐式微，一个朝气蓬勃蓄势待发。按照自然规律，这两颗星球注定要在各自的轨道上独自运行，永远不会有交集，所以它们只能在这短暂的魔幻时刻遥遥相望，打个招呼。
你好。
你好。
再见，
再见。
余思危听完南樯所有的描述，整个人坐在病床上，面沉如水。
“你说，自己被推下水后，看到了穿着潜水衣的我？”他喃喃重复着对方的指控，神情凝重，“你确定是我吗？”
“绝对不会错，那是我送你的潜水服！一整套都是我亲自在潜店去为你选的！”南樯冷着脸回答，“好，现在你知道我是目击证人了，打算怎么办？杀了我吗？”她挑高眉毛。
“不要着急，让我们再梳理一下。”余思危拧起眉头，“分析问题的首要原则是，分清事实和推测。”
“你看到的是，甲板上站着穿着和我一样潜水服的男人，这个是事实。”他开始抽丝剥茧，“至于那个男人是我，这是你的猜测，并不等于真相。”他得出第一个结论，“等式是不成立的。”
南樯没说话。
“如果对方有预谋，他完全可以事先准备一套一模一样的潜水装备，这样就可以在节外生枝的时候栽赃嫁祸。”余思危冷静分析，“凶手带着面镜，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只因为一套衣服就断定凶手是我，这太武断了。”
“那拖鞋呢？拖鞋你怎么解释？”南樯不甘示弱冷笑，“拖鞋是我在巴西找人专门印的，写着你和我名字的首字母！全世界独一无二只有一双，凶手穿着你的拖鞋，这要怎么解释？”
“很好解释，凶手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到了那双鞋，然后在作案的时候穿上。”余思危不慌不忙道，“我的衣物非常多，尤其是这种不太常穿的度假用品，一双拖鞋不见了，并不可能马上发现。”
“你能记清自己衣柜里的服饰和包包吗？”话到这里，他看了南樯一眼，“你有那么多件衣服，数量巨大，就算被人偷偷拿走一件，可能也要很久才会发现吧？”
南樯没说话，她确实遇到过手脚不干净的保姆，时隔良久后才发现对方偷拿东西，让她不得不请专人打点自己的衣橱。专业顾问在她的要求下将所有东西都拍照存档录入手机应用中，分门别类供她随时查看，免得她又忘记自己买过同样的东西。至于余思危？他压根就没操心过这些，对于他这种在事业上分秒必争的人来说，穿别人准备好的衣服就行了，柜子里有几件东西根本不重要。
“可惜你说的这些，也都是你的推测。”南樯看着余思危摇头，“一样没有证据，你说服不了我。””
“你说的有道理。”余思危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我欣赏你的逻辑，只是我的确有证据证明凶手不是我。”他拿出手机划开锁定的屏幕，“我有不在场证明。”
在他的操作下，最近三年自己的出入境记录都被调出来展示在二人面前，根据记录显示，两年前的12月13日，南蔷被害那天，他本人正在瑞士。
这不算什么，你完全可以用假的护照，或者找人冒充你。”南樯继续嘴硬，“还是你有好几本护照？”
“那这个呢？”余思危没有争辩，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和一群白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系统自带显示，拍摄时间是两年前的12月13日，地点是瑞士卢塞恩。
“这是临别前的送行纪念照，除非你认为我已经神通广大到能够黑掉这个封闭的手机系统，篡改日期和地点显示。”余思危开了个玩笑，“说真的我倒希望能这样，但那群硅谷在拿高薪的工程师恐怕不会答应，用这个东西骗人的成本太高了。”
南樯咬紧下唇没有说话，她显然已经在动摇。
“如果不是你，那到底是谁？”
良久后，她终于喃喃自语说了一句。
身旁等候的余思危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明白自己的妻子这下是真真正正回来了，于是迫不及待伸手将她重新拥进怀里。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声音暗哑，浑身发颤。
在南樯看不见的地方，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它们不要洪水泻口般一发而不可收拾，不要惊动好不容易巡回的珍宝。
南蔷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没想到你会这么容易相信。”她感慨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种不合逻辑的事，当初就连她自己也消化了很久，没想到余思危接受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实在是让她大跌眼镜。
“如果我说我早有怀疑，你信不信？”余思危低下头颅，抵住对面人单薄的肩膀，“当初你不是给我发过一张来自圣玛丽医院的明信片？我当天找人黑进了圣玛丽的邮件服务器，查到发送请求的ip来自圣心疗养院的某栋公寓，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你了。”
“刚开始我认为你是别有用心，所以一直留意你，后来我发现你居然知道《天长地久》的秘密，这实在太过巧合，所以我同意念祖邀请你做书法老师，观察你进出家门，意外发现你对公寓熟门熟路游刃有余……太多的细节让我不得不起疑，夫妻这么多年，我对你实在太熟悉。”余思危苦笑起来，“对了，还有你和念祖玩游戏时用的账号——psyche，你记得吗？那是我给你取的名字，也是你的第一个游戏账号，当年我还给你刻了一个相框作纪念。对于我来说，psyche是灵魂女神，是你本人。”
南樯没有说话，她曾笃定余思危不会相信还魂这样荒谬的事情，所以行事上多有大意——不，与其说是大意，不如说都是自然而然本性的流露，哪怕再高明的演员也做不到全无破绽。
“你从来没有主动告诉我真相，哪怕我试探你也都选择了回避。”余思危说到这里，笑容苦涩，“我一直纳闷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和我相认？”
“我想可能要费大力气才能说服你。”南樯不置可否，“毕竟这件事正常人都知道绝不可能发生。”
“但我……盼了很久，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余思危有些艰涩的说着，““你就当我不正常好了，你不会相信我付出了什么……”有些温热的东西从他眼底涌了出来，打湿了眼眶。
南樯看着从未如此脆弱的丈夫，原本冰冷的神情终于有所动容。
“你不正常？其实我出现在这里，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上丈夫的面颊，语气漂浮，“会不会我俩现在都是在做梦呢？也许大梦醒来，我和你就再也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她笑得勉强。
余思危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妻子揽在怀中，无声抱的更紧。
宇宙消亡万物紊乱的那天，太阳终于在一片狼藉中触摸到了月亮。它在漫天的爆炸声中对自己说：如果是梦，请不要让我清醒。
“查房！”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位敦实的中年女护士面无表情走了进来。正在拥抱的两个人被迫飞快弹开，余思危赶紧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护士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要检查些什么？”等他再次转头过来，表情已经恢复为平日里的高贵淡定从容。
“体温血压心跳。”女护士翻着手里的夹板，抬起头注视南樯，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咿？病人怎么眼睛红的？眼框还发青？是不是昨晚没睡觉？”
南樯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什么？！都出车祸了还不让人好好休息！”女护士顿时满脸愤怒的朝余思危看去，嘴皮子开始上下翻飞，“你是病人家属？你就是这么看护的？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非得搁人家出车祸了在病房里通宵说？你还有没有人性？！”
余思危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骂过，毫无还口之力，只能默默低下头。
“我跟你们说，我看得可多了！你们这些人都是等出了事以后才有说不完的话，平时一起吃顿饭都还各自刷手机！这有啥意思？！”女护士边检查边数落他俩，“好好活着的时候不珍惜！出了点儿事儿才知道后悔莫及！”
好一阵数落完了，她这才转头朝门外走去，嘴里还不忘唠叨：“家属早点回去!病人需要休息！”
眼见她离开关上房门，余思危这才僵着脸不甘道：“我要……投诉她。”
南樯明白对方只是在挽回自己刚刚不幸丢失的面子，忍不住捂嘴一笑：“哎，我觉得她说的蛮对的，出发点也是为我好。”她给了余思危一个台阶下。
“怎么了？以前很少见你帮这种人说话。”余思危看了南樯一眼，颇有些意外，在他的回忆里，妻子以前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都极少为“这种人”费心。
“因为我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南樯的回答非常平静。
如今在她心中，每一个靠双手吃饭的普通人都值得尊重，那些曾经被她看做是下人的群体，虽然是颗没人关注的螺丝钉，虽然有着各种缺点，但依然日复一日兢兢业业的承担责任，让庞大的社会机器维持正常运转。滴水也能汇江河，不积畦步，何以至千里。
余思危笑了，他明白之前的遭遇让妻子有了些变化，让她开始有了同理心，也变得更加宽容，这是一件好事。
“那就先放过她。”他走过来，摸了摸南樯苍白的面颊，“护士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你好好睡一觉。你先睡会儿，我在房间里陪你。“
“不睡了，告诉我你的司机现在怎么样？医生说是他救了我。”南樯换了一个话题，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位英雄。
“你说铁军？”余思危皱起眉头，“当时你们的车开在路上，对面车辆忽然失控撞了上来，本来应该是要撞副驾驶位的，但铁军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猛打方向盘，最终让你避开了相撞，后来是驾驶室那侧撞了上去。这样来看，确实是他救了你。”
“那他现在怎么样？”南樯抓紧手中的床单。
“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脸上被扎了一道很长的伤口，应该是毁容了。”余思危叹口气，“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他一大笔补偿金，还会给他找最好的整形医生。另外，只要他愿意，我会一直聘用他做司机，直到他想退休为止。”
南樯没有说话。
换作以前，她一定觉得余思危已经仁至义尽，给了一个雇佣工人那么多钱！但现在，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已经足够宽慰铁军？
“肇事者呢？抓到了吗？”她继续追问。
“已经逃逸。”余思危摇摇头，表情遗憾，“警察正在搜捕中，相信很快有结果。”
南樯听到这里，抬起头紧紧盯着余思危：“你有没有想过，当时对面的那辆车不是设备失控？而是人有意而为之？”这次事故怎么想都太过蹊跷。
这下换余思危不说话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垂下眼睑。
“我想你的直觉是对的。”他迟疑半响，终于沉声说出事实，“警察已经调查过，肇事车辆是套牌车，从车辆信息来看本应该进报废厂，不知道怎么又被人改装开上了路，他们怀疑有人故意制造事故。”
“这些人的目标是谁？”南樯瞪大眼睛，“难道我这具身体以前有仇家？”她感到不可思议。
“抱歉，我想目标应该是我。”余思危苦笑起来，“最近一年里我遇到过好几次事故，其中包括你亲眼见到的登山意外。那天按照原定的行程，我应该坐着公车去高新区开会，是我临时起意取消了。所以我想这次的目标应该是我。对不起，没想到连累了你。”
“为什么？他们到底图的什么？”南樯想起那根突然断裂的登山绳，只觉得胸腔中有恶气阵阵上涌，“为了钱？有人要谋财害命？”
“我心里有个猜测，但现在还不能说出来。”余思危摸了摸她的额头，“乖，听话先睡吧，这些事情以后去查。”
“不。”然而南樯却拨开了他的手，表情执着而坚定，“我不睡，我要弄清楚凶手是谁？是谁害了我和我的孩子？”
听她说到孩子，余思危原本明亮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对不起……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垂下了头，神情痛苦而羞愧。
南樯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两个人心情都五味杂陈。
他们都不约而同回忆起你侬我侬时对未来家庭蓝图的构想。比如当初装修公寓时曾经预留的两间儿童房，一间游戏室，还有南家大宅里那具余思危亲手搭的木头秋千，它们本该迎来一位可爱的主人，但现在一切都成了空荡荡的摆设。
“没关系，只要你回来了就好。”，余思危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已经被希望冲淡，“我们还可以再努力，只要人在，希望就在。”他竭力表现得乐观积极。
南樯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现在的身体有问题？不能生？”余思危敏锐觉察到空气中的异常，“我记得调查报告里说你有先天性心脏病？”他恍然大悟，“没关系，现在科技很发达，我们可以做试管，甚至代孕，如果都不行……”他咬咬牙，“我愿意领养。”
南樯瞧着他自说自话，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何止想要个孩子！”余思危脸上显示出快乐和憧憬，“我想要很多个和你的孩子！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生养。如果不想要那么多，我也会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很多，现在你回来了，以后我会留很多时间给你，给我们的家庭……”
南樯看着孩子一般兴奋的丈夫，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从她眼眶中流下，又从指缝中涌了出来。
“晚了，已经晚了。”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从大小姐变成牛芬芳，一路走来她都咬牙坚持，哪怕和余思危相认她也没有卸下防备。然而这一刻，所有的防线在他提到未来规划时全面崩塌。
“什么晚了？”余思危丢开手机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神情慌乱，“你说什么晚了？”
“12月13号。”南樯轻轻说了一声。
“什么？”余思危不明就里。
“12月13号，记住这个日子。”南樯将手从抽了回来，神情木然。
“这不是你出事的那天吗？”余思危惴惴不安猜测。
“思危，如果你能够接受我回来的事实，那你就必须接受另一个事实。”南樯面无表情说着，这件事她已经在内心告诫了自己千百遍，“你要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非常有限，一共只有三年。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了两年半，”
“所以今年12月13号，我会离开这个世界。”她朝丈夫抱歉的笑起来，笑容温暖而轻盈，“对不起，你说的那些恐怕都不能实现了。”
时间回到两年半前。
神秘人在鸿蒙中对南蔷叮嘱：“一直不联系我最好，说明没有紧急情况。当然，如果我还是被你叫出来了，自然会如君所愿，包君满意。”说完这句话，他准备动身离开。
“等一等！”这一刻南蔷忽然智商上线，她在身后穷追不舍，“你刚才说这是一次有条件的重生？是什么条件？”
“哎，差点忘了。”神秘人嘀咕一句，然后拿腔拿调开始宣布，“被观察者，听好，你的重生有效时间只有三年，开始时间是你在海里‘死亡’的那天，也就是12月13号，三年后你的重生时效就到期了。”
“重生只有三年？”南蔷喃喃自语起来，“那到期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一切恢复到当初啦，你该是什么样，就会是什么样，不会有例外。”神秘人懒洋洋道。
“也就是会让我再死一次的意思吗？”南樯怔怔发问。
“差不多是那样，细节不要追究，到时候平静接受就好，再见！”神秘人说我这句就彻底跑了，再也没有出现。
得益于命运偶尔的错乱，太阳终于和月亮团聚，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牵手，然后很快分开，回到各自的运行轨道上。宇宙是绝不会允许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发生的，相聚一刻已经弥足珍贵，如果贪心许愿长相厮守，那将会天地万物都化为乌有。

第五十二章 还有我在
s市南创大厦的顶楼办公室里，余思危站在那扇足以俯瞰众生的全景玻璃窗前发呆。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随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果断转头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专线。
“宋秘书，进来一下。”他朝电话那头吩咐。
宋秘书很快精神抖擞的进来了，跟随余思危多年，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保持胸有成竹状态。毕竟不管老板吩咐什么他都能做到，这是他职业生涯十余年积累的绝对自信。
“余总有什么吩咐？”他笑着开口，
“去帮我要两份结婚申请登记表，查一下最近哪个日子结婚最好。”余思危低头翻开案上的文件夹，“对了，还要问问律师，如果我宣布马上结婚，现在的状况法律上是否允许，有没有风险？”
抖擞的精神消失，绝对自信被击溃，笑容僵在宋秘书脸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继续镇定了。
“谁、谁要结婚？”他怀疑自己幻听。
“我。”余思危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宋秘书沉默一下。
“对不起老板，我知道是我僭越了，冒昧问一下，您的结婚对象是？”
他感觉自己的脑门上有根青筋在突突的往外直跳。
“还能有谁，你不是在医院见过了？”余思危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南樯，圣心疗养院那个。”
下巴顿时掉到了地上，宋秘书又把它捡起来，重新装回到脸上。
“好，我这就去办。”他按捺住一肚子的疑问，掉转头离开。
余思危低下头，准备重新看文件。
“老板！”然而下一秒钟，宋秘书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刮回办公桌前，满脸的不甘，“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但是！”他还是决定鼓足勇气开口，“您真的决定了吗？不再考虑一下？结婚可是大事啊！事关公司股权，董事会震荡，再说了，前任太太离开也只有两年多一点，连个葬礼都还没举行，您就不考虑个人形象和社会舆论吗？”他一脸的痛心疾首。
余思危正在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表情冷淡看着宋秘书。
“小宋，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他沉着脸开口。
“余总，这么多年了，虽然我一直是您下属，但不瞒您说，我也当您是自己最敬重的大哥！朋友！”宋秘书一腔真挚开口，“您和谁交往都是自己的私事，但结婚？”他摇头，“请您再仔细想想，这背后牵涉的利益太多，而且您足够了解要结婚的对象吗？万一对方另有目的怎么办？通过女人来耍心思争位置的事儿您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边说边叹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爱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人心哪有永远不变的？”
“你说得对，提醒了我。”余思危咧开嘴笑起来，“人心确实善变，只有法律是定死的。那就请律师再拟一份遗嘱，如果我出了意外，所有财产将全部留给南樯女士，直接生效，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宋秘书瞪大了眼睛。
“另外，婚前也不要有任何的财产公证，我们打算直接注册。”余思危在文件上龙飞凤舞留下签名，然后递给面前呆若木鸡的宋秘书，神情自若，“好，很完美，就这么干。”
南樯坐在自己的单身公寓里面，慢慢收拾着行李，心事重重。
偶尔她会抬眼去看一眼桌上的年历，那上面的12月13号被画上了一个大红叉，距离那个终结日还有162天。
叮咚，门铃响了。她起身去打开大门，今天是她和小曾约好的聚会日。
“欢迎回来！”一大袋小龙虾外卖铺面而来，背后是小曾灿烂洋溢的笑脸。疗养院里还没有人知道她出了车祸，这段时间她休的是年假，大家都以为她回老家了。
“老家好玩吗？有没有不想回来？”小曾提着食物饮料走进客厅，熟门熟路坐下来。
“还好吧，也就那样，久了也无聊。”南樯笑着打哈哈，“想买衣服都没地方买。”
“唉，我也这样觉得，家乡是好，但是哪里比得上大城市生活方便？吃喝玩乐什么都有，机会多，选择也多，不像小地方的日子，感觉一眼就能看到头。”小曾心有戚戚然附和一句，打开手里的袋子，“今天的小龙虾我请了，下次换你请啊，我要吃顿大的，全海鲜自助的那种！”
“为什么？”南樯斜睨她一眼，“干嘛要我大出血？”
“感谢我给你带好消息呀！”小曾颇故作神秘的笑了，“你就等着升职加薪吧！”
“你说什么？”南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升职加薪？”
她的第一个条件反射是——余思危朝圣心施压了？这个念头让她感觉很不好，脸色也随即垮了下来。
“这可是来自人力资源部的绝密内幕！”然而小曾朝她洋洋得意的眨起眼睛，“顾胜男不是去做副院长了嘛，综合部经理这个职位空了出来，以往这种岗位都上头直接指定，但这次杜院长突然说要改革，要推举年轻人，所以胡经理就在全院搞了个365度匿名口碑调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到这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人推荐你！而且最后你的综合得分还靠前！”
“我？怎么可能？”南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综合部可是院内的枢纽大后方，哪轮得到她这只有两年经验的菜鸡来？
“是啊，经理肯定轮不到你。但是推荐你的人是建议你做客户组组长！”小曾笑起来，“这个建议出来后，马上得到好多人赞同。胡经理亲自去问了一圈口碑，财务部，市场部几个部门上上下下的都夸你呢！看样子上次你搞定余老太太那件事大家都还记得！”
南樯听得怔住了，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经过顾胜男和刘平的只手遮天，疗养院的同事竟然还记得真相。
“夸我什么？”她喃喃问了一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夸你聪明靠谱，主动负责。”小曾边说边笑，“说把事情交给你办就等于放心，反正说了不少好话，怎么，听着可开心了吧？。”
南樯沉默了。
在她心底有一朵小小的花开了出来，虽然非常微弱，然而却在风雨飘摇中坚持着高昂头颅——那是存在，也是自我。
“你知道提名我的人是谁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知道，是综合部李姐。”小曾笑眯眯回答，“她本来就代理客户组组长，未来升综合部经理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她的推荐还是很管用的！”
南樯轻轻啊了一声。
她想起了那个四十多的中年女人，在圣心疗养院休养的时候，对方小心翼翼给她捧来一盒红丝绒蛋糕，说是排队很久才买到的，然后她用渴盼的眼神望着自己，希望自己能够给她出出主意，看怎么能治住濒临发怒的余思危。当初对这样陌生的小人物，她本来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她最终选择了出手相助。
没想到当初自己的无心之举，如今造就了这样一个善果。
“要是顾胜男分管综合部的话，恐怕不会让我做客户组组长。”南樯想到这里，多少有些遗憾。
“你怎么知道？”小曾并不认可这个推测，“胡经理私下给她看过这次的提名了，你猜怎么着？顾胜男根本就没说半个不字！”她边说边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魔女那边风浪小了好多，还经常不在办公室里，我看她好像根本顾不上工作。”
——也许是认为自己和杜立远闹掰了，没了威胁，所以也不拦自己了？南樯忍不住在心里推测。
“哎呀，反正不管最后提没提拔，有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小曾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全院投票靠前！这是多大的肯定呀！就算提拔，但你已经进入了培养名单，下次也多半没跑了！”
“讨厌，你尽瞎给我希望！”南樯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胳膊。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随即快乐的哈哈哈大笑起来。
在她们嘻嘻哈哈的时候，s市中心的豪华公寓顶层里，“魔女”顾胜男正坐在沙发上独自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张来自医院的检验报告单，她盯着那张报告单看的目不转睛。看得久了，上面的黑色油墨小字仿佛蒸腾起来，变幻成一朵朵乌云飘散在房间里，遮住了窗外阳光灿烂。
空气中浮现出朱太太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的脸：“你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你以为背后有人撑腰就可以过好日子了？你逃不掉的！贱人自有天收！你不得好死！你要遭天谴！”
她拼命摇晃脑袋企图甩掉那些杂音，而后双手紧紧堵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天晚上送走小曾，南樯从园区大门口慢慢往公寓的方向走，抬起头来，不期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了门口。
像上次一样，她停在了原地，并没有靠前。
汽车门应声打开，一双长腿伸出，余思危拿着文件袋走了过来。
“嗨。”
南樯看着迎面而来的男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一刻她终于不再需要伪装，就像相识多年那样，她偏起头打量对面英俊的男人，脸上露出了闲适的微笑。
虽然这位英俊男士的脸色非常差，简直是快要爆炸。
“办好了。”余思危将文件袋递给她，语气冰冷，“你检查看看。”
南樯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翻了起来。“不错，重要的是过程。”她给了个评价。
余思危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亮相定在什么时候？南樯继续边翻边问。
她的视线忽然停留在那份多出来的遗嘱上，表情有了微妙的改变。
“星期五，南创成立二十五周年酒会。”男人硬如磐石的声音传来，“造型师和服装师都已经约好，明天他们会来给你试装，衣服首饰随便选。”
“还是你了解我。”南樯顿时心情大好，她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对方的脸庞，表情俏皮可爱，“第一次，总归是要隆重一点。”
余思危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明显压抑的不满，那一眼几乎是恶狠狠的瞪了。
南樯这才“终于”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噗嗤一声笑起来。
“好啦好啦。”她伸出手环上对方的腰部，连头也靠了上去，“怎么了？”
刚开始对方的肌肉还坚硬如铁，后来渐渐变得柔软温暖，最后只听一声长叹划破寂静的夜空，余思危伸手环住了身侧人，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
“为什么要选这条路？”他心中到底是意难平，“我们可以全部交给警方。”
“时间有限，我要自己抓住凶手，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南樯轻声回答，不然她就算死也死不瞑目。
“这下好了，你是疯子，我是傻子，我们都成了不正常的人。”余思危摇起头，满脸苦笑。今天婚讯一出，公司内外闹得沸沸扬扬，顾问律师团的人纷纷谴责他失去理智，就连小宋也把他当成了色令智昏的人，简直成了千夫所指。
“后面还有更夸张的呢，受得了吗？”南樯把头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拍了拍他坚实的胸脯。
她当然知道余思危心里难过。他从来都自视甚高，一向爱惜羽毛，每每做事之前都会深思熟虑，力求结果尽善尽美。所以这些年来几乎没人质疑他，毕竟时间会证明他永远都是对的。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人物接受大众暴风雨的质疑和批判，对他人来说无异于当众凌迟的磨难。
“有什么受不了？余思危闭上眼睛又张开，眼神清明而坚定，“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我不和他们过日子，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南樯轻轻握住余思危的手：“对不起。”她真心实意道歉。这个人最在乎的名声，如今因为她，即将变得再也不圆满。
余思危叹口气，将她的手回握得更紧。
“还记得我们婚礼请柬上的箴言吗？”他望着身侧人洁白的面颊。
“记得。”南樯抬头看他一眼，脸上露出甜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永远记住这句话。”余思危捏着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在。”

第五十三章 小美人鱼
s市的江滨公寓，造型师盖乐志带着他的团队如约来到余思危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厚重的大门打开，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庞露了出来。
“盖老师。”门后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和他打招呼，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好。”盖乐志有所保留的笑笑，同时在心里迅速给对方做了评价：长相和照片一致度95，没有过度ps，五官算耐看，身材单薄，典型走清纯路线的“小妞”，可塑性不错，勉强打75分。
一眼下来他已心中有数，觉得今天的活简儿直毫无挑战，属于坐着收钱那种。
“小张，把我们之前做的造型方案给客人看看。”他转头吩咐助理，随即回头自卖自夸，“南小姐，我们做了三套方案，每一套都很完美，非常适合你。”
女孩笑了笑没说话。
助理很快把随身拿着的文件夹打开，夹板里有三张手稿，画中人分别身着白色，蓝色和粉色的礼服，头发也做了相应造型。随着助理的展示，盖乐志开始拿腔捏调娓娓道来。
“第一张礼服是e家春季走秀款，著名仙女牌，整个造型理念是‘林中仙子‘，纱裙蕾丝上点缀手工铃兰和满天星图案，象征女性的纯洁无暇，美丽动人。”
“第二张礼服是s家，一线婚纱品牌，这件礼服创意来自芭蕾和灰姑娘，大摆纱裙尾代表高雅的古典芭蕾，蓝色色号取自灰姑娘变身后的那条蓝裙子。对了，这条裙子和电影道具一样也镶满了水钻！保管你走路的时候闪耀全场——哇塞，美的不要不要的！”他夸张的抖了抖肩膀。
“最后一套我重点推荐，带了东方风情的古董手工裙！这是d家的收藏款！有钱都买不到！浪漫的粉色，衬得你的皮肤雪一样温柔，男人亲一口都会烫出泡来那样的嫩！”盖乐志说得眉飞色舞，“而且这件礼服影后汤甜甜在戛纳穿过，当时还拿了媒体最佳着装，这衣服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你现在在帮汤甜甜做造型吗？”女孩看了他一眼。
“是啊，不止汤甜甜，许飞飞，白佳佳这些女明星都在我这里做造型！”盖乐志说到这里，忍不住鼻子朝天喷口气。如今他确实拥有很强大的明星资源，本来今天也是要陪其中一位去参加颁奖礼的，要不是余思危亲自开口，他才不想接这种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小白花路人甲。
女孩看着那三张手稿，没有说话。
“选吧！随便哪套都很好看，保管你做出来是全场最美的公主！仙女！”盖乐志看她久久没有做决定，决定火上再浇一把油，“到时候你做完妆发站在余先生旁边，哇，简直就是童话一样的场景！迪士尼公主！芭比娃娃！！”
女孩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了笑容。
“那就都不要。”她说。
“你说什么？”盖乐志竖起耳朵。
“那就都不要。”女孩坚定地再说一遍。
“其实我已经选好了，我想要这套。”女孩从手边的茶几上拿过来一份目录，那是一个奢侈品牌的画报，
“什么？”盖乐志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感觉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是p家明年夏款，国内还没上市呢！我估计巴黎都没有！”
“想想办法，我知道你可以拿到。”女孩从画报中抬起头望着造型师，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这太难了，根本不可能！”盖乐志毫不犹豫拒绝。
他本来以为这个小姑娘会很好糊弄的，这种初出茅庐没见识没眼力的小白花，通常只要哄她做个无趣的造型自己就可以直接回家，没想到她竟然给自己出了道世纪大难题。
“盖乐志。”女孩忽然静静叫了一声他的全名。
盖乐志在一瞬间里起了鸡皮疙瘩，那个语气如此熟悉，就像一位他曾经相识多年的友人。
——不可能！他拼命甩了甩脑袋，她已经死了！盖乐志惶恐的拼命瞪大眼睛，企图看清眼前那个陌生的女孩。
“盖老师。”女孩顿了一顿，重新换回了称呼。
“您可以联系p家的品牌公关，现在还是苏珊娜女士对吗？请你告诉她，是余太太要用这条裙子，把我的尺寸发过去，我相信她一定会在周五前派专人把裙子送到。”她脸上挂着礼貌而胸有成竹的笑。
盖乐志吞了口唾沫，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对方碾压，对方哪里像个一穷二白只是人生中了彩票的小姑娘？
“这……我去试试看吧。”他不无勉强的点点头——其实女孩说的对，他确实有办法弄到那条裙子，只不过他不想为了对方去动用人脉，他并不喜欢这个姑娘，甚至还有点讨厌她。
她让他想起一朵倾国倾城却不幸凋零的花，美貌值高达98分，他们曾经合作了好多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她在名利场中风头无两。她曾经对他半撒娇半威胁的说：盖乐志，有一天你会给影后做造型的，女明星都会抢着用你，那时候如果我还需要你，一定要先拒绝她们哦！
想到这里，盖乐志忍不住摇头失笑。
如今他真的功成名就，做到了被女明星争抢，然而对方却已不在人世，眼睁睁看着鸠占鹊巢，实在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女孩看着盖乐志不太情愿的脸，微微勾起嘴角。
同一天，s市的某家公立医院，来往的人流熙熙攘攘。
顾胜男失魂落魄的从房间里出来，刚才医生的问话还历历在目：“怎么回事？你家里人呢？你丈夫呢？怎么还不通知他们？你需要照顾！”
看一眼手里的手术通知单，她闭上眼睛歇了歇，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始拨打电话。电话拨通，她用颤抖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手很快颓然无助的放下。
然后她颇为不甘心的又开始拨打另一个号码，然而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那些曾经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被她视作踏板的男人，此时此刻没有一个愿意抽身前来医院。可笑的是，他们把曾经偷情时用来对妻子撒谎的借口又统统用在她身上：出差了，出国了，开董事会了……这一轮电话打下去，手里的通知单被捏成了一坨废纸，她把所有可以联系的人都联系了一遍，那些曾经对她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人此时此刻纷纷隐身失踪。
答案虽说早在意料之中，但到底还是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她抬头望着天空，竭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落下。
身边陆续有病人路过，衣着朴实气质粗俗，这些曾经走在街上她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遇到人生难关时因为有了家人的陪伴而神情镇定。相比之下，形只影单的自己着实显得有些可怜。她沉默的望着手里的那张通知单，手掌打开，接着又紧紧蜷缩起来——她不想被那些穷病人看笑话，她不想被人同情。
——老娘有钱！老娘有好多好多钱！我有一套你们这辈子都住不上的大房子！豪宅！她很想朝那些用异样眼光看她的路人发出愤怒的嘶吼。
然而她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她很明白，房子和存款并不会到医院里来照顾她。
时间终于到了周五，南创成立二十五周年酒会这一天。整个s市的名利圈里早就已经传遍，余思危会在这个场合里带传说中的新未婚妻首次亮相。男人好奇什么倾国倾城的长相能让向来冷静的余思危昏头，无惧财产分割也要马上把人娶回家，女人们则好奇初出茅庐的渔村妹到底有什么魅力，还未进门就开始动用了余太太的名头去抢衫这么嚣张？短短几天，人生开挂的灰姑娘几乎是圈子里口口相传的传奇了。
化妆室里，南樯望着镜子里全新的自己，轻轻点了个头。
她穿着盖乐志花九牛二虎之力定来的礼服，今天早上刚刚由专人空运到s市。那是一条用柔软皮革制成的小礼裙，创意来自古代的战神。胸部剪裁流畅而贴身，鱼尾形的皮质裙身上依据传统皮影戏的创意做了镂空雕花，走动起来影影绰绰，隐约露出皮革下的薄纱。薄纱上手绘了许多青色图画，形状囊括了刀剑，长矛等武器，甚至还有海王的三叉戟。盖乐志按照她的要求将她的头发全部盘了上去，露出天鹅般纤细的脖颈，还有漂亮的锁骨线条。镜子里的女孩留着淡淡的烟眉，年轻的肌肤洁白无暇，玫瑰色的嘴唇散发着天然倔强的光。纤细的女性外表下，是满满果敢的战士力量。
即使是审美挑剔如盖乐志，也要忍不住夸一句南樯的眼光——这个新形象漂亮极了。不，不是单纯的漂亮，用一个流行的词来形容，应该叫“飒”！
“怎么样？满意吗？”南樯看着满脸骄傲的盖乐志，嘴角禁不住上扬。
沉浸在氛围里的盖乐志点了点头，随即又恍然回神：“这话是不是问反了？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他出声埋怨。
南樯笑起来。
“挺好，是我想要的。”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就是吧，这个造型可能会和大家想要的结果不太一样。”盖乐志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她，“有点犀利了，根据我的猜测，我想人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位美丽温婉没有攻击力的公主，那样才符合大家对新余太太的期待。”
看他总是强调公主这个词，南樯忍不住笑了：“盖老师，你知道我最喜欢童话里哪个公主吗？””
“灰姑娘？白雪公主？”盖乐志随便猜了两位以美貌著称的传统公主，毫无疑问她们的结局是最好的。
“不，我喜欢小美人鱼。”南樯摇了摇头
“哦，最惨那个？”盖乐志飞快接过话头，不以为然瘪嘴，“没能嫁给王子，还不幸变成海上的泡沫死翘翘。多可怜啊，怎么会有人喜欢她？”
“但她最后得到了自己渴望的东西——永恒的灵魂。”镜中女孩望着自己，表情出人意料的淡漠，“王子不过是她获得灵魂路上的一块试金石罢了。”
休息室的门打开，众人抬起头朝门口看去，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孩走了进来。
世界顿时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何？怎么样？”女孩身后的盖乐志忍不住出声，他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得意——这个麻雀变凤凰的奇迹由他缔造！
“勉强可看。”沙发正中的余思危微微颔首，表情似笑非笑。
这是什么评价？盖乐志皱起眉毛——预料中王子一脸震惊花痴到说不出话的场景完全没出现啊？怎么和电影情节不一样？他转头去看那位幸运大变身的灰姑娘，却只见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这礼服的胸巾颜色不对。”他听见灰姑娘的感叹——竟然是指责王子大人的！
“不是要棕色吗？我是拿的棕色啊？”余思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表情无辜。
“这个棕不对，比我裙子的色号深，配不上。你让助理再送一条来，如果你没动过家里衣柜，应该在领巾柜第二层，品牌是b家，材质是真丝，记得一定是沙棕，送过来以前要拍照确认。”灰姑娘旁若无人的吩咐。
“好。”余思危摸了摸鼻子，转头去看宋秘书，“都记下了？”他瞪对方一眼。
“啊？”宋秘书一脸懵逼的点了点头。
“还不赶紧去？”余思危朝他使了个颜色。
宋秘书蹭的一下站起来，火烧屁股般跑出去了。
“对了，首饰送过来了，要不要现在带上？”余思危从沙发旁的茶几上拿出一个天鹅绒盒子，满脸带笑递了过来。
女孩姿态优美的弯下腰，从盒子里挑出了首饰。按照她的要求，余思危送来的是用数百颗细钻做成的蒲公英吊坠耳环——蒲公英虽然看似柔弱，种子却可以飞向最远的地方。长吊坠和她无名指上那颗硕大的钻戒相得益彰，灯光下简直闪瞎一众人的钛合金狗眼。
——轻而易举的人生飞跃啊。
盖乐志吞口唾沫，心里酸溜溜的滋味到处乱窜，他又想起了那朵已经凋零的花。
“行了，就这样，宴会等会儿开始，各位先去休息，我们给大家准备了茶点，”余思危站起身朝女孩走去，落落大方挽住她纤细的腰肢，“谢谢大家。”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众人随即鸟兽散状，休息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等到最后一个工作人员关上房门，余思危挽着女孩再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起来。
“风格变化很大。”他摇摇脑袋，“不像是要和我去酒会，倒像是要上战场似的。”
“难道不是吗？”女孩瞟了他一眼，“不然闹这么大动静图什么？”
余思危叹口气，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宴会终于开始。盖乐志站在会场的角落里，独自端起了一杯鸡尾酒。其实他完全可以刚才就走的，毕竟他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工作，剩下的跟妆部分让他的助手来完成就可以，只要他愿意，现在还可以坐上飞机去帮另外一位女明星做造型，她说了愿意等他。
但盖乐志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留在这里，看看那个幸运的灰姑娘亮相。
——也许是灰姑娘，也许是美人鱼。
主会场暗了下来，一束灯光打向门口，候场的人们纷纷安静，大家都在等待。随着音乐声响起，大门恰到好处的打开，一对珠联璧合的佳人出现在大门口。
丰神俊朗的余思危走了进来，他身边有位高傲的年轻女孩。她穿着盔甲般奇特漂亮的裙子，脚踩十公分高的尖头鞋，步履走的稳稳当当。女孩挽着王子的胳膊走进这名利场的漩涡，聚光灯下表情轻松，眼睛里闪烁着探寻好奇的光。面对达官贵人，她举止大方游刃有余，仿佛生来就习惯这种场合。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走进来，又举止得体的寒暄，盖乐志忽然想起童话里小美人鱼的桥段——人鱼公主舍弃自己的尾巴，变出了腿站在皇宫的宴会厅中歌唱，人们纷纷夸奖她美，赞扬她惊人的歌喉。
然而只有小美人鱼自己才知道，她的双脚有多么痛，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第五十四章 再见
“走这边。”伴随余思危低声提醒，南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会场中央。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热络好奇的目光。
人群朝前涌上，余思危被拉走了，她站在原地等待，看着身边穿金戴银的精致贵妇们，恍惚中回到了几年前，那时自己挽着余思危的手，在各种宴会中众星捧月意气风发，和今天如此相像。
“哇，南小姐的裙子真漂亮，是p家明年夏款？全国首穿呀！”富汇建设王太太首当其冲开口，打响太太恭维战。
南樯看了她一眼，恍惚听见对方的心里话——“有什么了不起？还没结婚就这么嚣张？不就是钓了个好男人嘛，先嫁进去再说！！”
“天哪，这耳环太漂亮了！是温斯顿的吗？一定是，他家今年才出的蒲公英系列，简直美到让人心醉，余先生对你实在太好了！”远丰国际的李太太跟着站出来，在她面前鼓起俏皮的巴掌。
看着对方夸张的笑脸，南樯明白她还有警告没有说出口——“哪来的野路子货，挖空了心思想往上爬？现在让你得意几天，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搞不好钻石就是分手费咧！”
还来不及回答，中颂地产张太太不由分说挤出来，脸上露出抹了蜜的甜笑：“南小姐是不是从小练舞呀？’看这肩颈线太优越了，气质比芭蕾皇后都还要好！”
听见她独辟蹊径的夸奖新，张太李太赶紧交换个脸色，颇有些心照不宣的鄙夷：这人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再夸张的话都敢讲？
南樯扯动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她当然认识王太李太，还有出位的张太，最后那位张太是小三上位，胸无点墨，骨子里拜高踩低的不得了。正思索间，只听张太太、道：“说真的，南小姐，你和余先生真是太相配了，一个歧视不凡，一个灵气逼人，我看着你们走进来简直都想落泪，怎么会有那么登对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神仙眷侣了羡煞旁人了！”
——同样的话，她在三年前见到南蔷本人时也说了一遍，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南樯保持着笑容，将这些表里不一的赞美悉数收下。对着眼前行云流水般前来贺喜招呼的人，她在心里不动声色昂起下巴。
围着她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老面孔，s市富豪圈阶级固化严重，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也难得出一个新人。她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听他们用热络的语气和她套近乎，夸奖她的相貌身材和气质，说她最漂亮，最时髦，最高贵，其实这些话她在几年前几乎都要听厌了。
现在她心里终于清楚，那些潮水一般的赞美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今天就算余思危挽着一个充气娃娃出席，这些人也会硬着头皮挤出一大堆褒奖的词来，保证辞藻华丽不比夸她的那些差。那些阿谀奉承其实与自己是谁根本没关系。人们爱她，夸她，歌颂她，只是因为她的爸爸是南大龙，因为她的丈夫是余思危。因为这两个男人手握财富与权力。
——但是她本人呢？她本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她永远只能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妻子，永远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吗？
视线越过层层太太团们，她不期然看见远处角落里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形单影只，稍显落寞。那是无可取代给了她童年慰藉的男人，于是她拨开眼前让她头疼的贵妇，衣襟带风朝对方走了过去。
“杜院长。”
她朝那个玉树临风的男人主动举起酒杯。
杜立远眼睁睁看着南樯走过来，偷窥的心思被人抓个正着，面带慌张。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等南樯走到自己跟前的时候，表情早已恢复正常。
“今晚很漂亮。”他端起酒杯朝南樯回敬，嘴角努力挂上微笑。
曾几何时，他在宴会中与华梨等人举起酒杯高谈阔论，眼前女孩身着布衣只能远远观望，连张邀请卡都拿不到。如今时来运转，一切颠倒，她竟然变成了宴会的主角。
“院长也是风度翩翩。”南樯也朝他笑，这份夸奖是真心实意的。
杜立远吐口气，看着眼前楚楚动人的姑娘，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乱说话，如今对方地位今非昔比，恐怕言多必失。
——“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然而情感终究战胜了理智，他无法对自己心中的愤怒和失落视而不见，忍不住烦躁开口。
“谁？我和思危吗？”南樯先是一怔，随即偏头认真想了想，“没多久，不到一个月吧。”
杜立远听见她亲昵叫着“思危”，只觉得脑袋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揍的他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才一个月就打算结婚？视线游移到南樯的手上，他颤声发问，“连戒指都买好了？”
看着女孩无名指上那颗巨大的钻戒，，他下意识朝场中望去，舞台旁一袭长裙的华梨正在为活动做准备，她拿着稿子的手上也有一枚价值不菲的粉钻——那本来是他为南樯准备的。
他还记得当时在国外选戒指的自己，踌躇满志，胸藏乾坤。那时的他对人生做了非常完美的规划，身居高位，儿女双全，温柔的妻子红袖添香。不曾想斗转星移，如今钻石已经戴在别的女人手上，自己还要仰仗对方的家族势力生活，处处受到掣制。他要接纳那些并不愿意合作的供应商，要接受华家安插进来飞扬跋扈的小姨子监视，更要对着姻亲家族唯马首是瞻——想到这里，杜立远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人用锋利的钢锯来回拉扯，割得面目模糊鲜血淋漓。
“恰好遇到对的人，也就随缘吧。”南樯随口答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多少有几分了然。
——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会让人念念不忘，一件是已失去，一件是得不到。而一旦得到，再美再漂亮也都会打折扣，她自己当年不也是一样？
“……祝你幸福。”杜立远收回视线，转头朝南樯举起酒杯，“什么时候来办离职手续？”他语气有些嘲讽。
“为什么要办离职手续？”南樯诧异看他，“难道因为结婚你就要开除我了吗？”
杜立远被她问的一怔。
“我……我以为你会选择回归家庭，不再出来工作。”他勉强开口——麻雀既然变成了凤凰，最后一定会在凤凰的栖息地筑巢生活，怎么还会想着回那个灰不溜秋的麻雀窝呢？
“没这打算，对了，听说疗养院最近组织了匿名考评？”南樯朝他眨眨纤长的睫毛。
“对，有这么回事。”杜立远点了点头，“说起来要恭喜你，你得了一个很好的分数，排名居前，很多人都推荐你去做客户组组长。”就工作而言，她的表现确实无可挑剔，这全是靠她自己努力的结果。
“真的吗？那我才不辞职呢！”南樯开心皱起了鼻子，“我要留在在圣心工作！”这一刻快乐的她简直像个调皮的小姑娘。
——像，真的好像。
杜立远怔怔看着她，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余思危力排众议也要娶这个渔村女。
她和南蔷真的太像了，不是外表的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像。如果说华梨因为外表落得个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却因为性格要减少至少百分之四十，而这个女孩除开外表，其他几乎可以说和南蔷一模一样。
——我到底错过了些什么？他忽然感到有些慌张。
“其实……余思危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非常像一个人？”恍惚间他朝南樯伸出一只手，人也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眼看着就要触碰到对方裸露在外的肩膀。
南樯的肩膀忽然被人用丝巾盖住，一个黝黑高挑的年轻人冒了出来，阻隔了杜立远前进的步伐。
“失陪。”
余念祖留给对方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笑容，牵着南樯的手不由分说朝另一边疾步走开。剩下原地满脸失落的杜立远，再次孑然一身独留惆怅。
一口气把南樯拖到了空无人烟的露台边，余念祖满脸愤怒：“那个男的手都快摸到你了，怎么还不避开？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他显然恨铁不成钢。
“杜院长不会对我怎么样，他一向是君子，我很了解他。”瞧着这气鼓鼓的样子，南樯优雅拉了拉披肩，侧头微笑。
“这么天真！真是不知人间险恶……”余念祖还想批评她，眼睛却不期然瞄到对方手上那枚硕大的钻戒，忽然变得语塞。
注意到他的目光，南樯的笑容里里带了点歉意：“念祖，你大哥之前有没有跟你沟通过？结婚这件事情，看起来很突然，其实背后有点复杂……”
当初她以书法老师的身份接近念祖，如今鱼跃龙门成为余家女主人，无数人认为她是充满心机的掘金女，别人的态度她管不着，但她可不想念祖也这样看自己——这个男孩并不是自己的踏板，她不想他受伤。
“我知道，他说你是他的前妻转世。”余念祖打断南樯接下来的话，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我认为他疯了，他是神经病，他在痴人说梦。”
南樯脸色一变。
“但是，我并不打算叫醒他。”余念祖耸了耸肩膀。
绷紧的弦松了一些，南樯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知道吗？因为你，我第一次看见大哥失控的样子。”看着眼前因为精心装扮更显动人的女孩，余念祖遗憾极了——这柔软又刚强的的形象简直是自己心中最理想的缪斯，却偏偏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本来不管竞争对手是谁我都不放在眼里，但……我真没见过那样的大哥，他太可怜了。”他垂下眼睑。
”大哥这个人，从小没有父母撑腰，所以很怕被边缘化。为了站稳脚跟，他一直都崩的很紧。不仅学习全优，体育全优，连社会实践他都要拿全优。因为只有变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孩子，爷爷才会在家庭聚会中提起他，可能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有存在感。“
话到这里，余念祖感慨万千。
”这么多年过去，我觉得完美已经成了他的人生信仰，他一辈子都在走钢索，除了‘完美’‘这根钢丝以外，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喃喃感叹，“一直带着面具如履薄冰的生活，太累了。”
南樯沉默不语。
她知道原生家庭是余思危心中的禁地，每每提到他都有意回避，所以她从来都不主动询问。回想起余思危的身世——双亲缺位，从小挂在爷爷名下由保姆照顾长大，青春期都在寄宿制学校度过，不得不独立自强。无论恋爱还是结婚后，余思危也几乎不对她倾诉任何苦衷。
曾经她对此非常满意——丈夫无所不能，从来不给她增添烦恼，难道不是最佳伴侣？然而仔细一想，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无所不能的人？余思危并不是没有苦闷，只是他从来不愿意告诉她。如今经历牛芬芳这一遭，自己挣钱独自生存，她终于明白众生皆苦无人可免，所以人们才不得不在漫长的苦旅中寻求同伴，以期分担磨难，互相疗伤。
“说真的，大哥其实内心很多疑，从来不向人敞开心扉。“余念祖看着南樯，目光黯淡，“如今世上能让他这么执着的人，我想只有你一个了。”
“所以我不能和他争，也不敢和他争。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有信心赢。”说到这里，他摇头笑起来。
“对于我而言，或许你是一片美丽的风景，错过了可能还有下一场。但你对他而言，是唯一救命的药，是倾尽所有争取的对象，绝不能少。”
自从目睹南樯车祸后余思危绝望的模样，他就萌生了退出的想法。他明白大哥心底的那份感情是他无法匹敌的，有渊源，有宿命，甚至还有不顾一切的盲目。在这种毫无保留孤注一掷的决绝面前，他根本没有赢的可能性。所以他选择了退出，而刚才那些话是他想了很久的退出宣言——年轻的感情，爱和不爱都光明正大。
“念祖，你还有大好未来。”看着面前强作潇洒的少年，南樯心中柔软，“你会遇到一个理想的女孩，她会带给你真正的爱情，那时你会连我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这是她的真心话。
“但愿吧。”余念祖努力微笑，“在成为正式大嫂以前，我可以拥抱你一次吗？”他静静望着南樯，目光清澈。
“当然。”南樯朝他大大方方展开了双手。
少年朝她走了过来，伸出手臂拥住眼前纤细的身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拥抱。这个拥抱会永远烙印在他的回忆里。
“祝你幸福。”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眼眶有微些发红，他将所有酸楚与不甘都吞进肚子里，然后——
“好了，把人还给你。”余念祖推开南樯，将她转身朝后掰过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门框边，余思危正一个人静静着，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要是让她伤心，我会把你往死里揍的！”余念祖朝他隔空一指，然后竖起中指。
余思危面无表情。
看着对方恼怒却又不便发作的样子，余念祖终于咧开嘴大笑，笑容快乐又无畏。
“再见！婚礼可以给我发请柬！但我绝对不会包红包！”他朝两人挥了挥手，掉转头潇洒离开了。
“虚张声势。”
看着远去的大男孩背影，余思危沉着俊脸点评。
“是吗？我倒觉得挺可爱的。”南樯不以为然，脸上笑容越发动人，“年轻就是好，敢爱敢恨，要是十年前我一定会拖着他手叫他不要离开。”
余思危被呛得噎住，赶紧伸手握住南樯的手腕，又狠狠瞪她一眼。
摸了龙王爷的逆鳞，南樯噗嗤笑出声来，笑完了，下一秒她开始兴师问罪，“干嘛把真相告诉他？你知不知道，没人会相信这种事，说出来大家只会把你当疯子的。”
“我也是被逼急了。”面对气焰高涨的妻子，余思危禁不住心虚嘟囔，“臭小子非说我没资格代表你，还说你根本不喜欢我。他知道什么？我和你举办婚礼的时候他还是个小黑胖子在丛林划船呢！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评价！”他颇为委屈看了南樯一眼，眼中充满了信号“我冤枉”。
“算了算了，还好只是念祖。”看着表情无辜的丈夫，南樯终于还是吞下怒气重回正常，“念祖应该不会到处乱讲，但是我的真实身份可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好好好。”余念祖摸了摸鼻子，“别担心，你不是自己也说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太荒谬了。”
“但愿吧。”南樯叹了口气。
金童玉女一边说话，一边牵手往宴会厅里走去。
等到两个人走远了，角落里的门背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人。
望着前方消失的背影，杜立远脸色苍白如纸，表情惊慌。

第五十五章 暗流
余思危带着南樯步入会场，进入舞台前方的主桌席位，一一为她介绍了同桌。
南墙跟在余思危身后，依次望过去主桌上的人，都是南创董事会的核心成员。她笑着向他们点头问好，脑海里回忆着余思危交代过的对方的背景资料。
蒋仁蒋总，当年和父亲一起打江山的元老创始人，南创集团副董事长，同时是集团第二大股东。
方华方总，光能投资实际控制人，他手下有好几个投资公司，其中一间是南创集团第三大股东。此人是著名的资本玩家，外号“淘金者”，金融从业者凶狠的逐利本性在他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谭林谭总，新世纪集团女当家，管理着十余家高级百货公司，目前受邀担任南创的监事。
此外桌上还有曾经和余思危同出同入的旧部以及蒋仁的“兄弟”。而容子瑜是这群人里唯一没有南创股份的人，只是因为众人皆知的创始人遗孀身份，筹备组还是邀请她坐在了最好的位置上。
一眼望下去，南樯已经心中有数：从当前情况看，在董事会这个核心利益团体里，余思危的支持者席位还没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这应该是父亲南大龙一手安排的结果：权利均衡，风险分摊，以防一家独大。不过有趣的是，不管什么派别，主座上的人见了她表情都有些微妙。虽说满脸客套的笑容不少，不过她还是从笑容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玩味，探究，怀疑还有防备，那是上位者对年轻女性赤裸裸的警告——如果没有身边的男人，youarenothg
在这些人看来，平凡的南樯毫无可取之处，如今她之所以得以和他们同席，不过是因为余思危的邀请，正所谓“实力不够，关系来凑”，而这群人之所以声名显赫的能坐前排主桌上，大部分都是凭自身实力，心态自然和那些需要靠“社交”拉拢人的太太不尽相同。
南樯坐在了预留好的位置上，她旁边是谭林和容子瑜。两位养尊处什么，容子瑜则是心生愤懑——虽然她早知道余思危对这小女孩有意思，却没想到对方上位这么迅速，她即将瓜分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财富！
听谈话内容，谭林在请容子瑜推荐艺术家，她想要为商场周年活动做准备。
“其实国内对当代艺术的接受度还是不够，很容易曲高和寡。妇孺皆知的画家就那么几个，不如搞一些概念展。宣传梵高莫奈之类的，再用绘画元素布置场景，加些实物道具。这些传统画家名气够大，拍照漂亮，来的人一定会很多。”这是容子瑜的建议。
“我是觉得没什么新意。”谭林显然有所顾虑，“这间商场很新，目标客户是年轻人和白领。现在的90后和我们不一样了，还是想做些有趣的事情。”
容子瑜自持专家，被当众驳斥顿时心生不悦，不经意瞥见一旁默不作声的南樯，她忽然计上心来：“说起年轻人，咱们桌上不就刚好有一个吗？南小姐，你年纪最小，来来帮忙做个调查，你对当代艺术怎么看？有没有喜欢的艺术家呀？”她笑语盈盈将南樯拖入了话题陷阱。
艺术是圈子里最容易曝短的话题之一，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和去金钱去研究风花雪月的，丰沛的精神世界大多建立在足够充裕的物质基础之上，搞艺术一般是富二代富三代们的专利。容子瑜话音刚落，一时间桌上所有的人都转头过来看向南樯，等待这个灰姑娘的回答。
——这个没有留过学的、小地方来的年轻姑娘，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呢？最大的可能是她连什么是当代艺术都不知道，只会记得中学美术课本里那几个古典派，文艺复兴三杰里最多知道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能说出拉斐尔都算超预期了。
余思危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南樯。
“这方面我了解的不多，说出来的东西可能被会大家笑话。”南樯垂下睫毛，姿态谦虚。
“怎么会呢？你大胆说，大家绝对不会笑话你的。”容子瑜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往外散发着滋滋喜气，她的心底在高声呐喊：来吧，快说啊！要的就是你成为大家的笑话！
余思危以手握拳，挡住了鼻子和嘴巴。
“那我就随便说几句吧。”南樯抬起头望向谭女士和容子瑜，嘴角满是温婉的笑意。
“在我浅薄的认知里，艺术反应的是时代潮流，记录的是当下的生活经验，艺术家们用技术和手段读取现实中那些稍纵即逝的情绪，并且用作品呈现出来。当代艺术家擅长用作品向观众抛出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在观众思考的过程，建立起艺术和人类的联结，这正是当代艺术的精髓所在。事实上，随着现在社会经济的发展，大众审美水平相比以往高了很多，一小撮网络意见领袖往往可以影响大批粉丝。既然谭总说商场目标用户是年轻人，传统的绘画和雕塑其实已经过时，反而是先锋一些的装置艺术和交互艺术值得考虑。”
——轮起网红经历，在座的可没人比她资格老，当初她在互联网上晒各种观展图，当代艺术往往收获的评论往往最多，因为少见而且有个性，年轻人都希望自己独立独行。
寥寥数语，桌上众人沉默着，容子瑜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哦？那你有推荐的艺术家或者作品吗？”谭林似乎很感兴趣。
“有一些艺术家我很喜欢，但是他们的作品需要特定的环境和光线才能呈现，考虑到和实体商业结合，安全性和趣味性都不能少，我个人很喜欢纽约的gx购物中心，他们和荷兰艺术家劳伦斯有固定合作，好几个作品都是结合了交互性的装置艺术，比如《会感谢的音乐喷泉》，以及《掉落在广场上的圣诞星星》。对了，考虑接受度的话，还可以接洽同属儒家文化圈的日本人和韩国人，比如盐田春子和金明娜。盐田春子喜欢用纸做媒介，她在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纸秋千》非常梦幻，金明娜在威尼斯双年展上的《镜屋》也很惊艳，这些作品既漂亮又安全，兼具童真和女性温柔，相信会让前来购物的未婚女性和带着孩子来的时尚妈妈都觉得尽兴。”南樯娓娓道来。
“对的，安全，安全很重要！”谭林点点头，“你眼光不错。不瞒你说，我们刚刚和金明娜完成了一次合作，效果很好。说起来你的喜好应该和我挺像的，我会去找时间看看盐田春子的作品。”听完她的回答，谭林的兴致显然高了不少，刚才她和容子瑜聊天无非就是随便找个话题，没想到还真的从南樯这里收到了建议。
“也可以考虑扶持国内的年轻艺术家，他们很多都还是创作旺盛期，性价比很高，出彩机会也多。比如莫南，他是以木头为媒介的，作品很有纪念性，您可以看看他的作品《空中阁楼》，结合了一些八零后和九零后的回忆点，非常有趣。”南樯笑盈盈推荐了另外一位艺术家。和盖乐志一样，莫南也是她很久以前就欣赏的艺术工作者，目前名气还不算很大。
“南小姐现在在哪里高就啊？你真应该去我们集团的艺术部门。”谭林笑起来，“能将艺术和商业好好结合的人太少了！我们是真心需要这种人才！”
这话虽然有场面的成分在，但也包涵了真心实意的褒奖。南樯回头看了余思危一眼，嘴角上翘。
容子瑜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她没想到南樯居然反客为主，接着这个机会展示了一把自己。“南小姐了解的还真不少啊。”她酸溜溜说了一句。
“没有没有，了解说不上，”南樯谦逊道，“我也就是爱瞎逛，随便说几句。。”
——要说逛商场逛艺术展，在座的人里面恐怕没人会比自己去的次数多，毕竟当年她那么爱漂亮，又要在社交场合中左右逢源，没点见识怎么行？
而在她身旁，余思危依然用拳头挡着嘴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南樯身上，没人发现他嘴角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四周音乐响起，节目表演正式开始，大家也纷纷开始正式用餐敬酒。
“南小姐，欢迎欢迎，你的到来简直让这里蓬荜生辉！”首先向南樯端起杯子的是蒋仁，曾经她嘴里的“蒋叔叔”。
“谢谢蒋总。”南樯笑了笑，正欲举杯回敬，杯子却忽然被人盖住。
“不好意思，她酒精过敏。”余思危一手遮着杯子，正襟危坐直接拒绝。
蒋仁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我代她喝。”余思危忽然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南樯敏锐注意到，此时此刻余思危的两位旧部悄然对视一眼，投资公司的方总则满脸挂笑，表情比刚才见她时生动的多。
舞台上的表演正式开始。主持人是华梨和一位公关部男同事，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引出早已准备好的节目。这次是集团成立二十五周年，筹备组花了心思，找了专业团队和明星歌手，把现场氛围炒的热热闹闹。在满场高涨的氛围中，主持人华梨仪态万方上台宣布：“下一个环节是惊喜环节，我们非常荣幸的宣布，著名收藏家余意迟女士将亲临现场向南创集团捐献珍贵瓷器，有请余女士——”
南樯怔住了，她迅速看了一眼节目单，上面关于这个时间段的安排只写了四个字：惊喜环节。她立即转头看余思危，发现笑容从对方脸上消失，这件事似乎也在他意料之外。
余意迟是余思危的亲姑姑，也就是养尊处，除了爷爷奶奶，她是当今世上余思危最为敬畏的人。余老太太今晚突然不加通知的出现，谁知道带来的会是惊喜还是惊吓呢？
匆匆扫视主桌各位一眼，南樯发现余思危的旧部神色惊诧，显然并不知情；投资公司的方总倒是没心没肺热烈鼓着巴掌，可能认为这是正常的惊喜环节，只有两个人的表情值得玩味——蒋仁和容子瑜。宣布之后蒋仁刻意避开了余思危的目光，容子瑜则飞快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看着舞台，嘴角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意。
在助理的陪伴下，余老太太穿着一袭精致的旗袍走进来，她被工作人员带到主桌上，众人纷纷起身。
“姑姑。”余思危毕恭毕敬朝她行了礼，伸手将她搀扶到身边。
“余女士好。”南樯也跟着站起来打招呼。
余老太太微微颔首，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眼，端着架子径直落座，姿态优雅。
南樯碰了个软钉子，只得默默坐了回去。
“姑姑不是在法国休养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余思危态度客气，“您应该提前说一声。”
“听说家里要有喜事，我就自己厚着脸皮上门来了。”余老太太笑眯眯看着自己的侄儿，态度很是和蔼，“怎么，嫌老太太多管闲事了？”
“怎么会？您来了我很高兴，我们都很高兴。”余思危给她倒了一杯酒，随后将南樯的手牵起，转头朝老太太介绍道：“来，给您介绍，这是小南，我的结婚对象。”
这是先发制人的单方面宣告，余思危显然是打算先斩后奏，南樯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寸寸紧绷，整个人都充满了防备和压抑。
桌上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哦？这么巧，我也认识一个小南，很久很久以前。”余老太太没有去握南樯伸出来的手，只是仔细端详起她来，“这个小南又是打哪里来的？”
“余女士好，我来自溪周南崖村。”
南樯正面回迎她的目光，大大方方说出牛芬芳的家乡。
这个“村”字一落地，客人们顿时面面相觑——早知道余思危娶的是个灰姑娘，没想到灰得还这么彻底，竟然是个村姑？而且她居然毫不避讳自己的出身，现如今人们报家乡的都恨不得往高了报，往发达地区报，这姑娘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呢？竟然这么老实！
“南崖村？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余老太太微微一笑，朝身后助理吩咐一句，“把东西拿过来吧。”
女助理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老太太接过来亲自打开，露出里面一只晶莹剔透的冰种翡翠镯。
“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就准备了这么个镯子。”余老太握住南樯的手将镯子套了上去，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儿，。“家中祖母传下来的小物件，祝福你们。”
看着那只价值起码七位数的镯子，主桌众人脸色纷纷同时有了变化。场中人有松口气的，也有失望的，尤其是本来期待的是豪门双姝相互倾轧大戏的容子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谢谢余女士。”南樯垂首感谢。
“应该要改口叫‘姑姑’了，等正式改口那天，再给你封个大红包。”余老太太满脸慈祥，同时瞟了余思危一眼，仿佛在嘲笑方才他的小肚鸡肠——你以为我会吃了她？
余思危微微一笑坐了回去。
在华梨的示意下，舞台上工作人将展示架上的绒布掀开。两件精美的陶瓷艺术品出现在众人面前。
“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件瓷器。”华梨拿着话筒款款走上舞台，大屏幕上出现了瓷器细节特写。”第一件是北宋汝窑粉青釉盖盒，工艺精湛，釉面蕴润，高雅素净。同类藏品去年拍卖成交价格为三千两百一十五万。”
台下观众发出了超高超激动的赞叹声。
“第二件是青花满绘缠枝莲纹五开窗盘，这是余老太太的个人收藏，从未对外展出过，目前世上还没有同类藏品拍卖。”
台上众人惊呼声小了些，大多数人是只认价格不识器皿的，相比价值连城的汝瓷，这青花盘显然寒酸许多。
“姑姑破费了。”余思危朝余老太太摇头示意，“您不必如此。”
“我自己的东西，想怎么用是我自己的事。”余老太太挑高眉毛，“不过两件玩物，再好也不会跟着我下葬，留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再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什么价值。”
“你说是吧，小南？”余老太太忽然转头看了南樯一眼。
南樯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您说的是。”
“这两件瓷器是稀世珍品，余女士捐出来供大家观赏，应该是希望能让更多人领略瓷器之美，这份心思是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她望着老太太，笑盈盈拔高对方的用意。
“不如请南小姐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些瓷器怎么个上佳法？”桌对面的容子瑜冷不丁冒出一句。她对刚才的失败耿耿于怀，恨不得要南樯马上露怯。
“汝瓷以名贵玛瑙为釉，自古是由帝王收藏相传，毋庸置疑是最明宣德时期有一种青花瓷，其釉称朦釉，气泡绵密，清澈光圆，活象小蝌蚪水中吐的泡泡。仔细看余女士捐出的青花盘，瓷浆总厚不过毫米，调绘如有神助，青花线隐于釉液又深入胎骨，俗称唾沫釉，是上等佳作，庸手不能出此品。”南樯不慌不忙柔声道，
“不错。我这确实是唾沫釉。”余老太太点头称是。
南樯温婉一笑。想当初她费尽心思讨好余老太太，可专门拜了师傅研究瓷器，如今才能够说上一二，容子瑜想她出丑还真是挑错了话题。
“你觉得我最喜欢哪件？”余老太太又问一句。
“我猜是第二件。”南樯回答，“汝瓷虽然价值连城，但世间藏品也还有数十余件。而那件青花您从未对外展出过，世间也无同类藏品，今天您把它放在汝瓷后面压轴展示，我想它对您而言可能有着特别的意义。”
“聪明！”余老太太大笑出声，转头拍拍余思危的肩膀，“眼光不错，像你爷爷。”
这是极高的赞美，大家都知道余思危的爷爷是叱咤风云的名门望族，奶奶是家学渊源的大家闺秀，夫妻两人著名的伉俪情深。余老太太代表余氏家族向南樯送了祖传礼物，又当众大加赞美，风雨喧嚣中，再也没有比当这更好的站台，足以堵住所有流言蜚语。
南樯目光盈盈看了余思危一眼，对方也正在看着她。
时间静止，润物无声，千言万语都融化在这静默的对望里。

第五十八章 暴雨
华梨穿着礼服走下台阶，杜立远的suv已经停在在酒店门口等她。
抛开身后惊艳垂涎的目光，华梨意气风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跨了上去。然后她听到了裙摆处有轻微撕裂的声响，噗呲，可能是开线了。
“你这车也该换了。”华梨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耸肩膀，“这么旧，底盘又高，买辆跑车怎么样？”
“跑车太招摇。”杜立远的语气并不太积极，“而且这车也只开了四年，还好吧。”
“汽车这个东西用新不用旧，反正旧的也可以二手卖掉，我朋友们都几乎一年一换，半年一换的也不是没有。”华梨不以为意瘪嘴，“又不是没钱，换一辆怎么了？”以她和杜立远如今的收入地位，坐这辆老款suv实在有点跌价，她自己开的进口车，价格几乎是这辆suv的两倍呢！
“那你就去坐他们的车好了。”杜立远冷冷回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华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转头瞪着对方——这还是以往那个温柔体贴将她捧上天的杜医生吗？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换，我舍不得这车。”杜立远懒洋洋道。
“一个入门款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华梨颇为不屑反驳，“明天我带你去车行试试，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好车！”
“不需要，我就开这个。”杜立远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你一天管我这管我那，现在连我开什么车都要管了？”
“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嘛！”眼见气氛不对，华梨顿时变得委屈巴巴，企图以柔克刚，“男人不是都觉得开好车比较有面子吗？”
“面子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给的。”杜立远表情冷漠回复一句，“靠辆车挣出来的面子，假。”
华梨被他这么一堵，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讲，只好咬住下唇保持沉默。于是一路上两个人相顾无言，一个等着哄，另一个根本不想开口，只剩被嫌弃的老款suv飞驰在夜晚的车水马龙中。
望着前方闪烁的霓虹灯，杜立远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张和华梨有七成相似的脸，笑靥如花。
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刚提车不久的日子，他怀揣忐忑不安的心去来接南蔷，她看见他的车，笑得快乐极了：“哇！阿远，好漂亮，这么漂亮的车，我真的可以成为第一个乘客吗？”而后很久他才知道，那时候对方手中拎着的限量名牌包，价格已经远比这辆车还要高。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嫌弃过这辆车不好，从来没有。
杜立远想着这些，眼眶渐渐开始发酸。朦胧中那张熟悉的脸幻化成另外一张清秀的庞，她穿着礼服，轻启朱唇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在她心里，我终究只是别人。
“小心！”只听华梨一声惊呼，suv眼看着要撞上前方大车，杜立远连忙踩下刹车，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两人总算成功避免了一场惨烈车祸。
“吓死我了！”华梨惊魂未定捂住胸口，一路上积累的委屈和怒气终于爆发，她抬手捶了杜立远一拳，“怎么回事？你想害死我啊？！”
杜立远从方向盘前抬起头来，恶狠狠盯着华梨，双眼仿佛充了血一般，猩红明亮。
宴会厅后的休息室里，余老太太，余思危和南樯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
“谢谢姑姑今晚帮忙。”余思危含笑给老太太端上热红茶。
“谢我做什么？我人是老了，眼睛可没瞎。”余老太太拍了拍自己素来冷静的侄儿，嘴角含笑，“这两天有好几拨人给我打电话催主持局面。哼！我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在等着看笑话，怎么会让小人得志呢？”
“让您专门来一趟，实在费心。”余思危表情诚恳，“那两件瓷器既然是姑姑挚爱，其实可以不捐的。”
“别担心，我捐东西是有附加条件的，前提是你继续留在南创董事会里，如果哪天你退出了，或者南创倒闭了，这两件瓷器就归你，到最后还是咱们余家的。”老太太狡黠一笑，“我可不傻，拎得清得很。”
姜是老的辣，余思危点点头：“姑姑有心。”
“我说思危啊，遇到问题要学会寻求帮助，不要什么都自己扛。弦绷得太紧，迟早有天会断，。”余老太太摇摇脑袋念叨一句，转头看向他后面，“natalie？好久不见。”她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南樯微微一怔。
“过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余老太太笑得很开心，“圣心疗养院那个助理就是你，对不对？”
南樯这才明白，恐怕来这里的路上，余老太太早就将自己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对，是我。”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余女士。”
“当初我就挺满意你的，没想到如今你会变成我的侄媳妇。”余老太太有点感慨，“世界真小。”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南樯柔声回答。
“行吧，你过来坐着，我有话要给你讲。”老太太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沙发。
南樯走了过去，却并没有没坐下，只是在原地站着。
“您请说。”她乖顺垂下睫毛。
“虽然我今天说了很满意你，但那是仅限于你做服务人员的时候，既然如今要嫁进余家，关上门，我们丑话说在前头。”老太太瞟一眼南樯手上的镯子，端正了脸色。
“我在大家面前表态支持你，只是是因为我支持思危，换而言之，如果今晚思危要娶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现在这个镯子也一样会带在她手上。”余老太太昂起高傲的下巴，“在余家，思危的态度就决定了你的地位，明白吗？”
南樯没说话。她心想这还真是给颗枣再打一棒子，无论何时何地余家人都这样高高在上。多年前她也曾被这样说过，那时她差点气哭，却终究忍了下去。
“我不会娶别的女人！””然而余思危忽然站了出来，“姑姑，不用再说了！“他的态度非常坚决，
南樯抬起头看他，表情惊讶。
“你瞎掺和什么！”余老太太对他怒目相向，“我这是在帮你立威你知道吗？不会说话就闭嘴！”
“不用了，不用立威。”余思危走到南樯身边，十指交叉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谢谢姑姑的好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决定，今后我们会相互尊重，一直走到最后。”
“我警告你！不要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余老太太攥住扶手，咬牙切齿，“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固执！之前的事都忘记了？”
南樯转头看向余思危，目光探寻——什么意思？
“我没忘，正是因为没忘，现在态度也不会变。”余思危沉声道，“请姑姑放心，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榆木脑袋！”余老太太重重捶了沙发一拳，恼羞成怒，“家中无真理，现在就这么护短，以后有的是你受！”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余思危神情轻松，甚至还朝南樯眨了眨眼睛。
南樯牵了牵嘴角，没有说话。
看着眼前这对十指紧扣的璧人，余老太太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她也曾和一个男人牵手出现在众人面前，然后遭到对方家人猛烈的抨击，他们说她成分不好，说她骄奢淫逸，说她会拖累男人。后来他牵着哭泣的自己逃出来了，倍觉羞辱的她大发雷霆，他好言好语安慰她，让她回大洋彼岸等他解决一切。随后他送给她一只青花磁盘用作定情信物，说是家中祖上留下来的宝贝，让她收好传给将来的子孙。
再然后，等来的消息是他琵琶别抱。
——誓言的当时都是情真意切，只是时间可以磨灭一切，没有什么能够幸免于难。
也罢，也罢。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吧！”余老太太渐渐平息了怒气，别有深意看了余思危一眼，“人生可长得很呐。”
“我知道。”余思危面色平静极了。
送走余老太太，余思危转头回来看向沙发上的南樯，她正坐在灯下翻看画册，盘起来的头发有些乱了，一缕青丝从脖子垂下，搭在光洁的锁骨上，平添了几分脆弱的温柔。
“累了吗？我们回家休息？”他拿起一条毛毯盖在女孩裸露的膝盖上。
“不累，我刚好有事想问你。”南樯转头看着余思危，双眼明亮清澈，“刚才老太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她说了什么话？”余思危避开她的目光。
“你就别装了，老太太叫你不要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还让你不要忘记以前的事，她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南樯可不会被轻易忽悠。
余思危叹口气：“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好不好要由我自己说了才算。”南樯不甘示弱，“难道现在你还要瞒着我？”
余思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艰涩开口：“还记得当初我们俩结婚吗？其实爷爷奶奶是坚决反对的。”他终于还是说出了真相。
“怎么可能？”南樯愣住了——当初两家结婚的时候，她父亲的事业正是版图扩展蒸蒸日上之际，她本人更是风华正茂年轻貌美，绝对是圈子里灼手可热的香饽饽，余家人怎么还会反对她？
余思危有些尴尬的笑了。
窗外夜风呼啸，电闪雷鸣，看样子即将迎来来一场暴雨。
伴随着低吟的风声，在余思危的讲述下，南樯终于明白，世界上还有一样比财富金钱更难跨越的东西，那就是门第。门第是凭借个人奋斗也无法彻底改变的东西，需要家族上下几代人的积累。南大龙虽然有钱，但在权贵好几代的余家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暴发户，而且还是个来路不明的暴发户。至于南蔷本人，虽然漂亮，但也仅此而已。相貌根本不是余家人择偶第一看重的，他们更看重学历背景性格和能力。南蔷的大学是父亲找人办的国外上炫富拥有了一些粉丝，几乎没有事业，可以说是毫无所长。以上种种在余家人眼里看来，完全不是理想的孙媳，所以压根就不支持这场婚姻。只是他们段位颇高，从不出面打压，只是暗地里给余思危诸多暗示，而自我感觉良好的南蔷，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不满。
“那老太太当初刁难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起之前余老太太的诸多挑剔，南樯本来以为那是余老太太的性格使然。
“那倒不是，姑姑那样表现，一是因为她本人确实精益求精，而是她是想私底下帮我。爷爷奶奶不认可你，她就当出头鸟来试试你，这样折腾几个回合下来，爷爷奶奶一看连全家最挑剔的她也说你好话，最后也就不好再强烈反对了。”余思危面带苦笑。
“原来当初的折磨是试炼?”南樯摇摇头，“那最后他们为什么会答应？而且还都来参加了婚礼？”
余思危看了她一眼，温柔笑笑，没有接话。
这场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雨过天晴，顾胜男带上报告去了s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终于约到了这家医院的顶级专家的一个加号，打算把报告交给对方确诊。这位吴教授是权威泰斗，也是国内医学院教材编写者，博士导师，因为年纪比较大，只看特需门诊，他的诊号极其难拿到，至少排队半年以上，加钱给黄牛都没用，她托了疗养院的股东才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加号，专家答应给她看看报告。所以她非常珍惜这次机会，早早前来诊室门口等候。
特需门诊在医院一栋单独的小楼里，人流相对少了很多，顾胜男拿着报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心事重重。
“胜男？”头顶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顾胜男茫然抬头看去，对面人的轮廓在影影绰绰中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个看起来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等到看清来人，她的瞳孔在一瞬间里变得紧缩。
“周子明？”她喃喃问了一声。
周子明是她大学时代谈婚论嫁的男友，那位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初恋，也是曾经抛弃她的男人。
“原来真的是你，好巧。”周子明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啊，是啊，好巧。”顾胜男也笑了，笑容有点慌张——因为今天来的是医院，所以她并没有认真化妆，而且为了方便后续检查，就连衣服也是随便穿了套运动休闲服，可以说整个人的状态都很松弛，而松弛，意味着衰老和下垂，这并不是她想让周子明看见的。
想起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是铂金包，她迅速站起来，将包包挽在身前挡住躯体。仿佛那是自己的盔甲。
“好久不见，你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漂亮。”周子明看了她的名牌包一眼，态度客气。
“你也还是一样，非常会说话。”顾胜男牵了牵嘴角，竭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高贵。她曾经对自己和周子明的重逢有过无数种幻想，但偏偏不包括今天这种——在医院里，在她生病落魄的情况下。而周子明那个贱男，穿着得体的衣服和长裤，整个人瘦削而挺拔，完全没有她预料里大腹便便的油腻感。甚至从他的气质穿着还能看得出来，他还是过得很好，依然是衣食无忧的公子哥。
——为什么会这样？老天爷为什么不长眼睛？为什么不让他彻底落魄？
“你怎么会在这儿？家里人生病了？”周子明看一眼她手中的报告袋。
“啊，没有，我有点事儿要办。”顾胜男撩了撩头发，露出风情万种的招牌笑容，还好自己花大价钱做的艺术蔻丹并没有掉落，依然美丽鲜亮。
“哦，是来找吴教授的吗？”周子明指了指她身后医生的名牌——4诊室，吴明教授。
“你认识吴教授？”顾胜男看了他一眼。
“啊，认识，他是我老丈人。”周子明笑了，“其实我是过来给他拿东西的，今天他有份资料落家里了，我上班顺路，正好捎给他。”他举起手中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血色一下子从顾胜男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那个和周子明同院的女孩，她父亲和周子明的母亲是同学，双方有意结亲，于是周父勒令周子明和自己分手。期间周子明虽然有过过抗争，但最终还是抛弃了自己，选择了和自己门当户对的人。而那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名叫吴源。
——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专家门诊，而专家却是周母口中“对子明未来会有无限帮助”的老丈人。
“哎，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特别紧急的事，不好意思，先出去一下。”顾胜男回过神来，拨开周子明的身体，像逃难一样离开了特训门诊楼。
一口气跑得远远的，直到跑到医院主楼门口，她这才停下来开始大口喘气——看样子今天的专家号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了，但凡她还要一点尊严，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去请周子明的老丈人看病，
呜呜呜——
医院门口开来一辆救护车，在急救人员的帮助下，病人被人用担架抬下送入了医院主楼，顾胜男看了那病人一眼，面黄肌瘦形容槁枯，而他身后还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年妇女，瘦小的身影在走廊上跌跌撞撞的奔跑追赶。
“什么情况？好像是咱们院肿瘤科的？”身边有两位护工在聊天。
“就是，703号床，治了一段时间说稳定了，打算回家休息，结果今早突然病情恶化，他妈买菜回来才发现他不行了。”年长护工摇头，“真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是说好多了吗？”另外一位年轻护工插嘴，“难道医生没诊断出来？”
“癌这种东西怎么说呢？”年长护工笑起来，“除了确诊的病，也可能有其他并发症，可能回家休息的时候有什么并发症犯了吧，这都是命！反正啊，还是要找经验丰富的医生。”
顾胜男站在大门口听着他们对话，明明是蝉鸣不已炎热的夏天，她却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后背冷汗涔涔。
医院，特需门诊楼。
周子明从老丈人房间里走了出来，转身关上了房门。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那里面有个自己保存了多年一直没删除的电话号码，望着那串数字，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没有按下通话按钮。
其实他刚才已经看见了对方手中那张挂号单，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4诊室，加21号，顾胜男。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转眼已是华灯初上，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周子明回到宽敞明亮的家里。儿子正在写作业，妻子吴源在旁边辅导。
“回家怎么不洗手换衣服？”吴源诧异看了他一眼，“今晚爸妈过来吃饭，我让阿姨多做了几道菜，有你爱吃的糖醋鱼。”
“啊，谢谢。”周子明笑笑，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七点，医院看诊应该结束了。
“吃饭吧，吃饭，哇，今天的菜看起来真不错。”他边搓手边走向饭厅，脸上的表情是轻松和迫不及待。
“爸爸！你的电话响了！”儿子小跑着走出来，将落在书房里的手机拿给他。看见是个陌生号码，周子明下意识接起电话放在耳边，表情悠闲：“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寂静，随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周子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喂，子明吗？打扰了，我是顾胜男。”
顾胜男尽量用平静礼貌的语气说着话，只是电话那头的本人，早已泪流满面。

第五十七章 失控
大雨过后的几天里，s市的天气一直不错，蓝天白云阳光灿烂。余思危坐在南创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心情如同这天空一般。
“余总，体检报告来了。”宋秘书毕恭毕敬递上一份文件袋。
余思危立刻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字，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除了先天性的心脏病，其他没有问题，基因显示得突发恶性病的可能性也很小。”他吐出一口长气，“终于可以放心了。”
“您得了先天性心脏病？”宋秘书被弄糊涂了，每年定期体检都是他陪着老板亲自做的，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心脏病啊？
“这份报告不是我的，是南樯的。”余思危看了宋秘书一眼，难得的认真解释起来，“之前她在医院里说自己只剩半年性命了，所以我安排人给她做了全面检查，同时也把样本发到国外研究机构做了基因检测，现在结果出来了。”
“除非意外，只要好好保养，她这具身体活个几十年完全不成问题，小姑娘是在骗我呢！”余思危感慨着，眼中的快乐几乎快要溢出来。
“骗您马上和她结婚？”宋秘书不由得愣住了，老板怎么明知道自己被骗还笑得那么开心？真昏头了？
“那倒不是，也许她只是想吓吓我。”余思危合上报告，摇了摇头，“她应该是在撒娇吧。”
他想起了过去南蔷嗲声嗲气娇滴滴的样子，嘴里总是嚷嚷这儿疼那儿不舒服，虽然明知对方说的不是实话，但也从来都不揭穿谎言。因为他知道，那是妻子在渴求关怀。
怎么会有正常人会用这么重的诅咒撒娇？宋秘书心中腹诽，但面对老板脸上匪夷所思的笑容，他到底还是选择了沉默。
“对了，南小姐现在在家吗？”余思危看了看手表，“应该已经起床了吧？吃早餐了没？”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保障她的健康。
“起来了。您开晨会的时候我确认过，南小姐已经出门去了圣心疗养院。”宋秘书回答。
“去那儿干什么？她不是休年假了？”余思危对这个答案有些惊讶。
“她说有东西放在疗养院的宿舍里，要回去拿。”宋秘书道。
“什么东西？就她之前那些东西，丢了都不可惜，何必专程跑一趟？”余思危摇摇脑袋，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节约，以前她可是巴不得所有衣服都只穿一次的。
“等一等！”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宋秘书。
“你去帮我查查这个账户最近的资金流动情况。”他拿出一张纸交到宋秘书手里，脸色在一瞬间里变得阴沉可怕。
南樯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翻看着一叠厚厚的报告，那是快递公司今天早晨刚刚送到的。为了避开余思危安排的耳目，她特意留下了圣心的收件地址。
报告的内容是南创董事会成员的个人背景调查和财务动向报告。而首当其中的第一份报告，就是她的丈夫，余思危的。
——她根本没有真正相信自己的丈夫，一直都没有。
——不管余思危给她展示了什么证据，都无法消除她对这个男人的怀疑。
只是非常可惜，凭借牛芬芳可以动用的资源，十年后都没法能扳倒那些谋财害命的人，更别提神秘人说的“半年有效期内”，为了尽快查明真相，车祸后她早已想清楚，借势接近余思危，通过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才能实现目标。
她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在圣心上班时常跑财务部串门，做院长助理后有意接手相关工作，晚上下班后一有时间就自学财务和企业管理知识。曾经那个投资全凭兴趣，从来不看报表的娇娇女，现在安静坐在房间里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报告——关联交易，重大事项，还有账户异常，每一条都看得分外认真。
挫折让人迅速成熟。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南樯专注看着报告，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嗯，好的，刚刚收拾好，我这就回去。”她接起电话柔声答应着，余思危约她今天午餐。
提着报告走下楼梯，她不期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只见光影斑驳下，杜立远颀长的身影伫立站在自己车前，他双手环抱望着车窗玻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院长？”南樯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杜立远闻声回头，深深看了南樯一眼。
“有空吗？我们聊聊？”他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奇异。
南樯刚想拒绝，然而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男人与蒋仁是姻亲关系。“一起吃午饭？”她点了点头。
“不用了，就车上说吧，很快。”杜立远指了指自己身后那辆属于南蔷的轿车。
“抱歉，中午有事，不能一起吃饭了。”
看着屏幕上的短信，余思危脸上露出冷笑。
只听啪的一声，他将手机扔到旁边座椅上，随即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脚下汽车犹如离弦的箭，飞驰向路边。
南樯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随即转头朝杜立远甜甜一笑：“院长想说什么？”她单刀直入主题。
“今天开这辆车来的？看来你对这车很熟悉。”相比她的直白，杜立远的开场有些避重就轻。
“啊，车嘛，不是都差不多？”南樯眨眨眼睛。
“当然不是。据说余思危很喜欢车，每买一辆都会找人按照自己的爱好改装。”杜立远别有深意看南樯一眼，“这辆也是改装过的。”
“是吗？”南樯有点吃惊，这车是余思危送自己的生日礼物，她拿到后就直接开了，如今驾驶起来也是轻车熟路，所以压根不知道余思危还安排人改装过。
而后她忽然想起，曾经她坐过余思危的suv，对方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你好像很熟悉这车？
——原来他的试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看来院长挺了解车的呀，这车是余总教我开的。”南樯笑着打哈哈，“上手还算容易。”
杜立远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让人尴尬的沉默，于是南樯笑盈盈另起话题：“说起来院长的婚礼也快了？听说院长未婚妻是蒋总的侄女？你们应该经常见面吧？”
杜立远看了她一眼，抿紧嘴唇。
“想知道蒋仁的事？说吧，想知道什么？不管什么我都会回答的。”出乎意料的，这次他并没有避开话题，而是盯着南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南樯笑起来：“瞧你这话说的，我哪儿是想打听啊，就是随便聊聊。”
“我知道你不是想随便聊，不然也不会推掉已经约好的午餐。”杜立远看了南樯的手机一眼，刚才对方发的短信内容已经落入他眼中。
“怎么，有什么计划？需要我祝你一臂之力吗？”他慢悠悠道。
南樯一怔，随即开始辩解：“院长，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了！你打算叫我院长到什么时候？”杜立远深呼吸一口气，艰涩道，“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阿远’？”
男人望着她，漂亮的杏仁眼中一片漆黑，半点光明也不沾染。
南樯被他看得呼吸停滞，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余思危的车以限速最高值的速度疾驰在路上，他耳边的蓝牙耳机一直在闪着红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皱了皱眉毛直接按掉。然而对方却分外执着，一连打进来三次，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宋秘书”三个字，余思危终究还是接了起来。
“长话短说。”他双眉紧拧。
“余总，好消息，她答应了！”宋秘书激动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
余思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知道了，意料之内。”
“您安排的时间点太合适了，怎么知道她一定会答应呢？”宋秘书满心满眼的崇拜之情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出来，“我还以为她肯定不愿意出面呢！”
“一个人如果连自尊都不要了，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只要抓住弱点，搞定起来很容易。”余思危微微勾起嘴角，随即很快变回原本严肃的模样，“准备报案吧，我这边有急事要处理，先挂了。”
圣心疗养院，轿车里。
“你在说些什么？”南樯望着杜立远，声音颤抖。
“周年庆晚宴，我听见了余家兄弟和你的对话，没想到你告诉了余思危，甚至连余念祖都知道了，却把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杜立远低声说着，语气悲凉。
“看来在你心里，我们几十年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我在你心里还抵不上余思危那个半途回国的弟弟！你说！在圣心的日子里，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你和那个姓余的一样，都在把我当傻瓜耍，对不对？！”他抡起拳头朝车门上砸去，表情狰狞。
“院长！院长！”南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杜立远，吓得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拳头。在她心中杜立远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谦谦君子，何时这样暴躁失控过？
“你听我说，听我说……”南樯一边握着他的手阻止他自残，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如何能够蒙混过关。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看着眼前人闪烁其词的样子，杜立远越发失望愤懑，“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每次说谎前眼睛都会先朝右看吗？！小南！”
原本紧握杜立远的手，渐渐松开。
“对不起，阿远。”南樯垂下脑袋。
“砰！”
疾驰的轿车中，余思危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愤怒焦急，又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而他耳边的蓝牙耳机上，红光在持续一闪一闪。
圣心疗养院里，南樯和杜立远静静坐在在车里，在她的安抚下，杜立远整个人已经变得缓和许多。
“对不起，我实在迫不得已。”南樯解释完来龙去脉，轻声总结，“我本来以为没有人会相信的。”谁会相信灵魂重生这么荒谬的事情呢？
“那你觉得是谁想害你？余思危？是他！肯定是他！他嫌疑最大，一旦你出事他就是最大收益人！”两次都被人捷足先登，杜立远对这个城府颇深的男人简直深恶痛绝。
“思危说，不是他。”南樯瞟了一眼后视镜，不动声色淡淡道。
“他说的你就信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杜立远冷笑一声，
“你也是男人。”南樯好心提醒他。
“我和他怎么一样？我们从小大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这么多年，我怎么会像他一样图谋你的钱财？”杜立远对她的回答气愤至极。
“图谋我的钱财？”南樯怔怔重复一句。
“当然！如果没钱，余思危根本就不会娶你！余家也不会让他娶！”杜立远脸上的表情分外讽刺，“我听蒋仁说了，当年余思危为了和你结婚，主动找了自己的叔叔，告诉他们自己只保留遗产中信托基金部分。余家的财富有多大一笔你知道吗？他居然告诉叔辈们可以主动放弃遗产中属于他父亲的那部分，因为只要和你结婚，自己就可以成为南创掌门人。所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你的钱来的！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清醒吗？”
南樯瞪大眼睛，没有说话。
“什么爱情！什么海誓山盟！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你不过是他接手南创图谋财富的一块跳板！你对他掏心掏肺死去活来，他呢？一直只想着控制南创，压根就没在你身上花过心思！”说起余思危，杜立远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你想想看自己婚后这些年为他流过多少泪？生过多少气？事到如今怎么还信任这个男人？！他眼里根本只有钱！只有钱！只有钱！！”
——原来当初结婚的真相是这样。
——怪不得最后余家长辈都出席了婚礼。那毕竟是一场余思危与余家财产的切割仪式，他们肯定觉得非常愉快。
南樯咬着下唇，眼眶渐渐泛红，几颗泪珠溢了出来。
她想起了过去无数个在等待中失望的夜晚，无数次发出后没有回音的消息，还有无数次让人几乎抑郁的冷战，回忆是如此辛辣而苦涩。当然也还是有一些甜的，而她也因为那一点点甜，一次又一次的说服自己舔舐伤口，装作遗忘，活在纸醉金迷的肥皂泡里，靠阿谀奉承来麻痹自己。
——啊，这样的人生真是悲哀。
“现在你没钱了，他根本就不会再爱你，为什么还把你带在身边？愧疚！一定是因为愧疚！他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杜立远斩钉截铁道，“不能相信他，小南！不能相信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你留在他身边根本是飞蛾扑火！应该离得他越远越好！马上！现在！”
“……我只是想有人能好好爱我，”
南樯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脸，肩膀耷拉下来。
怕黑，怕寂寞，怕孤单，童年里那个用用手帕盖着脸的小女孩再次从身体中某处钻了出来，原来她一直与成年南蔷的灵魂如影随形，从来不曾离开。小女孩渴望关怀，渴望肯定，渴望呵护，到头来却发现连故事都是个错误。婚姻不是避风港，王子也不是骑着白马来。根本没人能给她提供安全感，也没人能成为她的金号角，没有人。
“别怕，还有我在。”
杜立远望着身边无助慌乱的女孩，神情动容。
——那朵让他魂牵梦绕的高岭之花，终于在此刻低下了尊贵的头颅。她是如此脆弱，也如此的缺乏安全感，仿佛一只落单的雏鸟在呼唤同伴。
“我会爱你，保护你，心疼你。”伸手抱住眼前哭泣的少女，他将脸庞贴在她乌黑的秀发上，嘴唇贴上她的面颊，“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少年心愿实现，他像做梦一样满足低喃。
“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将杜立远从美梦中拉了回来。
“砰！”的又一声，车厢猛的一震。
杜立远惊恐抬头，只见挡风玻璃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抡起高尔夫球杆朝车身用力砸下来。
一次，又一次，男人薄唇紧抿，脸色苍白，眼睛充血般通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怒气，看起来像是疯狂的野兽。
眼见杜立远盯着自己，他终于停下了动作，汽车前盖上早已被他砸出了好几个凹槽。
然后他凝视着车里瞠目结舌的杜立远，一手高举球杆，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朝前轻轻勾了勾。
他在说：出来。

第五十八章 对赌
蔷薇正在哭泣，而工蜂将爪子伸到了花瓣之上。
余思危赶到圣心疗养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在车厢里大吼，然而隔音玻璃里的两人无动于衷，工蜂早已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于是下车的时候，他当机立断抽出高尔夫球杆，将它举起来重重砸向汽车，那是来自万兽之王的警告。
车中人很快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南樯脸上泪痕未干，抬头看见余思危站在自己眼前，有些错愕。
余思危冷冷看了她一眼，拖着球棍径直朝杜立远走去。
“不要！”电光火石间南樯已经回神，紧紧拖住他的手。
“……离她远一点。”余思危深吸一口气，举起球棍直面杜立远失去血色的脸，放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然后他压着怒气牵回南樯的手，将她朝自己身后带过去，显然准备马上离开。
“放开！你凭什么代表她！”杜立远义正言辞出声阻拦，“现在她和你根本没关系！你凭什么带她走？”
余思危表情微微一滞，随即停下前行的步伐，嘴角露出不屑的笑。
然后他松开握着南樯的左手，再松开握着高尔夫球杆的右手。
“你t还嫌自己活得不够长是不是？！”他转身给了杜立远一拳，角度又狠又准，打得对方踉跄跌坐在地，嘴角渗出了血沫。
“住手！”眼看余思危还想跟着再踹一脚，南樯立刻奔上前将他从后背抱住。
杜立远从狼狈中爬起来想还手，却见对面南樯望着他拼命摇头。
“不要，阿远，不要！”她满眼泪痕，瞳孔中满是无声的哀求。
杜立远置若罔闻咬牙打算再上前一步，只听对面男人阴森冷笑“杜医生，你凭什么阻止我？凭你是华梨的男朋友？你们不是正在看婚礼场地吗？怎么，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她提醒你一下？啊？！”
听见华梨的名字，杜立远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前方泫然欲泣的南樯，终于还是木然站在原地忍下了这一拳。
——变了，都变了。她已不再是她，而他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黑色豪华suv疾驰在高速路上，车中男女面色沉重，静默不言。
“为什么让他趁虚而入？”行至半路，余思危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开口，整个人显得怒不可捺。
“你不是早就听完了全部过程？”南樯恢复了平静，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蓝牙耳机刚好还挂在他耳朵上。
“如何？这个监听器用起来效果好吗？”她嘴角露出微笑。
余思危低声咒骂一句，将蓝牙耳机取下扔到中控台边上。
“这监听器是你答应装的。”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当初也是你出主意说要引蛇出洞的，你应该知道，我这样做是在保护你。”
“是啊，是我，都是因为我。”南樯移开视线，目光游离望着前方风景，“所以，杜立远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啰？”
余思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你果然是因为钱才和我结婚的？”南樯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讽刺和讥诮，“你还跑去给家里人说自愿放弃余家遗产，因为你总有一天会继承南创集团？哇，想不到你竟然会未卜先知，实在是太太太厉害了！”她轻轻拍了拍巴掌，掌声稀拉。
余思危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
“对。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沉着脸开口。
“我确实需要你的钱，非常需要。”
他吐字低沉清楚，不急不缓。
“我也确实对家里人说过，南创集团的财富已经足够我所用，所以我会放弃遗产。”
他的表情平静冷漠，仿佛正在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他人琐事。
“哈！”南樯大叫一声，脸上的讥诮变为了“果然如此”。
笑着笑着，眼泪从她眼眶中潺潺流出，刺骨而寒冷。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的坦诚？”她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真好笑，当初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的求婚？明明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明明什么都不缺，为什么非要找个丈夫？为什么要让外人想法设法来贪自己的钱？”
“假的，原来都是假的，你这个骗子。”她喃喃说着，脸色一片灰败。
“何必小题大做？欺骗是男女维系关系的基本手段，只有时间长短的分别。”余思危对她的感悟不以为然，“小骗骗一时，大骗骗一生。”他总结陈词。
“狡辩！”南樯咬住下唇，“骗就是骗！有什么分别？”
“那你呢？”余思危冷冷看了她一眼，“难道你就从来没有骗过我？”
“什么意思？”南樯在愤怒转头看他，双眼冒火莫非这个骗子还想倒打一耙？
“好，那请你立刻回答，为什么会回来接近我？现在为什么会坐在我身边？”余思危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
“难道不是你要我回到你身边来的吗？！”南樯怒视他。
“新星侦探社。”余思危目不斜视，稳稳吐出五个字。
南樯面色一变。
“南蔷小姐，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将你名下的银行卡归还给你，只是我忽然发现，最近你的银行卡有笔大额支出分两次打给了同一个私人账号，而那个账号持有者是新星侦探社的负责人。”余思危轻描淡写道。
“如果我没猜错，新星应该是你爸介绍的，他很喜欢用这家。说起来你也算谨慎，想到了私对私交易走避人耳目，只可惜手法简单，禁不起细查。”他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的笑容，“你真慷慨，给了他们一笔不小的金额，是几个月前你支付的一百倍。我找人问了，据说之前你要求他们调查我的生活轨迹？所以这次你查了我什么呢？资金动向？关联交易？亲属资料？除了我，还查了其他几个南创董事会成员吗？”
南樯咬住嘴唇没有说话，事实都被余思危说中，这个人实在太敏锐，
“如果没有和我相认，你根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支付给调查公司。难道你接近我不是为了钱吗？你的目的就很单纯？”余思危仰着头，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高贵的南樯小姐，你怎么不用这个标准要求自己呢？”
他转头看向南樯，目光温度降至冰点。
“不！我和你不一样，你是想要我的钱，而我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钱。”南樯高高昂起头颅，竭力挣扎，“那是我的钱，是我爸爸的钱，那笔钱姓南不姓余，那不是你的！”
“属于你的钱？”余思危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凶狠，“谁能证明那些钱属于你？你凭什么要回来？你现在是渔村姑娘牛芬芳，谁认可你的真实身份？谁会支持你的要求？！你现在根本什么都不是，有谁把你当回事？”他语速加快，言辞激烈，“就算你说出去大家也只会把你当疯子，根本没人会相信你，法律也不会任何支持……”
“够了！”南樯歇斯底里大吼一声。
车厢中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颓然的哭泣着，泪水从指缝中淙淙而下，打湿了衣衫，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我知道没人相信我，所以才一路咬着牙自己走过来。我从来不奢望有人能够站在我这边，你知道两年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为什么我会不明不白被人推下海？”
“我明白。”
看着身边哭泣的姑娘，余思危原本狰狞的表情恢复为一片温和。
“所以我很早就告诉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只可惜你一直都没有真正听进去，永远在怀疑我，永远在试探。”他叹了口气。
南樯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向他。
“请你最后再听我一次，打开抽屉把东西拿出来看。”余思危望着前方，神情凝重。
南樯打开副驾驶的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什么？一份合同？”她满脸疑惑。
“这是你父亲和我的秘密协议，你的父亲南大龙先生，他是一位精明的商人。”
余思危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当年你父亲和蒋仁一起创立南创，几经变迁，最后他手中所持的公司股份比蒋仁多20，也因此牢牢掌握了南创的控制权。”
“但很可惜，你没有经商的兴趣和才干，你父亲认为就凭你个人完全不足以继承公司，也根本斗不过其他股东，所以提前将这20的股份委托给第三方公司代持，以避免出现意外后南创毁之一旦。”
“你父亲知道余家不支持我们的婚姻，所以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要求我卖掉科技公司入股南创，只要婚后五年内将南创的盈利扩大两倍，他就会授意第三方公司将代持的20股份全部转赠给我。”
“两倍？”南樯震惊不已，五年前的南创集团已经是s市一霸，要让这具航母盈利再上一个台阶，那会是多么艰难的一个挑战。
“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外奔波弃你于不顾了？”余思危的笑容里带上了三分苦涩，“只要和你结婚，就相当于和余家资源彻底切断。创业的游戏公司卖了，未来叔叔们也不会支持我，如果跳入你父亲安排好的笼子，那么我就相当于被斩断了翅膀，只剩南创集团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必须拼命工作完成赌约。”
“你可以不答应的。”南樯看着白纸黑字上的内容，手指开始微微发颤，“我没有要求你那样做。”
“不，不要误会。我并不全是为了你。”余思危笑了，“对于我个人而言，这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风险投资。如果完成了这个协议，你知道投资回报率高达多少吗？简直相当于中头彩。更何况……”他瞟了南樯一眼，“更何况还能把你娶回家，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没有男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如果赌约完不成会怎样？”南樯发问。
“万一赌约失败，离婚的话我只会获得婚姻存续期间你名下收益增值部分的二分之一，和原本20的股份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应该就是在南家没有话语权，要看着你爸和你的脸色生活吧！通俗的来说，就是入赘，”余思危淡淡一笑。
虽然他现在嘴上说得轻松，但南樯明白，这对于余思危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骄傲如他者根本不会允许自己落到入赘这个地步。也就是说，这一仗只许成不许败。
“我拼命工作完成赌约，只要做到要求的盈利，五年后我将拥有南创20的股份，那样即使你和我离婚，我也不会一无所有。”余思危沉声道，“其实我和你父亲都在赌，你父亲在赌我的潜能，而我也在赌，赌你对我的爱和忍耐。只是现在看来，我们都输了，我们都低估了人性。”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悲哀。
“怎么说？”南樯愣住。
“你知道这份对赌协议里唯一的终止条件是什么吗？”余思危转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和你离婚，或者你因为不可抗力身故，那么协议将自动终止，原本会分期归属给我的股票也全部都会收回第三方公司。而一旦你父亲出事失去对公司的控制，这家代持公司会在三年后拥有全部的股票处置权，可以自由买卖。”
“所以你觉得，谁会因为这20的股份获利呢？”他语气冰冷，“我比你还想知道真相。”
“渴望得到这20股份的人？”南樯瞪大眼睛，“蒋仁！是蒋仁吗？只要得到这20的股权，他就会成为南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是的，最大受益者正是你那个‘蒋叔叔’。控制南创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余思危面露冷笑，“三年前你父亲和你前后脚出事，而你出事的时候，距离五年赌约截止日还剩三个月，眼看着年底南创的营收规模就要扩大两倍，一切都那么巧。”余思危深深看了南樯一眼，“难道里面没有任何蹊跷？”
“我怀疑过他。”
南樯轻声道。
“我怀疑过蒋仁，我知道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和善。但我没有证据，医生说爸爸死于心肌梗塞，听起来很合理，他确实长期心脏不好。”她转头看向余思危，目光焦急，“你现在有证据吗？”
“蒋仁这个人非常狡猾，几乎不露马脚，身边人也都打点得很好，定期清理，不能用的都早早踹了出去，没人知道他的如意算盘。”余思危叹口气。
“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南樯忽然开口，“你认识顾胜男吗？那个女人是蒋仁的情妇，她应该知道不少内幕。”
余思危看了她一眼“消息准确？”
“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当年我陪爸爸在店里选了一只限量的五花手链，价值五十万，爸爸让店家在上面刻了‘ngrou’，代表南创集团，爸爸一共买了两只，其中一只给我，另外一只作为礼物送给了蒋仁，让他转赠给自己太太，没想到转眼这手链竟然带在了顾胜男手上，可见她和蒋仁关系匪浅。”
第一次在圣心见面时她就知道了，顾胜男这个女人绝不是简单人物。
“你总算愿意告诉我自己在干什么了。”听完她的话，余思危露出了“谢天谢地”欣慰的笑容。
“说什么呢？！”南樯对他的无动于衷非常着急，“你应该马上派人去调查顾胜男，她会是一个缺口！”
“请你相信我。”余思危望着焦虑的妻子，满面笑容。
两个人正说着话，前方辅道上出现了一辆闪着灯的警车，一位年轻交警打着手势让他们停下来。
余思危摇下车窗“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年轻交警敲了敲车框“临检，这车你的？改装过？有没有申请登记？”
余思危点点头“登记了。”
年轻交警朝他们伸出一只手“变更手续带了没？驾驶证和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对了，还有副驾，副驾也要把身份证拿出来。”
余思危坐着没动，反问了一句“可以先出示工作证件吗？”
另一位正在给车辆拍照的年长交警走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了工作证递给余思危。
余思危低头看了，又看了看一侧的警车，将工作证还了回去。
“等一下，我这就拿。”他低头去翻操纵杆旁边的收纳箱。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车窗忽然开始全部自动朝上升，余思危猛的一踩油门，suv顿时如箭一般朝前冲了出去，身后的交警大惊失色。
“绑好安全带。”余思危面色凝重朝身边人吩咐。
“你疯了？！”南樯不可思议看着身后追上来的警车，又看向身边男人，“为什么突然开走？干嘛不配合？！”
余思危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紧握方向盘猛踩油门，同时挂上蓝牙耳机。
“查我的定位，后面有人跟踪。”他对着话筒那头有条不紊吩咐道，“安排的车都跟上了吗？抓住机会。”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身后已经有好几辆车追了上来，交警车首当其冲在最前面开道，车速极快，显然是气急败坏，南樯愤怒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咬牙等待他的解释。
“不要慌，是假警。”余思危终于看了南樯一眼，“你期待的蛇已经出了洞，一定要坐稳抓紧了。”

第五十九章 宋方
黑色suv疾驰在路面，车里的人面色严峻。余思危全神贯注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方动向。南樯头皮发麻脚趾抓紧，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屏住呼吸紧紧抓住扶手，沉默是她此时能给予的最高配合。
夫妻虽是同林鸟，大难临了头，有些还是要先凑合飞一飞的。
“抓稳！”只听一声暴喝，余思危猛打风向盘拐上右侧小路。与此同时，suv左边飞快插入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卡车，牢牢堵在路口。同时很快又有几辆车开了过来，明显是埋伏好的增援，身后追赶的几辆车眼见情形不妙，顿时掉头朝另外一侧奔过去，打算落荒而逃。
“乌合之众。”余思危将视线从后视镜上收了回来，面露不屑，“后面就交给你们处理了。”他对着耳机那头吩咐道。
看着身边运筹帷幄的男人，南樯终于放下心来，她明白事情还在他掌握之中，余思威恐怕早就安排了保镖队伍跟踪自己，先是请君入瓮，然后在关键时刻一击即中。不过他这次依旧没有将计划提前告知自己，不知道是怕细节外泄？还是怕失败不好收场呢？
眼见南樯盯一直着自己看，余思危嘴角露出了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仿佛小孩子邀功。
“行了，别装了，看你后背早湿了。”南樯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擦擦吧，看着挺不容易的。”
笑容从脸上消失，余思危僵着脸没有动作。
“啧，流汗怎么了，流汗又不丢人！”南樯叹口气，认真擦拭他额头，声音温柔，“再不擦呀一会儿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我觉得，这个时候你应该夸一句‘老公太帅了’，或者惊呼‘老公神机妙算’的。”余思危看了她一眼，语气幽怨，显然对没能得到预期中的崇拜而耿耿于怀。
南樯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还那么介意形象。”她忍不住摇头，“其实那些根本不重要。至少现在的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她转头看向余思危，目光清澈，“就算刚才的计划没成功也不要紧，失败或者害怕都很正常，没人可以掌握一切，你是人，不是神。可以叫苦可以说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也可以选择撒手不干。
当年余思危听从安排卖掉科技公司空降南创，为了实现赌约经历了不少阵痛，然而在面对苦难的时候，他的选择是独自承担。于是当他在暴风雨中力挽狂澜蜕皮进化的时候，妻子依然岁月静好，在豪华的大宅里抱怨自己风花雪月无足轻重的烦恼。一个不想说，一个懒得问，无法分担风雨的两人渐渐失去共同语言，两看生厌，导致婚姻渐渐走向了消亡。他们夫妻曾经过着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生活，然而却最终因为繁华迷失了方向。
“没有那样的时候。”听完南樯的话，余思危条件反射当即否认，“我从来都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南樯笑笑不说话，安静望着前方。
她明白身边这个男人——非常看重个人形象，以至于根本不愿有丁点儿示弱，企图用完美的面具掩饰真实的自己。然而就像余老太太说说的那样，绷得太紧的弦总有一天会断掉，太过要强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久，余思危终于艰涩从喉咙里哽出四个字——“我还能扛。”
千言万语萦绕的心头，面对失而复得的妻子，他最终也只能说出这几个字。
南樯点点头“好，如果扛不住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你打算怎么帮？”余思危忍不住笑了，在他看来对方简直是在说天方夜谭，“你能照顾好自己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南樯明白余思危依然把自己视为一朵需要呵护的花朵，并不是可以并肩而立面对风雨的伴侣，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了一句“注意红灯。，”
余思维踩下了刹车，suv没有越线，稳稳停在了安全范围内。
“闯红灯扣六分，罚二百。”她淡淡道，“你看，我现在不就是在帮你了？”
危机解除，汽车越过了市中心，来到了曾经的老城区，那儿有一条大江川流而过，而距离江岸不远的老小区里，藏着南蔷曾经童年居住的地方。
“有空的话，我想去那边看看。“南樯指着那排早已破败的九十年代水泥建筑，于是余思危将车转了过去。
“你在想什么?”他望着身边的姑娘，对方正望着楼房静静出神。
“你知道吗？以前我非常讨厌这里，小时候家里没钱，还总是被欺负，几乎都是不好的回忆。但现在站在这里，我觉得很温暖。“南樯轻轻出声，”因为我能看到我妈妈，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被留在了这儿。“
抬头望向二楼熟悉的阳台，虽然早已换了住户，但透过回忆她依然看见母亲当年穿着围裙站在窗边炸肉饼的样子，清秀温柔，笑容可掬。
“以前我总埋怨妈妈很少陪我，也没有在同学间给我带来足够的尊重。我也一直很贴我爸，因为他给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但现在我知道了，普通女性独自带孩子生活所需要面对的，根本是满地狼藉。这些年来她咬牙不向父亲要钱，一边工作一边拼命把我养大，给我正常的生活环境，真的非常不容易。如果换成是我，未必能做到她那样。”南樯叹了口气。
“自从做了牛芬芳，我开始理解妈妈。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维持生计而奔波，找便宜的房子，找时薪高的工作，就连买杯果汁都要思前想后掂量好久。基本的生活需求占据了每天12个小时，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爱情？面包不够的时候，爱情并不比一份稳定收入让人踏实。”她轻声说。
“所以后来我常常想，我妈妈，她曾经也是别人的女儿，是被人呵护的女孩儿，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肩膀上开始扛起了大米，蜂窝煤和孩子。难道她不渴望被人珍爱吗？难道她就没有半点委屈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她这些，结果她告诉我，白天工作晚上接活，还得进修考职称，实在没功夫考虑这些。然后她摸着我的头说，囡囡，有你在，妈不觉得苦，你能过的好，妈也没有白活。“
说着说着，她眼中隐隐有了雾水。
自从跟了父亲后，南蔷一直有意回避童年经历，她对外保持着高大上的女神人设，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曾经落魄的童年，沦为众人背后谈资话柄。然而如今经历这么多，她觉得自己的母亲是那样独立坚强的女性，靠自己的双手养大孩子，承担了母亲甚至大部分父亲的职责，比许多靠坑蒙拐骗发家的富豪更值得人尊敬。
“是我没有早点找到你，让你们吃苦了。”听见她提起过去，余思危不由得有些动容。”
“不，不是那样，我不需要你的拯救。”南樯摇摇头，“以前别人提起我，都会说是南大龙的女儿，余思危的妻子，其实对于你们而言，我只是点缀，是男人锦上添花的附属品。但我妈不一样，她靠自己的双手在世界上立足，从来没有用女性优势去获得谁的庇护。所有人都称呼她‘宋工程师’，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拥有完整的自我。而我呢？过去我存在的价值在哪里？我有改变过什么，或者让谁过得更好吗?”
望着阳台上回忆里的母亲，南墙眯起眼睛。那个女人已经停留在回忆中最美的一刻，永远不会老去了，“
余思危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我一直追寻的，一直嚷嚷缺乏的安全感是什么？谁能给我？父母？伴侣？还是银行账户？不，都不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全的，是自己。”她安静出声，“只有实现自我的价值，内心才会获得真正的平和。“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金号角，那是源于完整的灵魂，源于双手的创造，源于强大的自我，。
“思危，你要相信，我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向你索求的人了。”她回头朝余思危笑，“我想现在的我真的可以和你共同分担风雨，面对未来。”
余思危看着眼前侧头的女孩，她的笑容和当年曾经惊艳自己的身影再次重叠在了一起。
“其实……”他张开嘴刚想说话，手机铃声忽然在此时响起。
“喂？”余思危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什么？都招了？这么快？”他的表情显然些点意外。
南樯立刻跑过来紧紧贴着他身体，垫着脚尖耳朵伸长，显然是想同步得到信息。
“真就这么快，都没费工夫，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一群小混混，没本事。我告诉他们只要说出主谋就会支付十倍的报酬，结果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都招了，出乎意料的简单。”电话那头的人笑起来，“您不是也说过？只要有人愿意卖，就一定可以出钱买，无非是个数字问题罢了。”
“好。”余思危深呼吸一口气，“他们供出来的主谋是谁?”
南樯抓着余思危的衣服，指关节因为紧张泛白。
“您认识。“电话那头缓缓道，”是容子瑜。“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余思危看了南樯一眼，此时此刻她和他有着同样的表情——吃惊，以及无法掩饰的失落。
他们本来等待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只要绑匪供出那个名字，他们就可以有足够的证据去要求追查两前的事故，从而让真相大白于天。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愿。
“是容子瑜策划了一切?是她杀了我和我爸？“南樯面带疑惑。无论如何，那个女人曾经与自己的父亲同床共枕多年，想不到她会这么狠心。
“就凭她一个人，肯定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余思危倒是冷静下来，沉着分析，“她可能是从犯，也许是蒋仁授意容子瑜这么做的。这些年来容子瑜一直在和蒋仁通过艺术品洗钱，高价收购，倒卖炒作，从而让公司资金落入私人户头，他们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利益共同体。她不过是蒋仁的爪牙罢了。”
“我以为……她很爱我爸的。“南樯忍不住喃喃感叹，当年容子瑜对着南大龙那真是一个挖心掏肺悉伏低做小，连她都无法说一道二，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的避而不见。
“爱？“余思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她并没有很爱你爸，只是离不开你爸给的甜头，不过你爸也不傻，早就看出来了，所以连结婚手续都没和她办。”
“怎么可能？容子瑜还在书桌上放着她和我爸的结婚登记照片呢！”南樯吃惊极了，话说当年第一次看见，她差点没忍住直接摔了那张嚣张的示威照片。
“假的，登记是假的，结婚证也是假的。当年你父亲为了安抚她，找人租了场地挂上民政局的牌子，请了几个演员，搞了场假登记。”余思危说到这里，不得不对南大龙的野路子表示佩服，“当时信息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她自然信以为真。后来就算她发现结婚证是假的，你父亲早已飞黄腾达今非昔比，她是想离开也舍不得了。”
“假的？那我爸为什么不和容子瑜真的结婚呢？”南樯满脸震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父亲会是这样的人，他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仁慈而疼爱的，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去骗人。
“兵不厌诈，他可能有自己的考虑把。”余思危摇了摇头，“当初婚前谈协议的时候，你父亲亲口告诉我这个事实，他说容子瑜无足轻重，只是名义上的妻子，连个法律认可的身份都没有，就算有什么意外股份也绝对不会落到她手里，让我一百个安心。”
南樯怔住了，这个消息仿佛炸弹崩裂，让她一时半会儿简直消化不过来。
s市，容氏美术馆的顶层办公室里，容子瑜正在优雅喝着咖啡。
虽然表面看起来镇定，其实她内心正在焦躁不安。今天她独自策划了一件大事，现在正在等这件大事的后续消息——她找人绑架了自己继女婿的新任未婚妻，也就是她眼中阿喀琉斯的脚踵。
如今美术馆谈好的几桩大额交易都被余思危借故压在手里，货出不去，钱也回不来，眼看着资金流就要断裂，她实在是等不了了。新仇旧恨一起算，她索性找人绑架了余思危的心头肉，打算以此作为要挟让他尽快妥协，而如果能再借机讹上一大笔，那自然是更好不过。
凝视着杯子里的咖啡，她陷入了回忆里。
她讨厌所有叫南樯蔷的女人，她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仗着年轻貌美，仗着有男人的宠爱气焰嚣张挥金如土，。这种颐指气使的天之娇女都不应该有好下场。
十多年前的某天，她意外发现当年南大龙和自己的结婚注册是一场骗局，气的两眼一黑当场晕过去。等南大龙回来她气势汹汹打上门去，对方却轻描淡写回复道“哦，那你可以走啊，不如现在走？我给你一辆车和一套房，外加两百万现金，不算亏待。”
看着眼前人那冰冷的眼睛，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害怕自己离开，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不，我绝不离开，如果现在离开，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他可以趁机去找更多别的女人，把钱都花在她们身上，让她们平步青云？！
她心里这样想着，最终还是没有接过南大龙递过来的支票。
“舍不得离开，那就乖乖呆着。”南大龙看了她一眼，将支票扔在她眼前，“拿着吧，就当精神慰问费了。”
“南大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她抓着支票，留着泪在他背后嘶吼，“我这么多年的青春都给你了，你居然忍心骗我，难道你一点愧疚都没有？！你的心肝脾肺是不是都喂狗去了？！”
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南大龙回头冷冷问了一句“怎么，嫌我没有给你足够的钱？”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就只是图你的钱？！”容子瑜气得口吐白沫肝胆俱裂。
“你说呢？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不会要我的钱。”丢下这句话，南大龙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看着前方那远去的背影，容子瑜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的凉了，比万年冰川还要寒冷。
她知道南大龙说的是着自己的前妻，宋方，那个倔强的女人，她拒绝了南大龙一切的经济援助，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女儿干干净净长大。”她曾经听见宋方这样对南大龙说话，
虽然当时的南大龙早已是公司总经理，但那个女工程师依旧背脊笔直，头颅高昂，就像一颗苍劲的青松。
——好傻啊！怎么会有那么傻的女人？
她心里忍不住吐槽。
——送上来的钱为什么不要呢？骨气又不能当饭吃，反而还会耽误孩子的前途！
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天的宋方在南大龙心里留下了一个笔直的脊梁，那根脊梁就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再也不可能被拔出来。
恼羞成怒的容子瑜当即驱车前往宋方所在的老小区，打算给这个女人一点教训看看，然后她在路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学生。那个女孩名叫南蔷，是南大龙和宋方的亲生女儿。望着前方那张和宋方有五成相似的脸，鬼使神差的，她踩下了油门朝那道纤细的身影撞过去。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在震惊中回神来，发现女孩被人压在身下滚到了路边，一个白净的少年抱住她，胳膊血肉模糊。慌乱中她立刻驾车逃走，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一带。
——要是当时撞死她就好了。
现在，容子瑜这样想着，心中非常遗憾。

第六十章 蝴蝶效应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容子瑜拿起来一看，那是一条短信，屏幕上写着六个字对不起，暴露了。
容子瑜顿时面色大变。
今天那群绑匪是容子瑜通过私人关系找到的，领头者是当年自己所在纺织厂的小保安，除了体格强壮有点社会关系，其他都不成气候。小保安爱慕容子瑜多年，不过怎么可能被女神看上？后来他在下岗大潮中变成了地痞混混，有了吃牢饭的经历，更显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年后与女神重逢，成了地头蛇的小保安在酒桌上信誓旦旦拍胸脯说，保证让女神出这口恶气。如今看来，不仅计划失败，还把女神本人也搭了进去。
——没用的男人一直都没用！真不该相信他们！
容子瑜当机立断提着包起身朝外走去，她牙关紧咬拿着手机，名贵的鳄鱼手袋哐当哐当敲打着腰杆。危难当头之际，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秘书，要求对方即刻定一张飞往东京的机票，她在轻井泽有处秘密房产可以暂时避难。第二个电话打算打给蒋仁，如今既然是关键时刻，她希望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能捞自己一把，毕竟自己掌握了他那么多洗钱内幕，正所谓唇亡齿寒，朋友落难怎么也得伸出一把手不是？
然而一连打了十四个电话过去，蒋仁的电话一直都无人接听。
——这实在太反常了，莫非老狐狸早就收到了风声，打算丢卒保车？
“你就装死吧你！”容子瑜气的勃然大怒，紧紧攥住手机，想砸出去泄愤却也明白不是时候，只好在心中愤恨发誓要是自己进去了绝对要咬蒋仁一口，这老狐狸也别想逍遥人间，大不了最后拼个鱼死网破！
又气又怒中，对面银色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容女士这是要出门？”一位高个男士望着她微笑，那是余思危的保镖队长。而在他身后，还有一群身着黑衣孔武有力的男士，约莫有七八号人。
明白自己大势已去，飞扬跋扈的鳄鱼皮包垂了下来，容子瑜风韵犹存的脸上一片灰败。
s市郊的南家大宅。
冷清许久的老宅终于在今晚变得热闹，关姐和老庄提前将房间打扫一新，准备好了蔬果饭食，隆重迎接姑爷和他的客人。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姑爷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客人竟然是个苗条清秀的年轻姑娘，她望着关姐和老庄笑语盈盈，似乎非常熟稔。在姑爷的示意下，关姐端出的一大碟酱萝卜，竟然都被那个小姑娘吃干净了！
“还是那么好吃。”吃完最后一片酱萝卜，南樯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巴，“就是这个味儿。”
“想吃就吃个够，我让关姐再给你做。”男人双手环抱，看着女孩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上扬，表情比她还要享受。
“谢谢关姐。”南樯将空盘子放了回去，笑得眉眼弯弯，“有没有准备红豆莲子羹？”
“有，有的，我这就去盛！”关姐眉心一跳，赶紧转身去往厨房——奇怪，太奇怪了，这姑娘的爱好怎么和小姐一模一样，吃完酱萝卜以后要喝一碗红豆莲子羹？
按捺心头诧异，她端上了两碗红豆莲子羹。
姑爷接过甜品朝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她和老庄乖乖退回了自己房间。
“吃完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眼看着南樯放下碗勺，余思危拿出一叠文件袋递了过来。
“什么？”南樯将文件接过来，“银行借贷合同？”
“是的，这也是一项经济犯罪的物证。你不是说希望和我一起面对风雨吗?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的全部计划，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听看？”余思危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稳。
南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好，请你告诉我。”她的回答声有些微微的发颤。
“如果说你父亲出事还可以认为是意外，那么从你出事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怀疑蒋仁了。”
余思危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冰冷而充满条理。
“自从进了南创，蒋仁这只老狐狸就明里暗里给就我下过不少套。几年前好不容易谈下的项目，他当面口头百般允诺支持，却悄悄安排人在最后关头投反对票，让我所有的心血付诸流水毁于一旦，最后还要强打精神去客户家登门认罪。我知道他一直渴望得到南创，你父亲也警告我对他多加小心。所以我一直都有特别留意这个人。自你出事以后，我花了两年的时间追查，发现他本人虽然极其贪婪，做事却几乎滴水不漏，脏事从不经手，全靠心腹去打点。如今他最仰仗的心腹有两个，一个是朱能，一个是顾胜男。而顾胜男明面上又是朱能的情妇，这说明蒋仁对朱能有很大的猜忌之心，希望通过女人将他牢牢掌握住。”
“我的首选突破口是朱能，这个人急功近利，自私贪婪，很容易找到弱点。我知道他长期和几家供应商有不正当的经济交易，涉及金额巨大，而最重要的是，这些钱是没有和蒋仁报备分享的“私产”。我知道这些事有段时间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把情报交给蒋仁，因为他猜疑心非常大，不一定会因为这件事壮士断腕，说不定还会反将我一军。”
“不过机会很快来了，因为美资收购圣心的乌龙案，你的那个青梅竹马，杜立远，他开始积极接近华梨主动靠拢蒋仁，希望取代朱能的地位，也多亏了华梨的推荐，他成为了强有力的候补人选。更为重要的是，朱能因为急于上位已经有些不听话，他私下策划了菲诺收购圣心的假新闻，造成了股市波动，蒋仁内心多少也有些不满，开始寻求补位者。一切都水到渠成，乘着上次圣心对容氏美术馆的邮件造假事件，我故意下令严惩不怠，所以虽然罪不至此，最后刘平也还是被开除了。这个女人因此心怀怨恨，她埋怨顾胜男和朱能不肯保她，一直希望找机会报复他们。”
“后来的事，算是天助我也。那刘平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机会，去了朱能太太经常光顾的美容院工作。她在那儿拦下了朱太太，把自己准备好的揭发材料送了过去——当然，里面最重要的视频材料是我安排人提前匿名发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一击即中。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怎么可能有专业的偷拍手段？机会就这么一次，我可不希望她失败。”
南樯听到这里，眨了眨睫毛。。
“惹怒一个压抑太久家庭妇女的结果，相信你也看到了。一个女人，因为钱和体面而在二十多年里的婚姻里委曲求全，那么她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这份体面。偷拍素材正好是朱能许诺离婚并且打算再生儿子的一段，于是害怕被抛弃的朱太太先下手为强，主动找了有多年交往的蒋仁，要求对方‘给朱能一点颜色看看‘，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这要求正中蒋仁下怀。蒋仁早就想用听话的杜立远来取代贪婪的朱能，所以他借这个机会将朱能踢了出去，给了杜立远甜头，扶正了一直隐身的顾胜男。”
“只可惜，蒋仁做事实在是滴水不漏，他踢掉朱能的方式，是在自己眼皮子下找到一个体面位置把人放着，同时手里紧紧捏住对方职务侵占的犯罪证据，警告朱能安心养老不要多言。所以最后朱能只能乖乖听话去了东山国际，短时间内都不会站出来揭发蒋仁，所以我不得不把目标转向了别人。”
“顾胜男？”
南樯听到这里，挑眉出声。
“她当然也是一个突破口，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目标本身。”余思危笑起来，“蒋仁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贪。”
“蒋仁一直渴望收购南创最后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所以你出事后他找到代持公司，说服对方签订的框架协议，约定在三年之约到期后高于市场价值的价格买下全部南创股票。这笔收购按照合同约定，会分首尾两期付款。只有全部款项到位后，合约才生效。首期款项30已经到账，但剩下的70金额巨大，而蒋他手头并没有那么多钱。作为商人的女儿，你觉得他会怎么办呢？要怎么做才能筹集那剩下70的款项？”
“卖股份？不对，他本来就打算收购股份，所以他不可能卖南创的股份，那是卖产业?卖房子？卖地？他有那么多资源可以变卖吗?”南樯疑惑极了。
“你真天真。”余思危看着她懵然的样子，忍不摇头失笑，“什么是商人?商人某种意义上等于赌徒，用最小的成本去博取最大的利润。蒋仁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卖产业呢？况且他也没那么多产业，卖产业等于给自己放血，商人一般都不会这么做，他们的首选是找有钱的机构帮忙，用别人的成本来换取自己的利润。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机构是是银行。所以他的解决办法是注册一间公司，利用这间公司向银行贷款。只不过蒋仁实在是太贪了，他得到第一笔贷款后，同时将贷款金额提取到私人户头，再次对这间公司注资，然后用这笔资金再次向银行贷款——套取资金，挪用保证金，骗取银行贷款，每一样都是赤裸裸的犯罪，足够报警立案。”
余思危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了“果然如我所料”的微笑。
“他应该知道这是犯罪啊，为什么还要做？”南樯吃惊极了。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会非常胆壮起来。只要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百分之二十，就会活泼起来；有百分之五十，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百分之百，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白分之三百，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十四章，第七节。”余思危朝她眨了眨眼睛，“我的小姐，你知道如果收购成功蒋仁的获利会是多少吗?那个结果，足够让商人铤而走险。”
“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南樯望着眼前的男人。
“当然。”余思危微微一笑，“因为代持公司的人早就站在了我这边，股份出售不过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至于蒋仁，你知道吗？他很喜欢用外籍工人。”余思危说到这里，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一些。
“心里有鬼的人都害怕秘密外泄，喜欢用外籍工人是因为她们语言不通，不用担心信息泄露。”他眉毛轻轻一挑，带了三分压不住的邪气，“很可惜，不是所有的菲律宾佣人都不会说中文。”
电光火石间，南樯已经明白过来，余思危早已对蒋仁布下了天罗地网，多线并行，他一直都在等待着收网的这一天。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按捺住心头涌动，南樯的头脑冷静而清醒，“菲佣的话不能作为证据，蒋仁可以推脱为谈资，除非你拿下蒋仁那家公司的核心人员，比如财务，你能人证物证吗?”
“之前没有，但是现在，都已经全部拿到。”余思危望着眼前双目警醒的女孩，提过来一叠厚厚的文件。
“顾胜男交出了所有蒋仁套取资金骗贷的证据，同时她也答应出庭作证。所以不管老狐狸还有什么招数，他都再也跑不掉了。”他笑容满面，喜悦之情无法掩饰的外溢出来。
“顾胜男愿意作证?”南樯瞪大双眼，“怎么可能？你给了她多少钱？”绝对是笔天文数字！
“不，不是用钱能解决的。”余思危不慌不忙回答着。
“我说过，不管是绑匪，菲佣，或者顾胜男，只要人类愿意卖，就一定可以买，不过是取决于代价类型和数字而已。至于顾胜男女士，她已经被诊断得了胶质瘤晚期，也就是俗称的脑癌。目前她最渴望的是延续生命，为了获得治疗机会，她甚至不惜去求抛弃自己的前男友。”
南樯深呼吸一口气，她已经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其实目前全世界对于胶质瘤都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手段，大部分是采用直接切除，非常容易复发。最新的抗癌方法是d1，也就是俗称的免疫疗法，但国内还没有相关的免疫药物。我知道国外有有专门针对胶质瘤的研究实验室，他们已经研究出了针对性免疫药，不过并没有公开上市，仅仅供一些指定人员使用，非常难拿。所以，我帮顾胜男拿到了这家机构的名额，他们愿意为顾胜男针对性的全套跟踪治疗方案。”
说到这里，余思危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钱和感情当然都很重要，不过依我看，顾胜男和蒋仁之间不过是利益关系，卖了蒋仁换自己一条命，这桩买卖，划得来。”
他轻描淡写说着这些人这些故事，朱能，朱太，刘平，杜立远，华梨，蒋仁，顾胜男，这些人的财富，感情，弱点甚至性命，一切到他嘴里都成了可以买卖的东西，成了换取交易的筹码。看着眼前这个胸有成足的男人，南樯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用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去激励和挽留这个男人。
他是天生的商人，适合在食物链顶端生存。
不过有一件事他到底还是说错了。
“其实，刘平去朱太太的美容院工作不是意外。”南樯望着余思危，微微一笑。。
“什么？”余思危难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你真以为是老天爷突发善心，安排了一个神转折？不，当初是我把那家美容院的招聘信息放到了刘平家的信箱里。”南樯淡淡说着，“不然市里面这么多美容院，为什么刘平偏偏就去了那儿?”
余思危闻言，表情微变。
“你自己也说过，我是商人的女儿。所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朱能掏空圣心，任他为所欲为。”南樯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变化被你利用得淋漓尽致。怎么说呢？机会是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你确实非常厉害。”
余思危望着眼前的女孩，她静静坐在椅子上，眉目悠远，脸庞稚嫩，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只有他知道，她才是这场暴风雨的中心，她的离开和到来，是所有故事的起源。谁能想到美国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起因是因为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一只扇动翅膀的小蝴蝶？
话到这里，南家老宅门口亮起了路灯，几辆黑色轿车缓缓朝大门口开来，老庄匆忙跑出去将铁门打开。
“应该是容子瑜到了。”余思危放下窗帘，回头望向南樯，“等会儿我们可以问问她，为什么要绑架你，当然，最好的结果是她能把蒋仁招出来，这样也许能拿到蒋仁除经济犯罪以外的其他证据。”
南樯点了点头，起身朝窗外看去。
“容女士，请下车，余先生正在里面等您。”保镖队长客客气气招呼车中端坐的女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坐一会儿！”
容子瑜坐在轿车里，用满脸的焦躁掩饰内心的不安，事到如今，她仍旧在盘算着脱身之策。
滴滴，手机铃声恰如其分的响了。“喂？”她迫不及待的接了起来，仿佛这是她盼望的来电。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容子瑜脸上的表情忽然花容失色。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一连追问了几遍，最终得到的都是斩钉截铁的一致回答。
“啊！！”她尖叫一声将手机扔了出去，表情仿佛见了鬼一般。
于此同时，余思危的手机上也收到了一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顿时血色尽失，变得如纸一般苍白透明。
短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报告，蒋仁死了。”

第六十一章 幽灵
蒋仁是溺亡的。
他的尸体被环卫工人发现于s市郊的一座老桥下，当时已经变白发泡，惨不忍睹。老桥地处人迹罕至的城乡结合部，年久失修被判定为危桥，早已列入了待拆除的名单。没人知道蒋仁为什么会出现在危桥边，也没人知道他的死亡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s市著名企业家意外身亡，市里非常重视，警察封锁了现场开展行动，对侦破进展封口不谈。不过，总还是有一些小道消息传了出来，比如蒋仁妻子披星戴月从国外赶回，坚持认为一定是仇杀。又比如工人作证，蒋仁在出事的那天晚上开了车出去，但是车至今都没找到，没人知道那辆豪车去了哪儿。
许多人都被警察问过了话，南创的员工，蒋仁家的工人，但迟迟没有找到嫌疑犯。
消息出来的第二天．余思危独自驾车去了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远远看了一眼。
s市于十年前启动了城市扩展计划，老桥附近的地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商，居民们也迁移到了别处。多年过去，地产商出于囤地待涨的目的迟迟没有动工，老桥附近成了百废待兴的荒地，没有住户，没有行人，也没有天眼，连路灯都没装，如果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一无证人二无监控，实在是理想的犯罪场所。
余思危老桥那附近转了很大一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没有线索，一点儿也没有线索。
他费尽力气布局两年，精心策划了这场收网行动，眼看曙光就在眼前，却因为蒋仁的意外死亡而功亏一篑。钢筋铁拳打在了棉花垫上，当年南家父女的意外很可能就此成为谜团，再也无法将真相解开。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
傍晚，南家大宅裸粉色的卧室里，南樯正躺在靠垫上休息。
当年给她护理头发的工人已经遣散，但回到大宅，她依然记得当初头发吹到七成干，然后自然晾晒的习惯。所幸的是，南蔷曾经的卧室被保护得非常好，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甚至连梳子放置的位置也不曾挪动半分。最重要的是，卧室里保留着她熟悉的味道，并没有因为主人的消失而变得难闻和陌生。
躺在华丽的真丝垫子上按下室内音响的遥控器按钮，，她边听音乐边晾头发，这曾是她在家喜欢做的事之一。
出乎意料的，一个悠远而宽厚的男声响起
——iwondershouldigoorshouldistay，
thebandhadonlyoneorengtopy
——舞会很快结束了，我该走了还是留下？乐队开始演奏最后的乐曲。
是engleberthuperdck的《thesaltz》。
“啊，换歌了啊？”她轻轻嘀咕一句。
andthenisawyououtthernerofyeye
alittlegirlaloneandshy
ihadthestwaltzwithyou
olonelypeopletother
ifelllovewithyou
thestwaltzshouldstforever
我看见你经过我身边。
一个孤独害羞的小姑娘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我与你，两个孤寂的人在一起
跳了最后这一曲华尔兹。
我爱上了你。
这最后一曲华尔兹应永远继续下去。
这首好莱坞金曲原本不应该在播放列表里，多半是有谁后来加进去的。这首曲子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只要不手动选择下一曲，就会一直一直播放下去。
it039sallovenow
nothglefttosay
jtytearsandtheorchestrapyg
，
现在都结束了，
再没什么可说了。
只有我的眼泪随着乐队演奏。
啦，啦，啦……
啦，啦，啦……
悠扬的音乐声中，一个高大黑影走了进来，他注视着床上双目合拢的女孩，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走到床边，俯身埋下头去。
“思危。”
在吻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南樯抢先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有没有什么收获？”
她微笑望着眼前男人。
对方紧抿着双唇，满身阴郁。
“没有收获，相信警方知道的消息也并不比我多。”
阴影在一瞬间里褪去，余思危自然而然落坐于床沿，叹了口气。
“不要着急，也许很快就会有线索。”南樯将自己的脸贴在男人的后背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会想办法，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余思危转头对身边的女孩承诺，眉宇间有几分疲惫。
然而他所表现出来的失落远远不及内心的十分之一。愤怒和不甘深深挫败着这个平时自视颇高的男人，命运对他开了个响亮的玩笑。
“如果，像真的你猜测的那样，幕后凶手是蒋仁，那他现在死了不是也挺好？”
望着眼前眉头深锁的男人，南樯轻轻说了一句：“是不是也算是遭了报应？”
“怎么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结束？！”余思危闻言愤怒握紧双拳。
“真相就这样被带进坟墓，你心甘情愿？万一真凶不是蒋仁怎么办?万一杀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怎么办?万一我们的推测都错了怎么办？”
一连三个不停顿的“怎么办”，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南樯几乎能听见他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还能怎么办？”她摇了摇脑袋，“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会有答案。现在容子瑜被抓，蒋仁也死了，而我最耿耿于怀的你也证明了自己不是凶手，也许我回来的意义已经实现。”
“不，这样浑浑噩噩糊涂了事有什么意思？人活着难道不应该清醒一点？况且真凶一天没有查明，你的心里就会一直留着怀疑得种子。哪怕现在你说不怀疑，万一哪天我们有了分歧，你一定会想起这件事，然后继续怀疑我，这样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最终不会有好结果。”余思危冷冷看了她一眼，面色严肃，态度不容拒绝，“于公于私，我都一定会把心结解开。”
看着他执着的样子，南樯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说得没错，虽然他并不太了解女人，但他非常了解自己。如果双方都有一颗多疑敏感的心，那么两个人之间最好不要留下隐患。
“你在音响里加了歌？为什么会选这首？好久远的曲子。”
南樯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他糟糕的品味。
脸颊下的肌肉僵硬一下，余思危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这是我们第一次跳舞的曲子，你都不记得了吧。”
他仰起头，喉结微微滑动一下：“《最后的华尔兹》，名字挺不吉利的，为什么当时我没有让乐队马上换一首呢？”
他似乎正在埋怨自己。
被他这么一说，南樯依稀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她和余思危是刚陷入恋爱的情侣，他带着她去了一个有年代感的老酒吧，和她一起在舞池中跳了一支舞。两个人都是风华正茂之际，一曲舞毕，四周全是艳羡的目光和掌声。
——为什么当时他们没有请乐队马上换一曲呢？
——也许是因为沐浴在爱河中的两人已经非常幸福，早就不在乎外界的多余吧。
“那么久以前的事你都还记得啊？”
南樯贴着余思危的后背，感受着他结实的肌肉，温热的体感，熟悉的气味隔着衬衫一阵阵传过来。
“嗯。”男人轻轻答应了一声。
看着男人沉默的侧脸，南樯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提醒。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俩根本就不会有未来，自然也不会起什么争执，毕竟三年之约就要到了。
因为以前狼来了的经历，余思危将她的警告当成了撒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记得和神秘人的对话。
——“被观察者，听好，你的重生有效时间只有三年，开始时间是你在海里‘死亡’的那天，也就是12月13号，三年后你的重生时效就到期了。”
——“重生只有三年？-那到期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一切恢复到当初啦，你该是什么样，就会是什么样，不会有例外。”
——“也就是会让我再死一次的意思吗？”
——“差不多是那样，细节不要追究，到时候平静接受就好，再见！”
贴在丈夫后背上，和他一起静静听着音乐，南樯心中难得的平静。
因为复仇的心愿，因为头顶高悬的达摩克斯之剑，回来后她总是忙不停蹄奔波，两年多来她似乎是第一次这样毫无意义的浪费时光。
——就让岁月这样慢慢流淌吧，再缓点儿也没有关系。毕竟以后就算她想怀疑和吵架，可能也根本没有机会了。其实在得知蒋仁死亡的同一天晚上，她开始毫无征兆的流起了鼻血，随后频率变得频繁。好几次躲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面色惨白的女人，南樯心里明白，这是提醒她离开的信号。
在歌手的轻吟浅唱中，她的视线一一滑过窗户，沙发，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梳妆台上。
那面复古镜上不知于何时被人写了一个数字：“99”。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那个数字又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怎么了？手忽然这么凉？”男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南樯吞了口唾沫，竭力保持镇定。
在距离12月13号还剩下99天的这个晚上，命运给了她当头一棒。
——现在，生命的警钟启动倒计时了。
渐渐快一个月过去。蒋仁的意外身亡虽然让南创短时间里陷入了混乱，余思危当机立断肃清队伍稳定股价，企业因为他强有力的掌舵而无伤大雅。蒋仁的案子暂时没有结论，警方的消息是一切都还在侦破中。富豪的离奇死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随后又很快被新的娱乐八卦新闻替代——无论在世时有多少人仰仗，结局都是人走茶凉，供应商和合作伙伴已经重新站队，对蒋仁的过往避如蛇蝎。除了家人，没有谁会想起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
虽说忙于工作，不过余思危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连续彻夜不归，他推掉了所有出差的行程，并且无论如何都会按时下班回家，陪南樯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聊天。喝喜欢的酒听喜欢的音乐。偶尔兴致来了，两个人还会脱了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跳舞。等到南樯睡去，他再在次日早上4点起来工作，那时候爱人还睡得正香。
生活还要继续，为了所爱之人，有时候不得不学会妥协。
杜立远和华梨的婚事因为蒋仁的去世突然停滞，两个人的相处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不咸不淡。小曾辞职回了老家，打算在二线城市发展，顺便照顾父母。临走前她告诉南樯，s市虽好，她却已经没有耐心留下来。而周粥和小何谈妥了，眼看着房价一步步登天，他们打算先注册结婚，再用小何的名义买套小房子，一起还贷款，那样就算婚后共同财产。
所有人中，余老太太是最潇洒的，衣食无忧，早早去了南半球过冬，临走前她托侄子转送南樯一张小卡片，那是她在圣心疗养时闲得无聊画的。卡片上画的是999号套房的窗户，窗框上放着满满的绣球花，那是南樯精心挑选的少见深紫红色，当时老太太喜欢极了。
“相信真爱。”
老太太在卡片的背后龙飞凤舞写了一句话，看起来是随心所欲写的。
“看不出姑姑还挺浪漫的。”南樯捧着卡片哭笑不得，“不是说她的爱人移情别恋娶了别人吗?她应该恨透了男人，所以才一直不结婚，怎么还像少女一样天真？”
“谁说的？你都从那儿听的小道消息？”余思危有点惊讶，“她的恋人没有移情别恋，那个男人是因为特殊时期临危受命投身国防科研，不忍心让姑姑和他一起去沙漠里吃苦，所以撒谎骗了姑姑。是不是很像电影情节？家国情怀，儿女恩怨。不过我倒觉得那个男人很聪明，姑姑肯定是吃不下那些苦。与其让爱情消亡在日后琐碎中，不如就让它保留最初的悸动，相见不如怀念。”余思危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南樯瞪大眼睛，“后来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那个男人英年早逝，不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研究结果和荣誉勋章，被业内怀念。总而言之，是个硬汉。”余思危叹了口气。“恋人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姑姑一直很骄傲这点。曾经沧海难为水，后来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法眼，所以她才迟迟未婚，并不是仇恨男人，更不是对爱情彻底失望。”
“那她不生气对方骗了她吗?”南樯忍不住追问。
“到了她那个年纪，根本不会再纠结这些。”余思危摇了摇头，“对于姑姑来说，最大的遗憾是相爱不能相守。所以她在对方搞科研的地方捐助了很多希望小学，还在他的母校成立了教育基金会，资助和他一样聪明的学生。也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她在延续自己的感情吧。”
南樯转头看着余思危，在说别人的故事时，他目光平静，语气温和。
——余老太太是个有心人，只是不知道到了自己离开那天，她的侄子会表现得怎么样呢？
如果是年轻时候的南蔷，一定会希望余思危痛苦得生不如死，表现毁天灭地。
但现在，她只愿这个人到时候能够好好活着，坚强活着，像他的姑姑那样，在失去所爱后依然对世界怀抱善意，相信真爱。
初秋的清晨，余思危已经去了书房办公，南樯在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又开始流鼻血，赶紧眼明手快拿起纸巾擦拭。等她收拾好一切，将沾血的纸巾冲进马桶回到床边，发现枕边的手机上忽然多了一条消息。
——“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那个沉寂多时的陌生号码再一次的问候了牛芬芳，内容只有短短八个字。
看着那条短信，南樯想了很久，终究还是拿起手机拨了回去。她想主动认识这个关心牛芬芳的人，然后替她亲口说一声谢谢。
然而一连三个电话过去，对方始终无人应答。
空荡荡的盲音在耳边回响，仿佛是来自地狱幽灵的呼唤。

第六十二章 逃离
s市三甲公立医院。
医院的普通病房和和病房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房只能一人居住，配套了独立的卫生间和会客区，可以让病人有家的感觉；多人房犹如民间底层菜市，病人就是摊出来贩卖的鸡鸭鱼肉，换药排泄都在公众场合，赤裸裸毫无尊严；而位居二者之间的，是双人房，这种房型允许两个人居住，配套一个卫生间，就像市场上一个能够抵御风雨的小商铺，，给人留分体面。
在房源紧张的著名公立医院里，有时候哪怕花钱也住不上双人间，而已经住进去的病人，心中大抵都会有几分微妙的自满。住院部13楼的6号双人间，一张蓝色帘子将狭小的房子分为两个空间，分别是135号床和136号床。135号床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他儿子有些社会资源，费了点力气让父亲进入了这家医院的双人间。而老人住院初期，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这一切都让老人心中颇为骄傲，觉得自己儿子“有出息极了。”
和135号床完全相反，136号床几乎没有人前来探视，那是个因为车祸而受到严重外伤的年轻男人，右眼差点失明。除了照料他的护工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其他时间135号床都是独自一人。大部分时间，136号床脸上裹着纱布，独自沉默不语。在135号床老人看来这实在很是可怜。
“小伙子，怎么没人来看你啊？”
终于有天，老人主动开口询问帘子后的年轻人。
“我没有亲人。”136号床这样回答。
“怎么会没有亲人？”老人非常诧异，“你父母呢？爱人呢？朋友呢？总得有个同事同学什么的吧？人生在世怎么能没有个朋友亲人？！”
136号床再也不说话了，仿佛一枚哑炮，连喘气都没声儿。
于是老人也不好再多管闲事，只是心里纳闷：一个连著名三甲公立医院双人间都能住进来的年轻人，社会地位肯定不会差到哪儿，怎么会没有个人前来探视呢？
直到有天晚上，136号床终于迎来了探访者，巧的是，她也是个病人。
“军哥哥，你现在怎么样？”
身着病号服的女孩满脸愧疚看着隔壁床，她长得十分白净，看起来苗条斯文。
“还好。”136号床的态度有点冷漠。
女孩视线落到了他眼睛上的绷带上，表情心疼：“伤口还疼吗？”
“还行。”136号床的态度不咸不淡。
135号床老人看着有点坐不住了——这年轻人什么怪脾气？！怪不得没人前来探视！
“军哥哥，谢谢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面对136号床的态度，女孩更加愧疚。
136号床还是不说话，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过，我也不好过。”女孩看着他孤僻的样子，眼里开始隐隐有了泪水，“不管你信不信，如果可以我宁愿受伤的是我，只要你开口，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努力去做……”
“如果我说，希望你离开他呢？”
136号床忽然抬头打断女孩的话，声音嘶哑。
女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135床老人本来正在滑动屏幕的手也顿住了，他放下手机竖起耳朵，转头朝帘子后望过去。
——感情纠纷啊？他在心里猜测。
然而几乎是同时，蓝色的帘子被掀开了，绷带下一只漆黑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充满威慑。
“咳咳，你们聊，你们聊，我出去散会儿步。”135床老人识趣站了起来，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乖乖离开了病房。不过，姜是老的辣，他走出去后轻轻带上房门，然后又再次竖起了耳朵。
“如果我说，希望你离开余总呢？”
铁军转回头，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
南樯怔怔望着他，她不明白对方说这话的原因。
“我听说，这次车祸出事后最着急的是余总。”铁军有些勉强的开口，“听说他给你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据说他还曾经在医院里冲团队大发雷霆，连公众形象都不要了。”
南樯垂下头来，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自己和余思危的渊源，只能闭嘴不谈。
“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余总。”铁军笑笑，笑容颇为苦涩，“这些年他非常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你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吗？”
“你这么想的？”南樯轻声问了一句。
“如果是他追求你，我想不出你会拒绝的原因，他的确很英俊，也非常有钱。”铁军摇摇脑袋，“但是小芳，听我一句劝，尽量不要和那种人上人在一起，差距太大，也许有一天会受伤的。”铁军回望她，眼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没有那种事。”南樯面带笑容，“放心吧军哥哥，我不会受伤，而且我和余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很快我就会离开他，他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站在云巅过完一生。也许七老八十的时候，他会偶尔想起我，但那只是回忆，回忆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你这话听着，怎么感觉……有点儿怪？”铁军没想到南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望着南樯，嘴唇发颤。
“对了，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南樯莞尔一笑，换了话题，“到时候我来接你出院好吗？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你做点事情，不然我良心不安。”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转眼就到了铁军出院的前一天。这天晚上，他提前收拾好了行李，然后躺在病床上发呆。
月光下，年轻人的身影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被施了法术的雕像，安静等待黎明可解除魔法。
“小伙子，走了就好啊，走了再也不要回来。”135号床老人看着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盼这天已经很久了吧?”
平日里闷头闷脑的铁军，听见这句话笑了。
“您什么时候出院？”他破天荒转头，第一次和老人主动聊起了天。
“应该快了吧，小护士老说病床紧张，一直赶我走，哎！要不是生病，谁愿意住这儿呢？”老人摇了摇头，“我在老家啊有屋有田，还有两条大黑狗，每天钓鱼遛狗不知道多开心！谁稀罕这儿？！”
“您儿子呢？最近怎么不见他来看你？”铁军换了个问题。
“他忙呀，大忙人一个！”每次回答关于儿子的问题，老人都中气十足，“最近有个活动要他牵头，谁让他在单位当领导呢？你不知道，，那边离了他简直没法运转！大大小小的事都靠他，所以我主动不要他来看我的！年轻人辛苦啊！”
铁军听完了，点了点头：“您真心疼儿子，看来你们父子俩感情挺好的。”
“那是。”老人面露得意之色，“说真的，男人之间的关心都闷在心里，父子也用不着朝夕相处，反正他心里有我，我知道。说起来，我看小伙子你人挺对的，要是你爹还在，估计跟你的感情也特别好。”
铁军微微一愣，将头别了过去。
“……说起来惭愧，我没有你儿子混得好。”他轻轻说了一句。
“哎，说什么呢！在外面当多大官挣多少钱都没啥关系，那些风光父母也享受不到，还不如能多说几句话多座几件事来得实在。”老人连忙安慰他，“再说混得好不好还不都是自己孩子？虚头八脑的东西都不重要。”
这回铁军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口来了个年轻白净的姑娘。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普通的黑色连帽外套和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简单清爽。
“军哥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南樯笑着走进来。
铁军站在窗边遥遥看她一眼，逆光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他有点为难的说了一声。
这段时间的事他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比如那场盛大的周年晚宴，比如董事会对婚前协议的争执。总而言之，眼前这个朴素的姑娘现在已经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再也不是当年一起赶海的小麻雀了。
“想什么呢？我答应的事当然会做到啊！”南樯走到床边蹲下，提起泛白的旧行李袋，“好轻，你就这点东西吗?”
“就这些，我没什么东西。”铁军摇了摇头。
“这倒是，上次帮你去你家拿换洗用品，觉得里面东西也特别少，就像几乎不住人一样。”南樯笑着调侃，“原来你还是极简主义者。”
“没办法，干我们这行的身不由己，天南海北到处跑，偶尔才回家，没必要添置什太多。”铁军应了一声。
“那你今天打算回家吗?”
南樯边说话边将旅行袋往肩膀上挎去，手在半途被人拦住了。
“我来吧，怎么能让女孩子做这种事情。”铁军伸手接过旅行袋提在自己手心里，“不打算出租屋了，也没什么好去的，要不你送我去长途汽车站吧，我想直接回老家。”
“回溪周？”南樯有点吃惊，“这么快？你在这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没什么要处理的，公司给我放了长假，让我休息半年好好养伤，而且现在就算我回去，公司应该也不会安排我开车了。”铁军笑笑。
“他们不是说好会继续雇佣你吗？”南樯瞪大眼睛。
“是啊，是继续雇佣，不过肯定不是干司机。而且以后就算我敢开车，应该也没人想坐了。”铁军笑笑，“一个出过严重车祸的司机，社会上可以替代我的劳动力太多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听他自称自己是“劳动力”，南樯禁不住有点难过。
“走吧，今天我送你，要是你想开车，我也愿意做你的乘客。”她小声说了一句。
铁军点了点头，提着旅行袋往前走去。
“小伙子，加油啊！”135号床老人在他背后振臂高呼一句。
铁军回头朝他笑笑。
提着行李走到停车场，铁军不由得一愣。
“这是余总买给你的?”看着摆在眼前的辆银灰色轿车，他忍不住问了一声。车是好车，但是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年头，并不是全新的。如果是富豪作为礼物送给女友，实在有些寒酸了。
“我租的，刚租没几天。”南樯笑笑，“毕竟经常要用车，我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他，他是他，我是我。”
“他都没送一辆给你吗？”铁嘟囔一声，“这车租金应该不便宜？”
“还好，我租了一个月，中间人说这车正在搞特惠活动，租金只要平时的五分之一。”说到省钱，南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得超级划算！”
“哪家租车行？怎么这么便宜？你问过原因吗？”铁军看了她一眼。
“就一家小租车行，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就说是在搞活动，难道便宜还不好吗？”南樯耸耸肩膀，打开窗车门，将手中的钥匙递了过去，“你的驾照在包里吗？想不想开?”她笑盈盈看着铁军，“我说过，我愿意做你的第一个乘客。”
铁军看着南樯手里的那把钥匙，表情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好的。”他打开车门，跨上进去。
铁军发动车子，两人离开医院朝大门口驶去。一路上二人都在聊天，刚开始捡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铁军的房租，南樯的薪水等鸡毛蒜皮。看得出来，俩人对话题的选择十分小心，彼此也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余思危，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军哥哥，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寒暄半天，南樯终于出声问了她想要知道的问题。
铁军不紧不慢开着车，表情毫无波澜：“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继续打工过日子。我们这种人，过一天是一天吧。”他无奈咧嘴。
“那你没有什么梦想?”南樯眨了眨睫毛，“比如娶妻生子，组建家庭什么的？”
“太远了，我不敢想。”铁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而且现在也没人愿意嫁给我啊，一个破了相的丑八怪。合适的真不好找，喜欢的不一定能看上我，看得上我的我又不一定愿意娶。”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南樯看着铁军毁容前算得上英挺的侧脸，好奇出声。
“怎么，要给哥哥介绍对象啊？”铁军看了她一眼，禁不住挂上笑意，语气也变得轻松愉快了些，“我喜欢个子高的，丰满，长相漂亮，最好是很抢眼的那种成熟女人。”
“这种啊。”南樯感叹一句，“和我想的类型好像有点不一样。”
铁军摸着方向盘笑笑，没有说话。
“那除了找个老婆，你还有其他心愿吗?”南樯换了个问题，“说真的，如果做人连个愿望都没有，岂不是太无趣了，就连菩萨也有普渡众生的心愿呢！”
“……硬要说没有心愿，那倒也不是。”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
“我想让我身边的人过好日子，快快乐乐不留遗憾，那就够了。”他回答的声音沉稳有力
南樯点了点头：“你是说你妈妈吗？”
铁军笑笑：“是的。”
“阿姨真幸福，有个你这样的儿子。”南樯禁不住感叹，“有人这么重视自己，真的好难得。“
前方眼看着就要到长途汽车站，她低下头开始收拾双肩包，提前做下车的准备。
“你刚刚说，这车租了一个月？”
铁军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出声。
“对啊，长租，也可以租得更久，反正便宜嘛。”南樯回答得头也不抬。。
“那，要不我们一起开车回南崖村看看？”铁军的声音有些紧绷，“你应该也很久没回去过了，要不要一起去？”
“现在吗?”南樯有些吃惊的抬起头，“去那边要多久？我都没带行李。”
“那边新修了高速公路，到溪周的时间从原来的四个小时变成了两个小时，到村里要1个小时，加起来一共三个小时。现在还不到上午10点，开过去来得及。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今天晚上把你送回来，当然，也可以第二天回来。”铁军边开车边说着。他显然是鼓起勇气提了这个建议，说出口之前内心已经想了很久，语句非常有条理。
南樯没有马上回答，她还在犹豫，这个邀约太突然，她没有做好准备。
“听说阿婆快不行了，不知道有没有人通知你？”铁军看着她为难的样子，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在想你要不要回去看一看？毕竟小时候阿婆是真的很疼你，我怕去晚了，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南樯瞪大了眼睛。
——自从把存折还给龚阿婆以后，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去合租的公寓拿信了，也因此错过了和阿婆的信息互通。她都不知道那个可爱的老婆婆竟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性命攸关的时候。
“赶紧走吧，没带东西也不要紧，到时候可以去了再买。”她当机立断回答着，声音有些颤抖，“走吧，现在就走。“
铁军听完她的话，点点头，欣慰的笑了。
s市的南创大厦顶楼。
这天的早会议题很多，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余思危回到办公室，宋秘书将午饭菜单放到了办公桌上。
“您想吃什么？日料店新上了一个商务餐。”宋秘书朝他请示。
“不用了，一会儿我直接去员工食堂，今天是总部后勤实行餐饮改革的第一天。”余思危低头签署着文件，看都没看精美的菜单一样。
宋秘书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几个月前老板忽然拿回来一个餐饮改革的提案，主要内容是缩减食物分量，新装员工餐卡补贴购买商品种类，以及每年一次的餐饮供应商招标计划，老板拿着草案要求后勤部门选三个分公司进行对比实验，实验的效果非常好，公司的浪费现象大量减少，餐饮公司的菜色和味道调整也勤快了。最终员工对公司满意度大幅度提升，所以总部决定将这个方案铺开至全集团，而今天就是南创大厦总部实行的第一天。
“对了，我太太现在在干什么？”余思危边签字边问。
宋秘书已经习惯老板将还没结婚的未婚妻称呼为“太太”，在他看来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一般只有被热恋冲昏了脑袋的年轻男人才会这样。
“她说今天逛街大采购，让我们不要给她打电话。“宋秘书说完这句，不忘表明积极的工作态度，“我刚才确认了，太太的车gps定位从上午9点就到了theall，然后一直没动。”
“这么早?”余思危忍不住皱起眉毛，“theall不是一般10点才开门吗？”
“可能是联系了店员提供服务，提前为她开门吧。”宋秘书对富豪们享受的特殊待遇早就见怪不怪，以前的余太太就总享受包场服务，他都看习惯了。
余思危停下笔沉吟一会儿，抬起头望着宋秘书：“她最近有没有找你打听什么？”
“打听？没有啊。”宋秘书不明就里，“不过有一次她拿车的时候，问了我平时您都在哪里改装车，所以我把那边的名片给她了。”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余思危抿着嘴唇，眼中有精光闪过：“太太的手机gps定位现在在哪儿？“
“也在商场，一直没有动过。”宋秘书喃喃回答。
“我记得theall有内置室内导航，使用的是rfid定位技术，你马上查查手机具体位置到底是哪里？”余思危眉头紧拧。
宋秘书无可奈何拿起电话，心中腹诽老板的多疑。
只不过等他挂上电话，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手机的具体位置是在负一楼的超市储物柜里面，并且已经放进去超过四个小时了。”
宋秘书回望老板的脸色，一片惨白。
两个男人在硕大而冷清的办公室里对望，他们都明白，以南樯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在一个小超市里呆上超过四个小时，并且还故意忘带手机的。
非常明显，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逃离。

第六十三章 赌注
汽车离开市区中心朝高速路口驶去。在距离收费口还有大约几公里的地方，铁军找了个地方加油。因为路途实在遥远，南樯提议先去路边小超市买点补给用品，以防路上堵车。于是铁军将车子开到一条小路上，熄火等待着。
南樯走开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铁军从旅行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低头朝中控台上插了进去。他将钥匙伸进锁孔尝试着转了几下，然而几乎是同时，汽车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呜——
铁军被吓了一跳，慌忙抽出钥匙寻找警报控制器，然而一时之间似乎无从下手，他的神情越发紧张。
幸运的是，几秒钟过后警报忽然自动截然而止，铁军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抬头望向窗外，表情有些茫然。
然后他看到了一手提着矿泉水，一手拿着遥控器的南樯。
她静静望着他，脸上神情是说不出的哀伤。
“刚才不知道碰到哪儿，警报忽然响了。”铁军的表情有些局促，“这车行还挺警惕的，下血本防盗了。”他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悄悄将什么东西滑进衣袖里。
南樯眨了眨眼睛，将满腔话语吞了回去。
她凝视着眼前狼狈的男人，只有在需要掩饰的时候，他才会说这么多话。因为自卑，平时铁军对旁人总是小心翼翼。而当初为了救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车祸瞬间违背人类本能，选择让自己那方迎头撞上货车，最终落得如今模样。在那本来高挺的鹰钩鼻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看着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是毁容前，如果是生在富裕的人家，受到良好的教育，这样的相貌应当是许多女人倾倒的对象，是豪车后排的贵客，是人生舞台的主角。
普通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另一个人呢？仅仅是因为出色的职业道德吗？
南樯心中有了一个更加符合现实的猜测。
而现在，她决定基于这个猜测，进行一次攸关性命的赌博。
“军哥哥，能麻烦你先把车开到另外一边去吗?”
她坐进副驾驶，指了指路边：“回溪周以前，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说。”
s市，南创大厦顶楼。
余思危和宋秘书面面相觑，房间里的氛围一时安静到可怕。
“我、我马上去查车厂那边，看太太到底和他们提了什么要求！”强烈的求生欲让宋秘书急中生智，立刻自己给自己安排活儿。
余思危抿着嘴唇，脸色寒凉。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宋秘书，投射到了玻璃幕墙外——对面大楼上有几位蜘蛛人正在高空作业，他们拿工具清洗着玻璃外墙，保险绳随着他们的动作上下起伏。
几乎是一瞬间里，余思危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宋，你还记得我今年的登山事故吗？”他忽然出声询问。
“您用‘武士’手表报警的那一次？当然记得，当时您的登山绳在半途中断了，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是谁割的，怎么了？”宋秘书还没从老板的跳跃性思维里回过神来。
“当时你信誓旦旦的说，除了我和你，不会有第三个人碰到登山绳。”余思危盯着蜘蛛人，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不，其实你判断错了，还有一个人可以碰到绳子。”
“谁？怎么碰？偷还是抢？”宋秘书有点糊涂了。
“不，不用偷，更不用抢，他能够光明正大从你手中接过绳子，放进自己的地盘。等合适的时机来临，他会在绳子中部割个小口子。之后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静沉默的等待。等你先把绳子收进储藏室，等之后某天，我心血来潮拿出绳子找地方攀岩——如果那样做的话，无法负重的绳子会在半途突然磨损断裂，我则会坠入深渊摔个粉身碎骨。而一切的一切，最终只会被判定为意外。”
“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带着手套不留指纹做这一切，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余思危冷冷补充道，面色如冰。
“谁，谁能做到这样?”宋秘书惊讶极了，声音发颤。
“一个常常在我身边，并且熟知我行踪的人。”余思危沉声吐出答案。
铁军将车开到了人迹罕至的偏远小路上，熄灭了发动机。
“怎么，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他转回头望着南樯，笑容腼腆。
“军哥哥。”南樯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姑且当作是坊间流传的小道消息，随便听一听。”
铁军不无彷徨的点了点头。
“我想要和你说的，是一桩凶杀案。”南樯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的，一字一句道。
铁军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里消失了。
“南创的副总蒋仁死了，你听说过的吧？他是活活在水里溺死的，一个年过半百的富豪为什么会出现在偏远的市郊，而溺亡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如今看来，人为的概率恐怕要大一点。”
无视铁军突变的脸色，南樯按照自己的步调，娓娓道来。
“我猜啊，也许有这么一种情况，有人用借口在深夜里把蒋仁约了出去，这一定是个不得了得借口，足以让老谋深算的蒋仁愿意单刀赴会。然后凶手带着蒋仁来到没有监控的危桥附近，他非常熟悉地形，找机会让蒋仁落到了江中，也许是逼迫，也许是引诱。总之，亲眼确认蒋仁浮不起来以后，凶手收拾现场毁灭证据，直接离去。”
“而其中的需要转移的证据之一，是蒋仁的车。也许是担心车会过早暴露蒋仁的踪迹，或者是担心行车记录仪，总而言之，凶手并不愿意蒋仁的车留在现场。所以他把车开走了。而到现在警察也找不到那辆车。那么大的一辆车，如何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呢？”
因为那是一辆已经有些年头的老款豪车，所以我猜，汽车其实并没有不翼而飞，它只是被拆了车牌后，短时间内做了伪装被藏了起来。比如卸了轮胎，或者破坏发动机，总之它应该被直接扔到了某个废旧车场，或者某个大型二手车库里去，凶手反正是早就考察好了地点。”
“但是，这依然是个有破绽的方案，因为也许有人会发现这辆车，然后花点时间把它修好，再投入市场使用——作为二手车贩卖，或者低成本出售给地下车行，后者可以采用套牌的方式，让这辆车看上去拥有合法手续。所有凶手留下了车钥匙，这是他另外一把保险。”
“可惜，天不遂人愿，你知道，生意人为了换取高额的利润，总是不会吝舍冒险的。”南樯缓缓说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红晕，“他们完全可以重新配一把钥匙，对于现在的技术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地下车行拿到有安全隐患的车，希望尽快资金回笼，自然是要搞些活动吸引贪便宜的顾客，于是很不幸的，有个愚蠢的女人上钩了，因为贪图五分之一的费用，她长租了这辆曾经是案发现场证据的车。”
“听到这里你多半会觉得，那个倒霉的顾客就是我对不对？”南樯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翘，
铁军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南樯望着眼前剑拔弩张的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军哥哥，我是骗你的。”她娇滴滴说着。
多年美女经验，再加上曾经叱咤情场，南蔷面对男人早已拥有天生的敏锐，什么时候该示好，什么时候可以得寸进尺，如今已是信手拈来，
铁军愣愣看着巧笑倩兮的她，不知不觉想要松一口气。
“我是骗你的，其实我并没有租到蒋仁的车。”
却听南樯话锋一转，自顾自补充了起来。
“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故意找人要了台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车，请他们磨花了车牌，做得像套牌车。钥匙也是请人废了原装，再专门配了一把糙钥匙，一看就是新配的。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坐的这辆车，一切手续都是合法的，这根本不是蒋仁的车。我在钥匙孔安装了报警器，如果有别的钥匙插入，报警器一定会响。所以——你本来不需要将手里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试探的。”
南樯望一眼铁军的衣兜，笑得温柔极了。
铁军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瞳孔中也染上了阴霾。
半响过后。
“你没有证据。”他捏紧拳头出声，言辞生硬，“你没有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
“我没有说人是你杀的，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手中会有案发现场的车钥匙？”南樯镇定自若的回答。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你愿意告诉我吗？”她的笑容越发舒展。
笑着笑着，有鲜红的血从她鼻孔潺潺流下，南樯不得不拿出一张纸巾堵住鼻孔，动作熟练而流畅。
“你看，我本来也活不久了。”
她笑眯眯抬着头，眼睛弯如月牙，看不出丝毫的恐惧和紧张，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余思危拿着笔望着桌前满满一沓的照片和文件，勾勒出重点，脸色铁青。
那是由改装车公司发过来的关于南樯的订单要约，并配合了改装现场的验收照片。各种细节都显示，南樯要求的改装方向是和常理相违背的：加大车牌磨损程度，更换原装钥匙为最低级的新配钥匙，甚至在车身上刻意制造划痕，加入做旧细节，让整辆车看起来有一些使用年头。
只需一眼，余思危就已经看出来，那是辆和蒋仁案里失踪车辆车型一致的车。深知内敛风头好处的的蒋仁，、大部分时间都开着那辆中档豪华轿车，每当有人问起，他的回复永远是：我怎么能开比余总更好的车呢？
——蒋狐狸总是这样，表面看似低调务实，却最终要把矛盾转移到别人头上去。
“这个，太太把车往破了改是啥意思?”对着眼看即将爆发的老板，宋秘书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硬着头皮往外报告，“对了，她还额外加了一个精准可遥控防盗警报。”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大概能猜到她是什么想法。”余思危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荒谬！”他在脑海里迅速做了一遍推演，已经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怒斥出声。
——这个女人实在太任性了！事到如今还想着引蛇出洞的法子。当初宴会亮相有他陪，局势尚且可控，权当是他放任她玩一场游戏，如今她胆大妄为居然抛开自己单独行动，孤注一掷连命都不要了，真是不知好歹！
“您说，她是不是瞒着我们在筹划什么事儿啊？这太奇怪了。”宋秘书喃喃说着，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有个很重要的事要向您汇报！”他拿出了手机。
“余总，物业刚才打来电话，他们说最近清洁工打扫大楼卫生的时候，总是在您楼下的消防通道垃圾桶里捡到一个装满带血卫生纸的牛皮袋，刚开始清洁工没注意，后来她发现每天都有，纸越来越多，血量也越来越大，清洁工觉得害怕，就上报了物业。您知道的，您的公寓是一梯一户，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住客非富即贵，于是物业也觉得蹊跷，就调出了监控。”
“你猜怎么着？他们发现每次来丢牛皮纸袋的，是南樯小姐！”话到这里，宋秘书已经不再称呼南樯为太太了，他实在不喜欢这个诡异的女人。
“按理说，您家里有佣人每天打扫，丢垃圾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她去做，她每天蹑手蹑脚的收集这么一堆带血的卫生纸，偷偷走安全通道丢到邻居楼层的垃圾桶里，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做贼心虚？”莫非南樯是个魔女，在某处设了地下牢房，以虐待生命为乐？
“每天都有？”余思危愣住了。
“每天都有。”宋秘书点点头。
“一大堆带血的纸？数量越来越多？”
余思危喃喃出声。
“是，一大堆带血的卫生纸！数量还越来越多！”
宋秘书忙不迭点头强调着，如今他已经笃定南樯是个巫婆，勾引了老板的心，贪图老板的钱财，如今还在别处谋财害命！
只听“啪”的一声，钢笔从余思危手中滑了下去。
笔尖应声摔裂了。

第六十四章 影子猎人（上）
车厢里，一片寂静。
铁军望着眼前捂着鼻子的女孩儿，沉默不语。
南墙倒也不着急，兀自等着止血。只见她用一只手翻开包盖儿。拿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的牛皮纸袋，将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卫生纸放进去，再叠上口子。
“并发症？”铁军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南樯看了铁军一眼，欲言又止。
——在刚才那样尖锐的问题后，铁军竟然第一个开口关心的是自己的病，看来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他果然是喜欢或者至少钦慕牛芬芳的。
“军哥哥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南樯柔柔笑着，用问题回避了问题，睫毛忽闪，“你为什么会有现场的钥匙啊？”女人总会有自己的武器。
铁军深深看了她一眼，拿出了原本藏在口袋里的车钥匙。
“你说这个？”他问。
南樯望着对方手中银色的钥匙——和蒋仁那辆失踪豪车的原配钥匙一模一样！她的眼睛里顿时发出了金属般耀眼的光泽。
“是的。”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你的问题太傻了。”
看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南樯，铁军的脸色忽然变得轻蔑，他摇起了头。
“就算拥有一把同样的车钥匙又怎样？难道我不可能恰好拥有一辆同样的车?仅仅因为有把类似的车钥匙就怀疑我是凶手，这理由实在太站不住脚了。”
铁军的神情在一瞬间里变得沉稳轻松，仿佛置身事外的超脱。
“你怎么可能刚好有一辆一样的车？这车绝不是你平时的收入能买的起的！”南樯忍不住出言反驳。
她去过铁军的家，见识过那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寒酸出租屋，她也留心了铁军所有的衣食住行，知道他非常节省，消费水平远远不如普通白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拥有一辆价值六位数的老牌豪车？
“从外观上看，钥匙完全一致，至于是不是真的犯罪现场证据，等找到蒋仁的车就能马上知道结果。”她高昂着头，坚持自己的推测。
“我买的起！”
不想铁军却被激怒了，他从行李包中拿出一个存折递到南樯面前：“你看看！我买的起那辆车！”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和声音都在发颤。
南樯看了那张存折一眼，注意力被余额数字吸引。一个司机居然能拥有七位数的存款，这是和铁军目前的年龄以及工资是完全不相符的。看来激将法起了作用，这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铁军背后有人资助，他多半参与了一个有预谋的犯罪团伙。
“对不起，我说错了。”她将存折递了回去，心里飞速盘算要怎么才能问出幕后黑手。
“不用，你拿着吧，那钱本来也是存着给你治病用的。”
然而铁军的下一句话，却让南樯彻底惊呆了。
“之前听说你要做大手术，所以我一直拼命攒钱。”铁军推开存折，黝黑的脸上带了一丝苦笑，“只是现在你结识了贵人，可能也不再需要我的钱了。”
南樯瞪大眼睛，又惊又惧的看着铁军。
“你知道‘我’的病了？”她失声叫了出来。
渔村妹牛芬芳是自杀的，这是南樯埋在心底的秘密。
醒来后的她看完了牛芬芳所有日记，终于了解了这个女孩从希望到绝望的全过程，实在太惨烈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牛芬芳聪颖过人，懦弱善良。因为父亲收入微薄，作为村里好几年才出一个的重点大学生，她一直鞭策自己不断努力，成年后靠着奖学金和打工收入负担了学费生活费。眼看大学毕业即将参加工作，大好曙光就在眼前，她却被查出病情加重，影响了正常生活，继续手术。高昂的手术费，器官费，以及进口药费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个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顿时雪上加霜。筹集手术费的过程中，牛芬芳也曾经想过吃便宜的药物压制病情，却不曾想差点被副作用夺去了性命，最后只能继续借钱购买进口药。不忍女儿遭受折磨的牛父，为了求女儿四处奔走借钱，在漆黑的雨夜里步行滑落山崖身亡。
拖着病体回乡办理父亲丧事的牛芬芳，刚露面就被债主们堵住。人们捏着欠条向牛芬芳嘶吼，告诉她自己应当牢记父债女偿的义务，质问她你不是名牌大学生吗？快点出去挣钱还我们啊！已经是孤女的牛芬芳被堵得无路可走。
最后是龚阿婆站了出来，她用弱小的身板挡住了债主，用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方式，将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赶了出去。趁着债主偃旗息鼓的当口，阿婆拖走哭泣的牛芬芳，叮嘱她赶紧离开再也不要回家。
“不要还钱了，走吧！走吧！自己的命要紧！“阿婆如此告诉她。
回到s市后，牛芬芳没有听阿婆的话，她变卖了一切家产，还清了所能偿还的债务，然后吞食安眠药死亡。
事已至此，她决定追谁父亲同去，人生早就生无可恋，不活也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恨这个丑陋的世界，再见。”
——“下辈子我要做个有钱人，有钱就不会烦恼了。”
这是牛芬芳写在日记上的最后两句话。
看完了所有的日记后，怀着同情遗憾的心理，南樯撕下了最后的遗书部分，将秘密埋在心底。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铁军竟然清楚记得牛芬芳的病，甚至独自为此储蓄了一笔巨款！
这个男人不是自己出现在余思危身边后才与“牛芬芳”相认吗?怎么会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手术费呢？
“小芳，别怕，我没有别的目的，这钱真的都是给你治病的。”看着眼前面色惨白花容失色的南樯，铁军竟然主动出言检讨，态度诚恳，“对不起，怪我来晚了，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也不会有了。“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南樯抬起头，紧咬下唇‘
“谁给你的？蒋仁？你帮他卖命了？”她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推测，“所以他是死于分赃？”
铁军沉默了，随后深呼吸一口气。
“为什么怀疑我？”他将话题切回到了要害上，“除了猜测，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南樯看了他一眼，颤抖着拿出包里的手机，找到收藏夹中的短信，按下了号码回拨的按钮。
“嘀嘀嘀，嘀嘀嘀。”
寂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首机械而呆板的歌曲，而声音的来源，正是铁军那陈旧磨损的行李袋。
听着手机铃声，铁军原本笃定自信的神情在一瞬间里飞灰湮灭。
南樯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只还在震动响铃的老式手机，那是非常落后的型号，仅仅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如今市面上几乎已经绝迹了。
“这些短信都是你发的，对不对？”
南樯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部红色的老款智能机，那是牛芬芳的遗物。
——“最近好吗？”
——“你好吗?”
——“别担心，会好的。”
——“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所有曾经来自陌生号码的关怀短信，都被南樯保留在了在这部手机里，她用si卡做了备份。这样即使更换了手机短信也不会消失。
铁军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说来也巧，我曾经因为一些事情调查过南创集团的董事会成员，其中包括蒋仁。调查人员曾经提供了一份值得重点关注的蒋仁手机通话清单，其中有两个在凌晨拨通持续时间超过三十分钟的电话，我惊讶的发现，接通号码和和这些短信的发送号码一致。”
女孩清冷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我回忆了短信内容，发现大都是问候关怀语，而其中内容第一次出现变化，是在我的钱包被人偷走以后。只有那一次发信人用了安慰的语气，说明他很清楚我遭遇了什么——被人在街头偷了钱包。”
“所以我请人找到了当初的小偷，发现他被人断了食指和中指，变成残疾人。小偷颠倒颓废成了街头流浪汉，他说自己的手指是被人活活切断的，对方手起刀落举止利索，之后还警告他，不能再做小偷了。“
话到这里，大约是觉得残忍，南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小偷描述了对方的模样，根据他的描述，我确定这个短信号码的拥有者就是你，军哥哥。“
说出真相后，南樯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几乎可以想出当时的情景——孱弱的“牛芬芳“在路上狂奔着追逐小偷，差点因为心脏病而晕倒街头，而送老板来疗养院探访的铁军目睹了这一切。于是在完成工作后，铁军乘着夜晚回到原地找到惯犯小偷，愤怒切断了他的手指，拿回了”牛芬芳“的钱包，又在第二天一大早送老板去疗养院的时候，找机会将装着钱包的快递箱放到了前台包裹堆积处，从而将钱包完好无损还到了”牛芬芳“手里。
仿佛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铁军是“牛芬芳”的神秘保护者。
作为受益人，她无法客观评价铁军的这些疯狂的举动，心中的情绪是感激混合着害怕。
“他是罪有因得。”
良久以后，铁军终于静静出声。
“谁?那个小偷？还是蒋仁？”南樯瞪大双眼。
“都是。”铁军嘴角露出了神秘又不屑的笑容，配合着脸上的伤疤，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得没错，从小到大你都很聪明。那个小偷的手指是我断的，蒋仁也确实是我杀的。”他大大方方坦白道，“只不过，蒋仁不是因为死于分赃，他是先动手想干掉我，我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蒋仁想干掉你？”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南樯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因为理由和她想的实在不太一样。
“车祸。”铁军指了指鼻梁上的伤疤，不动声色。
南樯眨了眨眼睛，脑子已经明白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当初铁军和南樯出事是因为对方搞错了乘车人，仇家是奔着余思危去的。然而只有劫后余生的铁军明白，那是一场冲着他来的车祸。对方的目标只有铁军一人，牛芬芳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蒋仁想要杀你？”南樯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有预感，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了不得的真相。
“他想杀人灭口。”铁军忽然打开了车门。
只听砰的一声，清冷的山风吹进来，车厢里的南樯顿时打了个激灵。
“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他转头看向南樯，眉宇深远，“我也有个故事，你愿意听听看吗？”

第六十五章 影子猎人（下）
铁军给南樯讲了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事。
小渔村南崖是个交通不便的地方，都没有公路直通，村民出行要先坐船到对岸的镇上。长久以来村里男人大多从事渔民的工作，大家自给自足，没什么经济发展，日子仅仅是个温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村里通了一座公路桥，此后村民们开始多了一个新的交通工具——汽车。通过这座桥，外地商贩来了，他们带来了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比如能看节目的电视，能冻鱼的冰箱等等。商人们还告诉村民，在距离南崖村车程不远的s市，那里正如火如荼的发展，遍地黄金，有大量的工作机会，在城里上干一天活，就可以拿到在村里卖鱼一个星期的收入，好赚极了。于是有些大胆的村民放弃了渔民职业，通过桥梁走出去，开始探索外面的世界。
借着南崖村外出的大潮，有两个关系要好的青年渔民相约一起去s市淘金。他们一个想给儿子挣学费，另一个想挣娶媳妇的本金。两个男人背井离乡来到s市，没有文化，不懂技术，唯一的选择是下苦力。经过同村人介绍，他们来到码头给人装沙运沙，每天背着沉重的袋子走来走去，确实能挣的比打渔多。
然而这样的日子久了，他们渐渐发现，和城里其他人相比，自己挣钱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灯红酒绿的生活让他们更加苦闷——同样身而为人，为什么城里人可以过上好日子？每天吃香喝辣，他们天天要在码头上吃苦卖命，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怎样才能快点挣到钱呢？
有一天同村人忽然发了笔小财，拿回来了差不多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两个渔民忍不住眼红，追问下同村人告诉他们，这钱是靠赌赢回来的——每天晚上河里的船里，有一艘船会变成地下赌场，许多人人都在那里赌博取乐。据说有人在那艘船上发了大财，从此再也不用扛着沙子，拿着钱荣归故里修起了小楼，衣锦还乡。
多么好的机会啊！一本万利！渔民们这么想着，两眼放光。随后他们跟着同村人在夜里上了那艘船，尝到了赌博的快乐，赚到了几乎快一年的奖金。
——还会挣更多的！他们这么想着，然后又再把钱投了进去。
下注，输了，再下注，又输。
——不可能啊！我一定会赢回来的！点儿背也该有个头啊！
赌红了眼睛的两人，最终压上了全部身家，日复一日在船上醉生梦死，最后甚至借钱继续下注，为的就是那一丝暴富的渺茫。直到最后东方露出鱼肚白，他们才如梦初醒。
——一切都晚了，他们不仅变得一无所有，还背了一身的债。
之后的故事情节就非常老套了，渔民们为了还债东拆西借，不仅骗了家里人的积蓄，还借了赌场人推荐的高利贷。利滚利，利复利，赌债渐渐变成了压在他们身上的大山，压得两个壮年汉子几乎没有喘息之力。无法还钱的两个人，最终选择在夜黑风高的某天逃走，却被赌场的人抓了回来。其中一个被人当场断了手指。另一个被热强压着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不了钱，那就卖家里人，老婆你卖不卖？”赌场人问渔民。
“……卖。”渔民的眼神变得空洞麻木。
“卖老婆的钱不够，再把儿子也卖了，行不行？”赌场的人继续追问。
“……不卖！”听见儿子两个字，渔民的眼睛忽然变的雪亮。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赌场的人朝他啐了一口，“你不卖也得卖！”
“不卖！不卖！都是我的错！不管我儿子事！”然而渔民发疯一般站起来挣脱绳索冲了出去，他狂奔跑到码头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渔民熟悉水性，是不会被淹死的，所以没人去救他，大家都等着他浮起来，甚至还担心他借此水遁。
但那个渔民再也没有活着浮起来。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满身都是被殴打的血印。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遇到了暗流漩涡，还是选择了自己放弃生命。
其实那个渔民不用死的，赌场的人只是吓吓他，追债人习惯用卖儿卖女来恐吓欠债人，因为那是测试他们是否被“整废了”的临界点。可惜老实巴交的渔民不懂这些，他害怕牵连自己的孩子，所以选择了跳江。
“那个跳江死了的渔民，是我爸。”
铁军说完这一切，望着南樯笑起来。
深秋的山风是如此寒冷，每一丝都恨不得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肆虐啃咬。
“另一个渔民吓坏了，他带着残废的手回了村子，没过多久就得病死了，只剩下老母亲独自生活。”铁军说到这里，抿了抿干涸的嘴唇，“他就是龚阿婆的亲儿子，龚叔。”
“临死前，龚叔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怕赌场的人继续追债，保留了一块当时船上的筹码，他把筹码交给我，告诉我这是证据。”
“后来龚叔死了，我拿着筹码去了码头边，想找到那艘传说中的船——龚叔说，船上写着3517四个数字。”
“我找啊找，找啊找，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江水，困了就睡桥洞，等了好几天，可那艘船再也没有出现过。”
铁军继续说着，仿佛陷入了十几岁男孩的回忆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死了以后没多久，赌场的人就把船卖了，连同放高利贷的一起消失了。我以为他们是洗心革面，哪知道他们因为积累了足够的财富，早已上岸做起了生意，并且生意还越做越大。”
“当年他们合伙，一个开赌船，一个放高利贷。他们管我爸那样的人叫‘猪’，联合起来做庄坑‘猪’的钱。等猪欠了钱，他们再借机放贷坑‘猪’家里的所有财产，直到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最后‘猪’死了，人废了，他们的钱包鼓了。那些人管这叫‘杀猪’。”
铁军冷脸说着故事，眉目渐渐变得狰狞，每一根毛孔都往外滋滋透着愤怒。
“可笑的是，那些人最后还成功洗白，转向了房地产，成为了市里屈指可数的富豪，在市区里修起了一栋大楼。”
“现在你知道那些人是谁了吗？南大龙，蒋仁。”铁军从嘴巴里吐出的字，每一个字都让南樯五雷轰顶。
南樯脸上血色褪净。
她微微张嘴，很想反驳说这一切不是真的，她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南大龙是个体面绅士可爱仁慈的成功人士。但她记得当初母亲给她看的照片，南大龙在一艘船前笑得阳光灿烂，母亲说那是爸爸承包的船，是爸爸挣钱养家的地方。
而船上的数字，正是3517。
她惨白着脸，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当年母亲脸上绝望而崩溃的眼泪来自哪里，不是因为婚外情，也不是因为夫妻吵架。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不管多累多苦母亲都不会伸手找父亲要一分钱。
因为那是带了血的钱，沾了人家的命啊！
“我要女儿干干净净的长大。”母亲的誓言此刻在耳边当当作响。
“所以，你为了报仇杀了蒋仁？那南大龙的死也是因为你？”南樯握起拳头，身体微微开始发抖。
“不，不完全是这样。”铁军摇了摇头。
“我当然是想报仇的，但一开始没有想着杀人。反倒是蒋仁托人找到我，让我帮他除掉自己的眼中钉。”
“余思危？”南樯敏锐睁大眼睛。
“是南大龙的女儿女婿。”铁军微微一笑纠正她道。
“南大龙死了以后，集团一片混乱，随后就开始有人来找我试探意图。虽然中间转了几个人，但我一下子就知道真正的委托来自蒋仁，这个人渴望坐到更高的位置上，他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下，尤其对方还是是南大龙的女儿和女婿。”
“……所以，你最后杀了他们吗?”
南樯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在梦呓。
“不是那样。”
铁军回答着，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背对南樯拿出一根香烟夹在手上，似乎想抽，却终究只是甩了甩又放回了兜里——他忽然想起，小芳妹妹说过不喜欢烟味。
“对他的女婿，我是用了点手段。我在他的登山绳上割了个口子，等着他出事。不过到目前为止那男人都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你瞧，命运有时候还是会偏心。”
铁军笑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那他的女儿呢？南大龙的女儿呢？”
南樯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受控制的尖锐起来。
铁军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那会儿听我妈说，你爸爸到处借钱，说你需要两百万救命钱。蒋仁给我开的价，刚好是除掉一个人就得两百万。”
他遥遥望着山下，走到这里前方已经没有什么公路了，都是一些砂石泥土的羊肠小道。于是他长腿一迈，跨了上去。
“所以我跟着南大龙的女儿到了国外，把她推下海，然后换了这两百万。喏，就是你刚才在存折上看到的。
“铁军缓缓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连同这几年我自己攒下的钱，一共两百六十万，我想着给你做手术肯定够了，也许还能用点进口药。”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这一切，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相是这样。
南樯怔怔望着铁军，眼泪开始控制不住的纷纷落下。
“你怎么哭了？不要哭，小芳，不要哭。”
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原本油盐不进的铁军开始慌张，“你是内疚吗?不！不要内疚！不需要你负责的，你只管用钱，其他的我会承担！你就当不知道好了！“他伸手想擦去南樯的眼泪，却又害怕她嫌弃自己太脏，手臂诺诺收了回去。
南樯边哭边摇头。
——两百万，两百万啊！原来我的命只值两百万，连公寓的装修费都够不上。
“……为什么要杀南大龙的女儿?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她喃喃自语。
“无辜？哪里无辜?明明挥霍着靠压榨别人得来的钱，还到处宣扬！”铁军的语气十分不屑，“你知道那个叫南蔷的女人多讨厌吗？她从来不将普通人看在眼里，在网上到处炫耀自己有钱，但那些明明都是黑心钱！是她爸爸用肮脏手段得来的！再说了，那个女的以前也是普通学生，是南大龙发财后半途接回来的，难道她从来没想过南大龙为什么会暴富吗?她花了她爸这么多钱，从来都没问过他第一桶金是从哪里来?!是南大龙中了彩票吗?是天上突然掉了钱袋子吗?“
”她只是想躺着花钱罢了！“
话到这里，铁军整个表情都变得嫌弃而厌恶，仿佛在说一坨沾了屎的垃圾。
“只愿意默默享受钱的好处，却根本没有付出！这和养在动物园里的猴子有什么区别？活得浑浑噩噩！实在窝囊！”
他的气愤的话在山谷中回荡。
山风呼啸，寒风中女孩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真滑稽，原来还有人这么看那个当初的女神南蔷。。
——自以为自己是手持利剑的复仇者，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别人的复仇对象。
她过去所相信的，所骄傲的，所坚持的，在这一瞬间里被铁军完全颠覆了。
——怪不得当初余家如此反对自己和余思危的结合，怪不得余家老爷子总是旁敲侧击的说，不知道南大龙到底靠什么发家？
——南大龙把财富和宠爱给了唯一的女儿，然而吸食人血人骨开在有毒土壤里的花朵，因为美丽就可以被宣判无罪吗？
“你应该找蒋仁要四百万。“
过了好一会儿，南樯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拨开凌乱的额发看着铁军，双眼仿佛充血般通红。
“什么？“铁军一时不明就里。
“你不是说，蒋仁给你开的价是一条命两百万吗?其实你应该找他再多拿两百万。“
她静静盯着铁军，眼露冷光，
“其实南大龙的女儿怀孕了，当时她的肚子还有一个婴儿，还有条人命！难道你不该找蒋仁要四百万吗?!“
铁军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牛芬芳早就死了，我是被你杀死的南蔷。“
南蔷看着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铁军迷惑的瞪大眼睛，”小芳，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现在改名了，但你还是小芳啊？“
“我再说一次！牛芬芳已经死了！我是被你杀死的南樯！“
迎着寒风，女孩在山间大吼一句。
“不管你信不信，这具身体里装的就是当初被你杀死的人，那个还不如猴子的女人！“
凝视着铁军，南蔷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三日，澳大利亚宾尼湾，你埋伏在一艘名叫‘公主’的潜艇上，把我从甲板上把人推了下去。为了掩盖身份，当时你穿着属于余思危的黑色潜水服，还穿了他的人字拖。拖鞋上的字母分别是y和n，这些细节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铁军吞了口唾沫。
他的右手无意识举起握紧拳头，然后又放下。
“我说过了，我是南蔷，那个被你杀死的女人。”双拳悄悄握紧，南蔷心中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你为了两百万杀了我和我的孩子，却不知道你的小芳妹妹也在同一天吃药自杀。现在住在她身体里的人变成了我！变成了我！！就算你杀了我，就算你有钱，现在她也回不来了！“
“是不是很滑稽？“她喃喃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可笑?”她又追问了一句。
然后在寒风中，流着泪哈哈大笑。
命运是个充满讽刺的圈。没钱的时候你以为有钱就一切都会变好。然而等你真的有钱了，又发现自己失去的可能更多。对南蔷来说是这样，对铁军来说也是一样。那个他所倾尽全力守护的，在海边奔跑欢笑的邻家女孩，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撒谎！你撒谎！！”
铁军的表情在一瞬间里变得狰狞起来。
“你没有证据，你这是在诈我！”激动中他伸出手扼住南蔷的喉咙，下一秒就要掐死她。
“我没有撒谎！不然你以为余思危为什么会愿意娶我？他早就知道我是他老婆！”南蔷竭力抵抗，歇斯底里的大吼，“你这个魔鬼，杀人凶手！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争执中她的手腕将铁军胳膊刮了一条红痕，铁军忽然松开了手。她停下动作，看向那只刮伤他的表——正是余思危的“武士”。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不知于何时按下了紧急求助的按钮，现在余思危和他背后的天罗地网已经飞驰在来这里的路上。键盘上的绿色定位显示，他们距离这里已经非常近了。远远的似乎已经有警笛拉响。
“你不是小芳。”
铁军望着南樯，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小芳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劝你自首吧。”望着眼前沮丧到极点的男人，南蔷沉静出声，“刚才我和你的对话内容已经被这只手表记录下来，同步到了云存储里，就算你把我掐死了，也会有指定人士接受这段证据，你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就算她死了，她相信余思危也会为自己的孩子换一个公道。
铁军颓然垂下了双臂，他在寒风中低下了头，似乎有些泄气。
“……南小姐。”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南樯，脸色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向你肚子里的孩子说一句，对不起。”他表情诚恳，“我真的不知道你当时怀有身孕。“
眼泪在一瞬间里不受控制得涌了出来，南蔷昂着头瞪着眼睛，不愿意眨巴哪怕一下。
“但我不后悔我对你做的事。‘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当初你爸要我爸卖儿子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既然你爸逼死了我爸，欠我家一条命，所以如今我找你来取，这也是公平的。”
南蔷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的奔涌滑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南小姐，以前我给你开车的时候，也没机会和你说上话，现在，我想请你回头看看，山那边是不是有一条河？“
铁军指着南蔷背后的河流。
”当初同学嘲笑我是赌棍的儿子，被我他打得进了医院，后来学校把我开除了，他家里人要告我。我妈让我出去避风头，于是我逃到这条江边躲了半个月。每天晚上我都听着汽笛声入睡，又冷又饿，非常害怕，对于我来说，那些汽笛声简直就是噩梦。我边听边想，假如有天我有钱了，一定要包下河里的船，把他们的汽笛都拆掉。”
铁军轻轻说着，语气平和。
“现在我知道，钱是赚不完的。而有些事，是再有钱也办不到的。”
南樯怔怔望着山那边的河流，
等她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半丝人的影子?山间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她张嘴刚想呼喊，却听见了什么自由落体的声音。
粉身碎骨，就像是谁曾孤注一掷的希望。

第六十六章 今天
窗外的白鹭第五次掠过湖面，落回到了高高的树上。
这种鸟的习性和人类很相似，一旦喜结连理，每天都会出双入对，捡拾巢枝，筑窝捕食，共同抚育后代。而一旦家庭群居生活结束，小鸟们会毫不犹豫的弃巢而去。
南蔷躺在圣心疗养院999号套房的病床上，望着这些生灵，面色平静。
“看我带了什么？今天是溪周手工鱼饼！”有人推开房门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来者是圣心客户组代理组长李姐，她手上拿着一个漂亮的便当盒。如今圣心大力培养年轻人，她人到中年，提拔这事儿成了泡影。不过工作上她已到底比原来熟悉许多，慢慢也做出了一些心得，比如知道要了解客户的喜好，得按照客户的生长环境去挑选餐饮。
“谢谢。”南蔷接过来吃了一小口，然后顿住。
“怎么？不合口味？”李姐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
“没有。”南蔷笑着摇摇头。
——和之前铁军过来探病带的味道不一样。当初铁军带过来的鱼饼，比市面上所有售卖的商品都好吃许多倍，想必是自己亲手做的。
如今人已远去，有钱也买不到了。
“余先生在干吗？”放下鱼饼，南蔷慢条斯理吃起了白粥和酱萝卜，那是余思危让关姐送的。
“在发脾气呢！听说他和美国来的专家大吵一架，把人赶走了，还砸了房间里的东西，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李姐朝她吐了吐舌头，“成功人士脾气是不是都这么大呀？”
南蔷笑着摇摇头“专家说什么了？”
“这个……”李姐本来洋溢着八卦之色的表情忽然僵住，她面红耳赤垂下头去。
“不是和之前那些人说的一样吗?”南蔷眨眨眼睛，神情俏皮。
“非常罕见的情况，无法确诊病因，但细胞正在加速病变，病人活不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她声音轻柔模仿着翻译的口气。
“差不多，不过这次……美国人还多说了一点。”李姐吞吞吐吐有些为难道，“他们说，你的情况太罕见了，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所以想请你和余先生同意捐赠遗体，为人类的医学发展事业做一点贡献……”
南蔷扶住额头——她几乎可以想见余思危听完这些话暴躁如雷的样子，没挥着拳头冲上去打人已经算是他在极力忍耐了。
“可惜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这话等我死了再说，也许他接受度会高一点。”她笑着感慨。
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孩，李姐心中实在佩服她面对死亡的淡定。
——至于为什么她会说身体不是自己的？嗯，可能是表示自己对病症无能为力的一种夸张修辞手法吧！
吃过午饭小睡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有人正铁青着一张脸坐在自己面前。
“思危。”南蔷朝他抿嘴一笑，坐了起来。
“吃过饭了吗?关姐今天炖的鸽子汤很好喝。”她牵起眼前男人的手，放到了自己掌心。
余思危抿着嘴唇看着她，眉头蹙拢。不过短短两个星期，他瘦削苍老了许多，乌发间起了银丝，整个人看着压抑而沉重。
“明天会有德国的专家来，他们会再给你做一次全面诊断……”他对南蔷的话置若罔闻，开口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南蔷笑笑没有说话，她并不责怪眼前这个男人，她完全能够理解他在面对绝境前所做的一切挣扎——如果没有与命运搏斗到最后一刻的勇气，他永远都无法从边缘二世祖变成如今功成名就的企业家。
“好的。”她握着余思危的手，笑容温和，“对了，基金会筹建得怎么样了？律师和顾问有在推进吗？”她另起了一个话题。
“全都按照你的意思在弄，第一批资助名单已经定下了。”余思危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按照你的要求，选了贫困山区的单亲孩子和孤儿，以及没有子女赡养的老人。另外，龚阿婆和铁军的母亲也会在下周来圣心来养老，基金会将全部费用。”话到这里，他忍不住多加一句“你确定要用‘芬芳基金会’这个名字吗?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那样的话，百年后除了我，至少被捐助的人还会记得你。
“不用我自己的，就用芬芳这个名字，芬芳多好听呀，带着香气。”南蔷咯咯笑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她不会忘记，铁军跳崖后自己在他包里发现的东西一张出事前天已经离开的飞机票。
——原来铁军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但因为“牛芬芳”说要在出院那天来接他，他最终放弃了唯一的生机。
——而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铁军，牛芬芳的遗物里，有一张两个孩子在海边笑着捡贝壳的合影。
斗转星移，如今少年们都已经远去。
余思危不再劝说，只是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睛握着妻子的手，默默将那双洁白的柔荑翻来覆去看着，仿佛想要看出朵花儿来。
南蔷默默回望他，无声看着对面人满是血丝的眼底。
她的思绪回到了两周前。
铁军在山崖上自杀身亡后，警方很快找到了被遗弃在废车场的汽车。证据显示，从铁军那儿上找到的车钥匙，与案发现场的汽车匹配，嫌疑犯dna匹配结果也一致，蒋仁案最终告破。
只不过，余思危并不开心，他因为南蔷的病情加重而情绪濒临崩溃。关键时刻南蔷告诉余思危，自己还有和神秘人进行最后一次紧急通话的权利，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在丈夫热烈渴盼的目光中，她拨下了神秘人留下的号码1234567810。
电话那头响起了嘟的一声。
“请求最后一次通话。”南蔷按下了免提功能，声音颤抖。
“被观察者一号，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想说的？”电话那头的神秘人叹气，“真相你都知道了。”
“我……我想知道我还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吗?”南蔷轻声问到。
“看看刚才自己拨的号码，答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神秘人的语气丝毫不以为然。
南蔷微微一惊，这才反应过来——1234567810，没有9这个数字，意味着根本无法长久。
“但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南蔷几乎快要哭出来
“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再说了，你以为这种机会是随便能有的？我告诉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康飘得！”
神秘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只见余思危面色铁青怒吼一声，走上来拿起了手机:“你t装神弄鬼到底在干什么？”他浑身上下都在滋滋冒着烈焰。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随即有些不情不愿道“啊，余先生，你也在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声音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余思危冷笑一声呵斥道，“行了，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救我太太？你到底还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康飘得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慢条斯理道“很贵的哦，余先生，这个价格会很贵很贵，比之前你付给我的咨询费总和还要要高很多，可能会超出你的承担极限，超出了你的想象……”
“我把南创给你，全部。”
余思危毫不犹豫打断对方的煽情。
“这个价格够不够?我还可以加码。”他冷冷追问一句。
南蔷抬起头惊讶看着余思维——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整个南创?！那将意味着他前半生的心血和财富都会付之一炬！
然而余思危并不理会她的讶异，他紧紧盯着手机等待着回答，仿佛是在等一个左右自己终生的决定。
电话那头的康飘得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沙哑的声音才慢慢响起。
“对于被观察一号而言，这个答案也许够了，不过对于我来说来说，远远不够。”他语气惋惜，“对不起，余先生，实在没有可以让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办法，她就必须离开，你们应该接受现实。”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响起了嘟嘟的盲音——被切断了。
思绪回到现实，余思危早已趴在病床前睡着了。南蔷看着眼前疲惫的男人，轻轻挠了挠他的头发，嘴角露出了笑容。
她将眼神投向窗外。
树影婆娑下，不知有谁挂了一个风铃，风铃下方飘着一根蓝色丝带，上面写着一个数字1。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沐浴在阳光里。
光影斑驳中，似乎有人带着满身华彩走向她，微笑着伸出手来。
“妈妈！”她高兴朝前方跑过去——来者正是她的母亲，宋方女士。
母亲朝她温柔的笑着，伸出手将女儿揽进自己的怀里，亲了亲她的头发。
“你准备好了吗?”母亲问她。
“准备好了。”她点点头，“我每天都会告诉自己今天一定会来临。”
“你不问问他以前你介意的事情吗?他的初恋是谁？他究竟爱谁多一些？”母亲笑弯了眼睛。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了。”南蔷摇了摇头，“妈妈，我不是为了得到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是为了成为自己才会来到这里的。”
宋方对女儿的回答颇为赞许。她微微颔首，牵起南蔷的手，一步步向光晕里走去。
余思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抬头看了看妻子——她还在安睡，这很好。今天养精蓄锐，等明天新的专家来了，也许她就能和自己一起去外面散步了。
他俯下身子，想在在妻子脸上落下一个吻，告诉她自己要离开一小会儿。
而后他的动作忽然僵住。
黑暗中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手臂颓然无力滑下。
夕阳下山，数不清的阴影铺天盖地的降下。
原来没有明天，只剩今天而已。

第六十七章 结束
女人睁开眼睛，发现头顶一片雪白。百度搜索笔趣阁文学网，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吸顶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脚，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同样白色的蛋壳形物体中。
这什么鬼东西？
她坐起来，惊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皮肤上粘着一些黑色贴点探头，另一头连接着蛋形椅。看起来像是某种监控装置。她毫不犹豫的将探头们撕下，切断自己和蛋壳椅的所有连接。
一双赤裸的脚丫落到地上，女人从蛋壳中走了出来，来到了黄色的木地板上。
“这么快就醒了？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
熟悉的男声在室内响起。
一个文质彬彬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边上，他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约莫五六十岁，鹰钩鼻，身形瘦削，面容陌生。
“……康飘得？”女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个声线曾经无数次的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宣告她的复生，又宣告她的死亡，简直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梦魇。
“嗯，不完全是这样。或者说，部分是这样。”
男人笑了，他摘下眼镜放进外套口袋，动作舒缓而惬意，皱纹间一双眼睛满是狡黠。
“康飘得，puter，这不是人名，而是一台大部门时间由我控制的主机。”他不慌不忙回答道，“您好，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姓梅，你可以叫我梅博士。”
女人瞠目结舌，梅博士忍不住微笑。
“来杯咖啡怎么样？“博士绅士的摊开手，随即又合拢，”哦，对不起，我忘记你刚醒，并不不适合摄取黄嘌呤生物碱，所以……“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杯温水！”
“哒哒哒”，伴随着齿轮运转的声音，一个小型机器人移动进来，它的外型显然是特意设计过的，古怪而硕大的头顶稳稳当当放着两个杯子——玻璃杯里装着透明的温水，马克杯里是棕色的咖啡。
把温水递给女人，博士自己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嗯，榛子味的，这次也猜中了。”
博士拍拍那个小机器人的头，面带爱怜：“做的不错，我会给peter加分的。”
小机器人那个用于代替脸部的屏幕上露出了一个笑脸，兴高采烈转身走了。
“坐吧，被观察者一号。”
博士边说朝手足无措的女人指了一张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椅子，“我想你会乐意和我谈谈的。”
“你叫我被观察者一号？”
女人望着博士，胆怯发问：“这么说，我还处在鸿蒙里吗？”那是虚无状态下的混沌，也是她第一次重生前所处的地方。
“不，现在不是了，准确的说，你已经回到了现实里。”喝一口美味的咖啡，博士表情闲适，“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称呼你为‘夫人’。”
“夫人？”女人喃喃重复一句，表情空白。
“是的，夫人，恭喜您结束探险完成任务。”博士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我对您能第一个醒来感到非常高兴，这说明您战胜了执念，通过了最难的考验，我想他也会很高兴的。”
“考验？他？”女人喃喃又重复一遍，依旧迷茫。
“是的，夫人，现在的你，刚刚从虚拟游戏世界归来。”博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出答案。
“虚拟游戏世界？”女人从椅子上失控的站起来。
“是的，虚拟游戏世界，其实您之前也得到过提示，当时您和一个npc玩了款真人体验游戏——《绝处逢生》。”博士不急不慌解释着，“只不过，这个游戏如今已经公开发售了六代，而第七代是前所未有的人工智能革命版。“
“很荣幸，我正是游戏的第七代主导设计师。”博士眨了眨眼睛，活泼而俏皮。
“人工智能？革命版？“
女人机械重复了两个名词，大脑里好像有什么渐渐涌了出来
“前所未有的深度人工智能，加上顶尖ai技术，如今的游戏可以让机器拟人化，让参与者体验一切不可能的事情。百度搜索笔趣阁文学网，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博士说到这里，面露骄傲，“举个小例子，刚才我只是开口要了一杯温水，但机器人却给我多送了一杯咖啡。这是因为peter身上装上有最初级的人工智能装置，系统里存储了足够数量的样本记录。机器人模拟了人类思危，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时间的我需要一杯咖啡的概率大于50，所以它送了咖啡进来，而考虑到季节变量，它甚至还加了榛子口味的糖浆。
“思考并计算一切可能性，这就是图灵机的雏形。人类还没考虑到的，机器已经先帮你考虑了，简直就像母亲一样温暖啊，对不对？”
博士边说边笑，他打开手头的文件夹，向女人娓娓道来。
英国数学家图灵曾在1952年提出一个假设——假如一台机器让平均每个参与者做出超过30的误判，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并被认为具有人类智能。根据这个假设，人工智能机器的发展在这几十年里有了飞速发展和广泛应用。而其中最前沿的科技，莫过于让系统完全模拟人类的思维做出反应和判断，这项科技几乎可以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而顶尖游戏公司y集团，采用尖端科技创作了一款全新的虚拟冒险游戏《绝处逢生》，游戏采用ai技术，完全模拟真实生活场景和人物，根据初始数据自动计算角色性格和反应，效果极为逼真。如今这款游戏发展到了第七代内部测试版，允许多人同时联网在线，体验者身处游戏时，相当于身处深度催眠后的梦境，完全体会不到这是ai游戏。至于游戏里的非参与者npc，全部采用高级人工智能处理，已经可以精确模仿指定人类的反应，两者的思考一致性和行动一致性能够高达百分之九十。
也就是说，在有原型支撑的情况下，机器思维已经实现完全拟人化，游戏参与者基本无法判断对面站着的究竟是机器还是人。参与者在游戏里，就好像处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可以尝试不同选择带来的后果。
更为特别的是，《绝处逢生》能够根据极个别玩家要求进行特别深度定制，重现一切曾经让玩家后悔或者遗憾的瞬间，给予玩家再来一次的机会，看看命运是否会被改变。野心勃勃的y集团对该款游戏寄予厚望，他秘渴望通过这款游戏切入庞大的心理治愈领域，甚至期望通过模拟算法来影响国际事件，提供国家元首决策依据，从而影响整个人类社会。
——如果玩家通过游戏改变了虚拟世界，那么心愿达成不再遗憾。
——如果玩家没有改变既定的结局，那么玩家也最终会知道，不管怎么后悔都没有用，是自己的性格决定了命运，从而解散遗憾。因此这个游戏又有一个有趣的别名：《后悔药》。
“您刚刚体验的就是这款《后悔药》游戏。而且您非常幸运，体验了一个完全为自己定制的故事。也就是说，所有您重生’前的细节和人物，都是百分之百真实的。我们只是根据您的要求重新塑造了一个您‘意外死亡’后的虚拟世界。”话到这里，博士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这可不容易啊，太太，要知道，除了极个别特殊人士，我们是不会为单一体验者量身定做一个故事的，毕竟开发成本太大了。”
“为什么我会是那个特殊人士？”女人问。
“这个嘛，我想您应该去问问您的丈夫，余思危余先生。”博士眨了眨眼睛，“他是y集团的掌舵者，也是这款游戏的资助人。”
博士朝女人递过来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对风华正茂的俊男美女。女孩穿着湖水蓝的百褶裙礼服，快乐仿佛一汪沐浴阳光的清泉。玉树临风的男人微笑看着她，眼中有藏不住的爱和温暖。
风驰电掣间，女人都想起来了。
她回忆起起自己名叫南蔷，本来是一位顺风顺水的富家美人，如愿以偿嫁了乘龙快婿余思危。两个人本应该过着幸福的生活，却后来发现相爱和相处并不能同日而语。一切都像游戏里设定的那样，丈夫专注事业冷落家庭，她则选择利用网络虚度人生，最终两人日渐形同陌路，婚姻走到了尽头。之后父亲暴毙，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不幸流产，双重打击下她得了抑郁症，失眠多疑，甚至有了轻生打算。最后在青梅竹马医生朋友的帮助下，她不得不开始接受心理治疗，治疗过程中她多次表示，后悔自己的婚姻选择，她渴望拥有一段全心全意极致的爱情，希望人生能够再次来过。那时候的她，心中已经做好了离婚的打算。
后来某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冷漠的丈夫忽然找到自己，告诉她自己的公司做了一款新游戏，希望她能参与测试。抱着好聚好散帮丈夫最后一次的想法，她点头应允了。
“这么说，我是”后悔药“的第一个体验者？”回想往事，女人有些怔忡。
“是第一批体验者。”梅博士笑着纠正她，“事实上，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体验者，他们同样期望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
“还有其他人？”女人睁大眼睛。
“是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几位体验者，他们有着无法忘怀的遗憾，所以希望通过游戏弥补。怎么说呢？”博士有些玩味的眨了眨眼睛，“不撞南墙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还有谁？游戏里还有谁是真实玩家？”女人有些激动。
“除了您和您的丈夫，还有您的朋友杜医生。”博士微微一笑，“对了，和您一样，杜医生是余先生亲自邀请参与测试的。”
“啊”的一声，女人低声叫了出来。
她忽然有点明白余思危的如意算盘了。
“余先生要求我按照您的心理访谈记录来设计游戏体验，让所有人获得再次选择的机会。”梅博士慢条斯理说着，“比如您渴望一段全心全意的爱情，而杜医生念念不忘是初恋——据说他曾经表示，如果当初自己的出身再好一些，他就能把您娶回家。所以余先生要求我设计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他希望用事实来验证你们的想法。”
“如今游戏结束，你们也都看到了结果。虽说其他人物是npc，但至少参与者的反应是完全真实的发自肺腑的，看来就算命运再重来一次，杜医生也不会和初恋在一起，他始终会选择对事业更有帮助的伴侣，至于他那所谓的执念，也不过是对于得不到后自我感动罢了。“说到这里，梅博士瘪了瘪嘴，那句“我想这也是余先生希望你看到的”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余念祖呢？他也是真实参与者吗?”女人问。
“不，虽然余先生确实有堂弟，但这位的身份是虚拟的，他是寄托了余先生所有希望而产生的一个npc——拥有美好的原生家庭，豁达坚强的母亲，以及无所畏惧勇敢的青春。”梅博士笑了，“我想他是余先生潜意识里渴望成为的人。”
“……原来如此。”想着丈夫那被列为禁地的童年，女人心中不由得开始柔软。
“话说回来，我在游戏里根本没有遇到一段全心全意的感情啊？“再想想，女人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铁军不是吗？这个人物为了你付出了全部——脸，钱，甚至生命。”博士答得毫不犹豫，“他完全可以把你推下山崖再逃跑的，但他宁愿自己跳崖也不想伤害你。只因为你说要去接他，他就连提前出院逃生的机会都放弃了，真是一个可怜人。”博士说到这里，摇了摇脑袋。
“可是……可是……“女人嘴唇微颤。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语言。
“可是他只是一个司机。”博士不动声色接过话茬。
“没地位，也没钱，虽然他愿意为你付出，但你却从来都没有把这种人放在眼里，更不会作为自己的恋爱对象，对不对？“他从容陈述意见。
女人怔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约的嘲弄。
“当初设计游戏的时候，余先生就说了，虽然夫人口口声声说只要真心的爱情，但他相信其实这句话还有好大一段隐藏的前提，其实你期待着对方富有，期待着对方貌美，期待对方有得体的社会地位——总之，爱情的萌发是要建立在一定的条件上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博士嗤笑出声，“人类啊！真是贪得无厌。“
女人垂下脖子，被打击得无话可说。
“不用自责，夫人，有要求是没有错的，可惜世界上的事，根本不能十全十美。“博士耸了耸肩膀，“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他们心中多少都对会对理想伴侣有期待，但世界上根本没有百分之百符合期待的对象。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人类会改变。想要长久维系一段关系，多少需要妥协。”
博士轻轻点了照片一角，那儿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相信真爱”。
——但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女人心里悄悄想着，没有说出来。
“对了，我丈夫呢？”女人抬起头来。
现在，她已经将“余思危”换成了“我丈夫”。
“余先生？“博士笑了，”他用本尊身份进入了这个游戏。当然，因为他过去的慷慨，我稍微帮了他几次，给过他一点小提示，所以他在游戏里表现出色，不过这并不意外，毕竟他在现实世界也总是全力以赴。”话到这里，博士看了看时间，“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脱离游戏的首要条件是人物死亡，或者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是虚假世界。我在《天长地久》那幅画背后偷偷埋了一个小彩蛋，如果他仔细看那副画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破绽。”博士俏皮眨了眨眼。
“那我丈夫的遗憾是什么？“女人凝视博士，”不是说参加游戏的人都有遗憾吗？“
博士微微一笑，从所有参与游戏体验人员的资料夹抽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我想，你就是那个遗憾。“
茫茫的金色草原中，照片里的人脂粉未施，一派中性化的打扮，女孩穿着宽大的亚麻白色衬衫，浅驼色的西装中裤，脚上套着一双草绳凉鞋，草原上的风将她的的长发吹起，血色夕阳映照在小麦色的脸上，她双手揣在裤兜里，朝着镜头大笑，如此开怀。
佳人如斯，如斯佳人。
——原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非洲之花”。
女人看着照片，眼眶渐渐发红。
很多年前的少女南蔷参加了一个非洲旅行团，风华正茂的她邀请野奢酒店的作人员帮忙拍照片，而当时余思危也在酒店里实习，挂着一个英文铭牌，性格木纳，并不显眼。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控制饮食，也没有开始健身，漂亮的五官被埋没在满满的胶原蛋白中，整个人看起来臃肿而平凡。
不起眼的青年在人群里拍下了少女南蔷的照片，然后偷偷珍藏了很多年。
那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理工科直男，所不为人知的浪漫。
女人凝视着照片，心中感慨万千。
博士望着她，嘴角露出微笑。
——作为全球顶尖的科学家，他很少佩服别人，但无论如何他是佩服余思危的，这个男人实在太会运筹帷幄，截至到现在，他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就连结局也和他当初预料的完全一样。
等余思危醒过来了，或许应该邀请这个年轻人喝一杯。
嘀嘀嘀，嘀嘀嘀。
房间里忽然警铃大作。
“咿，这么快就醒了？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些。“博士抬起手臂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笑容。
“夫人，和我一起去迎接他吗？“老人朝南蔷伸出了绅士的手。
女人沉默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略显踌躇的开口。
“请问，铁军有没有原型?游戏里面关于我父亲和铁军的那些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说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啊，那个啊。“梅博士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膀，回答道，”都是主创人员编的，您大可以放心。”
女人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把手递给梅博士，在他的陪伴下走出了观察室的大门。
观察室的大门随即紧紧闭上了，一切都将回归现实。
游戏彻底结束。
不过到底有些事还是在余思危意料之外的。
两人离去的身后，一张照片从资料文件夹里飘飘荡荡掉了出来。
照片只有黑白二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画面上有两个孩子在海边玩耍，手中拿着鱼篓，衣衫朴素，笑容简单。
其中一个，和梅博士长得有八成相似。
照片上的落款写着：
铁军和芬芳，于十二月十三。

第六十八章 普通的一天
推开卧室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床头柜上的阅读灯亮着，老白半躺在床上，手头拿着一本书。百度搜索笔趣阁文学网，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
是加缪的《局外人》。
袁方脱下外套放在床尾凳上，缓缓了走过去。她轻手轻脚坐在床边，安静看着自己那面目普通的丈夫。
一转眼，两个人已经认识二十五年了。
当初的青葱少年变成了如今体态饱满的中年人，头顶微秃，眼角染上皱纹，而自己成了在世俗中奔波的妇人，两个人已然满身烟火，再也不那么活泼可爱。
“看我干什么？”老白放下书，笑着问了一声。
“没事儿，就看看。”袁方轻声答了一句，将老白膝盖上的毯子盖得严了些。
“你看你的，我去厨房喝汤。”她站起来准备转身——只要她咳嗽，老白总是会给她用电饭锅炖个梨留在厨房里，这是他们夫妻多年的默契和习惯。
然而一只手伸出来，拉住了她前行的步伐。
“圆儿，其实你已经发现了吧？”老白望着她，笑得分外神秘。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袁方微微一怔，想要挣脱开。
“我知道，其实你早发现了，你还能瞒得过我？”老白的表情狡黠。
“白松风你给我放开！”
袁方气急败坏甩开他的手，愤怒的直呼其名。
老白把手松开了，不过他并不着急，只是笑呵呵看着妻子。
“圆儿，回去吧。”他说，“你明知道这是个假的世界，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
“白松风你给我闭嘴！”只听袁方一声尖叫，寂静的夜空中，女声格外刺耳。
“别生气，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次老白没有听她的，他放下书，自顾自分析起来。
“是因为电饭锅里的梨子吗？它们每次都一模一样？哎，这个世界的创作者真是不走心啊，随便建个模重复使用，糊弄完事儿。百度搜索笔趣阁文学网，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他忍不住皱眉埋怨。
双手垂下，袁方重新坐回床边，望着丈夫那冥思苦想的脸，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是因为那本书。”她轻声回答，“每次我回来，它都停留在固定的五十七页。”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每次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光顾着看你，忘记观察书了。”老白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感慨，“我家圆儿一直那么聪明，大学的时候全班第一，工作了也是越来越优秀，真是全家骄傲。”
听着他夸奖，袁方只觉得胸腔里有酸气涌动，咬着牙默不作声。
“行了，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然而老白普普通通下的一句话，却是石破惊天。
“其实当初梅博士采集样本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死去的“老白“边说边笑，“哎，我不傻，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请了余先生和梅博士帮忙，让我以拟态npc的方式生存在游戏世界里。我还知道你当时的算盘——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但万一有天如果你和孩子想见我了，还可以通过游戏来看看，对吧？”
袁方咬着嘴唇，双手捂住了脸。
“别伤心，圆儿。”
老白伸手握住她的手心，他的大手触感是如此真实，粗糙而温暖。
“谢谢你，让我还有机会继续见你和毛毛。”他温和道，“我每天都有好好陪他玩，一点儿都没留遗憾。”
听到后半句，袁方再也忍不住一声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冲了出来。
“回去吧，圆儿。不要再徘徊了。”老白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这儿不是真实的世界，你应该回到现实中去，还有很多人需要你呢。”
“……你管我，我还要再呆一会儿！”
袁方气鼓鼓推开他的手，眼鼻通红，这一刻她不再是老谋深算的高级管理者，而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反正不是主角，多呆一会儿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得！”她喃喃自语道。
——是的，袁方早就已经想起来了。
眼前的“老白”是并不真人，而是一个以自己亡夫形态建模的npc。但在她的努力下，这个npc的举止行动乃至思维方式都和真白松风高度相似，其一致性到达百分之九十九。
当初余太太闹轻生，袁方竭力劝说老板，建议他让妻子参与游戏。她告诉余思危，夫人已经钻入了死胡同，只有让她再体验一次人生，才有可能摆脱枷锁。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她心里还有着自己的打算——顶尖聪明人用科技改变人生，有钱人通过资本改变世界，而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呢？如果要实现自己隐秘的愿望，应该怎么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选择正确的路，然后冒着风险借势而为。
得益于科技的发展，当前人类的肉体虽然会消亡，但通过系统模拟出来的思维和形态不会，它们的背后是一连串编码，可以永久保存。也就是说，通过系统设置，白松风可以以拟态形式永远活在游戏中，虽然整个游戏世界是围绕余太太余先生产生的，但当主角们体验世界的时候，配角们可以在自己的地盘里安静度过平凡的日子，得到宝贵的喘息时光。
想通了的她主动参与项目，用自己多年的经验积极提供各种案例模板，期待以兢兢业业的态度打动了老板，同意将她作为第四人选参与测试。这样的话，她就能够以“饱满剧情”为由，名正言顺让团队在游戏里加入了丈夫的所有数据。
而从不求人的她，胆战心惊向老板开口请求时，余思危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回了三个字“明白了“。
虽然寡言少语，但他已经理解她的真实目的——对于一个即将永远失去伴侣的人来说，这是最后的圆梦机会。
“圆儿啊，人总得朝前看是不是？”
望着眼前固执的妻子，老白无奈的笑了：“要是你一直呆在游戏里，毛毛怎么办？谁来辅导他的作业？谁来负责他的未来？”
听到儿子的名字，袁方停止了抽泣，安静了下来。
“回去吧，圆儿，不要再来了。”
老白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笑眯眯的：“不瞒你说，其实我给梅博士做了个请求，在这次内测结束后，游戏会把我变成隐藏人物，每年只在父亲节的时候出现。”
“你疯了？怎么自作主张？！”袁方愤怒的大吼大叫起来。
“忘了吧，圆儿，忘了我。”老白摇了摇头，“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好多年，总不能一直和虚假游戏绑在一起吧？记得回到现实里找个爱你的男人。还有，刚开始不要把人家当下属，会把人吓跑的。”老白絮絮叨叨说着，眼中渐渐有了点点星光，“得找个比我好的，比我有出息的男人！圆儿啊，少来夫妻老来伴儿，不要老是一个人，啊?”
说完这句话，老白手中的《局外人》啪嗒摔在了地上。
袁方慌忙将书捡了起来，等她抬起头一看，床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一床冰冷的毛毯。
天旋地转，整个房间都开始剧烈摇晃，仿佛山崩地裂。袁方明白，这是游戏走向终止的信号——既然主人翁们都醒了，配角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个夜晚，s市某小区。
袁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儿子已经在母亲的安抚下先行睡去。环顾房间四周，丈夫的笑脸一如既往得夹在相框之中，只不过照片颜色已经变成了黑白。
餐桌上留着一碗热汤，父母的房间灯已经熄灭，老白走了快大半年了，大家似乎都已经渐渐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各司其职，各归其位，日子还得朝前看。
推开主卧大门，袁方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在床边躺下。
黑暗中毛毛在隔壁小床上熟睡正酣，她伸手摸住了儿子的小手，闭上眼睛。
过去的人生像水一样流淌过脑海——考上大学，遇到老白，第一次和他看电影，找酒店结婚，怀孕生子，为了育儿琐事争吵，老白烦恼自己的前途，她将实现家庭财富的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
直到某天的某天，老白被诊断出癌症，医生说，一切都为时已晚。
恍惚间，又回到了好几年前。
那时候毛毛还小，她刚完结了一个项目，难得可以按时下班陪儿子睡觉。母子俩洗得香喷喷的躺在床上，她摸着毛毛肉乎乎的小手，心里嘀咕着臭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睡着啊？等他睡着了自己好刷一部电影充充电。
客厅里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
她听着动静，知道那是老白回家了。那天他还没有被查出癌症，还会出去应酬喝酒。她知道他会先换鞋，然后推开门进来，在母子额头上分别落下一个轻吻。
她闭上眼睛，安静等待着。
等待一个普通已婚妇女，平凡而寡淡的一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