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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又向贵妃求饶了
作者：薄荷青提
内容简介
 宫里近来发生了件怪事儿 万年不受宠的亡国公主季宝儿，突然得了圣宠，翻身把歌唱啦！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流水似的进了明珠宫。 大家都说皇上把她爱到了心坎里，捧到了云端上。 * 这厢，徐贵妃柔若无骨地倚在男人怀里，轻声道：妾身竟不知皇上钟爱宝妃，倒是琛儿愚钝了。 皇帝当即夹紧尾巴，额角泌汗，义正言辞道：朕之所爱，唯卿卿而已啊！ 她红唇翘起，冷意顿生。 论宠冠后宫，有她徐碧琛在，季宝儿算哪根葱。有系统又如何？照打不误。 1.男主非处，和女主在一起后1V1洁身自好 2.女主智商全场最高，宠文不虐女只虐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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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宫
徐贵人望着窗外出神许久了。
大丫鬟彤云迟疑了会儿，关切地说：“春风料峭，您还是多添件衣裳吧。”主子穿着单薄的春装站了半个时辰，美则美矣却难御寒风，彤云实在担心主子身体受不住。她在入宫前就伺候着徐碧琛，感情之深非其他宫女能比。
不知是被彤云话中真切的关心打动，还是清风乍寒，徐碧琛将视线移开，瞥了眼身后的粉衣宫女，道：“将窗户放下吧。”说罢，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宫女低着头上前，轻轻地取下叉竿，‘嘎吱’一声地把窗放了下来。
彤云看了眼徐碧琛的脸色，淡淡地说：“你们下去吧，贵人想好生歇息。”那两个宫女安静地行了礼，又乖乖巧巧地退出门去。
偌大的屋子空了下来，徐碧琛脸色缓了缓，明显轻松不少。
“彤云，这是梦吧。”她仰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彤云默，心中酸涩难言，小姐…在她心里，眼前这个人不是贵人，不是皇上的女人，只是她的小姐。小姐出身名门，是寄安侯府嫡出的千金，从小就是被呵护着长大的。本来，再等一年小姐及笄，侯爷和夫人就会千挑万选的给小姐选个好丈夫，谁料小姐竟得了皇上青眼。一道圣旨，谢过皇恩，便舍了家人来到这深宫当中。
“…贵人。”彤云不知该说些什么，柔肠百转也只能道出这两字。
是了，她能说些什么呢？只‘贵人’这两字，就足以让徐碧琛清醒过来，她现在不是什么侯府千金，而是皇上的女人。哪怕位分低微，尚未受宠，却已经决定了她日后的命运。
徐碧琛笑了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竟有几分阴霾散去的清朗。
“也是，贵人听起来可比徐小姐威风多了。”
听到这话，彤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小姐素来有颗七巧玲珑心，否则也不会在子嗣兴旺的侯府受尽宠爱。她既然这样说，就是想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也坚定了未来的方向。彤云百感交集，她甚至开始幻想日后小姐荣冠后宫的无限风光，当下红了眼睛道：“贵人福泽深厚，必将扶摇直上。”
徐碧琛仍然是笑着，没将她的话放在心里。福泽深厚…后宫女子哪个不是福泽深厚，任何一个初进宫的少女都心怀青云之志，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渴望得到皇上青睐，甚至想爬上后位，却也不想想，万里挑一的凤凰岂是人人可当的。方才那些话呀，她一句也不相信。深宫之中，百花齐绽只为争得一人宠爱，难，亦可悲。鲜花不过数日便会凋零，靠着男人的喜爱过日子又能有多舒坦？
管他面上锦衣玉食，奇珍异宝，说到底不过是依附别人而生的菟丝花。
所以无论她的身世多么显耀，徐碧琛从没有动过进宫的念头。她千算万算，甚至连如何躲过及笄后的大选都想好了，却始终没有算到皇权遮天，只要入得了他的眼，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不过好在她没对男人抱有太大期望，嫁谁都是嫁，妾多妾少也无分别。
徐碧琛一向好胜，她既然要爬，就一定要爬到顶峰。
她母亲虽是正妻深得父亲尊重，但这尊重与宠爱到底不一样，在府里正妻该有的吃穿用度母亲一样不少。成亲多年也没见夫妻二人红过脸，不知多少人羡慕两人夫妻和睦。可是她看得见，母亲多少次黯然泪下，除了节日生辰外，父亲大多数时间都宿在了姨娘房里，而她那端庄贤淑的阿娘只能独守空房，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失眠。
父亲把敬重给了正妻，却把宠爱给了姨娘。可笑至极！徐碧琛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又是个心思重的，早早便有了自己的主张。以后有了丈夫，宁可不要虚无缥缈的尊敬，她要的是他全身心的爱，哪怕她不爱他。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丰神俊朗的脸庞，高大健壮，眼神威严而凌厉，薄唇轻勾，就散发着无限的魅力。
是副勾得女子倾心爱恋的好模样，连她看了也不禁心动。
*
养心殿中。
燃着的香袅袅升起烟雾，桌前一身明黄装束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折子，盯了眼周福海，道：“徐贵人可还好？”
周福海赶紧道：“徐贵人昨日已入住披香宫，皇后娘娘那边也递了册子，已经分配了宫人到贵人处，皇上请放心。”
想起那个娇娇的小姑娘，景珏心不由得一紧，“徐贵人自小娇生惯养，嘱咐皇后找些灵巧的宫人伺候。”他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周福海却从中听出了猫腻来。周福海心想，这哪个娘娘不是娇生惯养过来的呀，也没见皇上对谁上过心，不过他伺候皇上多年，当然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既然皇上有几分上心，他就该留了心思，待徐贵人好些，谁都不知道皇上的喜爱能持续多久，又会怎么发展。
指不定就是个恩宠不断的姑娘。
“今夜就去披花宫吧。”改了半天折子的皇上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周福海一愣，接着说：“可是这徐贵人的牌子还未制出来…”
景珏挑眉，黑如浓墨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淡淡道：“坏了一次规矩也无妨。”周福海只觉得背后一身冷汗，立即应道：“奴才这就安排人通知披花宫。”他真是蠢死了，万岁爷哪里是个在意规矩的人，以前没破过规矩只是没遇见令他心悦的人，这下子遇见了，一个小小的绿头牌算得了什么。
不过这也说明，徐贵人在皇上心目中果然不同，至于是哪里不同，日后慢慢就会知道了。
周福海领了命走出养心殿，边走边想着这个刚进宫的徐贵人。寄安侯府嫡女，身份尊贵，便是妃位也是坐得的，年龄嘛…小了些，明年才满十五岁呢，也不知皇上怎么就这样心急地给弄进了宫。样貌他是记得很清楚的，杏眼浓眉，肌肤赛雪，五官还未长开已初见艳色，那身姿气质也是极好的。
不管怎么想，都是个很有前景的丫头。
话也不能说得绝对，后宫当中最不缺什么？貌美的女人。即使你有绝色容貌，也可能成为转瞬即逝的烟火。周福海想了一会儿，便将此人抛在脑后，他的主子可只有万岁爷一个人，在宫里能长久不衰地荣耀只有皇上能给，这点他一直谨记在心。
*
桃月站在门外恭敬地说：“贵人，养心殿的公公前来吩咐，皇上今夜临幸披花宫。”
饶是徐碧琛也吃了一惊，她以为自己年纪小，临幸怎么着也得等到几个月后及笄去了，毕竟哪有人放着宫中身段妖娆的妃子不爱，来宠幸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小丫头的。可是她的确低估了皇帝无耻的程度，也高估了这后宫对女子关爱的程度。
真傻，进了宫可不就是给皇帝暖床的吗？
年纪小又如何，皇上喜欢，想宠谁就宠谁。
她颇为忧愁的看了眼自己起伏不大的胸脯，彤云急得差点跳脚：“这…这可怎么办啊…”她家小姐别的都好，就是这胸脯的发育实在不算好，不过女儿家过了那个年龄自然就会长大，本来以为小姐可以等到十五岁后再侍寝的，到时候女孩子胸部发育会更快。
可现在徐碧琛还是个‘坦荡荡’的姑娘呢，万一让皇上失了兴致，以后再想得宠就难了。
徐碧琛自己并没有彤云这么紧张，她想，是皇帝自己要求来她宫里的，想到自己年纪小，应该也考虑到了身材问题，既然还肯来那应该是不太介意的了，指不定这幼女身姿还能引起他的另一番兴趣。她脑子转得很快，眼下是个给皇帝留下印象的好机会，进宫的女子大多是十六岁左右，已经是将要成熟的年纪，而她这样的年纪应该少有。
唯一不妥的是太早行房事，对她的身体终究不太好。
“彤云，日后每天给我做些补身子的药膳。”她是个惜命的人，为了讨好男人伤害自己的事情断然做不来。只是皇帝来了，她也没法子将他赶出去，他想宠幸她，难道还能躲掉不成？也只有事后尽量补救了。
“奴婢知道了。”彤云也是很疼惜主子身体的。
徐碧琛空了心思，朝门外望了一眼，沉思一会儿，道：“桃月，你进来。”
然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身材娇小的粉衣宫女，她低着头，显得很安分。
“之前你是哪个宫里的。”徐碧琛笑起来有两个精致的梨涡，杏眼粉腮更显得她纯真可爱，声音是少女独有的清脆婉转，令听者不由放松了心情，连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
桃月这才抬起头与主子对话，她模样与娇艳的名字不符，普普通通的眉眼，五官找不出出挑的，凑在一起有几分清秀，“回主子，奴婢先前在贤妃娘娘宫里伺候。”
她疑惑地问：“那又怎么被分配到这里了？”
桃月面露几分苦涩：“奴婢失手打碎了贤妃娘娘的琉璃盏，被罚去浣衣处做了两年宫女。”
原来是个干坏了事被罚的，徐碧琛心中明了几分，她甜甜一笑：“桃月看上去是个聪明的，应当不会重蹈覆辙，打碎我的东西吧？”桃月说的话，她也就听了过过耳朵，真要说相信她，那没这么容易。
“奴婢绝不会损害贵人利益的。”桃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有些颤抖。
徐碧琛让彤云扶起她，摘下手腕上的玉镯，顺势交到桃月手心里。
“尽好本分，我也自当待你如自己人。”瞧着徐贵人笑意盈盈的样子，桃月有些惊喜又有点忐忑，她最终收下了那个镯子。既然被分到了徐贵人身边，她一个做奴才的，主子受宠，她身份就高。之前只想本本分分的做个小宫女，可现在收到主子抛来的橄榄枝，桃月想接下来。
正常人，都不会想屈于人下受辱。
她握紧镯子，声音平静下来，“奴婢是披花宫的人，与娘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会让这殿前的繁花长开不败。”徐碧琛轻轻拍了拍桃月的手背，作出了她的承诺。
她身后背负着侯府的兴衰，也背负着跟随她的宫人的命运，她以她的性命起誓，自己绝对值得他们的忠诚。

第2章 承宠
傍晚时分。
徐碧琛在宫里简单用了膳，她心里琢磨着皇帝的喜好。想了想，不如将桃月找来问问，毕竟是宫中老人，比她一个人胡乱想要靠谱些。
“回贵人，皇上的喜好奴婢虽不敢窥测，但在贤妃宫里伺候的这些年，也有所耳闻。贤妃娘娘是皇上还是太子时的侧妃，皇上偶尔去她宫里用膳，贤妃都会叫人备上清新可口的桂花酥，至于辛辣的菜品…鲜少看见。”桃月边想边说，语速比较慢，但说的很详细。
“皇上后宫空缺，除皇后外，左右也不过贤妃、珍妃两个妃位，柳嫔、宁嫔等五个嫔位，其余美人十数个，与您同为贵人的便有两人，住在西北处的清暑殿，宫中主位是柳嫔娘娘。皇上近来宠幸宁嫔，不过宫中最受宠的理当还是珍妃。”
珍妃…徐碧琛想起进宫那日远远望见的步撵，里面坐着的美人凤眼微挑，样貌不俗，端的是无边风情，不愧为当朝宠妃。宁嫔她未见过真人，但也了解过她的身世，威武大将军的庶女，不同于后宫其他女子的娇弱，她可是刀枪剑棒样样精通，马上的功夫更不在话下。总之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子。
她眯了眯眼，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嘴唇。
身为九五之尊的陛下，尝遍各种胭脂颜色，他哪种女人是没见过的呢？唯一的弱点就在于，那些女人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太过遵守规矩，把自己的性子压制在条条框框内，以至于这么多女人看上去却像只有一个性格一样。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并且是一个极其不甘平凡的帝王，他会对这样性格的女人产生好感吗？
恐怕不止不会，反而还添了些厌恶吧。
所以有巾帼之风的宁嫔才会得了圣宠，娇而不媚的珍妃才能颇得青睐。
眼下，又有谁的机会比她更好呢？徐碧琛看了眼镜中娇小青嫩的少女，不觉轻轻笑起来。
她的天真无邪，任性娇憨，皆是他难碰到的风景。
真令人期待。
*
尚仪局早早的派了人过来教导。
所谓教导，无非是几个嬷嬷一本正经的教你如何在房事中取悦皇上。这些东西在侯府时便早有人教过徐碧琛，不过伺候的人是天子，自然繁琐许多。中间规矩无数，徐碧琛认真听了，也认真去记了，只是没怎么往心里去。
因为她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她多半是不会遵守的。
让一个女人光着身子，被人裹起来已经很伤尊严了，更别说让她从被子的尾巴钻进去，休说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即使是个平民女子也没丢分到这个地步的理由。可偏偏，这是皇家的规矩。徐碧琛乖巧的低着头听嬷嬷教训，眼底滑过一丝讥讽。
半天，嬷嬷欣慰的说：“贵人聪慧过人，伺候好皇上后自然前途无量。”
徐碧琛红着脸谢过嬷嬷，塞了几包银子给几人。看着几人满意离去的样子，她轻巧地弯了弯唇。
沐浴后，她差宫女寻了件粉色亵衣出来，亵衣薄如蝉翼，外面罩着一件纱衣，徐碧琛披散着长发，拒绝了彤云想让她装饰个钗子的想法。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桃木梳子将乌黑的秀发梳理清楚，镜中少女面如桃花，娇艳欲滴，即使不着粉黛也有着勾人心魄的魅力。
她眼波如水，清澈见底，眼眸黑白分明。
徐碧琛放下梳子，站起来道：“随本宫提灯等候皇上。”她手中接过一个琉璃罩着的宫灯，身姿窈窕地走向宫殿门口。
等姗姗来迟的皇帝走近披香宫时，入眼的就是一个娇俏的粉衣姑娘，黑发如墨，肌肤胜雪，像是那最为分明的水墨画。一眼就望到了心里去。
景珏加快了脚步，他个子高，腿又长，走快了身后那群矮个子的太监真是欲哭无泪，只能一个劲往前快走。
粉衣美人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偷偷瞧了他一眼，红云飞上脸颊，她眸中波光粼粼，“臣妾给皇上请安。”说罢，虚行了个礼。再扬起小脸时，仍然脸蛋通红，惹得他不禁笑出了声，真还是个孩子啊。
可又有哪个孩子能有这样惹人怜爱？
他轻笑着兀自摇头。
徐碧琛望见他摇头的动作，面露紧张之色，景珏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他含着笑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让那幽幽的烛火照亮前去寝宫的路。
“琛儿住在披花宫，可还过得惯？”他一双大手紧紧牵着徐碧琛的小手，语气温和的说。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奴才好使，宫中清静，嫔妾十分欢喜。”也不知她撞了什么好运，竟被安排到了没有主位嫔妃的披花宫。头上没有人欺压着作威作福，她日子过得相当舒坦，至少住进来的第一天是舒舒坦坦的度过的。
景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看着徐碧琛含着水光的大眼睛，仿佛眼前是条等待主人垂青的小狗，当下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
徐碧琛一愣，随即略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皇帝比她还愣好吗，他长这么大也没被人瞪过，心里觉得天子尊严被伤害了，转而却又被她娇憨风情所吸引，景珏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美人一瞪竟让他心神有些激荡。
“琛儿好调皮。”他俩人走进寝宫后，景珏大手一挥将门关上，一把搂住徐碧琛纤弱的细腰，俯身含住她的唇瓣。
徐碧琛眼中是满满的不知所措，又夹杂着掩盖不住的欣喜，她羞涩的回应他。
感受到美人的举动，景珏便深感新鲜，加深了吻。
徐碧琛紧张的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
景珏低低笑出声：“睁开眼看朕。”与其说他是命令，不如是在诱惑她。
听见他的声音，徐碧琛听话的睁开眼，然后一眼撞进皇帝深邃不见底的眼睛。
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痴迷取悦了他。
“琛儿…”他喃喃着。
*
云销雨霁。
景珏心情大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是朕太心急了。”
他有些懊恼，本来是准备等她长大些再宠爱的，谁知道自己会这么忍不住。
徐碧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嘟囔道：“皇上使坏，琛儿不也受住了吗？”她语气娇嗔，带着几分贵族小姐特有的任性，言下之意是：你的宠爱我承受得了。
小女孩娇声娇气的骄傲打动了景珏，他忍不住用手摩挲着她的秀发。
“琛儿的确太小了，要快快长大才行。”景珏笑着说。
徐碧琛一愣，恼羞成怒了，他这话可不是在鄙视她吗？
她垂下眼帘，闷闷道：“嫔妾会多吃点的…”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活像只奶猫儿，景珏心思一动，用手戳了戳她白嫩嫩的脸蛋，“若是胖成一只小猪，不担心朕不喜欢？”
她反应迟缓了几秒，才呆呆地说：“应该不会吧…”
景珏忍无可忍，笑着含住她的耳垂，声音模糊道：“变小猪也好，朕为你用黄金翡翠修一座猪圈，将你好生供着。”
少女急急抬头，湿漉漉的眸子闯进他眼中：“您这是学武皇金屋藏娇啊？嫔妾可不想做阿娇。”
他轻轻敲她的头，笑骂道：“瞎说，朕自待你如珠如宝，哪里是要你当阿娇。”
嘁，才正式见第一面，就对她一往情深的样子。
果然是帝王，这装模作样的功力，便是最最出色的戏子也难匹敌。
徐碧琛面上仍是一片羞怯，红霞晕起，将头倚在景珏肩膀上，小声说：“珏哥哥这样说，琛儿便信了。”
“你叫我什么？”他眸色深了深。
她故作懵懂，歪头道：“珏哥哥呀。”
话音刚落，像是忽然醒悟般，心虚地缩了下脖子，又偷偷摸摸看他一眼。
“我…嫔妾失礼了，请皇上责罚。”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嘴唇，他爱怜地吻遍她的发丝，道：“就这么叫吧，朕许你如此。”
“珏哥哥真好，与阿爹说的丝毫不符。”闻言，少女甜甜一笑。
“哦？你阿爹怎么说朕的。”
徐碧琛嘟囔说：“阿爹老说我性子跳脱，见了皇上定要惹他生气，他会差人打我的板子…”
说罢，她又开心地在男人怀中蹭蹭，甜腻腻地说：“才不是这样呢，皇上一点都不凶，又俊又温柔，比爹爹还宠我。”
唉，太可爱了。
景珏见她撒娇，整颗心软成了棉花。
他心想：你爹说得倒是不错，很合朕的龙威。只是这板子，哪里舍得落在你身上？
威严的皇帝大人默默感叹，美色误龙啊。

第3章 请安
四更时分，窸窸窣窣后，景珏翻身下床。
宫女鱼贯而入，伺候他洗漱，又为他换上朝服。
回头望了眼熟睡中的小女子，皇帝哑然失笑，只觉得她红彤彤的脸蛋，活像一个水嫩的苹果。
“莫惊了贵人。”走到门口时，他特地警告了守夜的宫女。
待他合上门，原本酣睡的少女，悄然睁开眼。
琉璃灯盏，萤辉之下，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终于懈下防备，翻身欲睡。
在陌生人身边，如何能真的好眠？
不过，大抵男人都爱这套吧，柔弱少女在身旁睡得安稳，他们便觉得已将这个女人征服。
唔…过些日子倒是要寻些戏折子看了，甚是无聊。
这觉也没睡多久，天刚蒙蒙亮，徐碧琛由梦转醒。
“桃月。”她轻唤一声。
仍是那貌不出众的纤细女子，端着铜盆，到了榻边。
“主子，已经备好了水，奴婢伺候您起身。”
她娇软地半倚床木，由着侍女替她收拾。
桃月捧来一根洁净的柳枝，少女接过，用柳枝蘸了清水，轻轻擦过牙齿。
口腔里充盈着草木清新的味道，徐碧琛又含了口水，在嘴里涮了两下，吐到盆里。
“今日要去皇后宫里问安，贵人瞧瞧，可有心爱的服饰。”
彤云早已带着搭配好的衣衫走到跟前。
徐碧琛随便扫了眼，道：“青春少艾，正是娇艳的年纪，就鹅黄那件吧。”
换了衣衫，梳上发髻，娥眉微扫。
“灼若芙蕖出绿波，主子真真是绝代佳人。”桃月赞叹。
她‘噗’地笑了。
“换了民间糙话，本主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你们还捧着吹着呢。”
彤云不赞成地说：“主子又说胡话，您玉雪可爱是远近闻名的，放眼京中未出阁的姑娘，哪个敢同您争辉？”
说罢，她拉开梳妆桌上的木盒，千挑万选后，从里面摘出一根簪子。
“这根‘连翘寄瑶池’同主子衣衫最为相配，您看如何？”
簪身玉色通透，南珠嵌尾，精致至极。
这是徐碧琛十四岁生辰时，她阿娘寻遍人间巧匠，用天下最珍贵的月牙玉铸簪身，加之‘珠皇’点缀。
便是后宫嫔妃，也没几个有如此精巧的头饰。
她寄安侯府在一干勋贵中算得上是个异类，寻常侯位多是军功取得，比如当今坤极就出身于军功赫赫的宁远侯府。而她的祖先，并非通过上战场封侯。
前朝不仁，太~祖揭竿而起，苦战十余载，终于推翻前齐苛政，建立新朝。
打仗，是需要钱的。钱从何来？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大部分来源于徐家。
她徐氏世代经商，早在齐朝初年就已成为江南大贾。《齐书》中所言‘东南根本，仰给衢徐’，说的就是衢州徐家。
如此大功，何说侯位，便是公爵之尊，也是担得起的。
现今徐氏虽然随了大势，致力于培养子孙后代走上仕途，但族内仍有多处分支在全国各处经营，涉及矿冶、制盐、纺织、制瓷等各个领域。
徐碧琛很是喜欢，道：“彤云深知我心。”
又费了些时间装点完毕，她让彤云守在宫里，挑了两个看上去比较内敛的丫鬟，随她去栖凤宫请安。
按理说，她这种六品小虾米，是没有资格在凤仪前晃悠的。不过新妇入宫，受宠的第一天都要去皇后处请安，以表尊敬。
皇后就是皇后，连住的地方都这么远。
披花宫到栖凤宫，途径三个大殿，六道宫门。
徐碧琛脚都快断了，面上却看不出任何不适。等她由宫人领着进入正殿时，一眼瞧见端坐首位的雍容女子。
论容貌，不及珍妃。
可能是宫中诸事繁杂，皇后显得年纪稍大，但这丝毫不妨碍她贵气天成。
在她座下的嫔妃们，尽管争奇斗艳，但都无法抢走属于她的光芒。
“嫔妾失礼来迟，皇后姐姐万福金安。”徐碧琛福身。
她唤皇后一声姐姐，并不算唐突。进宫之前，宁远侯府同寄安侯府走动频繁，两人岁数差得比较远，但也曾有数面之缘。
皇后和善地说：“还未到请安的时辰，是众姐妹今日来早了，你不算迟到的。”
从三品以下本都不用日日请安，但目前后宫空缺，六品以上的嫔妃都聚集于此。
徐碧琛巧笑倩兮道：“琛儿见过各位姐姐。”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里年纪最大的足足长她十来岁，别说叫姐姐，论亲戚关系，有的甚至还是她的姨辈。
宫里女人，最会做戏。
个个都对她笑脸相迎，亲热如一家人，唯独珍妃，美目讥诮地扫她一眼，懒得搭理。
对珍妃的漠视视若无睹，徐碧琛落座末端。
“惜春，给各位主子上茶点。”皇后转头对身边的大宫女说。
惜春应了声，悄悄退出去。
不一会儿，可口的茶点送了过来，摆在椅子旁边的桌上。
“前些日子，本宫同皇上巡游江南时遇到了一位善做甜点的手艺人，心中惦记起珍妃妹妹爱食这些，就将这位师傅带回了宫。”皇后低头抿了口茶，笑道：“妹妹且先尝尝味道，若是觉得尚可，本宫就让他去你的小厨房伺候。”
珍妃娇笑道：“姐姐有心，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宫中两个地位最高的女人在明争暗斗，其他妃子哪里敢说话？个个屏住呼吸，垂头不言。
皇后尊贵，珍妃受宠，哪个都惹不起。
徐碧琛起身后还没吃东西，正饿得慌。她从白玉盘里拾起一个团子，送入口中。
清甜至极，是她熟悉的味道。
小姑娘赞叹道：“果真厨艺高超，嫔妾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团了。”
她一出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其他妃子也纷纷开始品尝，赞不绝口。
皇后心情好了些，和她说话的语气更加柔和：“本宫都忘了琛儿是江南人，自然是吃过这食物的。”
“这团儿原是江南一带清明时常吃的甜食，它将艾草汁与糯米粉混合，内里包着豆沙馅儿。不怕姐姐笑话，嫔妾儿时为着吃它，总盼着清明到来。也不知如今它是个什么光景了。”她常年居于王畿，只有每年清明，才会回江南老家一次。
“上次去南方，看到不少人家备着这甜点，想必应该也不限于清明时分，而是日益生活化了。”皇后道。
徐碧琛欣喜地笑。
她们的对话引起了多方注意，皇后身份尊贵，为何独独对这个小贵人这么热切？一口一个妹妹不说，还同她家长里短。
“妹妹莫非出身江南徐家？”联想到她的姓氏，柳嫔试探性地问道。
徐碧琛颔首：“家父徐子怀。”
吏部尚书徐子怀，掌官吏任免、考课、升降，位居六部之首。
寄安侯府！
除皇后早就得了消息，其他人这下是真惊了。
皇上这事儿做得仓促、隐蔽，没等大选便悄悄带了人进宫。她们只道皇上巡游江南看上了哪个娇女郎，却没曾想，竟在不知不觉中把京城最热门的一个贵族姑娘占为己有。
徐家家大业大，本家很多人从政，而其他同宗又牢牢把持着南方的经济命脉。
这块肥肉，多得是贵胄肖想。
现在寄安侯府唯一一个嫡出姑娘就坐在她们面前，叫她们如何能不吃惊？
羡慕的眼神汇聚在徐碧琛身上，她却浑然不觉似的，仍懵懂甜笑。
珍妃意味深长地说：“妹妹好福气。”有徐家保驾护航，相信她日后际遇必定不俗。
徐贵人就傻傻地回她：“珍妃姐姐福气更好，国色天香。”
呵，傻子！
珍妃暗暗说，此刻也没了心情和皇后较劲。
她拂袖起身，脸色不太好，冷冷道：“妾头疼，不能陪各位姐妹聊天叙旧了，先行告退。”
兴许这种事出现过不止一次，皇后都波澜不惊了，她关切地说：“妹妹注意身子，本宫还望你帮忙分忧呢。”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姐姐提醒，妾知道了。”
说完，扬长而去。
嫔妃之间分化成了多个派系，其中不少人以珍妃马首是瞻。见她完全不顾皇后面子，任性离去，她们心中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走？势必得罪皇后。
留？又会惹珍妃不快。
而皇后早已洞悉一切，她宽厚地说：“近日倒春寒作威，天气时冷时热，不怨珍妃娇气，连本宫也觉得略有不适，各位妹妹要多保重自己，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可以回去了。”
如获大赦，嫔妃们三三两两的请安告退。
不多时，殿中剩的人已不多。
皇后道：“宁嫔妹妹可还有事？”
徐碧琛朝她说话的方向看去，见一绿色宫装女子，亭亭如柳，曼妙非常，眉纤细而微微向上挑起，鬓色如漆，美目炯炯。
好凌厉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宁嫔，徐碧琛暗自想到。
宁嫔笑起来，威风稍减：“妾身贪嘴，觉着娘娘宫中的茶饮味道甚好，不知是何种贡茶呢？”
闻言，皇后说：“茶饮同各宫分例一样，都是洞庭碧螺春茶，只是本宫的茶房添了点牛乳，图个新鲜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妹妹若瞧得上，本宫便命茶房伺候的人将方子传授给你。”
宁嫔惊喜道：“谢过姐姐，妾甚欢喜。”
皇后嘱咐宫女去茶房传话，宁嫔心满意足地离开。
出门之前，她回过头，对徐碧琛说。
“徐贵人的簪子真别致，衬得你人比花娇。”
徐碧琛娇羞垂眸。
殿中只剩下了她和皇后，徐碧琛估摸着差不多该走，欲起身告辞。
不料皇后先她一步站起来。
她疑惑望去。
只见皇后朱唇微启，眸光冷凝。
“琛儿当看出来了，本宫与珍妃互不对付。”
徐碧琛怯怯不言。
“我们争斗多年，她除不掉本宫，本宫也压不住她。”皇后眸中流光四溢，话锋一转，柔声道——
“不若你与本宫齐心，斩珍妃于马下。”
平地惊雷。

第4章 拉拢
皇后话锋一转，柔声道——
“不若你与本宫齐心，斩珍妃于马下。”
徐贵人毕竟年纪尚小，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儿，当即变了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贞儿姐姐，嫔…嫔妾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皇后出身宁远侯府，虞姓，单一个贞字，取自贞淑之意。未出阁前，虞家嫡女贤良淑德之名，满京传遍，她也正是因着这极高的名望才得以嫁作君妇，母仪天下。
虞贞笑说：“妹妹聪颖，不必妄自菲薄。”
见皇后毫无退避之意，徐碧琛怯懦低头，声若蚊蝇：“琛儿只想好好侍奉皇上，没有争夺之心，娘娘不如再觅他人，助您成事。”
她刚刚入宫，只是个连路都记不全的新人，哪里有资格和珍妃较量？
却听皇后又说：“哦？琛儿以为，你不想争，便不用争吗？”
徐碧琛吓得退后一步，身后的侍女急忙扶住她。
皇后寸步不让，从容向她逼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宫中目前分为两派，一派与本宫亲近，另一派以珍妃为首，琛儿年幼，还不知夹在中间做人的滋味吧？”她凤眼微眯，仍是一副和善模样。
“嫔妾…”徐碧琛不晓得该说什么。
感受到小姑娘的退缩和恐惧，皇后将姿态放得更低，循循诱惑道：“本宫明白，琛儿心悦皇上，只要你愿意助本宫一臂之力，姐姐可以保证，不若多时，这后宫盛宠之位必是你的。”
少女有瞬间雀跃，很快又被害怕掩盖。
皇后察觉到她的动摇，满意地说：“更何况，这也不是只为了你一人。你同本宫一样，命运从来不只属于自己，我们背后还牵连着家族的兴衰，何敢任性妄为？”连她位居后宫之首，也少不了委曲求全。
“本宫听闻，昨日朝堂之上，黄门侍郎又与徐大人产生了政见分歧，两人争锋相对，最后皇上取纳了顾民和的想法，还痛批你父亲目光短浅，德不配位。”
“这些，琛儿不晓得吧？”
果然，事涉父亲，娇宠长大的徐贵人立刻火上心头，杏眼怒睁。
“顾家无权无势，不过出身山东小族，顾民和凭什么在短短几年之内升至二品？还不是仗着珍妃受宠。”皇后压低声音，愤慨道：“徐大人为国为民，竟被他当众羞辱至此。连本宫也不免心寒啊！”
徐碧琛冷声道：“嫔妾父亲一生忠良报国，绝无半点私心，顾家欺人太甚了。”
虽然公然责骂徐子怀的是皇帝而非顾民和，但人总是‘欺软怕硬’，不敢指责皇帝，只能将怨恨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皇后握住她的手，哀声道：“世事如此，我们身为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倘若我们在宫中不受宠，家人也会跟着受气。叫本宫怎能不与珍妃死斗到底？”
她情真意切，徐贵人深感动容。
“可是，皇上喜欢珍妃，嫔妾…”
“她何及你？”虞贞急急打断。
徐碧琛一脸疑惑。
也许是发现了自己过于热切，皇后迅速调整情绪，平静下来，说：“珍妃貌美不假，但她早过双十年华，美人终会迟暮，怎么比得过你们这些正值青春的小姑娘？”
她十指丹蔻，指尖轻轻拂过徐贵人娇嫩的脸颊。
皇后痴迷地说：“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就算本宫每日用上好的珍珠牛乳敷面，也抵不过年龄带来的差距。你有这样独一无二的优势，怕什么珍妃呢？”
听了虞贞的话，徐碧琛好像真的多了几分自信。
她的恐惧稍稍减弱，努力镇定心神，道：“此事甚大，容琛儿再想想，可否？”
皇后欣然应允：“璞玉雕琢需时辰，静候琛儿佳音。”
*
送走了徐贵人，栖凤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惜春遣退一室仆从，走到案边。
虞贞正伏案作画，随性勾勒，水墨浓淡，寥寥几笔，苍劲松柏跃然纸上。
“娘娘…”惜春欲言又止。
皇后未抬头，专注作画，一边说：“你是想问，本宫今日为什么这么性急，直接向徐碧琛挑明？”
惜春点头：“奴婢愚钝，不知娘娘心思。”
“本宫如此，原因有三。”对待身边亲密之人，虞贞并不介意费心解释。
“珍妃势力已遍布后宫，便是我这栖凤宫，也少不了她的眼线。那你猜猜，徐碧琛带来的两个宫女，有没有被收买的？”
惜春皱眉：“那娘娘和贵人的对话，岂不是…”全都被珍妃知道了？
皇后笑笑，说：“本宫就是要让她知道！”
“不管徐碧琛答不答应本宫，在珍妃眼里，她都是本宫的人了。你觉得凭着顾雁沉不可一世的性子，她能容得下徐碧琛？”
“今日之后，珍妃必然会针对徐贵人，那她就不得不投向娘娘这边了。”惜春恍然大悟道。
孺子可教，虞贞点头，又道：“就算徐碧琛有颗玲珑心，架不住年纪小，涉世未深，面对珍妃发难，她除了同本宫结盟，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再则，徐徐图之的方法很多，本宫却是等不急了。”皇后摸了摸小腹，淡淡说：“为后十载，无所出，这是犯了七出之条。皇上还肯尊本宫为妻，不过是因为本宫父亲还在边关镇守，加之勤勉掌宫，让他挑不出错。”
“春闱将至，顾雁沉的胞弟是出了名的才子，他若及第，皇上必亲之重之，到时候，本宫的后位就岌岌可危了。”
惜春说：“所以娘娘急着拉拢徐贵人，利用她分珍妃的宠，打压珍妃气焰。”
虞贞停笔，展平画纸。
“明年八月，父亲会送婉儿入宫。在她入宫之前，徐碧琛就是本宫的马前卒。”
虞婉颜可倾城，才情极佳，丝毫不逊珍妃。
惜春忧虑未消，迟疑道：“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了，只是，徐贵人真的能担此重任吗？”
珍妃入宫多年，其间不是没有其他美人出现，但没有人能撼动她当朝宠妃的地位。这个徐贵人，家世顶好，样貌也不错，可…似乎也不算是无可替代。
娘娘为何非她不可呢？
闻言，皇后有些许恍惚。
时隔数日，她仍能清晰记起那天的场景。
视察完江东堤堰，皇上风尘仆仆归来。
她二八年华嫁他，至今已有十三年，但从未见过他那样兴奋的表情。
眼中闪着星光，喜悦由内而外地散发。为君者，不得喜形于色，这点他做得一直很好，当时却完全不加掩饰，好像希望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的快乐。
他拉住她的手，问道：“贞儿渊博，可知开朝以来，有无大选之前立妃的先例？”
这种事当然是很多的，她随口便举出几个例子。
皇上表情复杂，现在想来，应该是欢喜居多。
没过多久，她就知道了徐碧琛入宫的消息。
收回万千思绪，皇后怅然道。
“惜春，人与人终归是不同的。此事非她不可，你且看着。”
她甚至觉得，即便天仙之姿的婉儿进宫，也难敌徐碧琛。
养虎可能为患，但火已燃眉，她不能裹足不前。
目前，唯徐碧琛可帮她破局。
*
这边，徐贵人回到宫里，美美地享用了一顿午饭。饭后困意来袭，她优哉游哉地睡了个午觉。
中午太阳正烈，透出几分暑气。
等她醒来，敬业的彤云还在打扇。
徐碧琛捂住嘴，小小地打个哈欠，抱怨道：“天气真是反复无常，昨日还冷得慌，现在又艳阳高照了。”
彤云借机劝道：“所以主子更要随时添衣，以防风寒。”
她‘咯咯’笑两声，掀开被子下床。
“彤云，为本主梳发。”
坐到梳妆台前，贵人嘟囔道：“衣衫不整，有碍观瞻，你们都下去！不准你们看本主子梳妆。”
宫人便窃窃私笑，觉着主子还是小姑娘的性子。
“你、你还有你，都给本主出去。”徐碧琛指着门口几个仆从，打发他们离开。
宫女、太监们勾着腰退出门外。
‘嘎吱——’
两扇门合上。
彤云笑话她说：“主子爱美，真是长大了。”
她一手捋起少女柔顺的长发，一手执梳为她梳理。
徐碧琛撒娇道：“哪个姑娘不爱漂亮？彤云觉得我不漂亮吗？”
“您是最可爱的呀。”彤云憋笑道。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笑嘻嘻地把玩起桌上的胭脂盒。
半晌，突兀开口。
“彤云，方才贞儿姐姐同我商量了件事。”
彤云手抖了抖，定住心神，焦虑道：“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让我和她一起对付珍妃。”徐碧琛说。
“……”彤云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徐贵人像没发现似的，自顾自说：“不怪她能执掌中宫多年，说话真是极厉害，我都快心动了。”
“主子快别逗弄奴婢了，情况到底如何，您就直说吧。”彤云觉得自己要急哭了。
徐碧琛叹道：“彤云呀，你这样急躁可不好，还得多练练。”
“想必是多年无所出，狗急跳墙了吧。贞儿姐姐将父亲与顾民和在朝堂上的争斗搬出来，若不是我铁石心肠，当真要怒发冲冠，提着刀去找珍妃拼命了。”她勾唇，笑说：“日后你我应当夹紧尾巴做人，只怕现在珍妃已经把本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咱们没好果子吃咯。”
“珍妃怎么知道？”彤云哀叫道。
这才进宫两日，怎么就把头号宠妃给惹到了！
徐碧琛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她一眼。
“皇后说的呀。”她理所当然地说：“她特地当着宫人的面拉拢我，应该是故意说给珍妃听的吧。这样，本主就不得不上她的船了。”
用手摩挲下巴，徐贵人啧啧道。
“看来本主年纪虽小，绝顶美貌已初见端倪，要不她怎么千挑万选选了我？”
天啊，主子还有心情开玩笑！彤云苦着脸说：“那咱们之后可怎么办呀？”
被皇后利用，还要被珍妃针对，太惨了吧。
徐贵人一派灿烂模样，天真无邪道。
“吃喝玩乐，承欢君侧呗。”

第5章 投壶
晚上，夜风吹拂，落叶沙沙。
徐贵人正趴在桌上耍赖皮。
“主子，您刚刚吃了东西，去院儿里走走吧。”彤云苦口婆心地说。
她充耳不闻，保持面部朝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彤云年纪不大，却将侯府里那些老嬷嬷的啰里啰嗦学了个八成足。她颇有死磕到底的决心，勾着腰凑近徐碧琛，道：“您总爱逞口腹之欲，吃食从来没个节制，等会儿积食了可怎么办？”
少女悄悄从两臂缝隙里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
她眨眨眼，说：“那就叫厨子给本主熬一碗开胃消食的山楂水。”
想起山楂蜂蜜水的口感，徐碧琛不禁期待地舔了舔嘴皮。
“主子，您…您可不能再做如此失礼的动作了。”彤云脸色微变，对自家贵人的任性感到很无奈。
贵人‘噌’地立起身子，对她说：“失礼？你是说这样吗。”她又伸出舌头，故意把嘴唇舔了个遍。
“……”
彤云哭笑不得，替她理好领子：“您这番举动，连民间稍有教养的姑娘都不敢做的。”
徐碧琛高傲地仰起头，说：“本主与她们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她们哪里能和你比？”一道男声从屏风处传来。
小姑娘明显受了惊，眼睛睁得圆圆的，心虚地朝声音处望去。
“嫔妾给皇上请安。”她猛地从凳子上蹿下来，还未站定，摇摇晃晃行了个礼。
身边的宫女都已经跪在地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皇上降罪。
这却是多想了，皇帝大人的心早就完完全全飞到了对面的少女身上，压根没闲工夫去搭理其他人。
他几步上前，一把扶起徐碧琛。
“肚子吃得圆滚滚了，还不去散步？”他的眼神落在少女微微起伏的小腹上，调侃道。
贵人微赧，赌气地侧过身子。
“哪里大？哪里大了！您再看看！”她深吸口气，收腹提臀，努力把凸起的肚子往里收去。
这么努力啊。
景珏失笑，道：“嗯，确实不大…”
手悄悄伸到她的腰间，出其不意地挠了下。小姑娘立刻泄了气，原本消失的肚儿又恢复了原样，她被挠得失了威风，‘咯咯’笑个不停。
“哈…哈哈…珏…珏哥哥，你耍诈！”她一边笑，一边嗔道。
皇帝一本正经道：“兵不厌诈，输得不冤枉。”
“嫔妾不管！你…你，你要补偿我！”徐碧琛哪管三七二十一，索性继续耍泼，她死死抱住男子的胳膊，大有不答应不放手的架势。
看来是真恼了，急得连敬称都忘了。景珏默默想。
他嘴角噙着笑，温和地看着眼前如玉人般的娇姑娘。
“你要什么补偿？”他很想知道。
徐碧琛鬼脑筋动得比谁都快，只见她眼珠转了转，随即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皇上就陪嫔妾玩儿——”
“投壶！”
投壶，这个他会。景珏舒了口气，还以为她会想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点子来折腾他。也不是不愿意陪她玩儿，只是周遭人多了些。
他环视四周，感到庆幸。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戏弄，身为皇帝的威严可就要扫地了。
得到了皇帝大人的许可，徐碧琛欢呼一声，将宫人们纷纷推出门去。
她站在门口，故作狰狞表情：“敢让本主发现你们偷听，一个一个打板子。”
彤云率先道：“奴婢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宫人们跟着附和：“奴婢们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他们想死还差不多，才不敢偷听啊。
狐假虎威的徐贵人‘咚’地把门合上，转过身，眉飞色舞道：“我们开始吧！”
等等…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景珏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没了下人在跟前碍眼，徐碧琛完全成了脱缰的野马。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桌前，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又来到窗边，将花瓶里的花枝统统扔到地上。
“你在做什么？”
皇帝大人自觉聪敏绝顶，三岁能诗，五岁作赋，十岁倒背儒家经典，如今却觉得脑子成了浆糊，看不懂自己贵人的举动。
徐碧琛一手提着圆口花瓶，一手端着茶杯，边走边对他说。
“嫔妾在制作道具呀。”她嘟着粉唇，气鼓鼓地说：“花瓶这么重，皇上也不帮嫔妾拿一下！”还说心疼她呢，哼。
景珏赶紧上前帮她把花瓶搬走，放到她指定的地方。
“壶有了，箭在哪里？”皇上劝了自己很久，才勉强认可了这个大花瓶和小茶杯是‘壶’。
徐贵人不知何时藏了几支毛笔在手上，她高高举起毛笔，冲景珏挥挥。
“在这儿呢！”
“……”皇帝觉得一阵肉痛，他艰难地说：“你可知这是宣城刚进贡的紫毫，如此做工，整个京城只有十支…”而且因着他偏心，有五支都送进了披花宫。
“那正好，这么珍贵，琛儿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它的价值！”
好吧，皇帝认命了。
他苦笑道：“怎么个比法？琛儿介绍下吧。”
看她这个搞法，怎么也不可能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投壶’了。他猜都不用猜，不远处的茶杯肯定属于他，而那个硕大的花瓶就属于徐碧琛咯。
目测花瓶的口径有茶杯的几倍大吧？
罢了，和女孩子比投壶，是该让点步。否则等会儿这个泼皮姑娘打滚痛哭，焦心的还是他自己。
徐碧琛笑嘻嘻地说：“咱们一人五次机会，分别投壶，最后谁投进的次数多，谁就获胜。”
这么正常的规则？
景珏狐疑地看着她，心中充满了不信任。
“胜者何功，败者何罚？”
贵人就说：“胜者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要求，还有…”她不怀好意地笑笑，踱着脚步凑到皇帝耳边，小声嘀咕两句。
唉，太野了。
不过，他喜欢。
景珏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她的臀部，道：“赶紧开始，朕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那就开始，珏哥哥先！”
他先就他先，自打开始学习御射起，他就难逢敌手，这投壶虽与射艺不同，归根结底还是有相通之处，难道还怕个弱质女流不成？
景珏昂首阔步来到茶杯十余步以外，执起毛笔，正准备投出，却听徐碧琛嗔怪：“错了错了，珏哥哥你的位置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他不解地看向她。
徐碧琛温软的小手扣住他的大手，带他绕过屏风，让他背对着坐下。
景珏沉默了会儿，说：“你让朕隔着屏风，背坐盲投？”
她正色道：“古有郭舍人‘一矢百余反’，珏哥哥英武不凡，当然比他更厉害啊。”
看穿了她的吹捧，皇帝大人仍然默不作声。
少女立刻转了语调，哀婉道：“只怪琛儿身体娇弱，手无缚鸡之力，想出这样为难人的法子…”
景珏神情软了软，不自然地说：“不为难！朕投便是。”
英雄难过美人关，造孽啊。
“珏哥哥最棒了！琛儿给你鼓劲呀。”一改方才低落模样，徐碧琛开心地高呼。
又不是真的神射手在世，谁能做到百发百中。景珏都不敢去想自己的毛笔落在何处，他随手掷出，然后听到毛笔‘咣当’落地的声音。
“没中。”
“珏哥哥你投歪啦！”
“呜呜又没中…”怎么感觉她的声音有点幸灾乐祸？
“还有一次机会了哦！”
他往后一掷，‘咚’，笔杆与瓷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中了中了！”
景珏走出屏风，见徐碧琛笑得灿烂，她说：“到嫔妾啦！”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便说：“你去，让朕瞧瞧琛儿的投壶有多震撼人心。”
徐碧琛当真没脸没皮，径直上前，握着五支毛笔一起塞进花瓶里。
皇上似笑非笑，夸赞道：“果真技艺超群，惊为天人，朕眼拙了，没看出琛儿还有连中五壶的本事。”
她娇羞地说：“皇上莫嘲笑琛儿了，不知道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算，怎么不算数？”景珏眯着眼说。
他把她扯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你不是想在朕的屁股上画乌龟？还等什么。”
*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徐碧琛看着眼前的白底乌龟，终于有了一丝愧疚。
景珏正趴在床上，懒洋洋地说。
“现在开始后悔了？刚才都干嘛去了。”他看她是狗胆包天，连皇帝屁股都敢动。
少女讨好地笑道：“这乌龟虽然低俗丑陋，画在珏哥哥身上，竟也多了几分眉清目秀。”
什么鬼形容！
景珏被她气得不轻，好在方才也尝够了滋味，这会儿正十分满足。
于是好脾气地说：“那琛儿觉得，是你好看，还是它好看呢？”
徐碧琛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嫔妾更好看。”
“哦？”
“皇上宠爱嫔妾，这不就说明嫔妾比它好看了吗，要不然您为什么不去宠爱乌龟呢？”
他哼了声，道：“油嘴滑舌。”
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会儿，景珏搂着少女，问：“胜利者，说吧，对朕有什么要求。”他心情极好，大方得很。
少女脸上飞快闪过一缕愁云。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轻轻说：“嫔妾，想要皇上一个道歉。”

第6章 同游
景珏愣了愣，道歉？什么道歉？
“可是朕哪里惹你不快了？”这话一出口，景珏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向来说一不二，现在竟然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一个小丫头片子，要是让列祖列宗看到，估计能从皇陵中气得跳出来。
“没有！珏哥哥待嫔妾极好。”她迅速否认。
这丫头还有点良心，景珏满意地想。
“那是怎么了？琛儿总得告诉朕为什么要道歉吧。”他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引诱她说出心中的不满。
徐碧琛想了又想，费了老大的劲儿才鼓起勇气，她脸憋得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爹爹也许是有做得不好之处，但皇上不应说他德不配位……”她喃喃道。
景珏眸色暗了暗，听她继续道。
“嫔妾虽与父亲同住，却很少看到他。父亲平日哪里都不去，就躲在他的书房里，我曾哭着问娘亲，爹爹为什么不陪琛儿，是因为琛儿不乖吗？”
“娘摸着我的头，说‘琛儿很乖，只是有比琛儿更需要他的人在等他’。那时父亲还在户部供职，他常说，自己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仍要以天下为己任。他若偷懒一分，天下饥饿的百姓就要悲惨一分。”
“掌管钱粮三年有余，父亲分毫未贪。每逢天灾人祸，嫔妾一家女眷总是率先捐出金银首饰以济百姓。这些年来，万不敢自矜功高，只盼着能为父亲减少一点负担，能为百姓作出一点贡献…”
她眸中水光微漾。
“您可以说父亲愚钝，也可以因工作失误狠狠罚他，但嫔妾恳求陛下，不要质疑他的品德。”少女忍着眼泪，那泪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钻出了眼眶。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皇帝叹道：“徐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朕也是被气急了才口不择言，实有不该。”
要一个皇帝承认自己做错了，比登天还难。
他肯松口，完全超乎少女的想象。泪珠还缀在睫毛上，她已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珏哥哥，你真是天底下最最英明神武、善良大度、知错能改、伟岸不凡、宽厚仁慈的皇帝啦！”
景珏无语。
除了他，还有第二个皇帝吗？
不过奉承话大家都是爱听的，皇帝大人也不例外。他方才吃瘪认错的郁闷消了下去，很快，又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你是如何知道的？”他批评徐子怀不假，可那是在朝堂之上，这丫头如何晓得？
还气势汹汹来责怪他冤枉了好人。
达到目的的徐贵人完全失了刚才据理力争的勇气，她心虚地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景珏冷笑，拧住她精致小巧的鼻子。
“呼…憋死了憋死了！珏哥哥松手…”徐碧琛低声惨叫。
“赶紧说，你这些小把戏还能逃过朕的法眼吗？”
她求饶道：“嫔妾听宫人说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嫔妾吧。”
皇帝‘哦’了一声，凉凉道：“好，朕马上下令彻查，哪个嘴碎的宫人有本事把朝堂上的事说给后妃听。”
徐碧琛一秒认怂。
“嫔妾错了，真的错了。”她哭唧唧地抹了把眼泪，身子又像蛇一样缠上景珏。
不知廉耻！
景珏暗骂，觉得她坏得彻底，遇到摆不平的事就用美人计。
而且！居然每次都这么有效！
罢了，明天让周福海去查查琛儿和谁见了面，一切就了然了。
他一个蛟龙翻身，把小姑娘制住。
轻咬住她的耳垂，恶狠狠地说——
“继续认错！”
徐碧琛呜呜咽咽，一边骂他过分，一边重复‘我错了…嫔妾错了…’。
*
接下来半月，披花宫的徐贵人一跃成为后宫最火热的话题。
西北军务繁忙，皇上忙得脚不沾地，很少踏入后宫。但他一进后宫，准是宿在披花宫，而且总要到了早朝的时侯才离开。
什么东海明珠、南田暖玉、西海鲛纱…珍贵稀奇之物，一股脑往披花宫送。
原本大家还觉得他急忙忙把徐家小姐拉进宫，只是一时新鲜。现在可真没人敢再小瞧徐碧琛了。
皇帝寡欲，不重女色，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儿。
宫里后妃全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甚至比不得一些臣子的后院。就是这么少的人，想要承宠还得挤破头，很多人数月见不到一次圣面都是常事儿。
就连最受宠的珍妃，也没经历过半月连宠的恩典啊！
而身处舆论中心的徐贵人，却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她嗑瓜子嗑得无聊，非要宫女陪她去院子里踢毽儿。
“主子，奴婢还要清扫内室，您再找其他人吧。”小宫女拿着扫把，愁眉苦脸道。
徐碧琛放过了她，两眼一扫，又瞧见了个宫女。
“琴芝！陪我踢毽子！”
琴芝身材高挑，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
她温柔地说：“主子想去哪里踢？”
“去庭院里好吗？”少女兴冲冲地指着窗外的院子。
“主子慢些，别摔着了。”琴芝小心地护着她，和她一起来到后院儿。
徐碧琛手中留了个毽子，把另一个抛给琴芝，道：“我们来比，谁在规定时间内踢得更多！”
琴芝就笑说：“奴婢笨拙，肯定不如主子。”
她自信地说：“当然了，本主在踢毽子方面，还没遇到过对手呢！”
竟真的没说大话，彩色的毽子被抛到半空中，少女身姿柔软灵活，无论毽子从哪个方位落下，她总能迅速地接住再击飞。
宫女累得满头大汗，艰难地数着数：“四十、四十一…”
时间一到，徐碧琛极开心地钻到琴芝面前，说：“本主赢啦！一百零二个哦！”
少女鼻尖泌出薄汗，未施粉黛，却唇红齿白，格外好看。
宫人已经端着盆在一旁等候，待琴芝将主子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后，桃月上前，用丝帕轻轻擦拭贵人的脸、脖子。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徐碧琛舒服地眯起眼。
“主子，柳嫔昨日约您同游御花园，您该去梳妆打扮了。”桃月细声提醒道。
徐碧琛眼睛忽的耷拉下来，她垂头丧气地说：“最近大家对本主太热情了，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啊。”
前日贤妃请她去宫里吃茶，大前天沈贵人拉她听戏曲。
得，今天轮到柳嫔了，约她逛御花园！
桃月说：“还不是主子太受宠，成了香饽饽。”
徐贵人挑眉：“香的不是本主，是皇上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们还不是希望借着她和皇帝见面。这些女人恨她都来不及，还姐妹情深？
“横竖都一样，皇上香，就是您香。”
这倒没错。
徐碧琛玩儿得有点累，懒洋洋地进了屋。桃月在一旁打扇，而彤云就负责给她梳妆。
“别太隆重！”见个柳嫔而已，又不是见皇帝。
不过好像她见皇上，也没怎么隆重打扮过…呜，金钗太重，哪儿能插得满头都是。
彤云吓唬她说：“您这么懒惰，也不怕柳嫔压您一头。”
徐碧琛义正言辞道：“彤云，柳嫔姐姐比我高了好几级，她压过本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咱们做人，一定要懂礼仪、知规矩。”
彤云心想：就您这恃宠生娇的德性，还懂礼仪、知规矩。也不知每晚在房里折腾皇上的是谁呢！
她笑嘻嘻地说：“快，将本主好好打整一番，本主要去讨好柳嫔姐姐了。”
*
入宫半月，因为过于受宠而得到多方关注的徐碧琛，已将宫里美人看了个遍。
柳嫔不太出众，却是众美人中书卷气最浓的一个。
从她执掌清暑殿成为一宫之主就可以看出，皇帝对她的态度应当不错。清暑殿原是历代君王夏日避暑、读书的去处，竹林环绕，清雅别致，后来修了新的宫殿，才将它用作后妃住所。
而皇帝让柳嫔管清暑殿，还不能说明他赞赏她的才情吗？
文弱美人皮肤白得好似无暇玉璧。
她咳了两声，温和地说：“妹妹荣光照人，把这一丛海棠都压得失去颜色了。”
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难免显得谄媚。柳嫔温声细语，不卑不亢，不仅不惹人生厌，反而觉着极其动听。
徐碧琛羞红了脸颊，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柳嫔姐姐才是气质佳人。”
你来我往，寒暄一番。
两人并肩走进御花园。
路边宫殿雕梁画栋，重檐录顶，朱墙黛瓦，气势非凡。
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许是妹妹入宫添了喜气，今年海棠，开得极好。”柳嫔赞道。
徐碧琛望去，佳木葱茏，花枝摇曳，的确很美。
“姐姐雅致，对花儿如此上心。”
古人说美人惜花，果真不假。
柳嫔笑道：“算不得行家，只是闲时居多，精力都花在了琐事上。”
她声音很平淡，一点都看不出来不受宠的凄凉哀怨。
徐碧琛感叹道：“姐姐这般妙人儿，嫔妾要是男子，必视若珍宝。”
“皇上虽不常来本宫处，待本宫却很尊重，这已是女子的福气了。”柳嫔自己看得很开，看上去丝毫不因此忧心。
“风骨绝佳，琛儿受教。”徐贵人惭愧地说。
绕过假山，莲步轻移，片刻间行至玉桥湖畔。
白石堆砌，匠人精琢，一座通身白透的小桥横跨水面。
“季宝儿，本宫为尊你为卑，你竟敢忽视本宫至此？”珍妃讥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柳嫔神色一僵，加快脚步往前去。
桥对面的千秋亭中，正跪着一女子，她背挺得很直，哪怕身边两个粗使丫头用了吃奶的力气将她扣压在地，仍不肯低头。
“好个贱骨头，给本宫狠狠掌她的嘴！打到她服为止！”珍妃怒道。
柳嫔已到亭外。
“姐姐留情！”她疾呼道。
珍妃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娇娇笑着。
“是柳嫔啊，你不在宫里待着看书，跑出来干什么？”说罢，她又凌厉地瞪了眼柳嫔身边的宫女，说：“不贴心的奴才们，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主子，万一柳嫔妹妹又晕倒了怎么办？”
前些日子赏花会，柳嫔当众晕倒，一时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话。
柳嫔垂眸苦笑：“姐姐莫训斥她们了，是妾身任性，非要约琛儿妹妹散步。”
珍妃语重心长道：“你身子不好，没事便不要出来走动了。”
不受宠的人，在宫中就没有话语权。柳嫔不敢和她争执，只是柔声说：“宝贵人脾性不好，妾身身为她的主位嫔妃，自当带她回宫好好教导，就不劳烦姐姐费神了。”
却听珍妃语气骤冷。
“不麻烦，本宫就想亲自教教她规矩。”
徐碧琛在一旁看戏看得起劲，不料珍妃不怀好意地将火烧到她身上。
“季宝儿，你和琛儿妹妹同为贵人，际遇却有云泥之别，你可要好好反省啊。”她将女子的下巴托起，调笑道。
季宝儿被迫抬起头。
视线与徐碧琛相撞。
她二人，一个锦衣立于阳光之中，繁花拥簇。另一个卑微匍匐在地，深陷泥潭。
的确是，云泥之别。

第7章 解围
跪着那人，眉目间笼着寒霜，嘴巴死死抿着，恨意仿佛要冲破身体的桎梏，直击珍妃。
她那恨极了却无可奈何的模样，深深取悦珍妃。
“宝妹妹这副样子，让本宫想起了围猎时，那垂死挣扎的母狼。”珍妃笑眯眯地帮她把耳边鬓发别在耳后，“不可一世的宝公主，如今是怎么了？比丧家犬还要丢人啊。”
季宝儿道：“妾身早已知错，娘娘没必要和妾身计较。”
珍妃说：“你嘴上说得好听，怎么这牙咬得如此紧？莫不是想咬本宫一口？”说完，她又道：“本宫妄言了，宝妹妹金贵，做不来这样下作的事。”
戏，还是要势均力敌才好看。
这出，无聊得很。
徐碧琛动了，她终归是豪门大族出来的正经小姐，该有的礼仪丝毫不差。不闹腾时，走路便袅袅婷婷，仪态万千。
进了亭子，走到季宝儿跟前。
执着手帕替她擦去额间汗珠，道：“天气磨人，姐姐火气旺了些，嫔妾那儿还有绿豆、薏仁，待会儿找宫人送到姐姐宫中，熬成水喝个几天，准能药到病除。”
“多，管，闲，事。”珍妃从牙齿缝里憋出几个字。
徐碧琛仍笑意盈盈：“皇上特意让厨房备着清热解暑的物件，应当也是不想各位姐妹因暑气伤神，嫔妾虽位卑言轻，却也想为君分忧，不知姐姐何出此言呢。”
面若桃花的宫装美人气得发抖，直说：“本宫竟不知，寄安侯府的姑娘如此牙尖嘴利。”
少女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威仪，她淡淡地说：“原来姐姐还记得，嫔妾出身寄安侯府。”
顾家不过是新起的官僚，祖上翻出十代都没人承袭爵位，她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放肆？
“娘娘有圣宠，有品级，想要拿捏嫔妾轻而易举，但大家始终都是皇上的妃子，望姐姐得饶人处且饶人，莫把事做绝了。”
这话背后的意思，却是在警告珍妃，她不是季宝儿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野草，若惹上她，不会善了。
珍妃性子火爆，但她能在宫里混这么多年还圣宠不衰，自然也有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听徐碧琛的意思，她是非要管今天的闲事了。
“看来栖凤宫一聚，给了妹妹不少信心。”珍妃嘲讽道。
徐贵人摆出招牌笑容，甜得发腻：“信心是自己给的，与别人何干？”
“那本宫就等着瞧，徐贵人日后的好光景了。”
珍妃抛出一句冷飕飕的话，向两个五大三粗的丫头递了个眼色，她们便松开了对季宝儿的禁锢。
“季宝儿，咱们下次再会。”珍妃指尖撩过发梢，风情万种地走了。
见她走远，柳嫔扶起宝贵人，担忧道：“你怎么撞见她了？”
跪的时间有点久，刚站起来时，季宝儿一阵头晕目眩，她勉强站稳，说：“嫔妾想出来走走，正遇见珍妃，就…”
柳嫔叹道：“她还在记恨你当年的羞辱，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不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还是同我一道歇在宫中，少出来走动了。”
季宝儿嘴唇苍白，冲她点头，又转过来对徐碧琛说：“你就是刚进宫的徐贵人吧？今日谢谢你替我解围。”
要不是有她出手相助，珍妃绝对会让她跪到天黑。
徐碧琛摆摆手，道：“是珍妃姐姐做过头了，谁都会看不过眼的。”
“只有琛儿你这么天真。”柳嫔说，“宫里的人，有几个敢惹珍妃呢？大多见怪不怪，不会插手这些事的。”
“嫔妾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不平，总要有一两个看不惯这种行为的人站出来呀。”徐贵人眨眨眼睛，娇俏可爱。
季宝儿正想说话，突然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徐碧琛脸色大变，道：“小福子、小贵子，快，把宝贵人扶起来。”她嘱咐桃月先行回宫，命下人备点糖水，又差人去寻太医。
“柳嫔姐姐，这里离披花宫更近，我们先带宝贵人去嫔妾那儿吧。”
柳嫔自己就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从季宝儿昏过去开始，她就慌得六神无主，什么都听徐碧琛安排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回宫，将季宝儿平置在榻上，又给她喂了点红糖水。
半盏茶的功夫，逐渐转醒。
她懵懵地捂着头，说：“这里是…”
徐碧琛凑上前，用掌心测了测她的体温，解释道：“你刚刚昏了过去，我和柳嫔只好把你带到了披花宫。”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季宝儿轻轻说：“好多了，谢谢琛儿和瑶姐姐。”
她不爱笑，一副冰山美人的孤高样子，冰雪消融后，也带着几分少女的柔软。
柳嫔看她没什么大毛病，松了口气。
“珍妃跋扈记仇，你之前给她下了这么大个绊子，她不可能容得下你。咱们都是宫里的透明人，我倒好，还有个家族可以依靠，宝儿你…唉，总之，你万事小心，千万别再和她碰上了。”
徐贵人听得糊涂，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季宝儿看出她的疑惑，苦笑道：“妹妹初来乍到，还未见过我吧。”
少女说：“确是如此。”
她撑起半边身子，把重心靠在玉枕上，说：“你应该对云凰这个名字更熟悉。”
徐碧琛惊讶地睁大眼睛，道：“你是北梁的云凰帝姬？”
北梁炀帝，严刑峻法，大兴土木，搞得北梁百姓叫苦连天，纷纷南逃。三年前，大燕雄兵百万压境，夺梁都，杀炀帝，灭了北梁。
而除残暴以外，炀帝又以宠女儿闻名。
云凰帝姬，就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
这位公主在父亲的熏陶下，冷酷程度更是令人心惊，传言她十岁的时候，就曾因舞姬跳错动作，而将她双腿打断，容颜刮花。
眼前这个冰雪美人，是心狠手辣的云凰？
季宝儿默认，道：“北梁臣子在国破之后，将我当成礼物送进了大燕后宫，皇上怎么会宠爱前朝公主？他弃我如敝履，我又不愿侍候杀父仇人，就成了如今你看到的光景。”
“那你又是如何得罪的珍妃？”北梁帝姬和大燕宠妃？怎么攀上关系的？
过去的事太过不堪，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想回忆。季宝儿艰难地说：“五年前的元宵宴会，我随北梁使者来到大燕，少时被宠坏了，嘴下无德…”
“当时我毫不顾忌珍妃的颜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嘲笑她貌如女伎。”季宝儿闭上眼，悔恨地说。
哇！带劲！
珍妃这么骄傲的性子，竟然能容忍这个公主活到现在。这般奇耻大辱，就是珍妃要把云凰扒皮抽筋，她都是相信的。
不过眼下，这位‘心狠手辣’的公主，看上去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不复当初的傲气。
徐碧琛劝道：“虽然你曾出言不逊，但这么多年的折腾，再大的仇也该偿还够了。别多想，只会徒添烦恼。”
才怪，谁要是说她是女伎，她非把这人追杀到天涯海角不可。
几人闲聊片刻，太医到了，柳嫔和徐贵人让出床前位置，方便太医诊治。
见榻上之人并非徐碧琛，太医暗想：方才那小宫女只说让我来披花宫问诊，我道是徐贵人呢。不由得显出失望之色。但他终归还是个医者，即便仁心少了点，仍保留一丝医者的职业道德，于是坐下，仔细观察一番，又把了脉。
“贵人气虚血弱，药就不用吃了，微臣开个食方，照着上面吃食即可。”
季宝儿谢道：“谢过魏太医。”
徐碧琛很会察言观色，察觉到太医有些不快，招招手，唤来一个美貌宫女，道：“芊樱，太医辛苦了，还不快给太医盛碗消暑的绿豆甜汤？”
说罢，又冲魏太医莞尔：“太医妙手仁心，请喝碗甜汤再走吧。”
魏太医拱手作揖，随芊樱去了外殿喝汤。
宝贵人休息了会儿，辞别徐碧琛，同柳嫔一起回清暑殿去了。
徐碧琛将她们送到门口，直到她们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转身进去。
“主子，您为她得罪珍妃便罢了，怎么还带着宝贵人回来了？”她可是宫里的麻烦事儿啊，后面这句话桃月没说出口，但她觉得贵人心里肯定有数。
少女露出感兴趣的笑容，道：“刚刚你看到了吗…”
“什么？”
“算了，没什么。”
云凰帝姬，呵。
*
栖凤宫内。
皇后正在焚香，惜春走近，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声。
虞贞手上动作停了停，颇为惊喜地说：“当真如此？”
惜春点头，道：“奴婢已经确定过了。”
她又拿起几味辅材丢进香炉里，那炭火缓慢地烧着，一点点地把香料吞尽。
“初五宿在栖凤宫是不成文的传统，这个月皇上却没来，想必是恼了本宫嚼舌根，我还道徐碧琛竟敢背后使绊子…”她凤眼微眯，冷然道：“今日她又给我们送上这么大的惊喜，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啊。”
她有多久没看到珍妃吃瘪了？
哪怕是听宫女转述，快活都要从心里溢出来。
“娘娘，您说徐贵人究竟何意？”惜春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些日子她没有任何投诚的举动，为何今天又为前朝公主出头得罪珍妃呢？莫不是…单纯地好心？
虞贞吃吃地笑，说。
“用人如焚香，不可急功。要等香料慢慢燃尽，香味才会低回悠长。咱们不用管她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用管她为谁出头，你只要明白，她在宫中掀起了波涛，而位于漩涡中心的不是本宫就行了。”
何谓马前卒？
这便是了！

第8章 受辱
皇帝是真的任性。
自大燕灭梁以后，北方大片地区就被纳入了大燕的版图。为加强对北部管理，景珏重新调整区域规划，设奴儿干都司管辖。这两日，东北部进贡了大批土特产，其中珍贵的雪蛤膏还没捂热，就被他送进了披花宫。
周福海也劝过，说“万岁爷，这不符合礼制啊…”哪有先把好东西挑挑拣拣送到一个贵人宫里的？这边的高位嫔妃连贡品的面儿都没见过呢。
蛮横不讲理的皇上‘哦’了声，浑不在意。
“剩下的东西你让内务监拿去分啊。”朕又没拦着！
好吧，剩下的东西。周福海默默叹口气，觉着当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太不容易了，随时面临中风的危险。
他苦涩地说：“奴才知道了，这就将剩下的抬到内务监去。”希望那些娘娘们得了消息，别把他皮给扒了。
您是皇帝，您说了算，宫里谁敢惹您呢。
可怜他这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公公，每天承受着来自后妃的恶意。
罢了，工作去吧！
今天也是努力的周福海呀！
*
宫人们欢天喜地的清点着赏赐。
徐碧琛扫了眼，觉得就那雪蛤膏的成色还比较吸引人，其他东西，她这儿多得很，都快堆出灰了。
“主子，您最近不是觉得有些上火吗？奴婢叫小厨房给您炖点雪蛤莲子羹，补亏损，解热毒。”以前在府中，小姐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并不逊色于皇族，像这种雪蛤更是年年都吃，从没缺过。
彤云也算见多识广，并不像其他宫人那样大惊小怪。
“多熬会儿！”她嘴挑，对食物的火候要求非常高。
“您放心，奴婢亲自去边上瞧着。”彤云伺候她多年，对她的口味再了解不过。
徐贵人拉住彤云的手臂，亲昵地依偎上去。
“好彤云，妙彤云，你这么贴心，本主都舍不得放你出宫嫁人了。”
“那奴婢就不嫁，一辈子伺候主子。”
她瞪眼，道：“这是什么话，本主一定会给你找最好的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
哪个男人配得上彤云？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要她说，彤云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柳嫔得了副吴道远的真迹想同主子分享，外面热得很，主子便不要出去了，奴婢去清暑殿把它取回来。”看了眼门外的天，万里无云，显然又有些灼热。
“吴道远！”徐碧琛眼睛一亮。
众多宫廷画家中，她最欣赏的就是吴道远。并不是因为他画技有多出众，而是…
只有他一个人在成名前画过小人书！
剧情连贯，笔触流畅，清晰简洁而不失趣味。他画的《女娲补天》、《盘古开天地》，自己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不止，喜爱至极。
“瞧您这样子。”彤云轻笑，深知自家小姐的爱好。
“那奴婢去了，您小睡一会儿吧。”
午后，正是困乏的时候，徐碧琛褪了外衣，小憩一阵。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就喊：“吴道远的画呢…”
却没人应她。
精神瞬间抖擞，徐碧琛完完全全清醒了，她高声道：“桃月，彤云回来了吗？”
桃月掀了帘子进来，半勾着腰，说：“回主子话，还未见彤云。”
“随本主出去！”
翻身下床，扯过搭在架子上的外衫，随意披起。
徐碧琛脚步匆忙，径直往珍妃宫中去。
皇后想拉她上船，贤妃与她无仇无怨，其他人不敢惹她，只剩下——
珍妃！
她们还没走到玉铛宫，就在小道上看见了跪着的彤云。
她发丝凌乱，被汗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
和之前教训季宝儿的场景如出一辙。
徐碧琛屏气，上前福身。
“嫔妾教奴无方，扰了姐姐清净，这丫头跪了些时辰，也算受了教训，妹妹可否斗胆恳求姐姐饶她这次？”她低眉顺眼，收了所有锋芒。
珍妃同第一次相遇那样，高坐步撵中，千般风情。
她娇笑道：“寄安侯府的大小姐，今个儿是怎么了？这么谦逊啊。”
也没允许徐碧琛起身，她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嫔妾不知天高地厚，请娘娘责罚。”徐贵人双膝一屈，‘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彤云哭哑地说：“主子快起来！”小姐怎么能为了她下跪？
顾雁沉有些惊讶，道：“妹妹主仆情深，实在令本宫佩服。”
“你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宠儿，本宫可不敢责罚于你，不过教奴无方的确属实…那你再和这个贱婢一起跪一炷香吧，本宫就不计较她的惊扰之罪了。”
宫人抬起步撵，路过徐贵人身边时，珍妃又说：“常言道打狗看主人，本宫今日做了个恶人，连主人一起打了，妹妹觉得如何呢？”
徐碧琛又怕又焦虑，不敢抬头看她。
少女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尝到害怕的滋味了。
珍妃勾唇，放下了纱帘。
步撵缓慢行远。
主子都跪了，做奴婢的怎么置身事外？桃月和几个宫女跟着一起跪下。
她心疼地说：“主子娇贵，您快些起来，奴婢们陪彤云姐姐跪着就是。”
徐贵人却道：“不，本主要跪。”不仅要跪，还要跪得比谁都长，比谁都认真。
只是她的屈膝，可不是谁都能受得起的。
不知跪了多久，烈日当头，晒得一众女子汗流浃背。出完热汗，又开始冒冷汗，头晕、目眩接踵而来。
终于，期待许久的黑暗袭来，徐碧琛眼睛一闭，栽倒在地。
倒下之前，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如春光明媚。
*
寄安侯府里有个很受宠的姨娘，貌不算太美，有一副黄鹂般的妙嗓，徐子怀喜爱得不行，赐名莺娘。
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口音极柔，便是发火骂人，也像撒娇一样惹人怜爱。当然了，她几乎是不发火的。一个柔弱似水的女子，怎么会像泼妇那样经常发脾气呢？
虽然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同正房作对，但多年来的相处，早让徐碧琛把此人看了个透彻。
世上有一种人，自身没什么依仗，又一心向往更优渥的生活，他们把自己的骨头打断、骨气揉散，变成一堆任人揉捏的玩意儿。谄媚、讨好、顺从，全无脾气，或是让脾气化成毒针藏在皮肉下，伺机潜伏，等待反击。
瞧不起？
非也，倘若奴颜媚骨能换来心心念念的东西，外人就没有资格妄自评价。狮子有狮子的生存方式，老鼠也有老鼠的求生之道，她没兴趣对别人的人生指指点点，但多少从中学到些东西。
比如…
用柔弱对付自命不凡的男人，真是百试不爽啊。
徐碧琛想起莺娘这些年使过的手段，百感交集。她爹虽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物，多少还是有点脑子的，结果呢？小妾红红眼眶，掉两滴泪，就心疼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总觉得天底下就她最纯真可怜，外人都在变着法欺负她。
是，莺娘命贱，没有娘家依靠，不敢对那些良妾嚣张。可她也不需要啊！只要她故作可怜地吹吹枕边风，第二天她爹就能虎着脸把院子里的女人统统教训一遍。
柔弱，是女人的武器，徐碧琛幼时就明白了。
对待景珏这样自命、天命都不凡的男人，示弱，就是目前最有用的攻击手段。只要她用得好，还怕珍妃发难？
收到徐贵人晕倒的消息，皇帝马不停蹄地赶到披花宫。
他大步跨进内屋，衣袍猎猎，手随意一挥，挡住了宫人行礼。
“贵人如何？”
太医把完脉，跪地道：“回皇上，微臣观贵人脉象，脉虚身热，得之伤暑，是暑邪入侵之兆。”
景珏皱眉：“说人话。”
“贵人中暑了…”太医抹了把汗。
“怎么治？”
“微臣…微臣开副方子，照方煎药，两三副即可。”张太医爬起来，迅速写下药方，转头对宫女说：“香薷三钱，浓朴姜制，白扁豆一钱五分，上细切，作一服，水二盏，煎七分，去渣温服。”
桃月接过方子，道了声谢，往厨房跑去。
“琛儿何时会醒？”
“……”他又不是活神仙，他哪里知道啊！
但张太医还不想死，只能打着马虎眼，缓缓道：“快则半盏茶，慢则一炷香。”
冷酷无情蛮不讲理的皇帝点头，道：“你先去殿内等候，有事朕再叫你过来。”
总算可以走了，呼。
张太医卸下重担，让药童背起药箱，两人踉踉跄跄出了门。
景珏坐下，看着床上那人苍白的面孔，觉得心绞得生疼。
她是那样地小，小小的一团，比兔子也大不了多少，仿佛一只手就能抱完。瓷白的皮肤，纤长卷翘的睫毛，精致、美丽，又脆弱。
为什么以前没发现她这么脆弱呢？
明明她如此需要人保护，而他却一直忽视了这个事实。
景珏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指腹，一遍又一遍低语。
“琛儿，一切都会好起来。”
朕既要你进宫，向上天强求了一段缘，就会把世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良久，徐碧琛悠悠醒来。
头痛欲裂，浑身乏力。
她勉强睁开眼，恍惚道：“珏哥哥，你为何在琛儿身边？”
忽然想起珍妃命她们跪满一炷香，徐贵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神情紧张地说：“时间到了吗？嫔妾怎么回宫了…”
景珏微微用力，压住她的肩膀，柔声道：“琛儿别怕，朕在这儿。”
她心中惶惶，把嘴唇咬得泛白，即便努力压抑恐惧，身体仍轻微地抖着。
皇帝觉得照顾小女孩太难了，他几乎把自己知道的甜言蜜语说了个遍，又好言好语安慰半天，徐碧琛还是盈着泪。
“琛儿…”景珏无奈极了，就差举手投降。
听他唤她名字，徐碧琛仰头，拼命吸鼻子。
“嫔…嫔妾没哭！珏哥哥别嫌琛儿烦…”她指着自己红彤彤的眼睛，邀功似地说：“您看，已经没有眼泪了！”
景珏被她蠢蠢的样子逗笑，道：“装得这么可怜。”
徐碧琛小声说：“没有装，是真可怜…”
“好，是朕不对，琛儿最可怜了。”皇帝揉揉她头发，将她打横抱抱起，走到桌边：“哪怕你是天上来的小仙女，也是要吃饭的。彤云让厨房做了点糖酥，陪朕吃点。”
她红红脸，道：“嫔妾不饿。”
景珏似笑非笑：“不饿，你一直盯着它瞧干什么？”就差流口水了，还撒谎。
被拆穿的徐贵人破罐子破摔，捞起一块撒着糖霜的酥，刚送到嘴边，反手又把它塞进了旁边男子口中。
“唔…”景珏猝不及防遭到食物攻击。
“嫔妾很讲规矩的，不敢在您之前吃食。”她一板一眼地说。
呵，把火发在朕身上。真是个窝里横！
景珏冷着脸嚼完，从盘子里拿起半块甜点，捏着她肉呼呼的脸颊，强行塞进她嘴里。
徐碧琛瞪着眼，呜呜呜地惨叫。
“朕也是很有良心的，不敢让琛儿饿着。”大魔王换了张脸，笑得像个大善人。
她急乎乎地端起茶杯，痛饮几口，才缓解了被噎的痛苦。
“嫔妾认输，您…您离我远点。”
他是谁？他是皇帝！
才不要听一个小白兔的话。
景珏霸道地揽住她，用鼻子蹭蹭她脸颊，道：“今晚画不画乌龟？”
流…流氓！
徐碧琛怒道：“您就想着画乌龟。画！我要画十个乌龟在你屁股上！”

第9章 封妃
教训完那不知好歹的小贵人，珍妃心情大好。
她起来后，焚香、沐浴，命宫人去尚服局取回新做的衣裳，细细打扮一番。描眉点唇，脂粉轻抹，容光焕发。
“娘娘，皇上近来对徐贵人上心，咱们明目张胆地对付她，是不是太冒险了？”珍妃脾气骄纵，能贴身伺候她的并非常人，绣月就是个不得了的机灵人，嘴甜、会来事儿、能瞧脸色，很得主子喜欢。
珍妃两指捻起一根步摇，插入发间，道：“本宫教训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何时见皇上管过？”
绣月还是担心，为她戴上翡翠耳环：“可皇上待她好像是有些不同…”
徐贵人的待遇哪里是以前的莺莺燕燕可以比的啊？
“柳嫔刚进宫时，皇上赐她入住清暑殿，又费心搜罗诸家著作和她共赏，宠或不宠？”
“和嫔，清丽脱俗，皇上惊为天人，称她是仙子下凡，结果呢？到死也只是个嫔。”
“再说宁嫔，前些日子还被捧到天上去，成天和皇上腻在一起，蹴鞠、射箭，不知道惹来多少嫉恨，现在…你看皇上还理她吗。”
珍妃笑笑，拨了拨鬓间花珠，道：“男人的宠，当不得真。皇上今日高看她徐碧琛一眼，不过是因为她年幼可爱，宫里很久没出这样的女子，他图个新鲜，自然如珠如宝，爱不释手。过些时日，有了新欢，哪里还记得起有这号人物。”
在宫里待久了，见惯人情冷暖。
“再则，你以为宫里只有女人会安眼线，皇上就不会吗？”
“当今圣上十六岁登大宝，清贪腐，削藩王，雷霆手段，谁人不服？他自然也有派人盯着我们这群妃嫔的，但你想想，倘若他真的把此事放在心上，怎会放任后宫是非不断。可见那些哨儿，皇上压根没动过。”
“他不怕女人争风吃醋，也不怕大家争得你死我活，只要不妄动子嗣和皇后，不牵扯国之根本，皇上就不会插手后宫事宜。”
绣月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来，皇上还是最疼您的。”
她会这么说并非毫无根据。宫中资历最老的要属皇后和贤妃，她们两个是皇帝还未荣登大宝之前的妻妾，而顾雁沉是在狩元二年进的宫。
那年，她堪堪十六，花一样的年纪。刚进宫，就因为美貌而名声大噪。
景珏见她的第一眼就封她为婕妤，从此恩宠有加，哪怕她脾气不好时常惹事，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
如今已是她伴在君侧的第八个年头。
顾雁沉自信地说：“能一直陪在皇上身边的，只有本宫！”
皇上身边美人不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她，永远都在。
区区一个徐碧琛，何须担忧？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
距罚跪一事已过十余日，这天午膳后，日头更毒，一众公公顶着烈日，满头大汗地带来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行己有度、素娴仪矩。性娴淑均，秉德恭和。咨尔徐氏，夙著芳名，妇德彰佩。兹以册印、封尔为琛妃。秩正二品，比列侯，着居披花宫主位，册妃大典，择日进行。”
披花宫上下，震惊之余，皆伏地谢恩。
一步登妃！
贵人居六品，而妃位则是正二品，其间差距，如同天堑。许多美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封妃，而徐碧琛，进宫一月就做到了。就连顾雁沉，也是因为皇上存心补偿她滑胎之痛，才得以封妃，但就算如此，她也花了足足四年的时间才从婕妤爬到妃位。
而且还赐号琛！避圣上名讳，宫妃都不能以‘玉’为封号。
琛，宝玉也。
珏，玉中之王也。
宠爱如斯，不言而喻。
休说其他人，徐碧琛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知道皇帝会帮她出头，但她以为顶多是帮她打压珍妃的势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张狂？
完全视礼制于无物啊…
徐碧琛闭着眼都能想到明日早朝，言官该进行怎样激烈的劝谏了。
《齐廷实录》里记载，齐文帝宠爱苗女，宠妾灭妻，不顾臣子进言，执意要另立新后。甚至还想废太子，立苗女幼子为储君。此事被史官秉笔直书记入史册，至今仍有文人批判他败坏纲纪。
他是不是疯了？
徐碧琛摸摸自己的脸蛋，心说：似乎也没这么漂亮啊…
她可不认为自己貌美到足以昏君祸国的地步，也不觉得她展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才情。既然不是因为美貌和才学，那皇帝倾心于她的原因就值得一探了。
少女敛眉，恭敬地伸出双手。
“徐氏碧琛，叩谢皇恩。”
接过圣旨，封妃的赏赐又一箱一箱抬进披花宫，这次连普通宫人都见怪不怪了。每天都有赏赐，换谁都不会再感到惊奇的。
司礼监的公公笑着说：“娘娘好福气。”在宫里，得到皇上眷顾的就是有福分的。
这位娘娘，是他见过福泽最深厚的人了。
场面有点怪异，传旨公公年逾三十，却恭恭敬敬地叫一个身量矮小，面容娇嫩的小姑娘‘娘娘’。
徐碧琛腼腆道：“公公辛苦，大老远地跑过来。”
“奴才只是尽了本分，不敢称功。”公公摆手，道：“随后六尚、六司就会派人来跟进娘娘封妃的事儿，娘娘好生歇息会儿，费神的东西还在后头。”
送走传旨公公，披花宫内一片压不住的喜悦。
“主子，您瞧奴婢说什么来着，您肯定会扶摇直上的。”彤云乐不可支，好像连头发丝儿都在冒着喜气。
徐碧琛无奈道：“这下我真成靶子了。”
原本就招人嫉恨，现在一步登天，敌人就更多了。恐怕连皇后都将视她为对手，更别说早就得罪了的珍妃。
听她这么说，彤云也有点慌了。
“奴婢愚笨，只顾着高兴，却没想到主子之后的境遇。”
见识过珍妃的狠辣，彤云心生怯意。一个珍妃就这么难缠，再把皇后给惹怒，岂不是双面受敌，插翅难飞？
徐碧琛扶着桌子坐下，足尖轻晃，云淡风轻地说：“世间安得双全法？皇上想予本宫自保之力，只能选择把我拔到和珍妃一样的高度。这样，珍妃至少不能在明面上给本宫难堪。而皇后也必然忌惮皇上对本宫的宠爱，不敢轻易发难。”
“有享受，就要有付出。作为享尽艳羡的宠妃，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
“成为全民公敌。”
望向天空之时，人们只会注意到皎洁明月和灼眼骄阳。越是耀眼，越是惹人注目。
进宫时，凭她的家世，封为婕妤也毫不过分。但皇帝只给了她贵人之位，想来无非是怕过早地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些，徐碧琛不是傻子，肯定都能理解。
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把她推上妃位，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并非突发奇想。
看来，昨天画乌龟的时候，珏哥哥也思考了许多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奴婢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主子惹半点麻烦。”彤云道。
她安慰道：“无须担忧，皇上既然出此险招，定不会置我于不顾。本宫虽不知这恩宠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最近的日子总能安然。”
前怕虎，后怕狼，日子还有什么畅快可言？
富贵险中求，万事皆如此。
*
尚宫、尚仪、尚服等六尚女官前往披花宫，重新定制皇妃规格的冠服、常服、仪仗、膳食，又与琛妃商议了喜爱的纹饰。
她们刚出大殿，柳嫔、宝贵人携礼上门。
不同于方才客气疏离的表情，徐碧琛笑盈盈地将两人迎进门。相识不久，但她对柳嫔颇有好感，并不抵触与她相交。
“妾身刚听闻娘娘喜讯，想着应当登门拜贺，只是珠宝奇珍披花宫应有尽有，也不知该送些什么。所以亲手做了些糕点，聊表心意。”柳嫔不好意思地说。
徐碧琛打开食盒盖子，惊喜道：“翡翠香虾饺、燕窝薏仁甜汤…”转而又开始埋怨，“姐姐天天带些好吃的过来，是想胖死琛儿啊。”
柳嫔捂嘴轻笑：“你体态轻盈，骨肉匀称，和胖沾不了边的。”
她羡慕地看了眼柳嫔纤细高挑的身材，道：“琛儿还是喜欢姐姐这样弱风扶柳的身姿，妙不可言。”
一旁的宝贵人取出几碟甜点，为两人各盛碗甜汤，插话说：“先喝点汤润润喉，坐下来慢慢说。”
季宝儿关切地看向琛妃，愧疚道：“珍妃罚你下跪后可有继续找麻烦？是嫔妾连累你了。”
徐碧琛摇头：“珍妃跋扈，迟早会把矛头对准我，与宝儿姐姐无关。”
“琛儿如今已位列三妃之一，嫔妾们如何担得起你一声姐姐…”柳嫔面露为难之色。
她出身书香世家，‘规矩’二字早已深刻入骨，和她的生命融在一起。徐碧琛忽然就理解了，为何皇上敬重柳嫔而不宠爱…因为实在是太累了。
固然乖顺，却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对象。
她乎不可闻地叹声气，很是发愁：“姐姐生分了，琛儿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实非所愿，若是连你都不搭理我，琛儿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柳嫔这才舒缓表情，道：“是我不对，琛儿无须担心，我和宝儿并不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
琛妃莞尔：“琛儿知道你和宝儿姐姐的心意。”
柳絮其人，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偏又生得一副好心肠，叫徐碧琛这种里外都黑的坏女孩心生亲近之意。
人在黑暗中就向往着光明，她很想呵护这抹亮光。
少女耳间一对缕金翠羽虾须耳环，缀着琉璃流金攒珠，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上罩浅绿系襟薄纱，下着藕荷色绸裤，做工极佳，精美非常，一看就是出自巧匠之手。
季宝儿垂眸，掩去嫉羡的情绪，柔声夸道：“妹妹调养得不错，比你之前气色好了很多。”她捏紧绣帕，“你晕倒那日，面比纸白，说话也有气无力，嫔妾心里很难受，总担心是清暑殿惹来了祸害…让琛儿平白无故遭罪。”
徐碧琛假装没发现她的怪异，笑眯眯说：“宝儿姐姐好的不学，尽学絮姐姐那套酸话。琛儿没怪你们，不要再顾影自怜啦。”
“是呀宝儿，既然琛儿没放在心上，我们也不要旧事重提了。”柳絮余光瞥到一页纸，她起身走到案边，拾起桌上的书卷，惊呼：“文黎先生的文集已经绝迹，琛儿是如何寻得的？”
宝贵人打趣道：“姐姐这都不明白，定是皇上为了讨佳人欢心，特意找来的呀。”
“莫开琛儿玩笑了，这本书是我托兄长从民间搜罗来的，再过几日，不就是絮姐姐的生辰了吗？我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结果…”徐碧琛懊恼道：“竟被你看到了。”
她作戏成习惯，但这次的确不是装的，昨晚她看完书忘了收好，随手放到桌上，今天就露了馅儿。
柳絮大为感动：“没想到琛儿这么有心，姐姐先谢过你的好意。”
“书虽不贵，意在无价。”宝贵人道。
三人还在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尖锐高呼——
“皇上驾到！”
徐碧琛闻声回头，见景珏衣袂飘飘而来。

第10章 对弈
“今天这么热闹？”人未至，声已到。
柳嫔、宝贵人匆忙福身，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景珏走到徐碧琛身边，牵住她柔柔嫩嫩的小手，大步朝桌边去，两人安坐下来。
他温和道：“免礼，都坐吧。”
徐碧琛疑惑地说：“您怎么来了？”天还没黑呀。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皇帝哼了声，道：“没事朕就来不得了？”别说披花宫，整个皇宫，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哪有，琛儿巴不得您经常来呢。”才怪，每次来她都累得要死。
景珏稍稍开心了些，又说：“朕路过披花宫，就想进来看看你在干什么。没想到你人缘比朕还好，平日里足不出户的柳嫔都被你请来了。”
徐碧琛嘻嘻地笑，轻轻扯住他的衣袖，撒娇道：“哪有啊，都是沾了皇上的光。”
景珏头疼地拍了下她额头，说：“瞧瞧你这野猴样，半点规矩都没有，既然你和柳嫔关系好，就应该多学学她，她是宫中最有礼数的人了。”
他冲柳嫔说：“严师出高徒，对这个野丫头千万不用手软，好好地教训。”
这是污蔑！
琛妃皱起鼻子，不满地说：“您怎么一来就说妾的坏话？”
柳嫔也跟着打圆场，笑说：“皇上过于严苛了，琛儿活泼可爱，没有什么不妥的。”
表面严肃的皇帝大人其实已经开始暗暗得意了，就像自己养的女儿被人夸了一样，偷着高兴。他当然知道琛儿可爱聪明，有谁能比她更讨人喜欢呢？
没想到柳嫔也这么有眼光啊！皇帝看向柳嫔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亲切。
“看你消瘦不少，平时自己多注意身子。除了看书，多出来走动也不错，于身体有益。”
柳嫔感动道：“谢皇上关心，嫔妾会爱惜自己的。”
景珏点头，视线扫过她身边面如寒霜的美丽女子，不作任何停留，迅速移开目光。
他的厌恶不加掩饰，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令他作呕。
柳絮担心地看着宝贵人，而她没什么表情，一副清冷傲然的模样。
察觉到氛围不太对劲，徐碧琛忙说：“皇上，您应该还有政务没忙完吧？妾身记得昨天您说，要和琉球使者共进晚膳，现在不用过去吗？”
景珏挑眉道：“你何时这么挂心朕的事了？”
看不出来啊，平日里都跟个小白眼狼似的。
小姑娘眼珠一转，奉承道：“您这么好看，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让琛儿挂在心间的！”
他语气生硬地说：“不好看就不用挂念了？”
这男人…幼稚得要死。
徐碧琛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委曲求全地讨好他。
她握住他的大手，往自己腰间摸去，说：“您瞧瞧，您仔细瞧瞧！”
光天化日…
有…有碍风化…
狗皇帝老脸一红，小声道：“放肆！”
她委屈极了，嘟起嘴：“妾身又做错什么了？您摸摸，琛儿衣带都宽了。”
“你赶紧差人找尚服局做几件新的。”堂堂一个皇妃，衣服都不合体，真是丢人！
徐碧琛嘴角抽抽，忍无可忍地说：“这是想您想的！琛儿天天想您，瘦了好多呢。”
…直说嘛。
景珏不自然地牵动肌肉，努力抑制嘴角上扬的欲望，故作冷漠地说：“成天不学无术，胡说八道，朕还有事，不和你瞎扯了。”
他起身，对早已成为布景板的柳嫔说：“你也看到了，琛妃还是个孩子样，劳絮儿多费点心，把她好好管管。”
转过身去，却是一脸笑容。
踏入阳光之中，脚步加快，把披花宫甩在后面，狗皇帝一边傻笑，一边摸着自己的脸，感觉有些粗糙，他不安地想：今晚还是找琛儿讨些面膏用吧…
这张俊脸可不能毁了！
*
送走了皇帝这尊大佛，室内气氛轻松很多。
徐碧琛叫琴芝取出棋子、摆好棋盘，又煮了茶，给柳嫔、宝贵人分别斟了一杯。
柳嫔道：“琛儿要与我们对弈？”
她师从国手刘宝阁，在下棋一事上造诣颇深，看到琛妃摆出棋盘，下意识以为是要对弈。然而…
“我们今日，玩儿五子棋。”
不学无术的琛妃当然不会认真下棋了！
“五子棋…”柳嫔反复咀嚼，道：“可是《杏川杂记》里提到的‘连五子’？”
琛妃兴奋地说：“姐姐果然见多识广，确是连五子。”
宝贵人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二人指着奕棋谈五子棋。
“妾身知道絮姐姐好手谈，可这‘连五子’又是何物？”她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五子棋的名号。
徐碧琛拉着二人到坐榻旁，解释道：“相传连五子诞生于尧帝时期，有‘女娲造人，伏羲做棋’一说，它和弈棋渊源颇深，同用一套棋具，然规则简省许多，只要将五子连成一行即可获胜。”
“士族尚奕，应当是鲜少接触连五子的，这种通俗易懂的玩儿法在民间比较盛行。”柳嫔补充道。
“正是如此，连五子虽然不及手谈复杂，但其中变化仍有万般，极考谋略。”徐碧琛伸手，请柳絮坐下，说：“早听说絮姐姐心思缜密，棋力不逊男子，就请您给琛儿露一手吧。”
宋晋时期以清谈为乐，奕风更盛，改棋盘为十九道。棋盘纵横交错。
“宝儿姐姐要来吗？”
季宝儿婉拒道：“我不善此道，你们先玩儿吧，让我摸摸底。”
棋局开始。
徐碧琛执黑棋，先落一子于天元。
“姐姐请。”
柳嫔一捏住棋子，神色立变，正襟危坐。
二人轮流落子，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围棋更重边角，连五子则主要围绕中央开战。随着战局愈演愈烈，棋子的范围逐渐扩大，侵占大半棋盘。
最后一颗白子落下，厮杀落幕。
徐碧琛抹了把汗，夸赞道：“姐姐太厉害了，把黑子让给我还能获胜。”
棋力相当的情况下，先手必胜。柳嫔已经把先手让出来，自己执白棋，但双方差距较大，她仍以绝对的优势战胜琛妃。
柳嫔含笑：“初几步的确不熟，幸而下围棋的感觉还在，后面就慢慢找到了方法。”
交换持方，柳嫔先手，徐碧琛输得更快了，短短几息之内就被杀得无处落子。
下棋是个体力活，徐碧琛大汗淋漓，把玉制棋子丢到盒子里，耍赖说：“累了累了。”
宝贵人：“看了几轮，妾大概知道如何行棋了，可否与姐姐一试？”
柳絮欣然应允：“请。”
琛妃让位，和季宝儿换了位置。
方才柳絮已经掌握了五子棋的下法，加之她棋力甚高，出于礼让，还是新手季宝儿执黑棋。
前几回合季宝儿处于守势，她秀眉拢起，愈战愈勇，落子极快，棋风益发凌厉，竟逼得柳嫔数次改转棋路。
柳嫔的棋没有杀气，她更善于织网，悄无声息埋下暗线，最后，一子必杀。
而季宝儿的棋，杀气腾腾，每一子都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
阳线阴线均被黑棋攻城略地，她行棋迅速，毫不拖泥带水，柳嫔思索的时间大大减少。
薄汗逐渐泌出，浸透她的衣衫。
柳嫔头一次被逼到这般田地，她把心一横，改守为攻，想要先声夺人。
忽然，她眸中浮现出震惊的情绪。
一子双防。
局终。
柳嫔叹气，放下棋子，道：“我输了。”
季宝儿也是一身大汗，她轻喘着气说：“姐姐承让，若不是我有先手的优势，这局定不能侥幸取胜。”
此言非虚，真正博弈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先手的可怕之处，要是柳嫔选择黑棋，此刻落败的可能就是季宝儿了。
但即便如此，宝贵人的棋艺也已经好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论思绪缜密，她万万不及柳絮，可她身上有种一往无前、披荆斩棘的勇气，这让她迸发出了超越实际水平的潜力。
此人执念不可低估，徐碧琛暗忖。
偏季宝儿端着冰霜架子，从不显山露水，让她瞧不见底。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人在盛怒之下，难免暴露本性！
徐碧琛言笑晏晏，道：“姐姐们玩儿得高兴，琛儿就心满意足了。这套棋具用冰玉制成，自带寒气，最适合夏日玩耍，您就拿回清暑殿用吧。”
柳嫔：“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非君子，也不能拿琛儿的心爱之物啊，何况冰玉价值连城，如此珍贵的礼物…”
“琛儿小气得很，既然肯赠与你，当然是自己还有一套啦。”她指了指书桌下的盒子，示意另一套放在里面。
见琛儿如此诚恳，柳絮也不好再推辞，便说：“那妾身就不同你客气了，他日有了好玩儿的物件再与你共享。”
徐碧琛抓起一把棋子，清凉至极，玉石独特的触感在指尖滚动。
少女心事总是诗，想起心尖那人，她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小声哀嚎：“我在皇上心里是没什么形象了，他就知道送我些小孩子玩意儿…”
柳嫔失笑，道：“休要胡说，皇上这是疼你。”
她嘟囔说：“琛儿知道，但我也想像姐姐一样有点高雅的爱好呀。”
皇上送别人，不是珍贵的棋谱，就是失藏的宝书，轮到她呢？变成了鸡毛毽子、纸风筝、玉石头！
宝贵人朱唇轻启，轻笑道：“琛儿活泼，皇上是投你所好呢。看你无聊得上跳下窜，要不要和我下两盘棋？”
正中下怀。
徐碧琛跳起来：“快来快来，我已经休息够了！”
双方对向而坐，为求公平，季宝儿先落三子，两黑一白，由徐碧琛选择持方，然后从第四子开始轮流着棋，此谓‘三手交换’，可以有效地消解先手优势。
她盯着棋子一动不动，许久，莞尔一笑。
“我选白棋。”
“琛儿确定？”宝贵人问道。
“姐姐，看棋。”徐碧琛已经落子。
季宝儿当即全神贯注地投入棋局。
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棋场如战场，容不得半点马虎。
琛妃像没骨头似的，懒散地靠着床沿，想一出是一出，落子时快时慢，全无章法。
上天似乎特别眷顾她，只听她不断惊呼。
“三三！”一子落下，同时形成两个活三，再差一步就可获胜。
宝贵人立刻截断她的退路。
没过多久，又听她惊喜道：“没想到我乱行一步，就把姐姐的冲四给堵死了。”
“今日运气极佳，姐姐要当心了。”
季宝儿棋路变化多端，却都被徐碧琛瞎猫撞见死耗子，一一击破。
她垂下眼帘，棋子越落越疾。
快了…
还差一点…
找到了！徐碧琛眼睛一眯，悦然勾唇。
纵然情绪一闪即逝，电光石火间，她还是捕捉到了——
那隐藏的怨毒！
季宝儿的棋和眼，都灌注着蛰伏不动的戾气。
她绝对，没有看错。

第11章 系统
是夜，宫内外俱静。
人的听觉在寂静之中总会格外敏锐，窗外飒飒的风声怎么听怎么刺耳，徐碧琛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忍不住回想起下午的事。
季宝儿绝非她表现出来的这样清高孤绝，真正傲视俗事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些身外之物而面露不悦？
一开始察觉到宝贵人的艳羡情绪，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人非圣贤，有阴暗面不是很正常？每时每刻保持同一个圣洁模样才奇怪。但是，那番博弈中季宝儿暴露的阴桀，远远超出了‘阴暗面’的界限。
她目光阴冷似蛇，沉郁、森然，甚至有杀意奔腾。
哪个清冷美人会表现出这样丑陋的心思？
徐碧琛闭上眼，细细品味季宝儿那一瞬的神情。
真够毒的…
就是不知她的恶意到底因何而生。她俩不仅无仇无怨，徐碧琛还从珍妃手底下救过她，不说有大恩，总不至于拔刀相向吧？
若说是贪图荣华，嫉妒她锦衣玉食，倒也说得通…可对方毕竟曾经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眼皮子真的这么浅吗？因为一些珍馐玉饰而产生这么大的敌意，未免太过肤浅了吧。
不过这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从一国帝姬沦为敌人玩物，从众星拱月变成一滩烂泥，如此大的反差，会对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造成巨大冲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最后还有一种情况…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地笑，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期望不要如她所想，否则，亡国帝姬爱上杀父仇人，可就太具有悲剧色彩了。
*
季宝儿心绪难平。
她捂着胸口坐起，下床支起窗，顿时清风拂面，精神振作。
透过窗间缝隙，银辉洒进来，将她半个身子笼罩到月色之中。
临京的月色，和北梁相差无几，一样皎洁明亮，连风中夹杂的泥土味道都如出一辙。然而这里终归不是她的故乡。
已经三年了…
女子素眉冷眼望着窗外，树影摇晃，这一地乱晃的影子，和那晚大肆屠杀的燕军何其相似。
她记得，那身着铁甲的燕兵，提着一柄大刀，挥刀落下，呲——
鲜血喷涌，溅得满墙都是。
父皇的头颅沾着血腥，在地上滚啊滚，滚啊滚，一路滚到了她脚边。
早知燕军有虎狼之师的名号，所向披靡，战力非凡。但真当战火燃到了自家门口，她才切身体会到何谓恐怖。
在燕廷里地狱般的三年，已经把她的恐惧消磨殆尽。
死，有何可惧？
活着，像狗一样活着，才是最可怕的。
可是，能待在他身边的话，做狗，又有什么关系？
子非狗，安知狗非乐？
季宝儿的眸中窜起一道火苗，忽明忽灭。那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她只是抬头看了眼座上之人，谁知一眼万年，从此执念横生。
她爱上了景珏，毫无道理地倾心。
夜益深，月已高，夜色深沉。
女子转身回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
她细细摩挲盒子表面，感受着指下花纹走向，迟疑几息，手指微动，打开了暗扣。盒子应声开启，盒身很浅，里面铺着一层柔白细绢，绢上悄然躺着一枚玉镯。
看着镯子，季宝儿思绪万千，一抹哀愁爬上脸。
这是她及笄礼上，父皇所赠。他曾说，要在她嫁人的时候亲手为她戴上，然而，永远没有这天了。
“云凰虽没能嫁作人妇，但如今也算有了夫婿，望您泉下有知能够安息。”
只是这个夫婿同时也是杀父仇人。
季宝儿眼神冷却，面无表情地把镯子戴进左手。
镯身与左腕肌肤相触之时，玉镯忽的迸出莹莹绿光，季宝儿还没来得及惊讶，身子像被什么吸住一样，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阵眩晕。
“成功捕捉宿主精神力。”
“完成与宿主精神融合。”
“部分功能激活。”
“叮——欢迎宿主来到森罗万象，我是您的系统指引者。”幼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季宝儿头疼欲裂，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雪茫之中。周围是铺天盖地的雪，一望无垠，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片雪域，再无其他。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怪诞，她感到有些害怕，故作镇定道：“你是何方精怪？”
幼童：“我不是精怪，我是系统指引者。”
“系统？”
幼童已经绑定过好几个古人，熟门熟路地解释说：“您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里的神仙，宿主通过做任务积累积分，然后用积分在系统里兑换各种物品，由于您是后妃，自动生成宫斗系统，我可以帮助您一路晋升，打倒宫斗中遇到的敌人，赢取皇帝好感。”
“神仙为什么要帮我？”季宝儿警惕地说。
系统道：“不会免费帮您，只有您用积分兑换才能享受系统福利。”
季宝儿：“有哪些福利？”她的眼神还是充满着怀疑。
下一秒，她眼前弹出一个腾空的界面。
“玉颜丹，仙女必备神物，轻轻松松帮您保湿、美白、祛皱，只需三枚，肌肤吹弹可破简直不要太简单！十积分可兑换一颗哦~”
“纤体丸，还在为冬日长膘烦恼吗？还在为衣衫不合身而焦虑吗？还在羡慕别人完美的身姿吗？有了纤体丸，所有烦恼统统走开！一颗下去，保您腰细腿长屁股翘。只要二十积分哦~”
“祛毒丹，宫斗不备它，脑袋绝对瓜。常在宫里飘，哪儿能不挨刀？有了此丹，寻常的毒只当糕点吃，保证您连根头发丝儿都不掉哦！五十积分一颗，吃一颗管一年，性价比高到不行啊！”
“高级祛毒丹，祛毒丹的升级版，可解鹤顶红、穿肠草等剧毒。一百积分一颗~保命神药啊！”
“《迷死你不偿命》，又名《我的追男三十六计》，详细记录三十个女追男成功案例，帮您降服各种性格的优质男人，只用三十六天，把他变成您的裙下之臣不是梦！一百二十积分，谁不想买呢？”
“《我在床上等你》，高级房中术，总结玄女多年研究，保准您的猎物飘飘兮欲仙，迷您迷得要死！功效极佳，两百积分一本，概不讨价还价。”
……
商城目前只能浏览第一页，而且这些商品全部是灰色，季宝儿猜测应该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积分，不具备购买力，所以才看不了更多的内容。
这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一颗小小的药丸，竟可以帮人脱胎换骨，消解百毒？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宝典…
季宝儿道：“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乖巧地说：“我没有名字，宿主可以为我命名。”
她沉思两秒，说：“周遭都是大雪，你就叫雪域。”
雪域：“好的宿主。”
季宝儿四处走动一会儿，发现这里真的广袤无垠，无论她走多久，望向前方仍是皑皑白雪，她索性不再纠结，停下脚步，道：“雪域，除了商城，你还有什么功能？”
“我的能力和宿主拥有的积分密切相关，由于宿主现在积分为0，雪域只解锁了第一页商城和好感功能。”
“好感？”她敏锐地问道。
“本系统主要以宫斗为主，自动绑定了您要攻略的对象：燕帝景珏。您每十天可用200积分查看一次攻略对象的好感度。”
“他的好感度达到满值，我就算胜利吗？”
“达成胜利的条件是：第一，好感度达到90以上；第二，登上皇后宝座。”。
季宝儿皱眉，又说：“如果我最后没有达成宫斗任务，你会对我做什么？”
雪域：“系统为宿主提供辅助能力，宿主为系统提供生存所需要的精神力。如果你的精神力消失…也就是你死了，系统会自动剥离，等待下一个宿主到来。同样，如果攻略对象在攻略期间对其他人的好感度达到满值，系统判定您攻略失败，自动撤离。”
人的爱欲同样属于精神力的范畴，可以化成数值计算。一般来说，好感度达到70以上就可以算喜欢；90以上算爱。而当它突破100，达到满值，意味着这种爱欲已经超越简单的情爱，变成融进生命、刻进骨子的情感，攻略对象就不可能再对其他人产生爱情了，因此一旦景珏对别人的好感度达到100，季宝儿就彻底失败，没有翻身的机会。
积分，积分很重要。
她问道：“我要怎么获得积分？”
雪域说：“做任务。任务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主线任务，系统会定期跟进任务完成进度，根据完成情况给予积分奖励。第二类是自动触发，由宿主在日常生活中进行，根据任务产生的影响奖励积分。第三类是支线任务，系统随机发放，视任务难度及完成情况奖励积分。”
季宝儿点头，道：“平时我怎么进入系统，又如何出去？”
雪域：“宿主在心中默念就可以自由进出了。”
她试了试，瞬息后果然回到了房间内。
仍是一片寂静漆黑。
季宝儿动了动，仰面，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如豺狼，似虎豹。
凰游云端，百鸟朝仪。
她才是天命所归！

第12章 作画
景珏应该赶上忙的时候了，连续五天没踏入后宫。也应该是真的瞎操心，这不，他怕自己的宝贝琛妃思念过度，特地派人前来安抚。
周福海的小徒弟长得虎头虎脑，不像太监，反而像个武士，他勾着身子，毕恭毕敬道：“娘娘勿急，皇上心里惦记您呢，等他忙完就过来陪您。”
对于皇帝这种自作多情的行为，徐碧琛只想说：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然而作为众人眼中的新晋宠妃，她自然要秉持八面玲珑的原则，认认真真讨好自己的衣食父母。所以琛妃忍痛放下了手上的话本，作出可怜样子，道：“劳公公帮本宫转交给陛下。”她前一秒还在专心致志看话本子，下一秒已经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朱红色香囊。
小春暗叹：不愧是皇上心心念念的姑娘，真是又痴情又…会玩儿。这才几天没见，都开始用物寄情了！皇上能受得住吗？不能啊！
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香囊，心里忽然生出巨大的责任感，仿佛自己已然化身成为沟通牛郎织女的鹊桥。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亲手交到皇上手里。”
正义感爆棚的小春迅速回到养心殿，见师傅守在门口，匆忙道了句‘小春给师傅请安’，就想推门进去。
周福海眼睛一眯，拦住他：“没规矩的狗奴才！万岁爷还在里面批阅奏折，你要直接闯进去？”
小春愣愣地说：“皇上不是说…”从娘娘那儿回来，立刻去见他吗？
唉，他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愣头青做徒弟。周福海觉得自己完全是在作孽，狠狠敲了下他的头，骂道：“你也不瞧瞧情况，咱家都在外面站着了，你不得先和师傅说说？”
“娘娘给了奴才一个香囊，让奴才交给皇上。”小春说。
香囊…周福海心头一喜，催促道：“拿出来。”
啊，小春不知道师傅什么意思，还是乖乖地从袖中取出了香囊。
周福海仔细看了看，绣工很是精湛，绣的是…哦，鸳鸯戏水，娘娘好雅兴啊！皇上看了不知该有多高兴，皇上一开心，还会少了他们这些奴才的赏吗？
他一改之前严厉的面孔，笑呵呵地说：“小春啊，跑这一趟你也辛苦了，先回去喝点茶休息休息。”
小春憨厚地说：“师傅，奴才不累。”
周福海声音加重几分：“你累了！”
小太监吓了一跳，不懂师傅怎么又变凶了。
“那这个香囊…”
“你回去休息，师傅帮你交给皇上。”周福海表现得极其善解人意。
小春不好推辞，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待他走远，周福海立刻喜气洋洋地敲门进殿。
埋头苦干的皇帝大人听见动静，飞快抬头。手上朱笔轻顿，滴了滴墨在折子上。
“她说什么了？”
那丫头难缠，得理不饶人，又娇气，惹了一点点都不行，很不好对付。
该不会哭唧唧地求他去陪她吧？
如果她哭了，下午他还是抽空去趟披花宫吧，免得她把眼睛哭肿，又要找他闹腾。
周福海：“娘娘什么也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他可算是把这个女人看清了！白疼了这么久！
就在皇帝气得快爆炸时，周福海及时灭了火，笑道：“她是什么都没说，不过娘娘有东西想给皇上。”
哦。
“拿来。”简单粗暴。
周福海赶紧上前，捧着香囊递上。
红色，俗不可耐。
鸳鸯戏水，庸俗至极。
皇帝嗤之以鼻，打开香囊，里面装着半袋红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肉麻！
红豆间隐约露出一抹白色，景珏抖了抖袋子，揪住它往外轻轻一拽，扯出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下附一行小字：风里雨里，被窝等你。
徐子怀到底是怎么养出这种没羞没臊的女儿的！
荒唐！
不知所谓！
周福海奇怪地看着皇帝，只见他耳根泛红，手越写越快，笔下生风，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袋子里装了啥？这么振奋人心…
很快，景珏面前改完的奏折堆成了小山，他英挺的脸庞在奏折间若隐若现。
“周福海，前几天你不是想要那个粉彩花瓶？”
他身躯一震，点头哈腰道：“奴才不敢…”
“那就算了，本来还想把它赐给你的，既然你不想要…”
“想要想要，奴才想要。”见要翻船，周福海也不再装模作样了。
“坦诚些不好吗？”皇帝大人批评道。
要是人人都像琛儿一样老实，世界该有多美好啊。
河东道的刺史参了平阳郡尹一本，说他贪图享乐，刚纳了第三十二房小妾。
这些事儿上书给他看干嘛？？
皇帝御笔一批，潇洒写下三个字：知道了。
*
景珏到披花宫时，恰好撞上徐碧琛难得一回的风雅。
“琛儿今日…”他斟酌了下用词，缓缓道：“没吃饱？”
徐碧琛：“没，妾身刚刚才吃了万年青蜜制奶猪、燕窝如意肥鸡、鲜虾丸子…”
皇帝酸溜溜地说：“你也不怕长胖。”
先帝提倡节俭、养生，向来要求‘夜不可饭食’、‘每餐兼菜蔬食’。荤素要搭配，不可随心所欲的吃食。继承大统后，他每顿饭必须荤素各半，哪儿能享受这样的全肉盛宴。
她放下笔，表情严肃。
“珏哥哥，是你叫我多吃点的，你还说要给我修一座翡翠黄金屋！”
“都说君无戏言，那…”
“你现在不还瘦着吗？等你真长胖了，朕绝对履行诺言。”景珏努力为自己所剩不多的威信辩护。
徐碧琛想了想，觉得皇上最近已经很辛苦了，不应该再为难他，于是她勉强‘嗯’了声。低头继续画画。
“在画什么啊？”景珏自讨没趣，踱了几步，朝她靠拢。
一丛芙蕖自水面探出，枝叶舒展。墨笔细细勾勒，淡墨施出花叶，□□轻疏，亭亭玉立。
数朵莲花已悄然怒放，还有一些菡萏躲藏其间。
水波微漾，花丛下一对戏水鸳鸯，交颈缠绵。
最后几笔一收，一副《鸳鸯戏芙蕖》成型。
琛妃别过头，一动不动盯着他。
景珏被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脸上摸了把：“朕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难道她把墨汁敷到他身上了？
少女委屈得很：“你没夸我！”
她捏住宣纸两个角，把它提起来，说：“难道琛儿画得不好吗？”
平心而论，画得竟然真的不错，景珏都觉得自己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他好笑地说：“谁会到处说自己画得好，只有你，一点脸皮都不要。”
徐碧琛把他按在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去，压到他的大腿上。
她双手勾住男人脖子，把头蹭过去，不依不饶道：“妾身要脸皮干嘛？要您就够了。快说，琛儿到底画得怎么样！”
还能怎样，他只能一边享受这甜蜜的折磨，一边夸奖道：“没想到琛儿除了美貌，还有这样的才华，朕非常欣慰啊。”
女孩个子娇小，轻轻松松就钻到了他怀里，她把手靠在他臂弯处，得意地说：“厉害吧。我路过莲池时看到里面冒出了新绿，这才意识到夏天近了，想必再过些时日就可以拉着您去赏荷啦。”
每到夏日，莲池里一池莲花，随风轻晃，美不胜收。
景珏有些出神，不禁想起一个已经离去多时的故人。
她的模样早就随着时光流逝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日她也像这般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邀他一起赏荷。他应该是答应了，可她终究没有等到夏天来临。
他的眼神慢慢阴郁下来。
许久没听到他回应，徐碧琛不满地摇了摇他袖子，道：“皇上，你不专心。”
景珏收回思绪，轻笑着捏住她脸颊上的肉，上下动了动。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风里雨里，被窝等你~”尾音拉长，男人压低声音，把唇贴近她的颈窝，一抹温热与肌肤相触。
她的身子软了下去，绵绵道：“别…别念出来…”
羞死人了！
“那我们去被窝里说。”
呜呜呜…
这晚，徐碧琛又哭又闹，叫到嗓子喑哑。
辛苦了一夜，琛妃累得腰疼腿疼，死活不肯下床。她赖在床上看着昨日没看完的话本，正看到书生夜会青楼花魁，忽的听见彤云在外头欢喜大笑。
“彤云…”徐碧琛幽怨地喊着。
彤云过来，歉疚道：“奴婢是不是打扰主子看书了？”
她翻了个身，一手撑着头，道：“对，你赔我，我正看到妙处，兴致都被你搅没了。”
青楼娘子衣衫脱了一半，另一半还没脱呢！
彤云面露难色：“奴婢一时高兴，没忍住…”兴致没了可怎么赔啊，主子这不是给她设难题吗。
“发生什么大喜事了？”值得这么高兴，她都听见好几个小宫女偷笑了。
一提起这事儿，还算稳重的彤云就压抑不住喜意。
“珍妃被禁足了。”她悄悄咪咪说。
“哦。”
“而且是被皇上禁的足！”
“哦。”
“…主子，您怎么一点都不吃惊？一点都不高兴？”
珍妃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年，连皇后都压不住她，可今天皇上亲自下诏，痛斥她气焰嚣张，有失妇容，还罚她一个月不准踏出玉铛宫，在宫里抄写佛经以自省。
这是多大一个惊喜啊！
徐碧琛配合地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说：“既然这么欢乐，饭后就给和嫔上柱香吧。”
诶？和嫔，同她有什么关系，彤云不解。
琛妃意味深长地说道：“珍妃有今日，是托了和嫔的福啊…”
这些年，间接死在珍妃手上的女人多得很，和嫔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当年皇帝心悦顾雁沉，相较之下已经失了宠的和嫔，自然就没这么重要了。在皇帝的默认之下，珍妃并没有因为和嫔之死获罪。
而现在，今非昔比，皇帝移情徐碧琛，珍妃再不能独占宠爱。她前段时间故意折腾徐贵人，本就惹景珏不快，加上这副《鸳鸯戏芙蕖》发功，勾起了皇上对和嫔的愧疚，顾雁沉还想保持安然？
珍妃姐姐，这一跪之仇，总算还你了。

第13章 看戏
清晨，春光甚好。
徐碧琛升至妃位后，权力更大，限制也更多，不能像以前那般天天睡懒觉，早起后她先带上几个宫人去栖凤宫问安。
在皇后宫里与一干漂亮女人喝着早茶，觉得很是赏心悦目，连带着茶点都多吃了两个。
贤妃长得慈眉善目，柳眉弯弯。她常年陪太后吃斋念佛，许是受此熏陶，一双眼，平静中流露出几分慈悲，宝相庄严。这并非是说她不美，相反，贤妃清丽如菊，是相当温婉的长相了。毕竟能进宫的女人都要经过多次筛选，绝不会让一些歪瓜裂枣伺候皇上。
顾雁沉还在禁足，没来，贤妃旁边空出个位置，她环顾四周，笑道：“今个儿听音斋戏台来了戏班子，不知各位妹妹有没有兴致一起去听听？”
宁嫔最先开口，她爽朗地说：“妾不爱听这些酸戏，就不去了。”
舞刀弄枪她很乐意，让她坐下听唱戏，那就是巨大的折磨了。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她准能呼呼呼呼地睡着。
贤妃捂嘴，说：“静宁还是老样子，一到听戏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苏静宁和贤妃关系似乎不错，两人说话的时候没什么顾忌。宁嫔颇为无奈，道：“姐姐最了解嫔妾，但凡能听，我都不会逃的。”可她对那些戏曲实在是爱不起来，调拖得老长，剧情总是情情爱爱，看得她脑仁疼。
贤妃点头：“那你便不要折磨自己了，且回宫歇着吧。”
皇后坐在首座，低头抿了口茶润润嗓，道：“本宫看日子无聊，特地请了南戏最出名的戏班进宫，诸位妹妹还有想去的吗？”
徐碧琛左边坐着贤妃，右边坐着柳嫔，后面又零零散散坐了惠嫔、僖嫔、嫣婕妤、棋婕妤等美人。
“妾身好久没听曲儿，这下可不能错过机会。”僖嫔温声说。
嫣婕妤附和道：“是呀，咱们许久没一起去戏台子了，也是姐妹们相聚的好时机。”
柳嫔算是很不爱社交活动的人，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之下不好拒绝，也顺势答应了。见柳嫔应许，新晋宠妃自然也参与了看戏的队伍。
宫人准备好桌布、瓜子、甜点和茶饮，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听音斋去。
重檐歇山顶，套兽于四角，边覆绿琉璃瓦黄琉璃，三层戏台，气势恢宏。
她们进了听音斋对面的阅是楼，登上第二层，下设数十张椅子，地势辽阔，遮阴避阳，可以直接看到对面的戏台。
皇后对惜春低语：“让他们开始准备吧。”
给奴婢交代完事情，虞贞抬头，道：“各位妹妹请落座，马上就能听戏了。”她凤目一扫，亲切地说：“琛儿个子小，便坐到本宫身边吧，看戏也能清楚些。”
徐碧琛接了话茬，不好意思笑着：“琛儿正想同姐姐商量此事，还在琢磨怎么开口，姐姐就出声了。”
她在皇后右边坐下，道：“还是姐姐贴心。”
身后诸多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徐碧琛仍是笑意盈盈，没半点异样。
既然皇后要拉她唱戏，她自当严阵以待，把酒奉陪。横竖大家都把她划入了皇后阵营，不在乎多这零星半点的审视。
要说年纪，贤妃比皇后还虚长半岁，凤座左边永远是属于她的。
待几个妃子全部入座，对面的戏正要开场。
开场，先是一段提腔念白，声音高低婉转，将一曲《西江月》念得荡气回肠。
“轻薄人情似纸，迁移世事如棋…遇景且须行乐，当场谩共衔杯…”
又听另一角幽幽道来：“陈氏督舟，中州人也，十年苦学干禄，一朝春闱登科，鲤跃龙门，扶摇直上青云。携母进京，遇大雨，幸得员外郎收留。员外府中，女儿娇媚，才子佳人，成就金玉良缘。夫妻扶持，恩爱和睦，哪料想，故人心变。”
第一出，开场始末念罢。
贤妃饮了口水，说：“原来是《秋月圆》，情节跌宕，很是好看，娘娘选得极妙。”
虞贞谦逊道：“姐姐精通戏曲，谁人不知？贞儿不敢班门弄斧，全由戏班子做的主，连我也是方才开幕才晓得是出什么戏。”
“那是赶巧了，要好好瞧瞧。”贤妃笑说。
宫里皇嗣单薄，皇后、珍妃都膝下无子，更别说其他人，连皇帝面儿都见不怎么着。只有贤妃福气好，有个女儿养在身边。虽是公主不能继承大统，但好歹是根独苗苗，很受景珏疼爱。
贤妃自己不怎么受宠，借着孩子的光，在宫里也有了一席之地。皇后也要敬她三分，称她声姐姐。
秋月圆讲的是中州学子陈督舟中举后与两名女子发生的情爱纠缠，他先同员外女儿结成夫妇，相互扶持，恩爱了段日子，后来又遇到了琴坊歌伎，把她纳回了府。围绕两个女子，陈督舟左右徘徊，闹出了很多事儿。最后，他终于看穿了歌伎的狠毒心肠，将她逐出府去，和发妻重归于好，结局圆满。
徐碧琛磕着瓜子，耳朵竖起，听着女人们的对话，觉得比戏台上唱得更有趣。
台上演到陈督舟撩帘进船，惊动歌伎时，陈督舟唱起：“小生步月沉吟，偶闻花下琴声，清响绝伦，随月而至，见仙姑操琴，心慕不已。”
台下的僖嫔愤愤道：“好个负心郎，家中有个娇妻不爱，跑出来对一个歌伎大献殷勤！”
棋婕妤有不同的看法：“情爱不由人，歌伎确实生得美貌，不怨陈督舟心生旖旎。这般样貌身段，换作嫔妾看了，也是要动心的。”
“男子多妾是常事，妙音年轻貌美，受到喜爱实属当然，姐妹们何必困扰。”惠嫔轻笑。
柳嫔：“惠嫔妹妹说得是，只是可怜他的发妻仪云，平白遭此羞辱。”后来陈督舟长期宿在歌伎房里，与仪云相敬如宾，关系冷淡。
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亦乐乎。
戏已演到第四出，演陈督舟的小生抹着眼泪，道：“梦里鸳鸯惊拆散，醒来泪眼未曾干。惊惶睁眼，妙音尚在，幸而幸而。”
妙音抱住他，哀声道：“把泪偷弹，泪儿掉，泪儿掉！一双苦鸳鸯，肠断心剜。”
皇后叹气：“仪云独守空房还没落泪，他俩已经先哭上了。”
她自己也是正妻，对仪云的遭遇感同身受。
贤妃宽慰她说：“仪云心地纯善，历经磨难后拨云见月，方有个好结局。贞儿无须忧虑，况且妙音也有她的过人之处，若非作者刻意安排，不至于变得这么歹毒。”
惠嫔咬了半块桃酥，细嚼慢咽，用绣了墨竹的绣帕细细擦拭手指，不紧不慢道：“贤妃姐姐真是说出了嫔妾的心声，妙音出身良家，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前头还是个娇娇善女郎，为城里的乞丐慷慨解囊，施粥散钱，怎的后面突然就要谋财害命，暗算仪云呢？”
她轻轻摇头，说：“嫔妾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大概连作者自己都不懂，纯粹是为了戏剧效果吧。”
虞贞含笑朝徐碧琛这边望了眼。
徐碧琛抿唇，认真地说：“姐姐们说得都有道理，琛儿受教了。”
都有道理，等于没说。皇后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继续看戏。
这边，妙音有孕，陈督舟和仪云矛盾不断，他满脑子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仪云却一窍不通，只会操持府内事务。陈郎越发觉得和妙音才是天造地设的璧人。
仪云抹泪：“奴似江上芙蓉独自开，落得冷清清漂泊浮萍态。恨与君结发，到如今，闷昏昏，泪不断。”
僖嫔怒火攻心，痛骂道：“欺人太甚！劳仪云整顿府苑时不曾怪她不谙风雅，事情都办妥了，却开始嫌她不能心意相通，令人不平。”
“妹妹喝口茶压压火气。”惠嫔云淡风轻地说：“枕边人日日相处，若是连她都不交心，日子岂不是味同嚼蜡？固然不该置发妻于不顾，但陈郎之苦，亦可谅解。”
柳嫔欲言又止，道：“此言差矣，无论仪云如何，都是陈郎自己选的。既与她结为夫妇，就当尊重、呵护，世间心意相通者何其多，难道要一个一个爱了去？”
她平时谦让，鲜少和人顶嘴。听她压了惠嫔的话茬，徐碧琛颇为惊讶地投去一个眼神。
惊讶的情绪转瞬即逝，徐碧琛拍了拍手，欢声道：“这出戏演得真好，让咱们姐妹都活跃了起来，各有见地，和而不同，都是好事。皇后姐姐一定要好好奖赏戏班，记大功一件！”
皇后还在聚精会神地听戏，闻言，转头柔声说：“琛儿说得对，姐妹们相谈甚欢，这戏班要居首功，应该赏赐。”
她别有深意地笑笑，道：“没想到，一出《秋月圆》，还能让本宫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极好，极妙。”
一棍子下去，打出两窝蛇，能不妙？
徐碧琛偷偷瘪嘴。
早说就不来了，别人吃的是鸿门宴，她呢？看的是鸿门戏。
台上苦情地唱着，台下女人们夹枪带棒地争着。
真应了那句老话：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14章 施压
徐碧琛热得不行，一脚踏进门，嚷嚷道：“桃月，伺候本宫沐浴。”
她里头衣衫都被汗给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桃月早料到主子怕热，已经备好热水。遣太监提着一桶桶热水进屋，倒进一人高的大木盆里，又撒了些带香气的佩兰进去。
《女诫》有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这是将沐浴同女子德行联系起来，故而在洗澡这方面，有着许多讲究，一点都马虎不得。
以前沐浴，只能用兰、桂、檀等植物的皮、叶和水煮沸，制成‘兰汤’。随着远汉丝绸之路的开辟，西域的香料传入中原，这豆蔻就属其中之一。
豆蔻熬水淋身，可使肌肤出浴不濡，柔嫩至极。
“桃月，让他们都出去。”徐碧琛道。
宫人尽出，只剩下桃月、彤云在一旁侍候。
两人上前，为她解开衣带，罗衫半解，滑下酥肩。
少女柳腰不足盈盈一握，双腿纤长笔直，尤其是那身皮肤，白得胜雪。
她登上几层小台阶，入了浴盆。
热水没过大半边身子，花瓣从水面流过，又在水波激荡之下倒回来，与她肌肤相触。只一刹那，又像没碰着东西似的，从她身上滑走，足可见其滑如绸缎。
桃月抓了把澡豆在手上，为主子洁垢。混着药粉的澡豆一凑近，就有股中药味儿扑鼻。
徐碧琛嫌弃地说：“没有肥珠子吗？”
彤云：“您昨天才说肥珠子油腻，不及澡豆清爽。”
她说过吗？
虽然少女很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但她还是认了怂：“那你们洗快点，我要被臭死了。”
其实澡豆一点儿都不臭，只是她不喜欢闻中药味。
彤云一板一眼道：“浴德谓沐浴于德，以德自清也。沐浴也是沐德，主子不应着急。”
她牙根发酸，腹诽道：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被礼制给熏陶傻了！
罢了，慢慢洗吧，正好也有事要问。
徐碧琛抬手搭在盆沿上，手臂素白：“桃月，贤妃和宁嫔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桃月道：“应是不错的，两位娘娘经常一起出游。”
她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打盆壁，道：“你觉得贤妃姐姐和珍妃关系如何？”
桃月稍稍露出惊讶的神色，似是不懂主子为什么把这两人的名字排在一起。
“除必要场合外，奴婢并未见过她们来往…”她说得谨慎，不敢把话凿死。
徐碧琛微微一笑，这份不过分自满的谨慎矜持，就是她当初看上桃月的原因。无论何时，她都保持着一丝怀疑，不会完全相信所看到的事实。
她扬眉：“那你是认为贤妃和皇后一派咯？”
桃月摇头：“奴婢觉得，贤妃不像任何一派的人。”
她既不亲近皇后，也不笼络珍妃，而是另辟蹊径，靠着女儿赢得皇上尊重，又主动示好太后，陪其抄经念佛。可以说，这是宫里独一份的情况，别人想模仿也模仿不来。
“嗯，她是没必要选队伍。”以她现在的地位，完全可以不讨好皇后和珍妃。反正只要有公主和太后在，后宫里谁都撼动不了她的位置。
不过嘛…
想起听戏时那番场景，徐碧琛可不觉得这位贤妃娘娘是个中立人物。
对戏曲有自己的看法本没有错，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都多少有些独到的见解。然而皇后都那么明显地表达情绪了，贤妃和惠嫔还借机嘲讽，怎么瞧怎么像故意针对。
能让她们刻意触皇后楣头的，除了珍妃还有谁？
徐碧琛陷入沉思，她越是融入宫廷，越能发现这其中笼罩着数不清的迷雾。
见惯风月的皇帝为何莫名对她情有独钟？
珍妃和皇后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两人势如水火，斗得不死不休？
德高望重的贤妃又因何受珍妃驱使？
季宝儿究竟想干什么？她所表现出来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问题铺成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将后宫缠绕。她与她，他与她，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既然如此，就让她一层一层扒下这粉饰门面的画皮，把一切疑云看个分明。
*
人真是不能乱说话，说什么来什么。
贤妃派人来请她喝茶的时候，徐碧琛心里是拒绝的。
她天天早上去皇后宫里喝茶，下午陪柳嫔喝茶，晚上陪皇帝喝茶，喝来喝去都快喝吐了。怎么贤妃也叫她喝茶？
就不能换个名目吗？比如，邀她去赏花，吃水果，听戏…
好吧，昨日已经听过了。
悄悄叹口气，琛妃打起精神，对那宫女说：“你去回复姐姐，本宫还有副画没画完，稍后再到。”
屁个画画，她只是犯懒，不想那么早出门。
把宫女打发走，徐碧琛认命地换了件外出的衣服，敷粉描眉，由宫人打着伞，抬起轿，送出门去。
贤妃住在菩提宫，手底下管着惠嫔、棋婕妤。
原本那宫殿叫甘霖宫，因着她一心向佛，硬是求皇上改甘霖为菩提。
进了殿，从门里头匆匆跑出来个小丫头，梳着两个包包头，她屁股后面追着两个嬷嬷，正喘着粗气喊她：“公主…公主慢些，别摔着了！”
她没看路，一头栽进徐碧琛怀里。
小女孩年纪很小，还不太会说话，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清澈地映出人影。
徐碧琛将她抱起，问：“你撞疼了吗？”
女孩愣了会儿，摇头。
她把公主带进房里，一进门，公主就挣扎着跳下地，扑到贤妃身上。
贤妃疼爱地摸了摸她的脸，对她说：“静媺，这是你琛母妃，日后见了她要有礼貌，知道了吗？”
一两岁的孩子哪儿能听懂这些，都是说给大人听的。
徐碧琛笑笑，道：“这就是长乐公主吧，真可爱。姐姐好福气。”
生了宫里唯一的皇嗣，还不叫好福气吗？
贤妃把孩子交给乳娘，让她带下去玩儿。
“妹妹年轻，不多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宫里就该热闹起来了。”她雍容有度，温声细语，语调像同自家妹子说话一般自然。
徐碧琛含羞垂眸：“借姐姐吉言。”
“妹妹快坐，你看我光顾着和静媺说话，都忘了让客人落座。”贤妃内疚道。
她道了声‘不碍事’，在贤妃旁边坐下。
贤妃手指轻动，她的贴身侍女立刻会意，从里屋的梳妆柜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口缀着红宝石，切割得当，花纹精致，古朴不失美观。
“前几天皇上赏了本宫些香粉，我就一张脸，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她嗔笑着，继续说：“不如作个人情，和各位妹妹分享，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彤云上前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
徐碧琛说：“谢谢姐姐挂心，妾身回去便用。”
贤妃细细打量她，叹道：“琛儿性子好，样貌也好，怪不得皇上疼得跟眼珠子一样。看见皇上身边多了个熨帖人，本宫心里欢喜得很，只是…”
“只是什么？”琛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只是可惜，珍妃妹妹想不明白。咱们共同侍奉皇上，朝夕相对，比之亲姐妹有何不及？可她偏要争个输赢，不肯让人。先是同贞儿妹妹不对付，如今又要和你斗，唉…”她长长地叹着气，显得很惋惜。
听她这么说，琛妃心里头的委屈也被勾起来，她眼眶一红，轻轻啜泣道：“琛儿不愿与珍妃姐姐作对，见她被禁足，也是多有不忍…”
贤妃拍拍她的手，道：“本宫知道妹妹纯善，她作孽甚多，积的怨气多了，连皇上也看不过去，这事当然不怨你。”
徐碧琛脸色好了些。
又听贤妃缓缓道：“本宫以前养了条狗儿，乖巧得很，从来不乱叫。可本宫总是悬着一颗心，时不时地想，它何时会叫呢？”
“后来，皇上又送了本宫另一只小狗，它比前一只皮多了，每到早上就狂吠不止。可本宫却对它更加青睐，你说是为何？”
琛妃说：“因为娘娘的心不用悬着了。”
“妹妹聪慧。”贤妃夸道。
“ 它每早狂吠，固然不讨喜，但至少本宫不用天天猜测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大叫。做狗如此，做人也不例外。你可知为何珍妃不对付宁嫔，独独要打压你？”她不动声色，忽露笑颦，道：“因为——”
“你太乖了。”
贤妃掩口淡笑，说：“宁嫔先前受宠不假，但她的缺点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清。珍妃不用担心她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毕竟一个只会武艺的女子，应该难登大雅之堂吧？”
“而琛儿你，家世显赫、年轻貌美，偏偏性子不骄不躁，做了宠妃也没半点架子。”
“你要是珍妃，怕或不怕？”
徐碧琛寒毛卓竖，惊恐万状。
“唉，昨日见皇后对你也关注有加，只怕妹妹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贤妃神情关切，怜悯道：“姐姐实在心疼琛儿啊。”
她字斟句酌，思量许久，道：“妾晓得姐姐意思了。”
不就是让她造作吗？
耍宠妃威风，谁不会啊。
既然大家想看她耍横，她照做便是。

第15章 求亲
又是一日问安。
闲聊完，妃嫔们准备告退，皇后端坐，道：“宫中定制，三品及以上的后妃可向本宫申请召见家人，今天又是初二了，姐妹们可有思念亲人的？”
贤妃道：“本宫上个月才见了母亲，这次就不用了。免得给妹妹们带个坏头，惹大家心往宫外飞。”
本来有几个妃子想同皇后申请，被贤妃这么一说，哪里还敢？
于是纷纷歇了心思，恭敬道：“嫔妾前不久也与家人见过，如今在宫里生活安逸，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次便不麻烦娘娘安排了。”
皇后点头，看向琛妃。
“琛儿进宫之后还未回家省过亲，可想见见母亲？”
徐碧琛正玩儿着指甲，闻言，欣喜抬头：“妾身可以吗？”
她笑了笑，说：“自然可以，你若想召见亲属，本宫命人通知徐夫人就是。”
琛妃眨眨眼，道：“那就劳烦姐姐了。”
皇后说到做到，很快下了道凤旨给徐家，徐夫人本就思女心切，一收到消息立刻向皇后递了牌子，下午就进了宫。
“小姐，夫人来了！”彤云高兴得连称呼都给忘了。
徐碧琛也高兴，早早地来到门前等候。
一位三十来岁的锦衣妇人，缓缓从前面走来。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朱唇薄粉，所有威仪在看到女儿的一瞬间，柔成了水。
“臣妇给娘娘请安。”盈盈一拜。
少女哭笑不得，赶紧把母亲扶起，搀住她的手，往里面走。
“娘亲这是想折煞琛儿？我可不想天打雷劈。”
徐夫人道：“君臣有别，娘娘现在位列妃位，臣妇应该行礼的。”
“对琛妃的礼行完了，可以抱抱琛儿了吧？”徐碧琛撒娇地张开手臂，一副‘等抱抱’地表情。
“噗…你呀你，还是小孩子脾气。”徐夫人没辙，揽住女儿，心疼地说：“怎么清瘦了这么多？是吃不惯宫里食物吗？”
徐碧琛干笑两声，不敢说她吃了多少甜食。
“娘，琛儿进宫后，府里可有什么事儿发生吗？”她拉着母亲坐下，依偎在妇人怀里。
“一切安好，不要挂念。”徐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很是怜爱。
“二哥呢？没惹事吧。”
提起自家二郎，徐夫人忍不住叹气：“都是一个肚子爬出来的，你大哥二哥怎就有如此大的区别？母亲最近为了你二哥的婚事，头发都操心白了。”
徐家大郎是国子监里响当当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职，功名利禄早是囊中之物。
而二郎呢？只比大哥小了两岁，却连个生员都考不上，成天想着喝酒溜街，对蛐蛐的兴趣比读书大。
大郎乃人中龙凤，想与他结亲的人家简直可以排到城门外，她当然不担心找不到好媳妇。可老二…唉，真是想想就头疼。京城中稍有底蕴的家族，谁都瞧不起一无是处的徐二郎。而那些小门小户倒是愿意攀上徐家这棵大树，可毕竟是她亲儿，如何舍得委屈了他？
徐碧琛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竟也到了讨媳妇的年纪。
她笑出声来，道：“二哥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他长得这么好看，京城里哪家公子有二哥俊秀呀？”
徐夫人瞋她：“还在这儿开玩笑。若是女子，长他那样我也就不愁了，哪怕德行差点，总有人家肯要。可他偏是个男儿，要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光是样子好有什么用？”
“那娘现在都看了哪些姑娘，可有满意的？”
“满意的多了去了，顾尚书家的小孙女、傅国公的嫡小姐、陈将军的幺妹…个个都好，关键是她们看不上你二哥啊。”她说得无奈至极。
“为娘也不敢再妄想找京中贵胄结亲，现在准备回江南物色点家世清白的女子，门楣低点都无所谓，只要性子好，能扶持你二哥，也就够了。”
徐碧琛道：“二哥呢，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徐夫人又露出了忧愁之色。
“他？他心大得很，同母亲撒泼，嚷嚷着如果不是秦家小姐，他就不娶了，你说说，这…”她气得发笑，拍着桌子说：“我倒是想帮他把青眉娶回家，秦丞相能同意吗？更何况太常寺的小公子也意属青眉，徐小二争得过人家？”
琛妃‘咦’了下。
“萧家也想娶眉姐姐？”
徐夫人叹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眉这么好，当然受欢迎。要是你大哥心悦她，娘还可以自信地去提亲，可瞧瞧你二哥那样…别人家的公子都在奔仕途，他呢，往酒馆里奔，和街头小混混厮混，母亲真是心焦啊。”
徐碧琛压住喜色，道：“娘亲莫急，二哥虽有些不成器，但他待亲人是实打实的好。您想想，哪次不是他变着方儿讨您开心？女儿现在在宫中没什么事儿，不如您把几位姑娘的画卷送到披花宫，女儿也好帮忙把把关。”
见女儿贴心，徐夫人欣慰地点头。
两人话了会儿家常，她起身送走了母亲。
“彤云，让厨房熬点参汤。”徐夫人刚走，琛妃抬手吩咐道。
少女狡黠一笑：“咱们讨好皇上去。”
*
听到琛妃端着汤在门外等候，景珏第一反应：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寻平常都是他去讨好这位祖宗，她哪有伺候人的时候。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儿有古怪啊。
皇帝咽了口口水，心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要享受美人的殷勤，就要承担点风险。
他清清嗓子，道：“周福海，还不请娘娘进来？”
周福海弓着身子进门，不敢抬头看皇上：“回皇上，娘娘说不愿打扰您处理政务，已经走了…这是她熬的汤，让奴才盯着您喝下去。”
“她留话没？”这丫头才不会这么乖，肯定有后招等着他。
果然，周公公道：“娘娘只说了句‘龙游四海’…”他没懂什么意思。
景珏：“好了，你退下吧。”
他迫不及待要去游四海了！
*
晚上，沐德池中。
手臂轻挥，水珠四溅，雪肤女子破水而出，如清莲濯露绽放。
她踩着水中玉阶，悠悠上岸。忽的，灵敏往左一偏，躲过身后探来的手。
“琛儿…”男人声音喑哑绵长。
徐碧琛无视他炙热的眼神，转身巧笑倩兮道：“皇上在一旁看了这么久，是不是要礼尚往来…”
她玉似的脚丫伸进他的衣衫，轻轻一勾，绳子解开，衣服落地。
冰凉的足尖触了触景珏肩头，稍一用力，把他踹进水里，激起大片水花。
“也让妾身欣赏欣赏，龙游四海的英姿。”
景珏也不生气，当真认认真真沐了个浴，期间时不时露个胸膛，或是面向她暧昧地笑。
末了，他起身，水从身上滴落。
走近徐碧琛，捏住她肉乎乎的下巴，晦涩道：“游完四海，该游你了。”
*
莺啼燕唱，欢乐罢了。
徐碧琛执起男人的手把玩，见它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比她的大很多，怪不得每次都嫌她团儿小…
这么大的手，怎么可能填得满？
“朕的手很好看？”
她懒懒地趴在他胸膛上，把那没什么肉的手背放到唇边，细细地吻住。
温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手上。
景珏心口一热，道：“你精神这么好？”
刚刚不是还鬼哭狼嚎，说腰要断了？
徐碧琛皱眉，怨他不解风情。
“您不该很感动？很惊喜？觉得琛儿是贴心小宝贝？”
景珏冷酷无情地说：“你亲得朕手上全是口水。”
“…那我不亲了。”琛妃一时语塞，准备放下他的手。谁知皇帝大人反客为主，把她往上一提，让她翻身骑龙。
他指尖抚过唇角，诱惑道：“不如亲亲这儿…”
徐碧琛眼睛亮晶晶，凑上去，毫不犹豫地亲了下。
“……”景珏受宠若惊，竟然犯贱地觉得不适应。
“有什么所求，说吧。”
此言一出，琛妃露出羞涩的神情：“皇上夜夜陪着妾身，琛儿万分欣喜，可是同您热闹后，总不免想起我那可怜的二哥，他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该多寂寞啊…”
皇帝：“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她立刻换了表情，直接说：“秦青眉。”
“秦丞相的姑娘？”
“嗯。”
“好。”
“…诶？”徐碧琛睁大眼睛，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了。她试探地说：“家兄有些不成器…”具体有多不成器，她也不敢细说。
景珏撩起她一缕头发，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住。
“琛儿。”
她抬眸看他。
“他是你的哥哥，已经够了。”他静静凝视，眼带笑意。
第二天，皇帝去了皇后宫里一趟，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皇后以太后寿辰将近为由，下旨为徐家二公子赐婚，图个喜庆之意。
这边，贤妃恨得咬碎一口银牙。
‘呲——’
她用力一掀，把瓷器全部推到地上，一声巨响，瓷碎成数片跌落。
“好个徐家，好个琛妃！”
她萧家看上的姑娘，竟被人中途截了胡！徐家那个混小子，哪点比她弟弟好？她家勇儿文武双全，输给一个只会斗蛐蛐的混账？
浣溪害怕得很，又不敢躲开，声音颤抖着说：“娘娘…琛妃来拜访了…”
贤妃冷笑，她还敢来？
她用湿帕子把手上的灰尘擦净，然后将帕子丢到一边，冷声道：“收拾干净，本宫出去会客。”
走出内屋，进到会客的地方，贤妃已经换上了和善的表情。
“琛儿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和姐姐说一声，我宫里什么都没准备。”
徐碧琛说：“妾今日来，是特地感谢姐姐的提点之恩。”
她退了一步，身后宫人鱼跃而入，挑着一箱又一箱珍宝。
少女云淡风轻道：“小小谢礼，不足挂齿。”
贤妃眉心跳了跳，勉强笑道：“姐姐也是随口一提，哪儿担得起你这么大的礼。说来，今日皇后娘娘给徐家二郎赐婚了？真是让人羡慕，秦姑娘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淑女，本宫胞弟也想上门提亲呢，这下可没机会了。”
“夺姐姐所好，真是抱歉。可谁让本宫也心仪她呢？两虎相争，必有一败呀。”她说得缓慢，声音里藏着一丝讥诮。
她微微仰头，如一只浴火凤凰，骄傲得不可一世。
贤妃目光陡然变冷。
徐碧琛忽然收了表情，含羞笑道：“姐姐瞧，琛儿的宠妃派头学得像不像。”
贤妃也笑。
“像，很像。”
何止是像，简直青出于蓝胜于蓝。

第16章 搅合
珍妃从没受过这样的气。
她从小到大，凭着一张脸横行天下，没吃过半点苦头。进宫后更是如鱼得水，深得皇上宠爱，想欺负谁就欺负谁，连皇后都没怕过。
区区徐碧琛，竟然让她吃了这么大的亏？
“娘娘，奴婢帮您抄吧。”绣月瞅着主子半天不动，心知她定是又在偷偷冒火了，赶紧出声抚慰。
顾雁沉看着面前摆着的一长串佛经，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想动手把它撕了，被绣月急急拦下：“主子，使不得…”
“今天已经是禁足的最后一日，娘娘再忍忍，马上就能出去了。”若是把抄好的东西撕毁，指不定皇上又降罪下来，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珍妃觉得也是，横竖她今天就自由了，何必在最后关头耍脾气。
她气定神闲地拿起毛笔，沾了点儿墨，道：“不用你帮忙，皇上亲自说要本宫抄书，怎么能让其他人代劳？”
抄书而已，无非是多费点笔墨，这点时间，她耗得起。
等她出去，再看她怎么收拾徐碧琛这个贱人！
绿衣宫女敲门进来，弓着腰，细声细气道：“娘娘，有客来访。”
珍妃抬头，睨她一眼：“谁？”
“棋婕妤。”
“哦？她怎么来了…让她进来。”
皇帝禁她的足，但没禁止别人上门。只是最近这些日子，她看到女人就烦，不准其他人过来。
没想到，第一个到玉铛宫的，不是她麾下大将惠嫔，反而是不受重视的棋婕妤。
棋婕妤袅袅婷婷进来，珍妃冷哼：“皇上没在这儿，你也不怕把腰扭断了？”
来人尴尬一笑，恢复了正常走路姿势。
“嫔妾见过娘娘，您还是如此貌美，叫妾身羞愧得无地自容…”
奉承话说得顺畅，可见平日里没少吹牛拍马。
珍妃继续写字，道：“妹妹来一趟辛苦了，坐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所为何事？”
棋婕妤叹道：“还不是那琛妃，仗着有几分圣宠，便目中无人了，在宫中横行霸道。她前两天不知使了什么妖术，竟撺掇着皇上给她哥哥下旨赐婚，那秦家姑娘明明是娴姐姐看中的弟媳，平白无故被徐家夺了去。”
“您不在，都没人压得住她那股嚣张劲儿，妹妹们日日夜夜都盼着姐姐出来，好给她点颜色瞧瞧。要不然咱们的日子该多难过啊？”
“她现在已经是妃位，你对她不用尊敬点吗？”珍妃似笑非笑道。
棋婕妤露出不屑的神情：“她？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罢了。哪里比得上您和娴姐姐。皇上只是一时眯了眼，到头来，能侍奉皇上的，还是姐姐您。”
嘴倒是挺甜。
顾雁沉的笑总算带了几分真情实意，她抄完最后一句佛经，放了笔，道：“可她现在总归是受宠的，便是本宫，也不敢和她硬碰硬了。”
这次的事可以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让她清醒过来。
不管皇上是不是真爱徐碧琛，至少目前，他不允许任何人动她。
“那我们让她失宠不就行了？”
珍妃挑眉：“你有主意？说来听听。”
棋婕妤笑说：“嫔妾只是有些想法，也不算什么高见。”
“您刚刚才被皇上责罚，短时间内不便出面和琛妃相斗，否则恐惹皇上不快。”
珍妃点头，这也是她忧虑的问题。
棋婕妤又道：“琛妃夺了萧家看中的人，已将娴姐姐得罪了个透彻，往日想挑动姐姐并不容易，如今却只需要轻轻一推…”她作了个往前推手的动作。
“娴姐姐就会替您收拾她了。”
顾雁沉盯着她，半天不动。
“你和贤妃关系甚好，现在却想推她出去？”
她眉间笼罩着愁雾，怏怏不乐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娴姐姐有恩于妾身，的确不假。可这些年，我也为她做了许多事，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贤妃照顾我，无非是想我帮她固宠。我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到头来得到些什么？二十好几了，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她苦笑道：“您是不知，她怕我有孕，威胁到长乐的地位，每次承宠后都逼我喝避子汤。太医说，再这么下去，嫔妾身子就要彻底坏了。”
珍妃说：“我若是你，也会冒险一搏。可是，本宫和贤妃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利用她？”
棋婕妤笃定道：“您必须利用。”
“贤妃没您貌美，但她有孩子。顾着长乐，皇上怎么样都会去她宫里一趟。嫔妾知道她最近请了名医调理身体，恐怕是想借机再怀龙子。若是妾身没有猜错，您应该不易有孕吧？”
珍妃皱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但——”
“不易有孕，不代表不会怀孕。您恩宠不断，谁知哪天就喜从天降？您也不是不了解贤妃，她面上娴淑，私底下是个什么样，咱们都心知肚明。若是您有孕了她再来阴您，姐姐确定，防得住？”
顾雁沉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所以妾身说，此时放她出去和徐碧琛斗，再好不过。”
“您坐山观虎斗，做那聪明的黄雀，何乐而不为？”
*
棋婕妤回到宫里，客人已等候多时。
“你果然有几分本事，竟真说动了珍妃倒戈。”她卸了珠钗，在门口用清水洗过手，进到屋里。
那人悠悠转身，容颜清丽，正是季宝儿。
“妾身不才，不过斗胆揣测，误打误撞猜中了珍妃的心思，方能成事。”她说得谦逊，不带半点骄矜。
棋婕妤哼了声，道：“你与珍妃不对付就算了，怎么把坏主意打到贤妃身上？她对本主可是有恩的。”
她淡淡地说：“若是能直接驱动珍妃当然再好不过，可您想，顾雁沉傻吗？刚撞了墙，还没养好伤，又去？”
“贤妃就不怕撞墙？”棋婕妤嗤笑。
“自然也怕，但没有珍妃怕。”
“长乐公主和太后，都是贤妃的后盾，只要这两个人还在，贤妃就不会倒。您觉得，皇上会不顾及长乐的面子，罚她母亲吗？”
皇帝对长乐的宠爱人尽皆知，她出生时，皇后动过收养的念头，被景珏一口否决。
他说，孩子还是要养在亲生母亲底下才好。
就这么一句话，代表了皇帝对贤妃的全部态度。
他保她敬她，不是因为她本身如何，而是为了给长乐造势。有一个地位不高的母亲，无助于孩子成长。
“我看皇上现在是鬼迷心窍，说不准真会为了她六亲不认。”也不知徐家那丫头使了什么迷魂术，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连陪在身边多年的珍妃都罚了。
宝贵人笑中别有深意，道：“皇上究竟做不做无所谓，重要的是，贤妃认为皇上会不会罚她。”
久居高位带来的坏处，就是会被轻易麻痹，看不清现状。
不知贤妃，可还能保持清醒，不搅这趟浑水。
*
季宝儿不受宠，别说人，连狗都不愿意亲近。她的偏殿跟冷宫没什么区别，谁都不愿意和一个不受宠的亡国公主来往。
不过也正是因此，她得以随心所欲地进入系统。
身边为数不多的两个的使唤丫头被她支出去打扫，现在四下无人。
季宝儿轻轻唤了声：“雪域。”
流光一闪，她又进入到那片白雪之中。
“恭喜宿主触发随机任务：坐山观虎斗。成功引珍妃和贤妃生隙，获得三积分。”
她蹙眉，不满地说：“这么少？”
光是一颗最低级的玉颜丹都要十积分，这三分够什么用？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因为您目前只完成了该任务的第一环，所以积分较少。随着任务的推进，根据任务达成的效果会有不同的积分收获。”
“如果顺利的话，保守估计，这次任务结束您至少可以获得二十积分。”
粗略一算，二十积分可以买两颗玉颜丹。
她摸了摸自己脸，觉得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张皮变得更美。在宫中生存，其他都是次要的，美貌才是首要条件。
要不凭珍妃那个猪脑子，她能受宠这么久？
想到珍妃，季宝儿恨得咬牙切齿，指甲狠狠抠着掌心。
她算什么东西！竟然三番五次羞辱自己。
一只野鸡，仗着几分美貌，在凤凰面前耀武扬威？
可笑至极！
她压住心中翻腾的怨毒，道：“雪域，你觉得这件事能成功吗？”
雪域说：“我虽然是系统，但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不过，据我这些年陪其他宿主战斗的经验来说，多半能成。”
“男人不就那样吗？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只要有更能引起他们兴趣的人出现，上一个立刻就被抛之脑后。凭借宿主你的头脑，加上我提供的各种物品，保证能把皇帝的心抓得死死的。”
是啊，她有系统，犹如捏了个聚宝盆在手里。
只要积分够，要什么有什么。
假以时日，她就能拥有天底下最美的容颜，最窈窕的身段。
而顾雁沉有什么？一身老得快掉漆的皮，一颗蠢钝如猪的脑子。
徐碧琛又有什么？
离了寄安侯府的光环，她不过就是个别无所长、天真幼稚的蠢丫头！
这些人凭什么跟她斗？

第17章 琴芝
徐碧琛昨晚喝了热牛乳，意外地好眠。
第二天醒过来，发现自己双腿光着，霸道地搭在男人身上，半边肚子也露在外头吹风。
察觉到她在乱动，景珏醒来，睡眼惺忪地说：“醒了？”
她不好意思地收回腿，道：“妾身压了您一晚啊？”
景珏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腰，懒懒道：“也没有一晚吧，几个时辰而已。”
“而且昨晚你一直踹被子，我帮你盖了好多次。”他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淡，但徐碧琛偏偏就听出了邀功的意味。
她贴上去，揽住他的腰，撒娇说：“知道您对妾身好，珏哥哥最好了。”好话又不要钱，多说几句怎么了？
按理说皇帝大人这辈子听过的谄媚之言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句，可他就吃她这一套，被她哄得眉开眼笑。
“一点都不端庄。”他板起脸批评，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消退。
徐碧琛说：“那您是想妾身不黏着您，离您远远的咯？”她眨眨眼，继续道，“妾知道了，以后就和您发乎情止乎礼，绝不对您有半点越逾之举。”
景珏在她翘起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下，暧昧道：“朕喜不喜欢，你昨晚还没弄清楚吗？”
昨晚…
这个老流氓！缠着她要了一遍又一遍，把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新姿势全给试了一道！
徐碧琛下意识捂住自己腰，警惕地说：“您是不是该起来早朝了？”
当皇帝，权力是大，地位也高，可就是累。若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把事情丢给大臣做，那倒是轻松。奈何景珏是个有抱负、有能力的君主，虽不至于万事亲力亲为，但仍然非常勤政，每天大半时间都花在了处理政务上。
这样的他，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比如现在。哪怕温香软玉在怀，他也不得不掀了被子下床，准备前去早朝。
徐碧琛很乖地跪在床上，帮他整理衣衫。
“你最近这么柔顺，朕很不习惯。”景珏觉得自己最近福享得太多，有点惶恐。
琛妃恶意拧了拧他腰间的肉，发现完全拧不起来，她不高兴地说：“怎么拧不动？硬邦邦的肉！”
景珏笑了：“你以为朕平时都是白锻炼的？”弯弓射箭，骑马爬山，他全部都会好不好。
“不行，珏哥哥，你把胳膊伸出来。”她不死心地说。
景珏依着她，撩起一段袖子，露出麦色的臂膀。
她用吃奶的劲儿去抓，还是徒劳，压根抓不起来肉。
“你…你是石头变的吧！”徐碧琛震惊地说。
养在深闺，哪儿有什么机会见男人，虽然和景珏也算是恩爱了一阵，但她可没兴趣去捏他的肉。不捏不知道，一捏吓一跳！他身上竟没有一丝赘肉，全是精壮的肌肉。
难怪体力这么好…
徐碧琛酸了，打了下他的手：“下次不准这么久！”累死她了，难道他听不见她喊停吗？
景珏摊手，道：“这个要求做不到，换一个吧。”
“你走！快去早朝！”她张牙舞爪，想要发出威慑的信号。殊不知自己此时有多可爱，像个奶老虎。
见她有点生气，景珏不敢再开玩笑，把这厮惹怒了，今晚又公报私仇狠狠挠他，现在背上的伤还没好呢，他可不想继续挂彩了。
“好，朕去了，你在宫里乖乖的，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弄。”景珏觉得自己养了个女儿，天天操心她吃饱穿暖没，简直比亲爹还像亲爹。
徐碧琛跳起来，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早朝的时侯也要记得琛儿想你哦。”
这天周福海发现了个怪现象，皇上是不是牙疼？怎么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脸？他得吩咐御膳房做点清淡的饮食了。
*
徐碧琛在宫里坐不住，总想往外面跑。
琴芝没辙，只能陪她出去。
这位跳脱的主子，一会儿要学美人扑蝶，不知从哪儿翻出个网兜，在草坪上扑腾半天，蝶没捉到，脸倒变得黑乎乎的。扑完蝶又想放纸鸢，吆喝着几个宫女和她一起糊风筝，趁着外头还有风，赶紧扯着线出去溜达一圈。
风筝飞得挺高，可惜她用力过猛，把线给扯成了两截。理所应当地，风筝也飞走了。
琴芝上前帮她擦汗，温婉道：“主子疲了吗？宫里备了绿豆汤，咱们回宫吧。”
她拉起徐碧琛的手，往回处走。
昨夜下了雨，地上还有些湿润，琴芝脚下踩滑，直直向前摔去。
咚——
身子狠狠砸在泥地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摔倒前，她松开了徐碧琛的手，护住主子周全。
徐碧琛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把她拉起来。泥水沾到琴芝脸上，她感到一阵剧痛，但仍强忍着痛苦，劝慰主子：“娘娘不用管奴婢，周遭尽是泥水，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琛妃唤过身后的小太监，把琴芝送回了房，又给她请了太医。
在宫里，狗眼看人低是常事，太医也会‘看菜下饭’，怕他不尽心医治，徐碧琛还塞了点钱财给他。
开了几贴膏药，太医匆匆走了。
她到房里看了看琴芝，女子平躺着，情况看上去比刚才好了许多。
“都是本宫任性，连累了你。这两日你就好生歇息，不用到宫里伺候了。”徐碧琛说。
琴芝感动地说：“谢主子体恤。”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妥帖地处理，谁知竟只是一场风波的开始。
几天后，宫里开始谣言四起。做奴才的，自然不敢在明面上非议主子，但这丝毫不影响小道消息在宫人内部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披花宫那位可真是歹毒，平日里瞧着也不像个狠心肠啊。”
“你都进宫多久了，还只看表面，按我说，看上去越好的，背地里越是蔫坏。”
“咱们这么说主子不太好吧？被抓到是要被…”那人在脖子处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唉，原以为她和珍妃不一样，结果还不如珍妃呢。”
“是啊，珍妃好歹是正大光明的跋扈，她呢，装得这么纯良，实际上偷偷折磨宫人，在她身边伺候也真是倒霉了。”
“受宠有什么用？怕没命享啊，我可不敢去她那儿伺候，我阿哥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
……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宫中各处发生着。
而披花宫内还一片祥和景象，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着什么。
景珏下朝后，带来了一个神秘礼物，用箱子装着，盖上红布，密不透风。
“猜猜朕给你带什么来了？”他拦住徐碧琛，不准她上前揭开红布。
徐碧琛皱皱鼻子，道：“玉雕。”前两天他才说要送她一座玉观音。
“不是。”要是只是玉雕，他可没必要藏着遮着。
“石雕。”
“能不能认真点？”皇帝大人很不满她的态度。
“木雕。”
“徐碧琛！”景珏发出了恐吓的声音。
她瞪他，理直气壮地说：“猜不着，您到底给不给看？”
“最后猜一次，猜中了，殿试结束后朕带你出宫玩儿。”
“一言为定！”少女抢着说，她眼珠子转了转，道：“似箱非箱，用布盖着，您送的是小狗还是小猫啊？”
景珏漾起一丝笑，说：“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故意敲我竹杠。”就想骗他的赏赐！
徐碧琛委屈地说：“没有，妾身也是刚才忽然想到的。”
她不承认，就算你是皇帝能拿她怎么样？
景珏可算是把她看透了，戳戳她的软肉，道：“喏，揭开吧。”
手指撩起那层布，露出底下真容，原来真是个方形笼子，里面铺着绒毯，毯中间趴着一只睡觉的小猫，浑身雪白，唯独头顶有个墨点。
她惊喜地说：“睡着了啊，难怪一直不叫唤呢。”
景珏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腿上带，道：“和你一样，是个懒主儿。宫人刚喂了食，一会儿就睡了，吵都吵不醒。”
徐碧琛不服气，说：“这几日我都同您一起醒的，还给您换衣服了。”四更天醒，还叫懒吗？
景珏挑眉：“好，不懒，你最勤快。”
他贴近她耳朵，呼了口气，湿润的气流让她的心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昨日给你的衣服呢？”
徐碧琛耳根微红，说：“在里面…”
“去换上。”他含住她的耳垂，含糊不清道。
两人热闹一会儿，徐碧琛起身，羞答答地进了里屋。
门口传来敲门声。
景珏：“谁？”
外头的女子压低声音，道：“奴婢给娘娘送牛乳。”
琛儿最近迷上了热牛乳，每晚都要喝一碗，景珏见怪不怪，让她端进来。
女子垂着头，走到桌前，把那盛在青瓷碗里的牛奶放下。
抬手时，宽袖往上缩去，露出她几寸皓白的皮肤。
纤细的手腕上，青紫遍布，针孔密集。察觉到皇上的视线，女子害怕地缩了缩手，扯下袖子盖住伤痕。
她慌乱道：“奴婢告退。”
正准备走，听到皇帝意味不明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瑟瑟然，颤声道：“奴婢琴芝。”
景珏看了她一眼，说：“下去吧。”
琴芝如获大赦，很快退了出去。
徐碧琛从屏风后绕出来，好奇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宫女给你送牛乳来了。”景珏指了指桌上的小碗。
她美滋滋地捧起瓷碗，尝了口，眼睛幸福得眯起。
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了不知多少，一下子就把她娇小的身躯笼罩在阴影里。他火热的手掌顺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爬去。
他指尖抹过她嘴角，沾下一些白色。
“让朕也尝尝牛乳的味道。”说罢，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徐碧琛挣扎两下无果，索性任他采撷。
又是一室春意盎然。
翌日，皇帝在去上朝的路上，破天荒地主动向周福海搭话。
“周福海，你宫里徒子徒孙不少吧？”
周公公点头哈腰：“不多不多。”也就几十上百个。
“向他们打听个人。”
“谁？”
“琴芝。”

第18章 驱逐
周福海去问了一圈，听到的东西令他胆战心惊。
可他又不能欺上瞒下，只得把所听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景珏眼色沉沉如墨，他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道：“源头出自哪儿？”
周福海低头，说：“传得有些广，想要查明谣言源头，还需些时间。”
“一天。”他比出一根手指，声音中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几个时辰即可，奴才已经吩咐了小的们四处去打听，下午之前就能得出个答案。”
景珏把奏折翻开，拿着朱笔开始批阅。
“你说，琛儿到底得罪谁了？”他虽没有时时关注后宫动态，但大致的情况还是了解的。比起珍妃，琛儿算得上是极其低调的吧？从没仗势欺压过低位嫔妃，甚至还屡次对清暑殿那位低贱之人出手相助。
这样的心肠，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对她不满？
周福海说：“皇上，有时不需真的犯错，匹夫怀璧就是罪过。”
是啊，怀璧其罪，他的宠爱就是她们攻击她的理由。
那又如何？他是真龙天子，喜欢谁就要把谁捧到天上。谁敢挡他的路，欺他的人，他就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
琛妃对宫人很宽厚，掌宫以来没有责罚过任何一个奴才。
而她下达的第一道严令，竟是…
“桃月，把她衣服扒了。”少女眼皮一掀，右手托着腮，凉声道。
太监都被她遣了出去守门，屋里全是女眷，下起狠手来也没什么顾忌。
桃月上前钳住女子，将她双手向后锁住，伸手就要扯开她的腰带。
“放开我…放开我啊…”琴芝惊惶大叫，拼命挣扎想要脱离束缚，可桃月也是浣衣局下过苦力的人，力气本就比寻常宫女大。她微微用力，捏得琴芝惨叫不已。
徐碧琛无奈，望向身侧的宫女。
“彤云，大喊大叫惊扰主子，该当何罪？”
彤云没任何感情地说：“打三十大板，丢去刷马桶。”
行刑的人要是狠心打，十板子就能把一个弱女子打晕过去，更何况是三十大板。恐怕打完，人也就没了，哪还有命去刷什么马桶。
就算好运活了下来，让女子去处理那些腌臜物，也是极大的羞辱，还不如被当场打死。
琴芝眼泪婆娑，跪在地上，好不凄惨。
“主子…奴婢做错什么了？您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改。”她哀声喊着，一脸戚容。
徐碧琛怜悯道：“桃月，你下手轻着点儿，难道不知琴芝身上有伤吗？”
桃月认错，说：“奴婢晓得了。”
琴芝眼中燃起一点光亮，好像马上就能得救一样。
琛妃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温声细语：“好琴芝，你一向忠心，听说你受伤了，本宫很担心，你快掀开袖子让本宫瞧瞧，我也好替你作主，把欺负你的人千刀万剐。”
琴芝喏喏道：“谢娘娘好意…妾…妾没有事。”
她‘唉’了声，道：“看来是本宫平时做得不够好，近身丫鬟都不信任我会帮她报仇。”徐碧琛托起她的下巴，向她凑近几分，一双翦水秋瞳尽是温柔色彩，“琴芝莫非是怕本宫应付不了贼人？你不用担心，本宫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实在不行，本宫替你面圣向皇上告状，他念在你忠心为主的份上，定会帮你严惩贼人的。”
女子已然泪水满面，发丝凌乱，不复柔美。
“奴婢…奴婢…”她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张着嘴喃喃低语。
徐碧琛宽心地笑了笑，道：“既然琴芝不便说出真相，就让本宫做个多管闲事的人吧。”她瞥了眼桃月，说，“桃月，你替她把袖子掀起来，让本宫可以好好地把它看仔细。”
桃月遵命，牵住袖口往上一扯，露出女子半边雪臂。
上面青紫痕迹像蛇一样扭曲，蔓延至手臂上侧。多处针孔密密麻麻地布在手上，触目惊心。
徐碧琛倒吸一口凉气，心痛至极：“是谁？谁敢这样狠心对你，你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折磨你便是置本宫的颜面于不顾。你且说说，本宫定为你把那人揪出来，抽皮拔筋，让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知为何，琴芝瑟瑟发抖，说不出话，只是一味低啜。
“没有人欺负奴婢…”她声音渐弱。
“哦？难道这些伤口会自己突然长出来？”徐碧琛歪头作不解状，“本宫知识浅薄，对这等奇事却是没有听过的，琴芝你可是病了？但本宫也并不晓得世上还有这样的怪病，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一夜之间就遍体鳞伤了。看来是大病，需要本宫为你找寻天下名医，一探病因吗？”
琴芝忍不住痛哭：“娘娘，奴婢错了，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她肯定知道了，她全部都知道了！
徐碧琛为她擦拭眼泪，疼惜地说：“你瞧你，浑身是伤，还哭什么呢？哭多伤身子，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才能继续伺候本宫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下。琴芝颤着声音说：“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了这等背主之事，娘娘待奴婢这么好，奴婢却忘恩负义，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琛妃说：“本宫待你好吗？我还道自己有许多不周到之处，既然你觉得本宫宽厚，就说说我对你哪里好吧。”
琴芝抹了眼泪，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头一片淤青。
“娘娘不摆主子架子，对奴婢们一视同仁。也不像其他宫的主子，稍不顺心就打骂奴才出气。您…您还给奴婢请太医，给奴婢银子置办衣物。娘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呀，你还记着本宫给你请太医的事儿，本宫都有些忘了，那日我为何帮你请大夫，你帮本宫回忆回忆。”
琴芝道：“那天奴婢自己没站稳，踩滑摔倒，娘娘疼惜奴婢，就找了太医来给奴婢治病。”
徐碧琛摇头：“不，你看，你记性还是没本宫好。那日分明是本宫看你不顺眼，故意把你推倒。后来假惺惺请了个大夫，却是走了个过场，连你屋门都没进，就把他打发走了。”
她红着眼睛，声音哭哑：“不…不……是奴婢自己摔倒的，娘娘为了让太医尽心诊治，还塞了钱财给他，您对奴婢千好万好，如何说得尽？”
“那外头怎么都在传本宫恶意折磨你，把你推倒在泥地里不说，还把私怨发泄在你身上，打你，扎你？”
“奴婢不知道啊。”琴芝一口咬死，死不承认。
徐碧琛叹口气，让桃月把她扶起来。
“本宫蛇蝎心肠，自己听了都害怕。只道世间竟有如此毒妇，装模作样讨圣上欢喜，背地里折磨弱女子，实在是羞愧不已。”她轻轻道，“从今日起，你就离开披花宫吧。这里有白银百两，算作本宫欺负你的赔偿。拿着这笔钱，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再回来。”
琴芝花容失色，又‘噗通’跪下，朝她爬去，抱住她的腿：“奴婢生是披花宫的人，死是披花宫的鬼，哪儿也不去，请让奴婢继续伺候主子吧。”
她的泪水把徐碧琛裤子沾湿。
琛妃摸了摸她的头，道：“清风有意难留你，明月无心自照人。你还是去想去的地方吧，本宫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说罢，眼神陡然凌厉，严声道：“来人，把琴芝带出去，不准让她踏进披花宫一步。”
琴芝被人拖走，她尖叫道：“娘娘，没有经过皇后批准，您不能随意驱赶宫人！！”
徐碧琛笑意盈盈，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说：“本宫明日就去说。皇后姐姐该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拂本宫面子吧？”
她心如死灰，被人往外拖去。
彤云打来水，帮徐碧琛把手洗净，边洗边道：“这样吃里扒外的歪货，娘娘还给她钱财做什么？”按她说，就该把她腿打断，丢到宫外头。
徐碧琛但笑不语。
她小口抿了茶，悠悠地说：“你怎知我给的是甜头还是毒药？”在宫里头，有什么东西不重要，关键是守不守得住。
为了争那笔银子，其他宫人会如何对她？
“那，咱们这样放虎归山…岂不是便宜了她？”琴芝这个死丫头，娘娘待她不薄，她却在外面散播谣言，刻意抹黑主子，真是该死！
“把她关在眼皮子底下，固然可以少个隐患。但，若不把她放出去，咱们怎么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呢？”茶水沾在唇边，她伸舌舔了舔，道，“你瞧着，她被其他宫人欺负得没办法活的时候，自然就会倦鸟归林，去寻她真正的主子了。”
顺藤摸瓜，才是她的目的。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总要看个真切才行。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她不主动欺负任何人，也不会任由别人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彤云担忧地说：“此事纯粹是无中生有，了解您的人不会当真。可皇上那边会不会…”主子在皇上面前一直是天真少女的形象，突然传出这种流言，恐会影响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徐碧琛笑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心难测，咱们有时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又怎么能苛求别人完全理解。”
他会怎么想她，她无法推想，也无法控制。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要是他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也没必要对他怀有什么希望了。

第19章 折磨
贤妃托人从宫外的西施斋买了胭脂。
她用指腹沾了些，往脸上涂去，嘴里哼着曲儿。
“办妥了吗？”
浣溪为她挽起发髻，点头道：“娘娘放心，已经将话放出去了。现在宫里应该都在传。”
“谨慎些。”贤妃这人最是爱惜羽毛，多年来一直顾着自己贤淑的名声，只敢在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奴婢吩咐别宫棋子去联络的，就算被查明，也怀疑不到咱们菩提宫头上来。”她跟在贤妃身边多年，该见的都见过了，对这些手段了然于心，很是熟练。
“确定安全？”她再次问道。
浣溪笑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娘娘平日里养着她，从没动用她办过事，就这么一回，谁能想到您身上？”
贤妃终于安心了，她神色放松不少，说：“她徐碧琛不是要恃宠生娇吗？本宫倒要看看，这样一个毒妇，皇上还爱不爱。”
本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物，小小年纪却心如蛇蝎，她才不信皇上还会被她迷惑。
“再过些日子，琛妃知道了宫里的传言，肯定会对琴芝下手的，您看…”宫女虽然心知琴芝贱命一条，但还是忍不住透露出几分同情。兔死狐悲，大家在宫中生存，谁又容易呢？都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罢了。
贤妃挂着她那副菩萨般的笑脸，道：“她敢吗？宫里现在都是她虐待丫鬟的言论，她不仅不会惩治琴芝，还会对她好上加好，以此平息舆论。”
做主子的掌握生杀大权，别说打骂奴才，就是把他们打死，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然而这终究与情理违背，此招，不过是想坏了徐碧琛的名声，让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只要皇上有一分芥蒂，就算是她们赢了。
深宫里的女人，若是惹皇帝生厌，日后该是怎样的光景？
就算她容貌娇美，家世显赫，还是逃不过冷宫终老的宿命。
“呵…”贤妃冷冷一笑，想起琛妃那日得意的表情，心中愤恨交加，恨不得立刻把她抽筋扒皮。
想要把徐碧琛从皇上心里一点点抹去，是万万急不得的。
再等些时日吧，她不急。
大概是平日里烧香拜佛过于虔诚，这次连上天都想帮她。第二天传来消息，说琛妃竟然把琴芝连人带包袱一起丢出了披花宫。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乐此不疲地描绘当时的情境，越传越夸张。
有的说琴芝哭得脸颊浮肿，被太监抬着扔到了门外。
有的说琴芝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当场就要断气了。
还有的，说琴芝被扒了个精光，□□裸给丢出了门。手上、身上全是烫过的痕迹，惨不忍睹。
贤妃乐死了。
她哪儿能想到徐碧琛这么蠢？
上次交锋，还道她是个沉得住气的狠辣角色。没料到这次直接做了如此蠢事，搅得全宫上下都知道她心肠毒。
女子讲究纯善妇德，她这样善妒，手段这样残忍，皇上还会喜欢她？
做梦吧！
哪有男人放着温柔体贴的女子不爱，去爱这种泼辣毒妇的。
贤妃到底是名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不可把情绪都摆在明面上，所以哪怕她已经乐不可支，面儿上还是不动声色。
这个时候，谁先对此事反应强烈，谁就会被纳入狩猎的范围，成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
琴芝跪在披花宫门口许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奴婢错了！”
“主子原谅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宫门口静悄悄的，除了她的哭声，没半点儿其他动静。
“琴芝有眼无珠，一时迷了眼才会做出如此龌龊的事，求娘娘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饶了奴婢这次吧。”
琴芝嗓子早就哭哑了，说话都说得费劲，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喊着，边喊边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我说琴芝姑娘，你就走吧。”守门的小太监看不过去，催着她离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青白，用手捂着胸口，可怜地说：“小贵子，你帮我同娘娘求求情，放我进去吧，我真的知错了。”
小贵子平时和她关系不错，见她这么落魄，心里也是多有不忍。
“唉…你说你何必呢，娘娘待你如此好，将来说不定赏你当个女官，哪样不比当别人的走狗舒心？你…唉。”又是一声长叹。
他挥挥手，让她走：“你走吧，主子不仅没怪罪你，还给了你赏赐，也算圆了这段主仆情。趁脸皮还没完全撕破，你自己离开，成全个体面。”
琴芝却是打定主意死赖着，她觉得只要自己不肯走，主子迟早会心软。
岂料…
彤云风风火火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头，一人端着盆水。
“还没走？”她眼神凌厉，如刀般扫过来。
琴芝啜泣：“彤云姐姐…”
彤云露出恶心的表情，淡淡道：“担不起你一声姐姐，你快走吧，好聚好散，主子也不会说你的不是。”
“您最是宽厚，可否帮我劝劝主子，让我…啊！！”琴芝发出一声尖叫。
原来彤云一声令下，那两个宫女当即把水泼了出去，毫不留情。
水也跟长了眼似的，准确无误地浇在门口那女子身上，淋得她衣衫浸湿，全身滴水。
“最后说一次，从哪儿来，滚哪儿去。披花宫不欢迎你。”彤云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真冷啊…
琴芝牙齿打着颤，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拎起被她丢在一旁的包袱，扶着宫墙，缓慢地离去。
前几日，为了嫁祸琛妃，她把自己折磨得浑身是伤，早就伤了元气。刚才又被冷水淋了身，再跪下去，恐怕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做那些恶心事儿，不就是为了活着吗？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抱紧怀里沉甸甸的包袱，琴芝心中生出一丝希望。
她还有钱，这些钱够她好好安置自己了。只要塞点财物给管事的人，怎么样也能给她安排个轻松活吧？
她还没有走到绝路！
离开披花宫后，琴芝去了尚寝局。她以前在尚寝局的乔司苑手底下做过事，司苑性情温和，定会出手相助的。
而乔司苑确实有副好心肠，她看到琴芝的惨样，非常怜悯，但碍于皇后宫里还没有指令下来，也不敢收留她。只能先给琴芝安排了个住处，让她休息一晚养伤。
尚寝局的寝房，比披花宫简陋很多。十几人同寝，自然比不得在披花宫时两人同住的宽松。
琴芝安慰自己应该知足，起码现在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在外面当条流浪狗。
她身上疼得厉害，多处伤口发着炎，痛得她一夜难眠。
天亮之前，总算勉强眯着了会儿。
是乔司苑唤醒了她。琴芝艰难地睁开眼，道：“司苑，怎么了？”难道要将她赶出去吗？她有些恐慌。
“别怕，不是坏事儿。”乔司苑笑着说，“方才皇后娘娘已经下了凤旨，将你安置到尚寝局了。今天开始你就跟着冉掌苑做事吧，快些起来，我领你去见她。”
琴芝赶紧起来，稍稍清理一番，跟着乔司苑出去。
冉掌苑二十来岁，看上去精明干练，许是不太爱说话，见着琴芝也没什么热切态度，只说：“你也在尚寝局待过，应该晓得我们司苑司专门负责宫内花果蔬菜种植，这些工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需得小心谨慎。你可能做到？”
“奴婢可以。”琴芝说。
她算是暂时安定下来，心也平静很多，不像昨天那样惶惶。
在勤谷园督了一天工，傍晚时分回到寝居处，正撞见一个身形消瘦的宫女扒在她床上，翻什么东西。
琴芝几步上前，把她肩膀拉住：“你在做什么？”
那宫女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讪讪道：“没…没做什么，你枕巾脏了，我帮你扫扫灰。”
她不想一来就同别人吵闹，若无其事地说：“谢谢，我自己弄吧。”
宫女走开后，琴芝立刻爬上去，掀开枕头，发现里面的银子还好好地放着，舒口气。
得换个地方放了，人多眼杂。
她四周看了看，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全部是公共区域，哪里有隐私可言？
琴芝皱眉，把部分白银拿出来，塞到她装衣服的箱子里，用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它包裹住，直到完全看不出形状，才放心下来。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钱，谁都别想拿走。
第二天，另一个掌苑的心腹宫女，一来便给了琴芝下马威。
“昨天就是你负责督工的？”那女官尖嘴猴腮，长得颇为抱歉，声音也不动听，刺耳得很。
琴芝点头，道：“正是奴婢。”
与前齐连年大战，使耕地遭到极大破坏，太~祖立国后，民生凋敝，大片荒地无人耕种，为了激励百姓珍惜土地，勤勉劳作。他带头在宫中开辟菜园，取名为勤谷园。宫中部分食材就取自这里。而尚寝局也兼管此事。
“那就没错了，我们辛辛苦苦栽的瓜果，昨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你竟是半点防护都没做吗？”春日多风，她们走之前都要精心护理，做好防护工作，以免毁坏果蔬。
“奴婢处理了…”琴芝大惊失色，她走之前明明已经作了准备，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女官恨恨地瞪她一眼，道：“姐妹们的功夫都被你给浪费了，你既然如此粗心，今晚就罚你不准吃食。”她警告周遭的宫女，“你们都不准把食物分给她，被我看到，一起挨饿！”
无妄之灾，躲是躲不过的。
连着三日，女官们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惩罚她，不准她饮水吃食。
琴芝瘦得脱形，短短几天内，原本娇嫩饱满的脸颊就彻底地凹陷下去。她嘴唇干裂，浑身乏力的躺在床上。
“水…”嘴唇蠕动，轻轻叫唤着。
绿腰睡她旁边，亲眼见证了她这几天的变化，讥诮地说：“什么叫做要钱不要命，我可算是见着了。你人都快没了，还死守着银子干嘛？不若拿出来孝敬了女官们，日子自然舒坦。”
琴芝苦笑，被折磨成这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非是为了她的钱。
“你们怎么知道我有钱？”她捂着包袱从披花宫离开，没对任何人露过财。
其实不用别人解释，她心里也清楚，是谁把消息放出去的。
果然，绿腰笑说：“这事宫里还有人不知道吗？大家都晓得，你从旧主子那儿领了白银百两，现在可是腰缠万贯，富得很。”
“不愧是江南徐家，出手就是阔绰，随随便便赏人百两。哪个不羡慕你呀？琴芝姐姐。”
琴芝渴得不行，她觉得再不喝水，自己的魂魄就要飞出身体，消散在空中了。
“给我水…”望着不远处的茶壶，她的眼神充满渴望。
绿腰推辞道：“掌苑叫我还有事儿，你自己拿吧。”她正准备离开。
琴芝急切地说：“帮我倒水！我给你钱。”
“多少？”绿腰转过头狐疑地说。
“十两！”
当她几年的俸禄了！绿腰喜上眉梢，立刻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水，语气亲热地说：“琴芝姐姐快喝吧，你看你渴的这样子。”
琴芝迫不及待地端起水杯，一口饮尽。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里泪花闪动。
上天不要她活，她只能去找那人了……

第20章 黄雀
天光乍破，光线破云而出，洒向大地。
琴芝早早地醒了，悄无声息下床，蹑着手脚往外去。
走进晨光里，树木笼罩着浓雾，乍寒的空气让她冷得抖了抖。
消瘦的女子加快脚步，想要快点到达目的地。仿佛只要她走得够快，这些天所受的屈辱就能被甩在脑后一般。
出了尚寝局，她头颅低垂，掩着容颜，偷偷摸摸到了御花园。
清晨露重，一个清秀矮小的姑娘正向着几朵繁花取露。
她手里拿着一片叶面宽广，微微下陷的绿叶，从花瓣上盛过露水，再把叶尖对准瓷瓶，让露珠滴进瓶子。
这人正是玉铛宫的宫女，筱环。
远远偏见她，琴芝不禁轻松几分，她果然没记错，每天这个时辰筱环应该都在这里采露。
珍妃重颜，对自己那张芙蓉面很宝贝，求了民间各种偏方养颜，这朝露珍珠粉敷面，就是她多年来保养的秘诀。
“姐姐…”琴芝发出声音，鼻子一阵酸楚。
筱环惊了下，朝她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琴芝？你怎么来了。”看到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筱环心痛不已，“瘦了这么多，尚寝局是不是欺负你？”
琴芝没说话，她们两个都是宫中小卒，和那无根的浮萍差不多，就算告诉她自己被欺负，筱环又能做什么呢？
还不如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好歹不至于把脸丢到外面。
她牵动嘴角，露出笑：“我没事，姐姐过得还好吧？”
筱环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人后，把女子拉到大树背后。
绿荫覆地，更是清凉。
琴芝又颤了颤，忐忑地说：“姐姐，你能不能问问主子，我现在该如何做？”这声主子却不知道是在唤谁了。
“谁准你在外面提主子的？”筱环厉声斥道。
女子往后缩了下，神情萎靡，小声道：“我…我不提了，那姐姐，我也是为她做事才落得这个地步，总该扶我一把，要不…要不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筱环光是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定是被收拾得很惨，她叹口气，道：“那位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便是天大的委屈，你也得受着。琴芝，我们做奴婢的，生死早就不属于自己了，你还看不开吗？”
身上又开始隐隐作痛。
琴芝嘴唇白得不像样子，她揪住袖子，困难地说：“长姐，我知道那位对我们有恩，也因为感念她的恩德背叛了待我极好的娘娘。若是还有办法，我是绝对不会给那位添麻烦的，可你不知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悲伤涌上心头，她又泪水涟涟了。
“宫女们孤立我，整日整夜一句话都不同我说。女官又惦记我的财务，每天换着方法折磨我，不让喝水吃饭…你说谁能活得下去？”
把袖子撩上去，给她看了眼恶化的伤口，继续说：“这些伤，都是听那位的话给弄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这么作践自己，无非是想报答恩情，也让你我姐妹二人在宫中有个依靠，可现在，落得个无人问津的凄凉下场。芝儿心里苦啊…”
哭腔凄惶，筱环也红了眼眶。
“好琴芝，真是难为你了。可姐姐有什么办法呢？我在珍妃手下，万万不敢私自去联系那位，要是引起珍妃怀疑，那位她动不了，你我就要命丧黄泉了。”
琴芝说：“姐姐，我不求着你去冒险。你只告诉我，那位主子是如何和你联络的？”
几天前，她还在披花宫做事，忽然收到了姐姐的消息，让她假装受伤嫁祸琛妃。虽然不太情愿，但终究是不敢违背那位主子的命令，她还是照办了。
现在生出诸多悔意，然而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筱环想了想，说：“她这么多年没有找过我，这次命令自然不可能面对面地传达，以前她和我说，每月初五，到群玉山背后找石头，纸条就压在石头下。这个月我照例去了，以为又没什么收获，结果看到下面真的有东西，扒拉出来一看，却是她让我托你做事的命令。”
群玉山就是这花园里的假山。
琴芝点头，和姐姐道别，往回走去。
时间快到了，又轮到她督工，她得在开工前赶回勤谷园。
晚上，琴芝赶在宫禁之前来到假山前，把纸条揉成团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既然选了这个地方接头，那方的人定然会时常过来检查，想必她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传到那位主子手里。
琴芝走后，一个人影从榕树背后出来。
她走到之前女子徘徊的地方，细致找寻，不放过每一块石头，终于……
找到了！
把那块石头一脚踢开，弯腰捡起纸团，展开。
‘奴婢有难，恐口不严，望主子相助。’
她看了会儿，又把它揉作纸团，放回原处。
静静退回树后，密切注视着对面的情况。
等到三更天的时候，宫内陷入绝对的沉寂，夜晚的守护神——禁军开始巡逻。
一列训练有素，手执长剑的士兵齐齐走过。
忽的，其中一个身材挺拔者出列，长臂一挥，指挥队列朝前走。
“你们先去巡视，我检查下这边。”
闻言，禁军径直离开。
望着禁军越行越远，那人动了，竟又是往那假山走去。
他弯腰在山旁边作着什么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他加快步子去追禁军，手里似乎拽了什么东西。
五更，天蒙蒙亮。
树后的人活动了下手脚，从背后出来，样子平凡无奇，眸色沉静，是披花宫的桃月。
她看了眼假山，转身离去。
*
早膳后，披花宫中。
徐碧琛提起裙子，疯狂追猫。
“墨点你还跑，给我站住！”
几个月大的奶猫儿体力已经很好，身手灵敏，在宽阔的屋子里上蹿下跳。
她追得要断气，拍着胸口，骂道：“别人养的猫都跟公主一样，又高贵又优雅，我的猫才丁点大，已经跟土匪无异！”
她脚边散落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手绢，挖痕很深，丝线被勾出乱飞。
这是她刚绣的鲤鱼跃龙门！还没捂热，就被土匪猫给抓烂了！
“主子小心！”彤云吓得不行，眼见主子已经爬上凳子，要到梁上去捉猫，她心揪在一起，生怕主子摔下来。
“我的天嘞！主子您下来吧，奴才们来捉。”太监们哭丧着脸，万一娘娘没踩稳摔下来，他们皮都得掉一层，说不定就人头落地了！
小福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着往前挪，道：“娘娘您金枝玉叶，快些下来，让奴才来把它揪给您。”
徐碧琛眼睛死死地黏在墨点身上，她坚决地说：“你们都躲开，本宫今天要给它点颜色看看。”臭猫儿，不让它吃点苦头，以后都不会服她。
墨点回过头，漂亮得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盈满嘲讽。
她眯了眯眼，唇角向上牵起。
下一刻，徐碧琛从凳子上跳下来。她说：“去找吟香要点儿小薄荷。”
过了会儿，负责养猫的宫女拿着几枝四棱状，基部略带紫红的植物进来。
嗅到味道，墨点疯了一般，纵身跃下，朝植物奔去。
它的表情如痴如醉。
徐碧琛轻轻捻住它颈子上的软肉，手掌往外扇了扇，示意吟香把猫薄荷拿走。
吟香从猫儿爪中掏走了植物，墨点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少女提起它，一手托住它的屁股，笑了笑，说：“你不是很得意吗？现在怎么不闹腾了？”
墨点可怜兮兮：“喵～”
她把它抱在怀里，顺了顺毛，道：“你乖些，让我摸摸。”
感受到这个人类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墨点乖乖躺下，任她揉搓。
徐碧琛没真的下狠手整它，反而动作轻柔，摸得墨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觉得好舒服啊。
如果她天天这么伺候它，做她的猫也不是不行，墨点幸福地想。
“娘娘，查明了。”桃月踏进门，即使面容难掩疲倦，眼神依然炯炯。
“是她？”
桃月颔首。
徐碧琛自己都被逗笑了：“她有个宝贝公主承欢膝下，每天费心跟我较什么劲。”
贤妃那么精明的人，会因为男人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只爱自己，明明不争不抢已经一身荣耀。偏要亲自出手，惹起风雨，她图什么呢？
难道把她斗倒了，皇帝就会爱她？那自己没进宫前，也没见景珏去她那里多勤快呀。
“你详细说说事情经过。”
桃月便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说到那个禁军的时候，徐碧琛问道：“我道她这么嚣张，明目张胆在宫里瞎晃，原来是有人帮她。是萧家的人？”
“萧近城，贤妃堂弟。”桃月说。
“她人脉倒是广。”她笑眯眯地夸着。
“主子如何知道是贤妃的？”桃月不禁想起那日琴芝离开后的情况。
她刚刚离宫，徐碧琛立刻下令，严密监视她的动态。直到听说琴芝被女官欺负，不得不动用那笔白银，主子才露出了势在必得的表情。
“桃月，你去跟着她。不出两天，她定会联系自己背后的人。”
于是她连夜到尚寝局外等候，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琴芝行动。
桃月觉得当真不能小瞧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少女，她看着年纪小，实则城府极深，不动声色间已经洞悉一切。
徐碧琛说：“你看本宫受不受宠？”
“娘娘如今风头无二…”
“在宠妃底下做事，所获之利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能让琴芝豁出命去背叛本宫的，又有几个？其实我也怀疑珍妃，只是总觉得她的脑子，想不出这么迂回的招数。”她无奈地说。
“没想到这次下手的是贤妃，而不是珍妃…”桃月还以为凭着珍妃的恨意，一解除禁足令就要对付披花宫呢。
徐碧琛漫不经心道：“也不尽然。”
“先前本宫抢了萧家看中的媳妇，贤妃都能沉住气和我周旋。怎的突然发难？这其中，说不定就有别的势力在作祟。”比如贤妃背后的顾雁沉。
可要说光凭珍妃一个人挑动贤妃，她却是不信的。
还是之前的理由，珍妃的嚣张都写在脸上，这些弯弯道道她使不出来。
还有谁？
少女陷入了沉思。

第21章 哭诉
雨洗春浓人淡。
薄雾，阴雨，微风。
徐碧琛倚着栏杆，愁上眉头。她不笑时，一双眼眸如有千万星辰划过，时亮时暗。
“主子怎么了？”小贵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人，奇怪地说。方才还在欢天喜地揪猫儿，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已经眉头紧锁了。
小福子也闹不明白，挠了挠头，道：“大概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谁被人骂都会不开心的，何况娘娘还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
唉！
小贵子愤愤不平，道：“主子这么好，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乱传？娘娘就该把乱说话的人抓起来，狠狠责罚！”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主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忍让，谁都敢来踩一脚。”
“皇上这么宠娘娘，等他晓得这事儿，幕后黑手就死定了！”小贵子义愤填膺道。
他俩的窃窃私语，尽数入了彤云耳朵。
“娘娘，奴婢们都晓得您敦厚，别为嘴碎的小人伤神…”她温柔地劝慰道。
徐碧琛两道柳眉拧得更紧，她伸手捂住彤云的嘴。
“别吵！”
“呜呜？”娘娘在干嘛？彤云不解。
愁心欲诉垂杨。奈飞红正忙。
望着窗外略显萧瑟的景象，少女悲从中来，霎时泪光点点，花容憔悴。
眼泪还未坠下，她嘴唇微张，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带着几分藏头露尾的兴奋。
“好了！”
彤云眨眼，道：“什么好了？”
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她一晃动，就若有若无地搔着眼皮。徐碧琛没管它，退了两步进屋，道：“情绪酝酿好了呀！”
回头看了眼彤云，说：“来，给本宫上妆。”
马上便是向皇后问安的时辰。彤云引着主子到梳妆台前，摆出一桌化妆品，问到：“娘娘想用何种唇脂？眉是用柳枝还是螺子黛？”
徐碧琛却说：“不用唇脂，你去把妆粉拿出来。”
彤云感到惊讶，主子皮肤白皙娇嫩，素来是不用那妆粉的，这次怎么…
不过她没问那么多，而是听话的从抽屉下方取出个脂粉奁。
“两颊都要傅粉吗？”
少女坐在镜前，摇头，道：“不搽脸。”
她纤长的手指从唇面掠过，于唇间落下，点了点，说：“敷这里。”
铜镜泽漆光明，边上一圈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鸟，花纹明丽。
镜中，美人如花隔云端，秀眸惺忪，泪未出，愁绪已生，一副哀戚到极点的样子。
她用与表情截然不同的欢快声音说到：“有多白，敷多白！”
“等会儿咱们呐，登台唱出大戏。”
*
皇后被琛妃哭得脑仁疼。
她揉揉眉心，道：“琛儿莫哭了…”
少女捏着手帕，擦拭眼角的湿润。可那泪珠儿一颗接一颗的涌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布，如何擦得干净？
“妾身委屈啊！”徐碧琛声泪俱下，哭得我见犹怜。
面比纸白，唇泛着青灰色，可怜兮兮。
她旁边的贤妃一脸关切，抚着她的背，道：“想来是宫中流言伤人，琛儿受不了这个委屈，但你也不应为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伤心过度，否则岂不是如了歹人的意？”
琛妃向她投去感激的眼神，啜泣声渐小。
“多谢娴姐姐关心，琛儿也不想每日这般哭哭啼啼，像怨妇一样纠缠不休。”她恨声道，“我只是想不通，终日相处的宫女为何要陷我于不义？琴芝不过贱婢一名，本宫用得着为她大动干戈吗？”
皇后点头，道：“定是那宫女搞鬼，可恨本宫之前还没弄明白她的诡计，竟轻易放过她，将她安置到了尚寝局。”
徐碧琛摇头，为皇后辩解：“姐姐无错，是琛儿求您安排的。要怪只怪我心太软，还以为她会迷途知返，天真地以为只要放她离开就两不相欠。谁知最近流言愈发过分，简直…难以入耳。”
想到宫人们在背后如何编排她，琛儿又悲从中来，抽抽噎噎。
窗外淫雨霏霏，屋里却还沉浸在闷热中。
僖嫔悠悠摇着扇，笑着说：“青天白日的，哪儿来这么多肮脏事？要我说，给那丫头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造次。这恐怕不是她本人的意思吧…”
皇后瞋她：“你是说有人授意？”
僖嫔掩嘴，道：“嫔妾不敢妄言。”
贤妃旁边的空位已经填上。顾雁沉发出嘲讽的笑声：“说都说完了，还装什么蒜？”
她冷哼道：“皇后、贤妃、本宫都在，你说宫里有人存心搅弄是非，是想指责我们治宫不严，还是要挑拨姐妹们的关系？”
僖嫔致歉道：“嫔妾惶恐…”
徐碧琛却觉得僖嫔说得很有道理，她恍然大悟，愤怒地说：“她没胡说！”
“本宫早觉着不对劲，琴芝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给我泼脏水有什么意义？难道皇上还能看上她不成？听了僖嫔一番话，本宫才醒悟过来，她一定是受人指使的！”
琛妃起身，朝皇后盈盈一拜，凄凉道：“妾身舍了家人进宫，满心欢喜，想好生伺候皇上，好生与姐妹们相处。从不敢恃宠生娇，数月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没料到委曲求全的忍让，竟换来恶人中伤！妾…求姐姐彻查此事！还我一个清白！”
她疾声厉色，悲愤交加。
皇后赶紧扶起她，郑重许诺：“徐家满门忠良，你不满十五就入了宫，尽心侍奉皇上。就算是为了徐大人的颜面，本宫也绝对不会让你蒙冤。”
虞贞广袖一挥，凤颜威仪：
“六宫听令，即日起，彻查琛妃遭陷一事！”
*
《贞女录》记载，遥村有娇妇，十七孀居，为夫守节八年。亡夫有寡母，眼盲腿疾，妇殷勤侍母，不见怨言。忽有谣言起，谤其与邻苟合，村人尽辱之。妇不堪其辱，愤而投河，以示忠贞。
妇人的名字早已无从考证，但从这个故事中不难看出，流言可以杀人。
琛妃好像就快被盛传的谣言杀死了。
今日皇上又没有踏足披花宫，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虽然他沉迷政务，经常十天半个月不进后宫，区区三天算不得什么，可这也要分人啊。
对寻常妃嫔来说，皇上三天不宠幸，再正常不过。
可对之前独占恩宠的琛妃而言，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悲伤只属于她一个人，其他诸宫，早就跃跃欲试、蓄势待发，只待皇上出现，便要使尽浑身解数把他勾到自己身边。
桃月很担心主子，怕她受不了落差。
见宫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哄着自己，徐碧琛也不点破，该吃吃该喝喝，胃口反倒更好了，一下午连着吃了十几个枇杷。
“娘娘不是已经知道了是贤妃闹鬼？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去皇后面前闹一通呢。”桃月问道。
徐碧晨舌尖一卷，把果肉纳入口中。
待果肉下腹，她一脸满足，道：“本宫没有三头六臂，就算不怕她们使阴招，还是想尽量避免出现腹背受敌的窘况。皇后总盼我把后宫的水搅浑，好叫她找到珍妃的错处。我闹到她面前，一来不会引贤妃警惕，二来也全了皇后的心思。她心里只怕深深怀疑着顾雁沉，恨不得自己提出帮本宫查，我给她个由头，让她去找顾雁沉把柄…”
“她不就没功夫给我使绊子了？”何止不会使绊子，还会千方百计帮她查明真相。
“贞儿姐姐想拿我当枪使，殊不知，谁才是那柄任人玩弄的武器呀。”
少女浅浅笑起来。
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
叮——
雪域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达成坐山观虎斗的第二环任务，成功抹黑徐碧琛，获得20积分。”
“恭喜宿主达成坐山观虎斗的第三环任务，搅起后宫风云，获得15积分。”
瞬间，35积分到手。
目前获得的积分已经远远超过系统估计的20，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季宝儿昨天还是只有3积分的穷光蛋，这下突然获得这么多积分，非常意外。但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我要一颗玉颜丹。”她轻声说。
雪域问道：“您的积分足够购买三颗，是否要一起购买呢？三颗就能让您脱胎换骨了。”
季宝儿摇头，一次性变化这么大，容易惹人注意。
她不贪功，反正积分捏在手里不会自己飞走。只要她耐得住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完成蜕变，何须急这一会儿？
急功近利使用三颗丹药，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徒增烦恼。
“购买成功。”
它话音刚落，季宝儿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枚月白色的丹药，状如珍珠，晶莹剔透。
她把它送入嘴里，咽下。
几息后，身体内部似有河浪翻滚，席卷污渍涤荡。
一股黑烟从她腹部钻出，刚与空气接触，就消散在了空中。
季宝儿呼出一口浊气，觉得浑身舒畅，是前所未有过的轻盈。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冰肌玉骨，凝脂点漆。
“如此神术，果然玄妙至极！这就是仙人的本领吗？”她不由赞道。
雪域说：“宿主，我不是神仙，而是一个以精神力为食的系统。”
季宝儿笑道：“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说罢，她迫不及待地出了系统，回到无人的寝宫。
镜子在哪儿…
在那儿！
她几步冲到妆台前，将脸凑近。
凝视许久，半晌，畅快大笑。
有此物在手，天下谁人是敌手？

第22章 沉湖
“皇上，娘娘已经歇下了，您看要不要奴才去把主子叫醒…”彤云毕恭毕敬垂着头，声音中满是为难。
景珏默了会儿，道：“无事，让她好生休息，朕先走了。”
盘领窄袖，赭黄长袍，目如朗月，眉聚风云。
的确是好样貌，彤云叹气，恨他前些日子弃主子不顾，惹娘娘伤心。如今终于想起深宫里孤苦无依的女子了吗？可主子应是伤透了心，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了。
送他出门后，彤云回到屋里，对着纱帐里的人说：“主子，皇上走了。”
烛火明灭，映出女子纤细腰身。
一只素手从青纱中伸出，懒懒搭在床沿上，道：“嗯，别让他进来。”
帐中，徐碧琛双腿翘起，头下枕着几叠厚厚的书，手上还捧着一本，正仰面看着，好不惬意。
彤云愁眉苦脸：“您都挡了三次了，还要挡啊？”
可怜皇上眼巴巴来，又失落落走，她看着都着急。
徐碧琛说：“他生气没？”
彤云刚想说‘肯定生气了呀’，可仔细一回想，好像并没有从那张俊脸上看到愠色…
“那就继续挡，他什么时候不耐烦了，再放他进来。”
想不来就不来，连句话都没捎，这会儿有空了，就想来找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页翻过，指腹捻了捻书角，把它摁平。
“彤云，你知道为什么家有娇妻貌美如花，潘郎却被曼娘迷得神魂颠倒吗？”
彤云幼时就被买进了侯府，从没尝过情爱滋味，她哪里懂得呢？于是茫然摇头，作不解状。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未得到的就是最好的，男人情路走得太顺，便会失了对女子的兴趣。”她慢慢说着，尾音稍稍上扬，拖出绵长之感。
“简而言之…”
“敌强我弱，敌弱我强，我得挫挫他的威风，他才晓得千好万好不如本宫好。”
万事皆有它的道理，与人相处也不例外。
感情深不深是一回事，如何调节两人关系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夫妻共患难，感情极深，却终日吵闹，不像情人反像仇家。这也与夫妻相处之道有关。
徐碧琛进宫那日便说过，她不要虚无缥缈的尊敬，她要的是，一个身心完全属于她的裙下之臣。
景珏虽好，还需磨练。
欲把他彻底驯服，少不了要使些手段。
看得困乏，少女小小打了个呵欠，把书往旁边一扔，拉过被子盖住身子，挥手道：“出去吧，我睡了。”
同眠这么久，旁边忽然没了人，是有点不适应。
徐碧琛困意上头，那丁点寂寞霎那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先睡醒再说。
屋内一室寂静，只余女子浅浅的呼吸声。
夜已渐深。
窗边传来一声轻响，窗棂微晃，一道黑影纵身跃入。
来人着一双粉底皁靴，身材颀长，不是景珏是谁？
他屏住呼吸，往床边移步。
春夏之交，蚊虫甚多，各宫都已挂上了蚊帐防虫。
他指尖挑开纱帐，跻身钻进去。
女孩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带着笑，嘴唇微张，睡得正熟。
话本四处散落，横七竖八躺着。
这个蔫坏的丫头，把她晾在外面，自己在这儿呼呼大睡。
他在外头吹了半天冷风，想她想得要死，结果她倒好，睡得忘乎所以。
最近突厥频繁骚扰边境，他忙得脚不沾地，连通知她一声都忘了。
确是他不对…
唉。
无奈地看着她甜美的睡颜，低语道：“你太狠心了。”
可他偏偏离不得。
她身体的温度，睡时的姿态，在短短几十天的相伴中，烂熟于心。就算不触碰，他也能想象出她脸颊微烫的触感。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带着热气的呼吸喷涌而出，洒在她颈窝上。他的吻在她颊边轻轻落下，如蝴蝶振翅，飞快掠过。
昼夜温差极大，他手脚冰凉。揣在披风里暖了暖，直到它渐渐温热，景珏才脱了外衫上塌。
他小心翼翼地把少女抱起，往里面送去。
两人同睡，向来是他睡外侧。
万一她摔下去怎么办？
徐碧琛迷迷糊糊地感到身体腾空而起，有种不真实的飘忽。
“唔…”她嘤咛一声。
景珏僵住，不敢乱动。
待她没什么动静以后，他掀了被子，长腿往里一拱。
“你想干什么？”
少女已经悄然睁开眼，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景珏捂着她的嘴，翻身，把脸挨近。
黑暗中，他眼神闪闪，用气声说：“我不动你，别怕。”
她怕什么？
她才不怕。
徐碧琛“哦”了下，那人将她拢入怀里，紧紧环抱着。
“唔…”
“唔唔…”
“皇上，妾要喘不过气了。”
景珏松了松手，讨好道：“珏哥哥知道错了，乖琛儿，莫生气。”
什么珏哥哥，呵呵。
徐碧琛说：“知道了皇上，妾没生气。”
还说没生气！
景珏用脸贴着她，蹭了蹭，道：“是我错，睡吧。”
他忙了一天，已经非常疲倦，感觉闭眼就可以睡着。
徐碧琛察觉到他的倦累，没和他闹，淡淡说：“好。”
男人搂着她，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许是太累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睡了！
他一来，明早她又要四更起。真是的…天亮她就让人把窗户给封了！
*
与此同时，菩提宫却还点着灯。
贤妃冷冷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神色不善。
“人你已经见着了，有什么话想同本宫说？”
前几日这个贱婢留了个纸条，说如果不见她，她就会把事情抖出来。
皇后下令严查此事，传了谣言的宫人被一一揪出，打的打罚的罚。她不敢顶风作案，隔了好些日子才联络琴芝。
“娘娘心善，奴婢知道留在您身边会给您惹麻烦，所以不敢妄想，只求出宫，您就放我一条生路吧。”琴芝重重磕了两个响头，祈求道。
贤妃喝了口茶，说：“现在全宫上下都盯着你这个主角，本宫哪有本事把你送出去？”
皇后抓了这么多宫人，独独把这个罪魁祸首留下，不就是为了查出幕后指使？她肯冒风险见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琴芝自己也知道如今处境不妙，可她又别无他法，再继续待在宫里，死是迟早的事。
她的表情变得坚毅起来，道：“娘娘神通广大，定然是有办法的。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您金枝玉叶，可受不得流言冲击，如果奴婢出不了宫，不知何时挨不住折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贤妃说：“昔日你父亲病重，是本宫给了牙婆子双倍价钱，你和筱环才有银子给他治病。六年了，本宫可曾劳烦你们姐妹做过任何事？”
琴芝不语。
贤妃叹了气，继续道：“你继续待在宫里，迟早牵连于本宫。罢了，你回去收拾些细软，明天本宫让人把你送出去。”
她惊喜万分，感恩戴德地说：“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浣溪，趁着天黑带她离开菩提宫，走后门小道，别被人看见。”
浣溪应声，领着琴芝到菩提宫后门，说：“赶紧走，把脸遮着。”
她丢了张黑色的布给琴芝，让她掩住面容。
得了贤妃的允诺，琴芝心里如释重负，遮了半边脸，勾着腰钻进夜色。
浣溪回到娘娘身边，道：“主子，真的要送她出去吗？”这样也太危险了吧，皇后的人跟狗一样到处嗅，要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宫，实在是…
贤妃表情阴郁。
“出去？本宫既然答应帮她，自然会履行承诺，只是要看她有没有命享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
第二天，琴芝把收拾好的财物放在被子底下，提前做完事回到寝居处。
其他人还没回来，她提起包袱，往外走去。
日落西山，红霞遍天。
琴芝走到昨夜那条小道上，寻了个僻静之处躲着，静静等待贤妃的人来接她。
夜里，几颗星遥坠云端。
一声鸟鸣，引得琴芝回首。
她背后站了个身量矮小的太监，很和善的样子。
“是琴芝姑娘吗？”
她点头。
“请随奴才来吧。”要出承天门，起码需要绕过六道有禁军把守的地方，没有熟路的人带路，琴芝绝对没办法走出去。
这个公公的态度很谦和，让琴芝心生好感。
其实两人都是奴才身份，但太监尊称她一声姑娘，无形中抬高了她的地位，琴芝很受用。
她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开始盘算出宫后要买几块田地，剩下的银子给自己置办点嫁妆。
“敢问公公，我要跟着谁出去呢？”
没有敕令，她出不了承天门，只能躲着，跟那些运送东西的人一起出去。
太监却没理她，急急往前走。
“公公？”琴芝皱眉。
他回头，笑说：“姑娘莫急，娘娘都安排好了，您跟着便是。”
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琴芝继续跟他走。
路越走越偏，周遭环境陌生得让她不敢想象。
琴芝有点害怕地说：“小公公，这是哪儿啊？”
她从没来过。
那公公停下，转过身子，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
“这是哪儿？自然是姑娘的埋骨处…”
琴芝心说不妙，尖叫一声，疯狂往回跑去。
太监身材不壮，力气却不小，狠狠地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扯回来。
“啊！”琴芝惨叫。
太监拖着她往那片满是水藻的小湖走。
“叫吧，你试试看谁会来救你。”
转眼，他已经把她摁在了湖边。
“琴芝姑娘，要怪就怪琛妃非要把事情闹大，你要是冤魂索命，就找披花宫去吧。”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麻绳，把她手脚捆得严严实实，又在脚踝处绑了两块重石。
琴芝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们会遭报应的！贤妃这毒妇，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啪——
公公眯眼，收回抬起的手，道：“这一巴掌是给你的教训，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娘娘不敬。不过，你也没机会再说话了。”
说罢，他一手扛起琴芝，把她抛进水里，激起大圈水花。
琴芝拼命挣扎，陷入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很快，她的头沉没在水里。
水面上冒出几个泡泡，一会儿就消失了。
小太监满意的笑了，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不久，一个黑色人影跳入水中。
细细搜寻一番后，他从水里捞起女人，抱着她迅速飞掠而去。

第23章 太后
当今太后是个苦命人，虽育有三子，母子缘分却很浅。大皇儿于十岁那年病逝，二皇儿也因为三年前的瘟疫命丧黄泉。
景珏成了她的独苗苗。
为了给皇帝祈福，太后常年吃斋念佛，去年更是直接住到了佛光寺，主动请愿抄经一年。
如今佛经抄毕，太后已于昨日起驾回宫。
徐碧琛作为高门贵女，时常陪母亲进宫参加宴会，自然见过她，但作为皇家新妇，还没正式会面过。
“主子，您别赖在床上了，第一次见太后，应该早点到才是。”彤云为自家娘娘操碎了心，要是她胆子够大，不怕以下犯上的话，这会儿已经强行把主子拉起来了。
徐碧琛趴在被子里，像个蚕宝宝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身体瘫软，无力地说：“昨夜蚊虫作祟，本宫挠了一晚上痒痒，实在是太困了。”
这些蚊子怎么做到的？无孔不入！无缝不钻！
她…她…她的胸都被叮了！
彤云为她捏捏背，拉拉筋，哄着她说：“待会儿见完太后，您回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谁也不能打扰您，对吧？”
徐碧琛想了想，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躺在被窝里确实也不是个办法，她总得爬起来的。
唉，做妃子难，做宠妃更难。
起床吧。
比向皇后问安还麻烦的就只有去见太后了，不仅要更早到，对着装、仪态的要求也更加严格。不能打扮艳俗，不能插科打诨，反正怎么端庄怎么来。
她叹着气，一脸颓然，任由宫女打扮。
“娘娘，今日穿这件如何？奴婢觉得颜色素雅，正适合这种场合。”
“好。”
“主子，涂哪种胭脂？”
“随你。”
“哪个簪子更好呀，您快看看。”
“都行。”
“您也太敷衍了吧…”彤云语塞。
徐碧琛苦着脸说：“怎么都好，快弄完，我觉得再坐着就要睡着了。”
彤云见她费力地撑起眼皮，果然是立刻就能睡过去的样子，于是也不敢再拖拉，三两下为她换上衣服，简单地梳了个发，终于大功告成。
“出发！”
走出披花宫，清风拂面，她瞬间清醒过来。
用掌心拍了拍脸，换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灿烂表情，往长乐宫去。
到达正殿时，里面的人还不多。
太后五十来岁，着暗红裙杉，头戴皁罗额子，装饰金云龙纹祥。她目光慈祥，上了年纪后有些发福，看不出一丝老态，显得更加和蔼。
虞贞坐在她旁边，今日也是盛装出席。
徐碧琛福身，道：“妾身见过太后、皇后，敬叩太后金安。”
太后笑着说：“琛儿快快起来，前些日子在寺里碰见了你祖母，我才晓得你进了宫。这后宫越来越热闹，哀家心里欢喜得很。”
琛妃在皇后右手边坐下，落落大方道：“自从去年中秋晚宴一别，妾身许久未见您了，今个儿再见，觉着您荣光焕发，竟比之前还要年轻，真叫琛儿羡慕。”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我说这屋里怎么一股甜味呢，原来是从你这儿发出来的。小嘴甜得哟，难怪阿筝疼你，哀家要是有这么个乖孙女，定然也是要好好爱护的。”
阿筝是徐家祖母的闺名，她和太后曾一起念女学，也算有同窗之谊。
听到太后夸奖，徐碧琛有点羞涩。她脸颊微红，道：“琛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您在佛光寺潜心修行一年，连模样也越发像菩萨了。”
太后最爱听的就是别人称赞她对佛祖的诚意，徐碧琛说的那些话简直夸到了她的心坎里。故而，看向少女的眼神更加温和。
皇后附和道：“琛妃说得对，母后您啊，是越活越年轻了。谁能看出已是快知天命的年纪？”
“你们一个个把哀家捧得这么高，是想臊死哀家吗？”太后打趣道。
“哪有，媳妇们都是真心的，半点不假。”皇后正说着话，宫女进来通报说，贤妃到了。
贤妃迎面走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妾身来晚了，请太后、皇后恕罪。”
毕竟是多年陪着自己念佛的人，太后与贤妃感情深厚。见着她，不由得感到安心。
她嗔怪道：“阿娴，怎的来这么晚？”
话里行间的熟稔，比之皇后，更加明显。
贤妃说：“这不是给您拿东西去了吗？”
“你又找着什么宝贝了？”太后好奇地问到。
贤妃兜着圈子，神秘一笑。
“浣溪。”她唤了声，宫女便捧着一副卷轴上前。拉住一端，卷轴缓缓落下。
太后惊喜万分：“是傅朝生临摹的《金刚经》？你从哪里寻来的！”
“妾还不知道您吗？除了与佛相关的事，您没哪样上心的。”
“还是阿娴最了解哀家，晚青，快把它挂在堂上，哀家要日夜观之！瞻仰傅先生的墨迹！”
晚青姑姑把它接过来，差太监悬挂在壁上。
太后着迷地盯着那副墨宝看了半天，皇后等人都没出声，怕惊扰了太后的兴致。
稍晚一些的时候，宫中其他嫔妃陆陆续续都来了。
因着太后刚回宫，这次会面不限品级，几乎所有人都聚集于长乐宫。
柳嫔是和她宫里的沈贵人、宝贵人一起来的。
她们三人来得晚，只剩下了最角落的几个位置。但这正合柳嫔心意，她本就不爱出风头，能躲过众人的视线是最好的。
后宫不得干政，女人们相聚，能聊的话题不多。
众人先是询问了太后在佛寺的生活，极力恭维一番，称赞她宅心仁厚，虔诚向佛，佛祖定会庇佑国运昌隆。
平时在皇后宫里，大家还可以随便聊聊坊间趣事，诸如哪个大人又宠妾灭妻了，谁家又生孩子了，谁的闺女貌美如花…可在太后面前，谁敢聊这些呢？
大家只能不停地吹捧恭维。
太后开始还经得住，听多了，实在腻味得很，颠来倒去就是那些夸赞的话。
徐碧琛敏锐察觉到太后不悦的情绪，当即笑着提出：“大家夸得太后都不好意思了，姐们们把好话都给说尽，下次可该怎么夸？咱们不如趁着这个难得大团圆的日子，玩儿个游戏吧。”
徐家这孩子，是个懂事的。
太后欣慰地看她一眼，笑道：“琛妃说得不错，你们可有什么主意，都提出来。”
棋婕妤提议道：“院子里牡丹开得正盛，花不醉人人自醉，虽然咱们没有酒，但玩儿玩儿飞花令总是可以的。姐妹们意下如何？”
人这么多，其他游戏一时也想不起，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太后说：“那便玩儿飞花令吧。”她转头对身后的晚青说，“去，把哀家那柄玉如意拿出来。”
“胜出者，哀家就把这柄如意赠给她。”
四座皆惊。
龙纹玉如意共两柄，一柄在景珏手中，一柄在太后手里。
太后如今要把玉如意送出来？
大家彼此看了看对方，都有点摸不清太后的心思。
不过既然太后发话了，这飞花令必然是要进行的。
皇后首先开口，说：“那就由本宫起头吧，春日花团锦簇，不如就以‘花’字为题，如何？”
“甚好，贞儿开头吧。”太后应允。
虞贞不假思索，破口而出：“花谢花飞花满天。”
贤妃接道：“桃花潭水深千尺。”
“雪肤花貌参差是。”徐碧琛紧接着说。
皇后开头，选了七言诗，后面的人只能跟着选七言。贤妃在第二个字接了花字，徐碧琛的‘花’出现在第三个字，之后几个人又分别在第四、五、六、七字处接‘花’。
一个轮子已经排完，转眼，到了柳嫔这儿。
她又该从第一个字开始接花了。
才女就是才女，根本不用多想，随口便说：“花钿委地无人收。”
她过了，轮到她身边的季宝儿。
宝贵人从容不迫，淡淡道：“乱花渐欲迷人眼。”
沈贵人又说：“云鬓花颜金步摇。”
轮了几轮，总算有人开始捉襟见肘，逐渐接不上话。
最后只剩下贤妃和柳嫔还有余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锋极快。
柳嫔虽然不愿意出风头，无奈太后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玉如意在皇帝手里，她自己捏着另一柄无所谓，可把它送给其他嫔妃是个什么意思？
这不是在打皇后脸吗。
看来，皇后无所出，已经渐渐让太后不能容忍了。
柳嫔是皇后的人，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守住玉如意，不让它落到贤妃手里。
这次，不得不战啊。
贤妃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交战的节奏缓慢下来。
最后，柳嫔如愿获胜。
太后笑笑，让晚青把玉如意交给柳嫔。
“絮儿果然渊博，哀家长见识了。这柄玉如意你且收好，日后要更加勤勉，争取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虞贞表情僵了僵，勉强勾唇，道：“妹妹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下。”
柳嫔接过玉如意，低眉顺眼道：“嫔妾侥幸而已，谢太后赏赐。”
贤妃冁然而笑，道：“本宫年纪渐长以后记性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各位妹妹可要吸取我的教训，平时多吃点核桃。”她语气轻松，并没有介意刚刚的比赛。
气氛重新变得融洽，大家都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除了徐碧琛。
她面上欢笑不断，心里的疑团却越生越大。
视线悄悄投向柳嫔方向。
不太对劲。
季宝儿有点奇怪。
徐碧琛一边和太后说话，一边回想上次见面时，宝贵人的模样。
她再三回忆，仍然觉得有异样。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她回宫。
刚踏入披花宫，徐碧琛扬声道：“彤云，速请乔太医来，本宫有要事相问。”

第24章 画师
三年前，荆州爆发一场大瘟疫，波及周边数十个地区。一位杏林高手横空出世，他师从医仙谷，悬壶济世，一剂汤药救人无数。
原本二皇子的疫病他也是能治的，可惜当太后晓得有这号人物的时候，二皇子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用了。
二哥之死给了太后很大打击，为了让母亲安心，景珏将乔辞留在宫里，名义上挂着太医的称号，实际却并不限制他出入皇宫。这位神医游走江湖的时日居多，最近难得住在宫里。
徐碧琛请他，无非是因为他出身武林，比起其他大夫更见多识广。
乔辞到了。
三十岁上下，虽然多年游迹江湖，身上却没什么莽气，反倒十分文弱，像个白面书生。
他拱手说：“乔辞见过娘娘。”
皇恩浩荡，允许他不用屈膝下跪，也不用自称微臣。
琛妃赶紧虚扶一把，道：“乔神医无须多礼，您请坐。”
每个时代都会涌现出一些名扬青史的英雄人物，乔辞绝对算其中之一。他妙手回春，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不知拯救了多少性命。此人有大功德在身，徐碧琛自觉受不起他一拜。
对待这种圣人，她由衷敬佩。
“不知娘娘有何不适？”乔辞从医多年，职业病挺严重，见人的第一眼就开始悄悄打量，望闻问切的前两环都无声无息地进行完了。
他看了半天，这位娘娘气色红润，不像有病的样子呀。
徐碧琛含笑说：“我哪里都好，没什么不舒服。今日找您来，是有些问题想问，我寻思着，应该也只有您这样博学多识的大夫才能回答了。”
乔辞也不谦让，直接说：“请问。”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若论见识，的确没几人敌得过他。
此时自谦反倒显得虚伪，不若坦荡承认。
徐碧琛眼露几分欣赏，道：“借助药力，可否在短时间内让一个女子脱胎换骨？”
乔辞心中顿时明了，原来是求美颜方子。此事有不少贵妇曾问过他，药方早已烂熟于心，张口便说：“薏仁、杏仁、蒲公英、黄连磨粉，可令皮肤白皙。除此之外，玉竹、杏仁、白芷、茯苓也可达到焕发容颜的功效。用白蒺藜敷面，久而久之，便能祛疤柔肌…”
“这些都要长期服用才有效果，对吗？”
他点点头，说：“调养容颜一事需要滴水穿石之功，断然急不来的…”先前总有人向他讨要迅速见效的方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一副药下去，第二天就容光焕发？那不是药，是仙丹。
徐碧琛故作羞赧之色：“最近休息得不好，脸色有些差，再等几天就是太后寿辰了，我想以最好的状态去赴宴，您说的那些方法都太漫长了，只怕等不及…”她抬起眸子，夹杂丝丝祈求，“您可有其他办法，扎针什么的都行，只要能让我在几天内皮肤变得更好。”
乔辞沉吟一会儿，缓声道：“若是您能忍针灸之痛，倒是有个法子。”
她惊喜地说：“如果真的有效，我定会感念神医恩德。”
见她这么开心，乔辞于心不忍，却觉得还是要把话说清楚，“娘娘也不要过于兴奋，通过针灸，的确能在短时间内帮您排毒，但应该达不到您想的那种效果。”
“啊…”她失望地拉长声音。
“也就是说，我还是不能在两三天内恢复皮肤最娇嫩的样子了。”
“娘娘雪肤花貌，操心这些未免太早了。”乔辞诚恳地说。
徐碧琛叹气，说：“神医不懂，女为悦己者容，再好的样貌都不会满意的。我看《观簪记》里明明提到，有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因误饮山泉而杂质尽褪，一夜之间便成了个天仙模样，还以为是真的呢。”
乔辞忍笑，道：“娘娘平日里还是少看些神怪故事，这些事儿非人力所能及，除非神仙在世，要不然怎么能把石头变宝玉？”
她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说：“让您看笑话了，我总是说些不切实际的昏话。”
“那麻烦神医为我开副方子，就按您刚刚说的，什么茯苓…”
“好。”乔辞动作也快，找宫女拿了纸笔，立刻把药方写了出来。
“谢谢神医，劳您跑这一趟，听我胡言乱语。”徐碧琛感激地说。
乔辞觉着这个娘娘很是特别，待他一个草野出身的平民这么有礼，这在贵族中是很难见到的。寻常，就算他们有求与他，多半也端着架子，对他并非真心实意的敬重。
但在这个琛妃娘娘身上，他看不到任何傲慢。
如果没记错，她应该是寄安侯府的嫡姑娘吧？这身份，在贵女中也算不俗了。竟还能如此娇憨纯真，难怪乎能得到圣宠。
乔辞笑容真切了些，说：“大夫给病人问诊，是天经地义的事。娘娘何须道谢？之后还要去太后宫里给她把把脉，乔某就先走了。”
他往后退一步，如来时那般拱手告辞。
“娘娘勿送。”语气豪迈，武林中人的风流气质显露无疑。
徐碧琛当真不送，立在原地，目送乔太医离开。
“彤云。”她言笑晏晏，道，“宫里是不是新来了个洋画师？本宫还没瞧过他的本事。说来也许久没和絮姐姐见面了，我们去找她吧。”
彤云看了眼桌上的方子，问说：“那这药…”
“回来再煎，不急。”
*
安德烈刚从海外来，对大燕的文化还不是很了解。身上的衣服还保持着原样，没有入乡随俗换上袍子。
他金发碧眼，头发很短，微卷，站在宫女旁如鹤立鸡群，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东方瓷娃娃，你比维纳斯还美丽。”他盯着徐碧琛发呆，刚开口就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词汇。
柳嫔惊讶于他流畅的官话，问到：“你会说我们这儿的话吗？”
安德烈大咧咧地笑，说：“你们的话很难，我学了好久。”
徐碧琛拽着柳嫔的衣袖撒娇，道：“絮姐姐，琛儿听其他人说，这位安画师能把人画得栩栩如生，他把颜色上上去，跟真人站在眼前没什么两样。要不，你陪琛儿一起，让他画画？”
柳嫔掩嘴轻笑，推辞道：“我今日未上妆，画出来不好看。”
安德烈插嘴说：“不怕，我可以帮你把嘴巴涂红。”
“是啊，安画师技艺高超，肯定把姐姐画得美若天仙，你怕什么？”徐碧琛紧接着说。
“你呀你。”柳絮被她缠得没辙，只好答应她，“那你坐过来，好让安画师作画。”
她看向旁边的宝贵人，温和道：“宝儿，你也一起来吧，咱们共处几年，还没留下过什么回忆，趁画师在这儿，让他把我们给画下来，也算是个纪念。”
季宝儿原本站在一边听她们说话，见柳嫔邀请自己，也没拒绝，唇儿微扬，淡笑着坐到她俩右边。
安画师强调，不用刻意做什么动作，随性为之就好。
三女子执着团扇，来回晃动扇面，香囊里的香气全溢了出来，霎时间，香风阵阵。
少女柔软的声音像百灵鸟歌唱，她时而低语，时而抬高声音。
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她们在聊什么，但，时不时就能看到三人开怀莞尔。
东方女孩子也太漂亮了。
安画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激情，他灵感不断，笔一刻也没停过，就这样顺畅无比地把画给作了出来。
上完颜色，他舒展一下筋骨，才发现天色将黑。
“画完了？”女子们将他团团围住，好奇地伸出脑袋。
“啊！”徐碧琛惊叫，冲柳嫔说，“姐姐，你怎么跑到画上去了？”
画上那绿衣女子，眉、眼、神态，无一不和柳嫔吻合，连她袖口的纹路都完全相同。
柳嫔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
她是丹青高手，山水花鸟绘过无数，自问也见过很多名家作品。要说运笔着色，这幅画不比那些名家高明，但如此逼真，与真人无异，却是国画万万不及的。
“你们海外都画这种画吗？”
安德烈点头，说：“没错，这是油画。”
柳嫔感叹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之渺小犹如沧海一粟，也不知何时有机会，能把这广阔的天下看个透彻。”
原来在遥远的西方，还有这么神奇的画艺，她实在是孤陋寡闻，担不起博学的名声。
徐碧琛笑嘻嘻地指着那画，说：“我瞧两个姐姐都被画成了神仙美人，琛儿很喜欢，便不同你们客气，这原画就由我带回披花宫吧。”
她对安德烈说：“画师，您能不能照着这副画，再画两副，给我两个姐姐一人一份？”
安画师露出洁白的牙齿，道：“这比刚刚容易多了，当然可以。”
季宝儿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画面，对自己无暇的容貌很是满意。
她嫣然一笑，以手作梳，帮琛妃把鬓发别在耳后。
“琛儿欢喜拿去就是，难得我们三个有这样的留念，你可要好好保管。”
徐碧琛笑容可掬，道：“那还用宝儿姐姐说，我一定当宝贝一样收藏。”
她让两个宫人小心拿好画，和柳嫔、宝贵人在凉亭里食了点儿粥，然后在天黑前打道回宫。
夜里，沐完浴的娇美人穿着件白色中衣，发梢还滴着水，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任由宫女为她擦干头发。
她展开下午那画，细细品味很久，神情极专注，秀眉微蹙，也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彤云，把它收好。”
良久，少女清甜的声音传来。

第25章 下厨
“你理理朕啊。”
徐碧琛翻过身子，捂住耳朵，把头埋到手弯里。
景珏轻轻地托住她的头，把她往回扭，“你赌什么气，直说。”
“没事。”她瓮声瓮气，故作潇洒。
“……”景珏换了个口气，哄着她说，“好琛儿，乖琛儿，朕有哪里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徐碧琛悄悄探出头，说：“说了你会改吗？”
“当然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嘟囔道：“你前些日子明明答应了琛儿，只要我猜出你送的东西，就带我出去踏青的。”
进宫这么久，她还没出去过！每天憋在这里，简直快闷傻了。
景珏促狭地说：“朕看你每天忙得很，一会儿去这个宫里，一会儿去那个宫里，还以为你没时间出去呢。”
他还好意思！
徐碧琛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您，娶这么多媳妇。”
她们上门来拜访，难道她还要拿起扫帚把人赶出去不成？
要她说，就该出个法律，禁止男人娶小老婆。娶这么多，斗来斗去，家宅不宁，真是作孽。
“……”景珏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朕想娶的，朕也嫌多。”
就现在这二十几个女人，他还有好些记不得脸和名字。
“您不想娶，谁还能把刀架脖子上逼您吗？”对他这套说辞，徐碧琛表示她一个字都不信。
这丫头嘴还挺利。
景珏怕再和她扯这个话题，会把小祖宗激怒，到时候她一脚把他踢下床，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脸皮越来越厚的皇帝大人索性紧紧抱住身边女子的腰，把脸贴在她腰间，任她怎么推都推不开。
“你别和我提那些！我现在就喜欢你，除了你这儿，朕哪儿都不去！”他梗着脖子嚷嚷，努力把话说得富有情感。
“你…”徐碧琛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把这个黏在身上的巨型八爪鱼赶下去。她无奈极了，放弃挣扎，道，“那您说呗，愿不愿意带我出去。”
“愿意，怎么不愿意了？”他迅速说到。
开玩笑？他能说不愿意吗，只怕‘不’字刚出口，琛儿就要哭鼻子了。
她鬼精灵得很，总能找到方法治他。
得到满意的答复，徐碧琛心中的郁结消散很多，她终于舍得转过身子，和景珏面对面。
两人头靠得很近，景珏心头一动，往前挪了挪，他俩鼻尖相触，带来温软的触感。
“你鼻子好小。”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徐碧琛捂住鼻子，说：“珏哥哥，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很羞羞的。”
“你还会羞羞？”那昨天非要缠着他一起沐浴的是谁？
“哼。”女孩从鼻子里憋出一声轻哼，她说，“最近不是很忙吗？珏哥哥你陪我出去，会不会影响政务呀。”
任性可以，但一定要有限度，这种干扰皇帝做正事的任性，徐碧琛可不敢耍，她还怕被人戳脊梁骨骂呢。
其实还有一堆事情没处理，但景珏选择了睁眼说瞎话。
“没事，朕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大不了熬熬夜，把剩下的处理了就是。
想来也是，把她带进宫这么久，都没有陪她出去走走，实在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失职。
景珏看着身旁的少女，怜爱万分。
她还这么小，这么娇，正是爱玩乐的年纪。是他自私，怕她早早地被别人定下，才动用皇权将她送进了宫。
要对她更好才行啊。
皇帝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语：“睡吧，乖女孩。”
*
琛妃娘娘乐疯了。
从早晨睁眼开始，就沉浸在要出宫的喜悦中，连皇后都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儿，这么欢喜。
徐碧琛笑眯眯地说：“今日天气好，妾身心里舒畅。”
是呀是呀，她马上就要去外面的世界撒野了，能不舒畅吗。
问安时间结束，徐碧琛一秒都没耽搁，直接往宫里赶。
她脚下生风，后面的太监宫女累得要死要活，喘着粗气追，“主子…主子您慢些…”其中小贵子叫唤得最惨。
徐碧琛提起裙角，边飞快往前走，边回头骂道：“小贵子，亏你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连本宫这种娇滴滴的小女子都追不上，明天就罚你跟着禁军训练！”
小贵子哭丧着一张脸，大喊道：“娘娘奴才错了！”禁军每日要围着沙场跑几十圈，让他这种瘦弱的白斩鸡去跟着训练，岂不是要丢半条命？
想着这悲惨的后果，小贵子加快速度，小跑着跟上自家娘娘。
回到宫里，徐碧琛把腰带一扯，顺手将房门‘啪嗒’合上。
“彤云，给本宫换身衣服，越轻便越好。”
彤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扶着桌子休息，听她说话，疑惑道：“您要做什么？”
现在离和皇上约定的出行时间还差两个时辰呀，这么早就要换衣服？
徐碧琛挑眉：“本宫要亲自下厨。”
“……”彤云很想掏掏耳朵，看自己听错没。
“下厨…作甚？”她觉得还是应该问清楚，免得自己误会。
她重复一遍：“我要下厨，做出行吃的糕点。”
彤云问她：“您会吗？”
她成天跟在小姐屁股后头，没发现她还有这个技能呀。
徐碧琛眨眼：“不是有你们在吗？”
“教本宫呀，我这么聪明，肯定一点就通，马上变厨艺高手。”她非常自信。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那么几块小小的点心，能花什么时间。
绝对没问题的！
结果…
“彤云，第一步不应该是打水吗？本宫已经把水打来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娘娘，您要做什么糕？”彤云望着那几大桶水，沉默了会儿。
这得做多少笼甜点才需要这么多水呀？
徐碧琛袖子撩高，头发随意挽起，道：“别做太复杂，毕竟本宫还是个新手，不如就单笼金乳酥、糖蒸酥酪、樱桃酒酿丸子吧。”
不…主子，这些一点都不简单，彤云腹诽道。
她斟酌了会儿怎么说才不会伤害主子自尊，缓缓说：“奴婢觉着夏日渐近，还是绿豆糕最消暑，您看是不是带点绿豆糕出去？”想来想去，只有绿豆糕最简单了。
“嗯…你说得有理！”徐碧琛也觉得还是绿豆糕好啊，甜而不腻，最适合这种踏青的日子。
“那我们开始吧，我先要做什么？”
彤云张望了下，问道：“您找找绿豆在哪里。”
御厨被徐碧琛赶了出去，这会儿厨房内就她和主子两个人，想找厨子问下东西在哪儿都不行。
徐碧琛翻箱倒柜，在一个竹筐里找到了绿豆。
“在这儿！”少女素白的手捧起一堆绿豆，献宝似的捧过来。
“主子…”彤云忽然想起意一件严肃的事，她艰难的说，“绿豆好像要泡一夜才能破皮…”可现在离她们出去也只有一个多时辰了。
徐碧琛脸垮下来。
“本宫去找御厨问问，有没有法子让它快点破皮。”她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少女‘噔噔噔’跑回来。
她兴奋地搓搓手，道：“本宫晓得了，王御厨真是聪明，他昨日泡了一碗绿豆，我们可以直接用他泡的。”说完，她从灶台上揭开一个盖子，把那碗绿豆拿过来。
“我是不是要把皮剥下来？”徐碧琛了看着水中的豆子，问到。
“对。”
她把手伸进去，一颗一颗地把绿豆剥干净。
“然后呢？”徐碧琛别过头，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彤云。
彤云把蒸锅架上，指着它说：“大火蒸一刻钟即可。”
把碗放进蒸锅倒是容易，难的是生火啊…
徐碧琛看着那煤炭，很是着急，她该怎么生火来着？
“要不点火还是奴婢来吧，您万一烫着了，皇上得让奴婢脑袋落地。”彤云真的很紧张，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让主子自己点火啊。
徐碧琛理解她的心情，虽然自己很想亲力亲为，但她也不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受伤。为了不给彤云添麻烦，她只能忍痛放弃了这次机会。
退了两步，把灶前的位置让给彤云。
“你来吧。”声音又柔又软，别提多可怜了。
彤云很疼娘娘，但在原（保）则（命）面前，她是不会退让的。于是她硬着心肠不去看徐碧琛，垂着头用铁片与打火石相撞，火星落在火绒上，石火顿燃。
加了煤后，火势渐旺，大火熊熊。
徐碧琛像见着什么新鲜玩意儿，直勾勾地对着灶台发呆。
“民间女子就是这么给丈夫做饭的吗？”她突然问了句。
彤云点头，笑说：“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丈夫在外劳作，妻子就在家为丈夫准备好吃食。”
“哦…”徐碧琛若有所思道。
既是这般，日后定要找个机会让景珏给她做点儿吃的。
她可是立志要把这头渣龙驯服，凭她的本事，迟早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教他对她死心塌地。寻常娘子做的事儿，都要一一地为她做。
彤云瞧她陷入沉思，还以为主子又想出什么招讨陛下欢心，殊不知这位大逆不道的娘娘正满脑子想着如何奴役皇帝，让他为她做牛做马。
一刻时间到，她取了蒸锅，用湿帕子包着碗的两边，将它取下。
筷子尖儿戳了戳绿豆，立刻凹下去一个窝，看来已经煮软了。
“用铲子把绿豆碾成泥吧。”彤云递给她一把小木铲。
压了会儿绿豆，徐碧琛觉着这种感觉真好玩儿，越发用力捣鼓。
“够了够了，您都碾完了，怎么还在压。”彤云都替绿豆感到悲伤。
徐碧琛歪头，道：“我以为要弄久点才细腻。”
“您说的没错…”彤云不想打压她的积极性，转移话题道，“接下来把它倒进炒锅里，加牛乳、蜂蜜、糖和一点油，炒均匀。”
动手之前，徐碧琛又有疑问了，“我要一次性把牛乳、蜂蜜这些都加进去吗？”
彤云：“先加点儿油炒，后面再加牛乳、蜂蜜、糖。”
徐碧琛严肃批评她：“你的指令发得不准确，下次要改进。”差点害她一股脑全给丢锅里了！
彤云一脸无奈：“主子说得是，奴婢下次一定改。”还有下次吗，恐怕吃了她做的糕点，皇上就再也不准她进厨房了。
一番周折后，这绿豆糕总算是成型了。
徐碧琛捏得满头大汗，不满地说：“这么大个厨房，怎么都不准备个模具？捏着多费劲啊。”最重要的是，还丑！
她都不敢看自己捏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彤云默默看了眼不远处的模具，心想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是她忘了提醒她。
把十个绿豆糕摆好，装进食盒里，徐碧琛拍拍手，甜甜地说：“能吃到我亲手做的食物，珏哥哥肯定要高兴坏了。”
好不好吃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不把皇帝大人喂饱，她都不好意思提自己的目的。

第26章 出行
景珏来时，他的娇娇宝贝梳着双螺髻，换了身翠色绸子，下摆绣玉兰。已经整装待发地坐好等他了。
他星目剑眉，宠溺含笑。
“等了很久吗？”看她那样子，就算拼命掩饰，眼睛里的光也遮挡不住地溢出来。
徐碧琛作乖巧状，斯文地说：“没有呢，也就半个时辰罢了。”
绵里藏针，刺得景珏微微一痛。
他尴尬地说：“朕刚刚和礼部尚书谈得起劲，一时忘了时间…”
“没事没事，珏哥哥应以正事为主，比起国事，琛儿一个小小的妃子，算什么呢？”她笑得一派温柔，没有半点不快。
听着倒是挺大方的，可他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呢。
景珏严肃否认：“琛儿哪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子？”
“那妾身是什么？”
“你是朕的心肝宝贝呀。”他特意强调了‘心肝宝贝’四个字。
徐碧琛噎了一下，没料到他能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她扫他一眼，道：“看来和王尚书把酒言欢之后，皇上花言巧语的功夫更炉火纯青了。”
“此言差矣，向你说的情话怎么能叫花言巧语？应该是肺腑之言才对。”
她美目流转，挪揄道：“这话，珏哥哥说得还挺熟练。”也不知对几个人说过了。
景珏从养心殿出来，换了件寻常百姓穿的衣服，这是徐碧琛第一次见他褪去龙纹、祥云的装饰，变得这么具有烟火气息。
他着青色直裰，戴巾，和普通书生打扮无异。
就是黑了点。
不过徐碧琛还真就更喜欢这种麦色皮肤，像她二哥那样粉头白面儿的，她着实经受不住。
只听皇帝郁闷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诬赖朕？”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只怨皇上…”
“前科太多。”少女哼道。
他觉得不服气，又不知道该举什么例子反驳，好像自己小老婆是有点多…
哎，还不是怪缘分蹉跎，若他知道这辈子还有遇见她的机会，是万万不会如此堕落的。
幸而，如今她已在他身侧。
这何尝不是上天垂怜？
景珏目光似水，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你看得琛儿怪不好意思的。”
“好，不看了，走吧。”他拉起她的手，迈开步子往外面走。
彤云也换上了普通衣衫，提起食盒跟在后头。
两人身高差距有点大，徐碧琛费力地抬头看他，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入眼帘。
她带着笑，依靠在他臂上。
“相公。”轻声唤了句。
景珏愕然，低头时，正好撞入她设下天罗地网的眸子，只一瞬，就被擒住了心。
“今日，就只做琛儿的夫君吧。”徐碧琛如是说。
*
两人借着王尚书的马车出宫。彤云和侍卫之后随采买的队伍出来。
可怜的王尚书在狭小的马车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对面那人，是今早上朝还在痛骂他们的皇帝？
他怎么觉得…腻歪得慌。
王尚书自觉的把头垂着，不敢偷窥圣上和娘娘相处，但余光难免扫到两人，他痛苦不已。
臣子就在身边，景珏有点不自在，他悄悄动了动手指。
诶，等会儿再牵手吧，王大人在看。景珏示意了个眼神。
什么？还要靠更近啊…不太好吧，王大人还在呢。徐碧琛脸颊红扑扑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算了…满足他吧。
徐碧琛往他身边蹭了蹭，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一脸娇羞。
“……”王大人，朕真的不是如此荒淫的君主。
他作威严样子，说：“王大人，今日的事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微臣什么也不知道。”王大人急摆脑袋。
要是早知道皇上要借他的车，他今天就该驾两辆马车到宫门前等候！和皇上坐一起实在是太尴尬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万一被灭口了怎么办？
王大人悲从中来，两道胡须都抖了抖。
马夫驾车的技术挺好，车行驶得很平稳，没怎么颠簸。行了一阵，总算停下。
王尚书抹了把汗，道：“长安街到了，皇上可要在这里下车？”
景珏看了眼身边的人，挑眉。
徐碧琛笑嘻嘻地说：“妾身许久没上过街了，您看？”
懂了。
“我们就在这里离开，王尚书请回府吧。”景珏说道。
王尚书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送下去，目送他们走远，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马夫问他叹什么气。
王尚书狠狠地在他帽子上扇了一下，骂道：“蠢笨，你主子我差点回不了府了，还在这儿问！给我赶紧走。”他要回去在夫人怀里求求安慰，今天的体验实在是太恐怖了！
那么腻味的皇上，还不如板着脸训人呢。
而景珏、徐碧琛两人对王尚书的恐惧毫无同情心。
徐碧琛挽着他手，笑得前仰后合：“相公你看到了吗？刚刚王大人的样子…哈哈。”
景珏也想笑，但毕竟是为他忠诚奉献的臣子，故意嘲笑别人似乎不太好。他努力压住自己的笑意，说：“王大人都吓得低头了，你还嘲笑人家。”可怜王大人一把年纪，还要受这无妄之灾。
她无辜的睁大眼睛：“相公既然这么为王大人着想，当时何不推开琛儿的手？”
这声相公叫得也太甜了吧…
景珏默默平静心情，道：“我为什么要为了他推开自己的…娘子？”最后两字说得晦涩艰难，他与皇后虽成婚多年，却从未以此相称呼，所以‘娘子’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可当这二字的字音从齿间溢出，他的心头忽然盛满了幸福。
天家贵胄享尽荣华富贵，却连民间夫妻最普通的幸福都不曾拥有，可悲可叹。
不过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小幸福。
帝王是九五之尊，高处不胜寒，注定孤家寡人。他原本也该如父皇那样，守着至高无上的王座孤独终老，可命运偏为他安排了一个变数。
幸甚至哉。
听他叫自己娘子，徐碧琛露出了得意的小表情，高兴得蹦蹦跳跳。
大燕初年，商业有了长足的发展，民间坊市界限打破，如今商店林立，街上热闹非凡。
徐碧琛像个闲不住的猴子，一会儿看看街边的首饰铺，一会儿又钻到了糖人铺旁。
她指着糖人说：“嘻…我从小便想，日后成了婚，一定要让我的夫君送我全长安街最好看的糖人。”
“糖人？”
“对呀。”她无比认真的说。
景珏忽然开始怀疑，他的琛妃进宫前都在干些什么，怎么听起来，她的兴趣爱好都这么独特？
不过既然娘子想要，做夫君的怎么能不满足。
他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一个带着补丁的钱袋，从里面倒出一点碎银。
“只有这些了，够吗？”还好出宫前让周福海给他装了点钱，要不现在可就要丢脸了。
徐碧琛凑近一看，惊奇道：“咦，这怎么和我绣的有点像？”不过她绣的已经被墨点抓破了。
景珏没说话。
她恍然大悟，皱着鼻子说：“喔！珏哥哥你不乖，这是不是你偷我手绢做的钱袋子？”
“放肆！”他低声呵斥。
“读…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更何况，他们还是名正言顺的情人关系。
徐碧琛得意洋洋，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就说我绣工过人，彤云还不信。要是绣得不好，你会偷拿吗？哼！”她对自己绣的鸳鸯满意极了，瞧瞧那精湛的绣工，啧啧。
只要是你绣的，我都喜欢。
这话景珏没说出口，他怕自己一说出来，小姑娘气焰变得更嚣张。
“要哪个？”他把钱递给老板。
徐碧琛跳起来，说：“那个那个！摆尾的龙，看到了吗？”
还挺有品味，知道选龙。
景珏说：“麻烦给我一个龙糖人。”
那老板戴着个粗布帽子，脸上褶子皱到一起，眉开眼笑：“龙糖人卖得最好，今天最后一个了，给你们。”
接过糖人，徐碧琛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她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很大方地把手伸过去，“喏，相公没吃过吧？”
景珏看着龙角上晶莹剔透的口水，有点嫌弃。
“我不吃。”他堂堂一个八尺男儿，在大街上吃糖人？成何体统！
徐碧琛也不勉强，只是惋惜地说：“看相公成天关在家里，就晓得您肯定是没有童年的。”
“你有？”没童年的皇帝大人原地暴躁。
“我？我当然有啊。”她怪异地看他一眼，说，“琛儿小时候啊，每个月都会跟着府里的嬷嬷出来玩儿，魏嬷嬷疼我，总是背着娘给我买糖人。以前我最喜欢的就是糖小白啦。”
“糖小白是什么？”糖人还分这么多种类，无聊。
“啊…白娘子你知道吗？”
“知道啊。”他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这是在羞辱他吗。
徐碧琛说：“糖小白就是用糖做的白娘子，不过是小蛇的样子，圆圆的蛇尾，大大的蛇头，别提多可爱了。”
……听起来一点都不可爱，反而有点阴森森的。
景珏问她：“那你这次为什么要买龙？”他看旁边也有糖小白呀。
翠色衣衫的少女又舔了口龙角。
她粉嫩的舌尖轻轻一裹，把糖渣卷入口中。
“因为想把龙一口一口吃掉呀。”徐碧琛笑眯眯地说。
“……”景珏不动声色地拉过袍子，掩住那骤然凸起的小帐篷。
白日宣淫，不妥，不妥。

第27章 肥章
“长安街可真热闹。”
徐碧琛年纪渐大后，母亲就以姑娘家家不该抛头露面为由，禁止她上街。就算趁着母亲没注意，她偷偷跑出来过几次，那也是许久前的事了。
没想到这儿的商业越来越繁华，比她小时候还要热闹很多。
景珏笑中带着一丝自豪：“你可知临京现在是全国的商业中心，无数货物在这里流通，无数商人在这里淘金，它早已今非昔比。”
开国皇帝在临京立都曾惹起诸多争议，大臣们竭力要求回到前朝旧都长安，而先祖力排众议，在当时一片荒芜的临京扎根下来。
他之所以如此，无非是看重了此地有多条商路汇聚，只要推动商业繁荣，临京便可以在短时间内实现飞速发展。
这里叫长安街，也是因为旧臣惦记古都，皇帝为了安抚他们，才赐街名为长安，也算给他们个念想。
徐碧琛笑说：“这也得益于大燕历代统治者施以仁政，善待商人。若像前朝那样课以重税，层层剥削，岂会有这么发达的经济？”
“先祖征战，全靠商人援资相助，我等后辈谨记先祖教诲，怎敢盘削商贾，违背祖训？”
她拉着景珏的手，前后摇晃，道：“琛儿虽愚笨，还是晓得富商大贾多有不义，并非全像您说的这么好。”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土地兼并如此严重，定会危害社会稳定。先祖优待商人，不立田制，演变至今，已为您留下了数不清的烂摊子。”少女抬眸，笑颜如花，“如果有一天，您真的要整顿商贾，不必担心琛儿，只要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就好。”
景珏怅然道：“娘子聪颖…”
夜夜相对，同枕共眠，他的心思如何瞒得过她？
从他在殿试上弃顾鄞州，选谢云臣开始，他的帝王雄心就暴露无遗。
谢云臣科场之上，一纸《重农策》，艳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钦定谢云臣为状元郎，已经表明了态度。
原本没想过隐瞒世人，却没料到，首先察觉他意图的，竟是自己身边的小女子。
徐碧琛哭笑不得：“妾身又不是傻子，相公重用谢状元，我还有什么不晓得的？”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家满门为国尽忠，没有任何私心。但凡于国有利，于相公你有利，虽万死而不辞。”
景珏动容，道：“徐大人乃肱骨之臣，为国为民，劳心不已，我怎会不信？”
徐家的忠诚不用多说，他们早已自证。
前日，徐子怀携同宗堂弟进宫面圣，主动要求让出江南山林池泽之利，将手中掌管的盐业、铁业拱手奉上。
盐铁之利何其丰厚，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忠心，日月可鉴。
听皇上肯定了徐家的立场，徐碧琛松了口气，闪着泪花说：“您晓得，您都晓得…”
景珏握紧她的手，安慰道：“原来你有时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而他这么久都没发现异常，实有不该。
她挡住脸，鼻头发红，说：“别看我，我现在很丑。”她一哭，眼睛也红，鼻子也红，多丑呀，才不要让他看到。
“丑？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了，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仙子垂泪。”
“噗嗤…”被他逗笑，徐碧琛抱怨道，“一张油嘴，半点没有帝王样子。”
“帝王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说像始皇那样灭六国，行郡县；也不说像武皇那样削诸侯，退匈奴。怎么也该杀伐果断，足智多谋吧。”
“我哪里不杀伐果断，哪里不足智多谋？”前面说他滥情他还能忍，现在可真是忍不住了！
“我十六岁登基，剿倭寇，灭山匪，清贪腐，还不厉害吗！”大家都说他是狩元中兴，开创了一番盛世呢。
徐碧琛嗤之以鼻：“好汉不提当年勇，您瞧瞧您现在。”她目光上下游移，在他支起来的小帐篷处停了几秒，又嫌弃地移开。
“哎…”她长长叹气，显得很失望。
景珏笑了笑，说：“琛儿这会儿瞧不上，到了晚上又缠着我不放，我也很费解，你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呢。”
“污言秽语。”她气恼地说。
“非也，是爱你之语。”某人脸不红心不跳，正经地耍着流氓。
徐碧琛还想骂他，忽然，她的注意力被其他食物吸引去。
“卖身葬父！”她眼睛一亮。
顺着她视线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个妙龄女子，戴着白花，穿着白衣，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前面摆着床破席子，两端一裹，呈一个山丘形状。
景珏：“你…”怎么这么兴奋。
话还没说话，少女已经朝前面快步走去。
“……”跟班皇帝忍气吞声，加快步伐跟在她屁股后头。
看热闹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把女子围起来，徐碧琛只能站在外圈，跳起来看里面。
跳，她跳，她再跳！
景珏看她这么辛苦，上前，单手环住她腰，稍稍用力将她举高。
徐碧琛杏目圆睁。
“相公，你这么厉害？”单手举人，这是霸王在世，力能扛鼎啊！
“要看就快看！”她这么大声音，感觉周围人都看过来了，真是丢人。
徐姑娘有一点好，得了便宜不卖乖，很容易知足。
景珏满足了她看热闹的欲望，她就变得非常宽容，一点不计较他凶神恶煞。
“诶，那姑娘长得还挺俊的。”
关他什么事。景珏眼皮都没掀一下。
“话折子里不是常有这种情节吗，漂亮姑娘卖身葬父，恶霸少爷调戏于她，再来个英雄人物救下美人，妙哉妙哉。相公，你说等会儿会不会有个恶霸出来呀？”
“少看这些！”他说她每天上哪儿学些流里流气的东西，全是话折子教的！
徐碧琛撇嘴，老古董。
但，竟真让她说准了。
她惊得舌头搅在一起，道：“相…相公！”
“怎么？”难道举低了？景珏调整了下姿势，把她举得更高。
“恶霸来了！”徐碧琛惊呼出声。
一个满脸横肉，肥得流油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进人群。
“滚开点，没看到我们爷要过去？”他身后的小厮狗仗人势，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恶狠狠地驱赶着群众。
百姓知道他的厉害，不敢挡他路，那小厮稍稍一赶，自动就作鸟兽状哄散了。
恶霸走到俏姑娘面前，丢了锭金子到地上，轻佻地说：“小娘子，这些钱够你给你爹买副最好的棺材，还能体体面面让他下葬。只要你肯跟我回去，它就是你的了。”
姑娘害怕得往后缩，怯生生地说：“窈娘不要你的钱…”
他冷笑：“你摆个破席子在这儿，不就是要卖身？现在装什么圣女，横竖都是卖，卖给我和卖给别人有什么不同？”
“不同大了去了，别人是人，你是猪，能一样？”
一道男声从他背后传来。
恶霸气得半死，怒气冲冲回头：“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老子可是…啊！！！”对面那人朝他飞快扑过来，话不多说，一拳砸在他脸上。
少年长相极俊，一双凤眼轻扬，几分妩媚，几分清秀，比女子还漂亮。
他挥起拳头，笑嘻嘻地说：“你是谁啊？我管你是谁，反正我是你老子！”
胖恶霸鼻血横流，两眼冒星星。
“你…你……”他捂住鼻子，说不出话。
“你什么啊你？你什么啊你！本大爷看你不爽好久了，成天在街上欺男霸女，你能不能做点人事，别浪费粮食好吗？”
“我…我……”胖恶霸很生气，他从没被人这么欺负过，他一定要给这个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少年甩了甩肩膀，狞笑道：“想报仇是吧？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家二郎，徐梦鸥是也！有胆就来！”说罢，又是狠狠一拳，直接将胖恶霸砸到了地上。
窈娘大为感动，跪着朝他靠拢：“谢谢公子大恩…”
徐梦鸥皱着眉躲开，道：“我对你没恩，只是看不惯他而已。你赶紧拿着那锭金子去把父亲安葬了吧。”
窈娘泪眼朦胧：“公子仁德，奴家无以为报，若您不嫌弃，愿…”
他不耐烦地打断她：“钱又不是我给的，你谢我做什么？而且我不会让你跟我回去的，我家青眉会不高兴。”
说完，这个比恶霸更恶霸的徐公子，摆摆袖子，轻飘飘走了。
周围鸦雀无声。
徐碧琛挣扎着下地，干笑两声。
“家兄不才…”
景珏眸色深深，道：“原来你说的不才，是这种不才。”
她嘟囔道：“你不是说只要是我哥哥就够了吗。”
他唉声叹气，觉得很对不起秦丞相。
“秦姑娘这样的名门淑女，竟被我赐给了这么个混小子。”
徐碧琛不乐意地说：“什么混小子，我二哥还是挺俊的！”那唇色，那腰身，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是，是，还挺有正义感的。”虽然自己也是个恶霸样子。
她点头，开心地说：“做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善良吗？二哥虽然不学无术，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爹娘只想他健康平安的活着，有没有出息没关系，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景珏换了个角度想，当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确实也不错。
至少不会生出反意。
徐碧琛于心有愧，自家哥哥的确是丢人了点，她为了讨好皇帝大人，自掏腰包，买了根山楂草莓糖葫芦。
“吃吧。”少女捧着糖葫芦，一脸谄媚。
景珏：“谁说我要吃糖葫芦的。”
“刚刚你看我吃糖人，眼睛都快望穿了，真的不想吃吗？”她疑惑地说。
“…那我尝一口。”
皇帝咬了口糖葫芦，刚想咬第二口，结果…咬空了。
“？？？”
徐碧琛一口咬掉那个草莓，含糊不清地说：“不是您说的吗，只吃一口。我想着不能浪费，还是让我把它吃光光吧。”
景珏大声说：“这是你买给我的，还我！”
“好吧。”徐碧琛嘴里还嚼着草莓，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剩下的糖葫芦，把它交到男人手里。
“你慢慢吃，别掉了。”每一颗都是精髓啊！
景珏存心馋她，慢悠悠地吃着糖葫芦，一个小小的糖球，他要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就是不肯快点吃完，给个痛快。
她气鼓鼓地盯着他的嘴巴。
“相公。”徐碧琛危险地说，“如果你再不赶紧吃完，我就要…”
“就要？”他微微一笑，挑衅道。
“亲你了！”说罢，少女飞快上前，与他两唇相接，又迅速退出战场。
“孙子兵法第六计，声东击西，厉害吧？”她笑得像只小狐狸。
景珏失笑，大方的走到商贩那儿，给她买了串最豪华的糖葫芦，足足有一只手臂那么长。
“喏，撑死你。”
徐碧琛喜气洋洋地啃了一口，觉得今天天气真好，连风也动人。
*
过了会儿，彤云和侍从驾着辆马车到了东大街。
几人会和后，一起朝神女湖去。
神女湖位于京郊，周遭环境清幽，绕湖修了一圈凉亭，每逢晴天，湖上画舫如织。
徐碧琛问：“相公，你说真有神女吗？”
临京人自小就是听神女的故事长大的。
相传世间有位容颜倾城的女子，居住在神女湖底，只要谁在湖畔用河蚌珍珠祷告姻缘，神女就会现世，帮那人完成心愿。
故而临京河蚌珍珠的价格一直很高，甚至超过了南海的珍珠。
远远看去，湖边站了许多妇人，捧着珍珠，正虔诚祈求着什么。
应该都是神女的信徒吧。
她想了想，说：“事在人为，姻缘要靠自己争取，寄托在神明身上有什么用呢？难道在这里烧香拜佛，就能求神女帮忙，挽回丈夫的心？”
景珏听出了她话里的抵触情绪。
“只是一个美好的期盼罢了，没什么可在意的。”他柔声道。
徐碧琛沮丧地说：“我母亲就是神女的信徒，前前后后不知来了多少次，可父亲还是不爱她。你说，求神有什么用？”
爱由心生，不由人，不由神。
男人若不爱她，就是将诸天神佛求个遍，照样不爱她。
景珏摸摸她的头，说：“我不会让你来求神女的。”
因为他会一直爱她，疼她，保护她。
不会让她有一天绝望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当然啦，珏哥哥怎么会这么对琛儿。”她咧嘴笑，露出一排精致而洁白的牙齿。
“想游湖吗？”景珏掀开马车帘子，把她抱下车。两人面对碧波荡漾的湖水站定。
徐碧琛觉得脖子有点痒，她伸手挠了挠，道：“游！这儿蚊子太多了。不过，咱们有船吗？”
他们两手空空出来，连这个马车都不知道是彤云他们从哪儿找来的。
湖风吹来，衣袍猎猎。
他撩了袍子，大步向湖边走去。
“没有船，可以租。”
只是租的船未免有点太寒酸。
徐碧琛勾着腰进了小舟，调笑道：“别的姑娘都是坐画舫，我坐个打鱼船，实在可怜。”
景珏已经先一步坐下。只见他端坐于船中央，神色无波，从容自得。
“心似锦绣，看船便富丽堂皇；心如陋室，看船便破烂不堪。我相信琛儿是有大智慧的女子，定不会被表象所迷惑。”
徐碧琛笑说：“相公说得在理，只是你屁股下面有一个死蟑螂，是不是先起来再说？”
噌——
某云淡风轻的男子瞬间跳起。
彤云忍笑，上前把座位打扫一番，道：“主子，已经收拾好了，请坐。”
说完，她识趣的钻出来船舱，到门口和侍卫一起守门去了。
咕咕，咕咕，咕咕。
徐碧琛说：“诶相公，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景珏：“没有。”他不知道，别问他！
她笑着摸了摸他肚皮，道：“我怎么觉得，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声音呢？”
景珏：“胡说。”
结果…
咕咕，咕咕，咕咕——
“让你刚刚什么都不吃，现在知道饿了吧！”徐碧琛嘲笑他。
“钱不够，留给你吃。”他笑了笑，说，“你想想刚刚自己吃了多少东西，小笼包、糖人、糖葫芦、馄饨…”
徐碧琛打断他：“好了相公，我从宫里带了些糕点出来，让琛儿伺候你吃食吧。”
景珏说：“怎么伺候？”用嘴喂他？那还不错。
她把食盒盖子揭开，两指夹起一个绿豆糕，送到他嘴边。
景珏皱眉。
“你宫里的厨子怎么回事？连个绿豆糕都做不好。”看这歪歪扭扭的样子，难以下咽。
徐碧琛笑了下，把绿豆糕猛的塞他嘴里。
她拍了拍手，把食物残渣拍掉，道：“就这么伺候。”
景珏呛得半死。
“你…”
他福至心灵，忽然明白过来。
这该不是小姑娘自己做的吧？
看卖相，十有八九是了…
难怪这么生气，哎，他这龙脑子，最近不太灵光啊。
景珏赶紧开始吹捧：“我刚刚没看清，这绿豆糕远看有点磕碜，仔细瞧呢，又小巧可爱，别有一番风味。”
“你看，它糕质细腻，肯定入口即化，我这就尝尝…唔，甜而不腻，好吃好吃。”
徐碧琛笑出声来，推了他胸膛一下：“得了，您这样吹捧，不是故意让琛儿难堪吗。”
哪有那么好吃，亏他说得出来。
景珏却很正经：“娘子肯花功夫为我洗手做羹，焉有不爱之理？”
他执起女子的手，道：“是不是花了很多时间？辛苦你了，琛儿。”
徐碧琛低喃：“辛苦谈不上，只是有些触景生情…”
她眼睛很大，忧伤时，染上几分郁色，犹如星光蒙尘。
“绿豆虽坚硬，浸在水中，无人问津；放在锅里，大火蒸笼。不需多久，一样破皮变软，任人揉捏…琛儿与它何异哉？”
她说得伤心，虽未弹泪，凄凉之意却已顿生。
景珏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好好一个贵女，被千娇万宠长大，进宫来却无缘无故遭众人针对。
就算她有能力在漩涡里周旋，但再厉害，又能坚持多久？
总有一天，她会受不住…
景珏不寒而栗。
他阴沉下来，认真地说：“我既允诺，自当护卿卿周全。”
有些事，是时候做了。
女孩破涕为笑，投入他怀中，万般依恋，仿佛这就是她的天。
*
五月，芳菲皆尽，绿意盎然。
皇帝请来了触尘寺的高僧藏性大师，将他安排在长乐宫旁的偏殿，便于他为太后祈福，陪太后讨论佛道。
众人都说，皇上这是有意提拔触尘寺为国寺。
没过几天，威远大将军大发神威，一战匈奴，把匈奴赶到了塞北以北，圣上龙心大悦，擢宁嫔为宁妃，择日册封。
太后寿辰将近，贤妃与太后感情深厚，积极请愿随藏性大师回寺，替太后修行。
皇上感动其孝心，赐菩提宫宝物数箱、金匾一块，更是下令封萧家主母为一品命妇，嘉其教女有方。
这是莫大的荣誉。
贤妃却恨得咬牙切齿。
她哭着抓住男人的衣袖，跪倒在地：“皇上…皇上！您真的如此狠心，要把静媺从妾身这里夺去吗？”
景珏轻轻推开她的手，道：“阿娴，你失言了，朕并非要把长乐从你身边带走，只是你即将出宫为太后祈福，孩子总得有个人照顾。”
她拼命摇头，哭得发髻散乱：“静媺是我的命，你把她带走跟杀了妾身有什么分别？我不想出宫啊皇上！”
景珏抿唇，道：“太后待你甚好，你说出这番话可曾想过她？为母后祈福是天大的荣耀，阿娴不愿？”
贤妃吃吃傻笑，说：“你安排高僧进宫，提拔宁嫔，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天…”她抬头看他，凄声道，“皇上好狠的心呐！你我相处十余年，竟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丫头，要把妾身的心剜掉。”
景珏静静看着她。
“阿娴，朕已经尽力了。”
“你应该知道，宁嫔会对长乐好。如果你不同意，我把她交给皇后、珍妃也可以…”
“不行！！”萧娴尖叫道。
虞贞和顾雁沉怎么会善待长乐？
她们只会虐待她！
贤妃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喉咙又涩又疼，她努力半天，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过了会儿，她有气无力地说：“我陷害琛妃不假，可真的罪过至此？你一定要把我赶出去，全然不顾多年情分。”
景珏露出温和的笑容。
“阿娴，做人要讲道理，朕还不够顾及和你的情谊吗？如果朕当真铁石心肠，你和长乐，三年前就该死了。”
她眼神闪了闪。
景珏继续道：“你做事够狠，只是不够利落。下次要灭口，记得看着人落气再走。”
贤妃身子颤了颤，颓然地倚在柱子旁。
“还有…”
他叹气：“琛儿双手难敌四拳，朕想她安安生生过日子，约莫是上次珍妃的下场不够瘆人，你们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为了让她安心，也为了让我安心，朕只能拿你杀鸡儆猴了。”
他走到门口，柔声说。
“阿娴，在佛祖面前好生参拜，希望回来时你能人如其名。”
娴，文静，稳重也。
贤，贤德，良善也。
*
贤妃出宫这日，后宫妃嫔尽数相送。
宁妃抹着眼泪拥抱她，道：“路途遥远，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切莫伤了身子。”
她用唇脂盖住了自己苍白的唇，气色好了些，冲宁妃说：“静宁，长乐就交给你了，本宫知道你会对她好的，我从不担心你对长乐的真心…”
“姐姐放心，静宁必把长乐当成亲生骨肉一样对待，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宁妃郑重承诺道。
知晓她是个守信的人，贤妃安心不少。
她扬起一抹温婉的笑，对皇后说：“我走后，贞儿就要辛苦些了。珍妃、琛妃、宁妃三位妹妹，你们位列妃位，多担待些，帮皇后分分忧。”
徐碧琛道：“贤妃姐姐放心，妾身一定尽心尽力辅助皇后娘娘，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贤妃似笑非笑，道：“你有本事我是知道的，努力吧，琛儿。”
说到最后，她无甚可说，只深深看了眼珍妃，撩了帘子上车。
“各位妹妹不用送了，山长水远，来日再聚。”
说罢，放下帘子，让车夫起驾。
十余辆满载佛经的马车纷纷起步，绵延出宫。
徐碧琛擦了擦汗珠，转身欲走。
却听珍妃在她旁边说道：“徐碧琛，是本宫小瞧你了，连贤妃都能弄下马，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徐碧琛不解：“姐姐所言何意？琛儿不太明白。”
珍妃见她装傻，并不搭理，只冷冷地说：“你道皇上真的爱你？错了，我们都错了！”
她讥讽道：“你我不过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我虽凄惨，你又好得到哪里去？往日我像她，皇上便对我宠爱有加。现在你更像她，皇上又对你倾心爱恋。可你怎么知道未来不会有更像那人的人出现？”
“替代品永远是替代品。如今是你占上风，我不否认。”
顿了顿，顾雁沉继续说：“本宫就安心等着，看看你能笑到几时。”
徐碧琛扬起一个甜美的微笑。
“高你一头总归是高你一头，争宠如此，做替代品亦如此。我虽不敢保证自己时刻都笑，但我肯定比姐姐笑得更久。”
“至于姐姐想看我哭…”
她眯起眼，梨涡漾漾。
“等下辈子吧。”
*
贤妃走后不久，指使琴芝陷害徐碧琛的幕后黑手也被皇后查了出来。
大殿之上，棋婕妤哭得声嘶力竭。
“妾身没有！冤枉啊娘娘！”
皇后听得厌烦，让宫女把她嘴捂住。
虞贞威严地说：“捉贼拿脏，本宫不会无缘无故的降罪于你。是不是冤枉，把证人叫出来对质即可。”
说罢，几个太监押着一个素衫女子走进来。
棋婕妤惊惶望去。
是失踪半月已久的琴芝。
琴芝养了许久伤，身体已经恢复了些，面色虽白，不像之前那样一片灰败。
见了皇后和琛妃，她‘噗通’跪下，泪水涟涟。
“奴婢见过主子，见过皇后娘娘。”
徐碧琛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个鬼样子，惊讶地说：“琴芝，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了？”
以前虽瘦，不至于畸形。现在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就剩层皮了。
琴芝流着泪，抽泣道：“奴婢对不起主子！”她疯了一样地磕头，身边太监怎么拉都拉不住。
徐碧琛上前扶起她，于心不忍，道：“莫磕了，你有什么委屈便说。皇后和本宫都在这里，会帮你做主的。”
就算做错了事，好歹也曾经在她宫里伺候一场，她并不想看着琴芝死。
“奴婢犯了大错，不值得娘娘怜悯。”琴芝哀声道。
她爬起来，一手指着棋婕妤，说：“皇后娘娘，指使奴婢陷害琛妃的，正是棋婕妤。”
棋婕妤听得莫名其妙，被污蔑后怒火中烧，大吼道：“你瞎说什么？本主都不认识你这贱婢，又怎么能收买你去祸害琛妃娘娘？”
琴芝语气笃定，不卑不亢地说：“棋婕妤几年前给了牙婆子双倍银子，让奴婢救治父亲，原以为她是菩萨心肠，却没料到她挟恩要报，强迫奴婢自残以陷害琛妃。她收买奴婢的钱财就放在尚寝局，牙婆子也可以作证，她曾出数倍价钱给奴婢父亲治病。”
棋婕妤一头雾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皇后看向她，目光冷峻。
“棋婕妤，她说的可有错误？”
全是错的！
全部不对！
棋婕妤很想说话，可宫女捂着她的嘴，按住她的手，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此时，前去取证的宫人也赶了回来。
惜春呈上一叠银票，小声道：“奴婢在尚寝局搜到的，两百两银票。”
皇后勃然大怒，把银票丢到她面前。
“琴芝一个小小的婢女，哪儿来的二百两？还说不是你给的！”
她痛心疾首道：“还不承认是不是？来人，传牙婆上殿！”
一个满头白发，体态佝偻的锦衣婆子进来，颤颤巍巍跪下。
“老奴见过各位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无需多礼，你且看看，当年出双倍价格买下琴芝的，可是眼前这人？”
婆子抬头，细细打量一番，笃定道：“就是她！老奴绝不会记错的，寻常几两银子就可以买个宫女，她那时足足给了十几两，买回去又没使唤，反倒把人送到了内务府。”
棋婕妤心如死灰。
她全明白了，贤妃一走，此事需找个人担责。
她就是那个千挑万选的替罪羊。
皇后怒斥道：“你进宫多年，怎么心胸如此狭隘，只知道争风吃醋，半点礼义廉耻都无。做这些下作事污染后宫！简直荒唐！”
虞贞看了眼徐碧琛，放缓语气，问道：“妹妹看，该治棋婕妤何罪？”
徐碧琛心软，看棋婕妤这么可怜，不想为难她，便怯生生地说：“想必棋婕妤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真的想置琛儿于死地，就请姐姐从轻处理吧。”
皇后点头，对棋婕妤说：“亏得琛妃心善，愿意再给你这泼皮一次机会。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抬高声音，道：“就贬你为美人，罚半年俸禄。从今天开始，你就闭门思过，别出门了！”
棋婕妤被宫女拖了下去。
皇后笑着说：“这个处理结果琛儿可还满意？”
徐碧琛眉开眼笑，道：“姐姐满意，琛儿就满意了。”
贤妃被逐，棋婕妤被贬，谁最开心？
只有皇后了。
虞贞握住她的手，亲切地说：“琛儿果然不负本宫所托，做得极好，极妙。”
徐碧琛但笑不语。
*
清暑殿内。
季宝儿从系统里出来，容颜又焕发几分。
她神清气爽地摸了摸鬓发，笑得又娇又媚，不见半分清冷神韵。
万万没想到啊！
原以为只是触发了一个随机任务，得个几十分就行了。
谁知竟一箭双雕，既赶了贤妃，又把珍妃手下的棋婕妤废了。
她绑定的是宫斗系统，所有妃子都是她的敌人。这下一次性搞掉两个女人，系统一下奖励了她150积分！
让她想想，要怎么用这150积分…
先买个纤体丸，完善体态。
还要留点分，她想查看景珏对她的好感度。虽然知道不会太高，但她就是想看。
低有什么可怕？
她就是要看着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一点点提升，最后占据他整个心房！
季宝儿面露得意之色。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
春夏交接之际，阴雨绵绵。
徐碧琛染了风寒，数日未好。
景珏心疼得不得了，每晚像守着心肝一样守着她。
“皇上，妾身没事…”她用被子蒙住脸，无奈的说。
景珏皱眉：“你还在咳嗽，哪里没事？”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徐碧琛又想笑又有点气。
“您这么守着妾身，琛儿的病也好不了呀。”
“但你会开心点。”皇帝大人坚持自己的想法。
“您要是想我开心，不如让母亲进宫来看看琛儿…又有半月没见她了呢。”少女眨巴眨巴眼。
景珏沉吟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非常不错。
生病时人难免会变得软弱，想见娘亲再正常不过。尤其是琛儿这种娇滴滴的小女孩，没长时间离开过家。如今定然很想母亲吧？
对！要想琛儿心情愉悦，就应该请徐夫人进宫来陪她！
咱们皇帝大人行动效率就是高，刚想起这茬，第二天就让徐夫人进了宫。
他想起自己的宝贝跟二哥感情很好，还特地恩准徐二郎一起进宫。
徐碧琛果然雀跃不已。
男性不能随意出入宫廷，除了上次在街上匆匆一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二哥了。
徐夫人领着俊俏的二郎进了门，彤云顺势把门合上。
徐碧琛撑着床坐起来，笑说：“娘，哥哥，你们来了。”
“哎…”徐夫人看她面色潮红，嘴唇泛白，心疼万分。
“妹妹赶紧躺下，我和阿娘坐在桌子这儿就行。”徐梦鸥赶紧说道。
徐碧琛看了看哥哥，喜悦地说：“二哥是不是又长高了？我瞧着比我离家时高了许多。”
二郎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你都离家几个月了，我可不该长高吗。”
徐夫人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让他别贫嘴。
她敛了担忧之色，严肃地说：“琛儿，前几日你父亲已经按着你说的面圣了，如今徐家手里的盐业、铁业全部移交给朝廷，最迟明年就会交接完毕。”
“你可能确定这是皇上的意思？”
盐铁利润极高，占了他们徐家三分之一的收入来源。一下子全给了朝廷，可以说是大伤元气，损失惨重。
徐碧琛抿了口水，慢慢地说：“自战国起重农抑商就是国之重策。农乃国之根本，本朝因为立国之初受了大贾恩惠，一直优待商人。不仅削减赋税，放宽行商条件，而且允许商人后代入仕。”
“可娘，你要看明白，于大燕来说，农是根本，商是锦上添花。如果农业都发展不下去，皇上凭什么再纵容商人？”
她眉色鸦青，眼神深邃。
“新科状元信奉重农之策，皇上重用他，不久之后必会有大动作，说不定就是场颠覆政局的改革。徐家世代大贾，皇上会放过我们吗？与其等皇上来收拾徐家，不若我们自己断臂献忠，还能讨个好。”
目前来看，景珏应该还是相信徐家的忠诚的。
徐二郎听得似懂非懂，他点点头，说：“小妹，二哥也听你的话打架去了，你看我表演得好不好？像不像纨绔？像不像恶霸？”
徐碧琛暗想：你那不是表演，全是本色出演吧…
不过她还是摸了摸二哥的头，夸奖道：“二哥做得很好。”
让他在景珏面前惹事打架，无非是想皇帝看到，他徐家没有狼子野心。只不过是养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过点纨绔公子的生活。
不贪权，不居功。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威胁。
她近来心绪过重，没睡过几个好觉，就怕皇帝拿徐家第一个开刀。连带着身体也虚弱下去。
病来如山倒，迟迟好不了。
能做的都做了，只希望景珏真的如他所言，护徐家周全。
否则…
徐碧琛闭上眼，费力地喘了两声。

第28章 办宴
在景珏每天问候三次的关怀之下，徐碧琛的风寒渐好。
病了一场，她之前吃出来的肉都给消了下去。
皇帝大人昨晚抱着她睡觉，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这么硌人？”
徐碧琛鼻子还有点塞，瓮声瓮气地说：“嫌弃就别抱。”把她勒得喘不过气，还敢挑她的毛病！
景珏换了个姿势把她揽在怀里，无视她的抵抗。
“不抱在一起还叫什么睡觉。”想他放开她，这是不可能的。
徐碧琛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么热的天！他还要像蛇一样缠在她身上！罪无可恕！
大概是她真的瘦得有点多，让皇帝看不过去了，第二天，他就安排了几个陌生厨子到披花宫的小厨房伺候。
“奴才是伊尹传人，擅汤食。”一个头尖脸窄的瘦厨子说道。
“伊尹汤液，美哉美哉。”徐碧琛摇头晃脑的点评一番。
“奴才善鲁菜，拿手好菜有清蒸加吉鱼、醋椒鱼、奶汤鲫鱼、葱椒鱼…”旁边的胖御厨说道。
“全是鱼啊…”这也太多了吧。
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补充道：“奴才还会黄鱼豆腐羹、蜜汁梨球、一品豆腐…”
徐碧琛阻止了他无止境地报菜名，点头道：“雍容华贵，不错不错。”
她看向最右侧的厨子，笑得温柔。
“这位师傅，您又擅长什么呢？”
老头已经老得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不卑不亢地说：“我没有不擅长的菜。”
“啊？刚刚那两位御厨会的，您都会吗？”
他‘哼’了声，不屑地说：“有何不可？”那么简单的菜，会做难道不正常吗。
徐碧琛嘴巴微张，颇为惊讶，她试探地问：“蜀那边的菜您也…”
“麻婆豆腐，回锅肉，鱼香肉丝，辣子鸡丁，样样拿手。”
“额…您会做糕点吗？”
“荷花酥、杏仁豆腐、蜜汁玫瑰芋头…无一不会。”
这可就厉害了，是位全才呀。
徐碧琛欢喜地说：“不知您师承何派呢？”
老头面不改色：“无门无派。”
“不过之前欠了点人情，在扬州仙味楼掌过几年厨。”
她眼睛‘噌’地亮起来。
“莫非您就是何食神？”
扬州仙味楼名扬天下，靠的就是主厨何食神的手艺。相传，无论什么食材，只要由他经手，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哪怕是乡村野菜，他也能做成山珍海味。
徐碧琛神往已久，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出远门去品尝。如今倒好，在这深宫里如愿了！
老头说：“正是老夫。”
啊啊啊啊啊啊！
“您怎么会进宫呢？”这种大厨压根不缺钱，难道是为了御厨的名誉进来的？
何食神，应该说是何御厨，笑了笑，说：“有恩要报，当听候圣上差遣。”
哇，看不出来啊。景珏这皇帝手伸得还挺长，什么神医神厨都给弄进宫了。
徐碧琛说：“能请到三位神厨，是本宫有口福。之后有机会，一定要尝尝各位的手艺。今日就请三位御厨好生歇息吧，本宫马上要去栖凤宫用膳，就不劳烦各位了。”
“那明日娘娘想吃什么？”瘦御厨问到。
她挑眉，道：“吃好吃的呀。”
*
等徐碧琛到的时候，皇后宫里早已经备好酒食。
琛妃笑笑，心说：人还是得有点价值才行，要不谁会重视你。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自打贤妃出了宫，皇后对她热情的程度又不知上了几个台阶。
她既不拒绝，也不迎合。
落落大方走近，请了个安。
“妾身见过姐姐。”
皇后把她扶到身边坐下，嗔怪道：“你我姐妹二人，何须这么客气？”
“规矩还是要守的。”她腼腆道。
太阳还未落山，日光洒进来，照得皇后面容一片雪白。
“咳…”说话间，虞贞急急咳了几声。
徐碧琛关切地说：“姐姐身子有恙，怎么不好好休息？早知您不舒服，琛儿就不来叨扰了。”
惜春递给皇后一张手帕，她擦了擦嘴角，笑说：“本宫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咳得喉咙痛，喝了口水润喉，接着说道：“太后寿辰就在半月之后，按照往年惯例，本该由本宫操持，只是这风寒来得猛烈，恐怕在寿宴之前都好不利落。皇上也说要多给其他妹妹锻炼机会，所以本宫寻思着，这次不如把寿宴交给几位妃位来办。”
“珍妃性子急躁，宁妃又不够细致，思来想去，还是琛儿你最合适。”
皇后笑吟吟地说：“不知琛儿意下如何？”
徐碧琛有些忐忑，道：“太后生辰是国之重事，让妾来办…妾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做好。”
“正是因为重要，你才应该应承下来，好好去做。”虞贞意味深长地说。
“琛儿升妃以来，还没有接触过后宫事务，这次就是绝佳的机会。”她接着说，“还是…琛儿不想帮姐姐分忧？”
徐碧琛急忙摇头。
“那好吧…”她声音略显迟疑，最后还是咬咬牙，爽快答应，“既然姐姐信任妾身，琛儿必会全力以赴，把事情做好。”
皇后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妹妹，凭你的聪明才智，定能把寿宴办得尽善尽美。到时，太后、皇上岂能不对你刮目相看？宫中新妇，最重要的就是得到太后赏识了。她老人家若是对你满意，他日…”虞贞表情暧昧，说得含糊不清。
徐碧琛却是领会到了。
贤妃辅佐皇后掌宫，她一走，这个辅后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如果她这次表现得好，太后一高兴，说不定就让她顶替了贤妃的缺。
少女终于克服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朝气蓬勃地说：“多谢姐姐给琛儿机会，琛儿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皇后掩嘴，夹了块豆荚到她碗里。
“琛儿多吃些，你看看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贞儿姐姐真好。”徐碧琛感动地咬了口豆荚。
用完膳，徐碧琛想起宫里的猫还没喂，向皇后告辞，带着几个宫女出了凤殿。
彤云附在她耳边低语，不解地说：“皇后莫不是转性了？怎么非要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推给您，好得也太奇怪了吧…”
好！个！屁！
徐碧琛阴阳怪气地说：“你当她是活菩萨，肯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咱们的皇后姐姐，比谁都精呢。”
她就知道，只要被谁叫去吃饭，准没好事。
“可您把寿宴办好了，的确会讨太后欢心呀。”毕竟前几天不是才把太后给得罪了吗…
贤妃出宫，最怄气的就是太后。她气得两天没理皇帝，更别说‘罪魁祸首’徐碧琛了。
这几天去太后那儿请安，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彤云觉着，说不定这是个和太后缓和关系的好机会。如果把寿宴办得合她心意，她也能记起几分主子的好，也许就没这么生气了。
徐碧琛说：“那也得能办好才行。”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晓得吗？
近日多雨，南方河水泛滥，起了大洪灾。景珏要求宫中上下吃穿用度从简，削减开支，勤俭节约以支援南方。
他自己带头削了膳食的规格，从前一道晚膳就有二十余品汤菜，如今只吃七八个菜。
皇后掌管宫内事务，她会不知道？
骗谁呢！她自己今天布膳就只布了五道菜！响应皇帝号召比谁都殷勤，说她不晓得，鬼才信。
“皇上不让铺张浪费，不让大操大办，本宫不得听他的？那你想想，我把寿宴办得那么寒酸，太后不更恨我？”她冷笑，“贞儿姐姐自己不想得罪太后，就把这烂摊子丢给本宫，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啊。”
彤云苦瓜脸：“啊…”她还以为难得遇到件好事儿，结果又是个套。
都怨她平时在府里只顾着照顾小姐，没有去掺合宅斗，要是当年她多关注点宅斗的手段，现在肯定不会这么手足无措了。
呜呜，悔恨啊！
徐碧琛被她气笑，敲了敲彤云的头，说：“傻死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钱吗，别忘了，本宫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她们徐家，穷得也只剩下钱了。
削减俸禄，不让她们多用宫里的钱，那她用自己的总行吧？
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贞儿姐姐别的话都是鬼话，只有一句说得很对，那就是——
凭她的聪明才智，的确能把事办得很好。
*
景珏日子过得很苦。
往常他忙的时候，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安抚小姑娘：“朕最近为国为民太辛苦了，不是故意不陪你的，你要多理解朕呀。”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吃瘪了。
晚上，他想和小娘子一起画画乌龟，凫凫水。琛妃娘娘便严肃地用手挡在身前，道：“皇上别闹，妾身还有几笔账没算好。”
大晚上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还算什么账！
他从她手里把账簿抽出来，扔到桌子上，道：“你算得哪有账房清楚？明日找个专精算筹的宫女，三两下就处理完毕，还不用你费神。”
这话徐碧琛听进去了。
她轻轻拍了下桌子，激动地说：“珏哥哥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我应该把杂事丢给专门负责的人管，这样我就能集中精神来安排其他事情了！”
嗯，孺子可教…
什么？！
景珏回过神来，她好像不是要休息的意思啊…听起来，怎么还要做其他事？
果然，小姑娘又从柜子里扒拉出了另一本册子，目测比刚刚的账簿还厚几倍。
景珏陷入了沉默。
桃月给主子续了灯油，火苗又蹿得老高。
徐碧琛在案前坐下，埋头翻着册子，头也不抬一下，冲景珏挥挥手，道：“珏哥哥你先睡，我把要给尚食局的菜单圈好，再看看尚服局送来的朝服样式，稍后过来。”
景珏不敢置信，指了指自己鼻子。
“你是说让朕先睡？”
徐碧琛拿着毛笔勾勾画画，没功夫理他。
“是啊，琛儿这是在为太后寿宴工作，不是故意不陪你，珏哥哥要多理解我呀。”
得，把他之前的那些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景珏咬咬牙，灰溜溜地掀开被子上了床。
“你快点啊，朕在被窝里等你。”
“行，您别把我那边睡烫了，每次上来都跟火炉似的！”
皇帝陛下捂住胸口，心一阵乱痛。
他不是大燕英伟不凡的帝王了。
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暖床工具…而且是被嫌弃的那种。

第29章 寿宴
燕制，太后寿辰为仙寿节。
此节举国同欢，是大燕的国定节日之一。
徐碧琛已经习惯了四更天陪皇帝起来，把他送去上朝后，再倒下睡回笼觉。但自从接了办寿宴的活，她再也没有瞌睡可睡。
她爬起来后，先翻阅了历年来仙寿节的典仪，心里大概有了个谱，梳理了下流程，把它简单罗列出来。看着纸上的墨迹，她思路愈发清晰。
真是个浩大的工程…
这种感觉，在尚服局送来新图式时前所未有地加深了。
太后、皇后、皇帝的朝服都需要重新定做。
光是太后、皇后的朝冠就有十余种样式。珠光宝气，看得她眼睛疼。
徐碧琛记性极好，一目十行而不忘。
她扫了眼图册，迅速捕捉到一个细节，指着朝冠顶部，道：“龙凤珠在去年的祭天大典上已经用过，不如换一个装饰？”
刘司衣点头，说：“龙凤珠翠冠的确已经用过，奴婢们本想换成其他装饰，但皇后娘娘说一切从简，不必苛求，所以就…”
徐碧琛暗暗骂道：虞贞装好人装上瘾了？自己做善人，又不和她说一声，连累她昨晚看了那么久凤冠。
面上则与内心里疯狂想打人的暴躁不同，敬佩之情表露无疑：“皇后娘娘果然高风亮节，觉悟之高，非妾身所能比。好，既然姐姐以身作则，本宫自当秉承节俭的传统，努力支援南方。”
她笑着说：“那皇后姐姐的朝服就照着去年的样式做吧，一切从简。”
她又看了看皇帝的朝服，将那页扣了下来，道：“你把它留在这儿，本宫今晚拿给皇上挑挑。”
刘司衣本来想说皇上从来不在意这些琐事，但转念一想，若是由娘娘来说，兴许他真的会给出点建议。服饰此事，若能得正主的点评，对她们来说就轻松多了。
琛妃笑笑，把皇帝朝服那张抽出来，剩下的册子还给她，道：“太后那件纹饰还不错，将青金石改成绿松石吧。至于几个皇妃的服饰，同皇后姐姐一样，一切从简。”
“劳娘娘费心。”刘司衣温顺地说。
尚服局这边刚走，尚仪局的吴司宾又来了。
“佛光寺、触尘寺都去联系了吗？”
仙寿节的前五天，两座离京较近的佛寺需开始承办祝寿道场，节前一日，文武百官携家眷去参加满散。参加完酬谢神灵的仪式，官员们还得去吃场全素的斋宴。
这些都得早点知会寺庙住持，礼部也得安排人去守着。
吴司宾将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卷丝帛献上：“回娘娘话，已经与两位住持沟通过了，这是满散的斋菜，请您过目。”
徐碧琛接过，打开一一过目。
菜很清淡，没有油腥，连姜、蒜也不放。
她没什么意见，只说：“膳食一事，你私下多与尚食局沟通。六尚乃一体，多的应该不用本宫多提醒吧？”
尚仪、尚食两局，因着前年中秋宴会上的不愉快，彼此互不欢喜，众人皆知。
徐碧琛多提醒了句，希望吴司宾能识大体，不要在太后寿宴上闹出什么幺蛾子。
吴司宾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娘娘会直接将两局的矛盾点出来。
她能爬到女官的位置，还不至于那么蠢钝，当即许下承诺：“六尚一家，绝对无人可以离间，娘娘请放心。”
“如此便好。”
她把丝帛裹上，轻轻说：“丝绸昂贵，移交给礼部的单子，改用竹纸。”
景珏要宫内节俭，她这个宠妃怎么能不身体力行？
至于她的钱，当然会用到该用的地方。
*
五月二十二，仙寿节前夕。
举国欢庆。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都携家带口到触尘寺、佛光寺参加满散。
一干和尚在大殿念了《金刚经》，有些大人听得昏昏欲睡，他们夫人大多是菩萨信徒，见他们要睡不睡，狠狠地拧了拧胳膊，让他们趁着这个好机会，沾沾太后的喜气，也好求佛祖保佑来年顺畅。
仪式毕，三十来桌斋席摆出。
每桌十来个斋菜，量不多，但菜品做得很精细，并不失体面。
这种致谢神明的宴席是不能出现酒水的，男人们吃得无聊。不过，宴会从来都不是用来吃饭的。
没有酒，有心交结的人还是能借着气氛，谈笑风生，他们到各桌问候，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说上几句话才安心。
真正的大宴在第二天。
五月二十三的早晨，徐碧琛起得比景珏还早。
他醒过来时，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一块。
“你好忙…”
徐碧琛换好了衣裳，在桌旁核对最后的流程。
她瞥了眼床上衣衫半解的男人，凉凉地说：“您以为只有治国难，治理后院就不难吗。各项服饰既要好看又要符合礼制，开支还要无限制的压低，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景珏讨好笑道：“若是容易，哪里需要你出马呢？”
徐碧琛冷哼一声，啐道：“娶这么多小老婆，你可知光是妃嫔的首饰就要数百两？”
“这么多？”景珏吃了一惊。
他长腿一迈，跨下床，光着脚朝她走近。
“琛儿…”男人一膝微屈，将身子重心压低，拉起她细嫩的手背，轻轻吻住。
徐碧琛浑身酥软，用手肘气恼地往后顶去。
“松开！昨晚还没要够？”
她那么晚才爬上塌，狗皇帝竟还没睡，等她一进被窝就死死缠住了她。
任她怎么哼唧，就是不肯放她睡觉。
“与卿卿快乐，焉有穷尽？”
徐碧琛冷酷无情地说：“人的精力有限，您要节制养身才是。”
景珏亲了亲她红艳艳的小嘴，笑说：“精力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让你欢喜。”
“…妾身哪里欢喜了？”
她昨晚都想把他踢下去了，还欢喜，瞎了他的龙眼，放他的龙屁。
“如果莺莺啼叫到三更还不叫欢喜，那就不欢喜吧。”他表情十分无辜，让徐碧琛看了想打人。
…无耻！
徐碧琛根本懒得理他，催促他赶紧去换衣服。
“你不给我更衣吗？”自从和她夜夜相伴后，他就免了宫女的工作，专由她伺候更衣了。
少女却比他更无辜。
“您看看，妾身这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今日您就自己穿衣服吧。”
她站起来，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珏哥哥啊，龙也是有手的，可以自己穿衣服。”
景珏无语。
为什么他娘过生日，遭罪的是他？
好吧，自己换就自己换。
皇帝大人委屈巴巴走到床边，从架子上取下龙袍，长臂伸直，将衣服套了进去。
他弱弱地说：“琛儿，那刚刚说的首饰费用，你给压压呗…”南方加固堤坝已经费了不少钱财，他虽已明令禁止官员贪污，挡不住仍有小人犯罪，其中损耗还不知有多少…
徐碧琛无奈地叹气。
“妾身早已遵从了您的吩咐，把能压的开支都压了。”
景珏笑逐颜开，美滋滋地说：“朕就晓得，琛儿是全天下最解语的姑娘。”
徐碧琛说：“不敢当，不敢当，皇后娘娘才是个中典范，连自己朝服都带头削了。”
双标狗皇帝立刻接了话，道：“皇后一向不喜奢华，虞家家教如此。”
是吧，你看男人多现实。
喜欢的女子稍稍做点好事，就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吹成一朵花。
不喜欢的女子一直做好事，反倒成了家教要求，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呵，大猪蹄子。
*
傍晚，文武百官从东侧门进。
宫女三千，每隔一段路便设一指引处，引导百官赴宴。
太后在琼华宫设席，珍馐玉馔，虽不若从前繁盛，仍不失皇家气派。
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着霞帔，和皇帝一起登上首座。太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帽上叠三层金凤，各坠东珠，朝服上绣着数朵银丝祥云，她落座于皇帝左边。
琛妃、珍妃、宁妃坐皇后右手边，其他妃嫔按位分依次落座。
随着一声尖细的“传膳”，一道蟠龙菜传上来。
最先上的菜，自然是属于首座皇家。
百官集中于殿内，匍匐跪拜，由最末的大臣捧着盘子，一一前传。
徐碧琛虽然不爱吃鱼眼珠，但视力生得很好，她在人群中轻轻松松找到了自家爹爹。
哎，好好的臣子，搞得跟奴隶似的，瞧他们那虔诚样子，活像在拜祖宗。
徐碧琛抿了口酒，心想：朱子的道，最终还是成了，这么多人信他的三纲五常，当天理一样遵守，可不叫大成吗？
同样是菜，似乎由大臣们跪着传一传，就会变得更美味一样。
“太后佳寿，臣等不胜欢乐，谨上千岁万福。”
依言便是长长一拜。
太后面容慈祥，双手轻抬，道：“得诸公贺岁，与尔同喜，快快起来。”
她话音刚落，司乐坊的十二女子礼乐齐响。数个娇滴滴的美宫女，一手执盘，鱼贯而入，开始给百官布膳。
归位后，很快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朝鲜、琉球、安南使者纷纷出来跪拜，行了大燕的礼节，匍匐长叩，道：“恭贺大燕皇太后寿辰，吾国国王闻此喜讯，特命吾等前来与您贺寿。小国不才，有宝物十箱进贡。”
说罢，抬上来十箱沉甸甸的东西，打开来，土特产居多，算不得什么奇珍异宝。
太后却很满意，衣袖一挥，道：“赏丝绸千匹，白银万两！”
使节来朝，图的就是一个大国威风，管他们送什么东西。
横竖也是边鄙小国，没什么物什拿得出手。
那些使臣一脸雀跃地退了下去。
轮到后妃大献殷勤了，从皇后开始，一个个争先恐后呈上礼品，就想讨太后一笑。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皇后的“双鱼兆瑞”花插，由一整块玛瑙雕成，整体通透，让太后眉开眼笑。还有柳嫔送的“县圃饮和”玉凤砚滴，才气十足，既珍贵又寓意非凡，很得太后欢心。
别人殷勤都献完了，这丫头，怎么不动呐！
景珏着急得很，频繁往徐碧琛这边看。
她没有一点儿紧迫感，不慌不忙地往嘴里送了颗荔枝，半晌，才悠悠站起来，笑容满面道：“妾身新妇入宫，今个儿是陪母后的第一个生辰，这心里呀，又紧张又期待。”顿了顿，又说，“母后金枝玉叶，什么也不缺，妾绞尽脑汁也不晓得送什么好，琢磨半天，才挑了这么个礼物，望您莫嫌弃。”
见她操办得还算得体，没有落了皇家面子，太后勉强给了个好脸色。
“礼轻情意重，琛儿送的，哀家都喜欢。”
徐碧琛说：“那妾便安心了。”
说完，命宫人将那物呈上来。块头挺小，不是大物件，用红绸子盖住，看不出个所以然。
太后好奇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藏得严严实实的。”
景珏心里也没个底，之前怎么问，她都不肯透露，但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帮腔道：“琛妃最是机灵，说不定要送您个什么罕见玩意儿，偷偷讨您开心呢。”
太后说：“哦？琛儿，是这样吗。”混小子，胳膊肘往外拐也拐得太明显了吧！别的妃嫔送东西，他跟个死人一样不开腔，轮到自己心尖上的人出风头了，就开始帮腔作势。
琛妃甜笑道：“皇上又在调侃妾身呢……至于是个什么东西，母后瞧瞧便知。”
宫女把绸子揭开，一尊栩栩如生的菩萨像赫然出现在眼前。
工艺非凡，巧夺天工。
然它的妙处，远不止于此。徐碧琛走近，从宫女手中接过那匹绸子，两手牵起，悬空而挂，半掩住佛像，顿时流光四溢，莹润的佛光盈满暗处。
太后惊得说不出话。
“夜荧玉…是夜荧玉…”席间有人认了出来，惊叫出声。
“这么大块夜荧玉？天啊…这得值多少钱。”
“还雕成了这样，绝对是价值连城…不，有市无价！”
琛妃微微一笑，道：“妾身出嫁时，家里陪嫁了一块夜荧玉，以往都搁在宫里无人赏识，心想倒不如借花献佛，雕成菩萨赠给太后。”
“物无灵，其魂魄全寄托在知音身上。妾相信，普天之下，唯有母后才是这块玉的有缘人。”她亲自捧起玉菩萨，莲步轻移，到了御前，双手呈上。
“星辉南辉，耆英望重，恭贺母后生辰吉乐。”
太后手都在抖。
一块如此大的夜荧玉，价比城池。
她马上要捧起一座城了。饶是见惯珍宝的皇太后，也不由心惊。
终于，双手触到了那玉身，美玉温润，相触的瞬间，似有佛光冲入额心，太后只觉得浑身舒畅，连心境都平和不少。
要不怎么说玉养人呢？
她万分舒心，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堪称慈祥的笑。
“琛儿有心，哀家非常喜欢。”
徐碧琛羞涩道：“母后不嫌弃便好，妾还怕入不了您的眼。”
开什么玩笑！送了座城池，还不满意？
众人只道徐家太财大气粗了，随手就是一尊这样的宝贝！
岂料，重头戏还在后头。
琛妃言毕，忽的裙摆轻掀，双膝屈起，端跪于殿中。她双手拱合，俯头到手，行了个空首礼。
“闻南方百姓为洪水所害，妾痛心不已。嫁作君妇，当与帝同心，妾身愿将所得嫁妆悉数捐出，用以救灾，以解百姓疾苦。”
少女眸子寂静无波，朗声道——
“黄金万两，寄安侯府奉上。”
万两黄金！
景珏感叹道：“徐家爱国之心，日月可鉴啊！得此良臣，斧正君王，振兴社稷，又有何难？”
她当着百官的面如此，是在为徐家铺路，他怎会不知？
琛儿还是不信，不信他会保徐家啊。

第30章 赐婚
她还是不信他。
可这能怪她吗？最是无情帝王家，多得是惨痛的前车之鉴，她不敢信啊。
这是生死赌注，关系到整个徐家的兴衰存亡，容不得她有半分天真。
徐碧琛从不寄希望于外人，她只信自己。
唯有自救，才是良方。
自朱子革新儒学，后世礼制愈发森严，大有复古远周之势。
宫中盛宴，程序复杂，礼节繁琐。
设御座于殿上，御林军分设殿外之东西。司乐坊九奏乐歌于殿内，立乐舞之队于殿下。御筵设于御座东西，诸王座下，次南，东西相向。群臣按品级入座，丝毫不能越逾。
司乐坊奏《皇风之曲》。景珏举酒，群臣共饮。乐止，百官复坐。
举箸品尝美食一番，乐起，武舞入，舞一曲《平定天下舞》。
乐音古雅厚重，舞者跳得铿锵有力，显示出非凡的技艺，令观者心生敬畏。
殿试过后，状元、榜眼、探花都已决出，三位官场新贵虽还未入职，这次也被邀进了宫，皇帝对他们的重视可见一斑。
由于还没有官职，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不怎么显眼。但这并不妨碍官员们向几位示好。
探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看不出什么价值，与大人们攀谈了两句就被晾在一边儿。
顾榜眼和谢状元可就不同了，窄窄的桌前挤满了人，这个刚去，那个又来。
酒杯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在场各位都是四品以上的大官，按理说不应该如此殷勤，不过这回情况有点独特。
榜眼虽略逊状元郎一筹，家世却更优渥，他是黄门侍郎顾大人的嫡子，当然，这并不重要，最关键的是，他姐姐是珍妃。
宫里格局悄然发生着变化，当朝宠妃的位置早已发生了转移，但这些生活在宫外的大臣，哪怕察觉了些端倪，还是对珍妃心有余悸，不敢忽视她。毕竟是皇帝宠了好几年的女人，万一哪天皇上对她旧情复燃，顾家重拾宠爱，也不是不可能啊。
总之，和顾鄞州结个善缘，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这位状元郎，从前听都没听过，突然一飞冲天摘了榜首，的确引起多方探视。
各位大人查来查去，查了半天，发现人家纯粹是运气好，压根没什么背景。他家比那个探花还穷，哪儿来什么后台。
探花家好歹还有那么几处产业，算是个富农之家。而谢云臣呢，家徒四壁，穷得响叮当，他几个弟弟妹妹还在家轮流穿着彼此的裤衩，真的是除了贫穷一无所有。
要不是他的策论正中皇上心意，这状元之位怎么也是顾公子的啊。
当然，这些大臣是不会承认他文采斐然，文章写得极出色的。
顾鄞州细眉细眼，书生气十足，模样很是清俊。
徐碧琛虚着眼，不着痕迹把他打量。见他这副文弱样子，就晓得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文气十足，可惜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
真正心怀天下，有雄心壮志的人，眼睛应该是亮的。
就像…
谢云臣。
她把视线从远方收回。
这个男人长得真俊，不敢多看，怕作出违背妇道的事。
没错，就是这么俊。
他的眉和眼，好似从水墨画里生出来一般，浓墨疏淡恰到好处。真正的模样倒不打紧了，最勾人的就是那双眼。
光是俊也就罢了，偏内里又藏着风暴。如果没有防备，立刻就会坠入他设下的陷阱，沉溺其间，无法自拔。
这种男子，天生祸人。
就是他，要重农抑商啊。
徐碧琛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一丝愠色。
商贾横行确实已经成患，皇帝为了稳定国家，迟早是要动手的，她能预料，也能理解。但若说这天来得如此快，没有这位了不起的状元郎出力，她可不信。
写什么《重农策》！把皇帝那点儿刚起的心思全给勾出来了！
她徐家这么大的基业，短短一两年内根本无法处理。如果按照景珏正常的计划，对商贾下手起码还需要五年以上！可谢云臣在《重农策》里把当今的社会问题说得鞭辟入里，还提了个什么劳什子改革税制，全部切中皇帝所想，帮他把怎么抑商都想明白了。
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才，别说景珏，就是她也想重用了！
事已至此，恼怒无用。徐碧琛自知自己只是一个妇人，哪怕暂时深得圣宠，还是不足以与朝堂政事相抗衡。她阻挡不了历史的潮流，阻挡不了皇帝对商贾下手，她也不想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伟人。
她只能尽力，保全徐家，保全自己。
察觉到皇帝有心整顿商业，重振农业时，徐碧琛立刻想到，他下一步一定会想尽办法收回盐铁之利。
东南沿海是徐家的天下，就算皇帝宠她，想要重新恢复盐铁官营的局面，必然避不开徐家。所以她当机立断，第二天便借着与母亲见面的机会，让她劝说徐家主动出击。
舍了山林池泽，舍了盐铁，对徐家固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比起阖族尽覆，区区小利，何足挂齿？
成大事者，须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与果断。
如果什么都想要，迟疑不决，只会什么都失去，最后一无所有。
她目光坚毅，不带任何犹豫。
*
宴席过半。
殿中，八侑舞于庭，正逢《八蛮献宝舞》。
僖嫔冲太后道：“司乐坊排的舞很是不错，您可还满意？”
太后虽然一心向佛，但遇着热闹场合，心里还是舒畅的，尤其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都在为她贺寿，更是添了几分喜气。
毕竟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说丝毫不爱虚荣，那是假的。
她心中高兴，对谁都笑意盈盈，温和有度。
“乐好舞也好，司乐坊该好好奖赏。”
僖嫔又说：“她们这乐哪里算得上好？您呀是没听过虞七小姐奏乐，那才是人间哪得几回闻。”
太后表情祥和，颇有兴致地看向皇后：“哦？贞儿的妹妹很擅此道吗？”
虞贞暗啐一口，心说：死老太婆，成天想着拉我下马，一听到有其他女子的事儿，高兴成这样。不就是无所出？除了贤妃，还有谁生出来了！还指不定是谁有问题…
这些心情她一点儿不敢表露，只能憋着气自己发泄。
皇后做什么都要端庄有度，她宽袖掩面，饮了口酒，笑说：“舍妹不才，略懂皮毛而已，谈不上精通。”
太后责怪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宁远侯府的姑娘能差到哪里去？快快将虞七姑娘请出来，哀家想听她抚琴一曲。”
皇后不好推辞，便同座下传话的丫头一阵私语。
宫女听了主子授意，稍稍退出宴席，往殿中去。她寻了一会儿，在一个姑娘面前停下，低头不知说了什么。
过了会儿，有宫人在殿中央架了琴。一位着月华裙、浅色褙子的小姐从人群中走来。
她走到离御前数十步的地方停下，含羞抬眸，顿时惹来一众倒吸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绝顶美貌！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比珍妃还美三分。
不得了不得了，虞家可太会生了。先生了个皇后，这会儿把小女儿也送出来，难道想让后宫都姓虞？
未免太心急了吧，虞七小姐这会儿都还没满十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可内心再怎么酸，架不住人家的确美貌，这天仙样子，搁哪儿不得受尽宠爱。
只叹自家不会生，生不出这么美的闺女啊！
太后对皇帝说：“皇上，你看虞夫人多厉害，将几个闺女都养得顶好，哀家真是羡慕。”
虞将军还在边关，还有几个月才能回来。今天来赴宴的只有虞夫人和府中子嗣。
景珏点头：“朕也十分钦佩，早听闻虞七小姐一曲琴音，名动天下，择日不如撞日，今个儿要好好听听了。”
虞婉羞怯应声，落座，抚琴。
一曲《惜平生》下来，把听众迷得魂都快散了。
“七小姐果然厉害啊！这种技艺，没个三五十年练不出来吧？”
“技艺就不说了，听听她的情感，真是听着伤心，闻者流泪。琴弦一动，我这惜春之情立刻就涌了出来！”
“青春大好，可惜老夫早生华发，哎…”
众人议论纷纷，对她评价很高。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越看越欢喜。
“这么好的姑娘，不知谁家有福气娶。”她感叹道。
虞夫人笑说：“婉儿还没许人家呢。”
“哦？婉儿灵秀过人，为何到现在还没许人家？哀家想着求亲的人应该把宁远侯府门给踏破呢。”
“妾身和她爹想着多留她两年，不急着许配，所以现在还没个着落。”
太后惋惜地看向皇帝。
“婉儿甚好，哀家很喜欢，皇上你看…”
景珏非常赞同地点头，附和道：“虞七小姐的确非常灵秀，不是一般女子。”
太后喜上眉梢：“那…”
他接着说：“所以，朕想着不如趁今日的喜气，喜上添个喜。”
太后高兴得就差拍桌子了。她这儿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在女色上不重视。原来不是不重女色，遇到天仙还是会动心的嘛！
这虞婉多好呀！屁股大，好生养，一看就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到时候生几个孩子，宫里就热闹了。
却听皇帝说。
“鄞州，你还没婚配吧？”
“朕看你和虞七小姐一个俊一个俏，简直天生一对，郎才女貌，不如今天就为你二人做个媒？”
皇后喝水差点呛死。
什么？
让婉儿和顾雁沉弟弟？
她死都不同意！

第31章 端倪
听到皇帝要乱拉郎配，珍妃也愣了一下。
随后，一抹愤怒爬上脸庞。
她和虞贞有死仇，和她做亲戚？还不如让她去死！
顾雁沉狠狠地剜了眼僖嫔，恨不得把她那张臭嘴撕破。
她老子是虞家的走狗便算了，连她自己也不想当人？赶着趟去贴虞家的冷屁股！
不晓得虞大夫人又许了她什么好处，这会儿竟猴急急地要当媒人，把虞七推出来。
贱人！
珍妃气得不行，非常想把僖嫔那张狗腿的脸挠得稀巴烂。
不过…
她看了看虞贞的表情，心情顿时阴转多云。
哼，并不只有自己不快活！皇后也快被气死了吧？
自个儿亲娘急着把妹妹送进宫抢男人，还不是觉得她这个凤位要坐不稳了。
边疆战事平息，虞大人之前又屡吃败仗，他那套打仗的方法早就不实用了，皇上这次召他回京。应该再也不会派他出去。
虞家失了军功，还剩下什么？
宫里这个皇后，可是不中用得很呐。孩子、圣宠一个都不占，太后的欢心也失了。
可现在这宫里除了徐碧琛，还有谁有圣宠？
皇上都好几个月没去过披花宫以外的地方了！她的玉铛宫还不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珍妃冷冷一笑，她相信风水轮流转，徐碧琛终有一日会像她这样被皇帝抛在脑后。她不急，也不恼，现在她只想看着虞贞哭！
只要虞贞痛苦，她就心满意足。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她与皇后，总要有一个用血来偿还过去欠给彼此的债。
*
虞贞擦掉嘴角的水渍，勾起唇，勉强笑道：“婉儿年纪还小，父母亲应是舍不得她这么早出嫁，妾代她谢过皇上好意了。”
闻言，脸色不太好的虞夫人附和道：“陛下一片心意让臣妇感动不已，只是婉儿还没及笄，嫁娶之事日后再说吧。”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也发言了，顾鄞州一看姐姐脸色不对，赶紧说：“谢皇上恩典，鄞州还未立业，短期之内也不想考虑成家的事。”
景珏露出遗憾的神色。
“啊…朕还道今日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罢了，既然你二人都无意，朕就不拉这根红线了。”
皇后松了口气。
她虽不太情愿婉儿入宫，总觉得是打了自己脸，但她更不愿意和顾家结亲。
养出顾雁沉那毒妇的家族，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都是一丘之貉！肮脏！卑鄙！恶毒！
而殿中的虞夫人如意算盘落空，心里很不舒服。
她原本也不是个爱慕虚荣的性子，可自打虞贞成了皇后，众人的艳羡吹捧不断，这种感觉令她太着迷了。
本以为贞儿嫁入皇室，很快就能为太子开枝散叶，等太子一登基，她的外孙就能成为储君。谁知女儿登上凤座后好不容易怀了一个，很快又落了胎…从此那肚子就像个摆设，再也怀不上了。
这些年，为了让贞儿怀上，她已经寻遍民间偏方，毫无用处。
这么多后妃，偏就贤妃能生？她不信！她的贞儿也一定可以…这种信念一直支撑着虞夫人。但随着虞贞年纪的增大，她的信念也渐渐熄灭了。
虞家荣耀不能断绝！既然贞儿不行，她家还多得是女儿，大不了一个个送进宫。
可恨！婉儿生得这么美，皇上眼睛是被鸟啄了吗？竟不愿意要！
说来说去，还是都怨顾雁沉这个贱女人！
她心肠怎的如此黑？
虞夫人想起往事，只觉得喉间含了口血，恨不能喷涌出来，求个舒坦。
若是她的乖孙尚在，此时也该有五岁了吧？
可恶。
虞夫人抚了抚胸口，安慰自己道：来日方长，只要婉儿还未出阁，都有机会。
明年大选，皇上总逃不过吧？
到时她再把婉儿送进来，看哪个能夺了女儿的风头。
这样想着，虞夫人就愉快地笑了起来。
*
蠢妇！
季宝儿淡笑着与柳嫔交谈，一边分出神来关注虞夫人的动态。
见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偷笑，就晓得这妇人脑子里不知幻想了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无知妇人能想些什么？
还不是做些白日梦，以为她的幺女能得到圣上青睐，飞上枝头变凤凰。
也不瞧瞧皇上刚刚那样子，像看得上她的样子吗？
柳嫔不喜酒味，偏对宫内酿的果子酒情有独钟，连着小酌几口，脸颊微红。
她眼神朦胧地看着季宝儿光洁如玉的脸庞，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着宝儿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宝贵人眸子清亮，盛着一泓寒泉。她微微一笑，便如雪落寒梅，清冷中夹杂几分妩媚。
“嫔妾最近天天都在食用薏米红枣粥，看来效果颇佳。”
柳嫔讶然道：“难怪你多日闭门不出，倒真有奇效。”
薏仁美肤，她是知道的，却不晓得效果竟这么好。
宝贵人笑说：“嫔妾那儿还有些薏仁，您也拿去吃点，兴许效果比我还好。”
柳嫔摸了摸自己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算了吧，我都一把年纪了。”
“姐姐哪里老？你就是对自己太苛刻了。”宝贵人说。
“那就听你的话。”
柳嫔被她说服，心想：虽不知有没有用，试试也好。
毕竟哪个女子不爱美呢？
她不追求外貌的完美，不代表她丝毫不介意容貌。
若是能更好看些，自然是愿意的。
两人说说笑笑，食了不少李子。
“这红肉李果粒硕大，好吃得很。”柳嫔忍不住又吃了一枚果子。
宝贵人帮她把果核放到一边，道：“李子有清热、利尿的功效，姐姐多食些，于身子有益。”
她自己却是不再吃，这果子糖分十足，吃到肚里，指不定胖多少。
虽然可以买纤体丸，但季宝儿不想把积分浪费在不该用的地方。
只是要瘦体的话，饿两顿便是，犯不着花费积分。
御座之上，已经开始了最后几个环节，皇帝进寿酒，皇后进寿酒，妃位进寿酒，其他嫔妃依次进行。
皇帝之后本来该虞贞进行，但她风寒未愈，不能太过靠近太后凤体。
徐碧琛的菩萨像送得值，太后现在对她万分满意，见虞贞身体不适，直接就说：“皇后操劳了，就好生歇着吧。敬酒一事，让琛妃代劳便是。”
皇后如鲠在喉，忍气吞声道：“那就麻烦琛儿妹妹了。”
徐碧琛婉拒，道：“此事该姐姐做，妾身不敢坏了规矩。”
太后皱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皇后身子不爽利，如何能完成进寿酒的事儿呢？”
再三推辞不过，徐碧琛默默叹气，忍受着皇后刀似的眼神，双手捧着铜觞，在乐声中代皇后敬了太后一杯祝寿酒。
太后笑着接过，连说三声“好孩子”。
皇后指甲死死抠在掌心中，若不是她还有些理智，这会儿已经要发作了。
死老太婆置她于何地？
外人、亲人，都合着伙儿欺负她是吧！不就是一个孩子，她身体康健，难道生不了？
一股无名火烧得虞贞失去了耐性，她捏了捏手指，心中拿定主意。
时不我待，她不能再犹豫了。
琛妃过后，珍妃、宁妃也进了酒，轮到其他嫔妃了。
还真别说，皇帝眼光挺好，这十来个女子，个顶个的好看。
有娇艳欲滴的，有清雅脱俗的，有小家碧玉的，也有柳嫔那样书卷气十足的，可谓是百花齐放，美得冒泡。
徐碧琛笑盈盈看着上前的各位姐妹。
到季宝儿时，她微怔了会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表情。
对宝贵人，太后没什么好脸色，但毕竟是敌国公主，若是对她太冷漠，只会让自己落得一个小肚鸡肠的坏名声，所以，太后对她，还是勉强地笑了笑。
宝贵人是个寒霜般的美人。
这种性子的姑娘是不会轻易展颜的，她眼里藏着亡国的忧郁，就像一朵寂静盛开的雪梅，越是沉静，越是美得惊人。
太后忍不住想：原先不觉得她有多了不起的美貌，如今看来，是小瞧她了。
但美成天仙都没用，大燕不允许皇子有个亡国公主做母亲。
“贺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撩撩眼皮，道：“宝贵人多福。”
说罢，那美丽女子回了自个儿位置，没什么留恋，很是洒脱。
徐碧琛琢磨了下她的神情，抿了抿唇，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宴席结束，她一身疲倦地返回披花宫。
刚回了屋子，鞋未脱，钗未解，直直扑倒床上，身子陷入柔软的被子中。
她手臂轻抬，道：“桃月，把安画师的画拿出来，让本宫瞅瞅。”
桃月去柜中取出了画。
油画保存得很好，跟刚画完的时候差不多。
徐碧琛懒懒的指挥她：“把画拉好，抬高些。”
她趴在床上，像乌龟一样把头伸出。
看了会儿，舔舔变干的嘴皮。
忽然，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桃月，你信不信鬼神？”
桃月楞楞地说：“不信。”
世上的恶，大多不是恶鬼作祟，而是人心使然。
徐碧琛摇头，道：“本宫原来也是不信的。”
现在有点信了。
不是神鬼相助，季宝儿能跟换了个头似的？
要说变化有多大，其实也不算大。样貌与原先差不多，可仔细对照这幅画，哪里还是原来那个人？
每一处都有细小的不同，合起来，可不就是换了头！

第32章 吃醋
先前和景珏约定好，办完寿宴让她轻松轻松，不准有事没事骚扰她。
景珏自知最近把她累坏了，哪怕心里很想和她亲近，也强忍着愿望，孤零零地睡了两天养心殿。
第三天夜里，月凉如水，看着一地银辉，某人心拔凉拔凉，实在忍不住了，起身换了衣服，悄悄咪咪溜达到披花宫窗前，刚想故伎重施翻进去，就听见里面那人凉凉的声音。
“皇上，窗户已经封了。”
景珏：“……”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
女子叹了气，似乎拿他没什么办法，无可奈何道：“您走正门进来吧。”
皇帝没辙，只好绕到正门。守夜的宫女本来掌了灯，头一晃一晃地打着瞌睡。
说实话，景珏并不想惊动她们。毕竟自己大半夜地突然出现在门口，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但……
他颇为为难地看着眼前两个宫女，她俩很是尽责，哪怕已经困得上眼皮搭下眼皮，还是站得挺挺的，把门口给彻底堵死。
想推门进去，怎么也绕不开这俩丫鬟。
“咳…”皇帝咳了声。
宫女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虽然忍不住打了瞌睡，但睡得并不死。一听到声音，一个激灵，立刻醒了过来。
“皇…皇上……”为首的宫女颤颤巍巍道，对自己刚刚睡着感到很心虚，非常怕被皇帝责罚。
其实景珏很理解她们，都是凡人，哪儿能完全不困，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呢？
不过他还是严肃地批评了一句：“下次不要睡着了，万一娘娘有事唤你们怎么办？”
先声夺人，她们就不敢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果然，宫女们羞愧又畏惧的低下了头，完全不敢看他。
“把门打开，让朕进去。”
狗皇帝说话一板一眼，威严十足，仿佛宫禁之后突然出现的人不是他一样。
宫女平时就不敢不听皇帝的话，这会儿犯错被逮个正着，更是殷勤，他话音都还未落，门就已经帮他推开了。
景珏迈了进去，门又轻轻合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屏风背后发出了微弱的烛光。
她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
景珏顿时来了气，威风凛凛地走进去，想要把做坏事的小丫头给抓住，狠狠批评，把她骂得没脾气，自然服服帖帖任他抱抱、亲亲。
他走到屏风前，眼睛瞪大。
“你可是见新晋的状元郎英俊潇洒，也要去考女状元了？”
瞧瞧这架势，床前摆了张桌，桌上的书垒成几层高，都快把她脸蛋盖住了。还点了蜡烛，零星烛光，地面投出女子纤细的影子。
徐碧琛半边身子埋在被窝里，半另一半身子探出来，俯在桌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条毛毛虫。
她从书堆里抬起头，道：“原来您也晓得状元郎长得好呀。妾身晓得了，您该不会是按模样选的状元吧？”
景珏愣住。
“你…你大逆不道！”
“不守妇道！”
“该浸猪笼！”
徐碧琛莫名其妙，不知他发什么疯，道：“我怎么了？”
他忿忿地说：“你夸其他男人好看。”难道她不知道，世上最有权势，最俊，最有男人味的男子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吗？
哦，吃醋了啊。徐碧琛闻到了这浓郁得快满出来的醋味，又低下头，继续她的翻书大业。
景珏朝她走两步，不满地说：“朕生气了，你不劝我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到底懂不懂！
“是您自己说的谢状元长得好看，不是妾说的。”徐碧琛纠正他道。
谢云臣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像个女人，哪有他孔武有力？哪里比他有男子气概？她是猪油蒙了心还是鸟屎糊了眼，真是眼拙。
景珏加重字音，强调道：“那朕还觉得虞七小姐美若天仙呢！”
快生气，快生气啊，来骂朕！
徐碧琛笑着说：“您这么喜欢，当时怎么不直接纳进宫呢？妾觉得很好，宫里姐妹本就不多，唔…让妾看看，封虞七小姐个什么好呢，婕妤？不不不，她这么美，家世也好，要琛儿说啊，怎么也得给她个嫔位。封号的话…不如就叫美嫔吧，横竖您也是图人家的美貌。”
美嫔，亏她想得出来。
景珏一阵肉麻，急忙打断她：“朕错了！不喜欢，不喜欢她，只喜欢你行了吧？”她那张嘴，太能说了，完全斗不过她。
琛妃无辜地摊手，道：“您是皇帝，要雨露均沾才是，妾可不敢妄想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女人……
皇帝气得牙痒痒，大步上前，把她拎鸡仔似的从被窝里提出来。
徐碧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屁股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凉意。
她惨叫一声：“快把妾放进去！我…我没穿裤子！”
天越来越热了，她贪凉快，心想反正身边没人，索性脱了亵裤，光着屁股钻进被窝。
景珏单手拎着她，将她悬在空中。
“还雨露均沾吗？”他笑眯眯地说。
徐碧琛本来就不高，被他提起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两下，惨兮兮地说：“不均不均，都沾我一朵花身上吧。”
皇帝哼了哼，在她床边坐下，手稍稍松了一些，把她摁在大腿上。
他恶狠狠地咬了口少女粉嫩的唇瓣，声音嘶哑道：“没良心的小姑娘。”他每天都这么想她，想得喝不下水，吃不下饭。只有她，像个薄情郎，没了他陪在身边还是过得滋滋润润，不见半点消沉。
她轻轻叫唤一声，嘴上疼得厉害。
“您轻点儿…”怎么跟头蛮牛一样。
景珏不肯轻易放过她，揪着那樱唇不放，百般缠绵，直待她嘴唇微肿，才将它松开。
“想我没？”星星点点的烛火下，她脸庞光洁如玉。
十几岁的少女长得真快，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她和初进宫时有了许多不同。
身材像抽芽的柳条，愈发纤细苗条。连这张娇嫩的脸蛋，也一天赛一天的好看。
景珏把鼻子埋在她的发间，很依恋这种靠在她身边的感觉。
徐碧琛摸了摸被亲到发麻的嘴唇，弱弱地说：“想…”她敢说不想吗？恐怕会被欺负死吧！
嗯，满意了。
哪怕知道小姑娘是迫于淫威，不得不作出这样敷衍的回答，景珏还是觉得心情大好。
“看什么书看得这么起劲？让朕也开开眼界。”
皇帝随便拿起几本桌上的书，瞥了眼封面。
“聊斋志异？”
“民间神鬼说？”
“金陵疑云？”
他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地说：“琛儿兴致真好，不肯见朕，反倒在房里焚膏继晷地读着这些鬼怪杂谈。”
徐碧琛夺过书，藏在怀里，辩驳道：“这些都是妾身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的孤本，您别乱碰。”
“胡说八道，聊斋志异满大街都是，还孤本。”
她瞪他，嘲笑地说：“您根本就不懂，装什么行家！”她把书打开，让他仔细看里面的内容。
“这是书雅斋用雕版印的最后一本聊斋，现在满大街流传的明明是活字印刷本。”
景珏称赞道：“琛儿真乃看杂书的大师，日日看，夜夜看，如今都看出门道了。”话里讥讽意味满满。
道不同，不相为谋。对于这种没眼光的门外汉，徐碧琛连吵都不愿意吵。
她推开他，跳下地，光着屁股爬上床。把被子一拉，盖住身体，只留个脑袋和两只手在外头。
少女捧着书，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专心程度，简直可以和秀才啃书媲美。
景珏自讨没趣，灰溜溜地凑到她旁边。
徐碧琛眼睛一斜，淡淡道：“脱鞋。”
皇帝大人赶紧把靴子脱掉。
“珏哥哥，你是不是还没洗脚？”
“…胡说！”朕从养心殿溜出来之前明明美滋滋地沐了浴！
“有点臭，您再去泡个脚吧。”她一边看书，一边蹙眉。
“……”景珏有点怀疑人生。
“真…真的吗？”他脚臭？？龙还会脚臭？？
哎。
徐碧琛合上书，把他头往下一按。
“您自己闻闻。”
景珏毫无防备，脑袋就这么直直撞上了小腿。他鼻子微微一动，僵了一下，迅速翻身下床。
还是再洗个脚吧，好像确实没她的脚丫香。
这些女孩子身上怎么都这么香喷喷的？感觉琛儿从茅厕出来都像朵花一样香。
奇怪，闹不明白。
找宫女打了盆水，无视她好奇的眼神，景珏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他，大燕帝王，居然沦落到要自己脱袜洗脚，奇耻大辱啊！
恨恨地看向床榻，害他至此的小女子，自己倒好，舒舒服服地看着杂书，放他一个人在这儿泡脚。
徐碧琛打了个喷嚏。
她朝景珏这边望过来，嫣然一笑：“珏哥哥，洗脚都不会呀？”
景珏手抖了抖，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会，当然会，等等我，马上来。”
妈耶！夫纲不振！
被小娘子威胁了之后，皇帝大人洗脚的速度加快了几倍。他扯过帕子把脚擦干，‘噔噔噔’跑回床上。
“琛儿琛儿，有这么好看吗？朕和你一起看看呗…”
徐碧琛揉了揉眼睛，说：“您不是瞧不上这些不入流的杂书吗？”
景珏：“你看了鬼怪故事肯定会怕，朕是真龙天子，有龙气保护你！”
“妾身太感动了，那就请皇上陪妾身一起看吧。”琛妃很给他面子，无比配合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
口是心非的狗皇帝爬到她旁边，把小姑娘抱起，让她可以往后靠在他身上。
徐碧琛‘咦’了声，发现这种姿势好舒服，她腰有了靠处，一点都不酸了。
“看到哪儿了？朕帮你翻。”
“二十页，我刚刚看到狐小娘换了身皮要入宫了。”
景珏听她的，把书翻到第二十页。
琛妃眉头一皱，嚷嚷道：“珏哥哥，举高些，你这样我看不到。”
举书工具默默把手抬高一寸。
“你手移开些，挡着光了。”
举书工具再默默把手臂移开。
“什么进宫？这都是些什么剧情？”狐狸进宫？不可能！他可是有龙气护体的，哪个狐狸能靠近。
徐碧琛甜甜地说：“妾最近喜欢看这种改头换面的故事，您不觉得一个女子突然变美，改写命运的剧情特别带劲吗？”
“…变美就能改写命运？”那他是不是也该去求求方子把自己变得更俊。
“说得像有男人不爱美人似的。”她嗤之以鼻。
“有啊！”景珏说得理所当然，“你眼前不就有一个不好美色的英明帝王？”
“哦？”琛妃笑起来，真是又甜又辣，“那您为什么宠珍妃呢？”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她喜欢吃甜，不爱食醋。
狗皇帝笃定地说：“琛儿，你吃味儿了，但你自己可能还没发现。没关系，朕了解你的心意。”
她白眼一翻，恨不能将这男人踹下去。

第33章 分析
废寝忘食地啃书，直到第四天，徐碧琛总算把找来的这几本志怪小说给翻了个遍。
她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一样瘫在贵妃椅上。
彤云一边给她打着扇，一边说：“真有这么好看吗？引您如此沉迷。”往日主子虽然也爱看话折子，但远达不到现在这种疯狂程度。
她随时都在主子身边伺候，很清楚琛妃这几天来没怎么睡觉，闲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了。
徐碧琛把书垒好，道：“芊樱，把书放回架子上。”
这些书年岁都不小了，不仅纸页泛着浅浅的黄色，连味道也不太好闻。翻开书，一股潮湿味儿就扑鼻而来。她闻了好几天这味道，竟然有些习惯了，这会儿合上书，闻不到那潮湿味，还感觉不太自在。
芊樱过来把书抱走，桌面顿时空了不少，留出一大块空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本宫都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多换皮的故事，还挺有趣的。”说到那些千奇百怪的剧情，徐碧琛来了劲儿，欢快地说，“比如《金陵疑云》第二个故事中，胡家庶女遭嫡母虐待，她每夜都在井边啜泣，有一日井里竟升起个妙龄女子，原来她家宅子里住了个千年狐仙，见她可怜，起了慈悲之心。狐仙施展术法，将她变作了个美貌非常的模样，没多久这庶女便被九王爷瞧上，嫁到皇家做王妃去了。她那狠毒的嫡母、嫡姐又恨又气，偏无可奈何，看着真是极舒爽。”
“还有一个故事，讲的是天真无邪的小狐狸受伤后，被人间一位大官救回了府，她每逢月出，就借着月光之力幻化成人身，有天晚上，小狐狸在池边沐浴，恰好遇到了那位大官，两人天雷勾地火，好得一发不可收，那叫一个郎情妾意。”
“然后呢？”彤云听出了趣味，好奇地问道。
“然后？”徐碧琛微微一笑，说，“男人嘛，多是喜新厌旧的，没多久大官就纳了新妾，不怎么到小狐狸这儿来了。狐狸饱尝苦楚，终于醒悟过来，她给自己换了张绝世美人皮，从府里溜出来，又混进了宫。皇帝在御花园里对她一见倾心，也顾不上去追究这女子从哪儿冒出来的，只管对她极尽宠爱。这下不得了了，成了宠妃之后，狐狸姑娘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将那花心的大官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下。”
“小狐狸这样未免太过阴狠了…”一听到满门抄斩，彤云头发根都立了起来。她觉着负了狐狸的只有大官一人，他府中的人却是无辜的，仅仅因为情爱纠缠就满门丧命，着实让人汗颜。
徐碧琛倚在贵妃椅上，悠悠地晃着，道：“山间精怪，你还真把她当成了人。模样修得再像人，她骨子里还是有兽性，你拿人那套礼义廉耻去约束狐狸，如何行得通？”
妖怪的世界很残暴，也很简单，对她好的，她就竭力相报。对她不好的，也要拼尽一切去报复。
反倒比人心更好懂。
“诶，主子，您怎么忽然对这些鬼怪这么感兴趣？”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看青楼娘子和书生的艳情话本吗…
徐碧琛肚子咕咕咕地叫起来。
她捂住肚皮，羞怯地说：“想找点东西…彤云呐，厨房里还有食物吗？本宫这肚子，好像要开始唱大戏了。”
彤云瞥了眼主子的肚子，暗暗想到：娘娘腹中莫不是有个吞物的蛊虫？一个时辰前才用了早膳，她胃口极好，饮了碗玉米甜粥，食了四五块桃酥。这才过了多久，又饿了？
不过也正常，娘娘才十几岁，正是发育的时候，胃口大些，没什么可奇怪的。
她随口问了句：“那您找到了吗？”有什么东西需要在这些瞎编乱造的鬼怪小说里找，活像在做什么考究。
徐碧琛嘻嘻一笑，道：“差不多吧。你别耽搁，赶紧去厨房瞧瞧，本宫快饿死了。”
彤云皱眉：“您怎么又把死字挂嘴边？”
听着一点儿都不吉利！
“…本宫错了，好彤云，你去完厨房再教训我吧，我真快饿晕过去了。不信你听听！”话音刚落，肚皮很应景的又‘咕咕咕’了几声。
彤云心疼她，怕她饿得肚子痛，马上出了屋子，往厨房去。
徐碧琛擦了擦额头虚汗，喃喃道：“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怎的像个小老太太似的。”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母亲一定要彤云陪她进宫了，这丫头完全是母亲按着她自己的性子培养的，一板一眼，做事死心眼得很。
一手按着肚皮，不让它乱叫。徐碧琛合上眼皮，任自己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看的东西太多，她需要时间好好理理头绪。
季宝儿容貌突变一事，绝非人力可为。她背后，一定有个什么不得了的怪物在为她服务，至于那怪物究竟是鬼还是怪，不得而知。
民间的志怪小说，虽多有荒诞，但也不能否认其存在合理之处。创作源于生活，作者既然能写出那些故事，必然是有源头的。这源头，可能是民间传说，也可能是亲身经历。
她不眠不休地看了这么多故事，起码晓得了鬼怪真有助人改头换面的本事。
但既有鬼神之力，能做的应该不止于此吧？
徐碧琛拧着细眉，调动脑子里储存的全部记忆，尝试拼凑出季宝儿最近的行动轨迹。
三月初，两人于御花园初遇，她帮宝贵人解了围，那时季宝儿虽然生得漂亮，但在百花齐放的后宫并不起眼。
四月前期，她和清暑殿来往密切，几乎每天都要与柳嫔、宝贵人打交道，宝贵人仍是以前的样子，清冷的寒霜美人，只在几人单独相处时，笑容多些。还是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不对…
她好像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是什么？
徐碧琛想了很久，无数相处的片段从脑中飞逝而过。
忽然，她眼睛一亮。
镯子！
季宝儿从三月底开始，手上就多了个玉镯。柳嫔还曾经问过她这是哪家玉饰坊卖的饰品，她也想去买个。
当时宝贵人神色悲戚，道这是她从北齐王宫里捎带出来的物件。
触及人家伤心事，柳嫔不好再问，此事作罢，再没人注意过她的玉镯。
可是，有鬼怪会宿在镯子里吗？
徐碧琛拿不准，毕竟她也没遇到过妖精，不可能去问它到底能不能附在玉镯上。
不过弄不清楚这事儿，暂时也不打紧。季宝儿坦诚镯子是从北齐王宫里带出来的，也许她是觉得以此为理由可以避免别人的探询，但同样，这也直接暴露了镯子的来源。
只要顺着北齐去查，她迟早能晓得这镯子的由来。
到时，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收回思绪，继续还原宝贵人近来的生活。
四月底，太后起驾回宫，众嫔妃于长乐宫中行飞花令。这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宝贵人容貌的异样。
她俩前几日还在一起饮茶，短短几天，季宝儿就变得容光焕发，无论是肤色还是精神状态，都比之前好上许多。
徐碧琛特地找来神医询问，通过那番对话，彻底排除了借助寻常药物助她美颜的可能性。她想，如果是有超越人力的力量在帮助季宝儿，之后，她定然还会有变化。
她未出阁的时候就听说过西洋画师有门绝技，画出来的画跟真人无异，连头发丝都一样。所以她寻来安德烈画师，为她和柳嫔、宝贵人作画。那画师果然有神通，将三人画得栩栩如生。
前几日宴席结束，徐碧琛回到宫里头，把那画给翻出来，对照着晚上见到的宝贵人。顿时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她整张脸变化太大了！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筹备宴会的那些时日，她忙得连觉都睡不好，哪有闲工夫和柳嫔她们玩儿，足足十来天没怎么见她俩。事后她曾经试探地问过，柳嫔说季宝儿连着十天没迈出宫门，还说她坚持食了薏仁粥，所以才能像现在这样肤白貌美。
对于这个说法，徐碧琛只想表达一个观点：要是薏仁粥这么有用，皇后不得一天吃一百斗？
柳嫔书读得好，人却天真了些，又十分善良，让她去怀疑情同姐妹的宝贵人，完全是在为难她。
徐碧琛思忖了会儿，心说：“季宝儿闭门不出，原因可能有二。其一，她改变容颜的方子需避人耳目才可进行；其二，她一夕之间就能容貌大变，闭门十日只是为了给变化找个理由。”
相较之下，徐碧琛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能这么快就让人换骨换皮，到底是精怪做法，还是服了灵丹妙药？
还有，从季宝儿戴上玉镯到太后寿宴，中间足足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背后有高人相助，为什么偏要等到一个月后再才对她作法？难道不该是越早变美，越有可能获得圣宠吗？
仔细回想一下，宝贵人两次变化的时间节点…
徐碧琛闭目思索，很快，心如明镜。
第一次改变，出现在琴芝散布谣言之际。
第二次改变，出现在贤妃出宫以后。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清楚不过了。
早说了精怪不是活菩萨，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一个凡人。它肯为季宝儿做事，绝对也会从她身上索取什么东西，否则季宝儿不会等到一个多月以后才开始慢慢更改容貌。
之前徐碧琛还在纳闷，在贤妃背后撺掇的，除了珍妃还有谁。
现在她知道了，还能有谁？
宝贵人呗。
她挑起了风波，并且借助这场风波获得了一些精怪所需的好处，作为交换，那个精怪帮她脱胎换骨。
人心是个无底洞，欲壑难填。
如果只有挑起后宫风云、铲除异己，季宝儿才能持续不断的获利，那她绝不会停止自己搞事的步伐。
未来，类似于琴芝的麻烦又会出现多少次？
徐碧琛睁开眼，朦胧中暗藏一抹杀机。
她这人，贪图享乐，最怕麻烦。
给她惹麻烦的人，自然要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至于那精怪还有什么本事，现在她虽看不周全，又有何妨？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试试便知。

第34章 命格
做男人也不容易。
既要顾媳妇，又要顾老娘。
太后已经骂了好一会儿，见她唾沫星子泛了白，还以为她要消停了，谁知她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把皇帝骂醒不可。这不，喝了口水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景珏耳朵有点痒，忍不住掏了掏。
太后两颗眼珠子都落在他身上，当然不会错过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掏耳朵，太后带着哭腔骂道：“你这混小子，没良心，为娘辛辛苦苦把你盼着长大，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倒好，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哀家才说了几句，都开始掏耳朵了！”
景珏心想：我吃和穿都是宫人在负责，您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做过呀…
不过他还是乖乖讨饶：“母后别气，儿臣不掏了。”
要不怎么说当皇帝惨？在发脾气的老母亲面前，连耳朵都不敢痒痒了。
晚青姑姑给太后顺了顺气，不敢掺和这对母子的矛盾。
太后嘴皮一掀，那张慈祥的面孔就染上几分火气：“知道你是皇帝，哀家不敢惹你。”
景珏：“……”他不是已经认错了吗，怎么又被骂了。
“儿臣在您面前永远只是儿子。”关键时候，还是继续认错吧，把太后给气到就得不偿失了。
太后气得冷笑不止：“你若真有孝心，为何独宠琛妃？”
明知道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抱孙子，还跟她开独宠一人的玩笑！他天天宿在披花宫，别的地方哪儿都不去，那些妃子还能自个儿把肚子弄大了不成？
“母后，您在佛祖脚下念了一年的经，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别给我转移话题，你先好好解释下琛妃的事。”太后不吃他这套。
景珏摸摸鼻子，说：“就您理解的那回事儿，没什么好解释的。”
男人天天往一个女人那儿跑，除了喜欢，还有什么原因？还需要解释什么？
“好…好得很！”太后眯起眼，“你还真是坦诚，连哄哄哀家的功夫都懒得做了。”
他顶嘴道：“我倒是可以哄您，只怕您不愿信。”
“让你去别人宫里有这么难？你是不是嫌皇后她们年老色衰，那哀家下道懿旨，再开宫门大选，你爱哪个样子的，统统弄进宫，这种可以吧？”她就没想明白，别家儿子都要娘千方百计从女人房里拉出来，她儿子却要使劲往女人怀里塞，还塞不动。
莫不是…
她忧虑地说：“你该不会是染上了龙阳之癖吧？”
周福海手底下美貌小太监好像确实不少。
景珏差点喷水：“母后，您都在说些什么！”他看上去哪里像喜欢男人了？
他及时抬手捂住嘴，挡住了溢到嘴边的茶水，道：“您别折腾了，儿臣谁都不想要。”
“就想要琛妃？”她凤眸凌厉，化作一道利刃扫过去。
“没错。”皇帝答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
她盯着皇帝看了许久，沉声说：“为了她，哀家都不要了？”
“母亲和爱人，冲突吗？”他反问。
太后身子微微一震。
不可置信地说：“她何德何能？”
爱，这个字，她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
没有想到，竟会从一个帝王嘴里听到‘爱’字。
景珏苦笑：“她不配，在您眼里，难道皇后就配吗？”母亲对虞贞日益恶化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果然，太后不语。
她的确没办法昧着良心去肯定皇后。
“或者，您想让儿臣废皇后，立贤妃？”
“不行！”太后声音拔高，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儿臣看您喜欢阿娴得很，连她都不满意，您又满意谁？”
太后喃喃道：“你又不是不知贤妃她…”
“总之不行。”她是不洁之身，让季珑继续保留她贤妃的尊位已是念了旧情，若不是看在长乐的份上，三年前就该一杯毒酒赐死了！
一个早该殒命的人，不配爬上后位。
景珏笑起来：“您看，其实您谁都不喜欢。”
太后并不否认，只淡淡地说：“她们都是外人，只有你是我儿子，哀家在意的只有你，只有大燕的江山。”
她看向自己儿子，感慨万千。
一眨眼，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眉眼，身姿，无一不像先帝。
口气不觉软下来，道：“既是你喜欢的人，哀家便不为难她了。”孤高绝顶的位置，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悦的女子，谈何容易？
当年先帝没能遇到，到死都和她没生出爱情。伯玉、仲琪也早早去了，死之前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如今季珑遇到了，她竟也生出了慈悲之心，不忍破坏。
“你要宠她，哀家绝无二话。但该去其他宫里的时候，还是要去。”话说得很死，不容置疑的样子。
景珏却把薄唇一抿，道：“去不了。”
太后瞪眼：“腿长你身上，怎么去不了？”
“行，你去不了也行。哀家给你派几个御林军，抬着你去。”
他笑笑，重申说：“儿臣只睡两个地方，养心殿和披花宫。”
咚——
太后将手边的软袋拾起，朝他砸去。
“那孩子呢？你都快而立了，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你让哀家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他揉了揉脸，把软袋捡起来放在坐榻上，道：“琛儿没进宫之前，也没见谁能生下来啊。”
“还不是宫中毒妇搞鬼？这次哀家把珍妃、皇后死死盯住，看谁还敢搞这些龌龊事！”
景珏无奈，道：“您莫不是忘了，藏性大师为我解的命？”
“一派胡言！”太后斥道。
“你是天命所归，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怎会是无子…之相？”她声音渐弱，瞥了眼晚青，她顿时会意，走过去将门掩上。
他微微一笑：“天子也可能留不下血脉啊，您看李魏后主不就…”
“别说了！”太后顾不上礼制，往上蹭起，猛地捂住他嘴，不让他继续说话。
她狠狠地锤了锤景珏的背，痛声道：“你拿李魏后主自比？你可知他最后的下场，亡国之君！客死他乡！你是不是想要气死哀家？”
“你两位兄长已经去了，是不是连你也想把母后舍下？”
景珏理亏，柔声安慰太后道：“母后别怕，儿臣身体康健，再活个六七十年不成问题的。”
太后说：“六七十年？那不是成仙人了。”
谁能活一百岁，这小子，就知道哄她开心。
“您越长越像菩萨，作为您的儿子，我不就是半个仙人吗？”景珏一本正经地说。
“贫嘴。”她被逗笑，方才的气消散大半。
“和你说正经的，以后莫再胡言乱语。马有失蹄，大师虽独具慧眼，免不了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关于批命这些事，别再提了。”
景珏却没想绕过这个话题，他继续道：“大师说得对不对，这么些年了，母后还没看明白？”
太后一时语塞。
十二年前，先帝欲在七位皇子中立储，原本于情于理都该立大皇子景璋为太子，可惜他福薄，身子挨不住病痛，春天还没过就撒手人寰。
她还有两个儿子，二子仲琪，喜诗书风雅，对政事一窍不通，心地虽纯善，然难堪重任。三子季珑，心思沉稳，杀伐果断，文韬武略，丝毫不逊长子。
这个皇位，只能由他继承。
她万万不愿意将到手的江山拱手让给那些庶子。
可也是在那年，藏性大师要还她一个善缘，破例窥探天机，给她两个儿子批了命格。
他说，二子都是极向离明格，紫微在午坐命，四正无煞，天生贵极。然仲琪是短命之相，而季珑，是无子之相。
太后勃然大怒，将知道此事的宫人全部处理，封锁了大师批命一事，而且从此不再与触尘寺来往，转而宠幸佛光寺。
直到三年前，她的仲琪巡视荆州时，感染瘟疫，药石无用而去。她才渐渐开始相信藏性大师的话。
回想起来，多年来景珏的嫔妃也有几个怀过孩子，却都因为各种原因落胎，没有一个能活到出生。他年近三十，还没个儿子。寻常人家男子弱冠，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难道真如大师所言？天生无子！
景珏神色渐沉下去，眸子好似黎明前的夜空，黝黑、沉郁。
“季珑自登基以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勤政爱民，自问没有过一天荒唐。也如您所愿，娶了虞家姑娘为妻，多年来尊重她、宽恕她。我做了世人眼里的好皇帝，不好女色，不苛政于民，不横征赋税。如今只有一个执念。”
他说：“儿臣不信命，也不惧命，唯怕她不开心而已，望母后成全。”
他掀了衣袍，屈膝，施施跪下。
双手伏下，额头叩地，行了个大礼。
太后怔在原处，半晌，轻声说：“哪怕已有臣子不满你无子？”
“无碍。”他叩地而答。
“哪怕史官极尽侮辱之语，将此事秉笔直书？”
“无所惧。”
她乎不可闻地叹口气。
“随你吧。你出去，哀家乏了。”
皇帝走后，太后悄悄拭掉眼角的泪珠。
“晚青，哀家放任他如此，当真做得对吗？”
默许他独宠徐碧琛，整个后宫就废了。不知言官要说出多难听的话，也不知朝堂之上的臣子，该作何反应。
晚青姑姑轻柔地抚着太后的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忘了藏性大师还同您说了后半句话吗？”
太后眼睛微亮。
无子之命，来人可破。
来人何处可寻？

第35章 诏令
从长乐宫出来后，皇帝直接去了养心殿正殿。
户部尚书刘问许已经等候多时，见皇上疾步走向宝座，刚想跪下请安，就听皇帝说：“无须多礼，事情筹备得如何？”
刘问许拱手，道：“回皇上话，微臣已经理好了册子。”
他反身坐下，一手搭在桌面，一手轻扶住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找的什么名头？”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天灾不断，百姓疾苦，今本末者勿加区分，是为劝农业之道未备。应减田之租税，以利农正本。”照着打好的腹稿，刘尚书随口便是一小段话。
景珏点头：“该扬的是扬了，该抑的在哪里？”
刘尚书醍醐灌顶，连连称是。
他思忖一会儿，声色俱厉道：“商贾奢侈淫逸，占地圈奴，与农争利，有违圣意，当自省其罪，与民善焉！”
末了，瞬间换了表情，一脸谄媚地说：“皇上，您看这样行吗？”
“成，就这样，找中书舍人起草去。”景珏满意的说。
刘问许这家伙，别的不行，吹嘘拍马的功夫无人能及。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优点，有些事，还真就他能做。
刘问许一听要去找秦中书令，脸顿时垮了下来，苦哈哈地说：“陛下，微臣怕中书舍人不肯…”
秦丞相此人最是顽固，若是他不同意的政令，是不会轻易撰写的。哪怕是皇帝游说到他那里，他也要梗着脖子争论一番。
他在中书省当了十几年差，比景珏当皇帝的时间还长。中书省上上下下都很听他话。
当年要不是他力保景珏皇位，助他削藩，景珏即位后肯定是要换血的，可如此良臣，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替代的人。
同时，他也想留下这样一个敢于抗争的人，来制约皇权。
说来可笑，皇帝给自己找了个克星，完全不符合加强君主权力的大势。
景珏如此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父皇一世英名，年老时却沉迷修仙炼药，不问政事，最后因丹毒病死了。对于他晚年作出的那些荒唐决议，满朝文武，竟因权力被削得差不多，无从阻挡，导致全国上下，灾祸不断，民不聊生。
直到他登基之时，国家已经是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诸藩王蠢蠢欲动，国内山匪四蹿，商贾占地成风，百姓死了连葬都葬不起。
幸而大燕商业发达，国库尚有些许根基。景珏接手政务后，当机立断，命各地开仓放粮，又大力肃清贪官，总算暂时稳定了社会的秩序。
此后他又蛰伏三年，假意顺承齐王，唯齐王马首是瞻。引来福王不满，他再借机挑拨，让两大藩王势力暗斗至两败俱伤。最后，他出兵镇压，剿灭齐、福两王。
其他剩下的小王不成气候，五十年内都生不出反意。
正是因为初掌大权那段时间的经历太过曲折、辛酸，景珏深深体会到了权力不可控带来的危害。他知道自己年轻时会励精图治，可他无法保证日后的每一天都能做出完全正确的决定。
都是凡人，没有谁白玉无瑕，永远无过。
当他犯错的时候，他希望有人能够出来制止他。皇帝的权力太大，他每一个细小的错误，都可能给天下苍生带来无法估计的后果。
景珏舒了口气，淡淡瞥他一眼，道：“不用怕，朕已经与秦丞相说过此事了。”
原本还以为他乱拉郎配，把秦家小姐许给徐二郎会惹来秦丞相的暴怒。毕竟秦青眉是他四十岁才有的宝贝闺女，如珠如宝的疼，而徐二郎又是那副样子…
谁知，他请秦丞相会谈时，他表情竟然还挺和蔼。
问了一番才晓得，秦青眉对这庄婚事很欢喜，平时不爱笑的她接过赐婚圣旨的时候，笑得那个灿烂呦，他这个做爹的都没看过几次。
至于那徐家小子，打听了下，是没太大出息，不过人还是很正派的。从不逛烟花之地，家里连个通房都没。
看上去不会对不起他青眉，这样也就够了。
权势、财富都是次要，他想要他的乖乖女开心。
所以秦丞相对赐婚的皇家不仅没起怒意，反而觉得皇帝眼光还挺好，没给他家配个斯文败类。
这样一来，说话就容易多了。
秦丞相也是心怀天下的人，早就看不惯民间商户疯狂买地，致使农民无地可用的情况，听皇帝有心减免赋税，万分支持，都不用他多费口舌，当场就说要回中书省撰写诏令。
景珏连忙制止，说他和户部还未商量好赋税改革的具体内容，稍后再同他说。
刘问许松了口气，只要秦丞相不与他为难，这事儿就好办。
若是中书省不肯写诏令，或者门下省不肯通过，这个推行起来，恐怕就…
景珏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只管将草稿呈给中书省，胡侍中不会为难你的。”
顾民和同胡侍中属于一脉，俩人同一个鼻孔出气。珍妃在宫中受了琛儿的气，顾民和恨不能把徐家大卸八块，这会儿圣上有意重农，恰合他的心意。
胡侍中和顾家有姻亲，怎会不帮他一把？
再说，门下省可不像秦丞相那样敢和皇权作对，他是绝对不敢光明正大和皇帝呛声的。
得了皇帝承诺，刘尚书安安心心地回去了。
养心殿空下来。
景珏揉了揉额角，忽然觉得很累，很想见到她。
他要去找她。
迫不及待。
*
披花宫内。
徐碧琛癸水来了，疼得厉害。浑身没力气，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她索性哪里也不去，就窝在床上，闭目养神。
小腹一阵阵抽疼。
她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白得吓人。
景珏到时，就看到她那副女鬼般的惨白样子。
听到动静，徐碧琛费力的睁开眼，有些惊讶，道：“妾身子不爽利，已经呈报内务府，您来干什么？”
景珏走到她旁边蹲下，握住她的手，皱眉说：“怎么这么凉？”
他把手探进去，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小腹。
“这样会好点吗？”
其实并没有多大改善，但徐碧琛还是露出感动的笑。
“舒服些了，您不忙政务吗？”
平时中午都见不到他，要到晚上，一切事务处理完了，他才会来宫里找她。
像今天这么早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待会儿再去忙。”他蹲得很低，侧着头贴近她的肚子，轻轻磨蹭。
“就是想你了。”
他的头靠得很近，捂着发出的声音，显得有点沉闷。
徐碧琛勾唇，道：“今日这么黏人？老虎变了娇猫，难道是学墨点？”
景珏生气地说：“早知就不送你那只破猫！”听说每日午睡，琛儿都把它抱上床，凭什么！
那猫儿，似乎是个公的吧？
更生气了！
“你和一只猫置什么气。”徐碧琛好笑的说。
她撑起身子，靠在床柱上。
“是不是遇着不顺心的事了？”她沉思一会儿，道，“难道是和臣子起了政见分歧？”
景珏压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责怪道：“你不是肚子疼吗，还乱动。”
他自言自语地说：“前些时候来癸水，似乎没有这么严重。”
莫不是她服的药起了副作用？
他是无子之相，女子不容易有孕，就算受了孕，也没什么可能生下来。
他不敢让琛儿冒险。
自觉配不上她，却又舍不得放开，只能选择这种下下之策。
这药是他特地找乔神医配的，长期服用不会伤害身体，但凡事都有万一。如果存在什么副作用…
他眸子里盛满了愧疚与担忧。
不知道男子有没有办法防止受孕。光让女子来承担这风险，实在是太过不公。
女娲娘娘自己也是女子，为何在造人时，对女子这么苛刻？
徐碧琛看出他的担忧，柔柔地展颜，道：“不打紧，女子都要受这磨难的。”
她癸水才来了一年左右，对这痛感已经很熟悉。这次贪凉，多食了些冰荔枝，所以才痛得厉害，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景珏还是揪着心，迟迟不能安然。
他把徐碧琛抱进怀里，缓缓说：“琛儿，朕要下旨了。”
她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不用多说，已经悟到他的意思。
徐碧琛微微的笑，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谢谢皇上。”
谢谢你信守承诺，在动手前知会了我一声。
她早想明白，世情如此，她一个小女子，在历史潮流面前挣扎，无异于螳臂当车。
徐家已尽全力从风波中撤出，剩下如何，全看皇帝肯不肯继续守他的诺。
没多久，几道诏令一一颁布。
六月，户部改田赋，田租减半，十五而税一。
七月，下《斥贾书》，痛斥商贾豪强为富不仁。
八月，任谢云臣为尚书省右仆射，位居尚书令之下，真正做到了一跃青云，一飞冲天。
九月，制置三司条例司颁布扶民法，将常平仓、广惠仓的粮折成现银，在青黄不接之时，以百分之五的利率贷给农民。
这一连串的做法，将圣意毫无保留的展现于世人面前。
一时之间，商贾豪强人人自危。
潜伏在官僚之中的部分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凭着当官的便利，置了不少田产，其亲属也在民间做着各种买卖。多年来，获利不薄。
皇帝要抑商，就是要把他们这群已经被喂大了胃口、喂叼了口味的肥羊，逼上绝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前只领着那份固定薪酬，日子顺顺利利的过。可当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尝到了金钱的滋味，那种坐着就能日进斗金的感觉，侵蚀了他们的良知。
大燕为防贪腐，高薪养廉、严刑峻法双管齐下，是以，如今贪腐之风渐消。
可人的鼻子，是会自动嗅到钱味儿的。
哪儿有赚钱的法子，这群蛀虫就往哪里涌。
狩元十年，这场帝与臣，商与农的逐利之争，正式拉开序幕。

第36章 婚制
外头被新出的政令搅合得天翻地覆，宫内却没什么动静。
九月，暑气退去，天气转凉。
徐碧琛腹痛的毛病又犯了，这次，景珏说什么也要带她给大夫瞧瞧，不肯轻易放过她。
乔神医号完脉，准备起身。
皇帝赶紧靠过去，问道：“如何？”
乔辞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受寒，所以疼得厉害。”
“能给她缓缓吗？”
徐碧琛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不用特地把御医请来。
景珏不赞同地瞥她眼，抢先说：“腹痛一事，可大可小，不能轻视。”
乔神医含笑看着两人，觉得他们相处的方式颇为独特，不太像皇帝和妃子，反倒跟他在民间看到的那些寻常夫妻一样，爱拌嘴斗气。
“用当归泡水，或者用益母草和红枣一起熬，都行。”
景珏让桃月记下来，又严厉了口气，像对小孩子一样叮嘱她：“乖乖躺着，今日不准你下床乱跑。”
徐碧琛用被子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
她心说：我腿又没断，用得着这样吗。
就在这时，肚子又疼了下，疼得她把嘴唇都给咬破了。
少女顿时泄了气，萎靡不振地滑到被窝里去，彻底没了反抗精神。
从内屋里出来，皇帝、乔神医来到会客的正殿。
景珏给乔辞赐了座，急切地说：“神医，你配的药可有什么问题？近来琛儿的癸水越来越折腾人了。”
医者面前无男女，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忌讳让妇人和大夫接触。
乔辞说：“乔某选的都是温和的药材，按理说是不会泰迪对身体产生什么危害的。不过是药三分毒，每个人身体情况都有差异，可能娘娘确实有不适应的药性。”
他想了想，又道：“不若让在下多观察几天，如果发现娘娘有不适之处，我再为她换一副药。”
“那她腹痛，可还有其他原因？”
乔辞和琛妃接触得少，对她平时的饮食、作息还有身体情况都不了解，一时半会儿难以说出个所以然。
只见他皱着眉思索许久，斟酌道：“许是同房太早，身子还未发育完全，受到了些亏损…”
景珏懵了。
“太早？”
他是觉着未及笄就圆房有些早，但从不晓得，差几个月而已，竟然身子就亏损了？
大燕年满十五婚配者处处皆是，偏远些的地方，十五都可以当娘了。
“其实，十五六岁时女子身体尚未发育完全，让她们婚配生子，根本是拔苗助长。”乔辞叹气，说，“您是没看到，民间有多少妇人死于生产。每一回都要到鬼门关那儿走一遭。那些生了几胎的，尚不能保证顺利产子，更何况十几岁女子生头胎？”
这些年，不说他医治的，光是听，就不知听过多少人间惨剧。
有些小姑娘，自己都还没长大，就当娘了。那身板又小又弱，压根经不起生产的折磨。孩子头都还没出来，就撑不住昏死过去了。
他是名医，有自己独门的促产术，遇到意外，也有良方止血。可给人接生的产婆，她们哪里懂这些呢？
她们接生，全凭经验。真遇着点儿情况，完全无法处理。
景珏听得背后发凉。
他捏了捏掌心，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表情，问说：“若琛儿现在怀了身孕，有把握生下来吗？”
乔辞点头：“我在的话，应该可以。”
言下之意，他不在，很可能有危险。
乔辞是百年难遇的良医，天下有几个人能和他匹敌！景珏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有种抑制不住的恐慌袭到心头。
在与齐王周旋时，他都没有这种畏惧感。但现在，他真的怕了。
乔辞在，琛儿才可能安全生产，可万一他不在呢？谁有他那样出神入化的医术能够还阳倒阴？
*
谢云臣头戴乌纱帽，束带绣金银花，着孔雀绯袍，黑靴白底。
他进来时，景珏在批奏折。
“微臣拜见皇上。”谢云臣跪下请安。
这动作换个丑的来做，难免显得奴颜媚骨。可谢云臣长得好，身如青松挺拔，貌如清风朗月。
就算他跪在地上，也是一身贵气，丝毫看不出是来自如此穷困潦倒的家庭，反倒像个世家公子。
景珏让他起来。
“有何事？”
谢云臣道：“微臣看了户部近十年的人口统计和田税情况，发现本朝人口增长极其缓慢，十年来京郊地区人口增加不足半成。”
景珏说：“农民有地者不足二成，本朝又按人头收税，他们隐瞒人口，也是正常的。”
“仅京郊一处就隐瞒了这么多人口不报，更何况整个天下？”谢云臣又道，“税收之利，因而大减。”
“说你的看法吧。”景珏单刀直入道。
他今天进宫来面圣，又说了这番话，肯定是心里已经有了点儿想法。
果然，谢云臣颔首：“想增加人口、税收，方法有三。”
“第一，使民富，富则有余力。这点，在之前的政令中，已经稍有促进。”
“第二，清查人口，命所有人口登记造册，将黑户都揪出来。”
“第三，降低男女婚配年纪，使其早婚早育，人口自然就多起来。”
景珏顿时皱眉，脱口而出——
“不妥。”
谢云臣盯着他，眼里闪过疑惑的色彩。
“如今律法对男女婚配年龄几乎没有涉及，我朝婚姻一事十分宽松。倘若下诏，命男十六，女十四，听婚之，不婚则罪及父母。这样在短时间内一定可以迅速增加人口。”他解释道。
景珏淡淡说：“饮鸩止渴，涸泽而渔，焉能长久？你当知道，如今农民穷厄，八成都在租田度日。就算让他们生了孩子，如何养得起？”
谢云臣一张俊脸，像染了寒霜，不露笑颜。
“重立田制，打击商贾和地主，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徐徐图之。”
“微臣不才，但这点信心还是有…十年后，必能使商人地主元气大伤，田制重定。那时，需要更多的农民，需要更多人口。现在就是积累的时候。”
十几年后，这时出生的人，又成了新的一批劳动力，恰好可以去开发、掌握更多土地。
景珏还是不同意，反驳道：“扶民法意在给民方便，解民燃眉之急，本是救济之法。忽然又要清查人口，逼民婚配，朕到底是要迫民，还是救民？”
谢云臣寸步不让，据理力争。
“救民和迫民为何一定冲突？改革赋税后，田租已十五税一，农民的生活有了最基础的保障。让他们繁衍后代，正是帮助他们家庭增添劳动力。其好处，近日不可见，难道把眼光放长远了，还看不到吗？”
农民之家，人口就是财富。
景珏笑了笑：“右仆射说得在理，人口的确该清查，这样日后也方便分配土地，安排徭役。”
“至于婚配一事，也该改。不过是往大了改！”
他目光沉了沉，凝成一道星光。
“传朕口谕，命中书省撰诏：男子二十而室，女子十七而嫁，若遇特殊情况，男子可适当提前，女子未及笄，不得婚配。违者，罪其夫家、父母。”
景珏把奏折合上，说：“迫民不若藏富于民，逼民婚配，不如让百姓愿意婚配。”
谢云臣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最终还是没说，两袖掩面，退后一步，施了一躬。
“微臣，遵旨。”
*
徐碧琛觉得自己莫名失宠了。
她癸水过了好些日子，可皇帝就是不愿意和她恩爱。
以往每天缠着她不放，现在倒好，跟转了性似的，坐怀不乱，清心寡欲。明明每天都搂着她睡觉，看上去也不是不想的样子，偏就不对她动手动脚。
她不信邪，今晚换上了他最喜欢的亵衣。两人沐浴上塌后，她主动啄了啄他的唇。
景珏很快亲了回来。
她闭上眼，期待着接下来的事。
然而…
什么也没发生。
景珏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离她好远的地方，翻身，背对着她。
“睡吧。”他说。
这是要跟她划分界限？
徐碧琛半眯着眼，轻轻笑道。
“珏哥哥最近看上谁了？”
景珏莫名其妙地扬起头，朝她看了眼。
“您就直说吧，在谁那儿尝够了味道，对妾身都没兴趣了。”她讥笑一声，委委屈屈道，“既然您现在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情愿，干脆直接将琛儿打发出宫，也好过在这儿受您的气。”
他一个头两个大，解释道：“朕没有…”
琛妃追问：“那就是嫌妾身变老变丑了。”
“你比天上的月亮还皎洁，哪里丑了。”听她诋毁自己，景珏有点不开心，迅速反驳。
“嫌我小。”她低头看了眼没什么起伏的身体，悲愤道。
“大了没用，合适最好。”他伸出手掌捏了捏，在空气中比出一个形状。
“所以我哪里都好，你还是不肯碰我，就是腻味了，是吗？”她双手捧着他的脑袋，把它掰过来，让他和她对视。
景珏骂她：“你脑子里就没装点有用的东西，尽用来臆测朕了。”
徐碧琛唇齿相讥：“是不是臆测您心里清楚。事实胜于雄辩，还要妾身多说吗。”
真是有理说不清啊！
景珏百口莫辩，憋屈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肯说话。
呦，生气了？
徐碧琛戳了戳他的背。
他没动。
再戳戳，还是不动。
哎，小气。徐碧琛叹口气，靠近他，把他毫无赘肉的腰死死抱住。
“作甚？”他闷闷地说。
徐碧琛笑嘻嘻地用脸去蹭他手臂，讨好地说：“珏哥哥莫生琛儿气，你就告诉琛儿吧，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呀？是不是忽然发现琛儿其实一点都不可爱，所以不喜欢…”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等了会儿，慢吞吞地说。
“你还小，行房事不好。”
以前他不晓得，做了那等禽兽事。可听乔神医说了之后，哪里还敢对她做如此过分的事？
徐碧琛哈哈地笑起来。
她握住景珏的手，道：“那我们就这样睡吧。”
重要的不是做什么。
而是和谁在一起呀。
和对的人一起，窗外鸟鸣成仙乐，云雾背后是星河，处处都是美好。

第37章 养猫
皇帝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每日督着主子喝红枣茶，桃月不敢怠慢，按时端来了一壶刚熬好的红枣益母草水。
徐碧琛捏着鼻子摆手，道：“拿远点！”
连着喝了十天，她都快喝吐了，这会儿闻着味儿都受不了。
桃月苦口婆心地说：“您小肚子疼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喝？谨遵医嘱，自然药到病除啊。”
一想到那种钻心的疼，徐碧琛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喝，她喝还不行吗。
一张俏脸像苦瓜一样皱起，倒了杯凉着，茶杯里氤氲着雾气，刚烧开的水滚烫，无法立刻饮用。桃月在一旁给水杯扇风，一边问她：“主子，您之前说要抱墨点，奴婢昨日已将它洗干净了，现在就要见它吗？”
因为皇帝嚷嚷着猫毛扰人，可怜的墨点福气还没享多久，就被打发到了偏房，由宫女带着。
徐碧琛来了精神，说：“快，把我的小奶虎带过来。”
景珏耍性子，凡他在的时候，墨点都别想进内屋，更别说上榻。好几天没抱着猫儿睡觉了，真的甚是想念。
芊樱怀里揣着只白白胖胖的猫儿，将它搂了进来。
今日阳光不错，墨点的毛晒得很暖和，它慵懒地眯着眼。嗅到徐碧琛的气味儿后，机警地睁开一双浅蓝猫瞳。
“喵~”
好久没看到这个人类了，竟然有点想她。毕竟她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
不用宫女动手，墨点自己就舒展四肢，尾巴甩甩，轻盈地跃到对面那女子的身上。
准确无误，正中靶心，落在她怀里。
徐碧琛揉揉它的脑袋，啧啧称奇：“刚来时还和个耗子一样，蔫吧蔫吧的。这会儿长得虎头虎脑，头有鞠球那么大。”
墨点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她的手背，威胁她不准乱说。
徐碧琛吃痛，狠狠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尖。
“你这只没良心、无理取闹、冷酷无情的臭猫。”她娇娇地骂着。骂完，狡黠一笑，道，“不过正好，反正我也要收拾你，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吧。”
墨点抖抖猫耳，懒懒趴着，听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第二天，它被宫女抱着，送到了清暑殿。
“喵！喵！喵！”凄厉的猫叫声响彻云霄。
浑身雪白，唯脑袋上有个墨团的猫儿，疯狂挠着桌腿，想把怒气发泄出来，让眼前这几个女人知道它的厉害。
柳嫔瞠目结舌，讷讷道：“这…这猫儿真厉害。”其泼辣程度，平生不可多见。
徐碧琛苦笑着说：“让二位姐姐看笑话了。它最近脱毛脱得厉害，皇上一碰着猫毛就起红疹子，我只能想到把它先寄养在姐姐宫里了。”
果不其然，墨点在地上扭动一阵，地面就留下了几团白毛。
柳嫔面露难色，说：“我是很愿意帮琛儿忙的，可是墨点脾气似乎不太好，我怕…”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宫里还收藏着许多珍贵的书籍，万一猫儿发疯，把她挠坏是小，把书抓破是大。
她最是爱书，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却是明显的。徐碧琛很理解柳嫔对书的爱惜，于是，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宝贵人，眼睛闪闪发光。
“宝儿姐姐…”声音娇娇软软，喊得人骨头酥掉半截。
季宝儿宠溺地摸摸她头，道：“琛儿如意算盘打得精，一有麻烦事儿就找上门来了。行，墨点就放在我那边养几天吧，等它过了落毛的时候，你再把它领回去。”
“哇！宝儿姐姐最好了！”少女跳起来，一脸雀跃。
徐碧琛捧着脸，期待地说：“芊樱平时负责照顾墨点，和它关系很好，我能把芊樱留在姐姐宫里继续照顾猫儿吗？”
季宝儿温柔一笑，道：“我这里人冷清得很，怕芊樱不大习惯。不如让她和荷如交代下养猫的具体事宜，这样就免了芊樱来回奔波之苦。”
“可这样未免太麻烦姐姐了。”徐碧琛说。
宝贵人宫里加起来就两三个宫女，还要特地派一个出来替她照顾猫，这怎么说都有点说不过去。
柳嫔说：“是啊宝儿，你自己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多…有了！不如从我宫里找个宫女来宝儿这儿养猫吧。”她看了眼旁边的丫鬟，道，“芙波，你去宫里找个做事细致的丫头，让芊樱姑娘教教她怎么照顾墨点。”
季宝儿婉拒道：“谢过姐姐好意了，只是妾身习惯了清净，恐怕不太适应突然热闹起来。”
她捉起墨点，抱在怀里，轻轻抚着，含笑说：“妾身平时经常自己做事，少个宫人伺候也不打紧，就让荷如去照顾墨点吧。”
这话是在说，反正平日里那些宫女也对她不上心，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影响。
柳嫔很同情她，连带着对她宫里的几个宫女也失了好脸色。
她板起脸，训斥道：“宝贵人再怎么样也是主子，你们应当尽心尽力伺候，绝不该有半点慢待，懂吗？”
两个贴身宫女哪里见过温柔的柳嫔娘娘发怒，听她口气不善，当即就吓得抖成筛子，‘噗通’跪地，直说：“奴婢定会好好伺候贵人的。”
这些恶奴，最会捧高踩低。主子受宠时，恨不得能天天跪下舔鞋。主子不受宠，她们尾巴也能翘到天上去，顿时从奴才变小姐，高傲得不可一世。
柳嫔进宫的时间不算短，对这人情冷暖也看得透彻，虽然早知季宝儿的际遇不会太好，可真听她说自己没人伺候，还是免不了一阵愤慨。
徐碧琛在旁边，默默看着柳嫔教训两个丫鬟。
她适时地挽住柳嫔手臂，帮她拍拍背，道：“姐姐教训的是，莫为恶奴发脾气了。既然宝儿姐姐不喜欢宫里有外人，那就顺了她的意，听她安排吧。”
柳嫔点头，看向宝贵人。
“宝儿，你可别逞强，再少个宫人，当真不会影响什么吗？”她愁容满面，很是担忧。
季宝儿安慰她道：“三年多的磨砺，妾早就不是当日的云凰了，哪儿还有这么娇贵。不碍事的。”
她又劝说一阵，柳嫔才消了派宫人去照顾墨点的心思。
“不说这些了，二位妹妹饿了吗？我这里备了些新鲜的糕，可以吃点。”柳嫔笑笑，让宫女端上来一笼荷如。
季宝儿却之不恭，拿起一团精致的糕点放到嘴边，刚咬了一小口，就听到徐碧琛说，“我就不吃了，姐姐们吃吧。”
她好奇地抬眸，不解为何平时比谁都爱吃甜食的琛妃，今个儿能守住食欲，不愿动筷子了。
只见琛妃两颊红彤彤的，难为情地捏了捏腰，道：“皇上昨日嫌弃我腰粗，说他还是喜欢细腰…”
宝贵人惊了惊，说：“你还算胖？我瞧着，和柳嫔姐姐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少女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几个月来长高了不少，四肢愈发纤长。之前还有些婴儿肥，现在已经彻底消瘦下来，那腰身，已经很是窈窕了。
徐碧琛撇嘴，闷闷不乐道：“姐姐可不知道，皇上最爱细腰丰乳，我这是一样都不占，近日被嫌弃得可惨了。”
柳嫔‘啊’了声，不敢置信，看琛儿的确面露不虞，柔声劝慰她：“甭管皇上喜欢哪种，现在他最心疼的不就是你吗？你看，自打你进宫，他还去过谁宫里。”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说琛妃是狐仙转世，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以前虽然受宠的机会少，隔个数月，还能尝尝肉味儿。等她一来，得，大家谁都别争了，谁都吃不了肉。
不过她倒是无所谓，反正皇上也从不爱光临她这儿，现在日子同以前相比，没什么区别。
徐碧琛想了想，是这么回事，便舒缓了情绪，重新展颜。
而季宝儿却有了新的想法。
她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总觉得怎么饿，这肉都松松垮垮，达不到弱风扶柳的姿态。
还有这胸脯…
光是饿肚子，也不能将它饿大了呀。
三人又聊了会儿，晚饭时候，徐碧琛说她要节食，半颗米没沾就回了宫。
季宝儿喝口鸡汤，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她擦擦嘴，道：“今日没什么胃口，妾先回去了。”
拜别柳嫔，季宝儿回到自己屋中。
那两个宫女被柳嫔警告后，终于乖了些，想跟着进屋伺候。
季宝儿冷淡地说：“本主有些乏了，你们出去，在门口守着。”
宫女刚想说话，就被她的眼神吓住，默默退了出去。
“蠢货。”她呵了声，到屏风后不显眼处，进入系统。
雪域欢快的声音传来。
“宿主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季宝儿打开面板，看了下数据，除去三颗玉颜丹的花销，现在还剩下近五百积分。
如果没记错的话，纤体丸只需要二十积分，她完全买得起。想到这儿，季宝儿舒了口气。
“纤体丸有什么作用？”她琢磨了会儿，还是觉得简介上说得不太清楚，直接问道。
雪域说：“可以帮您塑造完美肉体呢。”
“有多完美？”
“…胸大，腿长，屁股翘？”雪域努力回忆前几任宿主对身材的要求，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
还能丰胸？季宝儿略有些惊讶。
“同玉颜丹一样，立刻起效吗？”
“也有缓慢变化的，服用一颗，大概几个月才会彻底改变。”
季宝儿问：“这种多少积分？”
她算是弄明白了，这个系统的任何服务都是要收积分的，免费的活，它才不肯干。
“有点贵，一百积分。”雪域老老实实说。
“一百？！”季宝儿惊呼出声。
同是助人美化身材的效果，只是延长了一点起作用的时间，所要积分就翻了几番。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突然发生很大的变化，是要承担风险的。能够缓慢变化，更安全，也更容易找到说辞。
可她拥有系统快半年了，如今只有五百积分，每一分都来得不容易，实在是舍不得奢侈消费。
‘皇上最爱细腰丰乳’，徐碧琛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季宝儿咬咬牙，把心一横，道：“我买一颗。”
“扣除宿主100积分。”雪域说完，一颗和玉颜丹没什么分别的小药丸出现在她手里。
就是这么可丁点儿大的玩意儿，花了她五分之一的积蓄。
希望值得吧…
她仰头服下药丸，从系统里退出来。
之前食用玉颜丹，那改变是肉眼可见的，一眨眼就将身体里的污秽排了出来。固然是效果显著，但也让她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多天，生怕被别人瞧出了端倪。
身体好像变得很暖和。
浑身像浸泡在热水里，柔软、舒适，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清爽。
她呼出一口浊气，捏了捏手臂，觉得好像比之前结实些了。
倒是划算。
*
这墨点是个麻烦精投胎，毛连着掉了一个多月，还没见消停的趋势。
荷如每天都要给它扫毛，又要伺候它吃食，感觉比伺候宝贵人还累。人家宝贵人还晓得自己吃饭，这猫晓得吗？不把鱼干送到它嘴边，愣是看都不看一眼，那高傲劲儿，活像个祖宗。
荷如讨厌它，又不得不伺候它，狗仗人势，猫还不是仗人势？
荷如一边给墨点梳毛，一边酸溜溜地说：“你福气真好，有个这么得势的主子。不像我，守在这冷宫里，什么都做不成。”
“哦？你想做什么大事。”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荷如惊恐回头，正看到琛妃在宫女的拥簇下，仪态万千地走进来。
琛妃今日用的唇脂是樱桃红，她肤白胜雪，点了唇之后，整个人娇艳欲滴，像春日未尽时，一簇怒放的撒金碧桃。
她饱满的唇瓣向上挑起一个不小的弧度，悠悠道：“你很羡慕吗？那来披花宫如何，本宫正好缺条暖脚的狗。”
将她上下扫视一番，笑说：“我看，你就很合适。”
荷如急忙磕了两个响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辩解，只能疯狂地扇着自己嘴巴，骂道：“瞧奴婢这张贱嘴…”
看得厌烦，徐碧琛弯腰把墨点抱起，绕过地上跪着的宫女，往里走去。
季宝儿似乎着了凉，裹在被子里，未下床迎接。
琛妃也不介意，她本就不许清暑殿的二位向她行礼，人家帮她照顾着猫，还要严苛对待，有点太不近人情。
走到床边，让宫女将窗户关上，关心地说：“姐姐怎的病了？连脸颊都瘦得没了肉。”
宝贵人本来就是张鹅蛋脸，这会儿更是清瘦了。
“我没什么大碍。”她咳了声，挥挥手，想挡住琛妃，道，“琛儿离我远些，别将你也传染了。”
徐碧琛没抱稳，墨点两腿一蹬，直直往床上跳去。
它在空中也没个着落，一落地，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两爪狠狠挠过被子，缓冲了下，才怡然自得的跳下床，慢悠悠回到徐碧琛脚边。
琛妃骂它：“不听话的狗东西。”
墨点尾巴尖晃晃，表示它是猫，不是狗。
“没羞没臊。”又骂了两声，徐碧琛走近床榻，把那滑落的被子往上一拉，帮宝贵人掖在臂下。
她歉疚地说：“对不起啊宝儿姐姐，墨点太顽皮了，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宝贵人盈盈一笑，道：“墨点很可爱，有了它，我这宫里才有了点儿热闹。”
说到这儿，徐碧琛一脸愤慨。
“方才在你宫门口听到荷如在背后嚼舌根子，这等刁奴，就该丢到尚仪局去好好学学规矩。捧高踩低，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早就习以为常，琛儿何必与她们置气？”宝贵人说得云淡风轻，并不介意宫人的轻慢。
琛妃佩服地说：“姐姐洒脱，琛儿远不及你。”
对于她的仗义执言，宝贵人也是感动的，她感叹道：“论纯善，我也不及琛儿。你是万众瞩目的宠妃，而我只是冷宫中的小小蝼蚁。正如当日珍妃所言，你我二人，有云泥之别。但你还是肯搭理我，已是我求不来的福分了。”
“你与絮姐姐都是琛儿在宫里的朋友。和朋友相交，怎会在意这些身外物？”徐碧琛说。
“此言极是，交友，重在交心。”季宝儿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她抬眸看了看，笑说：“不是在瘦体吗？怎的没什么成效。”
徐碧琛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尴尬地说：“不吃饿得慌，还是就这样吧。反正，就算他不喜欢，还不是要守着我。”少女扬起头，神色骄傲。
她的确有骄傲的本钱，打她进宫来，这二三十个嫔妃就活成了摆设，皇帝连正眼都没给个。
季宝儿掩去眼底激起的波澜，打了个呵欠。
“姐姐困了吗？”
她揉揉眼睛，道：“刚服了药，有些乏。”
徐碧琛说：“那我就回宫了，这猫有哪里不听话，姐姐只管教训它。”说罢，她拎起墨点，戳着它的猫脑袋，咬牙切齿道，“给我乖乖的，再乱抓东西，把你丢去喂老鼠。”
“喵~”墨点张开嘴，懒懒地叫了声。
她把猫放下，从门口出了去。
荷如还在宫门口等候，徐碧琛扫她一眼，淡淡道：“猫是畜生，过得再金贵也是畜生。你是人，就要有做人的骨气，何必以畜生自比？”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规律，她没觉得哪里值得鄙夷。
但若是因为穷厄失了骨气，就真是不堪入目了。
回到披花宫，徐碧琛走出一身薄汗，她沐了浴，换身衣裳。
夜凉如水，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爬上床。
闭着眼思索，屋内传来轻微的一声动静。她没睁眼，柔柔地说：“来这么晚呀？”
那人带着一身汗气，俯身朝她袭来。
他声音低沉，凑在她耳边，热气喷涌。
“今个儿，你夫君不在？”
徐碧琛睫毛扇动，掀起眼皮，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千娇百媚道：“若是在，我怎么会叫你来呢？”
指尖在他胸前打着转，一下、一下地撩动他的头发。
景珏喉头一滚，撑着床跳开几步。
他扯开衣领处的扣子，哑着嗓子说：“时间不早了，赶紧睡。朕先去沐浴。”说着，落荒而逃。
嘁，没意思。徐碧琛吐舌头，他现在就是个纸老虎，不肯在生辰之前碰她，偏又要玩儿这套游戏，真是自找罪受。
等景珏洗完澡回来，小姑娘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床上躺着，直勾勾望着床顶。
“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喜欢细腰丰乳。”
“？？？”景珏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喜欢细腰丰乳了。
她歪头，骂他：“男人真烦。”
方才帮季宝儿拉被子时，恰好瞅到了被子下的风景，那惊鸿一瞥真把她气坏了。这才几天，季宝儿就从平原直接变山丘了。
那该死的精怪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也想变山丘！
“……”无辜被骂的景珏只好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又主动把手伸出，做她的枕头。
徐碧琛自觉地钻进他的臂弯，没好气地说：“睡了！”
都是这些臭男人，没有男人，屁事没有。
她！要！嫉！妒！死！了！
她也好想变大胸，呜呜呜呜呜。

第38章 回朝
虞将军率军回朝了。
这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高头骏马载着一精壮的中年人，从官道上慢慢走来。
三年前，他带兵灭北梁时，百姓对他夹道欢迎，迎接他回朝的人在官道上绵延十里。有些老妇人，还拼命挤出来，高举着一筐鸡蛋，嘴里不停念着他是武神在世。
可他年纪渐大，在边关吃了些败仗后，过去那些功绩渐渐就被人给忘了。如今，路边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等他。过路的人，多半是好奇地瞧一眼，嘟囔两声，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闻不顾。
副将凄凉地叹口气，感叹道：“英雄老矣。”
英雄迟暮，荣光渐熄，谁都记不得了。
虞牧卫笑了笑，安慰他说：“无愧于心即可。”
他虽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但的确是半生戎马，大好的光阴年华都奉献给了国家。大大小小的伤疤无数，布满了整个身体。可以说，就算是他现在闭目，也会问心无愧的下到黄泉。
人死如灯灭，财富、荣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心安，可以陪他到棺材里。
将军回朝，第一件事，是要面圣。
景珏已早早设好了酒席，就等虞将军来。等他到时，景珏下座相迎，道：“虞将军舟车劳顿，朕已备好酒食，为你洗尘。”
爵位是世袭的名号，他不称呼虞牧卫为宁远侯，而是唤他虞将军，已经能够看出皇帝对虞家还是尊重和上心的。
至少，肯定了他这半辈子的辛劳。
虞将军方才还没什么悲春伤秋的情绪，这下，全给皇帝勾出来了。
他老泪纵横，想要跪下叩谢皇恩，被景珏一把扶住。
“万万使不得！您是功臣，该坐上座。”
说罢，亲自扶着他走到皇座左边的位置。
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酒甚烈。”一口酒下肚，灼得喉咙发烫，肚子也变得火辣辣。虞牧卫有些惊讶，平时宫廷宴席，是不会摆出这样的烈酒的，多半都是香醇可口的果子酒。
那些酒喝着像果汁儿，一点儿酒味都无，他喝得很是不快。
景珏笑笑，竟也受得住这酒劲，他说：“边塞严寒，将士都喝烧刀子御寒，你们在边关保家卫国，朕陪将军喝点烈酒又有何妨？”
虞牧卫叹道：“微臣吃了败仗，还能得您善待，实在是…”
“哪有人能百战百胜？”景珏安慰他道，“您十几年都守在边关，这次召您回京，也是想您能和家人团聚，阖家欢乐。”
提到家人，虞将军不由得感到惭愧。
“微臣听闻夫人之前想把婉儿送进宫，妇人愚钝，望圣上莫与她计较…”
他离京很远，消息也不太灵通，但多少还是有些耳目在府里。对于夫人的所作所为，他非常震惊。
记忆中她是个贤惠、端庄的女子，为他操劳家务，生儿育女。不料现在，也变成了这样利欲熏心的模样…
要怨，也只能怨他没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多年离家，将担子都扔到了她一人身上。
景珏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含着笑，温和地说：“婉儿天真可爱，是人看了都喜欢，只是朕没有再扩充后宫的想法。”
是暂时没有，还是永远没有？
虞牧卫听得胆战心惊，联想到近来听到的传言，说徐家送了个狐仙进宫，把皇帝的心锁得死死的。
这样看来，此言非虚…皇上好像真的，吃了迷魂药。
不过，与他无关。他已经把一个心爱的女儿送进了宫，看着她被深宫凌虐，变了心智，蹉跎年华，再不愿把其他孩子推入火坑。
也许在世人眼里嫁作皇家妇是进了金窝银窝，而他却已经切切实实地明白了，这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会吞噬人的良知与美好，把一切化为虚伪、狰狞。
“臣像您保证，虞家女不会再入宫了。”他郑重地说。
景珏便露出满意的表情，更加柔和。
“虞家的姑娘蕙质兰心，朕定会为她们寻个好婆家。”
有他这句承诺，虞家小姐日后的婚配，都不用愁了。帝王一诺，何尝不是对他的补偿？
虞牧卫也是个聪明人，当即又托起酒杯，道：“微臣叩谢皇恩！”
仰头，烈酒入喉。
他爽朗大笑，把酒杯倒扣，滴酒未落。
景珏高呼：“将军真壮士也！来，今日朕与你奉陪到底！”说罢，也是毫不迟疑地饮了一大口酒。
二人的宴席结束后，虞牧卫出宫回府。皇帝倚在座上，合目，呈醉酒之态。
待虞将军出去，他懒懒地睁开眼，一双黑眸，浸着几分水气，精神奕奕，全然没有半点醉意。
他起来，把沾着酒气的衣服换成其他常服，然后，起驾栖凤宫。
很久没踏足这里了，景色都变得有些陌生。
“皇上驾到——”一声尖锐的喊声，惊醒了还在作画的皇后。
虞贞匆匆起身，朝门口一拜。
“妾身给皇上请安。”
周福海扶起皇后，见景珏冲他使了个眼神，便带着几个随行的宫人退出屋子，将门带上。
虞贞心神不宁，弄不清楚他的来意，惶惶一笑：“您怎么来了？”
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发妻吗？
景珏扫了眼桌上未完的画作，是幅菩萨送子图，画上的菩萨一脸慈悲，怜悯众人。
他眼底滑过一丝嘲讽，轻轻笑道：“刚刚朕和虞将军见了面。”
“父亲回来，应当面圣的。”虞贞强作镇定，不愿意承认，她对父亲回朝的恐慌。
以前他在边关镇守，虽给不了自己和母亲太多陪伴，但宁远侯府却因此有着尊贵的地位。如今交出兵符，又从一线退了下来，宁远侯府文官不多，怎能助她巩固后位？
本就是不得圣宠的皇后啊，连家族的扶持都削了一半，还有什么凭借。
和她多年夫妻，早将此女的性子摸透，景珏也懒得和她兜圈子，直接说：“虞将军为国尽忠半生，朕不会做卸磨杀驴的事。日后，宁远侯府仍然享有尊荣。他的军功可荫蔽你虞家三世子孙，以往有的，侯府未来都有。你不必苦心钻营，也不必去争一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虞贞嘴硬，不肯承认：“妾没有！”
她是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还有什么可争的！
景珏怜悯地看着她，声音温度骤降，冷得像一月漠北的空气。
“贞儿，你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朕不知道吗？”他贴近她耳边，说得又缓又轻，犹如一阵清风，从她旁边拂过。
“若你记不得，朕就帮你回忆一下。”
“珍妃落胎、和嫔之死、撺掇琛儿与珍妃为敌…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
她愣了愣，执拗地望着他，狡辩道：“和嫔之死是珍妃所为。”
他勾勾嘴唇，淡淡道：“昔日佛祖有割肉喂鹰之德，可见，见死不救也是罪过。你位主中宫，享有无上荣光，扪心自问，你是否尽到了皇后的职责？”
皇后冷笑：“妾当时是知道了珍妃有杀和嫔之意，也未加阻止。可若我有罪，您又岂能独善其身？和嫔死后，难道您不晓得是谁下的手？最后为珍妃掩护的，不就是您自己吗。”
他默了默，道：“朕也有罪，所以，你与我，都要赎罪。”
他曾因私情纵容了珍妃的恶行，沾了一身罪孽，所以只能以这样污秽的样子去迎接她。每当看着琛儿灿烂的笑脸，他无时无刻不自惭形秽，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悔恨之中。
也正是因着他认了这份因果，认了这身罪孽，才会尽己所能的善待身边人。
贤妃私通，他未赐死。
琴芝犯错，他施以援手，虽逃不过利用，但仍留了她一命。
皇后不仁，他也竭尽全力的保全虞家荣光。
他已经在赎罪的路上，皇后和珍妃，也该开始了。
虞贞恨恨地说：“我与你少年夫妻，可你不但不念旧情，反而要削妾身家的势，难道你敢说不是为了废后做准备？呵…季珑，你准备什么时候让琛妃登上皇后宝座啊？妾不让！妾绝不同意！”
她好恨，好恨。
明明先遇到他的是自己，明明陪伴他走向通天之途的也是自己，为什么最后得到他心的却是一个黄毛丫头？
景珏看她一眼，忽然觉得，他已经记不清十年前她的样子了。
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挑起红盖头时，那双清澈羞怯的眼。可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怨毒和恶意，不复从前的美好。
她变成这样，他有错。
他说：“贞儿，与你成亲那日，朕已把一切说明白了。我会给你尊重和地位，唯独不能给你爱情。而你，当时是同意的。这么多年，朕自问没有对不起你和虞家，该有的尊崇，一点都不少，全部给了你们。哪怕群臣非议皇后无子，朕也没动过废后的念头。”
“你说我偏心珍妃，她害你落胎，朕刚想惩治，你不就以牙还牙，也祸害了她？这事，朕何曾追究，何曾有为难过你？为了补偿你失子之痛，你的几个兄长，朕都加官进爵，赏了又赏，这些你又为何不提？”
“朕说过，不要爱我。你若不爱我，生活就没有丝毫苦楚，能够快快活活的过。可你偏偏动了心，违背了我们的约定。所以你妒忌，你想要更多，你开始变得不知足。”
“你看，现在你的眼睛，能看到恨，看不到任何幸福的事了。贞儿，难道你想要这样度过下半辈子吗，把世上的人都给恨一遍，才算满意？”
他轻柔地擦干她眼角泪珠，道：“朕现在不会废后，以后也不想废，让我们安安生生地过下去吧。”
别再做多余的事。
你守着想要的荣耀，而我，去守护我心爱的人。

第39章 同寝
彤云悄悄和琛妃说，皇上在会见虞将军。
“挺好的，将军镇守边关这么些年，应该好好奖赏，皇上真是明君。”徐碧琛毫不吝啬褒奖之词。
“皇上这次让虞将军回朝，他可就得交出赤焰军的兵权了，那皇后…”她说得谨慎，未把话说全，但话里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徐碧琛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
“彤云，皇后之事非你所能议论的，以后莫提了。”
她是皇帝枕边人，对他的心思猜得最透。虽然他对她百般宠爱，但她看得出来，他没有废后的打算，更别说立她为后。
哪怕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虞贞后位不稳，多年无子，可谁见着皇帝当真削她权了？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她……
人非草木，他对她的诚意和耐心，这半年来她都看在眼里，深知景珏是喜欢她的，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执着。
他想留下皇后，应该是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徐碧琛尝试站在景珏的立场上去想这件事。首先，皇后和他是少年夫妻，他不是那种薄情寡信的男人，哪怕没什么感情，多少还是会念着皇后多年操持后宫的辛苦，给她个不错的归处。
其次，虞将军镇守边疆十余年，为大燕奉献了一切，他如果赶在这个时候把皇后废了，岂不是伤功臣的心？以后谁还敢效忠于他？
还有…皇后无子，难道真的是她的问题吗？
就当是因为她之前滑胎伤了身子，可宫里还有大批身体健康的女子，即使不太受宠，也不至于一个都怀不上吧？徐碧琛琢磨着，这问题应该出在皇帝这边。
其实下头那些大臣也不是傻的，都能看出猫腻，可宫里又确确实实有嫔妃曾经有孕，而且贤妃还成功诞下公主，这都说明皇帝本身的生育功能没有问题。所以，哪怕他们觉得奇怪，也只能归咎于是皇家运气不好。
她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暂且把这事儿搁置一边。
除了这些原因，徐碧琛大胆揣测，也许皇帝不废后，反而是为了她。
有个皇后在上头顶着，宫里再多流言蜚语，也不敢直接闹到她这里。多年掌管凤印，总理后宫事务，早让皇后在宫中树立了无人能比的威信，有她镇在宫中，很多麻烦事儿都会被压下去。可如果，皇后倒了呢？
谁来平衡各方势力，谁来压制珍妃，谁又来操劳宫务？
之前为太后办寿宴，她自己只是辛苦了半月，就已经累得不行。如果出于私情，废虞贞，立自己为后，那该有多累？景珏了解她，好逸恶劳，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又娇贵，又懒惰，让她去管后宫，就算能管下来，也不得不说是个极大的负担。
综合考虑之下，他才想留下虞贞吧。
总之，皇帝目前的意思绝对不是要废后，虞贞只要自己不作，起码还能再后位上再蹦跶个几年。至于为什么不是永远…万一她年纪大点，玩儿够了之后，不满足于妃位，想当皇后了呢？
她觉得，凭景珏对她没由来的好感，说不定真会愿意把凤冠摘下来给她。
但现在，她不想当皇后，理由是：心累，身体累，没意思。
只要虞贞还在凤位上一天，她就不允许彤云乱言，祸从口出，她的无心之言落在有心之人耳中，总有一天会惹来杀身之祸。
彤云自知言辞失当，向主子保证：“奴婢绝不在人前谈及此事。”
徐碧琛笑了笑，踮起脚摸她头，道：“彤云真乖。”
她‘咦’了一声，视线下移，在主子胸口处游走。
琛妃抱胸，警惕道：“你看什么？”
彤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鼓起来的小包包，惊喜地说：“您是不是发育了？这团儿，瞧着比之前大上不少啊。”
闻言，她低头一看。
好像还真大了些。以前撑破天也就是个缩了水的小豆沙包，而现在，是分量十足的小肉包。
别看这中间差别不大，对她这种平板身材来说，已经是一个骄人的变化了。
彤云欢天喜地地说：“太好了！主子总算也开始长大了，很快就是个真正的漂亮姑娘啦。”
她皱起鼻子：“真正的漂亮姑娘？我现在不漂亮吗？”
别人都说她是狐仙转世，这不是变相承认她是个大美人吗。
“您现在是漂亮的小姑娘。”彤云笑起来。
“哼，让芊樱收拾收拾，我们去清暑殿看墨点。”
上次时间太短，没看清楚，这次，她要好好地一探究竟。
*
少女的声音清甜软糯，像沾了糖的团子，也像酿成酒的葡萄。她撒起娇来，真让人无法抵抗。
宝贵人被她磨得头疼，直说：“我不爱与人同睡…”
她眨眨眼，乖巧地说：“琛儿不会打扰你的，今天难得珏哥哥不来宫里，我想和墨点多待会儿。”
“那琛儿把墨点抱回去睡一晚，明日再带过来就是了。”季宝儿风寒未愈，还缩在被子里，挡住了大半边身体。
“可是…”徐碧琛抬起眸子，可怜兮兮地说，“猫毛落在床上，会被皇上骂。姐姐可怜可怜琛儿吧。”
关我什么事！
季宝儿烦她得很，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把情绪深深藏起来，最大程度地展现她的温柔。
“既是这样，琛儿便留下来住一晚吧。”
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赶她走吗？季宝儿气到内伤，还要面带微笑，装出喜欢她的样子。
徐碧琛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厌恶，亲昵地靠着她，帮她拢好被子。
晚上，少女沐完浴，身上带着股香味，换了精致的丝衣，把墨点抱着上床。
她怕宝贵人不喜欢，特地把猫儿放到了内侧，一手给它顺毛，墨点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好幸福呀。”身边睡着个女子，可比睡个男人舒服多了，至少香喷喷的。她往旁边蹭了蹭，揽住季宝儿的腰。
“哇，宝儿姐姐的腰好细。”她发出了惊叹声。
纤纤细腰，不足盈盈一握。
再捏捏自己肚子，徐碧琛自卑地说：“瞧我这身膘，不及姐姐万分之一的纤细。”
季宝儿面露得意之色，但很快隐去。
“最近吃不下什么东西，就同你之前生病一样，清瘦很多。”美人说话，声音都如落玉盘。
徐碧琛说：“啊，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要想方设法把自己给弄病呢，原来是想用这种方法来解释变瘦的原因。
钻进被窝，和季宝儿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感受到身边的丰满，她艳羡交织地说：“平日里看不出，真要到脱了衣服才晓得，姐姐竟如此丰腴…”
关键是该瘦的地方瘦，该大的地方大。
这该死的精怪！
季宝儿听她自动把此事解释成穿了衣服看不出来，心里很高兴，这样一来，她还省了口舌去掩饰。
“大了也不好，穿兜儿挤得慌。”季宝儿笑笑。
呵…徐碧琛暗暗骂道：大得慌你还想方设法的去变大，真是俗不可耐，口是心非。
“姐姐这样正好，虽丰腴，却不是大得过分，好看呢。”嘴上还是要以吹捧为主的。
被她哄得开心，季宝儿稍稍放松了些心情，没有之前那么抵触她的到来。
她心想：一百积分花得值，变化缓慢而自然，谁都看不出破绽。
再瞅瞅自己那婀娜有致的身体，简直心花怒放，满意得不行。
对此徐碧琛想说：这么大变化，鬼才看不出来！前不久还跟她一样是个干瘪豆芽菜，这才一个月不到，就发家致富变山丘了，谁相信？
两人内心里谁都看不惯谁，偏面上都还作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荷如被徐碧琛教训过后，老实得很，跟换了个人似的，别提有多勤快了。她进来熄了灯，只留床前一盏，闪着飘忽昏暗的光，又为主子们点了熏香，乖乖到门口去守夜。
徐碧琛侧着身子，把墨点捂进怀里。
墨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她脸，喵喵喵的叫了会儿。
“宝儿姐姐，你想家吗？”寂静之中，她先开了口。
季宝儿愣了愣，淡淡说：“怎么会不想？”
“珏哥哥灭了你的国，你…还要做他的妃子，一定很难过吧。”琛妃的声音里充满着同情。
“若是可以，谁愿意做杀父仇人的女人。”宝贵人垂眸苦笑。
“哎…其实珏哥哥并不是个坏人，可惜与你，缘分不对。”
“父皇对不起天下人，唯独没有对不起我，琛儿，没什么缘分不缘分，我与皇上此生都只能如此了。”她说到伤心处，轻轻哽咽一声。
徐碧琛立刻道歉：“姐姐莫伤心，进宫也非你所愿，是那些臣子，非要把你送进来投诚，我们女人，总是做了政治的牺牲品。”
“我这辈子，不再奢求有什么情爱，只盼着琛儿妹妹能与陛下恩爱如初，就足够了。”她柔柔说着，在人瞧不到的地方，眼里却闪烁着嫉恨的微光。
“姐姐还在病中，当心忧思过度伤了身子，都是琛儿不会说话，硬要挑起这个话题。”
“无事，难得能与琛儿同眠，聊些以前无人可说的话…也会好的。”
琛妃又叹口气，很是惋惜：“姐姐这般冰雪傲骨的佳人，却困在了深宫樊笼里，实在可惜。”
话聊到后面，困意上头，两人纷纷坠入梦乡。
第二天，徐碧琛很早就醒了，她还要去皇后宫里请安。
玉足落地，彤云已在外边候着，她昨日和主子一起来的清暑殿。几个宫女带着琛妃常穿的服饰过来，在妆台前为她梳妆打扮。
其他人和宠妃的宫殿确实有许多不同。
光是这桌子的材质、做工，就有天壤之别。
徐碧琛也不嫌弃，任宫女打扮，完后，未惊扰宝贵人，就往宫外去。
荷如还在外头守着，眼下一片淤青，看着很是憔悴。
彤云抱着个锦匣，里面装着琛妃日用的护肤物品。她瞅了眼荷如，觉得可怜，就让彤云将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盒小小的白玉膏。
“娘娘…”荷如惊讶抬头。
徐碧琛捏着白玉膏，对着她晃了晃。
“拿去，指腹抹些沾眼皮下面，几天就消掉了。”
荷如感恩戴德的接过，又听琛妃疑惑地说：“你成天在外头站着干什么，难道不用打水伺候姐姐起身吗？”
她语气一变，怒道：“莫不是你这刁奴存心怠慢宝儿姐姐？”
“没有，奴婢没有！”荷如急忙摆手否认，很怕又被娘娘责骂。她解释道：“贵人平时都不让奴婢进屋伺候…”
徐碧琛狐疑地看向旁边两个宫女。
那两个宫女在她的威视之下，瑟瑟发抖，更连与她对视的胆量都没有。
“荷…荷如说得是，贵人的确不让奴婢们近身伺候。”
“那你们什么也不做，只守门？”少女柳眉一皱，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无形释放，压得几个宫女背心发凉。
“奴婢们还会打扫下庭院…贵人经常让我们去打扫，奴婢们不敢闲着。”她们怯怯地说，看那模样，不像撒谎。
听完解释，徐碧琛放软了口气，道：“贵人金贵，你们做事不要笨手笨脚，细心伺候，这才是奴才的本分，明白了吗？”
荷如她们点头如捣蒜，作出绝对乖顺的样子。
送走了琛妃，三个宫女如释重负，心里只盼着她再也别来了。

第40章 回吻
内务府送来了徽州新墨，桃月将砚台摆上，细细研磨。完毕，退至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徐碧琛执笔，蘸了点儿墨，在纸上画出几个圆圈。
最中心的圈里她填了个‘宝’字。围绕着这个圈，周围又展开数个圆。
首先要思考的，是季宝儿和精怪的关系。徐家出身商贾，向来坚持利益至上的观念，她绝对不信天上会掉馅饼，让那精怪来人间救苦救难。所以，二者之间，与其说是谁帮助谁，不如说是等价交换。精怪帮助季宝儿，一定也会向她索取某物，而这东西只能通过她做一些事来获得。虽然还未能完全掌握她获取此物的途径，但挑起宫中事端，使宫内势力分崩离析，应该是途径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亟待探究。
她写下‘交换’两个字。
从季宝儿近期的表现来看，精怪对她的助力应该不是无节制的，因为她除了几个月前容颜大变，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如果精怪可以任意改造她的身体，那她完全可以将自己从头到脚的美化一遍。没有女人不爱美，可别跟她说季宝儿突然变得清心寡欲，与世无争。
为了测试到底是精怪能力不够，无法帮她实现其他变化，还是季宝儿暂时提供不起改变的条件，徐碧琛特地在她面前提起皇帝喜欢‘细腰丰乳’的女子。其实她只是放了个鱼饵，没想到宝儿姐姐这么快就上了钩。原以为她怎么着也得等一阵子才采取行动，谁知两三天后就对外称病，闭门不出了。这手段，不是跟她之前改换容貌时一模一样吗？
徐碧琛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么急切，说她不喜欢皇帝？呵…
她指甲晶莹，整齐精致，染上鲜艳蔻丹。笔尖微动，将‘能力不够’几个字划去，又在旁边添了行蝇头小字：慕君。
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去清暑殿探视，她将墨点寄养在了季宝儿那儿，借着看猫的名头，得以经常出入宝贵人宫里。墨点这厮，别看它平时只会吃和睡，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很好用的。要不是它扑过去扯下了被子，她哪儿有机会窥见被褥下的风景呢？
想到宝贵人那起伏的胸脯，徐碧琛忍不住把头埋在桌上狂扭，嘴里发出一阵哀嚎。
桃月向她投来担忧的视线。
好在她自我调节的能力不错，嚎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稍微找到点安慰。她也开始发育了！不会比季宝儿差的！
收拾好心情，继续整理思绪。
季宝儿在得知皇帝喜好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她修整身体的行动。这起码说明的三个问题：第一，她很在意景珏的看法；第二，精怪有能力帮她瘦身丰胸；第三，她有剩余的物品用于交换，否则不会立刻就采取行动。徐碧琛思索了会儿，觉着应该是上次贤妃出宫带来的影响太大，才导致季宝儿获利颇丰，在美颜后还略有盈余。
那她为什么早点不使用呢？
也许是因为，那物品很难得到，她舍不得花费。
想想也是，宝贵人那宫殿不是冷宫，胜似冷宫。平日里连皇帝的面儿都见不着，而且她位卑言轻，宫里稍有些能力的人都瞧不上她。皇帝不顾情面惩治贤妃后，一时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出来闹事。最近宫里很太平，没发生任何波澜，她哪儿有机会从中作梗，挑起是非？
总用物品称呼，未免太过抽象繁琐，徐碧琛弄不清那物品到底是什么，决定暂时用‘货币’替代。
如果只有拥有足够的货币，季宝儿才能行使精怪的能力，那她可不可以将这理解成‘购买’？季宝儿用货币，来购买精怪的特殊能力。
再往深处想，有没有可能，这些能力根据难度和作用，又分出了不同的‘价格’？就像糖小白只要三文钱，而龙糖人却要五文钱一样。
也就是说，只要阻断季宝儿继续获取货币，她就无法再驱使精怪为她服务。这和民间的雇佣关系有何不同？
她边思考，边写下‘价格’二字。
既然明码标价，像商品一样出售，那精怪肯定还有很多其他能力，绝不仅限于改变外貌这一项。
季宝儿目前拥有的货币有限，很多能力她都买不起，也用不了。仅从现在她使用过的能力来看，精怪可以帮人改换容貌、身体，这是暂时已知的内容。
徐碧琛以写着‘能力’的圆圈为起点，分别画出几条线，最上面那根，连着‘改貌’二字。
她笔顿了顿，陷入沉思。
荷如被她斥责后，连与她对视都不敢，更别说撒谎。几个宫女异口同声地说，宝贵人不让她们近身伺候……
从前北梁的金枝玉叶，难道还是个平易近人，不需要宫人伺候的主儿？
哄鬼呢吧！
季宝儿为什么这么抵触有外人陪在身边？先前，她试探地说，想让芊樱过来照顾猫儿，宝贵人一口否决。后来，她说她要过来住一晚，季宝儿还是想要拒绝。
难道那精怪必须得显型才能与她交流？
所以她不敢让宫女在身边伺候！如果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守着，她该怎么和精怪见面呢？
尽力把目前所知的所有信息还原，徐碧琛不由地想——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人做事多多少少带点目的性，季宝儿的行动轨迹很明确，她之所以能如此坚决、果断地朝一个方向走，必然存在着她想达到的目标。而精怪，可能和她目的一致，也可能只是单纯想从她身上得到货币。
变美、掀起后宫波澜…她到底是想登上后位，还是夺取皇帝的心？
亦或是，二者都要。
徐碧琛笑了笑，喃喃道：“真是贪心啊…”
听到声音，不远处的桃月望过来，疑惑地说：“主子，您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今晚想吃酒酿丸子。”
*
月上枝头，银霜遍地。
徐碧琛洗了头发，宫女正为她擦干水珠。
景珏走近，宫女张嘴想请安，却见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嘘’的动作。
从宫女手里接过绞发的布，轻轻擦拭她发梢垂落的水滴。
“嘶…轻点！”头发丝不小心被勾住，徐碧琛痛得哇哇大叫，她不满地转过头，想教训下走神的小宫女，结果入目的不是宫女清秀可人的俏脸，而是一条金腰带。
她眼神往上移去，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
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她已经摆出了气鼓鼓的表情。
“珏哥哥，你好笨，把妾身弄疼了。”
景珏放缓动作，急忙道歉：“朕再小心点。”说罢，当真变得更加谨慎，手里捋着一缕青丝，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
水珠擦干后，又拿起木梳，为她一一梳理。
待一切完毕，便将她拦腰抱起，往床上抱去。
两人熄了灯，和衣而眠。
夏天两个人睡的好处瞧不见，从秋日开始，这益处可就明显了。徐碧琛体寒，都不用他说，自动就往热源靠去。
紧紧抱着他的腰，贴得可紧。被子也往上拉，把脖子以下盖得严严实实。
“暖和了吗？”他低头问道。
“没有！脚丫凉凉的。”她翘起脚丫，往他腿肚子上蹬。冰凉的脚板落在肉上，应是很不舒服的，他却是将眉一拢，心疼地说：“怎的这么冷？日后睡前烫个脚。”
说完，长臂往里一伸，捞起她的两只小脚丫，往裤管里一放，牢牢的帮她捂住。
唔…暖和。
徐碧琛舒服地眯起眼，那表情，跟墨点有七分相似。
景珏静静地充当人肉暖炉，他唇张了闭，闭了又张，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想说。
“琛儿，朕有话同你说。”
她抬起头，用那双闪着星光的眸子望他。
“什么话？”
“我，并非你想的那样好…”他说得艰难，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有锋刀划过，划得他鲜血淋漓。
“以前，朕虽勤政爱民，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冷血的人。”他苦笑道，“我因为某些原因曾经宠爱过珍妃，虽然对她所犯下的罪行了如指掌，但却漠视了她对别人的伤害。只因为朕当时觉得，女人而已，无须太过介意。所以就算她害皇后落胎，毒杀和嫔，欺压低位嫔妃，朕都视若无睹，纵容她的行为。直到…”
“我遇到了你。”
“你这么美好，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在你面前，朕觉得自惭形秽，一身污秽无处遁形。”
“我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有多么自私和冷漠，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眼里。一个不爱臣民的皇帝，如何算得上是个好皇帝？当你在宫里四面受敌的时候，我经常做噩梦，梦到你像其他嫔妃那样，孤零零地死在深宫里，没有人为你讨回公道。有天晚上，我吓醒了。”
“那是朕第一次，这么清晰的记起了那些死去的嫔妃。从前，朕甚至懒得多看她们一眼。”
“她们躺在地上，面色灰白，没有半点生气。朕忽然想到，如果那是你，我该怎么办？”
“你是徐家的宝贝，是朕的宝贝，而那些无辜凋零的女子，又何尝不是自己父母的珍宝？我开始觉得，自己错了。错在不该纵容后妃作恶，不该轻贱人命。”
“为君之道，必须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啖腹，腹虽饱，身何在？”
“君要爱民，首先要爱身边人。而朕，从来不懂何谓爱人。我开始尝试善待身边的人，无论是贤妃、皇后或是珍妃，只要不触及到底线，不伤害你，朕都放她们一条生路。不为别的，只因为朕想让自己的铁石心肠拥有温度，想成为寒冬里能温暖你的人。”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琛儿，我想为了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洗去污浊，变成一个温暖、柔软、会爱的人。
帝王之道，何其霸道，生杀予夺，都是天意。
杀人有何难？不过一句话的事。
可要成为一个拥有仁慈之心、懂得宽恕的君主，却并不容易。他从未想过走这条艰难的帝王之途，直到她再次出现在眼前。希望开始扎根发芽，攀上枝头，绽开艳丽的花朵。
一个人的通天之途，太过孤独，他想和她一起。
若能如愿，愿披荆斩棘，折一身锋芒，匍匐在地，虔诚祈求。
“这样的我，你…会不会嫌弃？”他问得小心翼翼，隐忍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徐碧琛没说话，只是回吻，冰凉的唇瓣落在他的下巴上。
其实我们都不善良，但我们都会变好。
在不远的未来。

第41章 巡视
盛京下设六府，其中太平府离京最近。
知府冯颖是个人精，赴任两年来没做出什么成绩，却把周遭的官员都给笼络了一转。虽有些大官瞧不起他，不愿与他为伍，但他凭着雄厚的财力，还是收买了不少人。
这不，通风报信的人上门了。
一小厮打扮的人东张西望一番，见四周无人，故作无意，手指屈起，敲了敲门。
两声之后，留着两撇胡子的管家悄悄摸摸地拉开门插，把门拉开。
“你有何事？”他宽脸长须，看上去威严不失正派。
那小厮点头哈腰，往旁边一躲，让身后的担子暴露在视野之中。管家瞥了眼，是一筐杂物。
原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想向他兜售东西。
管家把眉一拧，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些破烂，我们府里不需要，赶紧走吧。”
卖货郎是个生意人，嘴巴油得很，当然不会因为他的拒绝而泄气。他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凑上前，从筐里掏出一个拨浪鼓。摇动之间，鼓声咚咚。
“听说大人刚刚喜得贵子，这小玩意儿日后用得着呢！”
管家想了想，小少爷再大些，还真需要这些玩具。便掏出几文钱塞他手里，道：“拿了钱快走，若有什么问题，定叫你在这太平府里做不成生意。”
货郎领了钱，数数，足足有十枚铜钱。大户人家出手就是大方！他把拨浪鼓给了管家，挑着那担货物，欢天喜地地走了。
把门关上，管家从拨浪鼓底下摸出一张卷起的纸条。
展开，一行墨迹清晰的小字映入眼帘——
“速改，监察御使将至。”
他再看了两遍，迅速把纸条捏成团，紧攥在手心里，朝书房疾步赶去。
此事甚大，需及时通知大人！
*
清晨，烟雨蒙蒙。
雨如细针，绵绵不绝，随着晨间微风斜斜落下，滴入湖面，激起一池细纹。
泥土的清香夹杂着植物的味道，扑满而来，清新的空气盈满鼻间，令人心旷神怡。
一袭青衫的公子，撑着柄纸伞，站在湖畔眺望。
湖对面，是座村落，坐落于天子脚下，离盛京不过百余里的距离。
这里是太平府的近郊，是受国家政策影响最大的地方，要看政令推行的效果，首先就应该到这附近来视察一番。
他看了会儿，转身，从高处走下来，沿着泥泞小路往村里去。
伞檐微抬，眉如墨画，恣意风流。
一双眸，是望不见底的深幽。温润如玉，爽朗清举。
哪怕是身着布衣，没有华服修饰，也贵气天成，清贵无二。
时辰尚早，田间已有农民在弓身劳作。
十月初，这一季的稻子还未熟透，没到收获的时候。可田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大多穿着整齐，看上去生活过得不错。
难道是因为他们平时就这么勤快，连不忙的时候都要来地里，所以能发家致富？
谢云臣敛目，下了田堤，鞋底踩在被水浸软的泥土里，将鞋尖弄脏，他却毫不介意，大步迈进。
“大爷，你们在忙什么？”他寻了个田边的老人问话。
老人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背，由他唤了好几声才听清。
他转过头，脸晒得黢黑，一脸焦土色，皮肤像干了的树皮，又皱又松。
“守稻子。”
“稻子也需要守？”他有些疑惑。
大爷咧嘴，露出一口掉得差不多的牙齿。
“给它灭灭虫，施施肥。不守着不行，生怕它收成不好，一点儿都不敢浪费啊。”
“为什么这么着急？”谢云臣皱眉，道，“小生听闻当今圣上已经下旨削减田赋，十五税一，应该很是宽松，怎的…”
他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诸多话语化成一抹长长的叹息。
“造孽啊。”
将谢云臣上下打量一道，他问说：“小子，你打哪里来？听口音不是太平府人，像北方那边的。”
雨势渐小，谢云臣收了伞，朝老汉施一躬。
“小生家乡今年遭了旱，打算来盛京投奔亲戚，路过贵村，便冒昧走了进来。”
听他是外地人，老汉神色放松不少，不复方才的警惕。
他掩着嘴，小声说：“小子，看你是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别问这些了。赶紧上京去找你的亲戚吧。”
说罢，挥手赶他走。
谢云臣又望了眼田野，心知他们嘴巴严实，问不出什么。
他道了声谢，不仅没有掉头，反而径直往村落里头去。
既然在这里探不了口风，那就再去更贴近百姓生活的地方看看。哪怕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看多了，自然也能看出些东西。
村门口，有棵大树，树身极粗，几人环抱才能堪堪将它围住。
树底下砌了圈石凳，应该是平时村民乘凉的地方。
他走进村口，见各家大门紧闭，好不容易瞧着些没关门的。几个妇人搬了木凳，在院子里缝衣服。
谢云臣轻轻叩了叩木门。
一个粗衣老妇，费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给他开门。
“小生路过该处，想向婶婶讨口水喝。”他面若皎月，含笑时，犹如清风过境，能扫除人心头的重重阴霾。
老妇小儿子和他年纪差不多，见他书生气十足，不由心生欢喜。
她一瘸一拐走到缸边，用一个缺了口的瓦碗盛了半碗水。
饮了水，谢云臣擦干嘴角的水。
又腆着脸道：“小生…肚子有些饿，不晓得婶婶这里有没有馒头？一点就行，我食量不大。”
老妇面露难色。
“家里没有什么剩余的口粮，要不小子你再往前走会儿，那儿有个茶馆可以供你吃食。”
谢云臣眼尖，看到院儿里挂着的玉米。
他指着那玉米说：“小生不挑嘴，蒸一个玉米也管饱了。”
谁知老妇眼中一丝慌张飞逝而过，她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玉米不能吃，之后还要还的。”
“还？”
“还给谁？难道这不是婶婶家的粮食吗？”
老妇笑容僵了僵，不知如何回答，又有些恐惧。便拉下脸，冷漠地说：“下雨天小子莫乱走，赶紧从村子出去吧。”
又被赶了。
谢云臣丝毫不恼，又信步而行，到了另一家房前。
若说其他人家是不富裕，木房小院，那这家应当算得上是落魄至极了。
茅草搭成的空间，说房子都是抬举。
风雨一来，就感觉它在其中摇摇欲坠，撑不到下一刻。
门没关，在门口远远看了眼，家徒四壁，除了一张木板床，什么也没有。
怪就怪在这样的穷困人家，屋门口还挂着几捧玉米。
谢云臣深深地凝视着这座古怪的村落，半晌，转头离去。
他在村子附近找了家客栈，环境简陋，价格也便宜，索性一连付了十天的房租。
“看不出来，你这小子穿得这么穷酸，兜里还挺有料。”掌柜掂了掂手里的一串铜钱，开心得很，好脾气地和他搭话。
谢云臣笑笑，说：“这是小生的全部家当了，若不是怕夜宿荒野，哪里舍得全交代给您呢？”
掌柜把钱放到钱袋里，拍拍他肩膀，道：“好小子，要不要来壶酒？我这里的酒，喝过的都说好。”
他捏了捏钱袋，作出个无奈的表情。
“想是想，可惜囊中羞涩。”
“请你的，不要钱。”掌柜今天心情是真的不错。他这家小店，平时哪里有机会接这么大的买卖。路过的人，要么加快步伐，赶着去城里住好房子。要么，勒勒裤腰带，不情不愿的交出几文钱，在这小客栈里住一夜。
走前嘴里还要不停骂着客栈，说这里又小又破，菜里还没几滴油。
他打来壶酒，放在桌上，自己哼着小曲儿回到柜台，一边翻着话本，一手抓着后背痒痒。
谢云臣喝了口酒。
乡间小店，能有多美味的酒？不过是用些粮食，粗制滥造地酿出酒味。除了刚入口时的冲劲，一到肚子里，什么滋味都没了。
“没你们城里好喝对吧？”掌柜得意地扬眉，说，“但你别小瞧它，附近村子的农民，给地主干完活，准要来喝两杯。喜欢得很！”
“还不错。”谢云臣举起酒壶，朗笑着，又是一口。
掌柜奇道：“你小子文文弱弱，没二两肉，酒力倒不错。”
“方才您说，农民都要来喝这个酒？”谢云臣把酒咽下，问道。
“对的，他们为了付田租，每天没命的干活，恨不得将身子扎在土地上哩！累完一天，就想喝点解乏的东西。好酒嘛，喝不起，只能来我这小破店，喝点儿小酒了。”
谢云臣不动声色，食了两颗花生米。
几杯酒下肚，他放了筷子，说：“小生瞧见对面村子情况不错，家家门前都有粮食，穿的衣服也很整齐，应是个富裕的地方。怎的听您一说，喝碗酒都算奢侈？”
掌柜闷笑，说：“果真是个穷酸秀才，读书给读傻了。”
他谦逊地拱手，诚挚地说：“小生愚钝，望掌柜赐教。”
“得得得，别跟我来你们秀才那套。”掌柜最受不得读书人的酸腐，直接说，“你晓得这附近的地都是谁的不？”
他老实地说：“不知道。”
“贺员外的！”
掌柜睁大眼睛，艳羡的说：“附近这些村民谁没租两块贺员外的地？他定的规矩，十取六！再加上最近新出的规定，清查各府人口，人头税往上层层一加，你说，这些村民还能剩个啥？”
谢云臣皱眉，道：“如此高的田租，百姓大可以不与他续约，另谋高就。”
本朝租佃关系发达，佃农可以自行选择和谁缔结合约。
“哎，说得简单，你去了解了解，太平府的地，除了贺员外谁还敢占？都是他的地呢！”
“竟都是他的地？”谢云臣作出惊讶之状，“真是了不得。”
确实了不得，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既然被剥削得这么惨，那何来的吃食呢？”他指的是之前看到的玉米。
掌柜嗤笑一声，说：“贺员外派人送来的呗！不晓得他遇了什么鬼，突然做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将衣服、食物送到了村民家里，又不许使用，之后还要还回去。你说这叫什么事？”
奇奇怪怪？
不，是老谋深算才对，
谢云臣眸色深深，掩去异色，打趣道：“小生打外地来，还不晓得贺员外的本事，这会儿算是佩服了。”
“他背靠知府，本事大着呢！你多待几天，瞧得更分明。”
原来是靠着知府。
谢云臣微微扬眉，轻轻说：“那小生，可要好好瞧瞧了。”

第42章 阿香
冯颖，字明因，山西人士。狩元三年的进士，先前在宁州下属的海县当知县。在三年一考的京察中，因为成绩突出，被派往太平府任知府。
在太平府这几年，他日子过得极舒坦。
除了在女人的事上不太顺心，其他嘛，那都是个顶个的好。
家里的母老虎不许他纳妾，结果他官是越升越高，房里的妾却越来越少。不过，但凡能防住的都不叫男人，不纳妾，又不意味着他碰不到女人。
那些想讨好他的官员、商贾，能从这档口排到城门外。既然是要讨好他，总得摸清大人的喜好。有些商贾和他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对他的喜好一清二楚，不就是女人吗？
送他便是！
在家偷腥纯粹是找死，被娘子逮住，肯定会被活生生扒皮抽筋，他是万万不敢的。
生意场上的人最是圆滑，办事也很妥帖，力求让大人高兴舒服，许多事儿都提前想好了。像这种要命的环节，肯定是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会出半点岔子。
街上有家茶馆，馆子背后，是个清幽小院儿。
这院子平时没人敢进来，专用作达官贵人的欢乐场。其中一间主卧，被冯颖长期独占。
冯知府对今个儿送来的女子感到十分满意。
素白一张小脸，清秀又不寡淡，樱桃小口，眼儿圆溜，末尾稍扬，显出几分媚色。
此时，女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咬紧嘴唇，惊慌地说：“老…老爷，您行行好，放奴家条活路吧！”
她是祝家村的村民，本来想去田里给爹送汤饭，不知怎的，被人从身后一捂，霎时就失了神志，待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陌生的屋子中。
又瞧见一陌生男人昂首进来，顿时惊慌失措，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未出阁的大闺女和男人同处一室，要是传出去，她日后就别想嫁人了。除了跳河，还有第二条路等着她吗？
冯颖读了些书，虽是个斯文败类，但到底肚子里还是有点货。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他气质当真不错。比许多买官爬上来的胖墩儒雅得多。
穿上一身长袍，将发束起，再捻捻胡须，竟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笑了笑，表情温和，上前将小女子扶起，一边轻轻拍去她裙摆上的灰尘，道：“姑娘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姑娘见他说话和声细语，谈吐又十分有涵养，不禁松了松心弦，无由的对他产生了信赖。
“老爷，这里是哪儿…”她抬起水眸，怯生生地问道。
冯颖引她到桌旁坐下，握住她的软乎乎的手，道：“这是我在城中的一处别院，姑娘在田埂间晕倒，我的手下瞧见，就将你带了回来。”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且不说他一个城里人，为何派手下人去乡里，单说他手下发现了陌生姑娘，不把人家往村里送，反而带回了自己别院，其歹心就可见一斑了。
然而，乡下姑娘终究年纪轻，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时在村里，见到的都是些没文化的糙汉，说话粗俗不堪，难得遇到这么文雅的男子，哪怕年纪瞧着比她大上几轮，她也觉着颇有好感。
红云飞上脸，女子羞答答地说：“谢过老爷，阿娘还在家等我做饭，奴家该怎么回去？”
冯颖却不急着谈此事，他按着她肩膀，柔声道：“姑娘在这儿很安全，不用着急回去。和你聊了这么久，还不晓得你的名字，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告诉马某芳名？”
原来这位老爷姓马。
她很害羞，不敢抬头和他对视，小声说：“奴家叫阿香。”
他撩起阿香一卷发丝，凑在鼻间轻嗅，“你叫阿香，是因为人很香吗？”
话说得轻佻，有的夫妻都说不出这种情话。阿香就是再笨，这会儿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她往后躲了躲，想逃过马老爷的轻薄，面上露出怯意。
冯颖擒住她手臂，把她往怀里一扯。
阿香挣扎起来。
她是仰慕马老爷的儒雅，可不代表她想做这种浪荡的女子。随随便便把身子交给男人，和青楼女子有何分别？
这是要浸猪笼的！
她呜呜咽咽，在男人怀里扭动，却丝毫没能起到反抗的作用。
冯颖是个读书人，在情之一事上也自我标榜有风度，认为自己风流而不下流。所以他前头才费那么多口舌来哄骗小姑娘。可真到了欲~火焚身的时候，谁还管什么风度不风度。
他将阿香拦腰抱起，往床榻上一丢。
不顾女子的哭喊，压住她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
男人的喘息夹杂女人的尖叫，带着血腥气息的声音充斥房间。
良久，浪潮过境，一切渐息。
冯颖下床，懒洋洋地系起裤腰带，又穿上鞋袜，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
背后，阿香躺在床上，紧紧拽着被子，指关节捏得泛白。
她眼神死寂，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打开房门出去，门外青天白日，一派明朗。
冯知府□□得到满足，顿时神清气爽，笑容满面。守门的小厮谄媚一笑，跪下替他擦干鞋上泥土，道：“大人，这女子…”
他们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寻常若是遇着喜欢的，冯大人便要把姑娘留在院儿里当个外室，这是入了他眼的情况。也有可能大人对她伺候得不满意，那这女子就只有被发卖到窑子，做个低贱的妓子。
“卖了吧。”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小厮，缓缓说道。
阿香长得好看，在床上却像头倔驴，让他百般折腾都不肯服软，实在不适合豢养起来。
还是发卖的好，免得惹是非。
“好嘞。”小厮应了声。
没两天，冯颖听说，之前掳来的女子不堪受辱，在那倚春楼里悬了梁。
他拧眉思索那女子的名字，想了半天，半个字都记不起来了。不过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只是个玩腻的破烂货，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在书房里看了几份文书，横竖是底下人送过来的褒奖之词，没有实际内容。冯颖便把它们推到一旁，唤来管家，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问他：“那事儿处理得如何了？”
管家能掌管冯家大大小小的事务，办事能力无需置疑，他勾着腰，恭恭敬敬道：“回老爷话，已经同贺员外说了，他让您不用担心。”
大舅哥的手段冯颖是清楚的。他安心不少，指尖叩叩桌面，思忖道：“不知皇上会派哪个御史过来。”
他借着贺家的财力，买通了京城不少显贵。御史台那些御史，虽有些骨头硬的，但他也算结识了一些人，若不是拿不准到底会派谁前来视察，他才懒得担心。
管家笑道：“咱们太平府风调雨顺，百姓和睦，就是皇上亲自前来，也抓不住您的错处。”
“哈哈哈，说得对！”冯颖张狂大笑，觉得这日子真是妙极了。
*
谢云臣在客栈里住了三天，愣是没遇到几个投宿的人。看来这里生意果然惨淡，想来应该和环境太差脱不了关系。
他早早起来，先到旁边的几个村落里转一圈，仍是大门紧闭的萧条样子。
三日已过，一无所获。
那些农民就像被人封了口似的，问什么都不肯说。
但他却毫不气馁，闲庭信步，从容地回到住处。
“小子，你的酒。”掌柜很瞧得起他，每日都要送他壶酒。
书生也不嫌弃，接过酒，倒在碗里，仰头喝尽。
过了会儿，日头更高，几个结实的大汉走进店里，脚下踩着草鞋，汗流浃背，把后背浸透。
“掌柜，来两壶酒！”为首的汉子抬高声音，冲柜台这边大吼一声。
掌柜‘诶’了声，赶紧打来两大壶酒，放在他们桌上。
“祝三哥，昨个怎么没来啊？”往常祝家村这几弟兄是天天都要来，不喝两杯，好像浑身没劲似的，做啥都不成。
祝三唉声叹气，直说：“别提了，我家妹子不见了，正忙着找呢。”
“啊…又有姑娘不见了？”掌柜惊讶地叫了声。
祝二耳朵尖，将他的惊呼听得清清楚楚。他性子急，拽住掌柜的衣袖，道：“你刚刚说啥？除了我妹子，还有其他丫头失踪了？”
他几兄弟全都长得人高马大，站起来像座小山丘，掌柜在他面前，跟只瘦弱的鹌鹑没什么两样，他吓得抖了抖。
“我…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祝三到底是大哥，伸手挡住弟弟，沉住气，礼貌地说：“阿香是我家唯一的姑娘，人是必须找到的。掌柜心善，如果您有什么消息，望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掌柜胆子小，见他比牛还壮，哪儿敢较劲，当即如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都给说出来了：“前些日子稻香村的村民路过，我听他们说，他们要进城去找丢了的姑娘。”
“丢了很多吗？”祝三皱眉。
“听…听说有两三个吧。”掌柜缩了缩头，道，“最开始他们不晓得情况，还以为是女儿家思春，和情郎私奔了。都当家丑瞒着，直到姑娘越丢越多，几家凑一起，彼此口风一对，这才发现村里丢了这么多女子。”
祝三‘噌’地起身，把桌上的东西一卷，果断地说：“走，随哥哥去趟稻花村。”
那儿姑娘丢得多，问他们比问谁都有用。
祝家三兄弟走后，掌柜抹了把虚汗，拖着身子慢慢躲到柜台后，苦笑说：“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魁梧，我都快吓得尿裤子了。”
谢云臣听够了墙角，掸掸衣摆，站起来，道：“掌柜可知城里最出名的勾栏是哪家？”
掌柜瞥他，嘲笑道：“书生还要去狎妓？”
他脸色不改，怡然笑说：“盛京多美人，来此一趟，应该去开开眼。”
“啧，宴红楼、倚春楼、烟海阁，都是出名的娼馆，名字我能给你说，只是你…”他将书生从头到尾看一遍，道，“出得起价吗？”
那些当红的姑娘，摸一下就要好几两。穷酸书生这模样，难道还买得起春？
谢云臣朗声笑道：“书生无大才，楼底听莺语。佳人栏上望，出门笑相迎。”
好生狂妄！
他袖摆一挥，负手，阔步而出。

第43章 花酒
“一定要去？”
景珏看着眼前撒野的女人，无奈之色爬满脸庞。
琛妃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大有‘你不同意我不放手’的架势。
“很危险的。”他恐吓道。
徐碧琛这人，胆子从小就大，哪儿会怕这个。她固执地说：“在宫里待得快发霉了，您一走就是好几天，妾身寂寞，肯定会想您的。到时候相思成灾，等您回来时就见不到我了，只能看到一张皮包在骨头上…”
“慎言！”他捂住她嘴，狠狠骂她，“口没遮拦，赶紧呸呸呸。”
“呜呜。”徐碧琛说不清话，朝他眨眨眼。
“…去，让你去，行了没。”
和她较劲，皇帝大人是从没赢过的，每次都折在她手里。
她眼睛忽的就亮了。
“珏哥哥英明神武，肯定能保护好我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奉承一顿再说。
他笑笑，捏住她两颊的肉，往外拉扯。
“正好遇你生辰，算奖你的了。”
徐碧琛不服气，小声嘟囔：“小气鬼，人家及笄只带着出去溜一圈，吝啬哥哥。”
他一字没落，听得明明白白。
“小气？你可知朕要带你去的地方，是你这辈子都去不了的。”
“天下还有这种地方？”她不信，挑衅地抖抖眉毛。
权势钱财，她一样都不缺，就连龙床也是想上就上，天底下还能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景珏笑而不语，把她拎兔子一样拎起来，轻轻丢到床上。
“去了你就知道了。”
也是，管它去哪里，能出宫就已经胜利了。徐碧琛从床上爬起来，笑嘻嘻的说，“那皇后姐姐那边…”
景珏叹气：“朕会派人去通知她，你抱恙在床，这几日不去问安了。”
正合我意！徐碧琛开开心心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既然皇帝这么上道，徐碧琛决定今晚对他好点。等景珏沐完浴回来，见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安安静静在床上等他。
今天这么乖？她旁边留出一个空位，显然是在等自己回来。景珏感到受宠若惊。
往常她自己不把整张床占完就不错了，才不会特地给他留个位置。
徐碧琛将被子掀开一角，笑靥如花，娇娇地说：“您今天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妾已经为您暖好床了。”
景珏摸摸鼻子，钻进被窝。温香软玉在怀，他不禁有些飘飘然，心想：女人真现实。
平时当他是免费工具，受他恩惠时，就把他捧上了天。
啧啧啧…
第二天，徐碧琛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出宫的马车上了。她揉揉眼睛，从景珏大腿上爬起来，觉得有些不妙。以前在他身边自己连睡都睡不着，可如今不仅能睡着，而且睡的还像头猪似的，这说明她开始渐渐地习惯有他陪在身边，而习惯之后，就会依赖。
可她不想依赖任何人。
车厢里摆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碟温热的食物。他俩将早餐吃完。徐碧琛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只有两个车夫在驾车，别的侍卫一个都没有。
她疑惑地说：“不带宫女就算了，怎的连侍卫也不带几个？”
景珏摸摸她头，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能被你看到的还叫暗卫吗？”
唔…对，爹说过，皇上身边有支影卫军，专门在暗处保护他，也专暗杀。
马车行了很久，比之前出宫到长安街要远得多。
徐碧琛只知道皇帝今日要微服出巡，却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于是歪头，问他：“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景珏看了眼窗外，神色莫辨，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哪儿都是朕的家，也是你的家，勿需担心。”
大概行了百余里，日头已经升到最高。马车总算停了下来。
徐碧琛肚子咕咕咕一叫。被景珏抱着下了马车。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已经换上了民间女子最常见的打扮。想来应该是睡梦中，披花宫的宫女帮她换的。
景珏则是一身墨绿长衫。剑眉入鬓，鬓发如漆，端的是风流倜傥。再瞧瞧自己，一脸素色，没有任何装扮。在他身边怎么看怎么像个小女孩儿。
可又没有小女孩儿像她这样娇媚。
两人和民间夫妻打扮无异，除了长得更好看，其他都差不多。下车后，他们在路边一处饭馆儿里吃了午饭，当然，侍卫站着等，纯粹是他俩在吃。
付完钱，又上了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这次未行多久，很快停下。
之前行驶在野外，周遭寂静无声，除了鸟叫，什么也听不到。进城后，人声鼎沸，一听就比刚刚热闹许多。
在马车上摇晃得已经蔫儿了菜的徐碧琛，顿时来了精神，噌的坐起来，抬高声音：“是不是进城了？”
景珏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面露嘲笑之色。
她却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直勾勾的望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喜滋滋地说：“您又带我出来逛街呀，长安街就行了，没必要走那么远。”
景珏没理她，拉着她走进了一间成衣坊。
她揉揉脑袋，说：“妾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买这么多新的。”
景珏却说：“咱们现在买的衣服，你可没有。”
哼，她衣服多着呢！怎么会没有！
徐碧琛不满地望去，只见他指了指自己，对老板说：“照着她的身量来件男装。”
男装？
她摸不着头脑。老板上下扫她一眼，精准的看出了尺寸。他走进去，拿了套衣衫出来，说：“这是寻常男子十岁穿的衣裳，应是差不多大小。”
十岁？？
徐碧琛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可谁叫她自己长得娇小，穿女子的衣裳都要穿小的，更别说是男子服饰。
她唉声叹气，认命地拿着衣服从店里走出来。
景珏好笑，蹭了蹭她手臂，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不高兴些什么呢？”
徐碧琛看他一眼，酸溜溜地说：“您长得人高马大，当然这么说咯。”
可她呢？小小的一只，像个弱鸡。
“…你若和我一样高大，只怕徐夫人该愁白了头发。”
她捏着粉拳，锤他一下。两人相伴进了一间客栈，在柜台处订了间房，她进去换上衣裳，又将头发束起。
一个玉面的俏公子就这样新鲜出炉了。
景珏将她好好的打量一番，笑着说：“你要是出去，满京闺秀都别嫁人了，统统等你长大。”
徐碧琛得意洋洋地说：“英俊吧？潇洒吧？我们徐家的男子，没一个丑的。”比如她二哥。
他叩指敲敲她额头，笑骂：“美的你。”
二人出来，又在街上买了把折扇。徐碧琛将扇子展开，徐徐摇动，果真风流倜傥，活像个潇洒的富家公子。
景珏拍拍手，说：“成了，走吧！”
只有男子能去的地方，能是哪里？徐碧琛心里已经有了数，可真当她站在了勾栏面前，那兴奋之情却抑制不住的迸发出来。
这就是话本故事发生频率最高的地方——青楼啊！
她舔舔嘴皮，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揽着里面最漂亮的女子，好好的玩闹一会儿。
景珏瞥了眼她油腻的表情，嫌弃道：“你怎么跟个色中饿狼似的？”
感觉快流口水了。
徐碧琛换上衣服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瞬间入戏，一点女气都不带，反而目光凌厉，气宇轩昂。除了长相过于柔美，其他方面完全与男子没什么区别。
她把嗓子一压，缓慢地说着话，那声音竟然真跟未发育之前的男人相似。
这俏公子摇摇扇，悠悠道：“才子爱佳人，天经地义，怎么能说色中饿狼？”
景珏无语，见她真把自己当个男人，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接她后面的话。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徐碧琛已经大步的往里走去。景珏一愣，赶紧追上去，心里暗骂：这丫头完全是头脱缰野马，管是不管不住的。
楼上挂着块匾，气势恢宏地写着三个大字——
宴红楼！
这是太平府最出名的青楼之一。
里面的女子分为三个层次，最下等得只能以色侍人，不能挑客，必须卖身。第二等的女子，大多出身家道中落的人家，之前也算是闺中小姐。才情、美貌，一个都不输人，她们则有权利选择卖身或是卖艺，而这一部分的女子也能够接触到身份更高的顾客。她们中有很多被恩客赎身的例子，从楼里出去做个富贵老爷的妾，后半生就不用发愁了。
而站在最顶端的女子，仅有那么一两个，她们是宴红楼当之无愧的花魁。这些女子除了绝色美貌之外，还必须拥有一门绝技。比如正当红的花魁燕柳。她就极擅按摩，但凡从她房里出来的客人，全都精神抖擞，一个赛一个的舒服。
景珏见徐碧琛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不由感到吃味，为了吸引她的关注，他故作暧昧地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吗？”
谁知她转过头来，粗声粗气地说：“景兄，咱们都是男子。小弟能够理解你！这么多如花美人，谁会不爱呢？”
“……”景珏被她气的半死，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呆呆的看着她。
徐碧琛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反而大步朝一个穿着薄纱的红衣女子走去，笑盈盈地递了一锭银子给她，那女子便满脸欢喜地拥着他到了里间，嘴里还高呼着，“给客人上酒！”
好！好得很！
他还没开始有动作，自己的小娘子已经开始喝花酒了。瞧瞧这熟练的动作，像是头次来吗？简直比欢场熟客还要顺畅！
景珏一口血噎在喉咙里，他生着闷气，也不管身后两个呆呆的侍卫，自顾自朝里面去。此时已经有一些姑娘被他俊美的容颜所迷惑，想上前与他搭话，却见他大手一挥，冷淡地说：“上酒，别来烦我。”
他出手大方，又一脸寒霜，那些女子心满意足地领了钱，也不敢接近他，便将他领到了一个无人的桌子前，让他坐下，过了会儿，为他上了盘儿小菜和一壶雕酒。
景珏恶狠狠地嚼着花生米，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对面的包间。
珠帘垂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俊美的小公子，怀里抱着个丰腴的貌美女子，两人说说笑笑。那公子也是个知情趣的，一手端着酒杯，轻轻往女子嘴边送去。那叫一个无边惬意！
景珏心说：你都没这么伺候过我！
他开始后悔带她出来了。
偷窥半天，看得自己怒火中烧，却又没辙，总不能冲进去把她带出来吧？他只能憋着闷气，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思索之前收到的信。
按理说，本来应该派监察御史出来巡视，但想到商贾横行，京中官吏可能已经有部分人被其收买，所以景珏还是决定，派谢云臣出来。
他是改革的支持者，对这件事更有话语权。
距谢云臣离开盛京城内，已经三日有余。昨日他收到了一封密信，寥寥几字，却让他彻夜难眠。
“太平府有变，一探青楼。”
改革就是目前最大的事，景珏半分不敢松懈，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出来瞧瞧才放心。于是赶紧打点好宫中一切，一早就出了宫来。
太平府中最出名的两座青楼，一座宴红楼，一座倚春楼。他首先来了离城门更近的宴红楼，想看看这里有什么蹊跷。
皇家规矩森严，从来不许皇室子弟出入风月场所，所以景珏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儿，可他却一点也不好奇，横竖都是以色示人，倚春卖笑，没有什么看头。
在楼里坐了半天，别人都在寻欢作乐，只有他，孤零零占着一张桌子。吃了盘不怎么美味的小吃，喝了壶不怎么好喝的雕酒。
反倒是徐碧琛，在里面花天酒地、胡吃海喝。招牌菜一道接一道的送进去，她怀里的女子也已经换了好几个。
见他不停地从腰兜里掏钱出来，景珏冷笑：真是有钱啊！就是没给他花过一分！
哦，之前给他买了串糖葫芦，她自己还偷吃了好几个。
酒过几巡，脸颊酡红，喝得微醺的小公子从里面掀了帘子出来，她脚步轻浮，走到景珏面前。
“景兄，咱们走吧。”
景珏硬邦邦地说：“去哪儿？你不是想要喝花酒吗？你不是要和美人寻欢作乐吗？”
他不开心，快哄他！
徐碧琛抹去唇角湿润，浑身散发着酒气。
她眸子水光潋滟，打了个酒嗝，道：“换个地方继续喝。”
什么？？
景珏觉得，这太平府可能是他的葬身处。
他快气死了！

第44章 探话
从宴红楼里出来，沿着东大街，绕过两个集市，一栋美轮美奂的楼宇出现在眼前。
徐碧琛用手挡住阳光，被光线刺得半眯起眼。
“啧，这些欢乐窝修得比宫殿还华丽。”
琉璃翠瓦，香风阵阵，雕梁画栋，比之披花宫也毫不逊色。
景珏脸色一僵，急忙道：“你可不能有奇怪的心思。”末了，又补充说，“要琼台玉宇我给你修，别老盯着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看。”
“啊…”她存心逗他，促狭地说，“可是景兄最近不是囊中羞涩，要厉行节俭吗？”
“……”景兄被她堵住口，憋了半天，说，“我省吃俭用给你修。”
“不敢不敢，小弟怕被人戳脊梁骨。大兴土木，那是要被掘祖坟的。”天气并不热，但徐碧琛还是坚持摇扇子，做足了公子哥的派头。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倏地将折扇收拢。用扇柄轻碰他手肘。
“景兄，待会儿进去，记得叫我徐公子。”
徐公子？
他扯扯嘴角，嗤笑道：“好的徐公子，那你能把腰扇给收了吗？在下觉得现在凉飕飕的，不需要附庸风雅，做些表面功夫。”
徐碧琛把小脸一板，不悦地说：“此言差矣。”
“自远汉起，仁风之雅就已出现。《后汉书》有言：‘功烈光于四海，仁风行于千载。’宋晋之间，清谈之士也盛行执麈尾论道。竹修长挺拔，四季青翠，以青竹为扇骨，可见士用折扇乃是践行一种风骨，怎能简单地将它贬低为附庸风雅？”
听她一顿鬼吹，景珏不为所动，只淡淡一句。
“那你觉得冷吗？”没看错的话，她的小身板方才应该哆嗦了下吧？
“冷啊。”徐公子坦然承认，又风度翩翩一笑，朗月生姿。
“所以本公子现在要进去喝杯小酒，暖暖身子。”再找几个漂亮姑娘，和她把酒言欢。
进了倚春楼，徐碧琛眸光暗淡下去，很是失望。
“比之宴红楼，这里真…”想了会儿用词，道，“真是富得直白。”
宴红、倚春二楼虽都是做皮肉生意，谁也不比谁高贵，但宴红楼好歹还晓得披张遮羞布，将里头装点得别致文雅，也晓得给姑娘们弄点花样，将她们分成三个等级，说白了，就是自己造势，帮楼里姑娘抬高身价。
而倚春楼就不屑玩儿这些弯弯道道了。
反正都是卖色，还打什么招牌？你来我往，男欢女爱，各享其福便是。
刚进门，满室金碧辉煌。连那喝酒的杯子上都嵌了圈宝石。
若说宴红楼还算是个清吟小班，留有几分格调，这倚春楼的鸨儿就是彻头彻尾的窑姐了。
她们无论是神情姿态还是穿着品味，都远不如宴红楼的女子。可它能从数十家娼馆里脱颖而出，当然也有自己的优势。倚春楼最大的特点就是——
鸨儿长得美！
甭管那美到底艳不艳俗，总之，确实是美的。
光是脸蛋漂亮也就算了，熄了灯，长哪样都差不多，关键是倚春楼的妓儿身材也是绝顶曼妙。随便揪一个斟茶递水的粗使丫鬟出来，都前凸后翘，腿长腰细。
恩客来这儿觅野食，还不是求个刺激。倚春楼的姑娘擅长各类房中术，又因着貌美，所以很受男人们的追捧。
说得再透彻些，想找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大可以回房去找自己的正妻，何必跑到烟花之地来寻才女？归根结底，男人们还是想求身体欢愉。
顺理成章，倚春楼便成了他们的最佳选择。
徐碧琛挡住一个差点扑上来的女子，眼神不自在地从她半露的胸脯上移开，她笑着掏出一张银票，道：“这位姐姐，在下兄长不喜欢热闹，可否给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
真阔绰！
鸨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银票的数额，娇笑道：“这位小公子长得跟仙人似的，叫媚儿看痴了去。”她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毫不客气地接过银票，往腰带里塞。
“请二位跟奴家过来。”她回眸抛个媚眼，扭着腰，千娇百媚地往旁边走去。
景珏脸黑得像被墨汁浸透的纸。
徐碧琛怕他砸场子，偷偷拉了拉他腰间的珮环。
“走吧，景兄。”
二人并肩，随媚儿进了间房，房门口挂了张牌子，上面写着‘青桔室’。
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媚儿笑着说：“公子请坐。”
她风情万种地撩开头发，刻意弯下腰为景珏斟茶，露出一道雪白沟壑。
小公子出手大方，长得也像神仙。可她对这种毛没长齐的小…姑娘，没什么兴趣。倒是旁边这个男人，容颜冷峻、高不可攀，反而更让她心动，生出想将他染指的欲望。
若是能拿下他，春宵一夜，就是不要钱又如何？
须臾间，景珏眼中，杀机顿生。
他久居高位，即使未发怒，威压已下。媚儿身子僵住，不由得背后发凉，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徐碧琛心想：他脸都黑成这样了，你还敢卖弄风情，不是找死是什么。
见媚儿呆滞在原地，不敢动弹，徐碧琛觉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叹口气，将折扇往两人中间一挡，笑盈盈地说：“你们这儿最出名的酒是什么？”
“玉壶春！”媚儿迅速答道。
她想快点离开，再在这儿待下去，恐怕自己会撑不住瘫软在地。
这男子什么来头，只是盯她一眼，就让她腿软得走不成路了。
徐碧琛用扇尖点了点桌面，道：“劳姑娘给我们来两壶。”
得了指令，媚儿长舒口气，慌忙逃窜而出。
“珏哥哥，你把人家吓坏了。”她瞥他一眼。
景珏微笑：“那琛儿想为兄怎么做呢？”
嗯…生气了。
徐碧琛瞬间变脸，把见风使舵这一套使得炉火纯青。她甜腻腻地笑，挽住男人胳膊，拱进他怀里。
“琛儿是觉得哥哥你做得还不够狠，应该把她脸抓花，再关进大牢里好好折磨，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又没犯法，我这样不就成昏君了。”景珏木然地说。
徐碧琛大失所望。
“啊，您不愿意为琛儿做昏君啊…”
他老脸一红，不自在地说：“愿…愿意吧。”
“您这样太不对了！”她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圆圆的眼儿，贼兮兮地弯成月牙。
“您当昏君，我以后就是遗臭万年的妖妃，大燕子民会想方设法掘我的墓，把我拉出来鞭尸。文人骚客也会用尽一切恶毒的词汇来贬低我。所以您必须做明君，做一个流芳千古的贤明君主，只有这样，您同妾身的故事才会传为佳话。否则，那妥妥的就是后世话本上的口诛笔伐的反面例子呀…”
景珏笑了。
“你哪儿都圆乎乎，唯有这张嘴，利得很。”
明明是他委屈在先，三言两语间又成了她的主场。现在都开始教训他了，瞧瞧这语言功底。
徐碧琛嘟唇，痞痞地说：“那您还不是爱亲。”
他用指腹摩擦着她的唇瓣，蛊惑道：“是啊，现在就想亲，要不…试试？”
门口传来过路人的脚步声。
她把头一扭，干笑着转移话题：“珏哥哥，你不是想追查太平府的事吗，之前我从那些姑娘那儿打听到倚春楼有蹊跷。所以才拉你过来，这里的确不太对劲，你有什么看法？”
“原来你是在打听消息。”他唇角一弯，道，“我还以为你沉迷女色，只顾着玩乐。”
徐碧琛摸了摸他的小腹，暧昧地说：“琛儿沉迷什么色，你还不清楚吗？”
刚刚调戏她，现在她要还回来！
又起来了。
景珏默默把它按下去，冷笑：“记着你现在的话，晚上见真章。”
她嘻嘻一笑，得意地说：“我还差几天生辰，你不会动我的。”光说不练假把式，给他个机会，他敢吗？
“……”还真不敢。
可怜的狗皇帝忍气吞声，劝说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你认为怪在哪儿？”他反问道。
徐碧琛还真有些想法，一听他问，立刻说：“你不觉得这里女子的质量太好了吗？”
花魁长得美那是理所当然，毕竟是花了大把银子买进来和培养的。
可怎么做到连粗使丫鬟都面目姣好，身段窈窕？
且不说这得花多大笔钱财，就只谈一个问题：真有这么多漂亮女子沦落风尘吗？
倚春楼规模不小，里头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姑娘，一两个还好说，全都是容貌出众的，这就很奇怪了。
“总不会一下子有这么多好看的姑娘家道中落吧？”
景珏蹙眉：“那万一，他们不是通过正当途径买的人呢？”
本朝允许勾栏存在，因为勾栏也是要纳税的，而且税额不低。但针对如何购进伎子，做出了相应的规定。双方必须签订卖身契，明码标价，你情我愿，不得强迫。
“强掳？”
徐碧琛想了会儿，道：“并非不可能，只是敢明目张胆做这勾当，必然少不了做官的袒护。”
否则丢了这么多女子，官府早就查到这座销金窟头上了。
“难怪了。”
难怪谢云臣要和他说，太平府有变。
这里，恐怕从根源开始就烂了。
趁热打铁，窝在里头什么也问不出来，徐碧琛利落起身，对他说：“景兄，你在里面等我，小弟出去探探虚实。”说罢，潇洒出去，头都没回一下。
景珏：你这代入可太快了。
一秒入戏，在小娘子和俏公子中间切换自如，他都惊了。
*
没了景珏在一旁碍手碍脚，徐碧琛简直如鱼入水，畅快得很。
她捏捏腰间鼓鼓的钱袋，欢快地想：还是彤云想得周到，知道为我备好钱财。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啊。
她眼珠子一转，从钱袋里取出两锭银子，在指间随意把玩。
倚春楼里的姑娘目标都是很明确的，可别跟她们谈什么情啊爱，给钱就行。见着她这么气派，不知多少双眼睛黏在了她身上。
徐碧琛笑眯眯地招招手，一个个子高挑的绿衣女子受宠若惊地朝她走来。
“公子叫奴家？”她站在徐碧琛面前，还比她高半个头。
“姐姐生得真美，不知如何称呼？”小公子态度极好，和往日那些轻贱她们的恩客大不一样，女子心扑通扑通地跳，羞怯道，“奴家清歌。”
“人如其名，姐姐的名儿和人一样妙。”徐碧琛拍手称绝，亲热地握住清歌的手，温柔摩挲。
清歌在楼里也待了几年，历尽千帆，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却还是很快沉溺在小公子的甜言蜜语中。
她二人手牵着手，出了正厅，到了花园里，寻一处树荫下的石桌坐下。
“环姿艳逸，仪静体闲。在下瞧姐姐与其他姑娘不太像，不知你来这儿可是有什么苦衷？”
清歌没料到他如此看得起自己，眼眶一热。
“奴家…奴家没什么苦衷。”便是有，她还能说出来吗？自己早已是残破之躯，就算倾诉一切苦楚，也改变不了现实了。
徐碧琛安抚地为她擦掉眼角泪珠。
“姐姐不愿说，我就不问了。”她温声细语，好像能够宽容所有罪孽。
清歌愣了愣，心底一慌，莫名地感到恐惧。
她害怕，害怕小公子真的以为她是为了虚荣出卖身体的下贱女人。
“其实奴家入楼，并非出于己愿…”她喃喃道。
小公子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让她安心很多。
“父亲去世后，娘为了养活几个弟弟，将我卖到一个达官贵人的府上做丫头。最开始一切都好，虽然做的是粗活累活，但总归是靠力气赚钱。后来老爷醉酒，占了奴家身子…又瞒着夫人，把我送给了另一个老爷。那老爷将我玩腻，转手就扔到了倚春楼，从此…”说到伤心处，清歌哽咽一下，继续道，“身不由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徐碧琛义愤填膺：“岂有此理！燕律规定，女子入楼必须是心甘情愿才行，你的卖身契都还在别人府上，怎么能将你送到青楼？在下立刻就去告官，让官老爷把这黑心肠的肮脏地方查封了！”
清歌急急拦住她，道：“公子好意，奴家心领了。只是受此苦的不止清歌一人，楼里大多数姐妹都是被迫卖身，而且…官老爷自己都参与其中，哪儿会为我们做主呢？您这一去，如羊入虎口，万万使不得。”
“官老爷都做这种事情？”她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绿衣女子苦涩地说：“正是。前些日子楼里来了个妹妹，死都不肯营业，被鸨母折腾一番，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奴家听人说，她就是从知府大人那儿送过来的。”
“岂有此理！当官的不为民做主，反而欺男霸女，简直…简直荒唐！”小公子气得头发丝都立起来了。
“公子心地纯善，清歌感激不已。可惜官商勾结，知府等人在太平府的势力之盛，非常人所能及，请您顾惜自己，千万别趟这浑水。”
徐碧琛又说：“苍天有眼，我不信没人治得了他。”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也许太平府外真有大人能治住他们。可在太平府里，知府与贺员外沆瀣一气，为非作歹，实在是无人能降服…”
“贺员外又是个什么东西？”
清歌说：“奴家没见过他，但我有个小姐妹曾经伺候过他，听说他把妹子嫁给了知府大人，两家结成姻亲。知府在官场上给他便利，贺员外又借着官威鱼肉百姓，其中门道，万般复杂。”
小公子垂眸，哼了声。
“邪不压正，他们不会笑到最后的。”

第45章 交锋
塞了两张银票在清歌手里，小公子笑着说：“女子身上留些钱傍身总是好的，姐姐多保重身体。”
像她这样的可怜人数不胜数，虽不可能一一拯救，但相遇即是缘，能拉一个是一个。
清歌流着泪扑在公子怀中。两人相贴时，她察觉到一些异样，抬眸，只有瞬间惊讶，过后又是一片水光。
“您多注意些，楼中眼尖的姐妹不少。”清歌柔声道，替她拢了拢束胸。
徐碧琛抿唇，现出两个酒窝。
“谢姐姐提醒。”她二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出去。双手相握，一脸甜蜜地走出花园。
嫉妒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清歌身上，她却很是淡定，轻轻一笑，松开小公子的手，道：“鸨母寻我还有事，奴家先行一步，公子坐着喝杯茶。”
待她袅袅婷婷上楼，徐碧琛自己寻了处空桌坐下。
她托着腮，一副闲散样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打旋，眼睛四处扫视，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忽然，徐碧琛眼神定在一处，聚精会神看了许久。
末了，她招招手，从旁边拉过来一个穿着暴露的姑娘。
“公子找盈盈有何事？”那人冲她抛了个媚眼，声音极嗲，像有糖黏在喉咙里，恨不能把每个字都泡在蜜罐中。
徐碧琛二话不说，直接给了她一小锭金子。
“看到那边的穷书生了吗？”
循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盈盈倒吸口凉气。
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她在风月场里浸淫数年，早就把礼义廉耻、情情爱爱抛在脑后，一心只想赚钱。男人的样貌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反正只要荷包鼓鼓，管他长得像潘安还是猪头呢。
可见着这位谪仙般的书生，她却忍不住怦然心动。
着实生得太好了，骨相极美，挺拔如松。
不过…没什么用。
她颇为可惜地摇摇头。长得再好也没有用，穿得这么寒酸，从头到脚连个值钱的饰物都没，断然不可能出身高门。再看他脚上那双沾了黄泥的布鞋，就晓得是个穷困潦倒的家伙。
男人兜里没点钱可不行。
这种空有皮囊的书生她看多了，见怪不怪，用那张脸骗骗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还行，骗她？做梦呢吧！陪他一夜，恐怕什么油水都捞不着，反要她出钱救济。
想到这儿，盈盈眉间染上一抹厌恶之色。
徐碧琛知道她心里头想些什么，她勾唇，道：“去，缠着他，这钱就是你的了。”
盈盈故作惊讶。
“啊…奴家更想服侍您呢…”她粉面含春，羞答答地说。
“加一倍，去不去？”小公子又拿出一小块金子。
“去！”盈盈立刻变脸，迫不及待地说。
这么多钱，不去是傻子。况且那书生长得这么好看，只要有人肯付账，她又不会吃亏！
“公子想奴家怎么伺候他？”盈盈贪财是贪财，服务意识还是很强的，她自觉拿了钱就要为人好好做事，所以力求服务周到。
徐碧琛不怀好意地弯起眼睛。
“顺从你的心意即可。”
“顺从心意？”盈盈不解，重复了一遍。
“你觉着他长得好，就对他献媚，以求一夜笙歌。你若嫌弃他穷酸，指着他鼻子痛骂也未尝不可。姑娘怎么想，便怎么做，在下绝不多加干涉。”
真是个怪人。
盈盈偷笑，怪有什么关系？他豪气啊！一出手就送人金子，还不用受折磨，这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把得来的碎金放进钱袋中，娇媚地说：“公子放心，奴家定然不负所托。”
说罢，盈盈扭着细腰，莲步轻移，朝着对面那人缓缓而去。
这边，谢云臣端坐于厅中，手执白玉杯盏，小抿口茶。
近来村里常传出女子失踪的消息，她们最有可能的去处就是青楼，所以他迅速启程，赶到城里出名的勾栏打探消息。
倚春楼是他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刚进门他就发现了猫腻。
这里有鬼，处处透着诡异。想必，那些失踪女子应该就是被卖到了此处。
他还在思考要如何套话，却见一个体态婀娜的妙龄女子，直往他来。
盈盈不等他作出反应，先声夺人，她藕臂轻抬，红纱拂过书生的玉面，一阵香风袭鼻。
谢云臣往旁边微微侧头，躲开了她搭过来的手。
她身经百战，岂是会因一次失利而放弃的人。她眼儿一斜，红唇上扬，轻飘飘地往他那边靠去。
谢云臣面不改色，竖起手，正好抵住她的肩膀。
盈盈蹙眉，作西子捧心之态。
“公子…”一声嘤咛，柔媚无比，寻常男人根本抵挡不住她的诱惑。
楼里其他姑娘看到最爱钱的盈盈一心往这漂亮书生身上扑，还以为他是头肥羊，纷纷动了心思。
长这么俊俏，如果还有钱…
她们蠢蠢欲动，已经有好几个眼露精光地向这边靠近。
柔媚的女郎们长相各有千秋，她们长期佩戴香囊，一凑近，那股花香就将谢云臣笼罩其中。
他屏住呼吸，不敢多闻。
“公子怎么只和盈盈姐姐玩儿，阿月醋了。”
“是呀，燕儿虽不如盈盈姐姐貌美，也想和公子恩爱一番…”
“公子跟神仙似的，怎瞧得起你这泼皮？要我说，公子当与奴家一道，探讨下诗词歌赋。”
“呦，你那是诗词歌赋吗？怕是淫词艳曲吧！”
话音刚落，其他女子哄堂大笑，惹得之前说话的姑娘直跺脚。
盈盈不满地说：“这是我先看上的书生，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一簪着金步摇的华服女子，显然是个泼辣脾气，冲她嗤鼻一笑。
“我说姐姐，要讲先来后到没错，可你也不看看，人家书生理你吗？”
谢云臣手还抵着她肩膀，不让她靠近一寸，明显是不愿受她的媚。
贱人，总同她作对！盈盈恨得咬牙切齿，又觉得此时和她争执，只会让其他姐妹看自己笑话。她便将视线转到旁边书生身上。
都怨他！
穷得跟什么似的，来窑子只能喝最下等的隔夜茶，还敢拒绝她，让她颜面扫地。
她眸光冷却，往后退两步，翘起凤嘴绣花鞋，尖头处狠狠踹在他膝盖上。
“臭书生，不识好歹。你也不撒泼尿看看自己什么穷样，酸得连跳蚤都不愿意和你同住。”
妓子不事生产，天天窝在屋子里，能有多大力气？
谢云臣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将视线绕过她，往她身后投去。
注意到他往这边看，徐碧琛扬起灿烂的笑脸，举起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下。
是她。
谢云臣认得这张脸，灿若桃李，秾丽动人。
他垂下眼帘，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温声道：“如果姑娘骂够了，请离开吧。”
虽然晓得要打探消息，必然离不得这些妓子，但他现在，完全不想和她们过多接触。
盈盈冷哼了声，转头离开。
反正她钱已经收到，还理这不知趣味的傻子作甚？
领头的一散，其他姑娘也悻悻地走了。
徐碧琛悠悠摇扇，凉风自来。她从书生旁边走过，以扇掩面，独留一双幽如寒潭的眼睛在外。
谢云臣也敛色看她。
两道目光相触，无形之间激起汹涌波涛，似有火光迸发。
时间似乎凝固住，周围喧嚣远去，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他二人对视。
半晌，徐碧琛移开扇面，莞尔一笑。笑中，狰狞肃杀，转瞬即逝。
她与书生擦肩而过，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云臣收了心思，低声呢喃：“徐氏女，当诛。”
几息之间，他们已交锋了一个来回，此女心志坚定，手段果决，实在不可低估。
同时，她在这里出现，说明……
圣驾已至。
*
进了青桔室，徐碧琛换上小女儿姿态，兴奋地说：“珏哥哥，我问到了！”
景珏看她鬓发凌乱，心说：不知刚刚又去哪儿厮混了回来，连头发也弄乱了。
可看她这么开心，又不忍责怪。便含着几分宠溺，道：“说来听听，你都问到什么了。”
她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边，往他腿上一坐，亲昵地揽住他的腰。
“什么都问到了！”
“倚春楼果然有古怪，这里的姑娘很多都是通过不正当途径买进来的，甚至不算买卖，因为她们有些甚至没和鸨母签卖身契。而且，的确有官员袒护。你猜猜，这官员是谁？”
他清楚，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勾当，必然是有位高权重的人加以掩护。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品级绝不会低。
“是知府吗？”
徐碧琛沉重地点头：“哥哥聪颖。”
他闭目，长吁口气。
睁眼时，满眼痛色。
“大燕高薪养廉，给足了他们俸禄。为何这些蛀虫，还是要自甘堕落？”
冯颖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原是个地方小官，因为优待百姓，政绩突出，破例调往太平府任知府。
从前清贫的时候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为何到了更好的环境中，反而选择了鱼肉百姓？
徐碧琛安慰他说：“人性如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以前在穷地方，他尝不到权势带来的甜头，所以能做个甘于清苦的好官。到了更大的平台上，除了有更多机遇，也面临更多诱惑，有多少人能守住本心呢？您无须伤心，这些人从骨子里就是腐臭的，就算现在不暴露本性，日后总有一天也会自揭面皮。”
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侧脸，道：“方才我在外面，好像看到了谢大人，但妾身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不能确定，您要出去看看吗？”
景珏抱着她起身，将她放下地。
“我正好有要事和他商量，随我出去一趟。”
他们走到大厅，果然看到一仙人模样的书生，青衣风流，静坐一旁。
谢云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振袖而起，向他们走来。
他抱拳行了一礼，道：“云臣见过…”
景珏打断他，笑说：“许久未见，未曾想在此地碰见了你。”
徐碧琛歪头问道：“景兄，这位就是你常说的谢公子吗？”
她娇小一只，说话时憨态可掬，全然是天真无邪的样子。
谢云臣心领神会，清浅笑着，说：“我也没想到，会碰见景兄。”
他转头，看向玉雪可爱的小公子，问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她眉眼弯弯，噙着甜笑。
“在下徐云殊。”
殊，死也。
他撺掇皇帝灭商，将矛头直指徐家。这笔账，迟早是要和他算的。

第46章 下药
他温和地笑起来。
“不知是哪个殊？”
徐碧琛背对景珏，目光桀骜。
“当然是…静女其姝的姝。”她声音又软又柔，是绝对的乖顺甜美。
“好名字。”他低笑一声，直直望向景珏，道，“此处喧闹，可否请景兄移步，到里头一聚？”
景珏不着痕迹地将徐碧琛挡在身后，作了个请的动作。
三人前后而行，回到青桔室。
徐碧琛不肯进去，说要在门口替他们把风。景珏拧不过她，给她搬了个椅子，让她坐在走廊中。
她巧笑倩兮，推着景珏往里去：“快，赶紧进去，谢大人还在等着您呢。”
把两扇门合上，脸上挂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们相会谈的是什么，猜都不用猜。
后宫不得干政，尤其是她出身敏感，进去反倒碍手碍脚，给人家留下话柄。
这点自觉她还是有的。
不过，现在得到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就算不听，她也能推测出目前的状况。
谢云臣鲤跃龙门，成了当朝最受皇帝青睐的权臣。派他出来巡视，只能说明所查之事非常重要。仅仅为了调查一个知府？不可能。
太平府离京最近，来查这里，一定是想探寻新令的实施情况。
年轻帝王踌躇满志，怎么能忍受自己出台的政令得不到推行？
只是，单太平一处府就有如此多的问题，改革之路的艰辛可想而知。徐碧琛一点也不意外，多年的韬光养晦，早将商人们养肥，官商勾结之事已成常态，要是改革一帆风顺那才不正常。
她虽站在徐家立场上，力保家族不受风波侵袭，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觉得现状很好。曾经去三叔的地里陪表哥收过租，也见过农民的不易，所以，从那时开始她就隐约意识到，世道迟早会变的。
如果数以万计的百姓活不下去，国家也无法维持运转。因为土地矛盾而引发的农民起义，难道还不够多吗？多少个王朝因此覆灭，多少战争因此而起。
到那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得失算得了什么。
可理解是一回事，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愤怒又是另一回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云臣有些针对徐家。为什么呢……难道他被徐家的人欺负过？
“嘎吱——”
门从里面被推开。
徐碧琛抬头时，又是一张秾丽绚烂的笑脸儿。
不管如何，皇帝的枕边人是她，轮不到谢云臣撒野。
“是不是等得无聊了？”景珏心疼地将她扶起。
她晃晃脑袋，乖巧地说：“只要是等你，都不会无聊。”
晓得她恶趣味发作，存心腻味人，景珏还是忍不住‘砰砰砰’心跳。他不想让谢云臣看到她的样子，伸手，挡住她闪烁微光的眼眸。动作永远比思想更快，等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已经将她的小脸遮住了大半。
他转头，对谢云臣说：“光有点亮，怕她眼睛疼。”
这话还是没什么说服力，谢云臣却轻飘飘掠过，只当没看到他的举动。
“时候不早了，您请回去吧。既已得了准信，云臣定会尽快处理好此事。”他恭敬道。
景珏望了眼窗外，红霞浮在天边，确实该启程折返了。
“云臣。”他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一切从严，绝不姑息。”
谢云臣抬眸：“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他便畅快一笑，朗声道：“谨遵圣意。”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他说话时，如珮环相击，掷地有声。
*
深夜，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守门的执戟郎欲挡，为首的马夫亮出一道令牌，几人脸色大变，纷纷匍匐。
马车驰进宫门，行了没多远，停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伸出，撩起帘子，弓腰钻出车厢。那人轻轻落地，在月色下，更显风姿隽爽。
他背上牢牢挂着个小小的身影。夜风一吹，她便不安地扭动起来。
景珏一手护住她，步履稳健，不愿惊扰她的好眠。
到了披花宫，他作了个‘嘘’的动作，不让宫女乱动。亲自替她解开衣衫，送进被窝。
少女睡得很熟，脸颊红扑扑，手里还死死地拽着那柄让她出够风头的折扇。
他尝试拖动扇柄，纹丝不动。
“还挺有力气…”他喃喃道。
硬拽拽不出，那就换种办法。景珏把手伸到她腰间，轻轻一挠——
她朦胧间呜呜几声，手不觉放松，下意识去捂腰。
抽出扇子丢到桌上，景珏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小祖宗给收拾干净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简单擦了擦身子，景珏也准备上榻，他刚换上里衣，就听周福海在外头低低叫唤。
大半夜的，周福海不敢惊扰他，除非有什么大事发生。
景珏怕传他进来说话惊醒徐碧琛，便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
“何事？”他压低声音问道。
周福海一脸苦相，小声说：“栖凤宫那边来了许多次，都被奴才挡了回去，刚刚又来了。”
万岁爷不在，他难道去给皇后娘娘玩儿个大变活人的戏法吗？哎，苦了他这做奴才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皇后懂礼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半夜如此急切地寻过他。
景珏恐她患了急病，脚步匆匆，不忘回头叮嘱：“去找太医，快。”
等他加快步子到栖凤宫外时，见宫内外一片漆黑，更是觉得不妙。他抓住守夜的宫女，那两个丫头惊慌失措，话都说不利落，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到。
景珏直接推开门进去。
房里点着两根蜡烛，烛火交缠，映出皇后病怏怏的脸。
她一脸惨淡，道：“妾还以为，您再也不愿意来了。”
景珏对她并无什么好感，只是相识多年，看到她这么凄惨的样子，不免心生同情。
他未靠近太多，走到床边，宽慰道：“你是怎的了？朕刚刚传了御医，待会儿就过来给你治病。”
皇后摇头：“没用的。”
她这样一说，皇帝心头更不好受。
她撑起身子，费力地下床。
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到了他跟前。皇后那张清秀的面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虞贞握住他手，凄惶地说：“妾所求无多，唯问季珑一句，是不是不愿再要贞儿了？”
他可怜她，但不屑欺骗，只能沉默。
她笑了声，眼泪溅出。
“徐碧琛哪里好，只一眼，你就爱上她？”
不等他回答，她自言自语道：“我不该问的，爱一个人怎么会有原因，你爱她，她就哪里都好，对吗？”
这次，景珏应了声。
他爱她，从来都坦坦荡荡。
皇后面如纸白，她勉强勾唇，为他倒了杯酒。
“既然已经得不到你的真心，妾也不敢奢求，季珑，再同我合卺一次，可以吗？”
景珏默了默，道：“没遇到她之前，我成了婚，给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只愿和她合卺。”
她咬破嘴唇，恨声说：“连一杯酒都不能喝吗？”
她单薄的身子好像枝头的花瓣，似乎风一吹，就会随风飘舞，最后碾落成泥。
景珏接过酒杯，冲她敬了一下。
“今生对不住你了。”
他的心给了琛儿，身也不能再交出，这一世，便要对不起诸多人。
仰头，饮尽。
皇后痴痴一笑，泪光盈盈。
他的身体里被埋下火种，只待一点小小的火星，就能把整个欲海点燃。
男子的眼睛迷蒙一片，似坠入沉沉深渊，斗转星移，分不清昼夜黑白。
为什么他会觉得热？
明明已经是秋日了。
景珏的思绪开始涣散，他努力集中精神，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从混沌中挣扎醒来。
零星火光，落进了那片看似平静的海。
倏地，火光冲天，燃尽了他全部理智。
兽性回归，人性抽离，他想追逐最原始的快乐。
手不受控制地胡乱抓着，身体疯狂叫嚣，想贴近热源。
一只冰凉的、柔软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
靠近她！
亲吻她！
控制了他神智的魔鬼，在耳侧低喃。
他木然着表情，缓缓将手往那方向移去…
看着景珏现在的样子，虞贞一改方才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露出得意的笑。
她不由想起前日，宝贵人同她说的话。
“此药只一滴，就能迷人心智，而且…”
清丽女子勾唇。
“能大大提高受孕的可能性。”
面对这个低贱之人的示好，皇后不屑一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却听她继续说：“北梁艳夫人为梁文帝诞下七子六女，靠的就是这宫廷秘药。娘娘大可不信，只是，您若再不诞下麟儿，恐…六宫相逼！”
皇后惊坐而起，惊惧看她。
宝贵人放软声音，循循诱道：“您怀疑妾身，理所当然。但大机遇往往藏在大冒险之中，您信妾这回，又会亏在哪里？不成，大不了让本就对您生厌的陛下添一分厌恶。可如果成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虞贞已心如明镜。
如果成了，她可后位永保。那些失掉的荣耀会尽数归来，而其他人再受宠，到死也只是个妾。
皇帝说过，不会剥夺她的尊位。可她如何能信？
要赢到最后，只能靠自己争取！
虞贞眼神坚毅，铿锵道：“药拿来，本宫愿倾其所有一试。”
收回思绪，她闭上眼，等待久未体验的浪潮袭来。
然，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等到。
虞贞愣愣地睁开眼，见对面那人，不知何时，鲜血淋漓地退到几步之外。
她惊呼：“皇上……”
景珏腿上插着柄剪子，窟窿正往外不停渗着血。
他仍是含糊，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理智。
可脑子里有道倩影一闪而过，就那么一瞬，他停止了所有动作。
虽然忘却所有，还是觉得，不该如此。
他跌跌撞撞，逃出了门。
身后，虞贞颓然瘫倒，她知道，待明日皇帝清醒。
属于她的荣光，就彻底结束了。

第47章 凤印
如坠火焰，不知被折腾了多久，景珏缓缓转醒，当他醒来时，只见外面天光乍破，已是第二天早晨。
徐碧琛心疼的摸着他的脸，见他满眼血丝，一脸憔悴。
景珏轻轻环住她，一言不发。
蓦地，他张嘴，声音冷到极点：“朕要废了她。”
眼神怨毒如蛇，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徐碧琛手指落在他嘴唇上，柔声哄他：“暂时还不行。”
他眸子黝黑，透着股无言的委屈：“朕差点无颜回来见你。”
她吻了吻他的额头，说：“我知道。”
昨夜，当他鲜血淋漓被周福海搀着回来时，她就知道了他的委屈。
景珏眨眼。腿上的痛感让他更加清醒，昨晚的混沌，终于离他远去。
痛不可怕，可怕的是身体、精神都不由自己做主。灵魂明明还在躯壳里，却没有意识，没有理智，化身被欲望支配的野兽。
为什么不能废了她？他唇瓣抿成条线。
徐碧琛说：“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改革刚刚开始，若在此时将皇后废掉，皇帝的威信如何树立？改革需要很多很多支持，也需要无比坚决的信念。忘恩负义，废发妻，辱为国尽忠的宁远侯府，官员们会寒心，谁还敢向皇帝投诚？
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景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想任性，可他不能。因为他许过承诺，要为她变成明君，变成更好的人。
将头埋入她怀里，他咬牙切齿道：“即使如此，朕也绝不能轻易饶过她。”
景珏的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只差一点，就那么一点，他就再也没有资格回来见她。
不寒而栗。
下午一道圣旨传遍六宫，称皇后有疾，即日起将凤印移交披花宫，皇后将于栖凤宫养病，不允许外人打扰她清修，最后一句，劝皇后无事不要出门，好生休养。
六宫皆惊，都晓得这无异于是废后。
夺权、禁足，一个都不落下。
景珏最后还是去见了虞贞一面。
皇后没什么表情，跪在地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冷淡道：“妾已将凤印移交披花宫。”
他腿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无时无刻不提醒他眼前毒妇的所作所为。
“贪心的人会一无所有。虞贞，朕已经答应保虞家盛宠不衰，你还是越过了雷池。”
虞贞抬眸惨笑：“你爱她爱得还有理智吗？信你，不如信自己。”
他为了徐碧琛，宁肯虚设后宫，顶着无数流言蜚语，与满朝言官为敌。她要怎么去信赖一个全身心扑在别人身上的男人。
景珏静静地盯着她半天，了然地笑了。
“是朕天真了。你这样的人，永远不知满足。”
明明最爱的是权势，偏偏又要将爱他挂在嘴边。
“日后便不要出来了，朕看到你，恐会作呕。”
今日没有太阳，从栖凤宫走出来时，天上阴云密布，眼看大雨将来，景珏迈开步子朝长乐宫走去。
太后知道他的举动后，没有想象中的大动干戈，而是淡淡问他：“你可想好了？”
景珏沉稳应对，道：“儿臣已下定决心。”
太后便没有其他话说，只道：“明天哀家会让六尚女官去见琛妃，若要掌宫，她还差些火候。”
皇帝讶然：“母后不劝阻儿臣一下吗？”
她懒懒地喝口茶，道：“她敢对皇帝下药，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哀家早就有废后的打算，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不仅你想除掉她，我也想。”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皇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你所做的决定自己能够面对，哀家无需担忧。”
这天，所有妃嫔都炸开了锅。
玉珰宫内，珍妃气得又摔碎了一个珍贵的玛瑙杯子。
她手微微颤抖，骂道：“凭什么是徐碧琛这个小蹄子得到了凤印？”
她进宫才多久？
皇帝对她的喜爱真的已经到了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步吗？
可是无论珍妃如何的生气和怨恨，这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凤印早于一个时辰前就到了披花宫。
绣月壮着胆走出来，把地上的碎渣捡起，扔到外头。安慰道：“娘娘莫气，如今皇后倒台，您的仇总算是报了，这是喜事才对。”
没错，把虞贞斗倒才是正事！
珍妃扶了扶因刚刚动作而歪掉的珠花，抚着平坦的小腹，表情冷静不少。
“皇儿，害你的贱人气数已尽，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和皇后死斗数年，终不能将她斗倒。
反倒是那个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徐氏女，为她圆梦。珍妃自己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总归，这场至死方休的角逐有了落幕的趋势。
而另一边，徐碧琛在接到凤印的同时，还收到了一个消息。
桃月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卷丝帛。
展开一看，徐碧琛聚精会神看了许久，又将丝帛地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她凤眼微眯，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湖山王女，名曰郑姬。有鸿鹄之志，三岁则言，愿为湖山开疆拓土，由此，得君宠爱。幼时孱弱，又十年，有扛鼎之力。十七领军，所向披靡，征战四方，扩湖山于东海。郑姬飒爽，不喜珠宝佩饰，惟爱一镯，终日不离手，故称翠环王姬。
季宝儿的镯子出身北梁王宫，而北梁于八年前出兵湖山国，通过征战，得了不少奇珍异宝，想来这玉镯就是其中之一。
从郑姬的故事里看不出什么。但她可以作出大胆的猜测。
一个柔弱女子，突然大杀四方，力能扛鼎，难道不奇怪吗？如果将她的变化归结于精怪相助，一切就能够理解了。
假如郑姬变成威震四方的女战神也是得益于玉镯，那么，她基本可以确定，精怪就寄宿在镯子内。
但是感觉郑姬通过镯子获得的好处和季宝儿并不相同……
徐碧琛琢磨了会儿，恍然大悟，心想，也许是因为二者的目标不同。
湖山国在两百年前只是个偏居一隅的小国，受到周边大国欺压，郑姬的心愿是为湖山开疆拓土，保湖山昌盛，所以她能够在战场上大显神威，成就宏图霸业。但季宝儿心悦大燕皇帝，又身为后宫嫔妃，因此精怪给她的帮助应该着重于争宠这方面。
徐碧琛揉了揉眉心，让桃月把最近宝贵人的动态说了一遍。
自从知道她有精怪之后，徐碧琛就命心思缜密的桃月暗中监视宝贵人的动向，养军千日，用兵一时，今天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桃月将宝贵人近来十天的动态说了个明明白白，前几日她在清暑殿内闭门不出，但是大前天，她去了阅是楼。
徐碧琛冷笑，皇后最近沉迷听戏，宫里头谁不知道？她去阅是楼，无非是想和皇后碰头。也应该就是在那儿，把那阴损的药给了虞贞吧？
她之所以这么笃定有人在背后撺掇皇后，是因为虞贞之前已经得了皇帝的应许，知道只要自己不轻举妄动，她的尊位就不会受到影响，可如今皇后仍然冒着极大的风险做了此事，这其中，绝对大有蹊跷。
有这个能耐和心计说服皇后的，除了季宝儿她想不出其他人。
可季宝儿是如何说动皇后的？
宝贵人在宫中身份低贱，皇后应该不会轻易搭理她，但她不但入了皇后的眼，而且成功劝说她做了一个如此冒险的决定，可见季宝儿一定是提出了一些皇后无法拒绝的条件。
比如说子嗣。
她是答应帮皇后调理身体，还是那药本来就有提高受孕几率的作用？
徐碧琛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满圈的纸，默默的添上了‘药品’的两个大字。
那精怪不只能够帮人改换面貌，而且还能提供一些具有独特功能的药品，如此说来想必季宝儿改头换面，也是沾了灵丹妙药的光。
徐碧琛眼神一利，尽露锋芒。
不能再留她了，这是在养虎成患。
*
清暑殿，偏殿中。
荷如伺候主子用完膳，和两个太监一起将餐具收下去。
房中又只剩下季宝儿一人，她召唤雪域，进了系统。
雪域对这个新主人佩服万分，道：“主人真是聪慧过人，知道给皇后下这样一个绊子。”
她给皇后的丹药能催欲不假，却没什么帮助受孕的功用，反而会让使用这药的女子身体大大受损，彻底失去怀孕的机会。
季宝儿得意勾唇，道：“虞贞这个蠢货，让她与皇上燕好已是便宜了她。不过也无妨，皇帝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受女人对他下药？待他醒来，皇后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下午就听到了皇后抱恙的消息。
抱恙？前几日见着她还精神奕奕，这会儿就抱恙了。
呵…
定是皇帝回过神来，对皇后下了手。
看了眼面板，积分处赫然写着：一千四百五十。
皇后虽然不受宠，但她地位尊贵，斗倒了她，这积分的增长速度甚至比当初贤妃垮台还快。
用积分兑换了一本《追男三十六计》和《房中术》，雪域问她要不要查看好感度。
之前虽然有盈余，但是所剩不多。季宝儿一直没有舍得花积分查看景珏的好感度，如今她已经得了许多分数，完全可以挥霍一把。
白芒从眼前划过，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半透明地浮在空中。
是他。
她眼露痴迷。
景珏旁边有一个数字，是负数。
雪域小心翼翼地说：“虽然低了点，但宿主不用焦虑，未来肯定会慢慢提高的…”
季宝儿却没有它想象中这么沮丧。
她从容道：“由恨到爱，由厌恶到欢喜，这是多么奇妙的故事？我与皇上，注定是与众不同的。”
现在她有绝色姿容，又有系统相助，掌握一切主动权。
好感度低只会激发她的斗志，根本不会将她打倒。
季宝儿抿唇笑着，完全不知道，皇宫的另一端，刚领了凤印的琛妃，已经下了她第一道旨。
而其中内容，浇灭了她所有美梦。

第48章 玉鬼
琛妃忧心皇后凤体，疑心这病来得太急太猛。便向佛光寺驻留皇宫的高僧求了道签。
签文刚出，高僧脸色大变。
“游鱼却在碧波池，撞遭罗网四边围。这是灾象，乃大凶之兆。”
水中游鱼遇人结网，是受了无妄之灾。屋下安身，祸从天降，下下签也。
徐碧琛顿时拢起细眉，忧心忡忡道：“您可能看出是何方妖孽作祟？”
高僧合目，表情祥和，待他睁开眼时，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骇浪波涛。
“莹润光泽出自西方，石之美者，玉鬼造孽。”
琛妃瞳孔瞬间放大，皇宫西方位，是蒙尘宫。
珍珠蒙尘，偏僻荒凉，是实打实的冷宫，历代以来不知有多少女子在那里香消玉殒。
“玉能养人，如今沾了煞气，已滋生出了怨鬼。皇后常伴君侧，有龙气护身，按理说应当是百邪不侵，百鬼难近。可…”他拈了拈佛珠，继续说，“宫中玉器太多，那玉鬼在其中如鱼得水，能力大增。皇后娘娘毕竟不是真龙本尊，还是挡不住已经成煞的鬼气。”
帝之正妻，谓之皇后。皇后的一切荣光都依附于真龙，没有皇帝，也就不存在皇后一说。所以，真龙挡得住鬼煞，皇后却挡不了。
徐碧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玉簪，心神恍惚。
“恳请圣僧帮助本宫祛除邪气，保后宫太平！”她行了个大礼，一脸肃容。
高僧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娘娘莫急，且瞧瞧签文后半句。”
“当春久雨未见晴，却有玉兔吹散云。”她眼神疑惑，不太理解签文的深意。
他慈悲含笑，说：“如签文所言，皇后娘娘虽有灾祸，却能逢贵人庇佑，为她挡灾化难。”
“贵人？”
“确也。玉石属金，主西方，代表着人身体的几个器官，包括肺脏，若贫僧没猜错，皇后娘娘是否咳嗽不止？”
琛妃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说‘是’。
“火能克金，也能生土，皇后娘娘日主天干为土，生于秋季，喜火来助身，恐金旺泄身太过，忌金。寻一个八字纯阳又五行属火的人，让他近身与皇后相处，可为娘娘生出生机。然…”
“火能克金，金多火熄；金弱遇火，必见销熔。如今玉鬼实力强盛，直接让八字纯阳者去接近皇后，恐反被钳制。”
徐碧琛不是个傻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本宫让六宫上下大肆毁玉，那玉鬼没了这么多依仗，应当很快便不成气候了吧？”
他颔首：“正是如此。”
徐碧琛垂眸，略一思索，转头，惊喜道：“彤云，若本宫没记错，宝姐姐就是千载难遇的纯阳火属性。你去内务府将后宫嫔妃的生辰八字册拿来，本宫再好生瞧瞧。”
北梁的末代皇帝格外宠爱季宝儿。凤凰又称火鸟，浴火重生，烈焰加身，他赐号云凰，就是因为季宝儿是难得的纯阳八字，又五行属火。
民间都说纯阳命格会刑剋六亲、无缘伴侣，北梁末帝不信，反倒大张旗鼓地为女儿修了座凤凰台。劳师动众修了整整十三年，让百姓受尽劳役之苦。
修凤凰台引起民愤也是北梁灭亡的原因之一。
彤云不敢耽搁，加快步子到了内务府。
这些大太监最会趋炎附势，见琛妃得势掌宫，巴结她还来不及。都不用彤云多说，立刻将册子双手奉上。还附送了几句油腻腻的马屁。
彤云被夸得直冒鸡皮疙瘩，摆摆手，嫌弃道：“得了，你们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打理下自己，身上一股酸味。”
管事儿的太监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他狗腿地笑，直说：“姐姐貌美，身上也是香喷喷的，不像我们这些粗人，浑身都臭。”
彤云笑了笑，骂他：“别乱叫，我可不是你姐姐。”
“哪儿能啊，咱们管仙子都叫姐姐。”
她不欲继续与这些油腔滑调的太监周旋，领了册子，转身折返。
彤云一脚迈入披花宫，急急将册子递上。
徐碧琛倚着花窗，把册子打开，细致对照。
准确无误地找到季宝儿的名字。
丙寅年，丙申月，甲寅日，壬申时，四柱纯阳。
古人常说纯阳之命克母，季宝儿出生的第二天，母亲便驾鹤西去。
就是她了。
徐碧琛欣慰地说：“天佑贞儿姐姐，天佑大燕。”
“世有因果，凡事都留有一线生机。既设险障，又设解难之法。是故，柳暗花明又一村。”高僧含笑，目光悲悯。
徐碧琛踱步在殿中来回转了两圈。
“让尚仪局的女官过来，本宫有要事相商。”
*
新官上任三把火，琛妃接印的第一天就把火给点燃了。
听完尚仪局女官传来的消息，僖嫔坐不住了。
“宫里头有玉鬼？我看是人心有鬼才对吧。”
她全靠着皇后才有今日，说是虞家的附庸也毫不夸张。虞贞被夺权，最害怕的就要数僖嫔了。
没了皇后这个倚仗，她算什么东西呢？
对琛妃这套‘玉鬼作祟’的说辞，她全然不信。皇后健康着呢，哪儿可能一夜之间就病入膏肓。显然这只是皇上禁她足的一个借口而已。
柳嫔却有其他看法。
“非戒是与藏性齐名的高僧，他直言宫中有怨鬼，妾以为…虽不可尽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
她二人都是皇后麾下的士卒，见皇后有难，第一时间便约出来聚头。
僖嫔讥笑道：“妾晓得絮姐姐同琛妃娘娘关系好，只是不曾想，好到替她说昏话的地步。”
柳絮不气不恼，神态娴静，将她的想法娓娓道来。
“皇后娘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一概不知，是也不是？”
她柳眉竖起，不满地说：“要是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还在这儿坐着？”她老早就通风报信找虞家想办法去了。
要命的是大家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应该是皇上立刻封锁了消息。当晚知情的宫人全部被打发到宫外，一个都没留下。所以皇后怎么在一夕之间成功把自己作死，简直成了个不解之谜。
都说对症下药，连病因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下药？
“宫里平静了多年，皇后、珍妃旗鼓相当，两人互相牵制，致使近几年来没发生任何大的风波。可为何独独最近是非不断？”
“珍妃禁足、贤妃离宫，到皇后娘娘被软禁。难道真的只是琛妃一个人的原因吗？”
僖嫔愤愤地说：“不是她是谁？”
打她进宫起，大家伙儿就没太平过！
“妹妹何须动怒？”柳絮给她倒了杯茶，道，“她们出事固然离不开琛妃的推波助澜，可你想想，就算珍妃性子冲动容易惹事，可贤妃和皇后，哪个是忍不得的主？”
这倒是…
僖嫔开始觉得有点道理了。
虽然不喜贤妃装模作样，但她不得不承认，萧娴的确是个滴水不漏的狠角色，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而且她是宫里唯一拥有皇嗣的妃子，地位超群，按理说根本不该如此沉不住气。可她偏偏就对徐碧琛下手了，而且还出了纰漏，被人找到了证据。
还有皇后，她苦心经营多年，连自家母亲要推妹妹进宫的羞辱都承受住了，怎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犯事？
该不会真是受怨鬼影响吧…僖嫔指尖微微颤抖，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目前还不知道皇后娘娘情况，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可能翻身。我以为我们不该轻举妄动，眼下，就顺着琛妃的意思做吧。若真有怨鬼，能将它除去，也是为了咱们的自身安全着想。”柳嫔说得含蓄，可僖嫔也不傻，她自己心里都还有这个担忧呢。
连皇后都招架不住玉鬼，她们这些小虾米，岂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怨气裹挟？
她心里头害怕，又记着刚刚耍威风说过的话，不肯认怂。于是死鸭子嘴硬道：“妾可不是怕什么妖魔鬼怪，只是觉得如果得罪琛妃会连累家里。”
柳絮点头，附和道：“我也如此。”
她们二人聊了这番并非一无所获，当场就确定了之后的行动。傍晚时分，两人先后带着几匣玉饰来到披花宫，当众碎玉。
徐碧琛是个讲理的，晓得她们积蓄不多，便拿出自己的体己，一人补贴了二百两银子。
“姐姐们如此明事理，让琛儿深感动容。这些银子虽不多，也是我的小小心意，希望两位姐姐不要拒绝。”
僖嫔还以为她掌权后会变得飞扬跋扈，没料到和之前一样谦逊，让她想找茬都没办法。
“除去玉鬼也是为我们谋利，这也不是琛儿个人的事，我们哪里能要你的银子呢？”
柳絮接着僖嫔的话说：“是啊琛儿，你自己是毁玉毁得最多的人，要论损失，我们加起来也不及你，你就将钱收回去吧。”
琛妃睫毛扑闪，不好意思地说：“大肆毁玉实在情非得已，高僧说这玉鬼道行深，若不将它寄宿的载体毁坏，恐难将其消灭。是以，才…”
“没事，姐妹们都能理解的。”柳絮宽慰她道。
徐碧琛眼里还是盛着满满的担忧，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幸好，其他妃嫔也陆陆续续地带着玉饰前来，没有出现什么抵抗的情况。毕竟琛妃当权，眼看她正如日中天，受尽宠爱，皇后、贤妃都被她取代，谁还敢不听她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补贴吗…
好些低位妃嫔带来的都是些成色不好的玩意儿，放在宫外头，顶多值几两银子。她们当着琛妃的面表个衷心，说点漂亮话，把那玉往地上一摔，二百两银子到手，皆大欢喜。
徐碧琛看透不说透，但凡上门求财的，都给。
有些好面子，没肯要。有的本来就不受宠，这辈子没想着靠争宠上位，只想敛些财，让下半辈子过得舒服点。徐碧琛都不为难，完全依着大家的意思办事。
短短两日间，除了太后宫里的玉未动，大部分嫔妃都把玉饰销毁了，包括珍妃。
她再是眼高于顶，也被现实扇的巴掌弄清醒了几分。
现在的徐碧琛，她惹不起，谁都惹不起。
再和她硬碰硬，等着自己的就是虞贞的下场。
但宝贵人那儿出了些岔子，琛妃决定亲自上门探视。
由数个宫人迎着，走进她那冷冷清清的偏殿，徐碧琛没显露半点上位者的骄矜，反倒亲切地和她寒暄。
又是送人参，又是送燕窝的，好不大方。
闲话聊罢，徐碧琛切入正题。
她笑容明媚，像春天的花儿那般生机勃勃。
“宝儿姐姐，你是不是还有个玉忘了拿出来呀？”
季宝儿怔了怔，笑说：“妾昨日不是已经将玉饰拿到你那儿销毁了吗？”
“我记着姐姐之前有个玉镯，昨日好像没瞧见你带过来，就让宫人清点了下，还真没有。所以觉得应该是你忘了拿来，今个儿特地来提醒宝儿姐姐呢。”她凝脂点漆，眼睛亮得吓人。
宝贵人强撑着不肯承认，只道：“琛儿记性真好，妾确实还有个镯子。可是那玉镯是我父王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妾实在舍不得…”她宛转蛾眉，透着无尽的愁思。
琛妃看出她的哀伤，同情地说：“既是你父亲留下的遗物，那便算了。姐姐可千万保管好，别让旁人瞧见。”
走出清暑殿，彤云懊恼地说：“旁人都碎玉了，就她金贵？这要是让别人知道，肯定要说您不公。”
徐碧琛目若悬珠，谑浪笑敖，道：“她不想碎就不碎吗？”
这可由不得她。

第49章 宝嫔
皇帝病了。
身体一向康健的皇上，竟面泛青色，在早朝上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事儿不消半天就在后宫里传得人尽皆知。
也不怪她们咋咋唬唬，实在是景珏身体太好了，入宫这么些年来没见他病过一次。
若是平时，无非是感叹一句，可放在如今这个敏感时候，大家不由得想起前两天非戒圣僧的话。
难道玉鬼还没有消灭？
宫里大部分人都做过亏心事，生怕冤鬼找上自己。晓得麻烦尚在的事，那叫一个坐立不安。思来想去，纷纷用尽浑身解数去打探消息。
一日，晨光灿烂，几个妃嫔约着出来赏花品茶。
女人聚在一起是非就多，闲聊两句，忍不住开始讨论玉鬼的事。
“不是说把玉毁了就能消灭玉鬼吗？我怎么觉着没什么变化。”僖嫔还心疼她那些玉饰，口气带着几分抱怨。
惠嫔品了口花茶，将杯盏放下，擦擦嘴，道：“我听着这意思，有点像在质疑非戒大师，你可知他扬名天下的时候，咱们都还没出生呢。”
僖嫔与她不对付，最看不惯她这副自以为聪明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哪儿敢质疑大师，只是觉得有些疑惑罢了。”
“其实…”一旁的沈贵人面露迟疑之色。
僖嫔朝她坐的方向看去，挑眉道：“有话便说，别唧唧歪歪吊人胃口。”
这沈贵人总是畏畏缩缩的，常年深居简出，和大家伙交往很少，不知为何，这次礼貌性地邀请了一下，竟直接就答应了，真是奇怪。
听她呵斥，沈贵人缩了缩脖子，怯怯地说：“妾好像看到有人藏了些玉饰…”
“谁？”僖嫔惊呼。
惠嫔和其他两个妃嫔也向她投以锋利的注视。
沈贵人胆子小，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腿一阵发软。她指甲掐了掐掌心的肉，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是宝贵人。”
画美人娥眉倒蹙，问道：“那个亡国公主？”
剩下几人也是无比诧异。
虽然都晓得有这么个人在宫里头，但谁都没对她过多关注，毕竟她的存在就是个笑话，三年了，皇上没去她屋里睡过一次。
僖嫔反应得最快，她拍了拍桌子，怒不可遏。
“你详细说来，让我们听听！”
沈贵人身似浮萍，无依无靠，得罪不起在座的任何人。只能乖乖地把所知之事一一道来：“大前日，妾去主殿给柳嫔姐姐请安，当时宝贵人也在。”
惠嫔点头，若有所思道：“险些忘了你和她同住一宫。”
高位嫔妃说话，沈贵人是万万不敢插嘴的，待惠嫔说完，她才继续说：“秋日大家都添了衣裳，宝贵人也是。她穿了件宽袖绸子衫，抬手饮茶时，妾恍惚看到了她腕间的玉镯，觉得好看得紧，又疑惑她为何在明知有玉鬼的情况下还把镯子戴在手上。”
“原以为她会将其销毁，却意外晓得她没把那镯子带到披花宫。”
“你怎么知道的？”僖嫔挑眉。
“妾的贴身宫女和她宫里的荷如情同姐妹，二人常常聊天。前晚，她们聊到自家主子都带去了哪些首饰玉器，说来惭愧，妾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左右不过两个镯，一支钗，还有个玉像。宝贵人比我更落魄，只拿去了一支成色不好的玉钗子。可我明明看到，她还有个不离身的镯子。”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宝贵人有这胆子，欺上瞒下？
沈贵人摇头，道：“妾昨天特地又去见了她，她手腕空空，玉镯不翼而飞。我想，会不会已经毁了？于是让丫鬟再去确定，发现荷如也不清楚她将镯子弄去了哪里。摔玉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近身伺候的宫女，所以宝贵人应该把它偷偷藏起来了。”
人本来就容易产生疑心，听沈贵人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宝贵人越看越可疑。
僖嫔不忿地说：“怪不得她容颜大变，美了这么多。我还以为真是北梁有宫廷秘药，能助人脱胎换骨！现在想来，说不定那时候她就被玉鬼缠上了！”
这次，惠嫔难得不想和她打对台，附和道：“正是，那宝贵人乍一看没怎么变，细看，处处都在变化。人力怎能及此？也许她藏起来的那镯子就是玉鬼的藏身之处！”
女人在对待共同敌人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团结，简直可以超乎一切想象。
画美人也说：“听说她出生就克死了自己母亲，后来北梁也亡了，真是个丧门星！难怪玉鬼要扭着她，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凑在一起，绝配。”
越说越觉得，那冤鬼仿佛就是从季宝儿那儿生出来的。
人多了，胆子就大。她们每个人在宫里都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角儿，换作平时，谁都不敢正大光明的搞事情。但聚着就有了极大的勇气，几人各自回宫用了午膳，趁还没到午睡的时候，结伴来了披花宫。
*
徐碧琛站在窗边，提着颈长腹圆的花浇给白菊浇水。
“芳熏百草，色胜群芳，主子将这瑶台玉凤照顾得真好。”彤云在旁边候着，见白菊盎然，欣喜夸道。
浇完水，她把花浇往桌上一放，摊手道：“别夸别夸，我就是随便浇浇，长得好都是它自己的功劳。”
说罢，她摸了摸那伸展的菊瓣，宠爱地说：“菊顽强，你可比墨点乖多了，真给本宫争气。”
没错，这盆仙气十足的瑶台玉凤被取名为菊顽强，理由是徐碧琛觉得它能在自己手下存活，而且活得这么好，是个值得炫耀的奇迹。
“娘娘，僖嫔她们来了。”桃月敲了敲门，见徐碧琛抬眸，走到她身边，附耳说道。
徐碧琛笑意盈盈，拍拍手说：“鱼儿上钩了，走。”
转身出去，径直到了会客的正殿。
莲步跨进门，一脸诧异：“各位姐妹来访，怎么也不和本宫说声，我这儿一点准备都没有，招待不周了。”
僖嫔她们起身，朝她行礼。
“妾身们不敢叨扰娘娘休息，只是所遇之事实在过于严重，也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来寻您帮助了。”
走到首座坐下，琛妃顺了顺胸口，平缓呼吸。
听她们这样慎重，徐碧琛表情也逐渐沉凝，不复方才的轻松。
“什么事这样严重？”
惠嫔敛眉垂目，朗声道：“妾身们怀疑宫中有人私藏玉饰，助玉鬼作恶！”
“谁！”徐碧琛厉声疾语。
盯着她，惠嫔一字一句地说：“清暑殿，宝贵人。”
大家都清楚，琛妃和清暑殿那二位关系密切，经常一同玩乐。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量琛妃也不敢偏袒季宝儿！
果然，琛妃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还是表示一定会彻查到底，不姑息为虎作伥的人。
僖嫔笑着说：“此事宜快不宜慢，不若趁着大家都在，一起去问问宝贵人？也免得冤枉了她，惹姐妹生分。”
徐碧琛勉强地笑了笑，说：“僖嫔说得有理。”
她侧头，对彤云小声说了两句话，彤云便绕到内室，过了会儿捧着个匣子走出来。
“那娘娘，咱们现在就走？”
“可以。”
琛妃起来，和她们一起前往清暑殿。
她们是在柳嫔那里找到季宝儿的，两人正对坐着下棋。
柳嫔吃了一惊，道：“今个儿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怎么你们都到清暑殿来了。”
徐碧琛安抚她说：“姐姐别慌，我们来，是有事想问宝贵人。”
她转向季宝儿，问道：“僖嫔她们说你藏了玉饰，是否属实？”
“妾的玉饰都已销毁，绝没有私留任何东西！”宝贵人极力否认道。
却听僖嫔尖着嗓子说：“你撒谎！”
她把沈贵人扯出来，顶了顶她的胳膊。
“说。”
沈贵人瑟瑟发抖，闭着眼，一股脑全交代了。
徐碧琛看向门口的荷如，温和地说：“荷如，沈贵人说的属实吗？”
荷如哪儿见过这阵仗，她只恨自己经不起水意的诱导，三言两语把主子给出卖了。‘噗通’一声跪下，颤抖着声音说：“奴…奴婢不知道。”
她虽不喜自己这个落魄主子，但还算清醒，奴仆与主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宝贵人被盖上包庇玉鬼的帽子，她也不会有果子吃。
“你坦白说，那日有没有拿宝贵人的玉镯去销毁？”
女子的眼睛好像藏着某种不知名的魔力，荷如看着她的眼，半句谎话都不敢说。
她讷讷道：“没…没有。”
琛妃继续问：“你知道之后宝贵人如何处理镯子的吗？”
“不清楚。”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柳嫔看了看面庞惨白的宝贵人，出声解围，道：“哎，我还道是什么事儿。宝贵人是有个镯子，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想来应该是舍不得，所以没拿出来吧？”
季宝儿语气僵硬地说：“是的…”
徐碧琛舒了口气，说：“本宫就说，宝贵人怎么会和玉鬼扯上关系。”她笑了笑，冲僖嫔她们摆手，“你们想多了，没这么严重。”
她让彤云把匣子打开，柔柔一笑。
“宝儿姐姐，我知道亲人的遗物很难割舍，可现在情况特殊，为了大家的安危，咱们有时不得不先把个人的得失放在一边。本宫这里准备了个镯子，虽不能替代你父亲所赠玉镯，也算聊表心意，能让你有些安慰。”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银镯，金丝镂边，镶着圈细碎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季宝儿退无可退，面如白纸。
她抿住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好’字。
不知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季宝儿麻木地吩咐宫女去她床头把镯子拿来。
眼看着琛妃接过玉镯，她纤长白皙的手指微屈，将镯子扣在掌心。
徐碧琛缓缓举高玉镯，忽的，松开手。
那镯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儿，直直坠下。
季宝儿心口一痛，血腥气涌到喉咙。她死死抵住牙根，不许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咣——
玉石与地面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支离破碎。
宝贵人头一阵眩晕，她手扶着凳子，害怕自己在众人眼前倒下。
琛妃走到她面前，神态嫣然，甜美中夹杂几分喜悦。
“宝儿姐姐勿要忧伤过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高僧说皇后姐姐是土撞了金煞，需求个八字纯阳五行属火的贵人近身庇佑。”
季宝儿感到一丝不妙。
又听她说：“本宫翻阅了生辰八字册，发现姐姐你恰好就有这样的八字，真是太巧了！”
少女笑起来，眼如新月。
“皇上为了表彰姐姐的功劳，已经下诏晋你为嫔，那诏书应该也快到了。恭喜你呀，宝嫔。”
让她去伺候皇后？
宝贵人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第50章 消愁
太平府知府与商勾结、鱼肉百姓、欺男霸女，触犯《燕律》八恶，受枭首之刑。
其亲戚眷属，五代以内，无论关系远近，皆处流刑，北上流三千里，至边塞荒芜处，永不得回京。
顺着冯颖这个瓜藤，一把拉出了无数个沾着泥土的瓜。打开来看，里面全是黑的、臭的，令人作呕。
和冯颖沆瀣一气犯下滔天罪行的，除了那恶名远扬的大地主贺员外，竟还囊括了城里数个以商业发家，转而购置田产的商人。而京官从上至下被他收买的足足有一二十人，其中官拜二品的副丞相路海鸣也因庇护他作恶被夺官严惩。
对待这些人，景珏采取了一视同仁的做法，无论轻重，全部抄家、流放。唯独贺员外，他所犯的罪刑简直罄竹难书，判他流刑，恐怕民众都会不服气。所以他和冯颖一起受死刑。
景珏继位以来，废除了很多残暴的刑法，宽以待民。
逢丰收佳节还会大赦轻罪之人。像这次这样大规模的施以酷刑，前所未有。
满朝上下再次看到了年轻帝王实行改革的决心和手段。
在此战中大获全胜的皇帝却并不开心。
他举杯对月，怅然长叹，饮了一杯又一杯酒。
徐碧琛吃了口月饼，觉得这馅又甜又香，一点儿不腻，于是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景珏又喝了口酒。
酒水将他两道唇瓣染得晶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斜眼，偷偷瞥她。
吃得真香…
“中秋都过了，还吃月饼。”
徐碧琛怪异地看他一眼，以为他是没酒喝了刻意找茬，便放下月饼，极其善解人意地给他斟了杯酒。
景珏郁结：“朕在借酒消愁，你怎么不劝我？”
还那么积极给他倒酒！一点都不心疼他！
“劝您做什么？”她说，“把不开心憋在心里更容易出事，您还能喝喝小酒解解愁，说明还没有到无可挽救的地步，挺好啊。”
说得还真有道理…
景珏无法反驳，闷声道：“朕这样太软弱了。”
明知改革会遇到阻力，可当他真的直面惨淡现实，发现这个国家由里到外腐败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失落。
扪心自问，他登大宝后，没偷过一天懒，也极尽所能为百姓考虑。平生唯一做过的任性事就是选择了爱情，不顾后宫。
可他如今也不过堪堪二十七岁，不到而立之年，却已经负重前行许久。
他以为自己能让大燕繁荣昌盛，能洗涤罪恶，改换新篇。但现实往往是露骨又残酷的，直接给了他重重一巴掌，把他的太平梦打醒。
天子脚下！朝廷重臣！竟一个二个都被腐化成这样？
景珏痛心疾首，不敢相信背后为冯颖撑腰的会是路海鸣。
他曾任太子少傅，亲自教导过年少的太子。两人有深厚的师生情谊。景珏对路老尊敬有加，多年来未落过半句重话，可就是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背地里参与了不知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难道世事如此，当真改不了？
见他垂头丧气，眼神黯淡，像条被雨淋湿的小狗，徐碧琛把他手拉过来，在他掌心重重地拍了几下。
啪、啪、啪——
景珏被她的动作搞得懵了神。
“你…你在做什么？”瞧，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少女理直气壮地说：“打皇上手板呀。”
“你可知，朕上一次被打手心是什么时候？”她打皇帝！她竟然敢打皇帝！
徐碧琛虚着眼打了个呵欠。
“妾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哪儿能知道这种陈年往事？”
憋屈的皇帝大人只能很没面子的自问自答：“那是朕八岁时的事了。”
换言之，朕已经快二十年没被人打过，你居然敢打我！
徐碧琛嘴巴微张，长长地‘啊’了声。
“你不乖，妾身不能打你吗？”她说得无辜，仿佛完全不晓得眼前男人的身份有多尊贵一般。
“…朕哪里不乖。”他委屈死了好吗。
“你妄自菲薄，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厉害。”眼睛睁得圆溜溜，腮帮子鼓起，声音带着火气。
唔…
他很厉害吗？
景珏脸悄悄咪咪红了红，道：“知道朕厉害了吧！以后不准打我。”哪有小娘子打自己相公的！
她顺着他话往下说，不吝啬赞美之词。
“珏哥哥本来就厉害，床下厉害，床上也厉害…呜呜呜。”景珏捂住她嘴巴，骂道，“少说荤话，污言秽语。”
徐碧琛嘻嘻地笑，说：“那妾身生辰不是快了吗。”
说到这里，景珏把她抱起来，道：“小姑娘满十五，当真不要寿宴？”他本来想为她好好操办一番，没想到徐碧琛直接给拒绝了。
她急忙摇头，非常贤惠地说：“您刚刚才揪出了一批贪腐官员，妾身立刻大操大办，影响太不好了。”
听起来很体贴，然而…
景珏拧拧她腰间软肉，似笑非笑道：“你是为朕着想，还是偷懒不想花功夫？”
徐碧琛心虚地说：“又不冲突……”
办寿宴实在是太累了，上次办太后的宴席已经给她整出了阴影，能逃就逃。反正从小到大生辰过了不少，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流程，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躺在床上看看书。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朕提前去准备。”
她娇嗔道：“您怎么是这样的人？别人送礼物都是想方设法瞒着，要给个惊喜，您倒好，直接问我了。”
景珏委屈：“朕送的你不喜欢怎么办？”
“……”她噎住，半天，缓缓道，“说得不错。”
他挑眉，指责她：“你不应该说‘只要珏哥哥送的我都喜欢’吗？”
徐碧琛笑得前仰后合，锤他胸口。
“妾哪有这么矫揉造作，您学得半分不像！”
“朕觉得学得很像啊，尤其是你叫‘珏哥哥’的时候，那叫一个娇柔婉转…”说着，他捏着嗓子又学着她叫了声。
“君子慎言！”您可闭嘴吧。
景珏拿起酒杯，痞痞一笑：“朕今晚是酒鬼，不是君子。”
这男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徐碧琛从他身上跳下来，冲他做了个鬼脸。道：“既然您这么想送我礼物，那妾了就不客气了。”
“说，要什么。”这点豪气他还是有的！
她把小嘴一翘，不怀好意地说：“生日都要吃寿面，不如…珏哥哥给我下碗面吃吧。”
景珏手僵在半空中，呆若木鸡。
“面？”
少女皱眉，可怜兮兮地说：“您不愿意啊…那…那就算了。”
这个提议是很好的，他也是很愿意的。
问题是，他不会下面啊！！
景珏还在纠结，一声‘好’已经提前冲出口。
徐碧琛的脸瞬间阴雨转晴，大咧咧地笑，两个酒窝里像盛着葡萄美酒，把他迷得要死。
哎，不会有什么，学呗。
让她开心最重要。
景珏自我陶醉着，心想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专一又深情的男人。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鼻子一痒，打了个超级大的喷嚏。
耳边巨响，又把他给整蒙了。
缓了会儿，皇帝幽怨地看向又开始嗑瓜子吃月饼的女人。
“都是你，非让朕光着身子，又不给被子盖，我都打了好几天喷嚏了。”
“还不是您自己天天吹嘘身体好，妾身不是想见识见识到底有多好吗。”让她认罪，她可不会干。
景珏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正经地装蒜。
“你这黑心小娘子，明明是利用朕去吓人。”别以为他不清楚这几天宫里传的流言。那些女人一听他生病，害怕得六神无主，就差烧香拜佛了…说不定私底下还真在求菩萨保佑。
“还有，你为什么非让朕封那个毒妇为嫔？”这是他最不满的地方了！
“朕讨厌她！”他怒气冲冲地说。
徐碧琛笑起来，眼波似水，温婉柔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充满恶意。
“您不都知道了吗？还不是为了把宝嫔送去陪贞儿姐姐。”
“为啥？”他就闹不明白了，季宝儿那种女人，值得她这么费心吗？
她嘟唇，道：“因为妾身妒忌宝嫔的美貌，看不惯她在身边晃悠。”
景珏立刻替她揉了揉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善妒，朕很喜欢。但你不能眼瞎，她哪里比你漂亮？改明儿朕就送面新镜子到你宫里，原来那个该换了，照不出你三分美色。”
“噗…别闹。”她眉开眼笑，小心眼地说，“别人都说她变美了很多，您不觉得吗？”
“朕看你都来不及，哪儿有闲工夫去管她变没变。”景珏在她脸上偷了个香，酒气传到她鼻间，惹少女蹙眉。他便往后仰了仰，让身体离她远一点。
“说真的，你和季宝儿怎么回事？”他还是有那么丢丢好奇。
徐碧琛娇娇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么关心宝嫔呀？”
景珏脸色铁青，说：“你可别恶心朕了…”
他对那毒妇没有半点好感，提起都烦。
“哼，装得这么讨厌她，还不是把人家纳进宫了？”
景珏大喊：“又不是朕愿意的！”
他咕哝两声：“还不是那些大臣，非说要把敌国公主收了才能安抚北梁遗民，彰显国威。朕还嫌她把后宫染臭了呢。”
“咦…”她眨眨眼，疑惑地说，“珏哥哥怎么对她这么大的敌意？”
景珏反问：“那你为什么讨厌她？”
徐碧琛凉凉道：“女人之间的矛盾，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摸摸鼻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她觊觎朕，而且有点丧心病狂。”
“哦？”没想到这男人还有点敏锐，能察觉到这个，徐碧琛觉得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以为她不信，景珏赶紧补充道：“真的！她以前老用奇怪的眼神看朕，听说她身边有个宫女多看了朕一眼，回去就被她挖了眼珠…”
“您还有这魅力？”
他得意地拍拍大腿，说：“当年还是很玉树临风的，现在也不差啊！”
“许久没看了，有些忘了您的俊美…”她意有所指，轻轻勾了勾他的腰带。
景珏推开她的手，严肃地说：“朕自清风朗月，不受美色～诱惑。”
她气笑了，蹬他一脚，轻飘飘起身，头也不回往房里去。
啪——
把门一摔。
景珏高呼：“你把门关了朕怎么进来？”
里头传来个娇滴滴的声音，迎面给他泼了桶冷水。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您和清风朗月睡吧。”
他傻眼了。

第51章 生辰
窗外夜色沉沉，浓浓一片郁蓝之色，几颗星挂在远处，微微闪烁。
男人皱了皱鼻子，下一刻，双眼睁开。片刻迷蒙后，眸光恢复清澈。
他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取出枚戒指，悄悄戴在她手指上。
捏捏她鼻子，用气声说：“就知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不相信我。”
她之前还骂他不上心，殊不知，他老早就严阵以待，只等她生辰到来了。
那戒指并不华丽，做工甚至显得有些粗糙。但花纹配饰皆是他的心血，上头的每颗珍珠，都是他亲自寻找、镶嵌，而戒指上的每处镂纹，也都是他费了很多心思雕刻出来的。
景珏开始期待，早晨醒来，她发现这个礼物时会是怎样的欣喜。
然而……
四更的锣鼓敲响。徐碧琛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迅速坐起，道：“该上朝了！”
景珏已经换好衣裳，在屏风旁洗脸。
他心中一喜，总算醒了！面上却故作平静，对她说：“朕已经起来了，今天是自己穿的衣服。”
快夸夸他吧！
徐碧琛打了个呵欠，重新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捂住。
小姑娘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闷闷作响：“那您赶快去上朝，妾身继续睡了。”
她梦里的糖葫芦还没吃进嘴，这下好了，赶紧重新入梦，把那颗圆溜溜的糖葫芦拆吞下肚。
景珏拧眉，重复了遍：“朕今天自己穿的衣服！”
那口气和六七岁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徐碧琛被他嚷得烦心，翻了个身，把耳朵捂住。
离上朝还有些时候，景珏不死心，走到床边勾着腰，把和她的距离拉近，说：“你醒醒。”
不听不听。
她紧紧闭着眼，假装听不到。
空气中充斥着冰凉的水汽，贴在皮肤上，一阵刺骨的寒。
景珏搓了搓掌心，确定没有那么冰冷之后，悄悄地透过被子的缝隙，探入她的衣领。
呲——
徐碧琛尖叫着蹿起来。
她一口咬住景珏的衣服不肯松嘴，无论景珏如何祈求，那张嘴还是牢牢的黏在他袖子上，一双美目，盛着满满的怒火，气恼地死盯着他。
“好琛儿，你松口吧，口…口水…”景珏痛苦地看着袖口那片因湿濡而颜色加深的地方，不知上朝时来不来得及吹干。
被弄醒瞌睡的女人，往往脾气会变得极其暴躁。
她铁了心似的和他死扛到底，哪怕张嘴使下颚变酸，津液止不住地分泌，仍然不肯放弃抗争。
景珏举起手投降，道：“朕对不起你，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小姑娘化身油盐不进的四季豆，干脆把眼睛闭上养神，嘴巴还是死死叼着他的袖子。
“……”景珏见她完全不搭理自己，只能自己动手。
他用手轻轻抬起女子的下颚，使劲浑身解数把袖子往外扯。感受到男人的动作，徐碧琛咧嘴，露出几颗白生生的牙齿，上下之间，将布料抵住，从她紧绷的脸部肌肉就能看出，她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怎么办，用力拉衣服，肯定会把她弄痛。
狗皇帝愁眉苦脸，选择放弃。
他颓然地靠着床坐下，庆幸还好没让周福海进来伺候他洗脸，要不然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什么脸都给丢光了。
徐碧琛险些睡着，还好她心里头还惦记着些事儿，没敢放肆地睡过去。
揉了揉酸疼的腮帮子，把唇瓣张开，那被咬变形的袖子落了空，慢慢滑出去。
“还冰我吗？”少女甜糯的声音近在耳边。
景珏迅速往后退几步，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一藏，赶紧说：“不了不了。”哪儿还敢冰她啊，这次咬袖子，下次说不定直接把他龙袍给撕了。
“那下次妾身还没睡醒，您又起身了，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帮你掖好被子，掩上门，让你好好地睡一觉！”
她掩住半边脸，露出小鹿般湿润的眼睛，笑着说：“还是珏哥哥对琛儿好。”
…能不对你好吗，袖子差点都被咬掉了。
徐碧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勾勾指头。
景珏一脸警惕地凑过去，不晓得她又要怎么折腾自己。
女子手腾空定住，等着他靠近。
待他慢慢挪到床边时，她在被子里捂热的掌心便落在他发端，像春日细雨，那么轻，那么柔，温暖抚慰。
“真乖，终于能自己穿衣服了。”
他小声嘀咕：“朕又不是小孩子。”然后又讪讪地说，“摸龙头…大逆不道。”
“那您诛妾身九族吧。”她无所谓的耸耸肩。
景珏捶她：“朕不也在你九族之内？”
“嘻…”
“也就是说，摸龙头也不会被砍头咯。”徐碧琛蹭起来，又放肆地揉了两下。
他嘴里念叨着‘别摸了’，人却乖乖蹲在那儿没动，让她揉个痛快。
景珏不经意看了眼她的手，惊讶地喊了声：“你手上的戒指真好看，什么时候得来的？”
她抬高手，仰头看去，夸张地叫起来。
“哇！这是哪儿来的戒指，怎么这么好看。”
“敷衍。”他抿起唇，怏怏不乐地说。
徐碧琛小腿一蹬，飞扑过去，把景珏扑在地上滚了两圈。
“珏哥哥做得真丑，但是…”
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灿若骄阳。
“妾身最最最最喜欢了！”
“那…那就好好收着。”狗皇帝抛下一句话，落荒而逃。逃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从门边探出头，道：“下午在宫里好好等我，哪儿也不许去！”说罢，一溜烟又跑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徐碧琛笑了笑，垂眸道：“真是好丑啊。”
不过，也行吧。
*
宠妃生辰，注定是个热闹的日子。
大清早，一批又一批礼物就送到了披花宫。徐碧琛脸都笑僵了，却不得不继续坐在大殿内，等待各宫嫔妃上门。
“你有心了，本宫很欢喜这礼物。”这话也不知道重复多少遍，说得她口干舌燥。
坐了许久，屁股也一阵阵地发麻。徐碧琛很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好回去躺在贵妃椅上歇息歇息。
终于熬到了中午，眼看该来的都来了个遍，礼物也收了好几箱，徐碧琛抹了把虚汗，由彤云扶着回到房内。
一进屋，她直奔贵妃椅而去。
“快，给本宫来碗冰镇梅子汤。”
彤云拒绝道：“天气这么凉，哪儿能天天喝冰的。”
她捧起脸，装可怜讨饶：“本宫嗓子眼儿快冒烟了，一口，就一口！”
而彤云不为所动，铁石心肠地站在一旁，任她怎么说，就是不肯给她吃冰食。
桃月给主子端来碗放凉的蜂蜜水，道：“冰的食多了对您也不好，忘了小日子时的酸痛了？这蜂蜜水也是凉的，您将就喝着，一样解渴。”
徐碧琛没辙，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碗端起来一口饮尽。
“呼……”
舒服了。
她摆摆手，扯过一层薄薄的绒毯搭在身上，冲宫女们说：“把墨点抱来，本宫要好生补个眠，就是有天大的事你们也不能打扰我。”
芊樱将已经明显长肥的白猫儿抱过来，交到娘娘怀里。
徐碧琛接过猫儿，手臂往下一沉。
她搓了搓猫脑袋上的墨块，狠狠骂它：“吃得这么肥，可见离了本宫你一点儿都没伤心。”
宝嫔到栖凤宫伺候之后，墨点自然而然又被披花宫接了回来。
“喵~”墨点甩甩脑袋，撒娇地拱了拱她的胸。
徐碧琛捂住胸口，威胁道：“还好皇上不在，否则你马上就是一锅猫汤了。”
“喵~~”猫汤不好喝，鲫鱼汤好喝。
她把猫儿揣在一边，一人一猫搭着绒毯，呼呼大睡过去。
景珏办完事儿回来，正好看到墨点粉嫩的猫爪准确无误地搭在少女胸前。
他表情有瞬间呆滞。
然后，大步上前，一把将猫揪出来。
墨点抬抬眼皮，甩尾巴：“喵~”
“住嘴！”他恶狠狠地说。
这□□，肥得流油，抱着都嫌压手！
抱着它到门边，对芊樱好一顿盘问：“娘娘天天这样睡吗？”
芊樱摸不着头脑，不理解他的意思。
景珏耐住性子，指着墨点硕大的脑袋说：“和它一起睡？”
在叫它喵？
墨点抖抖耳朵，可爱地抬起头，眨吧眨吧眼。
真烦！景珏冷酷无情地把它脑袋压下去，不想看它装可爱。
“回皇上话，前些日子墨点一直寄养在清暑殿，才回来没几天，娘娘也很少让奴婢抱它出来。”
这还差不多。
他把猫给她，再三叮嘱：“这猫身上有跳蚤，别让它离娘娘太近。”
怕话没说清楚，急着又补充一句：“尤其是睡觉！”
它的臭爪子凭什么搁在琛儿胸上！有辱斯文！
芊樱心里想着人家是只爱干净的小猫咪，哪有跳蚤。嘴上却连忙应声，发誓绝对会好好照看墨点，不让它靠近娘娘。
当然了，娘娘若是召唤，她这个做奴婢的还是要听从的。
景珏回到房里，看到女子还在睡，她两瓣粉唇微张，吐出个泡泡。
他哑然失笑，退出房间。
瞥眼周福海，道：“会不会煮面条？”
周福海本来站在门口当守门神，脑袋里正想着今晚回去跟小徒弟们掷掷骰子赢点买酒钱，就听到皇上突然叫他。
他赶忙挂上笑，对皇上说：“会，奴才会！”
只要主子要求，他就是不会也要立刻学会。
难道皇上突然想尝尝他的手艺？周福海脸上浮起一抹笑，心想他一飞冲天的日子要来了，待万岁爷吃过他做的面，定会对他更加恩宠…
“教朕煮面。”
诶…
诶？！
“朕说，教我煮面，你聋了吗？”威严无比的皇帝大人拢起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周福海吞了吞口水，道：“君子远庖厨…”
“做素面，不杀生。与仁义之心不冲突。”
“奴才遵旨…”
希望太后娘娘知道后，不会把他这个可怜的太监剥皮抽筋。
*
徐碧琛睡醒后，浑身暖洋洋的，又软又绵，没什么力气，赖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醒了？”
闻声望去，见景珏俯身凑来的俊脸。
她心脏漏了两拍，忽然，很煞风景地说：“皇上，你长胡子了。”
他摸了摸下巴，当真被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到。
“要不，朕留个胡子试试？”
大燕之前的朝代一直坚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不允许随意破坏胡子。但是胡子太长容易藏污纳垢，随着本朝尚医风气的盛行，逐渐地开始放宽对胡须的管理，百姓也开始形成剃须的习惯。
如今留胡子的反倒是少数了。
毕竟…有胡子显老啊！本来就不一定能活多久，壮年的时候还显老，多不划算。
徐碧琛吓得立刻出声阻止：“不行！”
“本来您就比我老这么多，再留个胡子，以后和我出去，别人指不定还以为您是妾的爹呢。”
爹？？
景珏脸一白，道：“朕有这么老吗？”
二十七，正值男子的鼎盛时期，怎么会老…
“唔，您年纪虽大了些，但模样还是很俊，一点也不显老。”徐碧琛讨好地说。
他却更加幽怨，声音都低落下去。
“嫌我老了。”
徐碧琛还想说什么，见他背过身去，从对面桌上端来一碗撒着葱花的寿面。
“吃吧。”他双手端着面，无精打采地说。
少女默默叹气，觉得自己一言不慎，又把皇上那颗脆弱的小心脏伤害到了。
她余光探去，看到他掌边一抹未洗净的白。
这面是他自己擀的，亲手做的。
徐碧琛接过筷子，挑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一口接一口。
“是不是很难吃？”某人假装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非常紧张地等待寿星评价。
“你尝一口就知道啦。”徐碧琛把筷子给他。
景珏不肯接，道：“你的寿面我怎么能吃。”
一碗面承载着一年的福气，寓意长寿，不能分给别人吃的。
徐碧琛却很执拗，固执地举着筷子，非让他吃。
犟不过她，他只好在碗里挑起两根面，往嘴边送去。
说实话，味道很一般，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徐碧琛笑得很开心，她把小手放到他的掌心，让二人十指相扣。
“妾把福气分你一半，岁岁年年，望皇上陪我一起走。”
景珏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她又说：“妾十五了。”
“嗯？”
“可以洞房了。”
徐碧琛挑起他的下巴，扯住他衣襟往下拉，踮着脚尖强硬地吻上去，另一手将他衣带抽出，推着他胸膛，直往床边去。
“天还没黑…”
“所以呢？”她笑起来，竟然已经褪去稚气，带着几分惊艳的妩媚。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妾的生日礼物都齐了，只差…”
“你！”
说罢，覆身而上，两道人影交缠。

第52章 替身
恩爱过后，景珏把她抱起来清理。
“懒虫一只，小心摔在地上。”小姑娘手柔柔地搭在他身上，跟没骨头似的。他故意往下掂了掂，假意要把她扔到地面。
徐碧琛柔韧性极好，翘起脚踩踩他胸口，把他胸前的衣裳揉皱。
“抱紧点！”她龇牙咧嘴，毫不客气地威胁他。
“窝里横。”嗤笑一声，看穿她是个纸老虎。
女孩子脸白生生的，脸颊丰盈，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就像拔了牙齿的凶兽。奶甜奶甜，又软又可爱，让他忍不住低头，在她酒窝处轻啄了口。
到了浴盆边，搬来板凳坐下，将她横抱在腿上，轻轻揽住她的脖子。
替徐碧琛解了衣衫，舀水清洗，又细细擦拭，不放遗漏任何一滴水珠。
她哼着曲儿，舒服地闭上眼，脚丫乱晃。
“德性。”轻笑声，把她捞起来夹在胳膊间，往床边去。
女孩身上裹着布，被丢到床上，她滚了一圈，将布展开，光溜溜地滚出来。
“冷！”她薄怒的眼睛直直瞪过去，怪他不解风情。
靠男人是靠不住的，还是只有靠自己，徐碧琛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身体，侧过身子憋着闷气，不愿意搭理他。
景珏：“……”
又被嫌弃了。
他笨手笨脚，说什么都是错，还是闭嘴为好。学聪明的皇帝大人走到衣柜处，拿出一套黛蓝色裙衫。
“手伸出来。”
徐碧琛没动。
哎，跟照顾女儿似的。景珏两手握住她腰，往上一带，女孩儿的身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扯出被窝。这次他总算记得帮她把被子拉起来，否则，恐怕又要被施以几个大白眼。
他把手伸进去，抓住她两条滑溜的手臂，轻轻拉出来。扶着她胳膊，送进袖口。为她把里衣、外衫一一穿上，系好腰带。
唔，暖和了。
徐碧琛摸了摸干瘪瘪的肚子，寻思着是不是到时候该吃点宵夜了。
她把双臂张开，嘟哝道：“抱抱。”
化身苦力的皇帝任劳任怨，又俯身把她腾空抱起。
“去哪儿？”一个没有感情的苦力，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肚子饿，想吃汤圆。”把头一偏，撞入他怀里。少女万分依恋地蹭了蹭他衣服。
将她抱到贵妃椅上，景珏对门外唤了声：“给娘娘做点汤圆。”
徐碧琛高声说：“红糖馅的！！”
陪她吃完东西，皇帝起身，道：“刚吃饱别总躺着，朕还有些事，晚点回来。”怕她又逮着机会熬夜，揪住她的小耳朵，恫吓说，“朕回来发现你还没睡，就把你…”
她脸一红，把他推开。
“不准打我屁股！妾都十五了，您不能这么对我。”
景珏心想：朕都二十七了，你不还是大逆不道的给我画乌龟…
“不想被打板子就早点睡。”松开她白嫩的耳垂，景珏不放心，又千叮咛万嘱咐几遍，才收拾收拾去了养心殿。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徐碧琛叫彤云进来把碗收了，自己光着脚跳到地上。
“主子…主子！”彤云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闹翻了天，“将鞋袜换上，地上凉，又生病了怎么办？”
“马上穿。”她吐吐舌头，跑到床边把袜子套上。
彤云走后，徐碧琛玩儿了会儿猫，墨点还在生下午的气，无论她怎么撸就是不理她。旧的话折子都看完了，新的还没买进，她无聊得很，这会儿开始惦记起景珏的好。
两个人在一起好歹还能玩儿点儿游戏，让她自个儿待着，那真是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
虽说都是些低俗下流的游戏吧……但聊胜于无嘛！
盯着指甲发呆，她灵光一闪。
今天不是有很多人送了礼物给她吗？把那些拆开来看看，也许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说干就干，徐碧琛把外出的鞋换上，脚步匆匆地来到置物间。
小太监打开锁，她对他说：“把灯都点上。”
那太监长期驻守置物间，很少见到主子真人。这会儿格外激动，眼底闪烁着泪花，听主子吩咐，非常兴奋。‘唰’地冲到房内，打了鸡血一样，没用多久就把整个屋子弄得亮如白昼。
“…你叫什么名字？”徐碧琛被他办事的效率深深感动，她怎么没发现自己宫里还有这么个精神奕奕的公公？
小太监呜呜两声，抹把眼泪，道：“奴才小文。”
“你真有精神。本宫先进去了…”
小文：呜呜呜娘娘夸我了，我是不是要熬出头了。
将异常兴奋的小文抛在门外，徐碧琛提着裙角进了屋子。屋内打扫得很干净，一尘不染，看得出管理这里的人很用心。由于一直紧闭大门，外头的冷空气没法子进来，里面暖烘烘的。
今日收到的礼物都放在离门近的地方。原本应该由宫内女官清点收纳，但因为徐碧琛还没来得及打开箱子，是以这些物件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原处。
开了箱，将里面的物品挑挑拣拣看了遍，实在是没什么新意。
都是她宫里堆得起灰的东西。
她心凉了一半，暗道：只怕是找不到什么乐子了……
没抱什么希望地把第三个箱子打开，徐碧琛懒散地投去一样，结果，注意力倏地就被吸引了过去。
一堆金银绸缎中，突然钻出个卷轴，能不引人注目吗？
她兴奋地搓搓手，把那卷轴给捡出来。
徐徐展开，上头画的既不是山水风景，也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美人。
云雾缭绕将她脸庞挡去大半，唯独留下一双勾人心魄的媚眼。皎洁如月，又盈着一汪幽幽静水，若有风来，霎时就能激起涟漪，引静水生波。
无边媚色，兼有稚子童真。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婀娜窈窕。
徐碧琛津津有味地顺着画中美人身体的曲线往下看去，直到……瞧见了她手上的戒指。
她冷然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那双莹白的素手上。
这个戒指，她也有。
今下午皇帝刚送的，在手上还没戴热乎。
“原来这位就是正主姐姐啊。”唇角缓缓上扬，划出道弧度，挂在脸上许久未散去。
顾雁沉之前和她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忘。
替身？
目光讥诮，盯着手上戒指看了许久。片刻之后，她隐去情绪，讥笑道：“正主姐姐身姿火辣，与我这豆芽菜身板丝毫不符，他是瞎了眼还是迷了心？”
喜欢人家仙子姐姐也就算了，还要把她的戒指一同复造下来。
既然这么念念不忘，何不把戒指好好保管？
将她当替代品不说，还要让她戴上别人的戒指……
心中很是不快，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他，毕竟在嫁入皇家后，她就为自己砌起高墙，将她的心牢牢保护在里面。男人皆有劣根，更何况是皇帝。无论再怎么受宠，徐碧琛都严守防线，不肯让景珏的温柔侵入心房。温柔可以是严冬时的被褥，同样，也可以是天罗地网和不经意间的一刀。
褪去徐家的庇护，她一无所有，唯独还有一颗心属于自己。
徐碧琛绝不让自己沦陷其中，哪怕她就依在他的怀里，亲着他的嘴唇，那颗心仍然冰冷而孤独。
她气的是自己竟然被景珏当成替代品！这彻彻底底地浇灭了她的骄傲。徐碧琛咬唇，她就说，为何无缘无故待她这么好，原来是这样。
然而她终究不是一般人，只消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立刻重振精神。
换作别的女子，晓得自己这么多日的宠爱都是受恩于他人，指不定就又哭又闹，先将戒指扔老远以表愤怒。但她却很快整顿情绪，笑盈盈地摸着指间的戒环。
好，正愁对手寥落，无人可与她一战。
心头白月光，要不已经嫁作人妇，要不就是命丧黄泉，横竖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倒要与这命运争一争，看最后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到底是谁。
可珏哥哥，你也要做好觉悟才是。
待你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时候，就晓得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了。
她向来记仇，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
*
栖凤宫中。
季宝儿头发凌乱，无暇的肌肤上映着个大大的手掌印。她正在院子里头勾着腰洗衣服，听到身后微弱的响声，吓得瞬间挺直背脊，讷讷不敢言。
“洗干净了？”惜春朝她走近，她每靠近一步，季宝儿心都要颤两下。
“洗干净了。”浓密的睫毛垂下，女子淡淡地说。
她心底其实很害怕惜春靠近。这几天被她层出不穷的手段折磨了个遍，季宝儿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下意识地想逃。
但她还有一丝尊严，这丝尊严不允许她露怯，也不允许她退缩。
哪怕现在已经失去所有依仗，她也不愿意对一个贱婢低头。
“哦？”惜春冷冷地看了眼洗衣盆，一脚将它踹翻。之前刚洗完的衣裳就这样滚落在地，沾上黄泥。一上午的苦工都白费了，全部得重新清洗。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季宝儿逐渐麻木。
她一双纤纤玉手被冷水冻得又红又紫，稍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我会重洗的。”她蹲下，把衣服一件件地捡进盆里。
见她被这么折腾都不动气，惜春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旁边一拖。
季宝儿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你还以为自己是宝嫔？呵…皇上是不准备再让娘娘出去了，你在这栖凤宫，一辈子都没出头之日！宝嫔，哈哈哈哈，跟我这种奴婢有什么区别？”
惜春猖狂地笑，笑出眼泪。
“害人终害己，若不是你娘娘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吗？”她眼神怨毒，眼里藏着说不尽的苦楚。
宝嫔忍不住嘲讽道：“你情我愿的事，何必赖在我一人头上？”
她是有恶心不假，可虞贞自己若没有被说动，怎会惹怒皇帝？
说白了，她二人蛇鼠一窝，谁都不是好人！
惜春怎么会不晓得娘娘是自己把自己作到这个地步的，可她能怎么办？娘娘再落魄也是她的主子，她不能怨，不能骂，不能恨。
数不尽的仇恨埋在心底，只能向季宝儿发泄！
皇后心死，终日闭门不出。如今这偌大的栖凤宫，除了她和几个宫人，再也没剩下别的。
没人管她如何折腾宝嫔。
“娘娘不同你计较，不代表我们不会。”惜春蹲下，举起巴掌。
啪——
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季宝儿被打得头往一边偏去。她指甲死死抓住地上的泥，心里疯狂呐喊：杀了她！杀了她！！
若她有幸再得上天庇佑，定要把这贱婢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害她至此的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

第53章 还礼
徐碧琛从置物间出来，回到房里。
彤云、桃月都在门口守着等她归来。琛妃一进屋，就笑容满面地说：“去，给本宫找个画师过来。”
“还是安画师吗？”桃月问道。
“不，随便寻个擅丹青的就行。”
“时辰有些晚了，要不明天再请吧？”彤云给主子沏了壶茶，劝道。
她态度却很坚决，一脸柔和笑意，眼底都是明媚春光。
“就今晚，越快越好。”
桃月闻言，找了个脚程快的小太监，让他赶紧去请画师。
小公公知道主子下令下得急，以为有很要紧的事，容不得耽搁，因此用了比平日更快的步子狂奔。从披花宫到翰林图画院，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喘着粗气，刚刚将嘴一张：“奴才是披花…”
“可是娘娘有事？本官可以去。”
“我也有空。”
“本官也可以！”
他话都没说完，在殿中值班的几个画师便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诸位大人若有空闲，请随奴才去一趟披花宫吧。”他咽口唾液，暗道这就是宠妃的力量，人人都想攀附。可比他以前在其他地方做事爽快多了！
大家都想去，互不相让，哪儿能这么容易决出胜负呢。
田画师捻捻胡子，故作不经意地说：“望月楼是我设计施工的。”
小公公立刻投去敬仰的眼神，那可是望月楼啊！登临可望月，伸手摘星辰，没想到出自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之手。
“千里河山图…”袁画师抬高声音，见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把头转过来看他，微微一笑，道，“我画的。”
哇，绝世名画！佩服佩服！
“我虽不爱画山水，但在佛像上还有点造诣。无量寿佛图，听过吗？”丁画师玉树临风，说起话来也是风度翩翩。
虽然没听过，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小太监感到为难，作不出个抉择。桃月姐姐吩咐的也只是找个擅长丹青的画师回去，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在座各位都是高手，拒绝谁都不行。
他试探性地问道：“大人们全是个中翘楚，要不，都随奴才回去？”
“好！”三个画师异口同声道。
彼此对视，暗流涌动。
*
看到侯小双身后那几个画师，桃月大吃一惊。
人来都来了，不可能赶出去。礼数周全地将三位迎进门，又把小双扯到一边，低声问道：“让你去寻画师，怎么一次性全带回来了？”
侯小双苦着脸说：“大人们都想来，奴才…奴才拒绝不了呀。”
他只是个惨兮兮的奴才，没什么说话的权力。让他把几个大人拦住，这不是为难他吗。
桃月看了眼里面三位大人急切的姿态，心知他们的确是很想讨好娘娘了，否则不会连脸面都不顾，非要一起来。她放柔语气，同情地对小太监说：“无碍，你先回去休息，我进去陪娘娘。”
进了门，发现娘娘不仅不为此烦恼，反而惊喜万分。
徐碧琛高兴坏了，要不是身旁有外人，她肯定要蹦起来拍手乱跳。
按捺住心中翻腾的愉悦，她平静情绪，笑眯眯地说：“三位大人都是丹青高手，本宫早有耳闻。今日能与你们齐聚一堂，也是本宫的福分……”客套完，话锋一转，道，“各位知道皇上长什么样子吗？”
“知…知道啊。”画师们摸不清她什么意思。
“好！”她高呼一声，让宫女去拿准备好的纸、笔。
“本宫已为你们备好笔墨，辛苦各位大人画几幅画。内容嘛…就画皇上与本宫的日常生活。”琛妃端庄坐正，态度雍容，她转了转手上的镯子，笑说，“平常呢，皇上与我多是一起吟诗作对、下棋画画，偶尔会在院中赏赏月。诸位的功夫都是无需置疑的，就麻烦你们，能画多真就画多真。最好呢，融情于画，见画如见人，相信大家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那镯子烁金流彩，让人看了禁不住头皮一麻，心痒痒得很。
袁画师抢先应道：“吾等自然不负娘娘所托。”
这家伙，抢话最厉害！田画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和丁画师一起表忠心：“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将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皇后没倒台的时候，谁敢对一个妃子用‘伉俪情深’这个词。可如今皇后失势，琛妃一家独大，不讨好她又去讨好谁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这些宫廷画师，离不得圣宠，自然要学会见风使舵这招生存秘技。
琛妃满意地说：“很好，本宫就坐在这儿，大家可以照着我的样子作画。那么，开始吧？”
画纸已经摆好，墨也研墨完毕，只待他们动笔。
得了应许，三位大拿屏气凝神，提笔挥墨，很快进入忘我的状态。
坐得腰酸背痛，但徐碧琛一点儿不觉得累，反而精神抖擞，脸上那如花的笑从头到尾就没断过。待他们画完，接过来仔细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惊艳，对他们三个人赞不绝口。
让财大气粗的琛妃娘娘满意，打赏是绝不会少的。
画师们满心期待地来，心满意足地走，来这儿一趟，比平时一年得的奖赏还多。这披花宫，是个宝库啊！
让宫女把他们送到门口，徐碧琛将画一挥，轻轻拍到桌上。
“彤云，拿去装裱制成挂轴，然后…”她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爽朗笑道，“送到玉铛宫，算作本宫的还礼。”
有些仇，该报就报，能现在报绝不拖到第二天。
她顾雁沉死咬着不放，送来这么大一份贺礼，自己怎么能怯场？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回的礼，珍妃姐姐可要接好了。
*
绣月捧着三幅卷轴进来，小声地说：“娘娘，披花宫的人刚刚送了东西来，说是答谢您的寿礼。”
近日娘娘阴晴不定，在她面前提起披花宫要冒很大风险，指不定就遇到她心情不佳的时候，一个茶杯朝自己扔过来都是可能的。
但今天她运气不错，正逢珍妃难得的好心情，她别过头瞧了眼，懒懒地说：“哦？拿来让本宫瞧瞧。”
收到那份贺礼，她还能有心情还礼，也是佩服。想到徐碧琛展开画卷时的表情，珍妃忍不住掩嘴轻笑。
是啊，琛妃了不得，进宫之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把挡在跟前的贤妃、皇后都除掉了。风头无二，宠冠后宫。连一向不好女色的皇帝都为了她要死要活，虚设后宫。
现在宫里头谁不想搭上披花宫这艘船，谁不想巴结琛妃？
就是披花宫出来的狗，都比宫里其他人高贵。
徐碧琛自己应该也是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吧？
殊不知，她这些恩宠都是从别人那儿窃来的！景珏对她好，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因为她和自己一样，都做了那个劳什子女人的替身。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这个替身熬到了头，不及她青春年少，而她这个新任替身初初登场，受尽宠爱。
可替代品终归是替代品，总有一天会被厌弃，就如同现在的她一样。
珍妃恬然弯唇，将那挂轴徐徐放下——
她瞳孔蓦地放大，怨恨开出花，枝蔓沿着她的心房往上攀延，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把她桎梏，让她难以呼吸。
捂住胸口，顾雁沉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把画狠狠地砸在地上，她发狂似的从绣月手里扯过其他两幅，拉住两端打开，见画上的场景，不由痛色满目。
往后踉跄几步，手指无力地舒展开，那画便从她手中滑落，‘咚’地一声落地。
“娘娘……”绣月从没见过娘娘这个样子，她害怕得不敢上前。朝地上的画看去，想知道上面究竟画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能惹娘娘痛苦至此。
画面整洁，笔触流畅，每一幅都是难见的珍品。
三幅的主题都是同一个字：情。
第一幅，是闲趣之情。一男一女持子交锋，女子手里露出半边黑色棋子，脸上掩不住窃喜的情绪。而男子面容严肃，似在专心对弈，丝毫没发现对面的姑娘偷藏了棋子，但他一双星目，却满是笑意与宠溺。
英雄平生不让人，只在娇娇手下折腰。
再看第二幅画，美人端坐花镜前，懒洋洋靠在男子身上，他指间捏着蘸水的螺子黛，正为她轻扫娥眉。
这是闺趣，也是无言深情。
最后一幅，构图最简单，却有滔天爱意迎面而来。窗外桃花灼灼，缀在枝头，娇艳欲滴。鹅黄宫装的姑娘倚在花窗前，手持书卷，眺望院中繁花。而她背后的男子，身如青松，双眸含情，静静注视着她。
她在看风景，而她，亦是他眼里的风景。
怨不得娘娘如此歇斯底里……
眼看着心爱的男人和别人恩爱，她怎能做到无动于衷？
绣月于心不忍，走近两步，欲扶起珍妃。
她颤抖着竖起掌心，挡在身前，声音凌厉。
“不用，本宫可以自己站起来。”
抓住椅子的把手，顾雁沉费力地撑起身子。好不容易挪了几步，回到位置上，她却像被打击蔫了一样，一声不吭，只双眼迷蒙地望着地上的画。
叫她不应，摸她不理，绣月知道娘娘受了打击，外人的安慰都起不到什么作用，如今只能给主子些时间，让她自行舔舐伤口了。
顾雁沉盯着地面，脑袋昏昏沉沉想了很多事。
她幼时就以美貌闻名，未及笄，上门求亲者已将门槛踏破。哪怕门第不高，也有很多不惧低娶的高门大户搭理。但是她自视甚高，从不肯对那些男人施以关切。因为她从小就告诉自己，这样的美貌，注定是要侍奉天颜的。
她，要进宫。
终于，狩元二年，如愿以偿。
也许是天意，见着景珏的第一眼，她就毫无保留地献出了自己的心。而当时的帝王尚且年轻，一身稚气未脱，仅一双鹰目已初见如今锐利。
他看着她，好像沉溺在她的容颜之中。
但顾雁沉知道，他在看的不是自己。这种感觉无须旁人提醒，因为太过明显。她最美的其实不是眼睛，而是那张樱桃樊素口，别人看她，首先要看她下半张脸。
可皇帝却那样痴，那样缠绵地盯着她的眼眸。
母亲常说，阿沉啊，你哪儿都漂亮，这双眼却生得有些狭长了。
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有双圆溜溜的眼儿，作不出可爱的模样，天生就是媚色撩人。
十六岁的顾雁沉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紧张地坐在床前，等待郎君恩宠。
郎君说：“朕的心上人眼睛和你一样亮，可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朕很想她，怎么办呢？”他声音又低又哑，真的透着无尽的迷惘和苦恼，那时顾雁沉还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情绪，直到后来她自己也尝到了这滋味，才晓得那日，从男子话里听出来的，是相思。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直冲冲地说：“妾愿替她陪在您身边！”
男子哑然失笑，道：“没有人可以替她陪我。”
只要不是她，哪怕身边千万人相伴，也如孤身一人。
这日之后，他当真给了她无限荣光。抬了她的位分，赏赐她的家人，顾家满门，就因着她一人，鸡犬升天。
顾雁沉成了万众瞩目的珍嫔。
他不常来宫里，偶尔来，也是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半天不说一个字。看够了，便起身离开，回养心殿去做未做完的事。
后来，她趁送汤的机会，偷偷进了他在养心殿的寝宫。
墙上挂着很多画，每一张，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只那一次，她将画上的内容刻在心上，镌进骨里。她的心，第一次如此明晰地钝痛起来。
以前没找着证据，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对她好是因为爱她。
可看见那些画，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其实她顾雁沉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沾了别人的光，没有一样恩宠属于她自己。
初次见到徐碧琛，就为她明媚的眸光折服。
若说自己是画中女子的妩媚，那么现在，她的童真来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琛妃初见媚色，她的眼神逐渐杂糅青稚与风情，变得越来越像画中人。
顾雁沉害怕，气恼，却无可奈何。
都是替代品，琛妃有现在的无限风光，不就是因为更像画中女人？
她已经深陷痛苦，不能让徐碧琛一个人做着美梦。所以趁她生辰，她将之前见到的画按记忆临摹下来，送到了披花宫。
原以为她也会和自己一样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但徐碧琛却选择了第一时间振作反击。
是她输了。
不仅输在和画中人的相似程度上，还输了果决，输了勇气。
徐碧琛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她，没有。
珍妃颓然垂目。

第54章 账簿
入冬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下朝归府，天色还未完全敞亮。
四个轿夫步伐稳健，抬着轿子走路也十分稳当。绕过两棵树叶枯黄的大树，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街尾处，在门前停下，落轿。
掀了帘子，从里头钻出来。皁靴落地，朝服还未离身，红色蟒袍，头戴乌纱帽，乌黑的眼珠散发着莹润的色泽。他负手进府，脚步匆匆，似奔赴一场重要的相约。
庭院辽阔雅致，绕过二进门，直抵书房。
假山辉映，树木葱茏，在严冬之中，能保持这样生机盎然的景色，可想而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下属见他急急而来，纷纷跪下请安。
他不看一眼，一脚迈入书房，将门往外一摔，那门便合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方赐月坐在厅中等他。
听到门‘咣当’一声，转头，急忙给他请安：“卑职见过右仆射大人。”
谢云臣淡淡道：“事情都处理完了？”
那人起身，将一叠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里就是冯颖的账簿，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与京官的种种关系，请大人过目。”
接过账簿，他随手翻开，没多大动作，只保持着匀速翻页，半晌，将账本合上，道：“假的，再找。”
方赐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卑职将他府中搜遍了，只得这样一本账簿，事后也仔细核对，找不出半点纰漏…”
“狡兔三窟，能让你轻易寻着，他就不会猖狂到今日了。”他手背无肉，握拳时，青筋分明，显出几分狰狞之感。谢云臣眉心紧锁，神色沉重地说，“区区一个知府，能让自己的大舅爷插手边防军备的买卖，若无武官相助，绝无可能。”
他抬起头，眼里蹿起一道火苗。
“你再好好看看这账本，里头可有记录他和高位武官的往来？全是些虾兵蟹将！”
蓝袍郎君不相信，打开来看，竟真的找不出与武官来往过密的证据，顶多只是和五品的兰翎侍卫相交，再找不出更高品级的信息。
他惶恐地说：“没想到这家伙这么狡猾，竟将卑职骗了过去。”
方赐月向来自诩聪明盖世，却在一个奸臣手里栽了跟头，心里觉得很是不悦。
谢云臣缓了声音，对他说：“千万不可低估这些老狐狸。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能够做出很多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性本恶，当逐利变成天性，他们往往能爆发常人难以想象的潜力，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就算绞尽脑汁也未必能一一识破。
“可…”方赐月拧着眉毛，百思不得其解，“卑职让几个精通珠算的人检查一遍，他们都没找出问题，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哂笑一声，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参半，你还能看得清吗？”
把不重要的摆在明面上，而那些最重要的，深藏于底，牢牢守住，不让外人瞧出半点儿端倪。
“藏得这么深，会是谁呢…”方赐月喃喃低语。
谢云臣目光幽幽，指腹摸索着账簿光滑的封皮，语气平静：“有此实力的武将不多，只要耐得住性子，迟早叫狐狸露出尾巴。”
*
饮了碗热乎乎的参汤，寒气稍稍褪去，身子暖了不少。
让宫女撤了膳，徐碧琛休息会儿，起来换身衣裳，向长乐宫去。
外面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只是初雪迟迟没来。裹着披风，出门便上了步辇。平日她不爱坐这个，只是今日太冷，走在路上脚心冻得发麻，血液不流通的滋味，实在难以招架。
到长乐宫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进门，正看到太后抱着长乐公主在玩儿拨浪鼓。太后瞥见她，露出个和善的笑，道：“外头冷，还以为你晚些才能到。”
拨浪鼓甩来甩去，发出‘咚咚’的响声，长乐公主咯咯笑，模样很天真可爱。
徐碧琛眼睛弯了弯，走到太后旁边的位置坐下。见长乐坐在太后腿上，她翘着腿摇晃，裤管往上溜了溜，露出粉嘟嘟的脚踝。琛妃怕她着凉，替她把裤管拉下来，盖住肌肤。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色彩，觉得这个琛妃年纪虽小，做事却相当周到，并不毛躁。而且对长乐也还过得去，不至于面带恶意。
她家世优渥，祖上都是有功勋的，如今也有很多亲人在朝做官，论门第教养，便是放在淑女扎堆的盛京，也算得上是头号人物。季珑心悦她倒是很有眼光，现在她还小，担不起重任，但皇后已经失势，过几年她要是能给皇帝生个孩子……这后位给她又何妨？
太后平时不理后宫事务，但大致情况还是晓得的。琛妃受宠不假，人却很谦逊，从不主动挑事，对待曾经陷害她的人，也存有一线慈悲。之前不是听说有个什么丫鬟诬陷她吗？事情过后，她还是惜着主仆之情，出面给这丫鬟寻了门好亲事，将她风光嫁了出去。
这样宅心仁厚，已经非常难得了。
在宫里头，完全不使手段是不可能的，压根活不下去。所以在受到攻击后，出手反击，也是情理之中。
前面她因着徐碧琛将贤妃害出宫去，曾经不满过一段时间。但随着后面皇帝的开解，太后心里头那口闷气也逐渐泄了。毕竟是自己儿子真心喜欢的女人，她看琛妃呐，是越看越欢喜，早就不是以前的心态了。
“琛儿，宫里的事你可还能行？”
冬至节将至，事情里里外外一大堆，确实将徐碧琛弄得焦头烂额，但幸好她已经磨出了经验，比之前办寿宴时轻松很多。
少女年岁渐长，原来鼓鼓的脸庞已经消瘦下去，轮廓愈发清晰。她眼梢微微往上扬去，圆溜溜的眼儿，掺着几分果子酒的甜味和玉雕春的风韵，一颦一笑，都如春光乍现，积雪消融。
她抿唇笑笑，道：“妾自个儿没什么本事，幸而宫中有许多经验老到的女官，有她们在，万事都好办。”
人之智慧有尽，不可能事事亲为、面面俱到，上位者，当使驭下之术，牢握刑、德两柄，恩威并重，让有才能的人各得其所。
身边多得是能用的资源，她是傻了才不去用。
真像虞贞那样凡事都亲力亲为，岂不是早生华发，自寻苦恼？
太后欣慰地说：“哀家还怕你这孩子轴脾气，非要自个儿钻牛角尖，看你晓得用人，我这心就踏实了。”
服从者与指挥者有着截然不同的视野和立场，若处在服从者的位置，那自然是服从安排为主，只顾着专心完成任务即可。然而，想成为一个优秀的指挥者，用人的能力比自身能力还要关键。上位者可以没有才能，但一定要善于用人，尽可能将手头有限的资源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昔日三国争霸，那曹霸主便是选贤举能、礼贤下士的经典例子，正是凭借着诸多谋士献策，他才能在乱世中崭露头角，创下一番伟业。
由此可知，有用人意识、用人眼光，是多么的重要。
她早知道琛妃聪颖，但没想到她这么小就已经有了如此眼界。看来徐家是个会养孩子的，当赏。
长乐刚满两岁没多久，正是爱动的年纪。在祖母身上坐不住，没多久便嚷着要下去。
太后对她百般宠爱，几乎是任她予取予求。抱着小姑娘下地，长乐直奔向乳母，让她带着出去看梅花。
“让你见笑了，长乐有些顽皮。”太后嘴上埋汰公主，实际上，眉开眼笑，喜欢得不得了。
徐碧琛看得出她的宠爱，当然不可能随她一起批评公主，人都是护短的，她自己能埋汰长乐，别人却不能。旁人只能将她往死里夸，太后才舒坦呢。
她只笑着说：“公主活泼机灵，说明被照顾得很好，妾就喜欢这样灵动的娃娃。整天闷在屋里，恐怕母后又要着急了。”
太后很是赞同：“不错！薛太妃那个侄孙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既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就捧着本小人书看来看去，要我说，还不如我们长乐惹人疼。”
“都是您和宁妃姐姐照顾得好。”她甜甜地说。
“静宁对长乐的确上心，哀家平日专心礼佛，对她管得很少。”太后叹了声，因自己对静媺的忽略而感到深深歉疚。
琛妃也叹气，作出羞愧的表情，抬手假装擦泪，嘴里说着：“母后对长乐都叫管得少，妾身恐怕只能把脸挡着，没脸说话了。”
她那滑稽的样子将太后逗得连连发笑，太后嗔道：“嘴贫，孩子养在宁妃宫里，你要真是天天上门，人家指不定还以为你有什么歹意呢。”
徐碧琛眨眼，娇俏地说：“那母后也不能自怨自艾，既是心疼长乐，便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能给她撑腰呀。”
“知道你孝顺，前些天又送些药材来哀家宫里，同你说了多少次，太医院都有，别费心了。”想到前几天那成箱的药材，太后心头一暖，嘴上还是念叨着，怕她破费。
她皱起鼻子，嫌弃道：“太医院那些灵芝妾都看过，是几个月前的了，一点都不新鲜。正好妾的叔父给我送了些刚挖出来的药材，妾就给您送来了。”
宫女端了茶汤上来，二人边吃茶边聊天，聊得很愉快。
外头小娃娃困觉，哭闹不休，太后心头一紧，不好意思地说：“要不今日你先回去，哀家要给长乐哄哄瞌睡。”
公主养得娇，必须得人抱在怀里才睡得着，完全离不得人。
徐碧琛知趣，都不用她赶，自己乖乖告了别，又出去原路返回披花宫。
在步辇上，她迎着风打了个呵欠，双眼惺忪，眯着眼打盹。
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开口，冲身边的彤云说：“桃月在宫里吗？”
彤云抬头望向她，道：“应是去尚仪局找女官去了。”
“你在门口等着，待她回来，让她来见本宫。”

第55章 长乐
桃月回来时，手里揣着一叠图样，彤云守在门口，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将掌心搓热，呵出一口寒气。
“这么冷的天，你在外头作什么？”桃月也看到了她，加快步子朝她走来，一边疑惑地问道。
彤云帮她拿过一些图纸，即刻感到沉沉的压力。她黛眉轻扬，说：“上哪儿拿的这些回来？真沉。”
“尚仪局的女官同我说冬天的服饰样式做出来了，让我去尚服局领回来给娘娘过目，我从那儿出来顺道就去拿了。刚刚扫了两眼，真是极漂亮的。”
虽然还未制成成衣，但只看图上的色泽、样式，样样都出挑，一看就知道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在里头。这也不难理解，如果连后宫头号宠妃都不用心对待，恐怕才是昏了头。
听她这么说，彤云也好奇地偷瞄了眼。为首的是一件桃色竖领长衫，外罩一件镶着兔毛边的棉褂子，这颜色挑皮肤，娘娘这样白净的妙人儿穿上，一定艳丽生姿，比那村春日粉桃还要嫩上三分。
着实好看。
桃月心里还惦记着事儿，又问她一遍：“你还没回答我呢，天寒地冻的，在门口等着受凉吗？”
她俩天天一起侍奉主子，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处得很好，相处时也比刚开始随性许多。
彤云“喔”了下，想起了正事，对她说：“主子叫你去找她呢，光顾着和你说话，差点忘了这茬。”
“那你把东西给我吧，我正好一起拿到主子房里。”
她笑着说：“急什么，我陪你走一趟就是。”
两个人拿总比一个人拿轻松，桃月抿嘴笑了笑，和她一同往娘娘住处去。
宫殿地下有火道，火道直通地面的洞口，在外面烧火，那热气透过火道传到屋子里，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从室外进来真是浑身舒畅，泡在暖暖的空气里，那瞌睡虫瞬间就钻了出来，惹人哈欠连连。
徐碧琛打呵欠打得直流眼泪。
手里抱着个捧炉，她等得昏昏欲睡，眼皮子像有千斤重，时不时地合上，又被她强行撑开。
迷迷糊糊看到个人影站在面前，徐碧琛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都怪这个暖炉！这么舒服，让人止不住困意。她把捧炉放到桌上，用掌心轻轻拍拍脸颊，又呼了两口气，总算恢复了些神志。
“主子，这是尚服局让奴才带回来的冬装样式，您瞧瞧。”
见娘娘醒了瞌睡，桃月把图式递给她。
徐碧琛接过后颇感兴趣地翻了翻，啧啧称奇：“尚服局是换人了吗？以前从没见她们有这些想法。”
穿惯了绮衣坊的衣衫，她之前还真有些瞧不上宫里的衣服。虽说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好，但限制也多，这不能那不能，什么品级穿什么花纹、颜色都给凿得死死的，不容更改，实在无趣。
不过这次，无论是色彩搭配还是服装样式，都有了很多亮眼的地方，至少她觉得很喜欢。
看来人家不是做不好，只是要看饭下菜。以前嘛，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妃子，虽算得上受宠，但没有什么迹象会一直荣宠不衰，说不定过两天就被皇帝抛在脑后了，所以没谁乐意费心巴结。可入宫快一年，她不仅没被皇上厌弃，还成了最有可能取代皇后登上凤位的人，今非昔比，每个人都看到了她的价值，开始想跟她讨个好，搭点关系了。
她笑笑，将图纸随手放到一旁，抬眼看着桃月。
之前会选她作心腹，一是看重她性子沉稳，在宫中又待了许久，对信息的掌握比较周全；二是因为知道了她处境尴尬，无路可退，只能投靠自己。
近一年的时间，足够徐碧琛把桃月看透。她确实没有辜负自己的栽培和信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完美。
徐碧琛用手撑着下巴，道：“你进宫几年了？”
桃月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回主子话，今年一过，就是第十个年头了。”
九岁进宫，她年纪虽不大，却已经成了宫中老人。
“本宫有些忘了，你是为何被赶出菩提宫的。”琛妃微微歪头，咬着下嘴唇，神情无辜地看着她。
桃月下意识地捏了把汗。
每次主子这个表情，就说明她要开始扮猪吃老虎了。
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哪里值得娘娘探究？桃月思索了会儿，忽然心头一紧，莫不是那件事…
她悄悄平缓呼吸，尽可能地不露出怯意，将之前的说辞重复了遍：“奴婢失手打碎了贤妃宫里的琉璃盏，惹娘娘震怒，所以……”
徐碧琛没头没脑地接了句：“荆州瘟疫那年，本宫家里足足捐了五车绸缎首饰以赈灾，我还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尊玉娃娃给典当了，诶…是哪一年来着？你帮本宫回忆回忆。”
桃月眉心跳了跳，勉强笑道：“应该是狩元七年的事。”
“喔。”她了然地啄啄脑袋，神色欢快地说，“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应该见过二王爷吧…就是皇上的哥哥，昨晚珏哥哥跟我说，他和二哥感情深厚，而且兄弟俩长得非常相像，本宫真是遗憾没有见到过他。”眼中的光顿了顿，顷刻，又随着她漾开的笑容重新闪烁。
“你觉得，他们像吗？”
“主子们是天潢贵胄，奴婢不敢妄窥天颜。”桃月垂着头，小声地说。
“唔，也是。你这么守规矩，肯定不会去观察皇上和王爷模样如何的。那再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长乐公主何时出生的？”
她笑盈盈地望着桃月，眉眼柔和。
桃月讷讷不言。
“咦…莫不是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徐碧琛嗔怪道，“好歹在贤妃姐姐宫里伺候一场，连小主子的生辰都忘了。”
“不过，无碍。”少女狡黠地说，“本宫也怕你记不得，已经提前问过长乐的乳母了。她很高兴地说，公主是狩元八年六月的生辰，正值荷花怒放，故取‘媺’字，有美好之意。本宫没说错吧。”她将头骄傲地扬起，一副自豪样子。
“主子说得没错。”桃月垂下眼帘，敛眉。
“掐指一算，长乐现在都两岁半了，想想本宫初次见她时，话都不会说两句，真是不得不感叹日月如梭啊。”琛妃轻轻叹口气，道，“你是没瞧见，母后有多心疼她，当眼珠子一样疼。方才在太后宫里，小姑娘就哭闹了两声，太后便给本宫下了逐客令。这外来的媳妇，还真比不过亲生的孙女，本宫都有点小醋意了。”
“长乐公主，长乐宫，瞧瞧，连封号都要和寝宫一致，也不晓得有谁能夺了公主的风头。依本宫说，恐怕在太后心里，皇上都没长乐重要呢。”
桃月说：“孙女哪有儿子亲，娘娘多虑了。”
“说得对…可如果，这个儿子已经过身了呢？”
她表情瞬间凝固，惊惧望去，正好望进琛妃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
徐碧琛把她冰凉如雪的手紧紧握住，心疼地说：“手怎么这样凉，是穿少了吗？”引她到椅子那儿坐下，将捧炉塞到她手里。
桃月想站起来，被她又按回了座位。
琛妃摸摸她的头，说：“本宫这儿有个好听的故事，你坐着慢慢听。”
她僵在原地不敢乱动，木木地盯着娘娘。
负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徐碧琛回过头，对她眯眼笑了下。
“皇上不爱宠幸后宫嫔妃，贤妃姐姐眼看着无望获宠，心灰意冷之下与另一个男人暗结了珠胎。按理说，她是没胆子生下野种混淆龙脉的，可谁能想到，那年轻力壮的男子竟遭了祸患，早早去世。而他醉心书画，对男女之事并不上心，去世时连个种都没能留下。于是，姐姐肚子里的娃娃，成了这个早亡男人唯一的血脉……”
桃月抱着捧炉的手指不停颤抖着，她用力压住手腕，想平息这不安的情绪，却无济于事。
少女清甜的声音还回响在封闭的屋子内。
“纸包不住火，两个大活人在宫里做那苟且事，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辈子。很快，贤妃出墙的事就被皇上和太后发现了。”
她嘴角弧度越划越大，道：“很奇怪是不是？贤妃姐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生的野种还备受宠爱，连着她自己都沾了公主的光，得以鸡犬升天，在宫中牢牢地雄踞一方。”
“别说你不信，这等怪事连本宫都闻所未闻。普通百姓家遇着不忠的婆娘，轻则休出门去，重则状告官府，求青天老爷治那毒妇的罪。可轮到规矩森严、注重体面的皇家，反倒轻轻松松放她一马，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帮她掩盖丑事。若不是真的发生在身边，我恐怕要以为是哪个说书先生在瞎编乱造，博人眼球了。”
“桃月啊，你猜，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嗓子不知何时哑了，干涩的喉咙里憋出四个字：“奴婢不知。”
“你不知道的话，本宫帮你说。还不是因为贤妃姐姐的情人，身份特殊。太后娘娘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怎么舍得对自己死去儿子的血脉置之不理呢？”
“本宫没想岔的话，那位胆大包天的情郎，便是已逝的二王爷——景琅，是也不是？”
桃月‘咚’地跪倒在地，冲着徐碧琛磕了几个响头，她声音嘶哑，心里满是苦涩与泪水，道：“娘娘什么都晓得，可自己知道就是，千万，千万不能说出来啊！”
皇家丑闻若被爆出来，她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徐碧琛把她扶起来，用手绢替她擦干眼泪，终于收了那些装腔作势的样子，严肃地说：“此事兹事体大，本宫断不会拿出去说道。但你我一体，不能藏有秘密。桃月，我要你把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你能做到吗？”
事已至此，她明白，是瞒不住娘娘了。
不过娘娘玲珑心思，能瞒她这么久，已是不易。
桃月泪眼朦胧，哽咽两声，道：“说来话长…”
她原是贤妃宫里掌灯的小宫女，多年来过着无功无过的日子，没被主子瞧上叫到近身伺候，但也从没有因做错事而被责罚。如果一切顺利，她会这样平平安安地待到二十五岁，然后出宫，过简单的生活。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还是出现了。
桃月从小就是个心思敏锐的姑娘，她很会察言观色，别人情绪稍有不对，她就知道夹紧尾巴做人，以免惹火烧身。这份敏锐，使得她安然度过了七年，没被卷进血腥的后宫风云中。然而，成也因此，败也因此。
有一日，她照例在门口掌灯，见娘娘礼佛归来，脸色潮红，就在那刻，她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娘娘的神态太娇太媚，只有被疼爱过的女人，才会露出那样迷蒙、陶醉的表情。
可皇上已经好几个月没宿在菩提宫了呀？
一颗疑惑的种子悄悄地在桃月心里扎下了根。
没多久，宫中举行宴会。她跟着去了，宴会行到中途，她肚子一阵绞痛，百般忍耐无用，便向娘娘请了安，跑去如厕。待她出来，经过小花园时，正好瞧见主子的背影，她腰间的手帕滑落，桃月本想上前帮主子捡起，却看到一个华服男子走到那处，弯腰把它拾起，揣进了袖口。
桃月捂着心脏，感受到它疯狂的跳动。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滴落。
寻常男子遇到已婚女眷都会避嫌，更不可能捡起女子弄丢的手绢，除非，他们有私情。
联想到那几日娘娘不正常的表情，一个极其大胆、怪异的想法浮上心头。
那个男人她认识，永安王，景琅。
皇上的亲哥哥，娘娘的二伯。
桃月甩甩头，把那些不可思议的揣测全部抛在脑后。少关心不该关心的事，少说不该说的话，唯有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后来，听说永安王出去巡视诸州，在荆州生了病，日夜兼程回了京。她以为是场小病，很快就能好，没料到几日后，宫中突然传来了永安王薨了的消息。
再后来，娘娘被太医查出喜脉。她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一夕之间全部失了踪迹。
看着那些新来的宫人，桃月心中惴惴不安。她知道那些失踪的人，一定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她们晓得了不该窥探的事，为了掩盖这些丑事，贵人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区区几个奴仆的命，算什么呢？
那她…会不会……
桃月决定，她要逃离菩提宫，只有离开了这里，她的性命才能添一分保障。
所以某个清晨，一向伶俐的她，失手打碎了贤妃最爱的琉璃盏，被打发到了浣衣处做苦力。
日子虽苦，好歹保住了命，她已经非常满足。
这就是她隐瞒的所有真相，也是她深藏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半句的秘密。
徐碧琛默了默，道：“辛苦你了。”
背着这么沉的担子，她辛苦，景珏也辛苦了。
桃月闻声，掩面大哭，恨不能哭尽这几年的所有辛酸苦楚。

第56章 祭天
桃月很快收拾好情绪，用袖子将眼泪抹干，又恢复了平常的淡定表情。
她起身，弹弹裙摆，低眉顺眼道：“今日所言，望主子不要与第三人说起，奴婢做久了丧家犬，难得能遇到娘娘这样的贵人，无其他奢求，只愿披花宫平平顺顺，也愿您……”
余光落在徐碧琛白色的绣花鞋上，她恍了恍神，接着说。
“平安顺畅。”
虽说娘娘如今受宠，可天底下没什么能大得过皇家体面。此事一旦泄露，恐怕，横生枝节。娘娘家世显赫也许不会有大碍，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全都要死。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徐碧琛摸了摸她头发，淡淡地说：“你今天也劳累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开始，忘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只要记住你是披花宫的人，是本宫的人就好。”
桃月退出门去，房里独留她一人。
走到花窗旁，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
冰凉的空气冲到脸上，刺得她轻轻哆嗦了下，脑袋却清醒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啊。
以前那些想不通的困惑，在与桃月交谈后，全部迎刃而解。
进宫这么久，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宫中妃子长达数年无所出。若说皇后、珍妃是因为之前滑胎伤了身子，很难有孕，倒是可以解释。可其他人呢？宫里头还有这么多如花似玉，身体健康的妃嫔，就算她们见到皇帝的机会少，也不至于一个孩子都怀不上吧。
她怀疑过，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暗地里谋害皇嗣。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推翻，因为宫里这五年来，除了贤妃压根没人怀过孩子。
如果女人方面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景珏身上。
徐碧琛未出阁时，偶尔会到院子里听嬷嬷们聊天，她听说府里有个家丁不能生，所以他媳妇寻了个晚上和别人私奔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人天生不能生育。
也许景珏……
可贤妃又有孩子。
如果他真的生育能力有问题，贤妃为什么会有孩子？
再加上太后对长乐那好得出奇的态度，徐碧琛不由更加疑惑。奶奶喜欢孙女天经地义，可毕竟没带把，终究不能继承大统，就算是目前宫里唯一一个皇嗣，也不用好成这样吧？长乐一出生就赐了封号，这是本朝前所未有的事情，再怎么也应该等到孩子满月。可太后非常急切，仿佛这是她盼了很久的珍宝，必须立刻给予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其实她心里一直隐隐有个想法：长乐是贤妃与人私通所生。
但这个想法漏洞太多。
深宫之中，太医等人不能随意进出宫闱，剩下的都是太监，她跟谁私通？
她又是如何做到瞒天过海，逃过皇上、太后的法眼？
还有，如果皇上自己有问题，他不会不清楚，那么自然就晓得长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他还是对公主疼爱有加。这怎么说得过去？
而且长乐公主的脸蛋和景珏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个鼻子，这么挺的鼻梁可不多见……
这些疑惑积压在心头，让徐碧琛百思不得其解，她无数次的推翻自己的设想，又无数次重新燃起疑惑的火光。直到今天她去长乐宫，意外地发现长乐嘴唇很丰盈，和景珏、萧娴都大不一样。
长得像，不一定非要是自己生的。
景珏和她说，自己跟二哥样貌相似，有没有可能长乐像的是二王爷，而非皇帝。
徐碧琛走之前问了长乐乳母她的生辰，乳母并不晓得她是什么心思，还道是想关心小主子，很爽快就说了。再联想到二王爷去世的时间，竟然就在贤妃怀上长乐不久后……
若景静媺是已故二王爷的遗腹子，之前所有困惑都不再成为问题。
因为她是景琅唯一的血脉，所以太后心疼万分，所以景珏能够容忍贤妃，所以，她长得像皇帝。
徐碧琛敛目，感受着湿润的寒风穿过发间。
她对贤妃如何没有半点兴趣，她鼎盛时期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从宫外回来，更是不足为惧。
真正支撑她穷追不舍的，是她个人想要掌握一切信息的性格。
在侯府生存，面对娇弱的姨娘，十几个庶兄庶妹，她不得不让自己迅速长大，好为娘亲哥哥撑起一片天空。娘亲威仪，却不擅勾心斗角。大哥聪颖，但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二哥，更是不务正业，只爱玩乐。若连她都浑浑噩噩度日，还不知道娘亲她们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想要克敌制胜，必须窥尽全局，不能遗漏任何风吹草动，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久而久之，徐碧琛此人就养成了非要探悉所有事情的性子，稍有些事她搞不明白，心底就不踏实，总觉得埋有什么隐患。所以她习惯了用最缜密的心思去留意身边的变化，也习惯了不断怀疑、不断求证。
这性子帮了她不少忙，譬如前阵子季宝儿那事儿，若不是她在意细节，又费心推理，根本不能发现其中猫腻，指不定现在还生活在危险之中。但同样，它也会带来极大的压力，为了防患于未然，洞悉秘密，她的脑子必须每时每刻高速运转，保持十足的清醒。
任何信息都有它的价值，关键看人怎么运用。
像长乐的身世，用处可就多了。
徐碧琛缓缓笑起来。
*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而礼天神必于冬至，冬至这日，皇帝率百官到圜丘祭天。
圜丘坐北朝南，高三层，形为蓝色琉璃圆坛，白玉柱，红宫墙，修得气势恢宏。
皇帝头戴皂纱圆形大裘冕，綎两端垂旒，丝绳悬五色彩珠十二颗，玉笄穿纽，系帽缨处用金箔装饰。身着黑色上衣、明黄下裳，上衣绣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腰间系白色绫罗大带，衮服下摆穿绫罗单衣，衣领黑青相间，素纱单衣边缘青色镶边。腹前悬绯色绫罗蔽膝，上绣火、龙、山三种纹样。腰带佩玉佩，由磺、冲牙、玉珠等组成，上镶玉石。
以六色丝带编结为大绶，挂于身体后方。手持用黄色丝织品包裹的的玉圭，长一尺二寸，正面刻四镇之山，寓意安定四方。
这是今年最隆重的一场祭天仪式，全宫斋戒三天，皇帝、后妃、官员均不可饮酒食荤。
圜丘第一层，自北向南摆“昊天上帝”的神位，两侧设先祖牌位，而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则作为从位。
乐舞完毕。
景珏从第二层迈入第一层，上三炷香，面色严肃，眼神虔诚，上毕，回第二层拜位，领群臣对天神行三跪九叩之礼。待行完大礼，他又登上坛至“昊天上帝”神位前，恭敬献上玉帛、贡品。
读祝官开始朗读祝文。
奏乐，唱到：“鞠躬，拜、兴、拜、兴……”
赞礼官带领文武百官叩拜。
之后是皇帝行初献礼，最后又行三跪九叩，撤去贡品焚烧祭天。
这过程繁琐至极，却在乐声中显得无比庄严。
仪式完毕，皇帝返回，一脸倦容地进了披花宫。
徐碧琛等女眷没有资格同他一道祭天，只乖乖地在宫里等他。
见他穿着如此隆重，她眼前一亮，‘哇’地一声扑过去。
跳起来挂在他身上，脚悬空吊来吊去，道：“您今天也太英俊了，妾实在忍不住要靠近您。天呀，我是什么好运气，能天天和这样的美男同床共枕……”
被她的马屁吹得头皮发麻，景珏一手抬住她屁股，抱着她往里面走。
“是不是每次都要拍马屁？”他睨她一眼，满满都是嫌弃。
徐碧琛死死揽着他脖子，笑说：“充满爱意的话要被当成拍马屁，那您说说，拍您的马屁，您还能给妾身什么好处呀？”
金银珠宝给得够多，荣宠也已经无人能及，他还能给什么。
景珏含笑：“极尊之位，你要吗？”
他说话的声音那么低，那么绵，好像要织成一道网，把她牢牢套住。
她假装懵懂，屁股抬高，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现在妾坐在您手臂上，不已经是极尊之位了吗？”
见她偷换概念，景珏并不恼，反而宠溺一笑。
“就你机灵。”
他在坐榻处坐下，揉揉眉心，道：“今晚朕想和你一起用膳。”
她贼笑道：“是不是羡慕妾宫里有三个神厨？”
“因为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景珏抬起她下巴，唇角上扬，道，“还不是你太秀色可餐，能让朕食指大动。”
徐碧琛捧着脸，无比欣喜。
“妾是不是又变美了？彤云她们都说妾身消瘦很多，更有女人味道了。”
他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
眸儿带着笑，这么甜，这么媚。越来越像他梦里的样子。
景珏脸色变得更柔，拉起她的小手攥在掌心。
“今晚吃东坡肉可好？”
“您不是才祭完天，这么快就想吃肉呀。”
他捏捏她鼻子：“你吃了这么多天素，就不想沾油荤？”
徐碧琛立刻大呼：“想啊！怎么不想！我还想喝药膳鸡汤，想吃红烧牛肉。”
“也不怕肥…”
她顶了顶他肚子，不满地说：“我这样的仙子是不会胖的，永远不会！”
他闷声笑着，俯身道：“让朕瞧瞧，该胖那处有没有胖。”
少女捂住衣襟，警惕地说：“少来这套，您赶紧和我说说今日祭天的事，顺利吗？”
“都是老规矩了，不会出纰漏的。”这么多年，年年祭天，还能出什么问题。
徐碧琛仰头，好奇地问道：“您私底下和妾说说…”她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小声说，“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有。”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那为什么世间还有这么多不公，这么多惨象？”
如果世间有神明，为何黄河还会泛滥，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为何人分贵贱，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冻死街头。为何黑白不分，好人命短，恶人寿长？
景珏眼中有明灭的星火，有温暖的希望，有春色，也有虔诚。
他摸着她头顶的发丝，像哄小孩睡觉一样，柔声说：“朕的父皇晚年四处求仙问药，所以我很厌恶鬼神之说。以前有个道士，说我命有三劫，全是死劫，我立刻将他发配，不允许他此生再踏进盛京一步。”
“直到朕十一岁时…”他忽然收了声，摇头兀自轻笑。
“总之琛儿，世间是有神的。”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她左胸处。
“神不在天上，在人的心里。是非善恶，都在这里。”
“天可以不为人做主，人却要为自己守住底线。神明不能随时随地保护你，但你自己可以。你是自己的神明，也是…”
“我的神明。”
轻轻一吻，万千情意缠绵。

第57章 初雪
屋子里生着暖炉，比外面要暖和得多。
徐碧琛裹着新制的冬服，坐在凳上喝了口羊奶，奶味刚入嘴，便极为嫌弃地皱起鼻子，道：“这味儿好膻，本宫不想喝了。”
管家婆彤云开始极力夸赞羊奶的好处：“别人都说羊奶暖身体，塞上牧民天天都喝呢，您多喝些身体才长得结实……”
她掏掏耳朵，道：“你是不是还想说羊奶美颜？”
《魏书》有云：常饮羊乳，色如处子。盛京里稍有钱财的人家都要备些，以供女眷使用，寄安侯府也是每日供应，可惜她从来不肯喝。
若不是今年冬天太冷，身子有些扛不住，她才不愿意沾。
“我穿得厚，平时哪儿都不去，怕什么冷。”为了逃避喝羊奶，徐碧琛死鸭子嘴硬地说。
“那万一您要出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窝在宫里，哪儿也不去吧？
这倒也是…唉，她别的地方可以不去，每隔几天去太后宫里问候一声却是必须的，躲不掉呀。
为了御寒，只能忍着痛苦喝了。她捏着鼻子喝一大口，实在是受不了嘴巴里的味道，徐碧琛苦着脸，眉毛眼睛挤在一起，赶紧说：“快快快！拿茶水过来！”
普洱茶苦涩，但比起羊奶的味道，徐碧琛已经非常满足。
“今个外面可真冷，奴婢在外头手脚都快冻麻了。”桃月从门外进来，搓搓手，呵出一口水雾。
“本宫起床就感受到了！”她今早起来，刚掀开被子又冻得缩了回去。实在是太冷了，不敢钻出来呀。皮肤刚接触到冷空气，就像被冰块冻过一样，让人直哆嗦。
她抱怨道：“这么冷，又是腊月底了，为何迟迟不见雪？”
彤云从铜壶里倒了些热水在盆子里，让桃月烫烫手，笑道：“咱们偏南方本来就很少见雪，若不到寒冬至极的时候，哪里瞧得见呢？”
徐碧琛回想起幼时随父亲北上，在北方见过的皑皑大雪，不由羡慕地说：“以前看见北方人一到冬日就会堆雪人，本宫也想。”
“再等阵子吧，兴许年过完，雪花就来了。”彤云安慰她说。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唉声叹气，直说：“算了算了，雪而已，有什么了不起？本宫还嫌下雪冷呢！”
没消沉多久，少女迅速打起精神，一扫愁容，道：“今天晚上我们吃扁食好不好？”
扁食以前又叫馄饨和角子，形如偃月，是北方冬日必吃的美食之一。
彤云想起她上次做的绿豆糕，没说话。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开心地大叫道。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主子辛苦了。您最近忙冬至宴会的事不是累着了吗。”彤云笑嘻嘻地给她捏捏肩膀，她又不傻，怎么会承认自己的确不太信任主子的厨艺。
“年轻人辛苦点怕什么？”徐碧琛却是打定主意要‘大干一番’，她决定的事谁都更改不了，当即到厨房找御厨要来食材，准备大显身手，做一顿美味的扁食大餐。
那菜刀很轻，十分锋利，是把宝刀。可落在她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手里无异于暴殄天物。徐碧琛拿着它手足无措，只能干瞪眼，不知道怎么剁肉。
彤云实在看不过去，对她说：“包扁食不一定要和馅儿，要不还是让御厨来做吧，咱们在屋里等着他把馅送来就行。”
徐碧琛不太情愿，可又没有办法，她脸上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小声嘟囔道：“看来人还是要掌握一门技术，之前你也不让我点火。最有趣的活儿都不能干，真是没意思。”
“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天天泡在这厨房里呢？”彤云振振有词，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
“民以食为天，就算进了厨房又怎么样？”内心有一个厨子梦的徐碧琛立刻反驳。
“可是宰杀牲畜难免与仁违背。”小古板彤云苦口婆心地说道。
“嘁…”她嗤笑一声，不屑一顾，“怎的你也信儒家这套说词，不亲手宰肉便不叫犯杀孽？那每日吃的那些肉食算怎么回事。仁在心中而不是浮于表面，难道我不做饭，还能够不吃肉吗？”
同样是杀生，间接与直接又有什么区别？既然想做一个冠冕堂皇的仁义者，何必要吃肉？不如一辈子吃素算了。
她撇撇嘴，对这套酸臭的说法很没有好感。
不过徐碧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把食材都给了她，她也不会做馅料，而且这扁食的精髓就在于这个肉馅，如果馅做的不好吃，恐怕她也难以下咽。
在兴趣和口福之间，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回到房里，耐心的等待一阵，御厨抬了一盆和好的馅料进来。
“是什么馅的？”徐碧琛问道。
何神厨眨眨眼说：“当然是娘娘您最爱的菌菇木耳猪肉馅。”
徐碧琛欢呼道：“天啊，何神厨你最好了。知我者，何神厨也！”
为了达到自己动手的目的，她拒绝了御厨帮忙的想法。只让桃月、彤云来帮忙包扁食。
说是帮忙，其实她自己才是干活最少的人，大部分都是两个宫女包的。
对于自家主子有几斤几两，彤云比谁都清楚，女子盯着那擀好的面皮傻傻发呆，她偷偷地撇了眼旁边的宫女，学着她的动作，用筷子夹了一坨料到皮的中间，再将皮合拢。
别人将手捏了捏，很快扁食就出了几个褶子，可是轮到她动手，不仅合不拢，扁食很快散了架，而且肉馅儿还从旁边漏了出来。
桃月拿手绢替她将手边的脏污擦干净，道：“您的馅儿包多了。”
徐碧琛狡辩道：“馅儿不多不好吃。”
“贪多嚼不烂，您包太多，这个皮儿包不住，最后扁食一丢进锅里就会散架哦。”
“那…那我少包点。”
她又夹了一坨肉馅，可这次馅是少了，剩下的皮又太多了。
徐碧琛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桃月憋着笑对她说：“主子您先看我们怎么包。”
徐碧琛脸微微一红，她从小就聪颖过人，连教书的夫子都赞誉她若身为男子，定力压天下群雄。可老天终究是公平的，给了她一个聪明的脑袋，却剥夺了她在厨艺上的天赋。
那么简单的包扁食，她愣是看了半天学不会。
幸亏宫人们耐心，慢慢地教导她，折腾废了好几个扁食才逐渐包得有模有样起来。
第一个扁食在她手中成形，虽然包得还是不伦不类，但好歹已经勉强有了偃月的形状。
这次馅儿也不多不少，比之刚才进步很多。
徐碧琛默默的记下了馅的分量，下一次又包这么多，扁食却没刚才鼓。
“为什么会这样？”她拧着眉，很严肃地看着手中小巧的面皮元宝。
“因为您刚刚拿的面皮比上一张大。”
“喔！”她恍然大悟。
桃月感慨万千，平日里心细如发的娘娘一遇到这些事儿，那脑子就仿佛停止了转动似的，果然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物。
可主子在厨艺上的拙笨，反而让人觉得更加亲切。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
又包了两个，徐碧琛突发奇想，拍拍脑袋道：“民间是不是会在扁食里包一个铜板，以寓意财源滚滚？”
彤云比桃月晚进宫，她算是在民间长大的，因此对民间的习俗，比宫中的女子更加了解。她点点头，说：“民间确实有这样的习俗，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徐碧琛眼珠一转，狡黠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
景珏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喷喷的肉味。
“又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觉得这丫头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他整日忙着上朝处理朝政，可这姑娘倒好，天天待在宫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关键是还没人敢管她。
宫里的妃子现在都学乖了，没人敢惹她，而母后又操心着长乐的事儿，压根不管宫中事务了，现在可不就是她最大了吗？
徐碧琛用扁食沾了沾醋，送进嘴里咬了一半儿，那鲜嫩的汤汁顺着截口流出，她及时用手帕接住，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妾身想吃点扁食嘛。”
哦，扁食？
盛京位于黄河以南地区，比起北方来说，没那么经常吃到这食物，所以乍一听，景珏还觉得有些稀奇。
“什么馅料的？”
徐碧琛坏心眼的说：“韭菜大葱味！”
…这名字一听就很重口。
他一阵无语，调侃道：“你的口味这么重，是不是想把朕给熏死？”
徐碧琛故意凑近将嘴张开，说：“怎么了？仙子的嘴巴还会臭？那您别亲啊。”
“别亲？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在做白日梦呢？”景珏微微笑着，伸手挡住她的嘴巴。
她哼了声，把脑袋转过去，道：“骗你的，不是韭菜大葱味儿，是我最喜欢的菌菇猪肉！要不要试试，可好吃了。”
景珏很少吃扁食，但看她吃得这么香，不免也有些好奇到底有多好吃。对于品鉴美食，他还是非常相信琛儿的眼光的。
在桌边坐下，执箸从盘里夹了一个扁食出来。
“这个扁食真是长得珠圆玉润，极其可爱，看它形如弯月，比金元宝还要令人欢喜，朕真是迫不及待要尝尝它的滋味了。”把扁食夹在半空中，他啧啧称奇，极尽所能地夸耀。
见他二话不说，一来便夸奖，徐碧琛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说：“您这嘴巴是抹了蜜吗？怎么今日这么多好话？”
景珏无辜地说：“这不是看出来是你做的吗？”
这么丑的褶子，这么丑的形状，除了她，还真想不出别人能做出这样的食物。
徐碧琛脸色一变，他立刻夹紧尾巴，紧张的开始挽救。
“我是说这样精致又可爱的褶子，只有我们琛儿才能做出来。”
哼，这还差不多。
她又咬了口面皮，细嚼慢咽地吞下去，念叨道：“肯为您下厨已经难得，每日早上伺候您穿衣，给您做食物，还要怎么样？难道这就是女子应该做的事情吗？”
女子眼眶一红，伤心呜咽：“莫不是皇上也觉得妾身与您是不平等的，应该为您做牛做马？”
景珏要是说是，恐怕马上就会被她藏在泪水下的眼刀子活活给戳死。
他摇摇头，讨好地说：“感情需要两个人共同维系，你对我好，朕都看在眼里，绝对不会当成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话说完，又小声抱怨道：“朕可不像你那么忘恩负义。”
他对她多忠心啊，比墨点那只臭猫好多了，可她宁肯偷偷抱猫，也不肯抱他。
“您说什么？”
她耳朵一动，收了眼泪，目光犀利的看过来。
景珏正襟危坐，道：“还能说什么？朕说朕应该为你付出，这是无条件的，你可千万别感激我，尽管使唤我吧。朕可爱为你做事儿了。”
她便可爱地笑了笑，态度变得非常和善，替他斟了茶水，催促他赶紧吃。
景珏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吃的这个扁食，压根没有幻想它的味道会有多好，可真的下口了，那鲜嫩的汤汁到了嘴里，他才眼前一亮，觉得这味道是真的不错。
应该是御厨和的馅儿吧……
不过确实美味。
又夹了一个到碗里，咬一口，突然，齿间抵到一个硬物。
多年来练就的灵敏反应，让他在瞬间收回舌头，轻抬牙齿。
取出嘴里的异物放在掌心，是一枚铜钱。
这是……
徐碧琛拍拍手，笑容灿烂：“北方有习俗，在扁食里放一枚铜钱，谁能吃到就说明来年会财源滚滚，想必明年一定不会再起水灾，大燕必会风调雨顺。”
为她这份心思动容，他眸光一暖，薄唇轻启，话到嘴边还未出口，就见她姣好的面容因惊喜而瞬间点亮。
徐碧琛跳起来，一头珠钗乱晃。
她掀起裙摆，快步往窗边去，彤云在一旁心急地喊着：“主子注意安全！”临近过年，万一不小心摔了，那可真是不吉利。
景珏也胆战心惊，急急跟在她后面，把她护住。
她不管这么多，心里眼里只有前方，像只轻灵的蝴蝶飞扑到窗前，伸手一推——
寒风卷碎玉，细雪落梅花。
盛京的初雪来了。

第58章 雪人
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细碎的雪白，从遥遥穹顶坠落，轻柔又妩媚。翩然而来，袅袅婷婷，风姿绰约。悄然落在院中的梅花枝头，琼花覆面，花枝微颤。
徐碧琛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巧笑倩兮。
“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希望今年的雪能落得大一些，好让明年的农民有个好收成。
景珏替她拢好衣领，不让冷风溜进去。
“很喜欢雪吗？”看她眼中全是喜悦，比平日还要鲜活几分。
她用力点头，道：“您不觉得雪特别美吗？下雪的时候，一切都是白色，看不见那些污秽。虽有自欺欺人之嫌，可真的能让人身心愉悦。还有…”她羞赧笑着，“可以堆雪人呢。”
知道她爱玩儿，景珏丝毫不觉得奇怪，他甚至认为之所以喜欢雪，主要原因就是能玩儿。
雪球能打雪仗，雪又能堆雪人，她能不喜欢吗？
真是个皮猴，他无奈勾唇，拍着她脑袋说：“先进去披件斗篷，朕陪你出去看看。”
说到出门看雪，懒人徐碧琛比谁都积极。匆匆走到挂衣服的地方，取了斗篷披上，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一把握住他手掌，十指相扣，拉起手在空中晃悠几下。
“走咯！”
这丫头，只有玩儿的时候这么热情，景珏腹诽一番，还是宠溺地牵着她到了院儿里。
几丛腊梅，丛枝叶尖。花色纯黄，暗香盈袖。
梅立风雪而不屈，傲骨铮铮，是文人骚客笔下的常客。它与雪生来就是一对儿，如今娇女遇了君子，一拍即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徐碧琛简直看痴了去。
这丛素心腊梅开得没有御花园的好，她并不欣赏，若不是响应号召厉行节俭，她肯定会让人把它掘了重栽。可雪一来，轻飘飘落在梅花枝头，她晃眼间就觉着，太美太妙。
原本嫌它枝干太枯太瘦、长得歪歪扭扭，但在雪花的衬托下，她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梅以韵胜，以横斜疏瘦为贵’，着实太有风骨，令人心惊。
她的反应景珏看在眼里，记在心间。
翌日，皇帝上朝，徐碧琛还在熟睡当中。自打入了冬，天气转凉，他从不叫她起来，反正现在他自己也会穿朝服了，不需要她帮忙。还不如让她好好睡会儿。
主要是把这祖宗弄醒，她起床气大啊！
现在是越来越不敢惹她了，哎，夫纲不振，有失龙威啊。
因着下雪路滑，徐碧琛下令免了这几日的问安，是以没人骚扰，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
她爱打盹，但每次睡的时间不会太久，这会儿醒来，也不过辰时的样子。
揉揉眼睛，懒懒地直起身子，把被窝里放凉的汤婆子拿出来丢到一边。彤云拿来鞋袜给她穿上，她下床，踩在绒毯上，缓缓走到屏风前更衣，道：“今早总没有羊乳了吧？”
昨天睡前也憋着气饮了一小杯，现在要是还让她喝，说不定她真能吐出来。
彤云捂嘴偷笑：“哪儿能天天喝同一种奶，您不怕腻奴婢都怕。给您准备了牛乳，加了蜂蜜和红糖，好喝着呢。”
她展开双手，让彤云把袖子穿进去。听到她这么说，徐碧琛舒了口气，一脸轻松：“只要不让本宫再喝羊奶就好。”
冬日要穿厚实些，否则容易受凉，她里三层外三层裹了数件，总算感觉到了温暖。
用完早膳，徐碧琛闲得无聊，竟然起了雅致要练字。
听到她让自己研墨的时候，彤云内心是非常震惊的，以前在府里要不是先生拿鸡毛掸子逼迫，这位祖宗绝不会按时交作业。让她练字比杀猪还难，这会儿竟然主动提出练字？
不过主子虽懒，字是写得很好的，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嘴。
将纸摊平，她百般无聊，在纸上随心所欲地写着。一会儿用秀气逼人的簪花小楷抄首诗，一会儿又用疏懒狂狷的字写到‘我要玩儿雪’。
徐夫人在她三岁时就给她请了女夫子上门授业，徐碧琛早慧，跟着夫子学了十天字，拿到那本《三字经》，不出一天就能流畅背诵，再过两日，倒背如流。
那夫子是名寡居的高门贵女，见识、学识都非同一般，见小姑娘聪颖，大喜过望，试探性地让她接触寻常儿童五六岁才读的书。
这位徐小姐，身量还不到她的腰际，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张圆脸玉雪可爱。捧着那本《幼学琼林》，在她面前将第一章 念了遍，然后扣上书，一字不落地又背了出来。
她当场傻眼，愣愣地说：“如此灵秀，平生不可多见。”
学到六岁，夫子自觉已无甚可教，向徐夫人辞行。临走前，她叮咛告诫：“琛儿的字太过狂傲，面对不熟的人，还是不要显露为好。”
字如其人，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写得这样一手傲字，恐会惹人忌惮，也不利于她将来寻个好夫家。
从那日之后，徐夫人就督着徐碧琛写秀气小楷，限制她原本的风格。这就是为什么她特别讨厌练字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她喜欢的样子，还非要日日写，厌烦至极。
娘亲虽不准，可她手不够长，不能时时刻刻管住徐碧琛。私底下她还是偷偷摸摸写了好多回狂字，渐渐地这两种字体都能掌握，以秀气示人，以傲气悦己，两不耽误。
练书法是个体力活，写了几页，腰酸背疼。她娇气地嚷嚷着：“不写了不写了！”
在缸中将笔上的墨汁洗净，搁了笔，徐碧琛伸个懒腰，往后挪了挪凳子，站起身来。
她想起了昨日的雪景，心里痒痒，又想去院儿里瞧瞧梅花。
刚将门推开，跨出半只脚，徐碧琛愣在原处，震惊、疑惑、狂喜这些情绪迅速从她眼底闪过。
外面是雪。
铺天盖地的雪。
放眼望去，满地琼花，盖在枝头，铺满院落。
她只呆滞了一息，下刻，冲到雪地里，欢呼道：“赶紧过来，我们一起堆雪人！”
披花宫所有宫人齐齐围上去，在院儿中拾起雪，揉成团儿，冷不丁丢到对方身上。
“是谁打我？”一道尖锐的女声不知从哪儿响起。
一阵窸窸窣窣地窃笑声，那宫女‘哼’了声，也捏了个雪团朝笑声处扔过去。
咚咚——
“好啊你，敢打我！”芊樱被打到后脑勺，气极反笑，迅速加入战场。
盛京靠近长江流域，算是比较偏南，这里土生土长的姑娘们都当雪是个稀罕玩意儿，个个都很激动。
见大家玩闹成一团，徐碧琛笑得见眉不见眼。
她除了厨艺不好，别的手上活儿都做得不错。很快就堆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桃月从厨房里拿来根胡萝卜，插在雪人的脑袋上。
“好长的鼻子！”她嘻嘻笑着。
又解了自己的斗篷，给雪人系在脖子上。
“娘娘！您怎么把斗篷都给解了，万一着凉怎么办？冬日受寒不容易恢复，您要多爱惜身体呀。”一看到她任性的举动，彤云脑袋都焦大了。且不说这斗篷多值钱，少了御寒的衣物，主子这么娇气的身子能受得住风寒吗？
徐碧琛无辜地吸吸鼻子，道：“他说他也怕冷，不怪我。”
雪人还怕冷，您骗谁呢！
彤云拿她没办法，又不能打，又不能骂，只能赶紧进去又取了件狐裘出来让她搭上。
拍掉手上的雪，少女清亮的眼睛在雪光之中显得更加明媚。
“怎么会有这么多雪？”她声音是压不住的喜悦，尾音轻颤。
盛京很少会看到这么大的雪，门口的雪那么深，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坑，这在往年冬天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彤云含笑，扶着她的手臂，怕她滑倒。
“这是皇上命人连夜从北方运来的雪，今早天不亮就到了，皇上不让奴婢们同您说，非要让您自己发现。”
徐碧琛愕然。
李唐时，玄皇曾为爱妃修荔枝道，八百里加急专运荔枝，时人写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诗圣曾写《病橘》来讽刺此事。
她一向只把这些当故事听，万万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也会成为史官笔下的主角。
也许百年后，《燕廷实录》就会记下这样一个故事：盛京少雪，上悦琛妃，使北雪南迁。披花宫院，一夜之间，白雪覆地。妃笑，圣颜大悦。
他是故事里的昏君，而她，是让他变成昏君的宠妃。
她叹气，叹完又畅快一笑，眉飞色舞。
“总归是百年之后的事了，人都入土，还在意什么名不名声。”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徐碧琛捡起地上的雪团，朝桃月扔过去。
桃月猝不及防被砸到，龇牙咧嘴地叫了声，她望过来，见自家主子作了个鬼脸，笑得比花还娇艳。
远处，皇帝倚在月洞门上，眺望着她的笑脸，欣慰垂眸。
下朝后匆匆赶来，只为了亲眼看看她的反应，现在看到了，如想象中一样欢喜。
这便够了。
少女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之中，雪球从她手上一个接一个地扔出去，每砸中一个人，她就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再看眼那个雪人，圆滚滚，胖乎乎，跟她一样可爱。
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他眉头一蹙，好像有些模糊的画面从脑中闪过，但回过神去想，又抓不住什么片段，只觉得头痛欲裂。
喘了几口粗气，休息一会儿，痛感渐退。
十一岁时有段记忆一直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大概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却记不得更深刻的内容。
梦里的女子似乎和他发生了很多很多事，他记不真切，每每试图回想，就是这样钻心的疼。
虽记不太清，但……
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姑娘，而且将她日夜困在怀里，以慰十六年来的思念。
无数雪色远逝，定格在梦里那春光潋滟的眸中。
是上天垂怜，亦是他虔诚祈求的福报。

第59章 除夕
新年将近，宫廷内外的大门上都张贴上门神和春联，红纸黑字好不喜庆。
徐碧琛想着披花宫还没有什么装点，便让景珏写两幅对联，他心头一喜，觉得这是个卖弄文采的好机会，能在小娘子面前争个脸面。
连着写了好几幅，都被她嫌弃地否决掉。第五幅被拒后，狗皇帝终于忍不住愁着表情问她：“你到底要哪样的对联？”
他自认为已经写得非常出彩，才华横溢，妙语连珠，可她就是不满意。
琛妃嗑了口瓜子，慵懒地撑着下巴，直说：“图个平安即可。”
荣华富贵皆为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新年里还是求个平安为好。
好吧，那就以平安为主题，都听她的。
他挥毫洒墨，笔走龙蛇，在红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大字。写毕，搁笔，小心翼翼问道：“你瞧瞧这个。”
平安即是福，和乐便为春。
徐碧琛把瓜子壳往旁边盘中一丢，叫了声好，总算夸了句：“这个不错！”
景珏灰溜溜地说：“刚刚朕写得这么好你不夸，随便写两句倒是赞美有加，真是没眼光。”
她幽幽瞥他一眼，唇角带笑，道：“妾要是没眼光的话能瞧上您？”
“……”好像也是，他骂她没眼光，岂不是把自己也给骂了？
等墨晾干，把楹联交给宫女，让她贴出去。
“明日就是除夕了，这是你和我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有什么感想吗？”景珏委婉地提醒她，明显是想让她说些煽情的话。
徐碧琛却跟听不懂似的，抱怨道：“明儿个天不亮就要起来忙除夕，妾只想今晚您别闹腾，让我睡得舒坦些。”
他忿忿不平地说：“也不晓得是谁折腾谁，你那个脚丫跟冰窖里出来一样，除了我还有谁肯给你暖脚。”
谁能想到外表威武不凡的大燕帝王，一到夜里就化身汤婆子，只顾着给女人暖脚了。
她嬉皮笑脸地剥了几颗瓜子，一把送到他嘴里。
景珏下意识地嚼了两下。
“沉默是金，您少说话为妙。”用瓜子堵了他嘴巴，徐碧琛满意地挑挑眉。
他俩走到门口，看宫人踩着木梯子将大红灯笼挂上门檐，又在四处张贴楹联，整个披花宫顿时充满了年味儿。
这会儿雪停了，天高云淡，抬头望，一片蔚蓝入眼底。
徐碧琛让彤云把宫人都叫到大殿，她和皇帝坐在正座上，见宫人陆陆续续地来，个个垂头掩目，不敢看座上圣颜。
她轻笑了声，在他耳边悄悄说：“您长得像老虎，他们都怕您。”
寻常她一个人在的时候，可没看到他们这么害怕。
景珏把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下，不动声色地在她屁股上抹了一把。
“朕是老虎，你是母老虎。”他转过头，冲她微笑。
感受到臀上一阵酥麻，徐碧琛呵呵一笑，往凳子里面坐了些，背靠在椅背上，不再给他可趁之机。
她清清嗓子，对底下的宫人温和笑道：“这一年来，诸位在披花宫辛苦工作，尽本分、尽忠心，本宫全都看在眼里。旧岁将除，新岁将至，本宫准备了些小礼物，希望来年仍能同你们一起将披花宫好好经营。”
说罢，她让彤云捧出一个瓷盘，上面盛着十来串铜钱，用红绳贯穿。
彤云将钱串子分到每人手里。掌心里拿着那沉甸甸的钱串，宫女和小太监脸上都挂着欣喜的笑意。
赏赐是小，主子有这份心是大。
只要主子心里记着他们的好，这就是他们安身立民的本钱。
而且新年谁不想讨个好彩头呢？领一份压胜钱，为明年谋个好运气，实在是让人心里舒坦。
众人齐齐叩拜，朗声道：“奴婢叩谢娘娘恩典，叩谢皇上隆恩。”
“钱虽不多，讨个吉利，你们先下去吧。”
闻言，皆匍匐，半晌，起身散去。
等他们离开，徐碧琛摊手，对景珏说：“给钱。”
景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给什么钱？”
“您沾着妾身的光，受了他们叩谢，难道不该给我点补偿？”
他弯唇，眼中泄露一丝得意。
“朕是皇帝，就算什么都不给，他们还是该跪。就算是你嘛，也…”他那意味深长地表情几乎把徐碧琛给逗笑了。
“您的意思是妾也该跪下谢恩是吧？”
美人的声音轻柔婉转，但他偏听出了威胁的含义。
景珏想打自己嘴，跟她贫什么嘴？小娘子小气记仇，她要是存心整自己，那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怪这张臭嘴，爱瞎说。
“哪有，琛儿膝下有黄金，跪父母，跪天地，不要跪朕。”
搂着她又是一阵哄，绞尽脑汁说些甜言蜜语，直到哄得口干舌燥，少女才给了个好脸色。
晚上不敢吃太多，怕把肚子填饱，影响第二天除夕的团圆饭。徐碧琛入宫这么久，头一次饿着肚子睡觉。
在床上扭来扭去怎么都睡不着，刚有睡意，又被那阵咕咕叫给弄清醒。
她烦躁得很，突然坐起身子，把旁边的男人推醒。
“我饿。”
景珏被她扭得也不能熟睡，很快就从睡意中抽身出来。
“让你晚膳多吃点，你非说要留肚子明天大吃一顿。”他帮她揉揉肚子，小声责怪道。
她眼睛很大，又因为饥饿变得水光盈盈，在夜色中显得很是动人。
“我饿。”她重复一遍，听起来情绪更加悲伤可怜了。
饿狠了肚子便要痛，景珏怕她难受，赶紧说：“还愣着做什么，起来让宫女给你做点吃食。”
徐碧琛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不肯撒手。
“…我知道了。”和她相处多时，早已弄清楚她这些甜腻动作背后的深意。
景珏认命，掀了被子下床，到门口处，面无表情地说。
“朕饿了，做碗银耳小米粥送过来。”
听到宫女应声，他把门合拢，冲床上的姑娘说：“好了，马上就有东西吃了。”
她也跳下床，‘噔噔噔’跑过来，踮着脚在他脸上一顿乱亲。
景珏嫌弃地抹了抹脸，道：“涂朕一脸口水。”
等了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景珏打开门把盘子端进来，放到桌上，帮她吹了吹热粥。他自己先尝了口，发现温度适宜，不会烫舌头，才把徐碧琛叫过来。
“喂食了。”
徐碧琛嘟囔：“什么喂食，妾又不是猪。”不过她还是开开心心地把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肚子吃得鼓起，心满意足地爬上床。
抱着彼此睡到四更左右，隐约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是宫人们起来筹备除夕的事宜了。
早上，宫中妃嫔、宗亲齐聚一堂，在荟英殿用餐。
每两案上摆着个百事大吉食盒，里面装着柿饼、桂圆、栗子等物，桌上又摆着盘皮儿薄馅儿多的水点心。
皇帝在早宴上赐宗亲金银幡胜以示恩宠，又用箔金纸写上‘平安康泰’四字，赏给各宫女眷。
皇后、贤妃不在，以琛妃为尊。她坐在皇帝旁边，面容青嫩，但气势不凡，一双美目，不怒而威。见她没怎么动桌上的食物，景珏悄悄问道：“不合胃口？”
徐碧琛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手一直在悄悄地揉肚子。
“积食了。”昨夜太晚还在吃夜宵，今个儿消化不完，积在腹中格外难受。
他默默叹气，从果盘里拾了颗酸枣给她。
“待会儿朕让人给你弄点山楂水。”
酸的东西一下肚，效果非凡，过了会儿她竟然真的觉得舒服多了。
太后把长乐抱在膝上，正给她喂饼吃。宁妃坐在下面，笑吟吟地盯着娃娃。
捏了把她脸上的肉，太后欣喜地说：“静宁真会养孩子，瞧把我们长乐养得多好。”贤妃在时，很注重女孩的外表，不肯让长乐多吃，所以长乐一直不怎么长肉。但苏静宁性子大大咧咧，不太约束娃娃，反倒将孩子养得珠圆玉润，长势喜人。
宁妃笑着说：“长乐自个儿胃口好，与妾身没什么干系。”
她不居功的态度让太后更是喜欢。
“皇上，宁妃在此事上做得甚好，你看？”
景珏点头，道：“赏八宝翡翠攒珠簪一支，嵌宝石琉璃珠双扣金丝镯一对，景泰蓝珊瑚金珠耳环一对，云锦三匹，蜀锦六匹。”
“谢皇上赏赐。”苏静宁是一贯爽朗的笑，表情从容。
吃完早膳，饮了屠苏酒，景珏要带着一干妃嫔去阅是楼听戏。
他每出入一道宫殿，太监都要放一个炮仗，来祛除晦气，迎接喜气。
台上唱得很卖力，台下的人看得也非常专注，除了宁妃。
她是真不喜欢这些文艺的玩意儿，在下面如坐针毡，怎么弄怎么不舒服。偏今日特殊，不能随意离开。她只能坐在原处，闭目养神。
徐碧琛瞧见她这样子，嘱咐彤云拿出随身携带的毛毯，给她搭上。
眼皮子动了动，苏静宁睁开眼，看到琛妃正对她笑。
少女那张娇俏的脸一笑起来，绚丽多姿，晃得她眼睛疼。
宁妃向她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来回，心知肚明，之前贤妃的恩怨就此作罢。
苏静宁和贤妃交好，见她被罚出宫去，心中难免有怨气，所以这么久都没和披花宫有什么往来。同样，徐碧琛也懒得去修补关系，横竖她也不需要靠得到嫔妃的喜欢来立足。两方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处着，既不闹矛盾，也不亲近。
时间久了，那怨气自然也淡了去，再加上徐碧琛掌宫以来，处事不偏不倚，又让宫里许久没发生风波。宁妃算是看明白，她是个有手段又心善的人，于是也不想再与她斗气。
两人虽没说话，但彼此都是聪明人，相互对望一眼，就能将对方目前的态度了解个七七八八。
一曲唱罢，又是一曲，午膳就在楼中用，边吃边听着对面的唱腔。唱到下午，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除夕的年夜饭在申时就已经开始了。宫女们从中午就开始筹备这顿晚宴，摆盘、上凉菜、布置场地，全部都要一一落实，半点儿耽搁不得。
等他们到保和殿时，凉菜和果盘已经上桌。文武百官也携家带口地在此等候多时。
皇帝独享一张金龙大宴桌，其他女眷、宗亲、官员按品级落座。
饭前，先是一段驱邪敬神的傩舞，等歌舞完毕，才正式开摆宴席。
以糯米团、年糕、黄米饭、扁食为主餐，辅以二十四品菜，荤素搭配。设宴一百桌，用猪百只、酒百瓶。
其余妃嫔食材、餐具都要降级，只能十二品菜。
莲花肉、群仙炙、琼浆乳酪、佛手汤、燕窝扁豆烧鸭丝、燕窝肥鸡丝、西湖醋鱼……极尽奢华美味。
觥筹交错，歌舞助兴。
这顿饭吃得极长，极热闹，外头暮色四合，再至群星璀璨。点上灯，各处回廊灯光闪烁，一派祥和景象。
而与保和殿中的热闹大相径庭，栖凤宫寂静凄冷，没有半点过节的氛围。
惜春陪皇后去了，难得没有折腾她。但她走之前，收走了屋里所有保暖的被褥，也不准厨房给她任何食物。
季宝儿昨日偷偷藏了个馒头，在如此严冬之中，它早就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可她别无他法，只能忍着热泪，一口、一口啃着冷馒头。
欢乐都是别人的，她还剩下什么？
踩着石头，费力地爬到墙上，探出半个脑袋，眺望远处灯火灿烂的宫殿，她眼里盈满了恨意。
徐碧琛一定正风光无限地坐在他身旁，享受来自各方的艳羡目光吧？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明明拥有系统的是自己，明明容貌绝艳的是自己，可所有幸福都属于她，连他也是……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眼眶，从颊边坠落。
夜色渐深，今日过节，宫中取消了宵禁，很晚的时候外面还传来噼里啪啦地鞭炮声。
一道道绚烂焰火在头顶的天空绽放，每一朵都是灿烂的花儿。
季宝儿抱着双膝躲在角落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响声，幻想着徐碧琛此时的样子，她肯定非常得意，非常得意…
指甲狠狠地划过皮肤，挖出一道血印，可她丝毫不觉得痛，就那样木讷地挖着自己，仿佛只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缓解心头的苦楚怨恨。
忽然，她耳边传来一丝微弱的呼唤。
季宝儿眸光动了动。
那呼唤声又大了两分，好像在喊‘主人’。
生机瞬间回到她的身体里，她‘噌’地站起来，欣喜若狂。
是雪域的声音，它还活着。

第60章 返乡
正月初一，谓之元旦，也叫新年。
按大燕惯例，元旦为大节日，免朝七天，住得近的官员们可自行回乡探亲。
除夕晚上，谢云臣从皇宫出来后就上了辆马车，连夜启程回乡，一路颠簸，在车上度过一个昼夜。
他的家乡是位于盛京东北部的宛县，到京西码头，走一天水路，又下船坐牛车行半日，至眠山脚下。趁天色未黑，沿着山路绵延数里，越过几个小丘，远远窥见一处炊烟升起。
卸了行囊，缓步走进小院。
这个家只能用‘穷’字来形容，家徒四壁，房顶是破的，每逢雨天便不停滴水。
灶台上的瓦碗，没有一个完好无损，不是这里缺一块，就是那里少一片。
听到他的脚步声，里屋涌出来五个娃娃，最大的不过到他胸口处。
“是大郎回来了吗？”一道苍老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为首的孩子穿着一件藏青色布衣，上面破了几个洞，用线歪歪扭扭地缝起来。
他看了眼谢云臣，扭头欢喜地说：“阿娘，是大哥，他回来了！”
谢云臣摸摸他的脑袋，似有些陌生，迟疑道：“你是小钦。”
谢钦红着眼眶点头，上次一见到大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他还小，对大哥的记忆并不深刻，可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哪怕很久不见，再次相逢仍然觉得无比亲切。
他环视四周，皱眉。
“我托人给你们送了银子回来，为何不买两件新衣服？”
这些孩子个个穿着破烂，最小的那个，裤子破得连屁股都兜不住，大冬天的，看上去实在有些凄凉。
谢钦喃喃道：“大哥的信刚到这儿，就被村里的恶霸给抢走了。我同他说我家哥哥在京中当了大官，他还骂我做白日梦。”少年仰起头，对他说，“不过没事，不用和他计较。”
大哥刚刚才有了官职，不能因为这些芝麻大点儿的事影响仕途。
反正再大的苦都受过，也不求一时半会儿的爽快。
最小的妹妹谢甜甜对他的脸很陌生，躲在谢钦身后怯怯地偷看。
谢钦弓腰将小姑娘抱起来，牵着弟弟妹妹到屋中去。
内屋只有两张床，一大一小，中间隔了层帘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躺在小床上，两眼浑浊，她将手伸出，在空中晃了晃，显然看不太清前方的东西。
微微笑着，说：“大郎离家五年，是不是瘦了？让为娘摸摸。”
闻言，谢云臣唤了声‘娘’，蹲下靠近。
老妇愣了愣，眼中涌起泪花。
“变了，声音变了…吾儿离家之日尚是少年，如今已成了大人模样，为娘心疼啊。”她捂着胸口，说到伤心处，泣不成声。
十七岁，谢云臣离开小乡村去县城求学，这之后，一路高歌前行。
二十有二，金榜题名，名扬天下。
她伸出一只手，骨瘦如柴，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嘴里不停念着：“你长大了，以前脸没有这样棱角分明…在外面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都怪娘没本事，不能给你们提供更好的生活。”
泪水止不住的流，这些年的辛酸齐齐涌上心头。
她姣好的面目早就因多年操劳和过度生产而变得苍老粗糙，看不出半分年轻时的美貌。女子便是这样，一辈子身不由己，倘若嫁错人，就要像她一样蹉跎年华，饱受苦楚。
孩子他爹以前也是个正经人，知道在村中私塾教书混口饭吃，可到大郎读书的年纪，他学别人喝酒，染上了酒瘾，成天泡在酒坛子里不愿意做事。本来这个家就每况愈下，他还要让她使劲生，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甜甜出生后没多久，他又喝了酒，结果一脚踩滑坠入深井，下到黄泉见阎王去了。
整个家全靠她给人缝缝衣服养着。缝衣服是个费眼睛的活，干了几年，她的眼睛也彻底不行了。
谢云臣深知在这个家庭里母亲的不容易，所以一向非常敬重她。
他握住母亲的手，沉声道：“云臣已经在盛京站稳了脚跟，也置办了府邸。这次回来就是要接你们到京中，日后我们一起生活，您不用再操劳了。”
孩子们年纪小听不懂别的，但能听出哥哥要带他们离开。
一时间欢呼声不断，蹦蹦跳跳，盼望着大哥赶紧将他们带出这穷乡僻壤。
谢母高兴虽高兴，还是有些担心。
“我们说不来官话，到盛京去会不会生活不习惯？还有，你仕途刚刚起步，为娘当惯了乡野村妇，恐怕会丢了你的脸面。脸面是小，影响你的仕途是大……”
做母亲的，哪怕心里再想脱离苦海，仍是要为孩子考虑，生怕自己会影响他的前途。
谢云臣不担心别的，唯独担心她的前半句话。
盛京各方面条件都远远胜过宛县，可风俗、饮食，甚至是语言都与宛县迥然不同，弟弟妹妹还可以通过上学堂来改变现状，但母亲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早已失去了接受新事物的最佳时机。
“那娘觉得…”他抬眸看她，征求她的意见。
谢母抹了眼泪，笑着说：“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住在哪儿，吃什么，全都无所谓。只是你弟弟妹妹他们还小，需要更好的环境成长。你若有余力，便将他们带到县城里，寻处学堂让他们读书。要是读得，再大些到盛京投靠你便是，读不得，识两个字，学门手艺，能在县城找份差事，为娘就心满意足了。”
宛县虽不如盛京繁华，但县城里还是有几所不错的私塾。
谢云臣沉吟一会儿，道：“一直住在山里的确不行。明日我就下山在城里买处宅子给你们住。这里离盛京不算远，左右不过两三日的行程。”
他在屋中同娘亲聊天，谢钦抱着妹妹悄然退出屋子，走到灶台处做饭。
知道哥哥要回来，娘亲找邻居借了几文钱，买了些小菜。
虽是些野蔬，不值几个钱，但对于他们这个穷困潦倒的家庭来说，已经算得上奢侈。毕竟平时都要靠他们几个孩子出去刨土挖野菜，或者去田里捡人家看不上的烂菜叶度日，能正正经经吃一顿饭，已经是恩赐了。
大哥离家，娘亲眼疾，谢钦小小年纪就顶起了整个家的重担。
他只有十三岁，但已经能独立完成所有家务。娘亲行动不便，就由他每天给弟弟妹妹煮菜粥。
几文钱能买到的菜不多，哥哥又是成人，胃口比小孩大一些，谢钦想了想，找隔壁婶子求了两个土豆。
调料昂贵，他们买不起盐，只是简单地将蔬菜、土豆、米丢在一起乱煮，熬到米变软，水变少，灭了火，把粥盛到盆中。
说是粥，其实只是一锅水里夹了几颗米，压根填不饱肚子。
谢云臣本想让他们吃些好的，可现在下山也已经来不及，这顿只能将就。
他扶着母亲出来，让她落座。
和弟弟妹妹围着桌子坐下，谢钦给他舀了一瓢粥，没舀土豆，多盛了些蔬菜和米。
谢甜甜喝了口粥，皱起鼻子，奶声奶气地说：“土豆豆苦，甜甜不想吃。”
她人小，吃不了多少东西，所以对饥饿的感觉还没有体会得很深刻。换作其他哥哥姐姐，断然说不出‘不想吃土豆’这种话。
谢云臣坐她旁边，见她把两块土豆刨出来，温和地说：“那你吃哥哥这碗，我吃土豆。”
他把自己那碗满满的粥分到甜甜碗里，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轻轻咬了口。
谢钦怔了怔，惊讶地说：“哥哥竟然都要吃土豆了。”
他知道大哥从小不爱碰此物，所以盛饭时特地避开了土豆，没想到五年改变了太多事情，哥哥的口味早就与之前不同了。
谢母低头喝了口粥，冲他笑道：“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我们大郎居然都换了口味，从前让你吃土豆还要干呕呢，现在晓得好吃了吧？”
想起大郎把脸皱成一团的样子，她忍俊不禁。
盯着碗里水是水、菜是菜的清粥，谢云臣也跟着笑。
他眸子清冽，像山顶积雪，光从眼底划过，好似水中游鱼摆尾，带起一卷白浪。
“人都是要变的，而且是越变越好。”
说罢，举起筷子，把剩下的土豆夹到谢钦碗里。
“多吃点，明日之后，你们就不会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不会再住漏雨的茅草房，不会再睡冰冷的硬床板，也不会再吃没有油盐的土豆。
*
第二天，谢云臣让谢钦在家里照顾母亲，他带上钱袋，顺着山路下山。
本朝厉行高薪养廉，他做右仆射，每月俸禄就有不少，再加上之前殿试得皇帝青眼，赏了他很多金银财宝，所以如今也算是略有家底。
虽不如富商大贾那样奢华，但在县城中买个宅子的实力还是有的。
他花了些功夫进城，找了个有门道的人介绍房子。那人眼尖，瞧他气度不凡，腰间钱袋鼓鼓，就晓得这门生意能成。
他把手一拍，乐了：“您来得正巧，方才那李老爷才来催我帮他卖宅子，您要是不赶时间，同我去实地看看？”
谢云臣当然不赶时间，他就是专门来置办宅子的，于是跟在这人身后，左绕两圈，右绕两圈，到了一处大宅前。
那人边引路，边回头对他谄笑：“这屋子位置好着呢，离街近，买东西什么的都方便。”
宅子采用的蛮子门，采取五檩硬山式，山墙、墀头都有砖雕装饰。虽不如他在盛京府邸的广梁大门这么气派，但也十分精致，看得出主人财力非凡。
进门去，是个三进院落。
南厢房三间，北厢房三间，带两个花园，三个垂花门。
院中假山溪石，花草林木，应有尽有。
装潢、采光、品位，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谢云臣不想多费时间，还未把屋子看遍，直接问道：“价格如何？”
陈三哥没想到这书生这么财大气粗，一来就问价格。
不过他最喜欢这种客人！干脆、利落。于是也不跟他兜圈子，报出一个价格。
他暗暗估算了一下，和自己预期的差不多，便说：“地契什么时候能给我？”
“今日即可！”陈三哥冲口而出。
“可以，请带路。”
陈三哥把他带去见了李老爷。那李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捧出个匣子，边哭，边说：“要不是我儿子调到全州做知县，我是万万不能卖田卖宅的，唉…还不是想求个一家团聚。”
说完，从匣中抽出一张地契。
仔细核对一番，确定没有作假，谢云臣爽快地掏出钱袋付了钱。
此事完毕，他又托陈三哥找了几个做过衙役的汉子到府上当家丁，到牙婆那儿买了三个背景干净的丫鬟。
把府邸好好收拾一番，让家丁去山上将母亲、兄弟们接过来。
等谢母他们风尘仆仆赶到时，写着‘谢府’两个字的牌匾已经挂到了宅顶。
她看不清字，但知道，日子总算有了变化。
过去那些苦楚，是真的过去了。
一声长叹，捏了捏谢钦的手，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二郎，这就是娘为何千辛万苦也要送你哥哥出去读书的原因啊！”
鲤跃龙门，命运颠覆，就在寒窗苦读十年间。
即便科举有万千不好，唯此一条，足以流芳千古，永世不朽。

第61章 灯会
《梦梁录》有言：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故元宵节又叫上元节，此日，宫中再次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徐碧琛穿着平日不常见的吉服，头戴凤冠，珠光宝气，明艳至极。
她含笑看向座下妃嫔，矜持端庄，实则内心早已苦不堪言。这镶满宝石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妃子凤冠只有四博鬓，佩饰等都略逊皇后一筹，光是这样就已经重得让她难以承担……皇后的六龙三凤冠得有多重啊？
这点她的确非常佩服虞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景珏悄悄瞥她一眼，窥见她滴水不漏的表情，忍不住偷笑。
她端起酒杯，悠悠笑着，一双纤纤小脚，在桌布底下掩着，轻轻勾动旁边男人的小腿。
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讯号，景珏自觉往旁边挪了挪，方便她‘为非作歹’。谁知，小娘子一改之前柔情似水的勾人模样，鞋尖恶狠狠地碾过他的脚背。
吃痛地皱起眉，见太后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收敛了痛色，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平静。
长乐从宁妃身上跳下来，蹦蹦哒哒朝圣座跑去，嘴里娇娇地喊着：“父皇抱抱。”
望着她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庞，景珏眼神柔了柔，双臂稍稍用力，把她抱起来，道：“长乐又长个了，这衣裳恐怕得全部重做。”
宁妃宠溺看着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英气的眉间透出几分慈爱。
“她的新衣裳尚服局已经送过来了，妾身瞧着以前的还有几件能穿，便自作主张让静媺穿了。”
景珏颔首：“节约是好，但也不能亏着孩子。”
太后对他的话非常赞同，连连点头：“静宁啊，长乐毕竟是一国公主，大过年的应该穿新衣服，你可别把孩子克扣了。”
“妾晓得了。”宁妃并不小气，向来是什么有理听什么，这点很让徐碧琛欣赏。于是，她露出温和笑意，说：“皇上上次赏了妾身一串东珠，我看搭配长乐的新衣服正合适，明个儿就让彤云送到姐姐宫里，让尚服局的女官嵌到衣裳上吧。”
宁妃谢了她，在歌舞之中结束了晚宴。
太后先行回宫，然后是皇帝、琛妃，他二人走出大殿，同时松了口气。
徐碧琛走在前头，扭扭肩膀，抱怨道：“难怪妾长不高呢，本来是个高挑纤细的胡萝卜，活生生被这些珠钗凤冠给压成了地瓜！”
将她上下打量，见她头顶不过到自己脖子，景珏低低笑着，说：“萝卜是萝卜，不过是矮矮胖胖的白萝卜。”
她停下脚步，定在原处。
一双圆而有神的猫瞳将他锁定。
景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觉得这样有失尊严，平顺了下呼吸，正义凛然地说：“不管是什么萝卜，都是漂漂亮亮的美丽萝卜。”
徐碧琛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之后头也不回地往披花宫走。
他琢磨了半天那眼神的深意，虽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至少明白了件事儿：自己又落了个把柄在她手里。
每次他一做错事，小娘子就会幽幽盯着他，不怒不骂，直让他忐忑不安、毛骨悚然。他是皇帝，没人敢不听他的，可每到这个时候就忍不住先服软，再然后，她必定借题发挥，勒索自己做什么为难的事情。
当然了，这次也不例外。
这晚，跟在琛妃屁股后头回了披花宫的皇帝大人，好说歹说磨了半天，那娇滴滴的少女还是愁眉苦脸，忧伤地说着：“您别同妾说话了，妾只是个矮萝卜。”
景珏木着脸：“你看上国库什么东西，随便拿。”
徐碧琛油盐不进，神色哀伤：“不用了，拿多少珍宝，妾也只是个矮萝卜。”
“你不是讨厌珍妃？朕到她面前去把你夸一遍，从头到尾地夸一遍。”
“就算妾赢了天下人又如何，还不是个矮萝卜。”
“原谅朕的胡言乱语，我们出去看灯会。”
“成交！”
前一刻还是‘薄雾浓云愁永昼’的无尽哀伤，在他声音出来的瞬间，立刻变成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欢喜模样。
她飞快地冲到床边，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套便服，冲他晃晃，喜上眉梢：“妾都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景珏微笑：“你下套的功夫越发娴熟了。”
坑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下的。
徐碧琛一边解开衣带褪去罗衫，一边换上准备好的衣服。
“一回生二回熟，您都在进步，总不能只有妾身原地打转吧？”她笑得温婉，意有所指。
狗皇帝自己脸皮都变得这么厚，还敢说她。
昨夜不晓得是谁缠着她做那春画上的别扭动作，幸好她腰肢柔软，否则今个儿不是要请御医来治腰了？
想到昨晚的幸福体验，景珏当即收声。
“去，你想去哪儿朕都和你去。”
故技重施，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又用老办法混出了宫。
看着远处一片绚烂灯火，徐碧琛兴奋地推了推他的手臂，高呼：“下车下车，我要去看灯会。”
大燕虽因商业繁荣而比前朝自由，但未出阁的女子仍不能经常上街出游，除了每月定期三天的夜市，其余时候都有宵禁。三更断夜，禁止行人。上元节这天取消宵禁，女子也可以随意出门。
是以街上娇娥如云，都城士女，汇集于此。
长安街道路两边，摆着无数小摊，而每个摊位上都挂着灯笼。莲花灯、锦鲤灯、兔子灯、仙音烛、关刀灯…各样花灯，数不胜数。
皓月悬空，火树银花，玉壶光转。
富贵人家的姑娘们出行，往往要乘一辆香车宝马，女儿独有的幽香随着她们的步伐，盈满街头。
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明月美人，汇成今夜的繁华景象。
徐碧琛嫌他走得慢，挣脱牵着的手，小碎步向前面跑去。
少女梳着惊鹄髻，发丝反绾，呈惊鸟展翅之势，眉儿弯弯，身着藕色立领长袄，外披粉桃云绣褙子。朱唇轻点，在花灯下回眸，披一身星光，勾唇浅笑。
“走快些，妾要猜灯谜。”
他痴痴长叹，望月而行。
今夜，比月色更撩人的，是她的眸光。
星光聚为她眼，月色化成她身，若不是如此，他的整个身心，怎会如此沉迷？
到她身旁，见徐碧琛手里攥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小字：明月当空。
“要猜灯谜吗？”他颇有兴趣地问了句。
这个题面很简单，识字的人应该都能猜出来。
“猜呀。”
徐碧琛扬眉一笑：“怎么，相公要跟妾身比比吗？”
“我倒是可以，就怕你输了哭鼻子。”他自负文采，觉得平生难遇对手，根本不把小娘子放在眼里。
不巧，徐碧琛也是。
在这方面，她不信自己会输。
“来。”
转头看向老板，笑盈盈地说：“我们分别猜，您帮我们记个数，成吗？”说罢，放了十文钱在桌上。
老板把钱往兜里一揣，对他们说：“二位放心，我这里的灯谜都是特地找人写的，难着呢，保准你们尽兴。”
徐碧琛把纸条揉成团，交到老板手上。
“这个不作数，我和相公重新开始。”
她莲步走到右侧那排灯笼前，回头看他：“那，开始咯？”
景珏作了个请的动作，道：“愿与之一试。”
他风度翩翩，态度从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然而这份自信并没有坚持太久。
身后女子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没断过，她刚说完前一个答案，下一句立刻脱口而出，那速度快得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一般。
景珏转头悄悄看了眼。
只见那纤细娇小的姑娘飞速扯下灯尾挂着的纸条，展开一看，目光还没从纸上移开，答案已经从她喉咙里钻了出来。
“袭。”
“淮。”
……
她脚步不断前移，不一会儿，已经站在了街尾处，手上攥着最后一张纸条。
抬头，对景珏笑笑，嘴唇微张，吐出一个‘田’字。
那老板早就看呆了去，半天才反应过来，拍手叫绝：“一个不落，全对！夫人太厉害了，我摆了十年灯市，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神通，简直让我开了眼界！”
人都需要思考的时间，能做到在看的时候瞬间得出答案的人，其思维敏捷程度，远超一般人所想。
景珏丢了纸条，大步朝她走去。
低头，鼻尖碰到她的鼻尖。
“我很开心，你猜是为什么。”
“你是假开心。”明明都输给她了，怎么会还很高兴？
景珏低声笑道：“你看，就算你猜完所有灯谜，还是猜不中我的心。”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附在耳边轻语：“看到琛儿这么聪明，我就觉得平时在你手下吃亏，不算件丢人的事了。”
她满脸得意，骄傲地仰头。
“现在才知道！晚了！”
推开他，欢快地跑过石桥，绕到小河对面，冲他挥手：“珏哥哥，过来呀，我请你吃元宵。”
哟，小娘子真大方。
景珏过去和她一起点了碗元宵。
民间的元宵做法非常丰富，它没有任何限制，只要百姓爱吃的都能做成馅。像他们吃的这碗，就是用白糖、玫瑰、果仁、枣泥混合的馅料，那糯糯甜甜的外皮儿，从滚水中一捞，清香扑鼻。
咬了一口，夹杂豆沙的汤汁流进嘴里，又烫又甜，在寒冬之中，立刻温暖了心房。
徐碧琛眯着眼吃了六个大元宵，吃得肚儿鼓起，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身上。
“浪费。”她还剩了四个没吃呢。
女孩把碗往前一推，期待地看着他。
“……”
景珏咽下口中嚼着的果仁，慢慢地说：“我吃，我把它吃完。”
反正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地位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暖床工具，现在多了个身份——没有感情的潲水桶，她吃不下的都往自己这儿扔！
狗皇帝愤愤吃完最后一个元宵，感觉打嗝都是一股子甜腻味道。
他发誓，未来一年都不要再吃这玩意儿了。
吃完东西，徐碧琛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拉着他散步消食。两人跟着人流，走到了舞狮处，看那威武的大狮子在锣鼓声中，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滚过去，妙趣横生，又十足地威严。
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摆双耳。都说舞狮辟邪，在这焰火、花灯下，真的有点儿驱散邪灵的意思。
徐碧琛看得很起劲，扒着栏杆不愿意离开，无奈时辰太晚，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明日早朝。她只能依依不舍地随皇帝回了宫。
回去路上，小嘴儿还不满地嘟囔着：“您的喜欢都是谎话，真要喜欢妾身，您怎么不送我一个漂亮的大花灯呢？”
刚刚在河边，好多公子都送给心上人花灯了！
马车缓缓驶进宫门，景珏伸手掀了帘子，抱着她下地。
他眼神温柔，粲然淡笑。
“谁说朕没给你准备花灯？”
别人有的她都会有，传情的花灯也不例外。
男子往身边移了步，一个高三丈，饰以金玉，燃五千盏灯，簇如花数的灯轮冉冉升起。
浩瀚夜空，群星失辉，千万颜色尽退，眼中仅剩这一抹色彩。
巨灯越升越高，逐渐化成徐碧琛眼里一个小小的光点。
她吸吸鼻子，转头扑到他怀里。
“早知道你给我准备了礼物，方才就不赢你了。”
“赢了多好，灯是你的，朕也是你的。”
“就算输了，你们也都是我的！”
“好，都是你的，朕要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锦绣山河，日月星辰，凡他能及之物，尽数交她手中。

第62章 迎娶
惜春丢给季宝儿一把扫帚，站在台阶上，冷冷看着她。
“打扫干净，待会儿我来检查。”
最开始她还有些担心自己以下犯上会不会惹来麻烦，可日子都过去几个月了，无论她怎么折腾宝嫔都没人过问。是以惜春胆子越来越大，从前还稍微遮掩一点，现在就算在皇后面前，也是随性使唤，仿佛在她眼前的不是皇帝的宝嫔，而是一个比自己还要低贱的丫鬟。
季宝儿捡起扫帚，垂着头，自觉地开始清扫落叶。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了，大树抽出新芽，花蕾也攀上了枝头，只待天气变暖，就要尽情绽放。
她手上布满冻疮，与之前的白嫩光滑迥然不同。扫帚的杆身还有未除的小刺，掌心一贴上去就感觉到了扎心的疼痛。
但她并不因此绝望，反而油然生出一种希冀。
惜春盯着她扫了会儿地，转头走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季宝儿阴冷抬眸，桀桀一笑。
风水轮流转，用不了多久，她一定把今日所受之苦，双倍奉还。
傍晚，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宫里那几个人不知去了哪儿，独留季宝儿一个人在院中，她巴不得这些人全部死绝，他们不在，自己反倒落得清闲。
喝了口清粥，把嘴抹干净，回到她那间被扒拉得只剩一张床的陋室。
她在门前张望一番，再三确定不会有人进来，才掩上房门悄悄进屋。
走到床边，从被子底下掏出一小块碎玉，眸色深沉。
季宝儿把它捧在掌心，神思飞远，再次想起了除夕那夜发生的事。
听到雪域微弱的呼唤声后，她努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尝试多次，终于在‘叮’的一声后，成功和它建立了精神联系。刹那间，眼前浮现出一片朦胧雪白，景象若隐若现，与她之前进入系统时看到的大不一样，远不如从前清晰真切。
她认识到此时雪域已经只有一息尚存，能与她重新沟通，恐怕也耗尽了它最后一点能量。
接下来雪域断断续续说的话，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测。
它说：“玉镯是我寄存本体的场所，它被损坏，我的本体也遭到了致命的打击。现在之所以还能和你联系…”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消失，与此同时，季宝儿看到的雪原画面也跟着扭曲。
她睁大眼睛，不敢乱动，很怕自己动一下，雪域就会彻底破碎。
过了会儿，那画面又恢复了正常，仍是朦胧样子。
雪域声音似乎又低了几分，季宝儿不敢耽搁，让他挑重点的说。
“我在玉镯落地的时候偷偷藏起了一块碎片，将残存的意念附在碎片中，前段时间因为太过虚弱，一直没能苏醒，直到今日感觉到你精神上极大的波动起伏，才给了我一些养分，让我得以现身。”
“镯子破碎后，需要极大的精神力来修补系统，目前您开启的所有功能都无法正常启动，我也处于消散边缘…”
它说得费劲，季宝儿也听得心惊。
“那我岂不是束手无策。”她肩膀止不住颤抖着，惊慌失措。
原以为雪域的再次出现能帮她扭转局面，然而它现在什么作用都没有，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维持。
那她怎么办？
一辈子窝在这冷宫中，做一个任人宰割的牲畜？
心沉沉坠入谷底，霎时间，似有乌云覆顶，遮住所有光亮。
就在季宝儿心如死灰之际，雪域又给了她一线生机。
“主人，我能做的不多，不过…”他略显迟疑，道，“如果你愿意把剩下所有积分都给雪域，也许我还能完成最后一件事情。”
积分很重要，但那是在系统没出问题的前提下，现在系统都快消失了，她还留着积分做什么？
季宝儿兴趣缺缺，问道：“什么事？”
“系统对攻略人物有情绪监测功能，我之前察觉您的攻略对象在夜晚偶尔会有很大的情绪波动，而且每次起伏程度相似，我怀疑…他长期在做同一个梦。”
她瞳孔兀的放大。
雪域低声道：“我可以送您入燕帝的梦。”
梦境往往是人情感的投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重复做一个梦，除非这段记忆对他影响太深。如果能入梦，了解影响燕帝的那段往事，也许主人就能绝处逢生，找到突破口。
“什么时候？”
“现在还不行，我剩余的能量不多了，无法引他生梦，主人恐怕要再等等…”
“等多久？”
“等他再做此梦之时。”
收回思绪，季宝儿喃喃道：“希望这次，神明站在我这边。”
这是她全部的筹码，也是决定她命运的一次豪赌。
她不能输。
*
冬末春初，微风习习，嫩黄的花瓣在风中摇曳，迎春花沿着京中小道，开了一路。
二月十六，己卯月，戊子日，冲鼠煞北，宜嫁娶。
众人看了整整三天热闹，总算把今日给盼到了。寄安侯府的纨绔二少爷迎娶名满盛京的秦家嫡小姐，一出如此精彩的大戏，谁想错过？
丞相府厅堂中摆着十五箱嫁妆，供人观赏，名曰‘看嫁资’。
当天，秦青眉早早起来，由丫鬟、婆子装扮。
她从八岁起就开始缝制嫁衣，今年是第十年。已经十八岁的她，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晚嫁女，但秦青眉觉得很值。
如果不是嫁给对的人，就算十五岁出嫁，又怎么样呢？无非是把受苦的时间提前而已。
外人怎么指指点点都无关紧要，只要她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铜镜中，女子面似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发如漆，唇儿嫣红。
她穿着绯色绢衫，外套红底缎绣云纹，肩披霞帔，头戴珠冠，千娇百媚模样。
母亲在一旁看着她，泪眼婆娑，胡嬷嬷拿出手绢为她擦着眼泪，嘴里哄着：“夫人现在就哭成了泪人，待会儿小姐上花轿，您不得哭晕过去？”
秦夫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当，脸上没什么皱纹。她伤伤心心哭一场，眼泪擦不尽似的，一滴接一滴地涌出。
“我就是舍不得青眉，也不晓得徐家混小子什么福气，能娶到我女儿…”夫人边哭边说话，声音嘶哑，别提有多可怜了。
秦青眉忍不住插嘴：“娘，梦鸥也很好。”
在她眼里，徐梦鸥比其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哥好太多了。至少，他真心待她，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
能嫁给他，何尝不是她的福气？
都快成亲了，秦夫人也不是没去了解过自己这个便宜女婿，她当然知道人家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别说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可架不住女儿马上要嫁到别人家的悲伤，这会儿她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觉得配不上青眉。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子从小就惦记你。以前没少爬我们家墙壁吧？”她把眼角的泪水揩去，没好气地说。
秦青眉心虚地敛目，实在不敢跟母亲说，他不止爬了秦府的墙，还钻过狗洞，偷过后门钥匙。
“我同你讲，他们徐府是家大业大，但我们秦家也不是吃素的。要是有人欺负你，只管打道回府，大不了不与他家结这个亲。”母亲都是向着自己女儿的，甭管她做得对不对，首先担心的就是她会不会受欺负。
秦夫人说着说着，凌厉的眼神骤然一柔，走到跟前，轻轻抚摸女儿秀美的脸颊。
“不过母亲觉得那徐家二公子对你还算中意，应该不舍得委屈你。听娘一言，嫁人休看夫婿目前有多大能耐，婚姻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再是神仙气概，最后仍然要回归到穿衣吃饭中。徐家家财万贯，绝不会将你们饿着，没有油米酱醋的烦恼，他与你性情相投，又珍惜宝贝你，已经足够。”
青眉年少扬名，秀外慧中，有颗玲珑心肝，她相信女儿可以处理好与夫家的关系。秦夫人只怕闺女被捧得太高，捧出了骄傲的心性。现在她可以因为过去的情谊而满足当下，可万一日后，她发现那些远不如她的女子嫁了更好的郎君，产生落差心理，该怎么办？
慧极必伤，若她钻牛角尖想不开，未来日子必定煎熬。
听了娘的劝慰，秦青眉温婉解颐。
“您放心，我与梦鸥…”脑中浮现出少年傻乎乎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接着说，“断不会成为一对怨偶。”
从小到大，她一直竭尽所能地保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模样，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接人待物、掌院管家，为了这份体面，辛苦经营，不露半分怯意。
唯独在他面前，她会掀裙爬树、翻窗逃家；也会偷骂别家小姐惺惺作态、暗中攀比。
她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端庄，也可以撒野。
只有和徐梦鸥在一起，她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世上也只有她秦青眉了解，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内心是多么柔软善良，又有着怎样的温柔正义。
装扮完毕，嬷嬷高呼了声：“新娘出阁。”
她眼儿灼灼，搭上方巾盖头，由丫鬟簇拥而出。
门前，聘礼绵延数里，队伍前方，英俊儿郎立于高头大马之上，肆意风流。
上花轿前，婆子提醒她要‘哭嫁’，还说哭得越伤心别人越会赞扬她有孝心。
秦青眉笑着阻止了丫鬟们陪哭的动作，扬声说：“嫁人是喜事，都不用哭了。”
她内心对老父老母有诸多不舍，但她不愿意以嚎啕大哭的形式来凸显自己的孝道。
隔着头巾，看向队伍前方。
眼前除了红色的布，什么也看不见，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他是盛京闺秀纷纷不耻的纨绔，是陪伴她长大的男孩，也是她未来相伴一生的郎君。
秦青眉掀了帘子，跻身进去，端坐轿中。
锣鼓声、鞭炮声起，八个轿夫起轿，于和丽春日中，引着她朝一种崭新的命运前进。

第63章 大婚
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结两家姻亲。
秦府人丁单薄，夫人只有一儿一女，丞相又没有其他庶出子女，所以今日为青眉送嫁的是她表姐陈采薇。
采薇面容沉静，和秦青眉三分相似，但不及她五官精致。她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白米，随花轿前行，边行边往空中、轿顶撒米。
这是在‘喂金鸡’，不让鸡偷啄了新娘。
轿子稳稳前行，一路奏乐放炮，夹杂着行人的讨论声，好不热闹。秦、徐二府离得近，中间只隔一条小河，一曲喜乐还没奏完，轿子就停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新郎的主场了。
就算世人都嘲讽徐家二郎难成大器，也没有谁能否认他长得好这个事实。同样的礼服穿在他身上，愣是比寻常人好看几分。
他面儿比姑娘白，细皮嫩肉，秀丽非凡。着皂色圆领衫，戴黑色幞头，脚踩赤色短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道长眉微扬，尽显少年风流。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昂首走到轿前，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喜意。
围观的百姓屏住呼吸，期待看到新郎官威风凛凛踢轿门的场景。秦家小姐赛天仙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听她那个没出息夫君的摆布！
这种用来显示新郎气概的环节，最受男人们的喜欢。看到那些很出色的女子被踢了门还不敢吱声的样子，他们作为雄性的虚荣心得到极大地满足。
然而……
徐梦鸥兴奋地搓搓手，看着眼前的花轿，快乐得差点起飞登月。
“青眉。”他叫唤一声，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这听起来怎么有点谄媚啊。
又换了个语调，甜腻腻地喊了声：“娘子。”
…好像还是有点奇怪，不过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徐二郎已经完全察觉不到了。
秦青眉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她对徐梦鸥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想象出他现在愚蠢的表情。
喜婆在一旁低声提醒他：“公子，该踢花轿了。”
女子以夫为纲，进门第一天就要给她个下马威，让她晓得家中谁最大，这是迎亲中必不可少的一个习俗。
徐梦鸥摸摸脑袋，憨憨一笑。
“娘子，你快踢轿门，别误了吉时。”
喜婆：“……”
她四周张望了下，周围那些群众的目光简直像要吞人一样，吓得她冒出一身冷汗。
抹了把汗，她勉强笑着说：“公子记错了，该你踢新娘的轿子。”
徐梦鸥却对她给的台阶熟视无睹，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道：“没记错，我们家青眉最大，我以后都要听她管的，所以该她踢。”
他才舍不得踢青眉的轿子，要踢也应是她踢他。
喜婆给人作了二十年媒，还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她目瞪口呆，为难地朝前面看去。
徐夫人站在侯府门口等着新妇进门，见她投以求助的眼神，无奈笑笑，出声解围，道：“青眉，你就踢吧，二郎是个耍浑的，以后就靠你来扶持他了。不用顾着我们的颜面，怎么严厉怎么来。”
她代表着寄安侯府的态度，连当家主母都发话了，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秦青眉当即伸出腿儿在轿门处‘咚、咚’踢了几下。
徐梦鸥一张脸都快笑烂了，嘴里不停念着：“我媳妇儿真厉害，踢门声都这么好听。”
徐夫人听得直摇脑袋，心里很是嫌弃自己这个傻儿子。
他勾起帘子让新娘出来，待她伸出一只脚，将她腰一揽，微微加力，轻而易举地把人背到背上。
侧头，对盖着红方巾的新娘小声说了句：“娘子放心，我背得很稳。”
她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笑弯了眼。
傻瓜，她从来没有不信他呀。
任何人都可能会把她弄伤，唯独父母和他，绝不舍得她伤半根手指头。
新郎背着新娘上了台阶，接连跨过三道坎：跨火盆，除晦气；跨马鞍，求和气；踩喜字，保好运。
喜字过后，地上铺着几丈长的红绸毯，把秦青眉放下，两人中间牵着一段花团，缓缓朝大堂走去。
未行几步，忽听见外面如热水煮沸一般，喧闹不断。
徐夫人皱眉，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刚扭过头，就听一声尖利的嗓音高呼——
“皇上驾到，琛妃娘娘驾到！”
众人愣了一会儿，旋即‘噗通’跪下。到场的除了盛京显贵，门外面还有些平民百姓，他们这辈子哪里有机会一窥圣颜？听到皇帝来了，这些老百姓吓得两腿发软，不用别人催，自己就主动匍匐了。
跪在地上，偷偷用余光乱扫，看到离大门三丈远处，停了两辆软轿，饰以龙纹、祥云，一看就是皇室专用。
皇宫里出来的女人果然不一样，光是站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周身不离绫罗绸缎，气质高雅，样貌不俗。
那仙人似的宫女从轿中扶出名女子，头戴珠玉步摇，额间一点嫣红花钿，穿着圆领杏色裙衫，眼儿娇媚。她一露面，惹来众人倒吸口凉气。
更惹人注目的是另一个轿子里出来的男人。
他换上墨色常服，身材高大，玉冠束发。两片薄唇合拢，显出凌厉与威严。
琛妃在他身旁，一同进了徐府。
“微臣参见皇上、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子怀施了一拜，被徐碧琛一把扶起。
她笑得轻柔妩媚，又不失端庄明丽。
“父亲快起来，我与皇上不请自来，只是惦记哥哥大婚，大家不用多礼。”
景珏难得在臣子面前露出这么温和的表情，他牵起琛妃的手，附和道：“琛儿说得对，徐大人、徐夫人无须行此大礼。”
又看了眼四周跪倒的人群，他将手一挥，朗声说：“快快请起，婚礼继续进行便是。”
得了指令，大家叩谢皇恩后，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俩虽坚持自己只是上门来观礼，没别的心思，可谁敢真的只把他们当普通宾客？
一个是天下共主，一个是当朝宠妃，随便挑个出来，都能把人给压死。
一些官僚艳羡交织地看着徐子怀，心中五味杂陈，别提有多难受了。
真是羡慕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宠爱琛妃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别说他们这些在朝中做官的，就是民间也都有所耳闻了。前些日子不还在传一首民谣？
一人得宠全家笑，纨绔二兄娶娇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试问谁不想生个像琛妃那样的闺女，瞧瞧看她有多大脸面，二兄成个亲，自己出宫坐阵不说，还把皇上给拉过来了！把大燕的史书翻遍也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啊！
皇帝皇妃亲自上门参加婚礼，这可是撑破天的荣耀。他们这些看热闹的都能吹一辈子牛了，婚礼主角心里头肯定更加欢喜！
徐梦鸥确实挺惊喜的。
他眼睛一亮，道：“妹妹怎么来了？”
昨日他还万分遗憾地跟大哥抱怨，说自己成亲琛儿竟然不能来。大哥劝他说妹妹如今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出宫，让他黯然了好久。
结果今天就看到琛儿了！
徐碧琛不想抢了新人的风头，拉着景珏往里头走，边走边说：“二哥不用在意我们，继续仪式吧。”
看出他们的心思，徐夫人给婆子使了个眼色。喜婆机灵，迅速喊道：“继续行礼！”
跨了三道坎，还有几拜需完成。
徐子怀、徐夫人作为男方父母，应当坐在堂上，受新人跪拜。可是现在皇帝都来了，他们自然只能屈坐旁边，将座上位置让给皇帝、琛妃。
虽然降了位置，却没人会觉得掉价。
圣驾亲临，皇室主婚，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儿！
堂上设长案，置香烛，呈祖先牌位。
燃烛，焚香，鸣炮，奏乐。
“女儿媚，娥眉淡扫作新娘……红烛烧，拜完天地入洞房……”
念完祝婚词，礼生诵道：“一拜天地。”
新人屈膝，对着祖先牌位和正前方行了一个叩头礼。
“二拜圣上。”
这是临时加的一个环节，幸好不用提前准备太多，只要对着堂前两个位置磕头就行。
“三拜高堂。”
他们调转方向，对着右侧的徐家父母行礼。徐梦鸥眼睛红红，磕头磕得很响，白皙的脑门上瞬间多了一大块红印，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面对母亲，始终无法保持情绪的平静。
自己不争气，给娘惹了很多麻烦，也让她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其实徐梦鸥心里都是明白的。
徐夫人也是感慨万千，悄悄拂去眼角泪水。
都说天下父母爱小儿，大郎懂事，她费心费得少。老二成天惹事，她每天都要想尽办法给他擦屁股，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嘴巴上把他嫌个要死，可毕竟是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养大的，爱之深责之切。
再是别人眼里的粪土污石，她也如珠如宝地疼。
看到二郎娶了青眉这么好的媳妇，徐夫人打心底里觉得开心。男人成家后有了盼头，自然就比从前更有责任心和上进心，相信在青眉的监督下，二郎也会有些许改变。
她半抬双手，欣慰道：“成家后你二人就是一体，一定要相互扶持。”
“夫妻对拜。”
他二人对着彼此施以一拜。
“送入洞房！”
礼生此语一出，宾客们便齐齐发出了哄笑声。
丫鬟们拥着新妇去到新房，徐梦鸥被迫留下迎宾应酬。
他无比留恋地看了眼媳妇离开的方向，多么期望能跟她一起进洞房，两人面对着面，鼻子碰着鼻子，谁都不见，就这么抱着过一整天。
然而现实总是这样残酷，容不得他做梦。
满座宾客，四十多桌，全等着他去敬酒。
徐二郎咽了口口水，咬牙道：“不就喝酒，谁怕谁。”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谁喝趴过！
望着二哥洒脱的背影，徐碧琛苦笑：“哥哥太实诚了，竟真的一桌桌喝过去。”而且不掺半点假，每一杯都实打实地喝。
景珏心说：徐二郎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朕又不是不知道。
眼看着新郎越喝越多，脚步虚浮，徐碧琛忍无可忍，附耳对彤云说：“去，把他叫过来。”
彤云走到他跟前，笑说：“二公子，娘娘有请。”
妹妹找他干什么？
徐梦鸥很听小妹的话，他知道家里就数妹妹最聪明，她说的准没错，打了个酒嗝，跟着彤云回到前座。
徐碧琛勾勾手指，让他把脑袋凑过去。
不明所以，但仍然照做。
不知道琛妃跟他说了什么，听完她的话，二郎脸颊绯红，跟刚被热汤烫过似的。
他不好意思的说：“妹妹认真的吗？”
徐碧琛微笑：“我骗哥哥有什么好处？当然了，你若想浪费这大好春宵，只同嫂嫂聊聊天，看看月亮，也可以继续喝。”
“不！”徐梦鸥急得挠头。他等这天等得头发都白了，做梦都是婚礼场景，怎么能容忍只和媳妇盖着被子纯聊天？
“不喝了，绝对不喝了。”妹妹说，喝醉以后会不省人事，也不能洞房…他才不愿意！他要和青眉洞房！
嫌弃地把酒杯丢到一边，让小厮灌了点儿白水进去。
徐碧琛满意地说：“如此便好，还有客人在等你，快去吧，别让嫂嫂等急了。”
啊，对！
青眉还在房里面等他呢，得赶紧把这边应付完。
徐梦鸥端着酒杯重新开始他的敬酒大业，这次，喝了十几桌，半分醉意也无，看上去那叫一个精神抖擞。
景珏笑了笑，偷偷握住她的手，道：“谁说醉酒不行？你要不要朕证明给你看…”
她恶狠狠地捏了捏他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妾祖先的牌位可还在这儿，望您慎言。”
“那回去再对你说？”
“恐怕到时候就不需要您说了。”她指尖暧昧地在他掌心画圈，冲他挑衅地笑。
“回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妾可不怕您。”
婚礼到这里基本已经完成了，他二人再赖在府上只会让宾客不自在，于是起身跟徐大人、徐夫人告别，起驾回宫。
披花宫内，帝妃打得火热。寄安侯府的新房里，情况也不遑多让。
好不容易从那群狐朋狗友手底逃脱，坚决拒绝了他们闹洞房的要求后，徐梦鸥得以恢复自由。
他一身酒气，推门进屋。
新娘正坐在床边等他，周围铺满了莲子花生。
其实这场景他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可当它真的发生，自己反倒手足无措，紧张得直吞唾沫。
徐梦鸥将颤抖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拿起桌上的秤杆，缓缓向女子靠近。
他定在床前，声音发抖。
“青…青眉，我要掀盖头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
手迟疑着凑近，忽的，又害怕得往后缩了缩。徐二郎狠狠拍了下这没出息的手臂，干脆把眼闭上，把心一横，迅速挑开了盖头。
方巾轻飘飘落地。
他慢慢睁开双眼，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芙蓉面。
“青眉。”
“嗯？”新娘疑惑地看着他。
“你好漂亮啊。”
“…夸张。”被他直白的话语弄得羞赧，她不自在地移开眼，脸儿微红。
徐梦鸥俯下身去，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
女子唇瓣晶莹，像他前几日吃过的樱花糕。
“我可以亲你吗？”脑子还没来得及想，话已经脱口而出。
秦青眉愣了下，随即，弯唇浅笑。
“可以。”
他眸子像夏日旷野的星星，清澈、闪耀，比刚才更亮几分。
“那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
“抱着你睡觉也可以吗？”
“可以…唔…唔。”唇瓣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势侵占，酒气传到她嘴里，有点苦，有点涩，可他又是这样甜，以至于令她忘掉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
也许此时什么也不该说。
红烛摇曳，爱潮生波。
青眉伸出玉臂，忍着嘤咛，推了推他胸膛。
“我们还没行合卺…”最后一个‘礼’字被男人吞到肚里，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春宵苦短，还管什么礼不礼。”
反正饮酒千杯，无一杯比你甜美。
春寒露重，惟室内生机盎然，春色满屋关不住，只待天明到客家。

第64章 窥梦
春夜，薄雾，月朦胧。
季宝儿躺在床板上，盖着一床冷硬的被子，迷迷糊糊睡着。她冷得不行，将身子缩成团，时不时地颤抖。
“主人。”
“主人…”
雪域喃了两声，声音又低又弱。但季宝儿时刻惦记着它，在他出声的一瞬间，倏地睁开眼。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道：“怎么了？”
它说话声很近，好像贴在耳边一样。
“时机已到，您愿意将所有积分给我吗？”雪域犹豫不决，艰难地说，“成功几率不大，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做的什么梦…”
“失败会如何？”也许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季宝儿保持着冷静的情绪，说话时非常镇定，不像之前那样惊惶。
“我会消失。”说到自己的归宿，雪域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压住内心翻涌的悲愤，淡淡道：“我还有退路吗？把分拿走吧。”
但凡还有其他选择，她都舍不得把这得之不易的积分全部用出。可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选择，雪域已经处于消散边缘，再不主动出击，就更没有获胜的可能性了。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她要赢！成王败寇，若不想沦为败家之犬，她必须要赢！
*
不知雪域如何施展的术法，一道虹光划过，雪原的景象彻底消失在眼前。
季宝儿心猛地跳了几下。
她试探性地喊了声：“雪域。”
无人应答。
恐慌越放越大，逐渐蔓延，笼罩了整个心房。
“雪域？”
“雪域！”她声音凄厉，不敢置信地瘫坐于床。
为什么会不见？难道它施法失败，中途直接消亡了？
那她…
“主人，可以了。”
就在她几欲发狂的时候，雪域再次作声，将她的理智全部拉回体内。
虽然那声呼唤极其微弱，但至少它还在。只要系统还在，她心里就安定很多。
季宝儿见周遭空气迅速扭曲，晃眼间，场景已从栖凤宫变成了一处陌生集市。
她置身于半空中，身体透明，无法与任何人沟通，只能看着梦按照既有轨迹发展。
集市中人声鼎沸，南来北往，形形色色，各路人马齐聚于此。
街边摆着几个大笼子，惹来无数群众围观。其中正中央的笼里，关着个头戴枷锁的小孩儿，他一张脸沾满泥土，看不清长相。
人端坐在角落里，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仍然不卑不亢，不肯像旁边那些人一样畏畏缩缩。
季宝儿心骤然一紧。
虽然看不清模样，可她认得，那是景珏的眼。
桀骜、乖张，有不可一世的傲气，也有光亮和希望。
这是他小时候？
那孩子看上去并不瘦弱，但与他如今的身材有很大区别。而且面庞青嫩，全然没有成年男子的模样。
景珏十五岁被定为储君，享太子之尊后，他受人严加保护，似乎直到继任前都没有离开过盛京。
所以这是定储之前的事。
可堂堂大燕皇子，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被人关在笼子里，这是只有奴隶才会有的遭遇。
等等，奴隶？！
她集中精神仔细看去，发现街上百姓的穿着，不似南人，反倒跟他们北梁相似。
大燕立国之初就严禁私贩奴隶，奴隶只有两个来源：犯罪之人和敌国战俘。市面上根本不允许买卖奴隶，违者要受重刑。所以不会有人胆大妄为到在街头公然售卖。
她眼神闪了闪，表情晦涩不明。
这里是北梁，不是大燕。
画面定格在男孩儿的脸上，停滞许久，半晌，忽然跳了场景，他已经从牢笼中脱身出来，正穿着布衣扫地。
一个红衫女子，梳着妇人发髻，从屋中走来。
她的脸笼罩在迷雾之中，只能看清那双风情万种又天真娇憨的眼。
嘴唇微张，似说了些话，可季宝儿竖起耳朵听了很久都没听清到底讲了什么。
说完后，景珏瞧瞧看她一下，藏着道不清说不明的少年情愫。
季宝儿绞烂手帕，知道他是被这女人给救了。看模样是个美人，青春少艾，动心也是正常事！可恨，明明她也在北梁，为何救他的不是自己？
此时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当时才四岁，也忘记了北梁最爱蓄奴的是谁。
云凰帝姬，有三千奴隶，为北梁之最。
场景又是一转，大街小巷，尸横遍野，饿得只剩皮包骨的百姓躺在地上，连个裹尸的草席都没有。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上那些显贵门户，大门紧闭，屋里笙歌不断，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仍是那看不清脸的女子，不知为何，拎住男孩一顿臭骂，骂完，转身出去。
中间出现了记忆断层，混沌、灰白，等画面再出现时，男孩已经带着一行人，在城门口施粥放粮。
夜晚，繁星点点，两人坐在墙头谈天说地，她拉了下他的手，他偷偷回味许久。
后来，女子的装束变得非常朴素，他们也从之前住的大宅里搬了出来。季宝儿料想，她应该是变卖了产业来放粮。没钱的日子总是难熬，一个美貌女人带着个少年，到哪儿都不好生存。
于是那女人将脸涂黑，只剩一双美目遮挡不住。
他们一起在破庙露宿，一起颠簸野外，也一起去地里偷过红薯。
季宝儿从未见过景珏这个样子。
从她认识他开始，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威慑四方，权震天下。可在梦里，他会因孩子气而嘟嘴，也会因吃到红薯而窃喜。那样鲜活，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又是很长一段空白。
她漫无目的地在梦里乱走，走了许久，直到一声惨叫撕裂帷幕，把空白背后的景象露了出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季宝儿全然不知，她只看到那个女人凑在景珏耳边，轻轻说了句话，然后她的身体就像镜面一样，轰然破碎，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景珏惨叫着扑倒在地，无比伤心。
他埋头于黄土中，凄厉叫着什么，一声又一声，声声泣血。
画面戛然而止。
季宝儿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吸力，直直将她抓出梦境。
身子好像坠入了无边黑暗，四处翻转，摇啊摇，晃啊晃，最后，她变成一根羽毛，轻轻飘落。
“呼…呼……”
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挣扎着恢复神志，季宝儿扶额，嘴里不停喘气。
她仰面，深深吸了几口夜晚清新的空气，感觉身体的力量正在慢慢恢复，才放松身子，倒在床上躺平。
刚刚看到的，应是景珏儿时的记忆。
梦境由心生，既然在他的梦里那个女人已经支离破碎、飞灰湮灭，那现实中肯定也是如此。以前季宝儿不信鬼神，就算见着这种梦也会当他在臆想，可她自己也是见过鬼怪神通的人，早就与之前的想法不同了。
所以…正主不在，而且不会再回来。
消失的人如同死了，难道时隔十几年，她还能从地底下爬起来找自己算账？
季宝儿给自己搭上被子，绞尽脑汁地回忆。
梦中女子都有什么特征？
回忆，好好的回忆。
她很在意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因此对她的穿着打扮记忆犹新，不一会儿便把看到过的形象给想了个遍。
女子指间有个戒指，样子独特，用度奢侈，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记。
季宝儿将她的衣物打扮全部牢牢记在心中，除了指环，那女子手腕处似乎有道疤。
季宝儿眼神冷凝，操起桌上一个瓷杯，往地上猛扔。俯身拾一碎片，毫不犹豫往腕上扎去。
呲…
鲜血淋漓。
剧痛让她清醒，鲜血让她兴奋。
季宝儿悠然下地，从柜子里找出布，把它缠到伤口处。
舍不下孩子套不着狼，痛，她不怕，苦，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有没有用，值不值得。
不过现在，一个计划已经悄然在心中形成。
她微微笑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
景珏满头大汗地直起身子。
他又忆起那个梦了。
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到那些重复的场景。记忆走马观花地飞逝，很多细节他都弄不清楚。最清楚的片段，莫过于女子在自己面前化为飞灰，那个画面如此缓慢，久得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也许早料到自己时辰将尽，离开之前，女子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可他记不清具体内容。
她消失的场面，成了禁锢他的永世枷锁。
无数次午夜梦回，怅然若失，想竭尽所能去捕捉她的身影，去找寻丢失的记忆。但心底不断有道声音告诉他：她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失踪，而是就那样当着他的面，破碎、湮灭，最后融入空气。
当时父皇已经开始沉迷求仙问道，他很厌恶神鬼之谈，从不承认有鬼怪存在。直到他亲眼目睹女子的消亡，景珏才如此清晰的意识到——
鬼神是存在的！
找寻许久都得不到她的信息，景珏逐渐绝望，把那段故事深埋心底，当成一个奇梦对待。原以为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遇到她，可谁知，那日巡查堤坝，竟远远瞥见了陪表兄收租的小姑娘？
他不记得脸，但对那双眼儿记忆深刻。它明亮动人，和她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只用了一眼的功夫，他就笃定自己已和梦中人重逢。
打听之下才晓得，她是寄安侯府的嫡小姐，虚岁十五，还不到嫁人的年纪。
本该等到明年大选再让她进宫，可他很害怕，这么美这么好的女孩，会不会让别人趁虚而入？
从没滥用过权力的皇帝，头一次为了一己私欲，强迫臣子送女入宫。
这段缘早在十六年前就该断绝，是他一直铭记心间，日夜思念，才求来了一线转机。
景珏垂眸，看着熟睡中的女孩，不由轻柔笑起。
抚了抚她的青丝，万般依恋不舍。
“我不急，十六年都等过来了，不愁这一时半会儿。”
她不爱他，自己全知道。
警惕心那么重的姑娘，最初在他身边难以安眠，可如今不是一样能够酣然入睡？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能捂热。她的心或许比别人硬些冷些，那他就多花点时日，慢慢捂。
只要他肯等，总有一天会等到她爱他。
那日一定会来！

第65章 论战
景珏批折子，活活给批乐了。
他把朱笔搁下，笑着说：“周福海你猜猜，这是今日第几封弹劾谢云臣的折子了？”
周福海屁股一紧，直觉这个问题是送命题，怎么答都不太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道：“第几封？”
“第五封了！”
皇帝起身，在大殿里踱步，来回几圈，末了，定住步子。
“你说他们为何死咬着右仆射不放。”
可怜的周公公年纪一大把，还成天被迫跟皇上玩儿猜谜的游戏，要是脑子灵光还好说，偏他又不是个聪明绝顶的，猜了半天，迟疑地冒出一句：“因为右仆射长得好？”
景珏哂笑一声，笑得周福海后背直流冷汗。
“因为他们想扫朕的面子，又不敢光明正大的说，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压我手下的人。”
谢云臣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的，将年仅二十二岁的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有多少人心服口服？谁都知道，谢云臣就是皇权在朝中的代表，弹劾他，等同于在欺皇帝的脸面。
他神色晦暗，冷淡地说：“好，既然对朕的决议有这么多不满，朕就给他们个机会，看这些人能不能把天给捅破！”
周福海倒吸口凉气，不晓得圣上是什么意思。却见皇帝往他这边一瞥，道：“传令下去，三月初三，远门台设案，邀天下英才共辩改革一事，言辞自由，均不以言降罪。”
三月三上巳节，好日子。
反正要闹，他便把擂台摆好，让他们闹个够。
*
上巳节当日，谢云臣在府中沐浴整冠，着一身绯色孔雀袍，昂首至远门台。
此处居盛京闹市，周遭游人如织，车马如龙。
台中设一张长桌，两侧各摆十个圆凳，桌上铺布，放好茶水，只待人来。
数步台阶之下，已围了几十个百姓，他们听说这里将有一场有关是否改革的论战，纷纷集中过来。若是其他话题，还可以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可在这个农民占绝大部分的社会中，有谁能真正做到不关心农商发展？
与利益息息相关的事情，大家都很上心。
围观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正午时分，论战双方陆续到来，将衣摆一甩，信步入座。
左边坐着支持改革的‘扶农派’，右边是反对改革的‘护元派’，都由朝廷命官、书院学者、江湖名士等组成。
扶农派以尚书省右仆射谢云臣为首，黄门侍郎顾民和也在其中，最出人意料的成员，恐怕要数徐清止了。他可是寄安侯府的大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不少人惊得掉下眼珠子。
寄安侯府不就是大燕最大的商贾之家吗…他为何要支持扶农？
要知道扶农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抑商啊。
普通人眼界有限，由于很多没接受过什么教育，而且不能接触到最上层的政治观念，所以很难明白徐清止的行为。但他的举动放在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眼里，就不难理解了。
皇帝抑商，绝对绕不过徐家。
再大的家族，还能跟皇室抗衡？若他们负隅顽抗，说不定最后只能落得个惨淡下场。像现在这样转投皇上阵营，弃卒保车，反而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们都明白，徐清止此举代表着寄安侯府的态度。
天下最强盛的商贾之家都支持皇帝改革，恐怕…
护元派有些人意志不坚定，见他到场，心底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魏王景卫胤知道自己这边是些什么货色，当即给了他们一个眼神，让他们把心安下去。
他是皇帝的亲叔叔，在之前的削藩中全身而退，未受太大波及，甚至能够随意出入盛京，可见此人手段、地位都非同一般。
有他坐镇，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皇上身边的大公公亲自到场，他站在前头，手持一柄锣鼓。
咚——
咚咚——
将鼓连敲几下，声音极大，传向四方。
“论战开始！”
他指令一出，群情沸腾，想知道接下来两派会进行怎样的辩驳。
率先出声的是护元派的祈韩，他是路海鸣的学生，现任工部左侍郎一职。
“大燕开国两百年，上循七代，皆以农商为本，何来重商轻农一说？”
魏王附和：“古法行七世，自有其理，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白马书院主院刘长秀代表扶农派出战，唇齿相机：“变法为图强，呜呼哀哉，只求无过，燕雀之志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作礼，不肖者拘焉。若想强国，何须墨守成规，拘泥于古法？”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财本无错，自食其力即为道，商人奔波求富，勤勤恳恳，何罪之有？”
“为富不仁就是错！”徐清止掷地有声，道，“商人囤货居奇，哄抬物价，一错也；官商勾结，横行乡里，二错也；以财购地，占民生计，三错也；十之租五，压迫佃户，四错也。”
“第一错，扰乱社会秩序；第二错，破坏政局清明；第三错，圈占百姓土地；第四错，逼迫农民暴起。这四错，错错致命，错错不容姑息！”
这话说得太狠，让人不寒而栗。
他莫不是忘了自己也是商人家庭出身？
徽商王钦呵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东南八道，为财赋重地，资财于国。如今我朝有大半税收来源于商贾，若是抑商，如何富国？”
徐清止寸步不让，抬眸直面他，一字一句地说：“燕太`祖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得民心而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大燕以农立国，耕种乡里者，十有八九，试问如何舍本逐末，悦商而轻农？”
魏王含笑，重复了一遍祈韩的话：“公子妄言，有何证据可显重商轻农？”
谢云臣起身，目含千秋雪，凛然不可欺。
他右手负立，淡淡道：“经商利厚，人人向往之。故前朝多行抑商之法，或贬其社会地位，不得衣丝乘车；或令其子孙后代拘于商籍，不得入仕；或赋以重税，夺其厚利。多法齐下，乃息民从商之意。然大燕因商贾相助立国，对商人多有优待，百年间，从商者呈数倍增长之势。”
“力壮者弃农从商；老弱者留守薄田。富商大贾使尽手段，贱价购田，使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样，算不算得上是重商抑农？”
护元派临原公冷笑：“从没有一项政策是要抑农的！反而接连数年降低农民田税，这分明就是民间经济自行发展的结果，为何赖在商人头上？逐利乃人之天性，商人厚利，民众趋之若鹜，有何奇怪？”
谢云臣与他对视，目光炯炯。
“有意之果和无意之果，最后得到的都是果，不是吗？”
统治者的意图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宽待商人造成的客观影响是什么。
“前怕虎后怕狼，畏手畏脚，就是谢大人要的国运吗？”
他短促地笑了声，道：“谢某之于天下，犹如浮游之于沧海，我的意愿何足挂齿？要看就看，他们要什么！”
长臂挥动，指尖直指台下百姓。
星目微光闪动，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来此，应该都很关心改革。你们为何关心它？”
底下有人小声咕哝了句：“我爹还在乡里务农，能不关心吗。”
谢云臣弯唇，朗声道：“没错，你们之所以关注改革，是因为它与大家的切身利益相关。敢问在场各位，有没有谁往上掘三代，找不出亲戚在乡间行农事的？”
恐怕除了魏王敢举手，还真没有其他人有底气说这句话了。
谁家没个穷亲戚？
谁家又能完全跟农民撇清关系？
“商人获利的确高昂，但请诸位想清楚，商人卖的是什么？茶叶、布料…哪一样不需要农民生产？大燕子民十之有九都是农民，可如今是怎么个情况？”
“天下土地，八分归商贾地主，两分归农民。”
目光扫过，痛色明显。
“民舍农而从商则其产约，其产约则轻迁徙，轻迁徙，则国家有患。民以何生存？国何以生存？”
鸦雀无声，无人能应。
祈韩咽下唾沫，压住心底怯意，心知已无法再与他讨论这个话题，立刻转向，直击改革措施的软弱处。
“右仆射有远志不假，然措施是否可行？将盐、铁收归国有，有与民争利之嫌！商者无大利可逐，失奋斗之心。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且独国之一家行此业，恐会专行独断，不利民生。”
谢云臣望他一眼，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匈奴屡扰我边境，陈兵漠北，今行盐、铁官营，可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若废官营，国库空虚，军用匮乏，使将士饥寒于边，何以赡之？”
祈韩悒悒不作声。
护元派的光禄寺上卿恨铁不成钢，替他回答：“收税于商，同样可富国库。再问你，扶民法利率如此低廉，如何保证国库正常运转？”
这问题，顾民和帮谢云臣说了。
“吾行其法，定是深思熟虑，多加思考之后才颁布。首先，对农民资格加以限定，必须是家中有重病者或收成不佳者才可向官府求其扶助；其次每一环节都严加管控，不允许任何钻空之祸；最后，朝廷借出去的钱，都是将两仓余粮折算成本钱，根本不会祸及根本。文大人是多虑了！”
论战不休，从正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霞遍天。
长达三个时辰的辩论结束后，众人还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处，不肯离开。
实在精彩，通过此战，改革之法将彻底在盛京民众间流传开来。
谢云臣饮了口茶，与周福海互看一眼，眼露笑意。
皇上并不关心胜负如何，辩论一事，只要嘴巴还能张开，都有话可说。他举办此次论战的目的，无非在于想提高改革的知名度。
由朝廷去宣传，远不如让民众自己去传播来得轻松。
文人骚客的笔，说书先生的嘴，都是传递消息最好的工具。经此一战，怕是用不了一个月，改革内容就要传得世人皆知了。
如此，便是他们大获全胜。

第66章 联盟
论战的情况传回宫时，徐碧琛正撩着裙子坐在院中雕木头。
她雕到了兔子的耳朵部分，圆刀在木头上刮出道道木屑，纷纷落至地面。
彤云一脸喜气，弯腰在她耳畔嘀咕几句。听完后，她手上动作顿了顿，直起腰杆，笑说：“大哥真厉害。”放下小刀，雀跃鼓掌。
“还是您支招支得好，若不是您向夫人提出此事，恐怕大公子也出不了这个风头。”彤云一心以主子为天，其他人在她眼里都没有自家娘娘优秀，休说是公子，就连老爷也没主子重要。
徐碧琛被她拍了一脸马屁，羞答答地说：“我之智慧远不及兄长，只是他醉心学习，不擅人情世故。此事就算我不提，父亲也会让他去。”
说的是大实话，一点儿都不假。虽然她娘和兄长都是没心眼的，但她爹却是个官场老手，对这些门门道道相当熟悉。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提醒母亲，还不是因为她信不过自己那个利令智昏的爹。
他哪里都好，就是太婆妈，优柔寡断。就算父亲自己能看透现在的局势，有心投诚皇帝，架不住她家还有其他亲戚。别忘了，利益对商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徐家之前让出盐铁山林之利已经损失惨重，引起了宗族内部诸多不满，徐子怀费了很大功夫周旋协调才堪堪将大家的情绪压下去。
这次那些叔叔伯伯大概也不想再让徐家出头了。
但徐碧琛偏不，路走了一半，让她中途撤出去？做梦！
这些蠢货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也不动动他们的猪脑想想，能让徐家荣宠不衰的到底是什么。现在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田倒是能再辉煌几年，可等皇帝准备周全，羽翼丰满，还能让他们舒坦？
不如现在就转向支持改革，成为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剑，替他冲锋陷阵。只要徐家还在，那些失掉的荣耀终有一日会统统还回来。
想累世公卿，又不愿舍掉利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大哥代表扶农派出战，徐家就和皇上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不管内部情况如何，在外人看来寄安侯府已经是皇帝的马前卒。所以，皇上不会再妄动寄安侯府了，反而会竭尽所能扶持它。
这才是徐碧琛的目的，她要给景珏上一道紧箍咒，让他没有办法对徐家下狠手。
擦干净手，让宫女把院子整理一下。徐碧琛把裙子从膝盖上放下去，提起那个半成型的兔子，走进内屋。
彤云给她捏了捏肩，回想着方才小太监的传话，对主子说：“这谢大人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他提出那些政策，奴婢瞧着都不错。看来未来的确是要变天了…”
徐碧琛托着腮，轻轻‘呵’了声。
“我看，悬。”
世人都说谢云臣是个清廉为民的好官，把他吹到天上去。但徐碧琛却觉得，他提的那套改革方案漏洞百出，能不能实施到最后都是个问题。
他所支持的政策，非常依赖用人。能用到合适的官员固然能出好效果，可一旦遇到贪官，将为百姓增添极大的负担。
平民百姓中目不识丁者大有人在，借扶民钱需要与官府签订文书，若官员私自篡改内容，提高利率，农民根本无力阻止，只能任其鱼肉。
山高皇帝远，哪怕有人想告到上级，也要看当地的官员给不给他机会走出去。
再则，将扶民情况与政绩挂钩，难免会出现为求政绩胡乱造假的情况。万一有的官员强迫没有借贷需要的农民借钱，如何制止？
还有，借钱出去总归是需要担保的，这些农民一穷二白，把钱借给他们怎么确保最后能全部还回来？
能贷出去的本钱有限，一旦出现上一批扶民钱没及时归还的情况，钱源很有可能断裂，导致没办法供给下一批贷款。如此，便会迫使官员以恶劣手段催债，这样不但不能解民之愁，反而会滋生更多问题。
而且民间高利贷盛行，推出扶民钱必定会损害民间放贷者的利益。
改革之初就已经树了这么多敌人，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危机四伏。
谢云臣是真不知道自己的方案有问题，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觉得自己先前也许太低估这个状元郎了。
他是敌是友，意图何在，都还有很多值得深思之处。
*
夜晚，栖凤宫中。
趁惜春去厨房的功夫，季宝儿悄悄溜进了皇后房内。
虞贞穿着素净，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夜空，面无表情。
听到动静，她以为是惜春回来了，淡淡道：“本宫说了没有胃口，不用折腾饭菜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娘娘若不保重身体，日后怎有机会翻盘呢？”
皇后猛地回头，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门边。
冷笑爬上脸，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还敢来见本宫？”
季宝儿抿唇，走近些，屈膝跪下，对她行了个大礼。
额头叩在地面，钻心的冰凉。她声音凄苦，哀声道：“贱妾对不起娘娘。”说罢，又磕了几个响头，接着说，“原本是一番好意，想让娘娘如愿得子，没料到皇上竟如此宠幸琛儿，要为了这点小事将您禁足…”
寥寥几语，把自己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虞贞讥讽勾唇：“哦？琛妃害你进冷宫陪我等死，你还和她姐妹情深？”
一口一个琛儿，好像她俩不是仇人，而是亲姐妹一般。
季宝儿苦笑：“不怪她，是妾身自己的错。”
呵，真是通情达理。
她扫了眼伏在地上的女人，见她发丝凌乱，一身绸衣破烂不堪，知道是被惜春折磨狠了。不过她并没有对季宝儿起什么同情心，虽然她戏做得好，但实际上是个什么货色彼此心里都有数。
自己对皇上下药固然有错，宝贵人就是个好东西吗？她不也是进药献媚，没安好心？
不对，可不能叫她宝贵人了，人家现在是宝嫔。
可惜，就算她是宝贵妃，这辈子也要折在栖凤宫，陪她等死。
皇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空，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去吧，本宫不想看到你。”
季宝儿急急出声，抓住她的裤腿，道：“妾还年轻，不想终日守在宫里，娘娘您也还青春貌美，难道甘心如此？”
她不为所动，没有接话。
“那珍妃呢？”宝嫔不死心，抓着她的布料往前爬了几步，看见皇后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不由加重了声音。
虞贞眼皮动了动，垂眸看她。
“什么意思。”
被贬冷宫已成定局，皇上未废她的后位已经是开恩，她还有资格去和珍妃斗吗？
季宝儿心中一喜，知道皇后最大的弱点就在珍妃身上，她猜对了！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是皇上未登大宝前的发妻，感情深厚。又多年操劳，为皇上整顿后宫事务，辛勤掌宫。如此功绩，凭什么最后落得一个老死冷宫的下场？而那珍妃，仗着一张脸横行后宫，没做过半点好事，她为什么就能保持尊贵，安然无恙？莫说您不服气，就连妾身看到，都觉得忿忿不平，难以接受。”
皇后冲她展颜，露出个温和的表情。
“所以呢？你要帮本宫出去吗？”
话里的嘲讽之意都快溢出来了，不信季宝儿听不懂。
她不仅不感到羞恼，反而扬起一张俏脸，颔首以对。
“妾虽不能左右皇上的心思，但至少可以帮您…”语气自信而笃定，缓缓地说，“除掉珍妃！”
“就凭你？”宝嫔莫不是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吧，说出这等胡话。
自己身后好歹还有个宁远侯府撑腰，尚且不敢说出能除掉珍妃这种大话，她一个亡国公主，有什么资格和底气？
“就凭我。”
季宝儿毫不带怯地与皇后对视，目光坚定。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道：“您没发现妾的容貌，和刚进宫时大不一样了吗？”
闻言，皇后蹙眉。她早就发现了，不知何时起宝贵人就换了副模样，但仔细看和从前又没有特别大的区别，还道她是费了很多功夫美肤，因此也没往深了想。
“宫中奇药甚多，肌肤变得更有光泽不足为奇…”
“您何必自欺欺人？妾的容颜翻天覆地变化，绝非人力之功，难道您还看不出来？”
皇后不明所以地看向她，疑惑她话里的意思。
绝非人力之功？
莫非……
宝嫔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走到皇后旁边，拉着她的手凑近自己脸颊。
“您好好瞧瞧这张脸，这是凡药能带来的功效吗？”
那张玉面，肤色白皙晶莹，没有一丝瑕疵。指尖刚触到肌肤，便直直往下滑去。
太嫩，太美，比丝绸更加光滑。
虞贞惊恐万分，人真的能拥有这么完美的肌肤吗？连一丝毛孔都找不到。
“还有妾给您的丹药，它能提高受孕几率，您可曾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神药？”
当然没有，甚至闻所未闻。
她害怕地颤了颤，努力压住恐惧，故作平静道：“宝嫔烧糊涂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季宝儿握住她的手，轻轻说：“妾幼时遇缘，得一鬼神庇佑，方有这般造化。而这鬼神，曾助我回溯时光，成就了一段往事奇缘。”
虞贞抬眸，听到宝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您还记得圣上曾经走丢一事吗？”
当然记得！
汗毛直立，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圣上十一岁时曾经走失，她父亲受密令四处找寻，足足找了一个月，才在北梁和大燕的边境将人带回。
此事甚大，不为外人道也，仅有少数人知晓内情。
那季宝儿是怎么晓得的？
却见玉肤花貌的女子盈盈一笑，婉转道：“我曾回到圣上幼时，为他解难。”
“这就是妾身的底气，您可看明白了？”
沉默半天，皇后愣愣地说：“你想如何。”
季宝儿挑眉，一字一句道——
“帮我创造机会面圣，待妾出去，必为您除掉珍妃。”
不止是珍妃。
和徐碧琛的账，也是时候算一算了。

第67章 威胁
周福海悄悄进了殿，一脸愁容。
他捏着衣袖，数次张开嘴巴，又为难地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景珏都看烦了，无奈地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跟朕玩儿这套欲语还休的把戏。”
要是琛儿扭扭妮妮，他还觉得很有趣味，可周福海这胖子做出来算怎么回事？差点让他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唉，做公公太难了，不仅要承担伴君如伴虎的压力，还要经常面对皇上的言语侮辱。
周公公默默哭泣，面上很平静，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语言攻击。
“回皇上话，不是奴才不想说，是…不敢说啊。”
这下可真的把皇帝的好奇心给勾出来了。
“你是宫里的大太监，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害怕？说来听听。”
周福海心说：这是您让我说的，待会儿可别骂我。
他苦哈哈一笑，小心翼翼地说：“栖凤宫那边儿，有点儿动静…”
一听到栖凤宫这个名字，景珏眉头一皱，万分不想继续听下去。可周福海话明显没说完，他又不想听东西只听一半。于是强忍着恶心，嫌弃地说：“继续说，栖凤宫怎么了？”
皇后被禁足都有几个月了，难道还没把她的锐气磨尽？
“您不是让奴才命人监视栖凤宫吗，昨个儿，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递了个物件出来，奴才本来不敢拿给您看，但又怕有什么影响。”他试探道，“要不，您还是瞧瞧？”
又搞什么花样？
景珏冷冷地说：“不看，丢了。”
横竖又是什么献媚的玩意儿，他才懒得看。
“哦…那奴才把它烧了吧。”他就晓得，皇上这么厌恶皇后的所作所为，哪里还肯看她的东西？自己这个猪脑子，怎么偏就撞到了刀口上，自讨没趣。
走到门口，周福海忽然想起还有句话忘了转达，便回过头，冲皇帝说：“皇上，娘娘还让奴才传句话给您，您要听吗？”
“什么话？”他头都没抬，一边批折子，一边回复。
“绥康二十七年。”
景珏手瞬间僵住，他不敢置信地说：“可还有其他话？”
奇怪，不就几个字吗，皇上怎么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周福海自觉琢磨不透圣意，老实回答：“没了，小太监跟奴才说就这几个字。”
他拔高声音，把笔一扔。
“栖凤宫给了你什么，快拿给朕！”
“好嘞。”周福海忍不住想，刚才不是您斩钉截铁地说不要的吗，这会儿又来怪他动作慢了。
哎，再干几年吧，攒够钱告老还乡算了。
把纸条从袖间抽出来递给皇帝。
景珏展开一看，方方正正的纸上，画着一枚指环。
和他送给琛儿的一模一样。
他瞳孔瞬间放大，万分惊讶。
“走，摆驾栖凤宫。”
送给琛儿指环已经是在皇后被关之后，而从前他未曾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画卷。
皇后如何知晓此事的？他必须去一探究竟。
*
苏静宁被擢为宁妃之后，入主云鬓宫，成为一宫主位。
由于皇宫内妃嫔数量很少，她的云鬓宫压根就没有住什么低位嫔妃。没人骚扰，宁妃还乐得逍遥自在。
她本来就是个不爱参与勾心斗角的性子。明面上跟她呛声，她倒无所畏惧，最怕有人私底下使小手段，令人防不胜防。所以宫里没有其他人对于宁妃来说是一件喜事。
宁妃出身武将世家，平日里最爱武枪弄棒，每天早晨定要在院子里舞一小时枪才作数，否则整天都会不舒坦。
这日，她照例结束晨练，一身薄汗地进了屋子。
一个宫女伺候她沐浴更衣，待收拾完毕，其他宫人已经布好膳，等着伺候主子用餐。
“公主的早膳准备好了吗？”她没有先看自己的饭菜，反而先向宫女了解长乐的情况，眼中的关切之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假的。
这宫女原本在太后身边伺候，因为太后不放心，特地将她派到云鬓宫来帮着伺候公主。
她看到宁妃这么关心长乐公主，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道：“回娘娘话，方才已经伺候公主用完早膳，您不用担心。”
“长乐最近有些上火，膳食里可有加入一些绿色蔬菜？”苏静宁不是个细心人，偏对孩子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前几日公主解便困难的事儿，这会儿颇为担忧，忍不住询问宫女。
“娘娘心细如尘，奴婢自愧不如。”云春笑了笑，回她说，“今个儿特地让小厨房作了蔬菜粥，奴婢督着公主一口不剩的吃了，想来之后应该能轻松些。”
“那就好，你办事真妥帖，为本宫省了很多心。”宁妃不想争宠，所以日子过得很畅快，没什么压力，她每天唯一的担忧就是长乐。可以说云春在身边帮忙，至少帮她解决了大半烦恼。所以她是实打实的感谢，不带半点虚伪。
云春在这儿待得越久，越是了解主子的性格。
有些人嘴上说着不想争宠，背地里什么阴损的招都轮番来一遍。可她看得出来，宁妃是真的没什么欲望。
长乐公主寄养在她膝下，太后、皇上都免不了高看她一眼，而且皇上每隔几天就要来看望公主。在这个琛妃一家独大的后宫里，能有这么多机会面圣的，除了主子还有谁？
她明明有这么多机会可以争宠，但宁妃娘娘一次都没用过，她就好像不知道长乐是个多大的筹码一样。
但这可能吗？
连她这种奴婢都看得出公主的重要性，她不信娘娘看不出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
主子真心实意地对权力没有兴趣！
虽然感到奇怪，不明白年轻貌美的娘娘为何早早就失了争宠的念头，但云春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如今琛妃风头无二，谁都抢不赢她，看看前人的下场，贤妃被逐，皇后被贬…还折了个婕妤和贵人！想着争宠，难免会和披花宫正面碰上，依那位的手段，恐怕娘娘胜算不大，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守着公主过日子。
云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是太后的人，来云鬓宫就是为了照顾公主。只要长乐公主生活得好，其余人怎么样，并不重要。
用完膳，宁妃让婆子将公主抱过来。长乐三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陪公主玩儿了会儿游戏，忽听门外太监高呼：“珍妃娘娘驾到！”
苏静宁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她把长乐放下地，柔声哄道：“静媺乖，跟嬷嬷下去玩儿，宁姨现在有点事情。”
女孩白眼仁少，黑眼仁多，眼睛像两颗圆溜溜的葡萄，她在宁妃脸上亲了口，嗲嗲地说：“宁母妃，等会儿要跟静媺一起玩儿躲猫猫哦。”
“好，静媺最乖了。”她的心化成一滩水，对珍妃的到来有些恼，要不是她来打扰，自己还能陪娃娃多玩儿会儿。
但在孩子面前，宁妃是绝不会动气的。她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温柔的模样，连对丫鬟太监都不会说半句重话。
小女孩正是长心智的时候，若她树立了一个坏榜样，也会影响到孩子日后的心性，实在不妙。
珍妃进来，正遇见嬷嬷抱着公主出去。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想去摸长乐的脸蛋，却被疾步上前的宁妃一巴掌打落。
宁妃面不改色，冲长乐公主柔和展颜，道：“静媺要有礼貌，这是你珍母妃，还不赶紧向她问安？”
顾雁沉吃了个哑巴亏，脸色铁青，又不好当着公主发怒，只冷冷扫她一眼，没说别的话。
女娃娃乖巧地拱手，说：“长乐拜见珍母妃，敬请康安。”
珍妃勉强勾起一抹笑，僵硬地说：“乖，快下去玩儿吧。珍母妃同你宁母妃还有话聊。”
等公主离开，她脸上连假笑都不愿意维持，肃着一张俏脸，径直走进屋坐下。
见顾雁沉来势汹汹，宁妃心知她来意不善，因此也懒得假装姐妹情深。挂着副比她更冷的表情进去，没好气地说：“咱们两宫从不走动，不晓得你这次上门有什么事？”
她凉凉一笑，道：“都说你是个知礼数的，我看不然。本宫虽失了圣宠，好歹比你先晋妃位，不知是不是该称我声姐姐？”
听她绵里藏针，话中有话，苏静宁觉得一阵不快。
她这人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不爱遮掩。看不惯谁，定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所以此时，宁妃的厌恶之情全部摆在明面上，就差没吼出来了。
珍妃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每个都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她要是会轻易被别人的臭脸吓到，她就不是顾雁沉了。
自顾自地饮了口茶，悠闲道：“本宫懒得与你兜圈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知为何，皇上刚刚去栖凤宫了，我害怕皇后机会东山再起，你与我联手吧。”
苏静宁简直被她给气笑了。
“皇上去哪里干你何事？区区后妃，竟然敢窥视圣驾，本宫明日就告到太后那里去。”
“哎哟，生气啦？”顾雁沉掩嘴轻笑，说，“本宫瞧你皮肤远不如初进宫时有光泽，还是少生些气，勿动肝火为妙。”
话锋一转，凌厉地说：“告我？你敢吗？”
宁妃凛然不惧，对她不假辞色：“为什么不敢？”
看了眼刚染的指甲，珍妃垂眸笑道：“妹妹近来日子过得太舒服，恐怕忘了，你跟贤妃都曾与本宫一派的事儿啊。”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过去了这么久的事，难为姐姐还记在心里。”口气硬邦邦的，但已比刚才退让不少。
“贤妃姐姐斗不过琛妃，被逐出宫去，难道你就不恨？可怜我们长乐，小小年纪就要与亲生父母分离……”
宁妃大呵：“住嘴！胡言乱语！长乐的父亲明明在宝殿之中，怎像你说的与之分离？”
话说得底气十足，动作却露了怯。
她赶忙让贴身宫女把门关上，生怕被外人听见。
幸而云春已经跟着嬷嬷出去，否则刚才的对话，已经足够她二人下几次地狱了。
珍妃看出她的胆怯，笑意更深。
“贤妃姐姐德高望重，若不是我手中捏有她的把柄，你以为她肯受我驱使？”
她悠悠吐口气，道：“说起来，真要感谢自己那时候多管闲事，看贤妃姐姐血崩，为她寻了个产婆。你猜那产婆事后同我说什么？”
睨一眼宁妃，她浑身僵硬地坐在那儿，表情很不对劲。
“呵…她跟我说，这孩子个头很足，比寻常足月生的娃娃还大，一点儿不像早产儿。本来本宫也没有生出疑惑，可偏偏几天后，这产婆就失足落水死了。你说，世间哪儿有这么多巧合？本宫就是想不生疑都难。”
“你说出去，大家都要死，谁都讨不了便宜。”她话说到这里，苏静宁作为知情人，自然晓得后面的内容是什么。她疲倦地闭上眼，很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顾雁沉面露狰狞之色，咬牙切齿道：“若是皇后得以脱身，本宫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也许她和皇后并没有这么大的仇恨，可两个人斗了好几年，早就成了死敌。
不止她想皇后死，虞贞不也一样恨她？
等皇后出来，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也是收拾自己。与其被动挨打，不如看到苗头就主动出击。
她绝不会给那个贱人一丝一毫机会振作。
宁妃看着身侧那张被仇恨侵占理智的绝美脸庞，不知道是该讨厌她还是怜悯她。
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难道真的会快乐吗？
“你已经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放下了。”她忍不住出声劝慰。
顾雁沉自嘲地说：“本宫做梦都是与虞贞作对，此生是不可能解脱出来了。”她抬眸，看向座上女子，带着一抹深意道，“你可以瞧不起本宫，也可以不为自己谋前程，那长乐呢，你也不管了？本宫若想要拼个鱼死网破，把消息放出去，她还能快乐的长大吗？”
“看来你对景琅也都是些虚情假意，不值一提…”
景琅！
“不准你提他！”宁妃头一次露出这种嗜血的神态，她直勾勾盯着珍妃，眼底一片寒霜。
这个名字她珍藏心底，自己都舍不得回忆，舍不得提起，珍妃凭什么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她这么肮脏，喊他的名字都犹如侮辱。
“哟，这么狠？你这么有能耐，为什么不对贤妃发火？跟你心上人生出野种的可不是本宫，是你那位好姐姐啊！”
“顾雁沉，你……”欺人太甚！
珍妃把茶水饮尽，将茶杯‘咚’地砸在桌上。
“话本宫撂在这儿了，你好好考虑。如果不与本宫一道对付皇后，我保证，在我身死之前，绝对会让长乐身败名裂。”
她丢下一句话，袅袅离去。
望着她婀娜的背影，苏静宁捂着胸口，满眼凄凉。
她只想守着他的孩子好好度日，从没想过参与任何纠纷。
可别人却不愿意放过她，不愿意给她个机会远离是非。
贤妃姐姐，如果你在，一定会比我更从容吧？请你告诉静宁，该如何是好。

第68章 表白
景珏看着皇后那张憔悴的面孔，没起什么同情心，只冷淡地问她：“画从哪里来的？”
虞贞在这冷宫里关的日子久了，脾性也被磨得所剩无几。她拿不出当日破口大骂的勇气，咳了两声，泪眼婆娑道：“数月未见，皇上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吗？”
怜悯？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远侯府的尊荣用度朕可一样都没落下，这是天大的福气，你还想要什么怜悯。”景珏叹息，道，“皇后，以前你可没这么蠢，怎么好的不学，尽跟珍妃学这些？对朕下药，伤朕龙体，就是诛你九族都是够的，朕保留了你的尊位，又善待你的家人，还有什么不满呢？”
他说的是实话，自己都清楚。
可宫中寂寞冷清，她实在是受不得这苦…皇后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幸好她身体欠佳没有着妆，否则现在定会糊一脸妆粉。
“朕给你留了几个宫人，也从来没缺过你这里的食物，所以莫在这儿装可怜，有什么话赶紧说。”看够了她那副故作无辜的样子，景珏心头一阵厌烦，想不通她怎么能在做错这么多事后还有脸哭。
她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要真是个恶人，把恶意明明白白摆出来，他倒还能高看她两分。可她私底下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还作出‘全天下我最可怜’的模样，这就令他无法接受了。
虞贞没想到他连半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竟然就这样当着下人的面，直接表现出对她的不耐烦。
她愣了会儿，强行安抚心情，暗暗对自己说：皇上这么急切地赶来，说明他对十六年前的事的确非常上心，如今是他求我透露消息，我才是占据主动权的人，不要怕，不要怕！
如此重复几遍，皇后总算平息了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牵起嘴角，柔声道：“您今日前来，可否是为了十六年前的事？”
景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薄唇微张，吐出两个无比清晰的字——
“废话！”
他眼瞳清亮，静静凝视着谁的时候，自带一种无形的威慑力。脸上肌肉牵动，露出个隐晦的讥讽表情。
“你千方百计把那张破纸送给朕，不就是想朕过来吗？”
“既然我现在如你所愿的来了，就赶紧交代了吧，朕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皇后噎住，悻悻撇头，道：“妾意外知道了一些事情，察觉可能与您之前走失有关，所以特地请您过来商讨。”
“画是你画的还是别人画的？”他开门见山，直击要害，完全不愿意跟她拖拖拉拉打持久战。
虞贞已经逐渐习惯了他这种不善的态度，开始进入麻木状态。她呆呆地看着地面，说：“这重要吗？”
“重要啊，如果是你画的，说明你偷窥了朕的东西；如果是别人画的，说明你父亲将朕走丢一事泄露了出去，你说，能不重要吗？”景珏声音冷到冰点，与平时所展现的温和截然不同。
他毕竟是帝王，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皇后惊惶，疾声道：“与父亲无关！”
她神色哀伤，唇角划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问道：“您为何这么笃定是我们泄露了秘密？”
景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猜测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难道…就不能是当事人自己画的吗？”
此言一出，他表情立变。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过去的事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知道？
皇后微微地笑，轻轻说：“那人也是近来才浮现了些记忆，她自个儿还说不清楚。您想要知道具体的情况，恐怕还要等些时日。”
沉默几息，他皱起眉毛，不悦地说：“事情都没弄清楚，你就叫朕来？”
“你不知道朕还有很多折子要批吗？”
“你要是这么无聊，不如朕把你哥哥打发去边塞牧羊，给你带点羊毛回来玩儿？”
一顿噼里啪啦地责骂，皇帝拂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到门口，见一宫女跪在地上怯怯抬眸看他，下半张脸抹着煤灰，大概刚从厨房出来，只露一双灵动的眼儿。
他收回视线，径直离开。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口，那怯怯的宫女把表情一敛，从地上爬起来，掸掸灰，走向皇后。
“看热闹看够了？”皇后丢了这么大个人，满腹怨气，连带着对她也没什么好口气。
在门边将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虞贞在皇帝手下吃了大亏，季宝儿也不计较她的脾气。
她用袖子沾点水，把脸上的煤灰抹干净，显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虞贞扫她一眼，态度更差，晦气地说：“你眼睛看上去怎么跟披花宫那位小狐狸有点儿像？离本宫远些，看着就烦！”
和徐碧琛像？
季宝儿稍稍迷惘，她眼睛形状本就生得圆润，和梦中女子有几分相似，只是平时爱端着冰雪美人的架子，不肯轻易露笑。但她一心模仿，就是只有三分像也能学成五分。
她明明学的是梦中人，为何皇后要拿徐碧琛作比？
往深了想，竟觉得琛妃的眼睛的确和梦里的人无比相似。
低声冷笑，还道徐碧琛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横竖也是个替代品。
发完脾气后，虞贞舒服了些，没有刚才那么具有攻击性。
她喝了口茶水，很是嫌弃这隔夜茶的味道，但目前条件只有这样，容不得她挑选。
“人，本宫让你见了。你确定能起作用？”她斜眼看了下宝嫔，心中很是忐忑，不晓得这步棋走得值不值得。
季宝儿莞尔道：“皇上一收到信物立刻就来了栖凤宫，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这倒是，她完全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在意，竟然等都没等，直接过来了。
“那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本宫能使的力不多，也不晓得皇上之后还乐不乐意搭理。”皇后软了口气，比方才温和许多，她看着宝嫔的脸，心中有些疑惑。
从前她眉宇间都浸着孤冷之意，好像非要把自己从凡尘中拽出来，树立一个‘傲雪寒梅’的牌坊。
这几日怎么越发娇媚甜美了？
古怪，实在古怪。
莫不是看着皇上喜欢琛妃那一茬，准备改变自己向那方面发展？可她的故国就是被皇上灭掉的，难道真能心无芥蒂的去争宠吗…
不管如何，季宝儿是个狠角色，皇后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够狠才能助她成事，至于别的，那可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情啊。
季宝儿摸了摸破皮的手腕，这是她被惜春叫去扫庭院时落下的伤，此时还没复原，一阵阵的痛。
伤口越是疼得火辣，越是提醒她，自己身上的重担。
她安慰皇后，说：“您莫着急，一个消失十六年的人想要重新现世，需让皇上自己一步步发现，万万不可急功近利。”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若是一味求快，上来便说自己是十六年前救他的人，傻子都不会信。
只有在景珏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引他慢慢来发掘，才更有说服力。
她眨眨眼，对自己很是自信。
这几日对着镜子不眠不休地练眼神和神态，不信没有效果。
方才他不就愣了一息吗？
来日方长啊……
*
景珏心烦意燥，越看这些奏折越烦。
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梧州长了棵参天大树都上书？这么喜欢干脆锯了带回家吧，跟他说做什么？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兔崽子每日没事写这些屁事儿。
怒气冲冲地把折子翻到第一页。
梧州知府是吧？这个月俸禄减半！
朝廷每年给他们发那么多俸禄，都养的是群什么猪头啊。该写的正事一件不写，不该写的噼里啪啦写一堆，他并不想关心哪个地方的猪长得特别好，哪个官员又宠妻灭妾了好吗。
前朝皇帝还废丞相总揽大权，难怪仙逝得这么早，估计是活活给累死的。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蔓延，烧得他看什么都不顺眼。景珏把如山的奏折往前一推，愤慨放笔。
“周福海！”
“诶，万岁爷，怎么了？”周福海从门口猫着身子进来，一脸谄笑。
他气闷摆手：“没事，你出去吧。”
“…好的皇上。”周福海知道自己是个狗奴才，只能默默流泪退出门去，不敢有半句怨言。
上午他是不是说自己要早日告老还乡？
今晚回去便数数攒了多少银子，把此事早日提上日程吧，万岁爷越来越奇怪了呜呜。
以前虽然比较冷酷无情、不苟言笑，但性子还是比较沉稳的。自打琛妃娘娘进宫，他情绪波动就特别大，经常一个人坐在殿里傻笑，偶尔又莫名其妙发脾气。
自己这把老骨头哪里受得了哟！还是让那些小年轻来吧。
景珏之所以这么郁闷，主要还是有心病。
他吧，从来没去思考过自己对琛儿的爱意到底从何而来，毕竟喜欢就是喜欢，他只要知道自己想靠近她，想保护她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那是因为他一直以为梦里的人就是琛儿啊！
虽然现在这种想法还是没有彻底动摇，但那个多管闲事的皇后出来插一脚，就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几率很小，可万一真有另外一人……
如果梦中女子不是琛儿的话，那他该如何自处？
景珏想啊想，想得脑袋都快爆炸了，他失神乱走，不知怎的，下意识就到了披花宫。
徐碧琛刚睡完午觉，睡眼惺忪，正在窗边喂鹦鹉。
她瞥他一眼，意外地说：“珏哥哥，你梦游吗？”
看他这么恍惚，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儿。
一听见她的声音，景珏立刻就清醒了。
他走上前，猛地把她抱起，开始举高高。
徐碧琛：？？？
“你在干什么！”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抱着他脖子不肯撒手，双腿紧紧环在他腰杆上，生怕他没抓稳，把自己摔了。
景珏体力也是过人，足足把她抛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歇气。他抹去薄汗，委屈地说：“朕想你。”
“…咱们才分开几个时辰，您太夸张了。”他这样子比长乐还黏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一把捧起她的脸蛋，严肃地说：“别动。”
徐碧琛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她挣扎几下，疯狂摆头，但被他一双大手牢牢固定在原处。
…这人今天是疯了吧。
她嘴巴也嘟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哩…要干森么！”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嘘！”他竖起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让朕好好瞧瞧。”
徐碧琛怕他脑子出问题，不敢刺激他，所以乖乖地没动。
景珏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这么凝视着她的脸蛋。
呲，腮帮子好酸，看够了吗？琛妃表示自己很痛苦。
半晌，他终于舒了口气，把手松开。得了自由的徐碧琛还没来得及骂他，又被狗皇帝欢天喜地地抛了起来。
“……”她身体在空中起起伏伏，无语地望着房顶，期望平时那个正常的皇上赶紧回来。
抛够之后，景珏把她抱在怀里，像啄木鸟一样连亲十下。
“…你！”徐碧琛觉得忍无可忍了，刚想发作，就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琛儿，朕太开心了！”他眼睛亮得吓人，是偷偷把星星藏进去了吗？琛妃腹诽道。
“发生了什么大喜事？”能让他像个傻子一样疯癫。
“我心悦于你。”
啊？
徐碧琛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道：“怎么突然说这些。”大白天的，怪害羞的。
“我爱你哦！”景珏拉起她手，放在唇边啃了一手口水，喜滋滋地说，“只因为你是你，你什么样子朕都好喜欢啊。”
他刚刚尝试把梦中女子当成别人，可看到琛儿那张小脸，一颗心就被填得满满的。
他那么喜欢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是因为她是徐碧琛呀。
也许一开始对她关注，确实受这个的影响，可随着之后的相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欢笑，都只是因为她本身。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被她俘虏了！

第69章 后续
微风过境，细雨斜斜。
谢云臣着一身白衣，坐在院中，撑伞，品茶。
“大人，这件事…”方赐月迟疑开口，惊讶的情绪直到现在还没平复。
他一手扣住茶杯盖，扬眸，静静望过去。
“你怕了吗？”神色浅淡，看不出任何起伏。
方赐月轻晃脑袋，皱着眉道：“您都不怕，卑职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事关重大，卑职一时难以接受…”
他艰难地说：“毕竟他是国丈。”
“以权谋私，祸害将士，莫说是国丈，就算是王爷又如何？”谢云臣眼神陡然锐利，丝毫不让。
“你应该晓得，在漠北那样的极寒之地没有衣物御寒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宁远侯府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就该承担后果。”
一想到那些将士穿着破烂棉衣的模样，他忍不住心痛闭目。
他们抛却繁华，去到边关戍守，大冬天却连个保暖的棉甲都穿不上。何等愤慨？
做官不为民，不为国，一心钻营利益，这样算怎么回事？
方赐月长叹，神情怅然。
“虞侯爷在边关保家卫国多年，为国鞠躬尽瘁，四年前更是带兵攻下了北梁，为何他会做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呢？那些将士都是他手下的兵，难道他自己就忍心如此吗。卑职实在是感到惋惜。”
做小辈的，几乎是在前人的光辉照耀之下长大，虞侯爷当年的威风谁敢说自己不晓得？
他虽是承袭侯位，却不像别家纨绔那样无所事事，反而自己也相当有实力，这些年一直战斗在边防一线，不知为大燕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
可就是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却跟贪官冯颖的账本扯上了关系。
真的那本找到了，被冯颖藏在他最宠爱的外室宅里。那女子说起来与他做了三年假夫妻，其实年纪不大，刚刚满十九，把她抓起来吓了吓，还没动刑就什么都交代完了。
翻开来看，却把方赐月给惊个半死，他看到了什么？
李长秋的名字竟然在账簿上头？
他是虞牧卫的亲信，关系好得如同亲兄弟，如果他和冯颖同流合污的话，宁远侯府也一定脱不了干系。方赐月一身冷汗，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赤焰军吃的那场败仗，好像就是因为将士所穿的棉甲中棉花填充不足，冻得他们没办法作战。因着此事，皇上大发雷霆，严惩了好多人，结果到头来问题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亏军器监、户部、工部、兵部受其牵连，轮流被罚了一遍…
谢云臣表情一黯，心中也是感慨。
“事关侯府，你我二人都拿不定主意，还是待我禀请圣意之后再做打算吧。”他如是说道。
食过午膳，换上朝服，谢云臣匆匆入宫，惹来皇帝侧目。
景珏确实有些许惊讶，右仆射如果没事是不会轻易来叨扰他的。如今早已过了议面的时辰，他行迹匆匆而来，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了，冯颖账簿一事他还在追查，应该是寻到了眉目吧。
他赶紧放下书卷，道：“找到账本了？”
绯色朝服的俊美郎君微微颔首。
喜意浮上眉梢，景珏唇畔噙着一抹笑，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如何？可有把账册带来，朕想好好瞧瞧…”
“皇上，冯颖与李长秋勾结，掌控了西北军备。”
他的笑瞬间凝固。
谢云臣平静地说：“冯颖和李长秋的联系从狩元八年就已经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易数额高达几十万两白银，二人通过中间人贺威实现利益交换。李长秋将军器监送去的军备调换，转而用贺威工坊粗制滥造的东西替代，军备转卖后所获收益，他们平分。”
景珏怒斥：“荒唐至极！他如何忍心！”
李长秋自己也是朝中老将，半生戎马，他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手底下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就一点儿都不在意吗。
“您应该知道，李长秋没这么大胆子。”对面那人遥遥一望，目光隽永而深沉。
景珏一时语塞，喃喃道：“你怀疑宁远侯…府？”他甚至不敢提起宁远侯。
“不是怀疑。”谢云臣委婉地说。
他们都明白，宁远侯府参与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李长秋只是个副将，哪怕职位不低，他也难以协调军中各方。毕竟想把那么多军备掉包，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要完成如此大的工程，必然是需要许多内应的。
况且冯颖在狱中受尽折磨却死都不肯透露账簿的事，恐怕也是因为他知道里面的人自己得罪不起。若把宁远侯府供出来，他流放的家人都会性命难保。
不知怎的，皇帝脑中忽然浮现出了几年前虞牧卫灭北梁凯旋的场景。
满身伤痕，然目光坚定，意气风发。
他醒了醒神，诚恳地说：“朕相信侯爷的为人，这事还需再仔细探查。幸而如今冯颖还未执行死刑，尚在人间。不若先将李长秋下狱，命大理寺主审，待他们查个究竟，再来追责也不迟。”
谢云臣眼神闪了闪，道了句：“圣上英明。”
下狱的圣旨立刻传到李府。
李长秋叹了口气，没做任何反抗，束手就擒。他夫人嚎哭着飞扑过去，却只能看着自家老爷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慌得六神无主，抱着几个孩子瘫坐在地，一个劲儿掉眼泪。
怎么办，怎么办……
对了！找侯爷！
李夫人灵机一动，把啼哭的孩子交给奶娘，赶忙找来轿夫。勾腰进去，将帘子一甩，急声道：“快，去宁远侯府。”
*
“妹妹怎么来了？”虞夫人正在逗猫儿，见胡莹一脸泪痕地跑进来，忍不住惊讶地问。
“哎呀，你脸儿哭得这样花。先别急，坐下再说。”她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扶着李夫人坐下。
胡莹擦着泪，身子轻轻抽搐，声音断断续续道：“月姐姐…嗝，您一定要救救我家老爷！”
“他怎么了！”周月猛地蹭起来，语气尖利。
李夫人被吓得止住哭泣，呆呆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反应这么大。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周月清清嗓子，柔声道：“长秋与侯爷情如兄弟，他有事，我这个做嫂嫂的肯定免不了担心。你有什么就说，我们能帮则帮。”
听她这么说，李夫人心中的石头落下去不少。她擦掉眼角的泪珠，对周月说：“妾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今个儿来了群凶神恶煞的人，对着圣旨念了一通就将老爷带走了。”
周月握住她的手，追问道：“你好好回想下，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李夫人当时被吓得不轻，没办法分出更多心思去关注周围情况，她只能拧着眉头竭力回忆。
良久，她犹豫地说：“他们好像说了什么军备？姐姐，老爷不是已经和侯爷一起离开赤焰军了吗，为什么还要问他这些？”
军备！
周月冷汗突生，嗓子眼一紧。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说不定是因为他们离开得太匆忙，有些事没交代清楚。想来找长秋过去，也是想作下交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你快把眼泪擦擦，先回府去，孩子们还在家等着你呢。长秋的事我会找人去打听的，一有消息立刻联系你。”
胡莹一向信赖虞夫人，得了这样的允诺，她便松了口气，再三谢过之后打道回府。
在她走后，坐立不安的就成了虞夫人。
周月食不下咽，怎么想怎么着急。她揉了揉眉心，对身侧的大丫鬟说：“让纪海、陈春祥来府里见我，要快！赶在老爷回来之前。”
丫鬟是她的心腹，腿脚十分麻利，她得了主子命令之后迅速从后门出去，一溜烟似的跑上了街。
她在府里不安地徘徊数步，等得焦急难耐，几乎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终于等来了客人。
周月回头，对丫鬟们冷声道：“我同两位大人有要事相商，你们出去将门守好。老爷回来记得敲门通知，可明白了？”
主母平日里威信十足，丫鬟们对她很敬畏，怎敢不守她的规矩。
看到奴婢们唯唯诺诺的样子，虞夫人放心地进了屋，让纪海将门掩上。
一进去，纪海就失去镇定，愁容满面地说：“夫人，我们哥俩都听说长秋的事儿了，事情是不是已经败露？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过！”
“住嘴！”虞夫人一个眼刀飞过去，纪海立刻噤声。
她缓缓说道：“我们做什么了？纪大人可要小心说话。”
陈春祥是个高高瘦瘦的儒生模样，他拍拍纪海肩膀，安慰道：“莫说这些引夫人忧心。”
抬头看向周月，他沉思一会儿，说：“如果长秋被抓，一定是账簿的事被人发现了。我们几个都没有直接与那人接触，连他是谁都不晓得，只要长秋不供出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周月很认同他这番话，连着点了三下头。
“所有事情都是长秋经手，只要他死咬牙关，任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她刻意把声音放大，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更安心一样。
那高瘦男人不慌不忙地说：“长秋最在意嫂夫人和一双儿女，如果夫人能替他照顾好妻儿，就算为着与侯爷的情意，想必他也不会开口的。”
虞夫人听懂了他的暗示，忙不迭道：“莹儿跟我关系甚好，我哪里会不管她和琴双、琴山。”
说罢，她立刻叫来一个贴身丫鬟，让她去自己房里拿两叠银票来。
陈春祥捻了捻胡子，从她手上接过银票，模样沉稳，说：“长秋入狱，上下都要打点妥当。若夫人信得过我，不如将这笔钱匀出一部分，由我们哥俩去查探消息，这样您也会更放心。”
周月看着从容，其实内心早就炸开锅了，她暗骂一声，后悔不已：“早知道那姓冯的是做黑心买卖，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插手军营的事。”女人眼泪盈满眼眶，无比哀伤地说，“对不起两位大人，我也是看着死伤将士们得不到应有的抚恤，想替他们弄笔钱。都怪我这无知妇人，真以为换个棉花无伤大雅，竟然害得赤焰军作战失利，我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纪海急得抓耳挠腮，拱手道：“嫂嫂莫这样说，从冯颖那儿得来的银子，我们都发给死伤的弟兄作抚慰金了，一分也没贪，这也是百般无奈之下的选择，怨不得您。”他恶言恶语地说，“朝廷发的那点儿钱怎么可能够？看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后如此凄惨，我们心痛啊！”
她抹了眼泪，连声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麻烦二位多去打听一下情况，近日就不要来府上了，我怕被侯爷发现。若有什么要事，你们递信给珍珠，让她转达我便是。”
眼看侯爷马上就要回来，纪海、陈春祥跟她道别，急匆匆离开。
周月表情冷下来。
阴阴沉沉地呆坐在厅中，直到虞牧卫进门，她立即换上一副温婉柔情的模样迎上去，同他低声细语地说着话，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冯颖那个没骨头的小人万一把她交代出来可该如何是好？
他们问心无愧，她可是问心有愧的。
毕竟，她拿了冯颖的两万两银票…

第70章 师兄
徐碧琛觉得皇帝最近越来越把她当成小孩子养了。
她不过说了两句觉得茶水凉，他竟能联想到宫寒上，拉着她反复问：“最近癸水还疼吗？小腹有没有酸胀？腰舒不舒服？”一连串问题如雨点一般密集地向她砸来。
哪怕她再三保证自己没事，身体倍儿棒，景珏还是低头沉思，自顾自地说：“看来之前的调养效果不佳，还得请乔神医来看看。”
“……”他到底有没有听自己说话，怎么感觉完全没过耳的样子。
虽然嫌麻烦，但架不住皇上的一番苦心，徐碧琛最后还是屈从了，答应让乔神医来为她诊治。
皇后禁足，太后不管事儿，徐碧琛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坦，很久没有早起过。第二天，为了迎接乔神医的到来，她又被迫起了个大早。
她起床后一直打呵欠，盯着床榻发了好久的呆，恨不得现在就爬上去再舒舒服服地补个眠。
可是神医难得进宫，一旦错过今天，不晓得又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把脉。所以徐碧琛还是很识大体的忍住了困意，乖乖坐在殿中等他。
坐得屁股疼，她把屁股往后一撅，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桌面。脸枕在手臂上，微微扬起。
琛妃努嘴，示意桃月过来。
“娘娘有何事？”桃月一瞧见她的动作，就晓得主子又要开始做不得体的事儿了。她忍住叹气的冲动，小碎步靠近。
“我不是让负责采买的小太监顺便从民间带了一摞话本吗？你帮本宫拿过来吧。”
桃月重复道：“整摞都拿来吗？”
她‘嗯嗯’点头，一脸期待，眼睛里散发出向往的光芒。
“…遵命。”
娘娘最近迷上了喂鹦鹉和木工，她还挺高兴的，以为主子放弃了对话本的喜好，谁知那些爱好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话本才是心底白月光。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感情人家前段时间不看话本，是因为屯的都看完了，在这儿等新的一批呢！
桃月认命地去库房，把那摞积灰的书扛出来，又拿干布将表层的灰抹掉。她叫来小贵子一起搬书，这么多本，让她自己搬到殿中，恐怕会累死在半路中。
看到两人抱着小山堆似的书籍进屋，徐碧琛一声欢呼，提着裙子跑过来，迫不及待地从顶上抽走几本。又牵着裙角快乐地旋转，像只在空中飞舞的蝴蝶，翩然回到座位上。
她笑眯了眼睛，捧着那几本做工粗糙的书，爱不释手。
桃月不忍直视地捂住眼睛。
书是她抱过来的，她随手翻了两页，第一本的开头便是一段不堪入目的爱情描写…如果那能叫爱情的话。写得粗鄙也就算了，印刷竟然也这么草草了事，好多字都印歪了，有些只能看到半边字。实在不懂娘娘为什么爱看这些东西。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别人瞧不上的，偏是徐碧琛的心头好。
她举起为首的书籍，隔空送了个吻，满眼喜悦。
“小吴道子又出新话本了！本宫一定要活到九十九岁，这样还能再看他几十本书。”
吴道子？那不是个大画家吗？
发现桃月露出疑惑的表情，徐碧琛笑嘻嘻地说：“你不知道吧，吴道子成名前还画过小人书呢。这本书的作者也姓吴，而且他的话本子配插画，所以人称小吴道子。”
啊，想起来了。
娘娘说的好像就是她刚刚翻开的那本，第一页便是春情图，配上旁边少儿不宜的文字描写，看得她老脸通红。
原来主子平日里都在看这些……桃月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太久没看这些美妙的故事，徐碧琛激动得不行，把书捧在眼前，如痴如醉地阅读。
看着看着，美人儿心忽的一紧，气得眉毛倒竖。
这些书商太抠门了！粗制滥造，竟然都不把字印全！可怜她正看到要紧的地方，突然下半部分就模糊不清了…
徐碧琛捂着脸低声惨叫，过了会儿，她愤愤把手抽开，猛拍一下桌子。
“桃月，你让小贵子下次出宫，去找那个书商！”
“嗯？”桃月看了眼地上那堆书，心想这里还有这么多没看，怎么又要去买书了。
她磨了磨牙根，恶狠狠地说：“他们不好好印书，那我就自己印！我让二哥去开个书坊，书商以后就从这儿拿书吧。”
印书有什么了不起？她虽然不会印刷技术，但她有钱。
大不了自己开一个书坊刊书，想印多清楚就印多清楚，多大回事儿？
别忘了，她有钱啊！
皇帝看不惯商人囤地，那她开书局总行吧，多么文雅，简直是富豪中的清流和典范，谁看了都要感动流泪。
桃月：“…好。”有钱人的快乐她真的不明白。
想到自己即将拥有一座书坊，想印什么就印什么，想多久看话本就多久看话本，徐碧琛就快乐得要晕倒了。她捶胸顿足，责骂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到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
浪费光阴呀！
这个时候，多拿了两本的好处就出来了。一本看不下去，还有第二本等着她，琛妃很快摆脱了上一本的阴影，再次全身心投入到第二本不堪入目的话本里面。
其实也好，方才那本嫂嫂和小叔的剧情她不是很喜欢，换一个故事看反而更美。哇…这本太妙了！俏和尚遇到来上香的公主，暗生情愫，庙后卿卿我我。
亲了亲了！
快脱…快脱呀…她急得不行，完全没听到桃月的呼唤。
“主子。”
“主子！”桃月无奈地加大声音，终于把琛妃娘娘的魂给唤回来了。
徐碧琛下意识地把书往桌上一扣，抬头甜笑：“怎么…诶，乔神医你来啦！”
乔辞正站在不远处，负手望她，表情温和。
“听说娘娘老毛病犯了，乔某就过来瞧瞧。”
她悻悻地说：“本宫没事，你看我脸色红润，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有没有病，要看过才知道。”他是大夫，有自己的坚持，可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诊完脉，乔神医点头说：“娘娘身体康健，远胜从前，的确没什么需要诊治的地方。”
“对吧，你看本宫刚刚说什么来着。”徐碧琛一副‘我就说吧我没事’的样子，嘴巴翘得老高，几乎可以挂个茶壶。
乔辞哑然失笑，道：“皇上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您多体谅他一下。”
想把他留下可不容易，皇帝给了那么多优厚的待遇，却几乎没让他为自己服务过，全送给眼前这位祖宗了。
徐碧琛眼珠子转转，笑眯眯地说：“您待会儿还有事儿吗？”
往日乔神医是真的繁忙，可也碰了巧，今个儿他当真没什么事要做。便老老实实摇头，回答她：“下午要去长乐宫给太后日常把脉，暂时没有其他事情。”
“那您来跟我讲讲江湖呗！”小姑娘眼睛发亮，显然对这个话茬极其感兴趣。
“江湖…江湖也是人组成的，跟宫里没什么区别。”乔辞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独特之处能拿出来作为谈资。
琛妃眨眼：“你们真的会飞檐走壁吗？真的能喂颗丹药就起死回生吗？真的咚咚咚几下就把人点住了吗？真的有易容术吗？”她像是拉开了话闸子，一提起感兴趣的话题就叽里咕噜说个没完。
乔辞也是脾气好，竟真的耐心听她问完。
他琢磨了下，谨慎地说：“我不会武功，只能告诉你，起死回生不可能。”
“诶？那易容术也是假的咯？”她表情有些失望，不太能接受想象的幻灭。
“不。”
徐碧琛猛地睁大眼，不敢置信地说：“啊？”
乔神医解释道：“有易容术，我师兄就会。”
她好像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您还有师兄？”她好奇地问道，“他也是医仙谷的吗？”
“不，他与我虽同属一脉，却未曾正式拜入师门，因此算不上是医仙谷的人。”乔辞笑着说，“况且我与师兄所擅长的也截然不同，我是纯正的医仙一派，他则有双巧手，极擅助人改头换面。凡他所做的面具，常人看不出半点儿端倪。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几乎不会出手。”
要是人人都有两张脸，整个天下不全乱套了？
他技艺绝佳，经手处理的面具，几近完美，更容易惹出骚乱，所以他非常爱惜羽毛，鲜少动手。
“啊，这么厉害手段，竟然不能用，真是可惜…”徐碧琛非常惋惜地说。
“他倒也不是从来不出山，四年前我偶遇过他一次，听他说自己找到个很有趣的人，顺手为他做了个面具。之后师兄有没有再动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一向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见面全靠缘分。”谈到师兄，乔辞忍不住笑了笑，竟然感到有点儿想他。
“果然是大侠！因为觉得有趣出手，这跟书里写得一模一样。”她露出神往的表情，指尖激动地扣着掌心，忽然觉得珏哥哥给她安排个诊脉真是太不错了。
“他跟您说那人有多有趣吗？”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儿这么盯着自己看，乔辞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
这小姑娘太讨人喜欢了，无怪乎皇上当个宝。
“这倒没有，他只说自己要赶紧跑路，否则有生命之忧。”
“啊，您的师兄真乃神人也，别人要杀他，他还帮人做面具。”徐碧琛哇哇地叫起来，江湖好好玩儿，可她只能整日困在这披花宫里，跟宫女太监大眼瞪小眼！
又聊了半柱香的时间，眼看琛妃娘娘还没有要停下聊天的意思，乔神医快招架不住了，便借口说要回去晾药材，溜之大吉。
过了两天，徐碧琛的小书坊也开始印书了，她找一个书商拿了小吴道子的底稿，用名贵的开化纸刊印，将字印得清楚又规整，看起来舒服极了。
看书就喜欢吃些食物，她看得兴起，不知不觉贪食了很多冰镇桃子，弄得腹疼难忍。
小脸皱成一团，痛苦地招招手：“今天乔神医应该在，赶紧去找他，啊…本宫要不行了！”
彤云赶紧跑去找御医，结果却带回来了个生脸，徐碧琛肚子疼，来不及管这些。等太医给她开了药，煎好服下，迷迷糊糊睡了会儿，醒来时症状已经消退不少。
她总算有了力气来询问刚才的事儿。
“让你去找乔神医，怎么带了个不认识的回来。”
彤云委屈地说：“奴婢去问了，太医院的大人们说乔神医师兄去世，他忙着赶回去处理。”
徐碧琛怔了很久，那个很厉害的易容高手，就这样没了？
她怏怏不乐地用被子蒙住头，对彤云说：“本宫心情很不好，今晚别叫我吃饭。”

第71章 刺客
乔神医师兄的事一直堵在心头，让琛妃耿耿于怀。她一烦心胃口就不好，这几日下巴都瘦出了个尖。
景珏没事就爱盯着她看，很快就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肥的姑娘背着自己掉肉了！
他绞尽脑汁想提醒小娘子别偷偷减肥，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她的自尊心。
日影西斜，两人在披花宫用完晚饭，景珏提出一起去散步。
其实徐碧琛就吃了几口，根本不存在积食的问题，但是她心不在焉，也没心情去反对。
两人牵着手，只带了几个侍卫出去。
走在竹林小道上，风声飒飒，吹动翠竹摇晃。
景珏灵机一动，指着一根纤细修长的绿竹说：“琛儿啊，你看这竹竿，它又细又丑，不太好看。”
她奇怪地睨他，嫌弃地说：“竹以直为美，难道珏哥哥你喜欢那种又矮又胖的丑竹子？”
“对啊！”他理直气壮，毫不引以为耻。
“竹子胖才喜气，过度纤细抱着硌人。”
“…您是在说竹子，还是在说人？”徐碧琛默了默，无语地问到。
景珏轻轻勾动她的小指头，和自己的指尖快速相碰，眨眨眼，说：“都有。”
她把头转向前方，侧脸在落日余晖下显得异常柔和。
唇角有气无力地抿住，低落地说：“妾没想纤体，您不用担心。”
“那你怎么吃这么少？”往日能吃十几个枇杷，顿顿不离肉，甜食更是一口一块，这会儿不管什么山珍海味都只尝几下，太不正常了。
“心情不佳。”琛妃垂头丧气，没什么精神。
“谁惹你了！”景珏抬高声音，身后的周福海被吓得哆嗦两下，赶紧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万岁爷。
徐碧琛欲哭无泪，眼睛眉毛一起耷拉下来，无比可怜地说：“没谁惹我，只是我有个很仰慕的人去世了，心里不痛快。”
她都还没见识到真正的易容术，也没来得及了解那位武林奇人的传奇经历，他怎么就死了呢？
乔神医虽然出身江湖，但他不会武功，而且一心扑在行医上，讲不出什么有趣的故事。所以那位活在故事里的师兄就是徐碧琛这辈子知道的最接近话本角色的人了！她满心欢喜，打算再跟乔辞套套近乎，找个机会见师兄前辈一面，也好一圆夙梦。谁知，他那么快就没了…
想到伤心处，眼底晶莹涌动。
“人死不能复生，琛儿…”景珏感到十分愧疚，是徐家哪位长辈去世了吗？自己竟然都不晓得。这几日琛儿该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啊？她在宫里不能去参加长辈的葬礼，肯定很伤心着急，真是对不起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张开双臂，道：“我知道你难过，抱抱朕吧，这样也许会好些。”
徐碧琛退后几步，伸手挡住，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说。
她哇哇大叫：“珏哥哥，你不得体！还有人在呢！”
景珏冷飕飕地往后看去。
周福海呆呆立在那里，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把眼睛捂住。
侍卫们也如梦初醒，迅速伸手挡在眼前。
他转过头，满意地笑起来：“现在没人了。”言下之意，快抱我！
“滥用皇权…”她可算是见识到权力是如何走向腐败的了。
狗皇帝却是不管这么多，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她今日戴了一根步摇，好看是好看，戳人也是真戳人。
在被戳第三下的时候，景珏忍无可忍，从她发间抽出簪子。
满头青丝瞬间散开，如瀑落下。
全场静默。
徐碧琛摸着耳边的头发，眼神有一息呆滞。
“啊！！！”
“啊！！！！”
她惨叫一声，趁现在大家闭着眼，赶紧顶风作案，捏起拳头咚咚咚砸他胸口上。
“你为什么扯我头发？”
“皇上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便是女孩子的命吗？”
“赔我！必须补偿我！”
她一通连续攻击，砸得景珏头晕目眩。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捏着簪子，弱弱地说：“没扯头发…”明明扯的是发簪。
徐碧琛倏地虚起眼。
他知趣地把未说完的话咽到肚子里，认命地说：“我错了，你又要什么补偿。”
根据某人以往的作案经历，景珏有理由相信她是早有预谋的发难。
“昨日二嫂给我递了帖子，说后天在将离园有场芍药花宴，问我去不去，妾正纠结着呢，您看我应不应该赴约呢？”圆润的猫眼无辜地睁大，似乎真的为这个问题苦恼了很久。
景珏义正严辞地说：“去！必须去！”
他讨好地帮她拢起头发，把步摇按原样插回。可惜只学了个皮毛，女子一头青丝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挽成髻，要不是她长得好看，完全与女鬼无异。
景珏下意识地把她两手拉住，防止她去摸头发。
要是让这位祖宗发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他肯定龙命难保。
“不止要去，你还得穿金戴银的去！让她们好好瞧瞧，你跟普通妇人的区别。朕那里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待会儿统统送披花宫，后天你一定要艳压群芳，比得其他人抬不起头来。”
他谄媚地说：“不过琛儿这天仙样子，哪怕素衣薄粉，也是远胜凡人的。”
徐碧琛审视他一番，将景珏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用了，我就是出去散散心，不需要那么多浮华。”她笑得矜持，一派清风朗月气质。
然而…
赏花当天，天未亮，披花宫内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快，把娘娘那件用金丝织成的石榴红留仙裙拿出来！”
“娘娘那根金崐点翠青鸟簪在哪儿呢？”
景珏在床上躺着，顶着黑眼圈傻傻望天。
这才多早，她就起床打扮了？
说好的不追求浮华呢？
因为起得早，等徐碧琛打扮完，离赴宴的时间还有会儿。她慢悠悠地上轿，举止轻柔文雅，与平时的跳脱劲儿大不一样。
彤云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虽然伺候了主子那么久，可每次到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为她的变脸绝技感到震惊。
主子的礼仪谈吐，搁哪儿都是顶好的，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淑女昨日还在看春情图？
徐碧琛可不晓得她的婢女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轿子四周封闭，没人看得见里面的情况。她仪态万千上了轿，随后立刻松口气，身子跟没骨头似的软下来，靠在车壁上，双腿微屈，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让她娘知道她这样，说不定会被气得吐血。
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泪珠沾上睫毛。
起太早，伤身体啊。
她闭上眼补眠，可惜在外头再困都睡不熟，只能养养神，没过多久，感受到轿子在往下落，随着‘咚’的一声，平稳落地。
宫女掀开帘子，扶着她出来。
刚一进门，诸多视线瞬间集中到了她这个方向。
一身石榴红圆领留仙裙，样式简洁，只裙摆处金丝勾勒，绣只昂首长鸣的云鸟。头戴金崐点翠青鸟簪，耳着银鎏明月珰，身姿颀长，腰若细柳，面如桃花。
装饰不多，算得上低调，偏每样挑出来都非凡品，叫人生羡。
这场赏花宴是秦青眉嫁为人妇后第一次主办的宴会，她本来不想请琛儿来，可母亲非让她尽力办得隆重些，重压之下，迫不得已才给琛儿发了帖子。
其实她本没有报什么希望，毕竟琛儿是皇妃，不可能随意出入宫廷。没想到她竟真的赴宴了。
她欣慰一笑，带头高呼：“臣妇见过琛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如梦初醒，同她一起请安。
今日赴宴的，除了京中贵妇，还有很多未出阁的娇小姐，几乎聚齐了盛京仕女。常人办宴当然没有这么大的体面，可秦家不是平常人家，徐家更是皇室亲眷，秦青眉作为嫁到徐府的秦氏女，身份地位都非同一般。
更何况，琛妃娘娘也可能会来呢…
现在盛京有谁不晓得琛妃的名号？
往上数五百年，也翻不出一个比她更受宠的妃子了。听说皇上因着她一句话，直接把秦家小姐赐给了徐二郎，而且皇上只宿在她宫里，别的娘娘那儿都不去！这是多大的恩宠？
试问哪个女子不想活成她那样？
娘家有钱又有权，将她生得花容月貌，她自己也争气，才十五岁就已经成了大燕最尊贵的女人。虽然还没有登上凤位，可她们这些消息可灵通着，知道皇后并不受宠，谁知哪天就被拉下马了呢？
徐碧琛感受到那些炙热的视线，云淡风轻一笑，道：“诸位免礼。”
她看向秦青眉，语气柔和：“徐二夫人辛苦了，你们别管本宫，该怎么玩乐就怎么玩乐。”
青眉亲自引她上座，道：“妾不辛苦，娘娘远道而来才是真的不容易，您好好休息会儿。”
两人话说得客气疏离，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对视一眼，笑意盈满眼睛。
她俩打了个照面，收回嬉笑的表情，以端庄示人。
别人都说高门贵女的生活很优雅体面，徐碧琛却觉得实在是无聊透了。远不如江湖里的那些爱恨情仇来得有趣。
就像这赏花宴，人人都爱办，她未出阁时一年起码得参加个两三次。
赏完梅花赏桃花，这不，又把人聚起来看芍药了。
一丛丛芍药在风里怒放，花瓣舒展，颜色鲜艳。其他，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了。
“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实在美妙至极，古人诚不欺我也！”
“无言此君子，窈窕有温香。不负花相之名，美哉美哉。”
“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殿春之景，亦如此动人心魄…”
徐碧琛若有所思的点头。
对，差点忘了，赏花还有个必经环节——
念诗。
要是看到这些繁花美景，不念两句诗抒发自己的情感，恐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女。
可惜她参加了太多赏花会、诗会，大多数诗词都烂熟于心，听得耳朵起茧。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位念“媚欺桃李色”的姐姐，三年前也是念的这句。她都不继续读书的吗？
徐碧琛赧然，只恨自己记性太好，认人认得这么清楚。
她挂着雍容假笑，跟各位婶婶、姐姐、妹妹周旋，一会儿夸这个念诗念得好，一会儿夸那个妆容漂亮，一圈下来，说得口干舌燥，词汇用尽。
暗骂几句自找苦吃，缓缓起身，道了句：“本宫去西阁雪隐，姐妹们先聊着。”
像这种大宅子，雪隐一般设在西方位，并不难找。
如厕毕竟是隐私的事，不便带太多人。徐碧琛带上彤云悄悄离席。
到了雪隐房外，她让彤云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方便。待清理完毕，便拉开门，迈出了步子。
扶了扶簪子，徐碧琛说：“咱们…”回去吧。
话说到一半，她脚步僵住，忽然屏起呼吸。
彤云正躺在地上，脸色苍白，不知是死是活。
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黑衣人静静站在身侧，蒙面提刀，露出双阴冷如蛇的眼，死死盯着她。
一步。
两步。
他在慢慢靠近，越来越近。
徐碧琛叹气，扯下发带把双手捆住往前伸去，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黑衣人眼露诧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本宫带了十二个侍卫出来，这府上还有几十个高手，就算你武功盖世，应该也不能以一敌百。如果你直接动刀，我虽然来不及逃，但本宫可以保证会在你碰到我之前大喊出声，到时候引来了侍卫，你确定自己能脱身吗？”
他拧起眉，似乎很忌惮她说的这种情况。
她吸吸鼻子，努力扬起一个笑脸，道：“我前几日还在说向往江湖生活，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对了，你是来杀我的吧？”
黑衣人不语。
徐碧琛苦涩一笑，明媚的眼儿里面有泪光微动。
“那我也算死而无憾了。”她抬起眸子，哀求道，“大哥哥，我很爱漂亮，你能不能不要用刀杀我？身上多个大窟窿，很丑…我不想被别人看到这样的窘态。如果你一定要取我性命，能不能扭断我的脖子，不要让我痛苦太久。”
少女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哭腔，有股说不出来的可怜。
“哥哥你瞧，我把自己绑起来了，不会使什么花招的。你就当可怜我才十五岁，满足妾身这个小小的愿望吧。”
方才她气势凌人，自称本宫，可如今也许是意识到死期将近，小女儿姿态表露无遗，反倒让黑衣人心中生出几分怜惜。
他看了眼女子被绑起来的双手，最后一点戒心也消失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能有什么本事？不足为惧。
他把刀藏在身后，朝徐碧琛走近，终于走到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伸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用力收紧，女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准备把她脖子扭断，好快点结束她的痛苦。
就是这瞬间！
她手高高举起，如电光般迅速落下，簪尖尽没，然后拔出，再狠狠插下！
男人的瞳孔迅速涣散。
他捂着涌血的脖子，不敢置信地望向前方，却已经使不出任何力气。
血像泉水一样咕噜咕噜流出，黑衣人身体不断抽搐，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徐碧琛揉揉脖子，抬脚，在他胸口慢慢碾了几下。
她咳嗽两声，眯着眼说：“蠢货，不知道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说谎吗？”
低头看眼手上的簪子，自嘲地说：“回去还要好好感谢下珏哥哥。”要不是他上次把簪子扯掉，害她不敢再只戴一根簪子，恐怕也没有机会杀了这贼人。
方才她趁扯下发带的机会，顺带拔下一根不太招摇的银簪藏在袖里，再哄骗刺客近身，以图一击必杀。
幸好…幸好遇到个蠢的。
等黑衣人彻底没了声息，徐碧琛急忙去检查彤云的身体，还有呼吸！
她掐了掐彤云的人中，把她掐醒。
彤云悠悠醒来，头一阵剧痛，她晃晃脑袋，清醒了些，突然看到地上有具尸体，吓得差点尖叫。
还好徐碧琛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她把簪子交到彤云手里，严肃地说：“记住，本宫如厕取了簪子给你，怕掉进桶里。你在门口等我出来，被黑衣人挟持，然后用本宫给你的簪子将他刺死，明白了吗？”
彤云忍着眼泪点头。
徐碧琛吐了口浊气，起身，道：“本宫进去洗手，你在这儿等会儿。”
世事艰难，丫鬟护主刺死贼人会被称赞义勇双全，可若一个贵女皇妃亲自刺死贼人，别人就会说她蛇蝎心肠，不合妇德。
实在无奈…
她打水洗完手，把水盆倒掉。然后，冲彤云挑眉。
“开始叫吧。”
彤云会意，夹着眼泪高呼：“来人啊，有！刺！客！”

第72章 晋升
“你说什么？”景珏惊起，声音陡然拔高，“琛儿在宫外遇袭？”
周福海垂着头，声若蚊蝇：“嗯…”
“她受伤了吗？”平时连被蚊子叮一下都要娇气叫唤的姑娘该被吓成什么样子啊。
一想到琛儿被贼人威胁的可怜模样，他的心就好像被一张利网网住，割出道道伤痕。
“暗卫传信说娘娘无事，目前正在寄安侯府休养。贼人也已经伏法，您不用太过担心。”虽然晓得皇上不可能不担心，但看着他那副萎靡样子，周福海忍不住安慰道。
听到她没受伤，他提着的心顿时往下沉了沉，可没见着人，终究不能完全安然。
景珏立即起身，大步往外迈去，丢下一句：“将下午同右仆射、大理寺卿的会面取消，朕出去接她。”
他不放心，一定要自己亲眼看看才行。
圣驾至寄安侯府，奴仆夹道跪拜，景珏挥挥手，让周福海把他们叫起来，自己则直入厅堂。
*
厅内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徐夫人受惊过度，从方才一直哭到现在。徐碧琛无奈，给丫鬟递了几张手帕，让她帮忙擦拭。
“母亲对不起，是我没有做好防范，竟然放刺客进了府。”秦青眉感到很内疚，她与琛儿自小认识，关系甚好。如今成了妯娌，更是亲近，可因自己的疏忽险些让琛儿遇险，实在难辞其咎。
徐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抽泣两声，反倒打起精神安慰她：“将离园不过是徐家一处不常去的宅院，你才接手没多久，有些纰漏很正常。”
她转头看向座下的男人，恨声道：“徐行，刺客身份查明了吗？”
徐行跪在地上，低着头说：“回夫人话，那刺客不知使的什么手段，一扒下他的蒙面，脸部就迅速溃烂，如今已完全辨别不出原本模样了。他身上没有任何识别身份的东西和标志…”
她怒气冲冲地把茶杯扔过去。
“也就是说，你们查不到他的来历？”
男人垂目，轻轻嗯了声。
“废物！查不到幕后黑手，只杀一个小喽啰有什么用？我琛儿的安危还是无法保证！”她气得双目猩红，抚着胸口顺气，说出来的话充满了戾气。
嫁作徐家妇这些年，她早已把男女之情抛之脑后，徐子怀根本不爱她，也不可能给她想要的爱。生命中的温暖全部来自于两儿一女，说琛儿是她的命也毫不为过。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刺杀当朝宠妃，刺杀徐氏女！
见母亲气极的模样，徐碧琛赶紧说：“娘亲莫怕，女儿随后就回宫，宫中戒备森严，贼人没那么容易进来的。”
不是没那么容易，是压根近不了她身。
她早就发现了，披花宫里太监都是会拳脚的，而且自从被珍妃罚跪后，自己身边好像还跟了人，虽然没见过，但她隐约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也许是暗卫？
那为什么刚刚不出来保护她呢…
徐碧琛琢磨了会儿，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些暗卫不好意思跟着她去如厕吧。他们哪儿能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主子就遭到了袭击呢？
可怜，应该会被景珏狠狠责骂，为他们默哀。
徐夫人心疼地握住她手，道：“我的琛儿福大命大，不枉娘这些年吃斋念佛为你们兄妹三人祈福，真是菩萨保佑。”
只差一点，她就见不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了。
徐碧琛笑了笑，俏皮地说：“比起谢菩萨，您是不是更该感谢彤云呀？要不是她，女儿现在已经命丧黄泉了。”
闻言，徐夫人看向一旁的彤云，露出欣慰的表情。
“好彤云，夫人没看错你。你忠心为主，徐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她温和漾起笑，道，“徐家在京郊有座宅子，还有些良田，你都拿去吧，就当作日后出嫁的嫁妆。”
彤云心虚地想缩脑袋，却被徐碧琛一个眼神止住。
“谢谢…谢谢夫人，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她嚅嚅地说。
天啊，又送宅子又送田，要是让夫人知道她在撒谎，肯定会被扒皮！
欲哭无泪的彤云只能被迫收下这甜蜜的负担。
了却了这桩事，话题该回到正轨上。
徐夫人眼中精光一闪，厉声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买不到的消息，只是要看肯付出多大代价。”
她笑了声，对徐行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徐家愿出黄金百两买刺客的消息，你且把话放出去，自然有人前来。”
除了死人不会说话、不爱钱财，其他的，哪怕是天上的飞鸟，都要为财富停留。
不对…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连鬼也不例外。
她刚完这句话，皇帝便从堂前匆匆赶来。徐夫人立刻噤声，作出哀伤状。
景珏疾步走到徐碧琛跟前，一把将她提起，左右摇晃，前后观察，等再三确定没有伤口，稍微松了口气。
抬眼，是她无语的表情。
徐碧琛皱着眉看眼四周，小声说：“我娘在，把我放下。”
景珏忽然想起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瞬间像烫了手似的把她搁下。
转头，向徐夫人、秦青眉点头示意，嘴巴有点想张开，又化不开面子，最后还是把它闭上了。
“臣妇见过皇上。”徐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向他行了个礼。
“徐夫人快快起来！”感受到身边冷飕飕的视线，景珏赶紧上前，用双手扶起中年妇人。
“琛儿遇袭，您也够担心了，就不用在意这些繁琐礼节。”看她脸上泪痕未干，就知道大家都一样记挂着这件事，难以心安。
徐碧琛拉住他手臂，眨眨眼睛，道：“妾身今日想留在家里用膳，您先回去吧。”
“吃饭挺好的，朕想和你们一起吃。”他盯着她，微微一笑。
“您留下干什么？会吓得我娘亲吃不好饭的。”她把嘴往下一撇，凑近男子，压低声音说道。
“朕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能把他们吓到？”景珏冲徐夫人展颜，问她，“朕想和夫人吃顿饭，不知府中是否方便？”
徐夫人吓了一跳，又不敢表现出来，她努力让笑容变得更加自然，柔和地说：“这是寄安侯府的荣幸，怎会不方便？”
得赶快让厨房多加几个菜了…
晚膳时辰，厨房将菜端上来，热呼呼的菜摆满桌子。
收到消息的徐家两位兄弟，急忙从外头赶回来，等他们一进屋，就看到一尊大佛坐在桌首。
徐清止拱手向皇帝问安，二少爷却跟傻了似的，直接冲向妹妹。
“小妹！”他焦急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是哪个混蛋！二哥去帮你把他锤死。”
徐碧琛无奈地说：“二哥，别紧张，贼人已经死了…你是不是该先向皇上请安？”
如梦初醒的徐二郎这才意识到自己前侧的男人是谁。
“草民见过皇上！”
他不像大哥那样有官职在身，只能自称草民。
小娘子在身边，皇帝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他摸摸鼻子，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嗯，免礼。”
臭小子离她那么近做什么？
徐碧琛看出他的不满，附在他耳边，轻声提醒：“忍着，这是你二舅哥。”
二舅哥！
狗皇帝眼睛闪闪发亮，忽然觉得眼前的俊俏男子没这么讨人厌了。
他和颜悦色地说：“二位辛苦了，坐下吃饭吧。”
“…谢谢皇上。”
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只有景珏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没察觉到氛围的诡异。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徐夫人对两个儿子要求严格，一向不准他们在桌上讲话。徐大郎倒还好，严格遵守这个规定，可徐梦鸥就不同了。
他从来都是不守规矩的，经常在吃饭时缠着娘子说话。秦青眉往常会搭理他，可今天皇帝坐在这儿，她不好回复。于是整个饭桌就变成了徐二郎的主场。
刚说了两句话，又回想起家里有尊大佛，立即把嘴巴闭上。
景珏优雅地擦擦嘴，含笑望去。
“没事，你说吧，爱说话是好事。”
看着二哥欲言又止的苦涩样子，徐碧琛忍不住偷笑。
为了解救家人，晚膳之后，琛妃没多停留，拉着皇帝坐上母亲备好的马车，启程回宫。
车上，景珏好奇地问她：“你不是很想家吗？怎么不多待会儿。”
徐碧琛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在那儿杵着，妾怕把哥哥娘亲吓死。”
这么说他就不乐意了，闷声道：“朕又不是洪水猛兽，怕我干什么？”
她直勾勾盯着他，似笑非笑。
“好吧…”他极不情愿地说，“下次朕争取多点笑容。”
“您别吓二哥，他本来胆子就不大。”徐碧琛一直把二郎当弟弟疼，就看不得别人欺负他。
景珏气愤地想：他胆子还小？朕看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比他胆儿大的！
为什么他不喜欢徐二郎，还不是因为自家小姑娘对他太上心。
可他也不敢说出来，憋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给徐梦鸥点颜色瞧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慢慢等！
回宫后，景珏三令五申，不允许暗卫再脱离她的身边，哪怕出恭也得紧随其后。
之前是他想得不周到，派去的全是男人，他们不敢跟着也可以理解。所以这次景珏特地调了两个武功高强的女暗卫过来，专门负责贴身保护。
而这些徐碧琛也不知道，她一回来就直奔房间洗澡，洗完后，对彤云说：“这件衣裳埋掉，别叫任何人发现。”
彤云‘啊’了声，有点惋惜。这条裙子娘娘很喜欢呢，就这么丢了…
徐碧琛面露无奈之色，道：“你好生瞧瞧胸前。”
她把衣裳在亮光处举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忽然，瞅见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彤云惊讶道：“是那时沾上的吗？”
这血迹很少，溅到绯色衣服上不容易看出，是以刚才一直没被别人发现。可要是认真去看，难免还是会看出破绽。
她点点头，把一双玉臂懒懒地搭在桶沿上。
闭目养了会儿神，从水里起身，换上睡觉时穿的亵衣，径直爬上床。用被子盖住脑袋，高声说：“本宫乏了，今个儿想早些休息。彤云你也回去睡会儿吧，不用守夜。”
倒头大睡，一觉天明。
起来时宫女告诉她，皇上昨日半夜来的，睡了没多久又起来上朝去了。
徐碧琛难得起了几分感动，目光泛起柔波。她知道景珏是个勤勉的皇帝，若不是担心她，把政务抛下出宫来寻，定然是不用熬夜处理事情的。
她想了会儿，跟宫女说：“珏哥哥爱吃南瓜粥，中午熬一些，本宫带去给他。”
许久没讨好皇帝，这功夫可不能生疏了。
*
景珏这边，的确是忙得脚不沾地。
下朝后，他早膳都来不及吃，直接去了养心殿和右仆射、大理寺卿会面。
他们这次要谈的，是李长秋的事情。
“他说了吗？”景珏两手搭在桌面，表情严肃地问到。
杜文秀遗憾地摇摇头，说：“嘴巴很硬，什么也不肯交代，只说是他一人所为。”
“一般这样说，背后都是有大文章的。”
景珏忍不住皱眉，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口吗？”现如今只有想方设法从他嘴里套出话，才能继续往下追查，否则这件事，是弄不明白的。
这么关键的一环人物必须开口说话，他是推动此案的关键。
谢云臣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两指屈起，指腹碾了碾灰尘，缓缓道：“也许可以让微臣一试。”
“你有把握吗？”
“不大，但比什么都问不出强。”
他俩对视一会儿，半晌，景珏垂眸，淡淡地说：“好，你去。”
但愿能问出点东西，要不然，也许他将不得不错杀三千，以求正道。
*
太后说长乐有些腹泻，让人通知皇帝过去看看。
景珏虽不是她的生父，但自小将她养大，又因她是自己亲哥哥的遗孤，所以向来很上心。
寻常男人也许会觉着替别人养孩子是奇耻大辱，景珏却是没太大这样的感受。本来他就不喜欢贤妃，之前纳她，纯粹是因为母后看中，纳进门后也没费什么心思在上头。
他这人哪里都不好，唯有一点很与众不同，那就是他十分具有同理心。
既然自己不爱她，没给贤妃什么关爱，那么她喜欢别人又有什么不对？
但她实在不应既贪图皇妃的尊贵，又妄想得到爱情。
这也是他分外瞧不起贤妃的原因之一。
不过，祸不及孩子，该给长乐的关爱他一分也不会少。所以刚处理完一些事，得了会儿空闲，皇帝立刻起身准备前往长乐宫。
带着几个太监，路过御花园，见里面月季开得灿烂，刚想着‘明天和琛儿来赏花’，下一刻就听到了花丛隔壁传来的谈话声。
景珏迈开步子，想离开此处，无意间听到了季宝儿这个名字。
他对季宝儿没有任何好感，当即流露出厌恶的神色，摇摇头，抬脚欲走，又听见隔壁的谈话——
“唉，玉鬼除了虽然安全，可你别说，我还有点儿羡慕宝嫔，你看她得了神通之后多厉害，那身皮肤…啧，真叫人羡慕。”
这声音是谁的来着？
景珏没有任何印象，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
还好，别人帮他解惑了。
“僖嫔姐姐说得是，那玉鬼的确神通广大，助人改头换面的功夫，妾身也是非常向往的。”
“沈贵人跟我开这玩笑呢，你皮肤嫩得都快能掐出水了。”
“哪有，远不及姐姐貌美…”
三言两语间，把身份信息说得清清楚楚。景珏佩服地想，还好女人们聊天爱把名字都说出来，要不然他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刚刚说什么来着？
难道玉鬼不是琛儿瞎编的吗，怎么感觉她们说的言之凿凿，确有其事的样子…
等等，她们说的是季宝儿吧，她有鬼神之力？
景珏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栖凤宫看到的眼睛。
他硬生生停下步子，调转方向，直往栖凤宫去。
*
惜春拎着裙角跑进来，气喘吁吁。
她不敢抬头与宝嫔对视，垂着头，小声说：“来了。”
皇后与季宝儿交换个眼神，开始准备唱戏。
虞贞握住她手，关切地说：“你这几天头还疼吗？别勉强自己回想太多，不急，慢慢来便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季宝儿声音凄苦，低声呢喃：“不，对于他来说是十六年，于我而言却只是一瞬的时间，我不辛苦，阿珑才辛苦。”
门外那人身子一震，眼底浮现出一抹迷茫之色。
阿珑，这个名字只有在梦里才会听到。
一晃眼，竟然已经十六年了啊。
他跨进屋子，居高临下望去。
季宝儿坐在皇后身边，惊惶抬头，杏眼微张，带着希冀与胆怯。
“是你吗？”景珏问她。
她怔怔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划下，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女子皮肤雪白，一身破衣，发丝凌乱，露出的手背上满是青紫伤痕。
景珏叹气，把她扶起，道：“是我对不起你。”
不但忘了她的姓名，忘了她的模样，还把救命恩人丢在这寂寞冷宫中，让她受尽折磨。
皇后看着这场景，神情怅然，悄悄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景珏看着眼前这张不太熟悉的脸，心底感情很复杂。
他知道，梦里的姐姐绝对不是一个蛇蝎女子。
所以这么多年，他都误解她了？
他眸子沉沉，郑重地说：“你要什么补偿，朕都给你。”
救他一命，如此大恩，必须要还。
这是因果，拖不得，欠不得。
季宝儿摇了摇头，惨淡一笑：“我要的你能给吗？”
如果说从前她是严冬寒霜，那么现在，宝嫔已然化成了三月春花。
眼儿柔情似水，藏着遮遮掩掩的深情。
她喜欢他，表现得如此明显，哪怕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你辛苦了’，也能感动到不能自已。
她要的是情，是爱，是他的关注，这些他能给吗？
女子模样惹人怜惜，有种动人心魄的漂亮。
然而景珏立刻接道：“的确不能给，所以你换一个要求吧。”
她愣了愣，不敢相信他这么直白。
难道她不是他梦寐以求的梦中情人吗？
景珏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你听说过男人以身相许的吗？也许有，不过我已经许给琛妃了，所以为了大家好，你还是换一个想法吧。”
“钱和地位朕都能给，如果你需要的话。”
季宝儿勉强勾唇，一张脸儿惨白。
“那您将我带出去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想起惜春，害怕得微微颤抖，连嘴唇都在打颤。
见她这副样子，景珏更是内疚，当即便说：“那你等等，朕回去和琛儿商量下，看如何报答你的救命大恩。”
季宝儿：？？？
为什么这个也要问徐碧琛！
她是你娘吗？
望着皇帝匆匆离开的背影，季宝儿恨恨咬牙，猛地将桌子推倒。
*
徐碧琛依在他怀里，嘴巴张开，把他喂过来的小块核桃裹入口腔。
轻轻咀嚼，回味道：“您是说，宝嫔十六年前救过您？可那时她应该才两三岁吧…”
景珏又砸了块核桃，送到她嘴边，解释说：“要不是我亲身经历过，我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诡异的事，她当时在我面前直接化成了飞灰，所以朕一直以为那位姐姐再也不会出现了。”
化为飞灰，也就是说有鬼怪之力咯？
这点倒是挺符合季宝儿的情况的。
徐碧琛了然，她就是最早发现宝嫔异样的人，比谁都清楚她有多少古怪。放在别人身上她也许不信，如果是季宝儿的话，可信度倒是挺高的。
“以前没找到也就算了，现在重新遇到，朕得想办法把欠她的因果还了。”
他历经数次变故，对这种命运因果早已深信不疑，知道欠了的东西必须得还，否则会产生极其严重的后果。
“对，您还吧。”她又没拦着。
“那琛儿，你觉得朕该怎么办呢？”景珏锁着眉头，很是为难。
徐碧琛笑嘻嘻地说：“这有什么难的，先把皇后的位置给她，再跟她生十个八个孩子，可不就报恩了吗。”反正她那么喜欢他，肉偿是最好的办法。
他把她身子扭过来，恶狠狠地亲了亲她嘴唇，威胁道：“再不好好说话，朕把你嘴巴亲肿。”
琛妃吓得赶紧捂住嘴。
她讷讷地说：“既然她在栖凤宫受了这么多苦，您总得把人先弄出来吧。”
“然后呢？”
“给她升个位分，赏点钱财，让她不受其他人的欺负呗。您又不乐意在感情上对人家进行补偿，那就只有尽量提高她的生活条件了。”
景珏拧了拧她腰间的肉，没好气地说：“怎么，很想我以身相许吗？”
徐碧琛摸了摸他的胸膛，轻轻咬住他颈边的布料，暧昧道：“许给她做什么？这么大…都是妾一个人的。”
他老脸一红，扭了扭身子，想躲开她的纠缠。
“可是嫔再往上升就是妃位了…”他说得迟疑，不太情愿的样子。
“封妃就封妃呀，您封得还少了吗？”数数看，贤妃、宁妃、珍妃，加上她足足有四个，这会儿才来嫌多呀！
景珏在她光滑的脸蛋上啄了啄，认真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宠你，如果我再封妃，别人会看你的笑话。”
“我虽然要报恩，但绝对不是以牺牲你为代价。如果让你不开心，这个因果朕宁愿不还。”
这家伙，说得怪感人的…
徐碧琛把头埋在他颈窝，别扭道：“没事，她救了你也相当于救了大燕，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好好报答，妾不会吃这种醋的。”
当时大燕被弄成了个烂摊子，如果不是景珏雷霆手段，如今早就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季宝儿救了他，相当于救活了大燕，也救活了身为大燕子民的她。
怕皇上有压力，徐碧琛开玩笑说：“您要是怕妾难受，可以把妾的位分也升了嘛，双喜临门，多好呀。”
她本来是打个趣，完全没当真。
谁知在听了她说的话后，景珏眼睛越来越亮。
琛妃感到不妙，赶紧说：“妾是…”开玩笑的。
“这个主意很好！”他兴奋地直起身子，觉得困扰自己一天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捧起她的小脸蹭了蹭，一脸喜悦。
“琛儿真是机灵聪颖，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徐碧琛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太利索。
“您…您是疯了吗？”
妃往上还有个贵妃，形同副后，可大燕立国以来从未立过贵妃，他难道又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景珏斜眼，不满地说：“朕才没疯。你看看自己，蕙质兰心，温柔解意，落落大方，才情过人，家世显赫，处事有方，哪一点不符合贵妃的标准？要不是现在还没废后，朕觉得你当皇后也是很合适的…”
听他越说越离谱，徐碧琛急忙喊停。
他说的这是自己吗？怎么听起来不太像呢！
“您就这么草草决定了？”都不多思考一下的吗。
景珏眨眼：“不是草草决定，是朕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
得了吧，你的深思熟虑还不够喝口水的功夫。
他拍拍手上的核桃屑，把女孩抱起往床榻走去。
低头看她，唇角带笑，压低声音说：“你前天不是看了个话折子？要不要来试试，你当妹妹，我当姐夫…”
徐碧琛踹他一脚，大声说：“不要！你当侍卫，我当公主，快！叫两句主子来听听。”
倾身而覆，把她嘴里的话尽数吞没。
指腹捻着她的唇瓣，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主子’。
翌日上午，圣上发了两道圣旨。
一道晋宝嫔为妃，赐明珠宫。
另一道晋徐碧琛为贵妃，掌凤印，一切用度与皇后同。
后宫再次惊掉了眼珠子。
栖凤宫内，接到圣旨的季宝儿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第二个传来的消息气昏了头。
该死的徐碧琛！事事都要压她一等！

第73章 审问
大理寺卿持节召李长秋入诏狱。
因他是正四品的宣威将军，寻常牢狱关不得，所以皇帝亲自下诏，让大理寺主审此案。
这件案子可能牵涉国戚，不容有失，知情的人将消息封锁，以免外泄。在事情查明之前，宁远侯府仍是勋贵，必须保存宁远侯的颜面。
皇上对李长秋很重视，大理寺万万不敢怠慢，将他关入牢房后，竭力礼待，就怕人家到时候无罪释放，反过来报复。
李长秋却是一脸沉寂，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房里。
他不嚷不闹，态度很温和，这让主审的官员省了不少心。他最怕审武将，这些武官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把脸一板，眼睛一瞪，就能把人吓破了胆子。
不过…温和是温和，他嘴巴未免也太硬了吧？
除了用刑，什么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尽了，就是不肯张嘴，一个字都不说。
这可怎么办呐！
这诏狱启动得不多，原本归前朝锦衣卫打理，但大燕嫌锦衣卫太过残暴，直接取缔了它们的存在，诏狱也就成了无主之牢。
杜文秀心里苦，他明明是负责查案的，怎么赶鸭子上架把他给弄过来审人。看着满室刑具，大理寺卿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常他审案子，都是在公堂之上，正大光明，证据齐全，只用核实、推敲即可，结果现在倒好，他还要自己亲自来审讯！
“大人，问不出来呀。”寺丞悄悄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焦虑。
他们在这儿耗了一上午了，半点作用都没有。李长秋的嘴巴就像被针线缝起来了一样，一声不吭。
杜文秀狠了狠心，冲前面招了招手。
“韩尹，你来。”
韩尹是大理寺少卿，掌详刑。让他主审，意味着杜文秀决定对李长秋用刑。
大家同在朝中做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是不想动用刑罚的。
可任务压在头顶上，眼看着皇上给的期限没剩多久，再不问出点儿什么东西，他这乌纱帽也许就保不住了。
刑讯毕竟是韩尹的强项，他手下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落在他手里，保证不能全身而退。
夹棍伺候完，李长秋手指、脚趾鲜血淋漓，无一处完好。他嘴唇毫无血色，干得裂开口子，额头青筋直冒，显然已经痛到极致。
十指连心，被夹成这样，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手脚都要废了，能不痛吗？
但他仍然不肯说话，紧紧抿着嘴，咬得牙根绷紧。
韩尹看向杜文秀，请示道：“您看是否要继续审讯？”
杜文秀吓得脸蛋发青，听他说话，下意识抖了抖肩。
他一介书生，哪里见过这架势？
娘啊，好多血…
“算了吧！再审下去，他今天就要把命交代在这儿，那皇上不把本官的皮剥了！”
伸手挡住眼睛，杜文秀留下一句‘赶紧找大夫给他止血，待会儿右仆射会来’，说完便急忙起身撤离。
太晦气了，他要回家沐个浴。
手底下的小官不敢违背大人的意思，找来大夫给李长秋包扎伤口。他们没得到指令，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把犯人架起来带回牢里，等待右仆射的到来。
谢云臣进来的时候，李长秋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盘腿而坐，唯一的不同在于，这次他靠着墙壁。
他扫了眼地面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什么也不说，让侍卫搬来一张板凳，老僧入定般坐下。
两人面对面静坐，中间隔了数道栅栏。
室内无比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牢狱里的差役都猜不透大人的意图，纷纷低头不作声，害怕自己做错动作，被大人记住。
夜晚，点了灯，烛火飘忽，映在男人的侧脸上，显出几分难言的妖异。
谢云臣张口，说了来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你们出去，本官有话要单独和他谈谈。”
他手臂轻抬，稍稍挥舞，差役们便全部退出门，独留他二人在内。
李长秋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他丝毫不恼，起身，走到栏杆处。
“将军若再闭口不言两日，你的妻儿、同僚、上级，全部都要遭殃。”
他眼皮动了动，冷声道：“休要诈我。”
谢云臣弯唇一笑，目色幽深。
“本官还不屑跟一个阶下囚说谎。帝王权术，最不怕的就是杀人。你以为咬紧牙关就能瞒天过海？皇上不仅不会放过，反而会大肆屠杀，他宁肯错杀三千，也不肯错漏一个。如此，你还要沉默到底吗？”
李长秋表情头一次起了变化。
他喃喃道：“怎么会…”
可心底却是明白，谢云臣没有瞎说。
“奉劝将军，还是快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吧。皇上的耐心不多了，等他耗尽最后一丝仁慈，整个宁远侯府恐怕都难以脱身。”
“难道我说了，皇上就肯放过吗？”
到时候不一样是大杀四方，血流成河，与现在又有什么差别。
谢云臣轻笑摇头，道：“你不了解皇上。”
他身子清瘦颀长，立在烛光之中，投下一道长影。
“宁远侯一生征战，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宁远侯府满门忠烈，嫡女母仪天下，数子在朝中为官。皇上最念旧情，怎么会轻易动其根本？”
“你不妨把事情交代明白，皇上也好为侯府寻个替罪羊。若作为关键人物的你一言不发，就算皇上有心帮宁远侯府脱罪，只怕也找不到由头。”
李长秋抬起头望他，迟疑地说：“此言当真？”
他别的不怕，就怕连累侯爷，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宁远侯府破败，他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谢云臣点头。
伤口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现在一直灼热疼痛。李长秋艰难地挪了挪位置，把手垂下，终于开口。
“前年元宵的时候，我们短暂地回京过年，夫人突然找到我，说她有门路可以为将士筹措抚慰金。当我知道是要我偷换将士的棉甲时，立刻拒绝了她。可夫人又再三劝我，让我为弟兄们着想…看到这些同甘共苦的将士死后只有那么一丁点钱，连家人都养不活，我心里难受啊！”
他眼底似有泪光闪烁。
能让铁血男儿落泪的，只有他心中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夫人。但是仅我一人，不可能瞒着侯爷做这偷天换日的事情。夫人让我不用担心，她已经找好了帮手。”
谢云臣追问：“是谁？”
“陈春祥和纪海。他们一个管军备，一个管运输。”
“倒是想得周全。”他低声笑道，继续问，“侯爷知情吗？”
李长秋摇摇头，否认道：“侯爷完全不知道，若他晓得，定不会允许我们如此的。”
侯爷同样把将士看作家人，但他更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断然不会放任这种颠倒是非的事情存在。
所以夫人才会让他们死守牙关，不能暴露。
谢云臣蹙眉，缓缓说：“不够。”
“分量不够。”
李长秋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玉面郎君踱了两步，长叹声气，道：“若是夫人在幕后推动，只怕皇上不愿意保她。横竖只是个妇人，大不了废了她，让侯爷另娶便是。况且…”他侧过头，看了眼牢里的人。
“皇上现在宠爱琛贵妃，本来就苦于没有原因废后。你说，这事儿落在他耳朵里，皇后的位置还保得住吗？”
一听到事涉皇后，李长秋再也坐不住了。
虞贞是他看着长大的，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她性子骄傲，若是被撤掉尊位，一定受不了这打击。
“你什么意思？”他愣愣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忐忑。
谢云臣指尖划过栏杆，落在唇畔，压低声音，轻轻说道：“你得加重筹码，逼迫皇上不敢轻举妄动。唯有如此，他才会把这件事从宁远侯府身上摘下去。皇后也才能全身而退。”
“你让我陷害侯爷？”李长秋直起身子，满脸惊愕。
“不是陷害，而是为这个事情找一个最好的落脚点。侯爷与夫人，何者在皇上心中分量更重，相信应该不用我多说吧？将军自己就是最明白的人。”
他沉默了会儿，似在思考谢云臣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末了，语气沉痛地说：“此事，是侯爷交代我做的…”
说完，他忍不住再次确定，问他，“你可能保证皇上不动宁远侯府？”
谢云臣含笑。
“宁远侯为皇上开疆拓土，攻下北梁，皇上怎么会因为这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与侯爷大动干戈？将军大可不必忧心，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闻言，李长秋安心闭目。
他死不要紧，只要侯爷不受其牵连，虽死无憾。
关在牢里的日子总是无聊，他习惯静坐，也无人搭理。一日，久未打开的牢门被差役推开，李长秋被两个差役架起来往外拖去。
他皱眉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瘦小的男人冲他冷笑：“哎哟，这气势真不得了，你还当自己是四品大官呀？我们要把你带到死牢，怎么，还要继续问吗？”
死牢？
谢云臣明明说不会出事！
不过，若是让他来背这黑锅，成全宁远侯，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
只要侯爷、夫人安好，他死有什么关系？
“宁远侯府都倒了，你也别跟我们摆架子，没人会为你撑腰的。”
他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惊惧万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差役被他吓得够呛，忍不住哆嗦两下，壮着胆子说：“虎什么虎！我说宁远侯府倒了，没人为你撑腰了！”
他勾着头自言自语：“昨天夺爵的圣旨就下到侯府了，一只丧家犬还这么凶，真是的…”
夺爵…
夺爵！
李长秋仰天大笑，眼泪四溅，他表情狰狞，带着刻骨的恨意。
“姓谢小儿，你不得好死！”竭力高呼，凄厉之音绕梁不绝。
他猖狂笑了三声，用力挣脱差役的束缚，纵身一跃，朝门口的圆柱猛扑过去，血溅当场。
侯爷，长秋愚钝，最终还是害了您。
此身已无用，自绝报您恩。

第74章 过往
下朝后，景珏叫住了徐子怀。
“皇上有何事要与微臣说？”他愣了愣，随即恭敬地问到。
“琛儿前些日子受惊过度，正需要人陪她解闷，要是有时间，可以让徐夫人常进宫来陪她说说话。”皇帝言简意赅交代完，无视徐大人发懵的表情，领着周福海离开。
站在原地，徐子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听皇上刚刚那口气，好像对琛儿还挺上心的？不太像对妃子啊！
他家小女儿这么有能耐？
虽然已经多次被其他人祝贺吹捧，但徐子怀这还是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家闺女如今的地位。
也对，毕竟都是贵妃了。
他晃晃脑袋，启程回家。
跟夫人说了这事儿之后，苏楚没什么别的表情，很冷淡地‘哦’了一声，接着冷幽幽地看着他，道：“时辰不早了，您该走了。”
往常他都宿在姨娘房里，不会踏足主院，是以徐夫人下意识地催促他离开。
盯着夫人秀美的脸庞仔细瞧了瞧，她年纪渐大，但皮肤白皙，没有任何皱纹，看上去和三十岁的妇人没什么区别。
岁月不败美人，日子越久，其气质沉淀得更加醇美。
徐子怀心神一动，他就是和这样聪明能干、端庄贤惠的女子，生下了两儿一女。
“阿楚…要不今天，我就不走了？”他是个情种，风流了几十年，哪怕小心翼翼地说话，也自然流露出几分诱人的男性魅力。
可惜，再有魅力，也迷不倒已经清醒的人。
苏楚淡淡一笑，道：“明早妾身还要入宫去见琛儿，没什么精神，您还是去姨娘那儿吧。”
以前为他的冷漠流过无数次泪，求神拜佛，什么招都试了，现在她早已经死心，只求儿女过得好，不再对他有任何奢求。
想她十六岁嫁进门，二十几年都没能得到他的爱，人到中年了，还妄想些什么？
被她拒人千里的疏离刺痛，徐子怀摸摸鼻尖，心底刚生出来的一丝绮念迅速被掐灭。
阿楚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要强，不如旁人温柔解意。
罢了，他俩如此过了半生，也别试图折腾什么了，横竖也不可能变成伉俪情深的佳偶。还是找姨娘捶捶肩、捏捏背，唱个小曲，以慰一日辛劳吧。
徐子怀走后，对着一室灯火，苏楚怅然若失，轻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
彤云把茶水端上来，偷偷瞥了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主子，心说皇上这招使得可真好，太懂娘娘的心了。
夫人一来，好几日没什么笑颜的主子，简直就跟开了花似的，那笑脸都没停过。
她捂嘴笑了笑，和几个宫女退到门口，把空间留给主子她们。
母女俩肯定有说不完的话，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就让娘娘一次性说个够吧。
徐碧琛拉着母亲的手，欢喜道：“您天天来看我，女儿心里特别高兴。但是…”她为难地说，“外面这么热，您跑上跑下的，身子吃得消吗？”
六七月的天气，日头毒辣，就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受不了热浪，更何况是她阿娘这种身娇肉贵的侯门夫人。
徐夫人嗔笑道：“咱们寄安侯府再不济，车马还是买得起的。你还怕为娘把腿走断呀？”
她嘻嘻一笑，凑过去，亲热地挽住娘亲的手臂，撒娇说：“女儿不是担心您吗，这么凶干什么。”
“你这丫头，都是当贵妃的人了，就不能成熟稳重一些吗？”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姿态，徐夫人万分无奈，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这还没长大的女儿，已经离凤位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里，她表情一敛，往周遭看了看，小声说：“皇后那边情况如何？”
徐碧琛马上就懂了她的意思。
她把耳边发丝撩起，别在耳后，眼神飘忽，道：“还能怎么样，贞儿姐姐现在就待在栖凤宫里呀。”
苏楚被她气笑，轻轻戳了戳她脑袋。
“我说的什么你很清楚，别装傻。”
那娇媚的姑娘歪头，眼神疑惑：“我笨，猜不透娘的心思。”
“你！”徐夫人郁结，很想动手捏捏她的脸，但考虑到女儿如今的身份，她还是努力按耐住了冲动。
“宁远侯府都倒了，皇上还留着她的后位干什么？娘收到风声，说长乐宫那边已经在催着废后了。”她别有深意地把徐碧琛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道，“皇后一废，中宫的位置…”
话还剩一半没说出口，徐碧琛就厚着脸皮当没听懂。
她垂目喝了口茶，道：“我还以为娘会有兔死狐悲的情绪，没想到还挺高兴的嘛。”
宁远侯府和寄安侯府关系一度亲密，两家走动频繁，两家主母以前也算是不错的朋友，可惜后面虞贞当了皇后，虞夫人变得愈发眼高于顶起来，苏楚便不爱和她来往了。
徐夫人骂道：“当了贵妃就是不一样，竟然说娘是狐狸！”
自己娘只有自己了解，徐碧琛哪儿会怕她，马上挂起甜甜的笑，说：“什么呀，女儿是说娘跟狐仙一样年轻漂亮，您走出去，谁敢相信这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都不晓得是哪家出来的闺秀呢！”
苏楚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同徐碧琛一模一样。
“得了，就会奉承我。”
笑过之后，难免显出几分低落，对女儿说：“虽然我不太喜欢周月的势利劲儿，但跟虞家这么多年交情，眼看着他们落败，为娘心里也不是毫无感触的。”
同为侯门，哪怕并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看别人家道中落，总是会想，如果哪一天自家遭遇这种情景，又是怎样的心情。
由此便会生出一种同情。
苏楚拧着眉，不解地说：“我深知虞侯爷的为人，他最是刚正不阿，怎会犯下如此蠢事？实在费解…”
拿前途命运去赚钱，划算吗？
况且，难道侯府会缺钱？
徐碧琛眼底的讥讽转瞬即逝，她说：“这件事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也许让皇上作出如此决定的，不在于谁干了这件事，而在于侯爷自身的态度吧。”
李长秋招供后，皇上连夜召见了虞牧卫，二人在屋内没说上几句话，侯爷就出来了。
那晚，景珏在她身边枯坐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下了圣旨，将宁远侯府夺爵。
徐碧琛大胆猜测，若侯爷据理力争，皇上未必不信他。可他们会面的时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能说些什么？而且谈话完毕，景珏就陷入了明显的苦思。
想来，应该是虞侯爷自己要求严惩。
就算非他亲自所为，自己身边的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深感愧疚，觉得不能独善其身，所以甘愿置身泥潭。
至于是谁在幕后做了推手，已经无足轻重。
徐夫人唏嘘不已，忽然想起了徐行查到的事，正襟危坐，对徐碧琛说：“刺客的事有了点儿眉目…”她说得犹犹豫豫，不太确定的样子，“如果算的话。”
“娘亲慢慢说，不急。”
得了她的鼓励，苏楚把话继续说下去，道：“那刺客身份隐藏得很好，完全查不出头绪。但徐行一位久在江湖的朋友说，刺客左手使刀，与北梁王室的死士一族颇有相似。不过北梁的死士在四年前应该就全部战死了啊…”
听她说完，一道灵光忽从脑海中闪过。
徐碧琛追问道：“您再详细说说四年前的事儿，女儿那时还小，没有太多了解。”
其实十一岁的她已经懂了很多东西，只是当时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吃喝玩乐上，没有分出什么心思来关心国家大事。这些她当然不会说给娘听，否则又少不了一顿批评。
苏楚主内，徐子怀主外，她对家国大事也是一知半解，只能搜肠刮肚地拼凑记忆。
边回忆边说，语言不太流畅，但凑在一起，也能还原个七七八八。
“北梁末帝大兴土木，昏庸残暴，很多百姓开始南渡逃亡。陛下出台了一些政策接纳流民，后来你父亲联合几位大人上书，提出趁北梁内乱迭起，出兵北上，一举攻下都城。”她看了眼女儿，见她正在沉思，接着说：
“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皇上派虞侯爷挂帅北征，说来也怪，北梁虽不得人心，好歹也有十万精兵驻守都城，不知怎的，竟让燕军直捣黄龙，两天便攻下了皇宫。那昏君的儿子们个个过着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惹来群情激愤，城门攻破之日，数千百姓涌入宫中，把八个皇子屠杀殆尽。北梁的皇室血脉，最后只剩下了个云凰公主。”
徐碧琛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眼神一厉，垂眸掩去情绪，道：“您是说，讨伐北梁，乃爹爹的建议？”
“没错，你爹提出北伐，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徐家的商业发展。当时北梁皇帝对商人课以重税，再加上北梁境内起.义不断，严重阻碍了南北之间的长途贸易。他思来想去，还是壮着胆子上书，没想到歪打正着，在北梁被灭后，得皇上青眼，扶摇直上，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从户部小官爬到吏部尚书的地位，官拜二品，风光无限。
女子吃吃笑着，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背后黑手要想尽办法刺杀她，原来灭北梁的开端，就是从徐家这儿开始的。
她权倾后宫，盛宠在身，成了最晃眼的靶子，谁都想来扎一下。毕竟凭皇帝对她的宠爱，只要她不倒，徐家就不会倒。
好狠毒的计谋！
她握着茶杯的手稍稍用力，手背青筋凸起，眸光忽的一黯。
寄安侯府和宁远侯府都身处北梁风波的中心，一个提出讨伐的计策，一个灭亡了北梁。
两家几乎同一时间遭到了攻击，难道真的是巧合？
不…
事情还有蹊跷，她要再查查。

第75章 较量
江出大贝，海出明珠。
入住明珠宫后，季宝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嘱咐内务监要好好照顾宝妃，所以内务监的大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竟然亲自上门来问她，想要哪个宫人。
季宝儿坐在红梨木椅上，睥睨着公公谄媚讨好的表情，轻轻一笑，柔情似水。
“先前有两个伺候本宫的宫女，与本宫感情深厚，可否请公公将她们安排到明珠宫？”
这位娘娘的际遇堪称传奇，以亡国公主的身份入宫，坐了四年冷板凳，明明都被打入冷宫陪皇后了，竟然还能翻身，一跃成妃！
公公万不敢得罪她，听娘娘如此和气地提出请求，当即爽快答应，道：“小事一桩，包在奴才身上。请问二位姐姐的名字是什么？奴才好让人去寻。”
他其貌不扬，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一张抹蜜的嘴。甭管那两个宫女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只要主子宠爱，都是他的姐姐。
宝妃抿唇，眼里盛着笑意。
“荷如、锦绣。”
有些事一直记在心底，不提，不代表已然忘记。相反，她可是对过往那些忽视、冷漠，记忆犹新呐。
*
惜春从没见过娘娘哭成这样。
眼泪洗面，声嘶力竭，那痛苦的模样好像要把心肝都呕出来一般。
她也不禁抹了眼泪，心疼地说：“娘娘一定要保重身体，侯爷夫人也不想看到您这样的…”
虞贞眼睛红肿，像熟透了的桃子，她直勾勾盯着惜春，表情渗人。
“侯爷？呵…还说什么侯不侯的，皇上已经把宁远侯府夺爵了！”她一边流泪，一边自嘲，“不就是换了几件棉甲？也没见把士兵冻死啊。说白了，还不是因为本宫不受宠，所以他不待见我父亲，若是换成徐碧琛，皇上还会这么冷酷无情吗？”
说到伤心处，虞贞泣不成声：“是女儿没用，对不起父亲母亲，对不起虞家列祖列宗。”
可怜她枉担皇后的名声，其实早就犹如丧家之犬，既没有尊荣，也没有圣宠。权力被琛妃分去，皇上对她不闻不问，将她丢在寂寞深宫里，不愿给予半分垂怜。
她深知自己此生再也没有什么翻身的机会，呆呆坐在那里，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惜春。”过了会儿，虞贞轻声唤道。
女子抬头，泪眼蒙蒙地看向主子。
“父亲犯了这样的罪，家里应该被抄了吧？本宫这里还有些金银首饰，你想办法变卖了，把银子转交给哥哥…记住，千万不能给我娘。”觉得有些累，她仰头靠在床柱上，闭目道，“让他拿着这笔钱，买座宅子，把虞家人安顿下来。”
她能做的已经不多，也许这就是她身为虞氏女，为家族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虞贞惨笑摇头，自言自语道：“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本宫会有今日。”
一年半以前，她还是无限风光的皇后。虽与珍妃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总归活出了人样。
现在呢？
别说珍妃，她活得连僖嫔、柳嫔都不如。明明她们两个只是自己养的狗，竟都压到了她的头上！
到梳妆台前把首饰搜罗出来，惜春迟疑地说：“娘娘…之前柳嫔来过，她给了奴婢几百两银子，让我转交给您，我怕您不乐意收，一直没敢说。您看，是否把这钱一起给公子？”
柳嫔。
虞贞失了会儿神，感慨万千。
柳絮和僖嫔，二人的父亲都是她爹的下属，为了家族荣耀，她们不得不依附自己，多年来，以自己马首是瞻。但比起僖嫔来说，柳嫔的木讷少言并不讨喜，除了关键时刻，皇后通常不会主动去联络她。
要说关系，肯定是和僖嫔更近。
可她失势以来，僖嫔一次也没上过门。反倒是这个不受待见的女子，把她记在心里。
她举起掌心，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听到动静，惜春急忙回头，惊恐地发现娘娘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她神色大变，刚想把东西抛了跑过去找娘娘，就看到皇后摆了摆手，冲她说：“别过来。”
“娘娘，您这是何苦！”惜春感到很害怕，连声音都在颤抖。
脸上火辣辣的疼，虞贞却笑了起来。
“本宫自以为聪明，瞧不上顾雁沉的愚钝。可倒回去看，我又何尝不笨不傻？分不清身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看不透皇上的心思。全身心扑在和珍妃较劲上，一点儿也不关心家里。如果本宫能早点发现异常，说不定父亲就不会行差一步，宁远侯府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田地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坠鸡窝，又会好到哪里去？
虞贞擦干泪水，从床上坐起来，理好衣裳，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不管未来日子如何，废后圣旨没到之前，她还是皇后。
母仪天下，尊贵无比！
*
宝妃真是个奇女子。
穷厄的时候狗都不爱搭理，一朝命改，飞上枝头，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流水似的进了明珠宫。那宠爱，简直跟没边儿一样。
她也是念旧情，不仅要回了原先得宫人，还很大方地邀请旧时姐妹来宫里小聚。
光是琛贵妃也就算了，毕竟人家现在是宫中一霸，谁都想贴上去。还肯请柳嫔前来，这就值得夸耀了。
柳嫔可是个无人问津的主儿，没什么利用价值，与她重续旧情，除了姐妹情深，还真找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徐碧琛把季宝儿送进栖凤宫后，柳絮生她的气，不肯和她继续来往。两人也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这会儿在明珠宫里见到，柳嫔有些不好意思。
宝妃把她俩招呼进去，满脸笑容，握着柳嫔的手，亲热地说：“好久不见，姐姐还是这样书卷气十足。”
柳絮的羞赧之情稍稍退去，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道：“我还一直担心宝儿在皇后那里受苦，现在看你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她心地是最善良的，从季宝儿入宫开始就一直可怜她，对她多有扶持。也从没想过沾对方的光，正因着这种纯善，引徐碧琛高看两眼。
季宝儿扫了眼座上的女子，心中不平，觉着徐碧琛样样不如自己，却事事压她一头，很是不爽快。但表面上，她仍是那个通情达理的姑娘，笑盈盈地说：“我走之后，姐姐和琛儿都是怎么玩儿的呀？也说给我听听吧，在栖凤宫侍候皇后，我都闷着没人陪呢。”
柳嫔难掩尴尬之色，不知如何解释她和琛贵妃日益疏远的关系。
徐碧琛倒是不介意，把眼儿一眨，俏生生地说：“絮儿姐姐忙，这些日子都是皇上陪我玩儿的。”
宝妃柔柔一笑，笑意还未施展完全，就听见前面那姑娘惊奇地叫了声。
“咦，姐姐到皇后那儿待了几天，连性子都变了。您瞧您笑起来多像我，真好看呀。”
这女人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变着法夸自己！
她磨磨牙根，努力表现得风平浪静。
柳嫔看出她俩氛围不对，她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还是及时转移了话题。
指着屋里没来得及收拾的那几担绸缎，惊喜道：“宝儿真是熬出头了，这么珍贵的云锦皇上也肯送到你宫里。”
季宝儿悄悄勾唇，得意地瞥了下琛贵妃，嘴里说着：“小全子，怎么手脚这么不利索？赶紧把东西收下去。”说完，转头冲柳嫔笑了笑，道，“也是皇上有心了，姐姐和琛儿也拿一些回去吧，我哪里穿得了这么多。”
柳絮赶紧摆手，婉拒道：“我平时不爱打扮，给我也是浪费，你拿给琛…儿吧。”
太久没叫出这个名字，话到嘴边才觉得这么陌生。
原来她们已经离得这么远了…
宝妃看向徐碧琛，语气温和：“琛儿那儿应该有很多这种布匹吧，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献丑呢。”
却见琛贵妃把细眉一挑，笑意绵长。
“这倒也是，珏哥哥送得太多，我那儿都快堆不下了，所以让他分了些到明珠宫来。看姐姐这么喜欢，琛儿非常高兴。下次一定记得提醒皇上，凡事记着姐姐一份，别一股脑全送到我宫里。”
季宝儿脸上的笑瞬间冻住，显得有些滑稽。
徐碧琛像没发现她的尴尬一样，巧笑倩兮，接着说：“珏哥哥就是不太细心，很多事考虑得不周到。把姐姐搁在这儿就什么都忘干净了，非让我再三提醒才想起来，真是的，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应当礼遇有加，怎么能这样粗心大意呢。”
她露出个歉疚的表情，道：“姐姐善解人意，希望您别怪皇上。”
季宝儿垂下眼帘，声音很平静，听起来异常洒脱。
“我本就不求这些身外物，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她说得大度，相较之下就显得徐碧琛小气。
偏她蠢笨，看不懂话里隐藏的鄙夷，仍在为宝妃打抱不平。
“姐姐不慕名利、淡泊钱财的性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珏哥哥这样做确实不对。男人嘛，总归还是大方些好，若是从心底里喜欢、感激一个人，怎么可以不时时刻刻放在心里呢？您说对吧，宝儿姐姐。”
季宝儿一噎，心想：又来吹捧自己了！不就是想突出皇上爱你不爱我吗，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端着茶杯，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道：“皇上内敛，我不想逼他，有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便是。”
徐碧琛连连称是，附和说：“珏哥哥的确对外人有些内敛，我已经说过他好几次了，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能懂呢？偏他就是不愿意与旁人多说话，妾也觉得无奈至极。”说罢，她长长一叹，“要是皇上对所有人都像对我一样坦诚，该有多好呀。”
宝妃只觉得怒火中烧，差点憋出一口血。
她一口一个外人、旁人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就将自己抬到了了不起的位置，真是令人作呕！
盯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季宝儿只想把她撕得粉碎，叫她再也笑不出来才好。
徐碧琛看到她眼底窜起的火苗，笑容愈发甜美。
“姐姐这是怎么了？为何面色铁青呢。是宫里御厨伺候得不妥当吗？我宫里还有三位民间大厨，是之前珏哥哥费心找来的，要不分一个到明珠宫吧，也好让姐姐吃得舒服些。”
她越是关怀备至，声音柔美，季宝儿越是陷入怒火中无法自拔。
眼看就要破功，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皇上驾到！”
她们刚听到声音，就见那漂亮的华服女子，悠悠起身，身姿曼妙，稍稍一扭，像只展翅的蝴蝶一样轻轻扑过去，直直扑入皇帝怀里。
景珏受宠若惊，揽着她的腰，怕她摔倒。
季宝儿压下嫉恨，云淡风轻地说：“您这么忙，怎么还特地跑来？妾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心。”
琛贵妃小鸟依人地依在他胸膛上，抬着小脸看他，双眼亮闪闪的。
景珏咳嗽一声，挡住她的眼睛，板着脸训道：“站没个站样。”手却更自觉的把她护好。
二人亲昵之态，昭然若揭。
他威严地看向柳嫔、宝妃，语气软了些，道：“外面天黑了，贵妃粗心，朕怕她走夜路摔倒，顺路过来接她回去，你们不用管朕，继续聊。”
季宝儿：？？？
从养心殿到明珠宫，你跟我说顺路？
她不平地搅着手帕，幻想着徐碧琛就是这张任人揉捏的帕子，在她手里被肆意搅弄。
徐碧琛小小地打个呵欠，撒娇道：“您来得正好，妾也有些累了，陪妾身回去可好？”
她转头，歉疚一笑，羞赧地说：“二位姐姐继续聊吧，琛儿先行一步。”
说完，皇帝和她十指相扣，一高一矮，缓缓走出门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季宝儿整张脸都垮了下来，露出阴森的表情。
柳嫔忧心忡忡，拉住她手，喃喃道：“算了吧，宝妃娘娘。”
眼看她俩之间暗流涌动，针锋相对，柳絮再看不出个什么，真就成了个傻子。
她心底对季宝儿有了新的认识，不知不觉中，连宝儿也不再喊。那疏离的‘宝妃娘娘’脱口而出，快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季宝儿深呼吸两口，收了表情，对柳嫔温柔笑道：“我没事，姐姐别着急。”
她有事！有大事！
想杀了徐碧琛这样天大的事压在心头，一刻都不能舒坦！
*
夜晚，沐浴完。
徐碧琛躺在景珏腿上，仰面看书。
景珏喂她吃刚剥好的橘子，一边帮她翻书。
“琛儿，今日是个什么故事呀？”他讨好地摇摇尾巴，一脸期待。
琛贵妃看都没看他一眼，从喉咙里憋出个‘嗯’字，没再过多搭理。
好吧，一定是书太好看了。景珏劝说自己，鼓足勇气，进行第二轮的讨好日常，“你今日的亵衣真好看，叫朕无比欢喜…”
徐碧琛冷冷地说：“皇上，妾昨日也穿的这件。”
他像吃了苍蝇一般把嘴闭上，讪讪地说：“你怎么对我这样不耐烦，是朕哪里做错了吗？”
要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呀！
琛贵妃把书往旁边一扔，坐起来，像蛇那样缠上他。
花香扑鼻，景珏心惊胆战地愣在那儿，不敢喘大气。
太反常了，她太反常了！
一言不慎的话，会死吧…绝对会死…
徐碧琛嘴唇粉嫩，不抹唇脂也是健康的嫣红色。她将眼儿半眯，红唇轻启，柔媚地说：“旁人都说您钟情宝妃，将她捧到了天上去。妾怎么不晓得您还有这门心思？倒是琛儿愚钝了。”
皇帝心里苦啊！他就知道没好事发生，这种温柔背后，往往就是一把淬毒刀，扎得他姓什么都忘了。
景珏额角泌着冷汗，委屈地说：“不是你让我送那些东西过去的吗？怎么成了朕喜欢她…”
他拍拍胸脯，立刻表忠心，信誓旦旦地说：“朕之所爱，唯卿卿而已，你还不清楚吗？”
徐碧琛冷淡勾唇，一把推开他，丢了床被子到地上。
“今日妾身恐怕要梦魇，怕梦里胡蹬乱踹伤着陛下，为了您的龙体安康，皇上还是去客间睡吧。”
景珏默默流着泪，死死抱着她纤细腰身不放。
“朕皮糙肉厚，身强力壮，不怕你踹，我不走。”
“妾怕把自己脚给踹痛。”
“踹痛了朕给你捏捏，嗯…别让我走嘛…”
他声音越离越近，徐碧琛恼羞成怒，挣扎道：“你做什么…呜呜…”
没脸没皮的男人已经倾身过来，吞掉了她所有抱怨。
月上柳梢，窗外暑气重重，窗内春意浓浓。
又是一个千金日啊！

第76章 民愤
徐碧琛一直觉得改革存在很大的问题，但她又碍于身份，迟迟没有出声提醒。
后妃不得干政，这是常制，而且她身为徐氏女，跑出来和皇上大谈特谈改革的弊端，景珏该怎么想她？指不定还以为是徐家在背后撺掇，让她来吹枕头风呢。
可别跟她说什么皇上宠爱，不会往心里去。常言道‘人心隔肚皮’，再好的关系都还存在隔阂呢，更何况是见惯胭脂颜色、喜怒无常的帝王。
男人都不可信，皇帝尤是如此。
但把一切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徐碧琛又放不下心。她总担心有朝一日改革的弊端显现，会殃及池鱼，到时候支持变法的徐家如何自处？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她一点儿也不想干。
思来想去，徐碧琛决定曲线救国。
都说枕头风好吹，也不是全然无道理的。恩爱罢了，景珏揽着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徐碧琛把头趴在他胸膛上，懒洋洋地说：“这几日娘亲进宫，同我讲了好些有趣的事儿，您想不想一起听听？”
这不是废话吗！
她说梦话自己都恨不能巴在她身上听个明白，正儿八经地聊天就更喜欢了。
景珏清清嗓子，故作矜持，道：“你要是特别想跟我分享，也不是不行。”
她轻哼一声，翻过身去背对他，闷闷地说：“那妾不说了，睡觉吧。”
“…你还是说吧，憋着多难受。”
女孩声音嗡嗡，听着有些模糊：“不难受，妾已经困了。”
景珏狠狠捏了捏她的屁股，迅速认怂：“朕错了，赶紧起来跟我聊天。”
她把话憋回去倒可以安然入眠，自己可怎么办，都好奇坏了。
徐碧琛却不像方才那样好打发，此时开始与他讨价还价了，她探出个脑袋，小嘴一撅：“求我。”
这丫头…越学越坏…
可有什么办法，他自己惯出来的祖宗，跪着也要宠完。
景珏劝说自己‘男儿应该能屈能伸，不要为眼前小节烦恼’，他深呼吸一口，露出个笑脸：“我的姑奶奶，求求您，和我分享一下吧。”
得嘞，她才不会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求一经满足，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转身抱住他精壮的腰。
漂亮姑娘扬起头，兴冲冲地说：“她说府里有个小厮要成婚，找了个秀才写婚书，人家问他叫什么名儿，他明明不识字，又不肯拉下脸去问，就和那秀才说自个儿叫李狗儿。噗…结果他真拿着这张婚书去求亲了。”
“那他到底叫什么？”景珏疑惑的问道。
徐碧琛掩嘴偷笑，说：“叫李云海，名儿取得挺好，听说是他出生时找村里先生取的。可惜这厮不识字，也不晓得自己是哪个云，哪个海，只好把自己的乳名掏出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不过像他这样目不识丁的人，民间还挺多呢，恐怕被人骗了都不晓得。”
景珏含笑看着她，眼神温柔。
“怎么个骗法？”
她瞥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
“珏哥哥呀…”尾音婉转，说得意味深长，“做人呢，还是要多一些阅历的。您看您都快而立之年了，怎么还这样天真？”
他笑容一窒，萎靡道：“说这么多，还不是嫌朕老。”
这是她第几次委婉地提醒他快三十了？
徐碧琛没想到他关注的点这么奇怪，悻悻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识字，能被骗的地方可就太多了。比如妾身贪图您的美色，骗您在卖身契上画押，您摁了手印卖了身，还以为妾是要给您什么便宜捡呢。”
景珏没忍住，插了句嘴：“你让我卖身，吃亏的不知道是我还是你自己。”
这家伙…又说浑话！
徐碧琛踹他一脚，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再比如，您欠我一百两银子，我悄悄加个尾巴，变成一千两，您也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坏？这么有钱了还骗我的钱…”
她无语得很，摊手道：“世上会有人嫌自己钱多吗？”
人都是贪心的，欲壑难填，永远不知满足，哪儿会觉着自己够富有。只会不停寻求更多财富。
看她要炸毛的样子，景珏忍俊不禁，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要是想提醒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徐碧琛怔了会儿，别开脸，不自然地说：“妾不懂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习惯性装傻，景珏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懂没关系。琛儿只要知道朕已经在想办法修补这些遗留问题即可。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但凡改革，必有缺陷。及时发现，为时不晚。总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永远裹足不前吧？”
他笑了笑，道：“况且如今形势一片大好，还不一定会出那些问题呢，你应当相信右仆射，也该相信我。”
徐碧琛低头腹诽：正因为是谢云臣我才不放心！
他这个人是善是恶、是正是邪，一切都是未知数。虽然至今为止没见他做过什么恶事，可她就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怀疑归怀疑，又挑不出他任何毛病，真让人沮丧！
听皇帝安慰自己，徐碧琛勉强认同了他说的话。她没有什么依据，一切担忧都是出于自身揣测，硬要景珏引起重视也不太可能…
希望是她多想，不会真的引发什么大问题吧！
然而，现实却并没有预期的那样美好。
夏日尾声，天气不但不转凉，反而异常炎热。久旱不雨，焦金流石。火伞高张，烤得土地龟裂，植物枯死，南方大部分地区，作物蔫死殆尽，多处闹起饥荒。
谷不熟为饥，蔬不熟为馑，果不熟为荒。这次，饥荒、饥馑闹了个遍。百姓家贫者，没有足够的储粮，几天不到便饿得面黄肌瘦，身体无力。
地方官员遇到这种事儿，通常的处理办法是先想办法压下消息，等问题缓解再上报朝廷。
这次，他们也是这样做的。可惜雨神不问世事，迟迟不肯作法下雨，干旱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滴雨未落。但是官员们也没有感到很恐慌，以前类似的情况不是没有出现过，百姓应有积蓄，还能撑一段时间，所以很少出现大问题。
往常，在这种情形下，原本应该按照旧法，开常平、广惠两仓放粮救济百姓，但之前实行扶民法，已经将大部分储粮折成现银贷了出去，仓内粮食所剩无几，在数万灾民前，完全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任何作用。
形势愈发严峻起来。
济粮当日，大批灾民跑到城下，挤破了城门，摩肩擦踵，挨山塞海。他们为了争一口清粥，大打出手，赈济的官员被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抬起一只手，随便指了个官差，颤颤巍巍道：“你，去制止他们，本官…本官还有要事要办！”
娘嘞，那群灾民眼睛发着绿光，像狼一样，他真怕待久了被他们扒出来生吞活剥。
大人从桌底悄悄爬出来，在侍卫的掩护下匆匆逃离。
类似的情况同时发生在了各地，官员们发现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控制情形，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皇上骂，纷纷上书奏请朝廷救济。
他们倒好，随手写几个字呈上去便高枕无忧，可怜皇帝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赈灾消息，大惊失色，脑子一时如被掐住般，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表情冻住，眉梢带雪，严肃地将折子一页页翻下去。
一本，两本，三本…
啪嗒！
猛地把奏折合上，怒不可遏，这群庸官，竟然等事态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才上奏！
事已至此，发脾气也没有用，还是得想办法解决。
景珏立刻让户部统计发生灾荒的地区，一天后，得出的结论是主要集中在东南地区，目前已知有九个州受了灾。
相较南方，北方如今收成不错。皇帝马上命北方几个粮仓放粮南运，又下令削减灾区这一季的赋税。
当务之急，是委任合适的官员前去赈灾。
由于之前碰到太多办事不力的庸才，景珏对挑选赈灾官员非常上心，精挑细选，力求找到最负责、最合适的。
就在他为饥荒费尽心思的时候，与盛京相临的一个地区，灾民大量涌入，上千人跪在城门口，个个面如焦土，嚎哭不止。
妇人们头发凌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孩子，扑在地上哇哇大哭。男人们也是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看上去连乞丐都不如。
京官府尹眼看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急忙找了处空地，把这群逃荒的人赶到那里去，又命人煮了些粥发放。
一打听，才知道内情。
逃荒来的多是些乡间农民，没读过书，没进过学堂，不识字，也没什么财产。在家乡都是靠租地过活，他们见有大官愿意关心情况，纷纷抹了眼泪，操着一口家乡话，将委屈尽数说来。
“俺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大官可以借钱给我们周转，都很高兴。林三哥家前段时间收成不好，找官老爷借了几贯钱，说好的二分利息，到还的时候不晓得怎么整的，突然要他还十倍！找他们说理，官老爷把纸拿出来摆在三哥面前，说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可俺们不识字，看上去都差不多…”
“还有俺家，日子虽然不富裕，还没到要借钱的地步。但是官老爷强迫我们借…家里好不容易有点余粮，都拿去还债了…饥荒一来，根本顶不住！”
皮肤黝黑的汉子看了眼妻儿，哭得伤伤心心。而和他一样的家庭还有无数，纷纷落泪。
他们哭天抢地，捶地高呼：“废改革，除变法，还百姓一个公道！”
抵触之心，可见一斑。
这府尹也相当害怕，光是天灾也就算了，竟还牵涉人祸，而且还是由改革引出来的事情！
他寻思着，问题有些严重啊，这不是光明正大打皇上脸吗？
于是赶紧回去把此事写下来，连夜送进宫。
景珏自己早有预感，本次灾荒情况如此严重，也许和改革脱不了干系，但当他真的看到别人呈上来的折子，还是免不了颓然低落。
他面色铁青，僵坐在堂上，半天不发一言。
徐碧琛不便多说，沏了壶热茶，站在他身侧，轻轻为他捏肩。
良久，皇帝淡淡地说：“琛儿，朕错了。”
他错在明明不食人间烟火，不了解民间实情，还一厢情愿地推行变法。
倘若他对百姓的情况再多一些了解，多一些关注，也许事情都不会发展成这样。
想当然地推行改革，天天沉浸在歌舞升平、大燕崛起的美梦中，却对民间日益严重的灾情一无所知。
错在识人不清，选拔了这么多庸官恶官出来，不仅没有帮助百姓改善生活，反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
徐碧琛摸摸他因情绪起伏而发烫的脸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陪在皇帝身边。
他自己心中愧疚自责，旁人说再多开导的话都无济于事。再说，这事儿皇上的确有错，不需要为他开脱。
事情总会过去，把情绪宣泄完，他仍是大燕至高无上的帝王。能站在顶峰俯视天下的，唯他一人耳。若不从这件事里吸取教训，好好反思，他又如何能担当天下大任？
苦难磨心智，任何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都要历经坎坷，不可能一帆风顺，一世无错。
也许经过了此事的洗礼，皇上的政治远见与政治眼光，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用担忧，不用畏惧，只用鼓起勇气陪着他度过难关。
风雨交加，更是患难见真情的时候。
她要借此机会让他更加依赖她，离不开她。
温柔是把剔骨刀，不知不觉间，侵蚀骨肉，入他心房。
*
两日之后，北粮运达。
皇帝命户部尚书即日启程前往灾区，总理各方赈济一事。
燕君雷霆手段，重启锦衣卫残部，肃查州官迫民的情况，贬十六人，流放二十三人，将地方官大换血，全部委任支持变法的扶农派上任。
又一日，帝下《变法罪己诏》，向天下直言过失。
在起.义迭起之前，及时止损，新置监察扶农内司，专理扶民钱发放之事。又为广惠、常平两仓设粮食储存的最低数额，以防再次出现遇灾无粮可放的窘况。
身为如今的六宫之首，琛贵妃怜悯百姓，携宫中四品以上宫妃出宫拜佛，以求上天保佑，施恩降雨。
她们出宫那日，乌云聚拢，雷声轰鸣，刚刚抵达灵恩寺，只听轰的一声——
狂风骤雨，顷刻而至！

第77章 拜佛
大雨倾盆，阴云罩顶，放眼望去，于云层之间，一道紫色闪电划破苍穹，似要将灰暗穹顶撕出个裂口。
雨滴如箭，密密麻麻，来势汹汹。
在队伍最末尾的僖嫔被雨砸在头顶，‘哎呦’惨叫一声，宫女急忙护住主子跑到屋檐底下躲雨。
琛贵妃身旁的宫人一听到雷声，下意识便把大伞撑开，是以她丝毫未受暴雨影响。彤云、桃月一左一右拥住她，往佛殿里面去。
徐碧琛脚步匆匆，忍不住回头，看到整个世界瞬间被雨雾笼罩，空气中的炎热也逐渐退去，那些细如牛毛的雨丝落至世间，泽被万物，洗去浮于植物表面的尘埃，还它们本来的青翠。
一月未见雨了，这是甘霖。
她深深呼吸一口，感觉湿润的空气盈鼻，有雨的潮湿和植物的清香。
有雨，百姓就不至于被逼上绝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是否也是风波结束的预兆？
“娘娘，咱们进去吧？”彤云见其他妃嫔全部到了檐下躲雨，模样狼狈，怕她们抱怨，小声提醒主子。
她的思绪被宫女从雨幕中拉回来，温和浅笑，侧过身子对几个妃嫔说：“虽然不用我们再求雨，但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各位姐妹还是进去为受灾百姓祈个福吧，反正雨势这么大，咱们也走不了。”
她现在是一万又一人之上，零人之下，连皇上都要听她支使，其他妃子哪儿敢得罪？哪怕有些人心里不情愿，还是只能乖乖待在这儿。
众人纷纷附和，说：“贵妃娘娘心善爱民，妾身们也愿意贡献绵薄之力，当然不会在此时离开。”
徐碧琛欣喜道：“心诚则灵，辛苦诸位了。”
客套话总算说完，谅她们也不敢走。
看着僖嫔因绣花鞋上沾满黄泥，嫌弃、恶心却隐忍不发的表情，她以袖掩面，悄悄弯唇。
景珏小时候被一个道长说命有三劫，再加上他父皇晚年沉迷求仙问药，所以很不待见道家。他继位后推崇佛教，如今佛寺林立，这灵恩寺就是其中之一。
屋脊六兽，筒瓦红墙，首进三门，见天王殿。钟楼、鼓楼立于两侧，极力将大殿的宏伟烘托。
殿中央，一尊大肚弥勒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它袒胸露腹，满面笑容开四化，大肚能容天下事。
弥勒佛两侧，各两位天王护卫。
增长天王魔礼青掌青光宝剑，专控‘风’；广目天王魔礼红掌碧玉琵琶，管‘调’；而多闻天王魔礼海掌混元珠伞，司‘雨’；持国天王魔礼寿掌紫金龙花狐貂，主‘顺’。
这四位天王是风调雨顺的化身，也是她们此行最应该拜的对象。
各请三柱香，住持立中间，妃嫔行两旁，在炉边用右手点香，持过胸口，与佛平视。
礼香完毕，合掌肃立，屈膝而跪，掌心朝上，额头叩地，行头面接足礼。
第一拜，默念《赞佛偈》，“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
第二拜，心诵《开经偈》，“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今遭遇…”
第三拜，沉吟《僧宝赞》，“僧宝不思议，身披三事云衣…”
拜完佛，又听高僧讲经，参悟佛意。这些女子没几个坐得住，除了柳嫔和琛贵妃，几乎个个都磨皮擦痒，恨不能站起来活动活动。
她们只是前来上香，又不是真的佛门中人，怎么能要求大家一起苦修？
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实在太折磨人了。
宁妃好动，尤其忍受不了静坐，更别说还要在她耳边念经。眼看眼皮子一搭，快要入梦，徐碧琛扫了眼，及时出声：“苦陀大师，不妨下午再继续吧，腹中空空如也，必惹神思不驯，于参悟而言百害而无一利，不如让我们先进食再来听经，应有事半功倍之效。”
苦陀垂目，道了声‘阿弥陀佛’，直言是他考虑不周。
让门下弟子引着众女子绕过廊庑，去五观堂用饭。
佛门称用膳为‘过堂’，一天分早、午两次。
全是素菜，味道也平凡无奇，娇生惯养的妃子们刚吃两口，就没什么兴趣地放了筷子。
徐碧琛喝了口小米粥，将嘴擦净。
她看向宁妃，微微一笑：“姐姐今天受苦了，看你忍得这么辛苦，还在坚持，相信如此诚心，佛祖也会看在眼里的。”
苏静宁不好意思地说：“妾又露拙了…我并非不愿礼佛，只是那念经声太引人入睡，情非得已，望贵妃娘娘别往心里去。”
她其实很可怜那些受苦的百姓，也很乐意出力帮助他们。就算今日天气不好，沾了一裙子泥点，她也没有生出反感之心。可惜此生得了个跳脱性子，不能久坐，否则便如坐针毡，浑身不舒服。
这些徐碧琛都是清楚的，自然不会因此低看她。
无视珍妃探视的眼神，她主动凑近宁妃，向她问起长乐的近况。
一听别人打听长乐，苏静宁就欢喜得不得了。她满脸笑意，拉着徐碧琛说：“长乐现在会认字了，昨个儿才背了几首诗，比我当年强得多，这都要多谢娴姐姐这么会生…”
宁妃忽然意识到萧娴和琛贵妃互不对付，露出个歉疚的眼神，致歉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起娴姐姐。”
徐碧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再说，就算有什么龃龉也是我同她之间的问题，断不会迁怒旁人的，你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她之所以主动与苏静宁搭话，也是因为在场的人都不讨喜，只有柳嫔、宁妃性子纯良，值得交往。不过柳絮对她心有芥蒂，恐怕不能畅所欲言。
如此看来，也就苏静宁一个能说说话的了。
她总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嫔妃的面儿和宫女大聊特聊吧？那这些女人背后不把她骂死才怪！
某种意义上，徐碧琛其实跟宁妃有点像，她也是好动不好静的性子，不过比宁妃多了些自制力和表演天赋，很会伪装自己。
一旁的宝妃食了个菜果子，忽感心头微震，察觉雪域有苏醒的迹象。她霍地起身，找宫女要了把伞。
“娘娘要去如厕吗？奴婢陪您去吧。”荷如现在怕她怕得要死，多日来的折磨早就磨平她的棱角，让她成为一个绝对听话、乖顺的奴仆。
季宝儿笑吟吟地说：“不用了，外边路滑，你就在这里等本宫吧。”
她明明表现得这么温柔可亲，荷如却觉得身坠冰窖，浑身血液都凝固住。
宫女勾着头，怯懦地说了声‘好’。
撑开伞，足尖轻踩，水花四溅。
季宝儿问了个僧人，知道路后，直往东司去。
雨势稍弱，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她一步跨入东司，把门掩上。
“雪域，你醒了吗？”
“雪域！回答我！”
心底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主人…”
是它！
季宝儿惊喜地发现，自己又重新建立起了和系统的联系。虽然这种联系比最初要弱很多，但总算是又有了驱动系统的能力。
她试图进入系统，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
仍是那片雪原，白雪皑皑，覆顶蔽日。
商城也可以打开吗？
她动了动念头，一个熟悉的面板出现在眼前。惊喜万分，哪怕上面的商品全部呈现出灰色，哪怕目前她又回到了穷光蛋的状态，心里还是非常高兴。
有了系统，一切都会慢慢回来，她有什么好怕的？
雪域的声音好像比以前要厚实很多，它说：“主人，您升至妃位后获得了一千积分，我全部用来修补系统了。现在系统重新对您开放，请努力的赚取积分吧！”
人一高兴，气色就好。季宝儿从系统里出来后，容光焕发，艳色逼人，是实打实的漂亮。
她理了理衣衫，步伐从容，推开门出去。
出门行了几步，见一身材佝偻的老妇在雨中扫地。她上前为她挡住雨，柔声道：“这位婆婆，不如等雨停了再清扫吧？淋着雨会生病的。”
老妇桀桀一笑，声音喑哑：“姑娘真是好心肠，就是不知道，是真好心，还是惺惺作态。”
季宝儿感觉不妙，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赫然是一张皱纹遍布的脸庞，可就是这么张老脸，吓得季宝儿魂飞魄散。
她瞳孔倏地放大，脸上血色尽失，白得像张纸。
踉跄后退，握着伞柄的手指死死扣住，手背青筋毕露。
老妇低声笑道：“怎么？才四年不见，公主就认不得老奴了吗？”
竟然是男人的声音！
季宝儿惊惶失措，拼命摇头：“你不是…不是…”
“不是已经死了吗？”不知是男是女的老人帮她把后面的话接了出来。
他把扫帚一扔，慢慢朝她逼近。
“东司人多眼杂，公主确定要在这儿跟奴才叙旧？”
她咽口唾沫，努力恢复镇定，用冷静的声音说：“带本宫去无人的地方！”
其实只是她以为的冷静，殊不知这声音都快抖成筛子了。
老妇也不多说，在前面带路，把她引到一处寂静无人的禅房。
确定周围无人后，他把门锁上，转身微笑：“这下，没人会妨碍奴才与公主说话了。”
季宝儿用手撑住桌子，勉强托起无力的身体。她嘴唇苍白，双眼无神，展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方公公竟然还活着，本宫真是好高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
“高兴吗？奴才还以为自己会将公主的胆给吓破，毕竟您应该是想不留一个活口吧。”他声音时男时女，变幻莫测，语气也是阴晴不定，让人没由地害怕。
季宝儿愤怒地说：“放肆！本宫对你客气，只是因为重遇故人心中喜悦，你一个狗奴才，敢如此对本宫说话？”
方公公哈哈大笑，笑声忽的戛然而止，只一瞬，他就来到女子跟前，一把拧住她的脖子。
手上用力，将她头颅托起。
眯着眼狞笑，道：“你还当自己是北梁的帝姬吗？奴才可只看到了一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蛇蝎女人，当杀之而后快！”
喉咙被他锁住，季宝儿呼吸困难，猛地咳嗽两声。
她眼中含泪，求饶道：“公…公在说什么，本宫不懂…”
方公公叹气，把她往前一抛，狠狠扔到地上。
他慢条斯理地揉揉手腕，悠悠说：“四年前，是你偷了北梁舆图和羽林军部署图，把它们转交给了燕军吧？”
季宝儿身子一僵，顾不得喉咙的疼痛，死命否认。
他对她摇尾乞怜的模样无动于衷，冷冷说道：“奴才还说都城布有十万精兵，燕军怎么能如入无人之境，莫不是天神附体，所向披靡？未曾想，原是出了内贼！”
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抓起来，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睁大眼好好回忆，回忆那天宫里血流成河的惨象！皇上和八位皇子被斩了头颅，横尸庭院！破门而入的暴民，将他们尸身屠戮，最后捣成了一滩烂泥。死了这么多人，全是因为你这个贱人！”
他反手给她一个巴掌，打得季宝儿头晕目眩，脸甩到一边去。
她捂着脸，小声啜泣。
“现在你如愿当了燕帝的妃子，怎么样，快乐了吗？人家只当你是一条狗！把你丢到冷宫不闻不问，肆意羞.辱。”
“圣上待你如珠如宝，捧在手心上疼，你偏不珍惜，要作践自己，赶趟似的投入敌人的怀里！你说说，除了贱，还有什么能形容？”
季宝儿忍无可忍，抬头，怨气冲天地盯着他。
“是，本宫偷了北梁地图，偷了京都部署图，那又如何？父皇不允许我嫁给景珏，除了帮景珏灭北梁，我没有任何办法和他在一起！何况父皇残暴，本来就失了人心…”
啪——
又是极狠，极重的一掌。
季宝儿吐出口血水，无力地躺在地上，面如死灰。
方公公收回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笑着说：“又贱又蠢，也是没法救了。皇上暴戾不假，可他也为你担了不少骂名，你怎能如此心安理得？不过如今你还有些利用价值，那老奴就先留公主一命吧。”
“复国大计已在谋划，你安心待在燕帝身边，静候指令。若是不从…”他手背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柔，“奴才定会把公主这张俏脸刮花，将你这身雪肤完完整整剥下来，挂在燕帝面前，让他好好看看你的美貌。”
“啊，对了，你好像以他的救命恩人自居？倘若奴才告诉燕帝，当初是你叛国导致北梁灭亡、父兄被屠，你说，他还会不会喜欢你呢？”
季宝儿皱眉，抓着他的裤脚，苦苦哀求：“不要…不要！”
两行清泪流下，她自言自语道：“我会听话的，不要告诉他。”
打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魔怔了，注定为他而活。
即使众叛亲离，也想留在他的身边。

第78章 被擒
宝妃迟迟没有回来，眼看住持已经等候许久，徐碧琛将荷如招过来，小声嘱咐：“去东司瞧瞧你主子，叫她赶紧过来。”
荷如有苦难言，心里十分抵触，但又因身为奴婢没办法拒绝，只能闷闷不乐地出去。
女人多了，是非也多。这群妃嫔没几个省油的灯，哪里是肯吃亏的主？见她们都要等宝妃，哪怕不愿意去听佛经，依然要找茬。
僖嫔阴阳怪气地说：“宝妃娘娘真是金贵，如个厕都要大家伙等她。”
她没什么大本事，唯独擅长趋炎附势、煽动群众。宝妃看起来是挺受宠，赏赐不断，皇上也肯维护。可她也不傻，难道还看不出来谁才是后宫里最厉害的角色吗？
宝妃受宠又怎么样，皇上不肯从披花宫出来，所有恩宠都是假的。要论宠爱，任谁也不能把琛贵妃压下去。
之前宝妃、琛贵妃可是有仇怨的，她不信两人能把这么大个坎给迈过去。
讽刺季宝儿固然会惹她不快，可是如果要站队，当然还是要站在琛贵妃这边。
毕竟等皇后倒台，最有希望登上凤位的，就是披花宫那位啊…
徐碧琛眼露笑意，将僖嫔那点儿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也懒得在此事上与她为难。
她想得不错，自己与季宝儿本来就水火不相容，玩儿不到一堆去。虽不至于因谁针对宝妃就看重谁，但的确没什么厌恶之情。
“静心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诸位不要心急，慢慢等吧。”
作为在场位分最高的妃子，琛贵妃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她一开口，无人敢反对，哪怕是宁妃、珍妃，也要看她脸色行事。大家都乖乖待在原处，百无聊赖地等着宝妃。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耐心也一点一点消磨。
越来越多人皱起了眉头，等得火冒三丈，在心里将宝妃拎出来，从头到脚的辱骂一番。
她这是吃了多少，能去东司这么久？怕不是将坑填满了吧！
徐碧琛比她们想得更深一层，她自己就在茅厕外面遇到过伏击，知道无论在哪里都有被行刺的危险。
宝妃恶是恶了些，但还不至于无视规矩至此。她把众人晾在这儿，定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难道…
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庭院中，绕到大树背后，挥挥手，召出一个黑衣人。
“去看看情况，速归。”
话音刚落，那黑衣人‘咻’地一声消失在眼前。
徐碧琛不敢回去，怕错过消息，她就站在院子里，静候暗卫归来。
然而等了一阵，雨又开始下，最初是一滴两滴，紧接着倾盆大雨，哗哗作响。
她不得不回到殿外，对着庭院望眼欲穿。
又是半个时辰，宝妃未归，荷如未归，黑衣人也不见踪影。
徐碧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到住持身边，附耳道：“寺内有刺客。”
住持惊了一下，迅速恢复平静。
他低头转了转佛珠，转身走到天王殿背后，安排寺内僧人进行人员排查。
同时，徐碧琛吩咐彤云去联系左金吾卫，让他派人封锁寺院，将休息处包围起来。
没多久，金吾卫折返，腰间别刀，右膝跪地，抱拳道：“禀告贵妃，已在一处禅房内发现了宝妃娘娘和宫女。”
琛贵妃愁眉紧锁，急切地说：“可还有命？”
出趟门拜佛，可别闹出人命。
幸好左金吾卫摇摇头，对她说：“回娘娘话，她二人身上都有伤，但性命无虞，现在送到随行御医那儿救治了。”
她松口气，拍拍胸口，道：“命还在就好，吓死本宫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珍妃花容失色，问她：“这是什么意思？灵恩寺有刺客？”
她这样一说，妃嫔们就跟炸开了锅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天啊！难怪宝妃一直不回来，原来是遇到了歹人，也不晓得她现在情况如何。”
“太可怕了，灵恩寺知道我们要来，怎么还把刺客放进来？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别急，皇上不是派了禁军保护我们吗，肯定没事的。”
“哼，话是这么说，那宝妃怎么着了道？咱们总不能不去如厕吧，落单就危险了。”
“那就别一个人去呀，你身边那么多宫女太监，傻了不成？”
“你说谁傻？有本事再说一遍！”
宁妃揉揉太阳穴，被她们嚷得心烦，忍不住走到金吾卫身边，拔出他腰间的刀，持刀而立。
“姐妹们别怕，贼人来了还有我呢。”
她自小习武，本领高强，自信不输给大部分武官。
妃嫔中原本有些人很瞧不起宁妃，觉得她不通文墨，只会舞刀弄枪。但到这种危机关头，反而因为她挺身而出，生出很大的安全感。
她们瞬间就没这么讨厌苏静宁了。
风向大转，由方才的害怕抱怨，变成了吹捧宁妃。
“妾就说宁妃姐姐有巾帼之风，你们瞧，关键时刻还是她厉害吧！”
“还用你说，我早就觉得宁妃英姿飒爽了，让我去舞剑我可做不到。”
“是呀，妾身有幸看过一次姐姐舞剑，那叫一个动人心魄…”
她们越吹越来劲，苏静宁听得肉麻，躲到一边去，不敢参与这个话题。
徐碧琛莞尔一笑，觉着恐慌之中大家还有心思说说话，也是个不错的情况。
肯说闹就代表着还没有慌到极致，最怕的是众人自己慌了神，露出破绽，给贼人可趁之机。
她们静静守在屋子里，不敢出门添乱，准备就待在原处等禁军把刺客抓住。
一根竹管从菩萨像背后伸出，放出几溜烟雾，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柳嫔离佛像最近，身子娇弱，几乎立刻就感到一阵晕眩。
她扶着额头，小声说：“怎么有点儿晕…”
众人关切地望过去，准备上前扶她一把，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也是晕乎乎的。
徐碧琛惊呼：“金吾卫，刺客在佛像背后，有暗室！”
她刚说完便觉得头痛欲裂，想上前拉开房门，走了两步，两眼一黑，兀的栽倒在地，彻底失去知觉。
*
头疼，恶心，晕眩。
徐碧琛感觉自己被人束住手脚，沉到了水里。
好冷…冰凉的水流，把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
她想挣扎，却被固定在原处，怎么也不能动弹。似有千万根丝线，织成密网，将她拢住、困住。
气流不知从哪个方向来，往她身上狠狠一撞，徐碧琛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她大汗淋漓地坐起，双眼睁大。
“呼…呼……”喘两口粗气，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象，心咯噔一声。
这是哪里？
珠帘翠饰，富丽堂皇。
她低头，摸了下湿濡的头发，上面有湖水潮湿的味道。又看了眼手腕，白皙光滑的肌肤上印着一道明显的淤痕。
果然没错，之前有人捆住了她的手脚，把她丢到了水里。
既然是存着杀她的心，为什么又要救她？
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的时候，徐碧琛第一反应是：上次那批人卷土重来了。但这次情况好像又与那一次不太相同。
她手脚被束，神志不清，不会凫水，丢进湖里必死无疑。这不正好如他们所愿吗？干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她给捞出来？
徐碧琛打了个喷嚏，随手从床上扒下来一张薄毯，把头发擦干。
她揉揉红肿的手腕，警惕地环视四周。确定没人后，翻身下床。
鞋袜都不见踪影，只能光着脚落地。
走到窗户和门前，尝试将它们打开。无论她用多大力气，那窗、门都纹丝不动。想来应该是从外面锁了起来。
房间呈一种密闭的状态，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她笑了笑，自言自语道：“难怪不把我捆起来，原来是料定我跑不了。”
行吧，本来她也对逃跑不抱希望，没想过在这件事上费心。
对方在她垂死之际把她救回来，吃饱了撑的才会又杀她。多半是看她貌美如花…不对，应该是身份尊贵，有点儿利用价值，想留着她的小命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为非作歹。
这些词这么用好像不太对…
不管了。
反正她只要知道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威胁就行。
徐碧琛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来到桌边，看着上面摆了盘果子，用衣摆擦了擦，放在嘴边咬一大口。
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管在哪里，饿了还是要进食的。
吃了三个果子，勉强果腹，她转了一圈，爬回床上。
枕在枕头上，闭目，把前段时间看的话本子全部回忆一遍，神情怡然，没有半点儿焦虑情绪。
她静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嘎吱…
门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徐碧琛仍闭目养神，不被那声音分去丝毫注意力。
一道光投进来，瞬间，门又掩上。
来人脚步轻盈，应是个女子，走路声极小，身材娇小或者武艺高强，二者必占其一。
她悄悄走近床边，打量一会儿，把一碗白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等了许久，确定她已走远，徐碧琛再次下床，把那白粥吃完。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托腮思索，心想是怎么坑人来着？
首先，要那人放松警惕是吧…
这个简单，她会！
*
天色已黑，暮色沉沉。
花瑛提着盏小灯进门，忽然，脚下踩到个硬邦邦的物什，她把烛光凑近，看到地上一堆碎瓷，自己碰到的，就是那最大的一块瓷片。
她心疼万分，这可是远周时候的古董花瓶！竟然就这样碎成了渣！
微弱的灯光映出不远处模糊的身影。
她一双眸儿望过来，眸底清光乍现，忽然出声：
“你是谁？敢绑架本宫，小心皇上诛你的九族！还不趁我心情好，将本宫放出去！”
语气刁蛮无礼，头微微上扬，像只骄傲的孔雀。
见她还没意识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花瑛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是个蠢丫头。
她照例把饭往桌上一放，准备出去，却听身后一声巨响。
啪嗒！
闻声看去，白瓷碗砸在地上，又碎成了渣。
身后女子大喊大叫，活像个讨人嫌的臭麻雀。
“这么难吃的饭菜你也拿来给本宫吃？赶紧滚吧！本宫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主人不允许她与这个女人交流，花瑛心中冒火，又不能违背命令，只能忍气吞声地把地上的瓷片捡起来。
徐碧琛从没被人这样无视过，恼羞成怒，抬起脚就想朝她蹬过来。
花瑛迅速躲开。她捏紧拳头，真的很不想违背主子命令，可这女人实在太讨厌，她终于开口，讥诮道：“不想吃就饿死，至于逃跑，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徐碧琛不肯退让，梗着脖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不就两三个侍卫？远没有到戒备森严的程度。”
“呵，就凭你，就算只有一个人看守，一样逃不了。”
丢下一句嘲讽的话，花瑛退出门去。
没过多久，她又拉开了门，把什么东西随意往地下一放，‘啪’地将门带上，然后是一阵上锁的声音。
徐碧琛摸黑过去，蹲下，捡起地上的东西。
碗的形状，热乎乎，里面装着食物。
她轻笑一下，端着碗，一边摸着周围的家具，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慢条斯理地吃完馒头，把碗推开，起身伸了个懒腰。
白天，她凭借仅有的一点儿光亮找到了屋里最值钱的古董，一把推到地上，砸个稀巴烂。
那婢女看到，明明呼吸加重，很是心疼，却不发一言。后来她刻意扔碗激怒，仍是闭口不说话。
一定是她的主人不允许她和自己交流。
原因有二，第一，怕她听出口音；第二，知道她聪明，怕被她问出什么消息。
明显是对她有过一番了解的人。
可惜，再怎么防备，还是被她撬开了嘴。那婢女虽说得一口流利的盛京官话，但到底与南方人的口音不太一样，更像是北边的音调。
再则，刚刚她故意揣测，说门外只有两三个侍卫。
婢女没有反驳，只说她逃不出去。可见这里守卫的确不多，但她这么自信，应该是对方有武艺在身，能够轻松制住自己这小身板。
徐碧琛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返回床上，把被子一盖，准备睡个舒服觉。
她态度这么恶劣，那婢子还是忍气吞声地给她送来馒头。
看来幕后的人很怕她死…
既然这样，她当然要安下心来，舒舒服服地休整自己。反正别人这么看重她的价值，说不定连只蚊子都不敢放进来，更别说什么杀手。
睡觉吧，这儿的床铺还挺软乎的，她喜欢。

第79章 黑手
又与那婢女纠缠了两天，徐碧琛总共砸了五个碗，三个花瓶。
她的刁钻劲儿，花瑛隔着门都能体会得清清楚楚。
每天一到给这女人送饭的时辰，她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一点儿都不想进门。反正一进去，准是满地瓷片，乱七八糟，让人心烦意乱。
她请示过主子，要不要把徐碧琛关到柴房里，免得她祸害花瓶，可主子偏不让，竟然说让她摔？
花瑛做足了自我安慰才把门锁打开，推门进去。这次意外地没看到碎渣，早上吃完的瓷碗也还好好摆在桌上。
她奇怪地看了眼徐碧琛，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乖顺，她都有点不习惯。
上次和她说完话，花瑛非常后悔，回去后怎么想怎么觉得羞愧。主子明明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不允许自己跟她搭话，可自己还是没忍住愤怒，与徐碧琛拌了嘴。
从那天起，不管徐碧琛怎么作妖，花瑛顶多翻个白眼，绝不多说一个字。通常放下食物，把碎瓷片扫干净，立刻就走。
今天因为徐碧琛的反常，她难得多留了会儿，看着她用勺子舀起米粥送进嘴里。
真别说，这女人刁是刁了点，倒是切切实实的好看。
瞧那细眉大眼的模样，嫩得跟田里刚摘出来的葱一样，还是带露水的那种青葱。
花瑛稍稍被她的容貌迷惑了一会儿，下一刻，幻想破灭。
只见对面女子柳眉倒竖，作出个干呕的表情，眼底火星乱飘，怒气冲冲地举起半碗粥，朝她所在的位置扔过来。
碗摔在桌子的另一边上，粉身碎骨，碎渣乱飞。
花瑛本能地躲避，终不及它飞起的速度，仍然被弹起的瓷渣刮到了脸上。
她不敢置信地捂住脸，任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出血量不大，扎得也并不深，但给脸上留下一道伤痕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碧琛没有丝毫悔意，伸手，指向门口，颐指气使地说：“真难吃！滚出去！”
花瑛咬牙，狠狠剜她一眼，却是什么也没有说，东西也懒得收拾，直接摔门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徐碧琛一改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眼神略微歉疚，但很快又变得坚毅起来。
晚上再来送饭的时候，花瑛戴上了面纱，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往常，徐碧琛一听到她进来，一定会咋咋唬唬放很多狠话，但这会儿半个字没说。
她冷眼看去，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榻上，止不住颤抖。
女子捧着肚子，发出痛苦的低吟。
花瑛隔着面纱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脸颊，心里忿忿不平，很想一走了之。又想起主人对她的重视，脚下像生了沼泽，不断把它往地下拉。身体被扣住，难以迈开步子。
她又气又急，恼怒地跺跺脚，调头朝徐碧琛跑过去。
“你怎么了？”
手刚伸过去，碰到她的肩膀，就见那女子突然蹭起，用布蒙着一个瓷缸，冲她脑袋狠狠砸了一下。
花瑛被砸得晕头转向，眼前一片模糊，顿时就失了力气。
徐碧琛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小，又刻意避开了要害位置，根本砸不死人，不过苦头肯定是要吃点的。她趁花瑛陷入虚弱，迅速用布把她嘴巴堵上，然后扯出床单，持碎片将它划成数条，拧成股，将她手脚捆在床柱上。
花瑛虚着眼，努力想把她看清。
徐碧琛咧嘴一笑，捂住她眼睛，说了声：“对不起啦，姐姐。”
说完，把她腰带扯开，扒下她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她自个儿的衣衫匆匆脱了扔在一旁，一手撑着床，轻盈地跳到地上。
还好这些日子已将花瑛的发型看熟，她在白天阳光还好的时候梳了个发髻，虽不是十足相似，但也有个七分像。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她回眸看了眼床上被绑得像粽子的女人，把她脸上的面纱取下来，给自己系上。
站在门口，垂眸，把这些天来花瑛的声音、语态、表情反复想了数次，确定已经烂熟于心后，徐碧琛端着盘子，推开门出去。
她用花瑛的钥匙，流畅自然地将门锁上，转身，眼神瞬间转变。
花瑛会武艺，性子爽朗，所以她的神态没有那么多小女儿的娇羞。但同样，她心底藏着事，碍于奴婢的身份不敢多言，因此，她也有着徐碧琛不具备的怯意和软弱。
每次她来，都佩戴香囊，敷粉点唇，珠钗一日一换。会如此爱护形象，要么是天生爱美的娇娥，要么就是心中有人。
不管是哪种，徐碧琛都确定，在她的脸被划伤后，必然不会放任不管。花瑛那么希望以最美好的样子示人，肯定会用面纱挡住伤口。
毕竟那些口子刚刚形成，她不敢上粉去遮。
如此，才给了她可趁之机。
这里离盛京绝对不远，一旦知道她失踪，景珏会用最快的速度实行关卡封锁，任他们多大本事都别想越过重重筛查。
今天天晴，夜晚多星，趁夜色出逃还能凭星星辨别方向，一路往南，就可以到盛京。
原来这间房前是一条羊肠小道，曲径通幽，走了几步，拐了个弯，看到了四个侍卫立于两侧。
徐碧琛眼睛里盛满怒气，看上去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牛。
其中一个脸色黝黑的侍卫同情地说：“又摔东西了？”
‘花瑛’眼珠子往下盯了盯，示意他们看盘子上的烂碗，神情非常不悦，也懒得说话，扭头就走。
等远离这几个侍卫之后，徐碧琛仍没放松，万分警惕，垂着头，余光扫向四周，一刻也不肯松懈。
她走了会儿，眼前烟雾缭绕，忽而感觉一阵清风拂耳，表情瞬间冷凝。
果然，没这么简单。
还有后招在等着她。风起之时，为何周围树静水止，独独吹动她的头发？
因为这是个针对活物的阵法，云雾擒拿大阵。
八卦甲子，神机鬼藏。
此地西南立一牛首，西北栽马尾草，一南一北划出两大区域，阵眼藏其中。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西南坤，卦意为牛，西北乾，卦意为马。
牛马作桩，圈出一个无边界的牢域。
想走出这里，必须破阵。
徐碧琛把盘子往旁边草丛一扔，右手伸出从脸侧划过，停在颊畔。
乾是纯阳之卦，坤是纯阴之卦，一阴一阳，可生万物。她一进入阵中，所能感知到的，都是阵法所生之物，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环境。
徐碧琛捏了捏拳，指关节泛出白色。
她有这么大的面子？值得用如此大礼相迎！
确实有，毕竟她这么有钱，这么美。
“美人真是命运多舛…”
明明走了好一阵，又回到了原地，根本走不出去，跟遇着鬼打墙似的。
撞上别人，也许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可徐碧琛爱看话折子，还真去钻研过阵法。
她摸摸鼻子，自言自语道：“撞我手上，不是活该？”
拳头捏的‘滋滋’作响。
乾兑属金，坤艮属土。
乾是父卦，乾纳甲壬，乾位有亥，亥为甲木长生之地，是故乾为开门，寓意万物开始之意。
春生秋死，艮宫为生门，坤宫为死门。
生门植被茂密，生机盎然，有初春之感。死门萧瑟落败，虫刚爬上叶面，叶枯虫死。
坎宫属水，休门，生机蛰伏，万物修养，是以北方位植被矮小，不如周边繁盛。
徐碧琛从艮宫入，坎宫出，复入乾宫，顿时烟消雾散，一条幽花小径出现在眼前。
她喜上眉梢，正欲通过，忽见一道身影披月而来。
墨发如漆，一身黑衫，负手信步。
不妙！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弥漫心头，徐碧琛浑身僵硬，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她勾着头，心里大骂倒霉，眼看都快出去了，怎么碰到个杀神？
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杀气冲天，不知背了多少命债。他所过之处，连草木都要畏缩。
走到她跟前，脚步停下。
那人静了许久，轻轻一笑：“倒是小看了你。”
不，你没小看我，是我太聪明。
徐碧琛不高兴的压下唇角，知道今日是跑不掉了。
果然，那人把她衣领揪住，想往回拖。
她像只滑滑的泥鳅，从他手里钻出来，眼若星辰，灿烂笑道：“不劳你亲自动手，我自己走！”
说罢，大摇大摆走在前头，仿佛她不是逃跑被抓，而是主子来视察工作一般。
身后的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深邃，含一汪幽泉。
路过几个侍卫的时候，无视他们惊讶的模样，她施以笑容，脸不红心不跳。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推开门，月光照进去，显出床上被绑的身影。
“绑得还挺好。”男人夸赞。
徐碧琛回头，一张小脸笑成了团子：“目前比较生疏，多练几次会更好。”
这男人修眉星目，长得比女人还媚气…她忍不住腹诽，觉得他看上去比自己还有女人味。
他微微勾唇，如有星光四溅，美得晃人。
“你没机会了。”
说罢，伸手一推，把她推到房里。
徐碧琛揉揉背，抱怨道：“这么用力，你不知道女孩子怕疼吗？”
漂亮男人环视四周，没接她上一句话，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今天没砸。”
“什么没砸？”她疑惑歪头。
“花瓶。”
“…要不我现在砸一个？”
他笑了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语气轻柔：“你去吧。”
小命差点不保的徐碧琛：“不了不了！”
悠悠把手伸回来，用手帕擦拭，准备转身离开。
徐碧琛惊呼：“等等！”
男人回眸，冷冷看着她。
她动了动嘴唇，尴尬地指向床榻：“你把她带走啊…”
花瑛还在她床上呢！
他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怡然笑说：“谁做的，谁处理。”
话音刚落，迈开步子出去。都没见他动手，这门就自己合上了。
徐碧琛摸了摸背后的冷汗，唏嘘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毒。”
这种连头发丝都带毒液的美人蛇，抓她做什么？
他们认识吗？
她坐下喝了口茶水，努力调动有关这人的记忆，结果发现一片空白。她记性好，记人不会出错。所以他们绝对没碰过面。
倒是那双眼睛，有点熟悉…
在哪里看过？

第80章 帝罚
琛贵妃失踪的第五日，天晴。
景珏坐在宝座上，环视四周，淡淡道：“诸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鸦雀无声。
他起身，宽袖轻甩，沉声说：“散朝。”
周福海猫着腰跟在皇上身后，小心翼翼地偷瞄，见他唇瓣抿成一线，下颌紧绷，眼底一汪清潭彻骨冷冽，整个人像山巅最冷时节的冰雪，没有一丝人气儿。
回了养心殿，照例勤勤恳恳改折子。
往日总是少不了一番抱怨，定会把那些折子从头到尾地狠批一顿，可自打娘娘被掳，这些增添热闹的声音都没有了。他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兴趣，虽然正常地上朝，正常地处理政务，看上去和平时无异，却只是因着帝王的责任在勉力强撑。
短短五天，身姿清减不少，原先的龙袍已经不合身了，昨日才让尚服局量体重做。
午膳，随便夹了两根青菜，味儿都还没尝出来，立刻放下筷子，说他吃饱了。
周公公苦口婆心地劝他再吃几口，景珏便将头抬起，静静看着他，道：“朕吃不下。”
短短四字，把他准备的长篇大论全给堵了回去。
皇上没胃口，难道他还能拿个漏斗硬灌吗？这叫御医来都没用，人家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有了心病。神医能让肉体枯木逢春，又不能把缺了一块儿的心给补全。
“唉。”周福海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小太监把饭菜给撤了之后，无奈地退下去。
又是一日枯坐，耗在那冷冷清清的养心殿，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手肘底下压着折子，提着朱笔批示，写着写着，忽而直直盯着桌上一处，呆愣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总是要缓好长一阵子，才能继续行动。
深夜时分，皇上已经在披花宫沐浴就寝，周福海守在门口，祈祷他今日能睡个好觉。
烛火将人影投在墙上，显出他端坐的影子。
周公公透过纸糊的门悄悄往里望，愁眉苦脸地说：“完了，今个儿又不肯睡。”
贵妃娘娘走了几日，他便坐了几日，没有哪天肯乖乖上榻睡觉。
这披花宫明明都没人了，皇上还是犟着脾气非要来这里。
他还在担忧圣上的龙体经不经得起如此折腾，就听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低呼：“周福海，让肖廷过来。”
大燕嫌弃锦衣卫残暴，废它不假，但锦衣卫的办事能力又是真的高，远超其他部署，所以暗地里还保留了它的一支残部，专职调查阴私。
肖廷是这支残部的首领，深夜唤他前来，莫非是？
周福海不敢耽搁，赶紧递了消息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尘土飞扬中，一匹骏马疾驰而来，来人于承天门处亮出腰牌，不作停留，弃马飞奔。
一位身着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腰别绣春刀的郎君疾步靠近，冲周福海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暗淡，见皇帝束发，穿着白色的亵衣亵裤盘腿坐在榻上。
肖廷跪请圣安，闻声，景珏的视线朝他投来。
他掀起眼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查到是谁所为了吗？”
“卑职无能，那歹人神通广大，实在找不到踪迹…”肖廷自知办事不利，垂着头，不敢抬头。
景珏轻笑一声，道：“谢云臣封锁城门，查不出个所以然；锦衣卫暗访各方，仍找不到人。看来不是凡人掳走了贵妃，而是天上神仙下凡，非要跟朕过不去。”
他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杀意，可肖廷却忍不住心头一颤。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当朝圣上仁慈明理，做惯了宽容的好人，险些让大家都忘了，他其实也是个手掌生杀大权的君王。
皇帝睫毛微动，压低声音，柔声说：“既然如此，那就杀吧。”
眼睛猩红，笑容狰狞。
“天亮开始，每隔两个时辰杀一个北梁旧臣，杀到那人肯把贵妃交出来为止。”
肖廷惊叫出声：“皇上，古有旧例，明君不杀降臣…”
现在留下的这些都是北梁灭亡后主动投诚的臣子，如果圣上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他们擒杀，恐会惹天下震惊，那他之前营造的那些好名声，许是保不住了。
“他们谋反，杀了又如何？朕不仅要杀，还要杀得举世皆知，杀得贼人闻风丧胆。”
景珏弯唇，笑盈盈地看着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却阴寒刺骨：“把他们的人头悬挂于城门之上，杀鸡儆猴，爱卿觉得如何？”
肖廷心底叹息，面上一凝，拱手道：“善也。”
*
昨天早上，徐碧琛一觉醒来，发现墙上无缘无故出现了个洞。
这可太厉害了，她睡眠极浅，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钻了两个拳头这么大的洞的？
有了这个洞，花瑛再也不在她面前出现，每顿饭都由人通过那个洞递进来。
徐碧琛啧啧地笑，喃喃道：“我是什么怪物吗，都不让人与我接触了。”
看来她上次逃跑的举动把那贼人吓得够呛，现在做足了措施来防备她。
她躺在床上，高高翘起二郎腿，全然不为此发愁。
愁什么？
逃跑这种事本来就只有一次机会，若不能一举成功，之后就再难有机会了。人家也不是傻的，看出她是个多事的闹腾精，自然要加强戒备，不留丝毫破绽给她。
在她行动之前就把一切后果想清楚了，不会因为现在的窘况就抱头痛哭、食不下咽。
虽然她自己失去了逃跑的可能性，但外头不是还有个景珏吗？
若是他连一个女人都救不出去，还要他来干什么…她可不喜欢窝囊废。
反正那人不会杀她，大不了就在这儿再躲几日阳光，喝几天稀饭，既不会掉层皮，也不会少块肉。权当来瘦身美肤了，何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最差的结果就是一个死字。
她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心里揣测着自己死后她那个风流爹肯砸多少钱来买贼人的命。
唔…他孩子多，兴许舍不得花大价钱，不过她娘定是乐意倾家荡产来为她报仇的。这些年，娘亲名下的产业少说也有个几百万两吧？
他就是天上的神仙，也能被钱活活给砸下来。
这么多人给自己垫背，不亏呀。
美滋滋地想着未来的事儿，还没高兴太久，敏锐地听到门外的锁在响动。
奇怪，怎么没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咚…
徐碧琛脸上的笑僵住了，这响声，怎么有点像…锁碎掉的样子？
她惊恐地看着门口，一颗心，噗通，噗通，噗通。
门开了，一只脚迈进来。
她低声骂了句，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月光底下那颀长的身影，不是美人蛇是谁？
他手里握着半截银锁，看得徐碧琛眼睛发黑，这家伙力气是有多大？竟然直接把锁给捏烂了！
他要是想捏死自己，大概要花多久…一息？两息？还是瞬间？
那人脚下像生了风，徐碧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这次，又是不由分说地掐住她脖子。
男人一身酒气，朝她逼近。
徐碧琛翻起白眼，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病。可下一刻，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人力气好大，他是真的想掐死自己。
她喘不过气，十分痛苦，但不肯服软，狠狠地盯着他，一声不吭，打定主意和他死扛到底。
就在徐碧琛快要晕厥的时候，那人忽然松了手，把她往床上一扔。
她猛地咳嗽，捂住脖子，不知最近是不是犯了太岁，怎么总被掐脖子。
美人蛇娇媚笑着，唇儿嫣红。
“你猜，我为了把你带回来，杀了皇帝多少人？”
徐碧琛不做声，冷淡地看着他发疯。
她的眼神那么无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怒火突生，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把那些保护你的暗卫全杀了。”
她面无表情，不为之所动。
“呵，你可真无情…那，你的两个侍女也无关紧要吧？”
徐碧琛的镇定总算被他打破，出现了一丝龟裂。
“你什么意思？”
美人蛇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眉梢染上两分得意之色。
“我让人杀了她们。”
他做了个举刀的动作：“就这样，咔嚓一刀。”
她愣了会儿，竟温柔莞尔。
“不过两个奴婢，也拿来与本宫说道？”
他仰头，短促一声笑，对她说：“你有何德何能，让燕帝如此看重？”
“当朝宠妃的名头可不是白喊的，怎么，你要被抓了？”
美人蛇深深看她一下，眼里充斥着恨意。
“他为了你，大肆屠杀北梁旧臣，已经杀了三十三个。”
每两个时辰杀一个，杀了足足两天多，血流成河。
徐碧琛浅笑，显出两个酒窝：“作为我的夫君，倒是很有气魄。”言辞之间，赞赏之情表露无遗。
那人重复一遍：“夫君…呵…”他摇头，惨笑，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好运，一次如此，两次也如此。”
他声音太低、太轻，徐碧琛没听清楚，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难道一言不合，又要掐她脖子…
美人蛇却失了对她的兴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眯着眼，冷冷地说：
“记住，我叫谢咎，死生皆错，生而为灾的咎。”
徐碧琛甜笑：“关我何事？”
他轻轻地、轻轻地漾起一抹笑，杀气尽退，如春风般和沐。
“我和你有仇有怨，仇家的关系也是关系。”
“日后要杀要剐、寻仇报复，都冲这个名字来，谢咎与你，奉陪到底。”
她双手托着下巴，眨眨杏眼，一字一句道：
“好，我迟早让你暴尸荒野，豺狼啃尸，以偿还欠我的血债。”
他也笑，眉眼明丽。
“你怎知是我欠你，而不是你欠我呢？”

第81章 条件
谢咎那厮留下一通奇奇怪怪的话，夺门而去，连着好几天没再出现。
守卫迅速过来给门换上新锁。
徐碧琛被关在屋子里，开始还能沉住气，可随着被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也有点焦虑了。
白日借着日光还能看清东西，可天气越来越冷，天色很早就黑了，一入夜，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甚至不肯给她留盏灯，这谁能受得了啊？
而且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不给水洗澡，是想她长虱子吗…虽然现在凉快，几天不沐浴也不会有太大的味道，但徐碧琛这种沐浴成习惯的大小姐是完全不能忍的。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幸福要靠自己争取，坐以待毙不会有好果子吃。
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她就哭吧！
啃完馒头后，徐碧琛跑到门边，疯狂拍门：“外面有人吗？”
砸了几下门，没人搭理，她又生一计，作出哭腔，抬高声音，用响彻云霄的音量喊着：“皇上，歹人要拿妾身来威胁您，妾怎么舍得让您为难？今日，我便悬梁自尽，也为皇家留个体面，绝不会给他们可趁之机的…”
听她有自尽的念头，外面的守卫面面相觑，颇为无语。
在这儿好吃好喝的过了快十日，现在才来说要成全皇家的体面？给她送粥的时候，她吃得可比谁都爽快啊…
不过她是主子冒着极大风险劫来的人质，他们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否则主子一定会把他们的皮给扒下来。
想起主人那些手段，守卫们不寒而栗，面色铁青。
他们只是最下等的奴仆，没有什么权力做决定，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一个看上去是头领的人，迟疑地迈开步子，凑到门边问道：“你别寻死，有什么就说！”
突然装疯，一定是有所求。
他说完这句话后，里面那人果然立刻收了哭声，平静地说：“让你们主子来见我。”
语气极其从容淡定，仿佛刚才委屈巴巴惨哭的人不是她一样。
守卫们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花瑛会栽跟斗，里面那位姑娘能屈能伸，装疯的时候比真疯子还疯，要求得到满足又顷刻化身冷艳贵女，直叫人摸不着头脑，猜不透她的心思。
徐碧琛也不管后续如何发展，反正她已经把话撂了出去，谅他们也不敢自己把事兜着，最后肯定会转达给毒蛇谢的。
话说回来，美人蛇竟然也姓谢，该不会天下讨厌的人都集中在谢家了吧？
她无聊得很，这屋子里什么玩儿的也没有，为了养足精神和谢咎周旋，徐碧琛强迫自己入睡。
自己不会看错的，那人由内而外都透着黑气，跟他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松懈不得，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被拆骨扒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房中，谢咎对窗饮酒。
方公公站在一旁，皱着眉看向他。
“殿下，燕帝此举完全是在折辱我们，您看该怎么办？”
谢咎抿了口酒，微抬眉梢。
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唇角弧度，犹如浸在冬日寒水里的花儿，虽有春光，同时也让人毛骨悚然，背后发麻。
方公公不自然地攥着拳，这么久了，看到九殿下，他还是忍不住发怵。
自己明明也是刀尖舔血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遇着谢咎，还是胆战心惊，不敢直视。
其实他早就知道皇上有个流落民间的儿子，但从没放在心上，毕竟宫里已经有了八位名正言顺的皇子，他们身份尊贵，都是贵女所生，而且在皇上心中，再多儿子也抵不上云凰公主珍贵。
一个妓子生的野种，还想混淆成皇室血脉？痴心妄想。
不止是他，任何晓得皇上那段风流韵事的人，没谁瞧得起那个野孩子。连他自己的母亲都恨他，恨他拖累自己，一生下来就取了个‘咎’字，觉得他的出生就是个过错。
二十年来，流浪在外，顶着谢姓，没有机会认祖归宗。
直到北梁被灭，世代护卫王室的死士一族拼尽全力留下精锐部队撤退，为了复兴北梁，他们才想起了那位遗落民间的落魄皇子。
公主不能继承大统，谢咎是唯一的希望，哪怕他昏庸无能，也只能扶他上位。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个泥鳅皇子竟然手段狠辣，势如雷霆，行事果决，三两下便笼络了那些有心复国的旧臣，重整死士。之后更是步步为营，一路高歌。
见识过谢咎的做事手段，方公公相信，没人会轻易惹这么个疯子。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只要能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狠毒、冷酷，且智多近妖。
他是实打实的怪物，能不惹则不惹。
不过，他这样的男人，也许更适合支撑起即将破碎的利益联盟。心狠，才是成为孤绝帝王必需的品质。
方公公恍神间，听见谢咎说：“交换条件已经送到了景珏手里，只要他愿意撤掉苏拂的虎符，我们就把徐氏女还回去。”
他犹豫道：“苏拂如今任威远大将军，掌碧海军，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他当真会为了个女人废自己一大助力？”
谢咎含着笑，凉凉地说：“换做旁人他也许不肯，徐碧琛的话，不用担心，他一定倾力相救。”
想起燕帝最近的疯狂行为，方公公信了几分。
但凡有点理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屠杀北梁旧臣。这不是在激怒那些百姓吗？他们亡国后归顺大燕，本来就害怕被统治者区别对待，还要亲眼看着那些旧官员的惨烈下场，恐怕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但这正合他们意。
燕帝最好犯更多错误，失掉更多人心。他错得越多，他们需要做的努力就越少。
“对了，刚刚影月过来说关着的那丫头找您，要过去一趟吗？”方公公语气不善，似乎不太乐意让他过去。
燕帝的女人和他一样惹人烦，心眼多得不行！她干的那些事儿自己早有耳闻，晓得她不是个善茬，因此很不喜欢这个姑娘。
谢咎扬眉，淡淡道：“去，为什么不去？”
她既然开口要求，必是胸中有丘壑，又有鬼主意要打。
他这个东道主，怎么能不去瞧个究竟？
*
月光将男人的身影映在门上。
徐碧琛回忆起了前两天发生的恐怖事件，及时出声阻止：“别砸锁！慢慢开！”
外面那人动作顿了顿，竟然真的从腰间掏出把钥匙，开始开锁。
他进来后，废话不多说，开门见山道：“你有什么事情？”
这么直爽，她喜欢。
徐碧琛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洗澡，晚上想点灯。”
她本来就生得玉雪好看，眼眶微红，泫然欲泣，眼泪缀在睫毛上，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里太暗了，每天晚上我都做噩梦…求求你，让我点盏灯吧…不用太亮，看得清东西就行！”脸儿一红，小声道，“离我远些，好几天没沐浴，臭得慌。”
“我为什么要帮你？”谢咎闲暇以待，懒懒问她。
徐碧琛吸吸鼻子，嘟囔道：“本宫毕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受不了这窝囊气，你若实在不肯，我只有一头撞死在这儿，以卫最后的尊严。”
他嗤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举动。
但笑完，谢咎竟然说了声‘好’。
咦？这么好说话？
她还以为要与他掰扯半天才能如愿，说辞都准备了好几套呢，谁知道毒蛇谢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态度不太对劲。
女子抱膝缩在床角，怯生生抬眸看他：“你有什么条件？”
他朝这边扫了一眼，冷淡地说：“你砸人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模样，不用装了，彼此是什么人，我们都心知肚明。”
这家伙！死烦！
徐碧琛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表情已经由刚刚的楚楚可怜转变成了高贵冷艳。
“你这么毒，不会做赔本买卖吧？”打死她都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谢咎确实也有条件，并不加以掩饰：“与我比赛，赢了我便答应你提出的要求。”
比赛？
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奇门遁甲，她会输吗？
徐碧琛不屑一顾，自信昂首：“说，比什么。事先申明，赛马蹴鞠射箭等需要体力的我不比，有失公平。”
他高得像根竹子似的，还能徒手捏锁，自己跟他比武艺和体力，简直是鸡蛋撞石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咎勾唇：“你放心，我与你比的，绝对公平。”
“别卖关子，到底比什么？”
“我们比…”
“斗鸡！”
掷地有声，惊得徐碧琛打了个嗝。
她捂着嘴，讪笑道：“你真有品味。”
二哥最爱的就是斗蛐蛐斗鸡这种傻子活动，谢咎和二哥有同样的爱好，看来也是个不一般的男子。
不过，他又撞刀口上了。
他也不去打听打听，徐家二郎在盛京斗鸡圈是个什么水平。他号称鸡中蚩尤，头顶上还有个鸡中黄帝。
很不巧，她就是那个压在哥哥头上的神秘人物。
徐碧琛也是天性贪玩儿，她院子里专门辟出一块地圈养斗鸡。府中还配备了专门的驯鸡者，凡经她眼挑出来的斗鸡，必是金毫、铁距、高冠，力大无比，斗志昂扬。
说它斗遍了盛京鸡圈也毫不夸张。
谢咎这小白脸儿跟她斗？
吃饱了做梦！
徐碧琛狡黠笑道：“成交！”
要斗鸡是吧，看她怎么把他斗得涕泪横流，跪下大喊姑奶奶。
谢咎丢了块黑布到床上，她不需要提醒，自觉地捡起来，把眼睛蒙上。
作为一名人质，一定要有充分的自觉，不该看的绝对不要多看，否则很有可能活不到被放那天。
很满意她的识趣，谢咎拴了根丝绳在她手腕上，领着她离开房间，径直出去。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正大光明的逃离那个黑漆漆的牢笼，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不由长舒口气，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原来只是简简单单地沐浴月光、呼吸空气，就已经如此快乐。
东拐西绕，被线牵着走了会儿，忽的停下步子。
谢咎的声音和风一起传来，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到了。”
她得了指令，扯下眼睛上的布，视线模糊，眨巴眨巴眼儿，憋出几滴泪水，终于把眼前的景象看清。
面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地，中央一座宽数丈的圆台拔地而起。
圆台两侧摆着一行鸡笼，察觉到有人过来，纷纷引吭，鸡鸣绕耳，经久不绝。
“选吧。”谢咎说道。
徐碧琛愣愣地说：“选什么？”
“你的鸡。”
他们各领一方，挑选战鸡，三局两胜。

第82章 斗鸡
往日斗鸡，徐碧琛都是用自己养的鸡出战，从来没有试过这种玩儿法。
不养鸡，只挑选，单凭眼力和运气相斗，她觉得用赌鸡来形容更为恰当。
把眼儿一扬，自信道：“挑就挑。”
她不会养鸡，也不会驯鸡，只有双毒辣的眼睛，能够分辨出斗鸡的品种和基本情况。
望过去只用一眼，就把这行笼子看得明明白白。
右边第一只，头小毛细，绿豆眼，脸长眼大，头皮又薄有紧，羽色如黑绸，显然是黑羽斗鸡，属于中原斗鸡的一种。
旁边那只，头小体型大，身体健壮，鹰嘴、鹅颈，玉白色喙，羽毛紫白相间，是典型的菏泽斗鸡。
这两只长得比较赏心悦目，羽翼丰满，稍微一动就能看到腿部结实的肌肉，它俩斗性很强。第三只，毛色驳杂，黑、褐、栗三色混杂其中，头顶宽而长，喙短而弯，骨骼比前两只都粗大，看上去强壮很多，眼呈深红色，体态威武，力道蛮横，这是吐鲁番斗鸡。
而最后那只安南斗鸡，光秃秃的，丑得可怜。眼睛细成一条缝，眼白偏多，周身羽毛稀少，脖子又长又细，腿很长很直，立起来时，犹如一只插了翅膀的扫帚。
斗鸡这项活动讲究很多，所为‘外观其毛色，内审其窝份’，非常重视它的血缘传承。一般至少要往上溯源二至三代，经近亲繁殖从而培养出血统优良的斗鸡家系，这种窝里出来的鸡，斗性顽强、身体矫健。
除了血缘，还要注意观察它的鸡冠是否挺直，喙是否粗、长，还有它整个身体的流线，是否优美流畅，挺胸翘尾。作为一种需要战斗的鸡种，斗鸡的精神状态至关重要，它的大腿必须结实有力，充满肌肉，小腿必须纤细笔直，而且大小腿之间的弯曲度也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上。
徐碧琛略一思考，决定挑选两只打鸡出来，舍掉了那只吐鲁番斗鸡和第一只黑羽中原斗鸡。
菏泽斗鸡天性喜斗，有不死不屈之精神，而且笼子里那只，体态如此雄健，世间少有，可以说它的进攻性、进攻能力都是上上乘。它羽毛薄扁轻盈，动作敏捷，能够灵敏地躲过对方攻击，攻防兼备，无论对方派出什么鸡，都有一战之力。
而她把上场的另一个机会给了安南斗鸡。
这种鸡的斗性远不如中原斗鸡，然而耐力很强，有着非常灵活的战斗技巧。它不靠斗性取胜，在赛事中，往往会使出出其不意的招数，把对方的鸡斗得落花流水。
站在圆台上，她长身玉立，微风轻拂发丝，见谢咎从笼子里放出一只胸部前突的大斗鸡，羽色鲜艳，肌肉紧凑。
徐碧琛噗嗤笑了声，他竟然一来就选了只这么肥美的吐鲁番斗鸡，是想用来红烧烹饪吗？
这只这么肥，别把她的宝贝菏泽给压扁了，还是让安南斗鸡去教教它怎么做鸡吧。
她把手稍稍抬高，拉开了笼子的门。铁门刚刚升起一些，那脑袋极小的丑鸡便从里头钻出来，抖抖羽毛，昂首而立。
一根细扫帚对决一团大肥鸡。
谢咎的吐鲁番肥鸡率先冲了过来，一张嘴，想去叨细扫帚的鸡冠，腿部用力，眼看就要借机起腿。细扫帚丑是丑，倒真有两分本事，像只泥鳅一样，瞬间闪到旁边，反客为主，叨住大肥鸡的脸颊，倏地起腿。
它扇动翅膀飞起，双腿左右开弓，以闪电般的速度对对方脸颊进行出腿打击。
腿部力量之重，速度之疾，远超徐碧琛的想象。
她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只小细鸡居然有这样快如闪电的速度，而且它两腿一打，直接将那硕大的肥鸡打得脑袋乱晃，腿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它脸部中央。
啪——
唰——
咚——
打完脸，细扫帚又猛地蹭起来，用它那短弯的嘴巴叼主对方的鸡冠，两条长腿一勾，夹住肥鸡的冠子，居高临下，噼里啪啦一顿乱蹬，疼得它扯着嗓子尖叫。
咕咕咕！
咕咕咕咕咕！
其声音的惨烈程度，简直让人胆战心惊。
徐碧琛忍不住去看美人蛇的表情，这场胜负太明显了，只怕再斗下去，那只吐鲁番斗鸡要被打得鸡毛乱掉、脑袋红肿。而谢咎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派出来的斗鸡明明已经远远落后，他却一点儿都不急躁，静静望着圆台中间的战况。
最后，细扫帚一击猛打，吐鲁番肥鸡被压住不敢动，鸡腿哆嗦，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场是徐碧琛胜了。
她挑眉，放出自己精心挑选的第二只斗战胜鸡——菏泽战斗狂魔！
别人都说，想让菏泽斗鸡停止战斗，比让沙漠下雨还困难。这种斗鸡尾羽高举，有鸵鸟之身，个头大、体态英武，仙鹤顶鸡冠，镰羽白色带黑斑。它们性子火爆，从破壳开始就学习打斗，因为个个脾气狂躁，导致这些小鸡仔存活率并不高。最后能活下来并且成功长大的菏泽斗鸡…尤其是公鸡，性情暴烈、本领高强，有时候斗到死都不会认输。
甭管对面放出来的是个什么货色，这只菏泽鸡一被放出笼，立刻化身离弦的箭，直冲圆台那头。
等它冲过去飞扑起来，叼住人家后脑勺，猛地从后方出腿，唰唰唰几下狂击。
也许是刚刚动作使得太狠，就算是如此凶恶的菏泽斗鸡也感到一丝疲惫。它扑腾一会儿，往后退几步，直着脑袋打量，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最佳时机。
得了这个空子，徐碧琛才得以看轻对面派出来的是只什么鸡。
哦，原来是只白羽长腿安南斗鸡。
跟她上一轮出战的是同一品种，但这只一看就软趴趴的，没有她的细扫帚那样精干。果然，一被凶狠的菏泽狂打，可怜的小丑鸡就吓得失去了反抗能力。
它试图躲避来自敌方大公鸡的挑衅，可菏泽哪里会给它机会？
这是属于两只成年斗鸡的战斗，只有懦夫才会退缩！
菏泽打了个鸣，兴奋地伸了伸脖子，鸡爪一抖，朝前面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撞死它！夹住它！踢死它！
它的攻势实在是太猛烈了，冲的劲头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下冲到安南小可怜的面前，跳起来叼住它的鸡弦，然后出腿，攻击对方的咽喉部位。
安南斗鸡腿长，菏泽矮它一头，如果不能使出这招必杀技，可以说战局其实是不利于矮的那方。然而，徐碧琛选的这只菏泽鸡，不仅个头大、性情烈，就连斗技都是数一数二的。
它暴躁且狡猾，勇猛且残酷。
每一下攻击都无比干净利落，打腿速度非常快，仅次于刚才的细扫帚。
徐碧琛玩儿了这么多次斗鸡，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出类拔萃的战斗能力。天啊…要是这两只鸡属于她，她说不定能赢下整个盛京的纨绔。
那些公子哥有钱没处花，就喜欢把钱浪费在青楼、斗鸡这种事情上…嗯，不幸的是，她二哥也是纨绔子弟中的一员，而且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啪嗒！
谢咎的安南斗鸡细腿一折，跪趴在原处，已然失了战斗力。
她上前提起自己的战斗神鸡，把它抱回笼子，转过头对美人蛇温婉一笑：
“你说的还算数吗？”
三局两胜，她赢了。
仍是一袭黑袍，在星光底下，那张媚到极致的脸，色如鬼魅。
“算。”
他面不改色，盯着不远处的女子看了半天，忽的背过身子，抬起步子欲走。
徐碧琛自觉戴上黑布，加快脚步朝他靠近，边走边喊：“诶，你等等我啊。”
逃是逃不掉的，人家既然敢把她带出来，就是确定不会让她轻易逃脱。徐碧琛从来不做无用功，她认清现状后，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甚至懒得挣扎逃窜。
出了一身汗，还是回去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吧。
跟着谢咎回到房间，一踏进屋子，就感到热气扑面而来。
她鼻子微动，惊喜道：“是热水吗？”
谢咎没说话，退出门去，咚地一下将门甩上。
她快活得难以形容，如鱼入水，三两下扯掉眼罩、衣衫，赤着脚扑腾进浴桶。
这个澡洗得格外地长，徐碧琛赖在水里不肯出来，她太久没碰到水了，此时特别珍惜这种感觉。缩着脑袋泡在水中，直到一桶水逐渐变凉，才依依不舍地从桶中站起来。
之前全身心扑在了沐浴这件事儿上，以至于她都忽视了房里微微闪烁的灯光。
徐碧琛感动得无以复加，亲娘啊，这是烛光！她有多久没在晚上看到这么明亮的灯火了？
不过有点儿奇怪，她和美人蛇的比赛才结束没多久，期间一直跟着谢咎，也没见他吩咐下人啊，怎么一回来就什么都准备好了呢？
思索许久，始终得不出个答案，她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反正现在要求都得到了满足，谁要管他安的什么心。横竖都不会伤害到她，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费心揣测。
今夜她要点着灯入眠，好好奢侈一把！
扑到床上，发现床榻的被子、枕头全部换成了新的，一股清新的味道盈鼻。
徐碧琛吸吸鼻子，确定这些被褥都用桂花熏过。
她捏了捏自己脸颊，又摸了摸胀鼓鼓的胸脯，自言自语道：“最近发育得是过于好了些，连美人蛇都吸引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她已经美貌到如此地步，让劫掠她的人都甘为裙下臣？

第83章 回宫
十天来徐碧琛一直坚守着一个淑女最后的倔强，除了小解忍不住，其余时候打死都不肯在房里如厕。而这带来最直接的后果就是——
她！便！不！出！来！了！
风气壅滞，肠胃干涩，是谓风秘。一言以括之，她大便燥结。
这可将她给臊死了，试问哪个贵女会有这种病症？
人家最多是咳嗽两声，有点风热，哪儿像她…竟然…竟然拉不出屎！
肚子胀鼓鼓的，吃不下任何东西。她蔫蔫地趴在床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负责给她送饭的小丫头每次都是从墙上的洞口取碗，往日这位姑娘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颗米粒都不剩下。今个儿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她一伸手，摸了一手黏糊。
敢情里面那位一口都没吃，把粥全给剩下了，原封不动给她摆在原处呢。
送饭的丫头年纪小，心眼比不得花瑛，一遇着这事儿，想来想去怎么都不放心。主子命人专门伺候她吃食，又把这座极其隐蔽的场所给她当住处，定是十分看重她，这么闹如何得了？
她害怕被关的女子出事连累自己，蹲下来探头，焦急问道：“姑娘，你为什么不肯吃东西，是做得不好吃吗？”
徐碧琛把脑袋埋在被褥中，声音细若游丝。
“我想吃点水果…”
她再不吃点什么通通肠，恐怕人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婢女一听，拔腿就跑。人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能等吗？必须赶紧把事情汇报给主子，可千万别把人给耗死了。
傍晚，个子娇小的绿衣丫鬟悄悄推开门，送进来一盘苹果、一把削皮刀。
她转身正欲离开，忽听身后传来道急促的女声。
“带我出去如厕！”
不明所以回头，道：“屋里有恭桶。”她为什么不在屋里解决，非要出去呢？
徐碧琛俏脸铁青，嘴角微抽。
“在自己睡的地方出恭？我不如憋死算了。”
畜生都知道爱干净，不肯在窝里撒野，更何况她还是个人。明明手脚便利，身体健康，又能动又能跑，谢咎绝对别想看她的笑话…
小姑娘被她乌青的眼眶吓得缩了缩头，迟疑半天，夹着眼泪，委屈地说：“那…那你跟我出来吧。”
本来应该请示主子再做决定，可这女子脸色如此难看，只怕再拖延会儿，能活活给憋死。人命关天的事，也顾不得知会主人一声了。
她脑袋是不清醒的，领着徐碧琛就想带出去。
然而徐碧琛还留有几分残存的理智，她额角泌着冷汗，用胳膊肘顶了下丫鬟的后背。
婢女很瘦弱，背上没什么肉，全是骨头，因此她手一碰过去，直接就戳到了人家骨头上。
她惊地蹿了下，惊魂不定回头，眼泪跟着脸上流。
“姑娘，又怎么了？”
自己冒着被责罚的危险带她出去如厕，难道她还有什么不满吗！
徐碧琛肚子绞痛，脸青一会儿白一会儿，止不住直冒冷汗。她勉强扯起个笑，抬手指向自己眼睛，友善地说：“不挡住也没关系吗？”
经她提醒，那婢子如梦初醒，迅速掉头扯下块布将她眼睛蒙起来。
竟然差点忘了这茬！
要是让徐碧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她肯定会掉脑袋的…婢女小脸雪白，心中后怕不已。
到了雪隐处，舒舒服服地消耗一番，女子神清气爽，走出来时表情都与方才不同。端的是光彩照人，喜上眉梢。
她把这一人生大事顺利解决后，顿时轻松畅快，找不到半点儿愁绪。
回到房里，往床上一倒，瞬间入睡，看得那丫鬟瞠目结舌。
这…这与方才那个急得脸露菜色的是同一个人吗？怎么感觉此时姑娘背后有道彩虹隐约升起…
她揉着腮帮子退出来，很纳闷这姑娘是怎么得讨主子欢心的。自己见着主人腿都吓软了，房里那位倒好，不仅不怕，每次还提一堆要求。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凶神恶煞的主子居然也都如数答应？
事情太过奇怪，已经不是她这种小虾米能理解的了。丫鬟甩甩头，径直离开。
半夜，一道尖锐的女声响彻云霄，睡梦中的婢女猛地惊醒。
为了方便监视，她被安排住在徐碧琛房间旁边，因而对一旁的动静听得比较清楚。这声音一出，差点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丫鬟急忙下床，腰带都来不及捆，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跑到隔壁，匆匆开门，那掏钥匙的手都在抖。
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她还小，想多活两年。
门刚打开，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踩在桌子上，抱头鼠窜。
“姑娘…又怎么了？”
恕她直言，这么多事又难缠的女人，真的是天下难寻。
徐碧琛惊慌抬头，哭兮兮地说：“你们这儿有老鼠。”她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大概的长度，紧张道，“这么长！”
她跳下地，死死抓着丫鬟的衣袖不放，忙不迭道：“陪我睡好不好？”
“…姑娘金枝玉叶，奴婢不敢。”
徐碧琛都快哭了，探出头，试探地问她：“那，换间屋子？”
丫鬟嘴角抽抽，苦笑道：“此事太大，奴婢做不了主。”
“你总得给我解决吧！老鼠在屋子里拱来拱去，我心里害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很有可能叫一晚上。既然你没办法帮我处理，我只能…”徐碧琛作出一个张口的动作，那丫鬟赶紧制止：
“别！别叫啊！”
她刚刚那叫声比女鬼还凄厉，能把人弄得汗毛倒竖，要是保持这种状态叫一晚上，大家都不用睡觉了。
估计就算睡着，梦里也是冤鬼索命，百鬼缠身。
丫鬟斟酌一下，对她说：“奴婢那儿还有些闹耗子的药，您若是不怕，我可以…”
“不怕不怕，只要能让它们从我眼前消失，我什么都不怕。”徐碧琛立刻接话，恨不得马上就把药抢过来，闹死屋里所有耗子。
“那你等等我。”
说罢，丫鬟转身跑出去，没一会儿拎着两包药袋进来。
她很不放心，再三提醒：“这药可毒得很，姑娘小心些用，别误食了。”
徐碧琛甩她一个眼神，道：“你就放心吧，我再怎么样也不会缺心眼到这种地步的，这可是毒药呢！”
谁会没事乱吃毒药？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没人赶着趟去闹自己。
也是，这么大个人了，应该不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婢女点点头，打了个呵欠，把门锁上，回房去补瞌睡。
徐碧琛打开药袋，匀出一部分放到房间各个角落里，等检查完没有遗漏，才抚着胸口重新上榻睡觉。
梦里好像听到了几声耗子的惨叫，她弯弯唇，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第二天醒来，她揪着头发坐起，睁着一双惺忪大眼，迷茫地盯住一处发呆，神情恍惚，脑子里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冥想完毕，从床上下来，端起洞口前的青花碗，把里面的两个大白馒头拿出来，随便啃了几口，又把剩下的丢回碗里。
没味道，硬邦邦，远不如中午那顿好吃。
被关在这儿，既没有自由，也没有消遣，每天唯一的慰藉就是中午那顿小米粥。
还真别说，这里的厨子手艺不错，哪怕是碗什么料都不加的白米粥，也能熬得香软可口，让人吃完一碗想第二碗。
比起中午饭，早膳和晚膳可就显得太敷衍了。
不过徐碧琛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平民百姓没什么条件，一般只吃两顿。她自己家里有权有势，从小三餐匀净，讲究按时用餐、食材搭配、荤素有度。什么时令吃什么菜都有一套严格的规定，被抓到这儿当阶下囚，原本都以为没饭吃了。谁知不但没饿着她，还将就她的习惯，每日按时送三顿饭来。
虽都是馒头白粥，但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期。
吃完饭，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苏醒，天已黯淡，房内漆黑一片。
徐碧琛直起身子，舒展了下手臂，凭着记忆走过去，将灯一盏盏点燃。
随着烛光越来越亮，她的表情也越来越轻松。
只要不是完全的黑暗就好，待在黑暗中太久，人会迷失自己，会沮丧，也会害怕。
她倒杯茶水，直往嘴边送，想压压惊。
饮完水，拿出个苹果笨拙地削皮，削到一半，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徐碧琛无奈，头都不想抬。
谢咎是不是有病？她又不是他娘，怎么有事没事就往这里跑。
一只手‘唰’地出现在眼前，他放下一盒棋子，淡淡道：“陪我下棋。”
她佯装困乏，眯着眼睛说：“困得很，下不了…”
“你若胜我，给你置办话折子。”
徐碧琛心头一喜，面上保持为难的神色，讨价还价道：“啊…市面上卖的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带连环画那种。”
“好！赶紧来。”话音刚落，她立即跑到对面坐下。
谢咎一双媚眼微瞋，讥讽含笑，掀了坐榻中间的黑布，露出个方方正正的棋盘来。
他持黑子，徐碧琛持白子，厮杀对抗。
两人一个赛一个的狠，落子无情，杀得个你死我活，戾气冲天。
谢咎脑子转得极快，棋子落得也快，可惜他的对手恰好也是这样一个天赋型棋手。你来我往，没哪边讨得了好。
徐碧琛胜在心细如发，走一步想五步，心里能迅速演算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多种棋路，从而提前做好防备。而谢咎胜在超乎常人的果决，他完全不吝惜棋子，该舍即舍，力求围猎对手，是种杀敌一千自毁八百的下法。
僵持了一个时辰之久，徐碧琛抹了把汗，给自己添了点茶水。
她渴，谢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一口饮毕。
眼看男人喉头一滚，茶水咕噜下肚，她垂头浅笑，眉目柔和，眼底星光似有万千繁花随清风而来。
最后一子落下，直接让谢咎的棋子失了气，将它提子，已无单官，是为终局。
徐碧琛巧笑倩兮，拍拍手，道：“是我胜了，你可要记得自己的承诺。不过…也不知你还有没有命履行诺言。”
对面，面若桃花的男子，眼底深青搅动，唇色淤紫，气血翻滚于胸，浑身黑气涌起。
他盘腿端坐，眼珠一动不动地死盯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碧琛顺手操起桌边的水果刀，上面还残留着苹果香气。
将刀架在他脖子处，表情温婉，语气轻柔：
“再问一遍，你将我那两个侍女如何了？”
死亡逼近，谢咎却很平静地说：“杀了。”
他掀起眼皮儿，笑得风情万种。
“你忘了吗？我说过的，用刀，呲地捅下去，两个都没了…”
徐碧琛也笑，同样的明艳无双：“好，好，你真有种。”
她反手高抬，呲——
刀尖尽没他胸膛，血花绽放，浸透胸前大片布料。
谢咎唇瓣紧抿，在刀刺入的时候瞬间轻颤，但忍着疼痛，一声未吭。他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腕，缓慢、用力地把水果刀往外拔。
一点、再一点…
徐碧琛惊讶，不敢置信地说：“吃了闹耗子的药，你怎么还能有力气？”
那毒药她听闻可断肠烂肚，吃下去神仙难救，为什么谢毒蛇除了脸色差点，好像没受什么影响？
他置若罔闻，仍然执着于拔刀，终于，刀尖从身体里滑出。
止不住的血，无尽的血色，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滴答，滴答，滴落在地。
他定定看着她，不说一言。
徐碧琛冷笑，心如死水般寂静，没感到丝毫畏惧和怯意。
她已尽了人事，天不帮忙有何办法？
事到如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已经完全不由她做主了。
“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她哼了声，装腔作势道，“要杀赶快杀，我可不怕你。”
末了，又心虚地补充一句：“留个全尸好吧？”她这么年轻貌美，不想死相那么凄惨。
谢咎将她仔仔细细看了遍。
忽然张嘴，道：“你走吧。”
诶？
她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伤口还在泌血，谢咎不作任何处理，任它恶化。他手指无意识的收拢，紧紧扣住她的皓腕，低声自嘲：“景季珑已经杀了一百零二个北梁大臣，如果再不把你放回去，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他抬头，嘴唇咬破，嫣红乱抹，凉凉笑道：“真狠啊。”
一次如此，两次也如此，要让他走投无路。
一把将她推到地上，他捂着胸口下地，脚步虚浮地甩门而去。
徐碧琛这晚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半梦半醒，连着做了好几个噩梦。
阳光洒在脸上，她动了动睫毛，慢慢睁开眼。
见她转醒，一个女子喜极而泣，倾身扑过来，高声喊道：
“娘娘醒了！”
是彤云的声音，她激灵一下，彻底恢复了神智。

第84章 相见
徐碧琛愣了会儿，感觉喉咙有点干，清清嗓说：“本宫又没死，你们哭什么？”
被掳的日子不比在宫里，山珍海味堆着吃不完。每天肯让她吃满三餐，送点米粥馒头，已经是歹人‘仁至义尽’的结果了。这些东西说白了只能勉强果腹，压根没多少营养。
再加上除了粥，其他东西味道都不怎么样，她没吃几口，所以失踪十一天后，琛贵妃珠圆玉润的俏脸瘦得只剩一张皮，两颊无肉，较之以往，五官更为突出，也显出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棱角。
彤云呆呆看着她，憋不住眼泪，抱住她手臂号啕大哭：“我的老天爷呀，哪个杀千刀的把娘娘您掳去了，瞧瞧这张脸…”
徐碧琛急忙摸了摸脸蛋，慌张道：“沧桑了不少？”
这么多天，雪蛤燕窝莲子薏仁统统没吃，可怜她这张花容月貌，肯定被谢咎给折磨憔悴了！她真想杀了他！
彤云咽了口口水，顿了顿，讪讪道：“瞧瞧这张脸，虽然更加美丽夺目，但也架不住它没肉了的事实！”
她忿忿不平地说：“该死的贼人，他们知道您这些肉是用多少银子堆出来的吗？您平时吃的那些珍珠玛瑙汤、雪蛤炖莲子、金乳酥、翡翠酒酿丸子得值多少钱呐！”
徐碧琛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脑仁疼得厉害，她赶忙制止了彤云的喋喋不休：“行了行了，本宫在你嘴里就是个只会吃饭的饭桶。”
小声嘟囔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刚进宫时明明还挺稳重，现在愈发像个小孩子了。”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这是因为宫中生活实在太惬意，之前想的那些争宠烦恼一个都没出现，所以才把人给养傻的。从入宫开始，皇帝就把她和披花宫捧在了掌心上，没让她真正地卷入深宫风云。
比起彤云，桃月算是真正体验过残酷宫斗的人物，她性子一如既往的内敛沉稳。看主子嘴唇干得起皮，贴心地递过来一杯已经快放凉的温茶。
接过茶杯，痛饮完，徐碧琛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桃月。
她宠溺一笑，道：“主子还想再喝一杯吗？”
“嗯嗯。”桃月简直是她冬日里的暖炉，贴心又可靠。徐碧琛不禁为自己当初的绝佳眼光感到沾沾自喜。这么多宫女，她独独选择了重用桃月，而且此后桃月也没让她失望过，足以说明她的选择有多正确。
她给主子倒了杯热茶，琛贵妃喝了之后，舒服地眯眼，像猫儿一样轻轻摇晃脑袋。
休息够了，她伸个懒腰，冲彤云颔首：“且与本宫说说，去灵恩寺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烟雾一出她就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人已经到了陌生的环境里，全然不晓得是怎么个情况。
提起这个，彤云还是惊魂未定，脸上浮现出一抹惶色。
“那天您大呼有刺客之后，殿中的人就陆陆续续昏倒了。奴婢也是过了阵子才苏醒，醒来发现您不见了踪影，我和桃月从地上爬起来，出门一看，外面堆满了尸体…”
时间已经隔了很久，但她仍能记起当时的情景，说是人间炼狱也毫不为过。
整个灵恩寺的随行侍卫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左金吾卫的脑袋就那样明晃晃地挂在枝头，风一吹，黏着血的发丝便轻轻飘动。
彤云胃抽搐了下，干呕出声。
她这副模样，不用多说，徐碧琛心里已然大概有数。
定是极其惨烈，才会让她时隔多日还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回想起在小径上和谢咎狭路相逢的事情，两人对视一眼，她立刻察觉此人煞气冲天，是个不折不扣的杀神。如今这种预感得到了验证，徐碧琛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桃月拍了拍彤云的背，知道她难以继续陈述，于是接过她的话，说：“说来也怪，灵恩寺一行虽然死了很多人，但女眷全部活了下来，无一例外。而且不知怎的，这边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宫里，皇上当即命右仆射封锁城门，设下重重关卡，严查数日，但都没查出点儿线索。”
徐碧琛皱眉，问她：“那些北梁遗臣又是怎么回事？”
听谢咎话里的意思，景珏好像杀红了眼，差点没把人家屠个干净。
桃月眼底闪过些许惊讶的色彩，缓缓道：“您还知道这件事…其实也就是您失踪第五天时候发生的，没过去多久。有人密信检举，说北梁大臣暗中谋划复国大计，有造反之嫌，皇上很快重启锦衣卫，最开始是每两个时辰杀一位大臣，将其头颅高挂城门上，以儆效尤。”
“后来越杀越多，越杀越频繁，至昨日已斩了一百零二个，眼看就要将他们屠戮殆尽了。因着这事儿，宝妃娘娘名声大噪，现在连言官都松了口，不肯再费舌抹黑她了。”
她颇感兴趣，高挑眉毛，意味深长地说：“哦？同她又扯上关系了…你详细说道说道，咱们宝儿姐姐是如何力挽狂澜，赢得满座赞誉的？”
桃月听她那口气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早知道主子和宝妃有仇怨，虽不晓得原因，但看着两人每天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明争暗斗，实在觉得尴尬。如今主子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话里的嘲讽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谁都能听明白。
她笑了笑，说到：“言官一直反对立北梁帝女为妃，更不赞同她为大燕皇室繁衍血脉…甚至可以说，从刚开始他们就不满意宝妃娘娘入宫。所以当他们知道北梁旧臣密谋造反的时候，立即上书，要求皇上废妃。”
徐碧琛侧着身子横躺，撑着脑袋看她，直说：“他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毕竟宝儿姐姐如此受宠，又有天仙美貌，让她天天在珏哥哥耳边吹枕头风，指不定什么时候真就让他昏了神，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是不是朕不在，你就要肆意污蔑我？”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兀插了进来。
徐碧琛耳朵轻轻抖了抖，惊恐地说：“您在门外偷听，还要不要脸皮了？”
这人走路没声的吗，为什么一点儿预兆都没有就出现了！
景珏匆匆进来，面露无奈，道：“我偷听？你说得那么大声，朕想装听不到都不行。”
此事确实是她理亏，可徐碧琛是那么容易认错的人吗？她故作愤懑，委屈地说：“还好意思说呢，妾不见了这么久，醒过来也瞧不见您…我知道自己不重要了，您还是去宝儿姐姐那儿吧，人家可是您的救命恩人，是你梦中神女，您别来我这儿给我难堪了。”
景珏怒极反笑，轻拧住她鼻子，骂道：“又说傻话，总提她干什么。”
她眨巴眨巴眼，说：“您的意思是她和我比连根葱都不算，对不对呀？”
这丫头…
看着甜美，嘴坏起来连毒蜂都自愧不如。
偏他喜欢，甘愿捧着疼，往死里纵容。就算她要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只会忧心她会不会被漏下来的东西砸到，而不舍得责怪。
景珏笑着说：“何止是葱，韭菜都不算。”
彤云悄悄看了眼旁边衣冠楚楚的皇帝大人，想起昨晚他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这么了不起的帝王，竟然会狼狈成那样，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昨个儿半夜，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听人说在街头发现了疑似主子的姑娘，她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没过一会儿，就见皇上脚步踉跄，抱着娘娘疾步进来。
他的龙袍上沾满了泥水，浑身湿透，发梢都在滴雨。
啪嗒，啪嗒，啪——
这位俊美无俦的帝王，这位受万民敬仰的君主，他正喘着粗气，贪婪地凝视着怀中女子。目光缱绻而软弱，怀着希冀与退缩，无比想要靠近亲吻，又害怕发现一切只是镜花水月，黄粱美梦。
爱意从来不需要多说，因为一呼一息都是张扬。
他那么爱她，以至于所有宫人只敢埋着头垂泪，害怕惊扰他们的相处时光。
徐碧琛白他一下，娇嗔道：“油嘴滑舌。”
她捏了捏桃月的掌心，催促她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然后呢？不是要上书批驳她吗，怎么又变成了全宫吹捧？”
桃月苦笑，说：“皇上都来了，您还问奴婢。”
对这些事最清楚的莫过于皇帝，他在场，自己哪儿还用开口。
闻言，徐碧琛别过头，盯着景珏不放。
“…看得朕背后发毛，我跟你说就是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美人直勾勾盯着你看，再漂亮也招架不住呀。
景珏有苦难言，还不是要哄着她。
“季宝儿当众痛斥北梁末帝暴行，求朕为北梁百姓考虑，将有复国之心的歹人一网打尽。而且还透露了几个私底下联络过她的贼人身份，那些言官看她这么为大燕考虑，还有什么能说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把自个儿老底都掀了，还怎么去批驳？
徐碧琛拍手叫绝，感动得无以复加。
“宝儿姐姐实在是有大智慧，连妾这样铁石心肠的听了都觉得感人肺腑，更何况是珏哥哥这样的情种，实在是妙啊…”
宝妃果然是个狠角色，坑起自己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过河拆桥的手段玩儿得那叫一个熟练。
世人都说是这些遗臣逼她入宫委身杀父仇人。
骗鬼呢吧！
就凭季宝儿对皇帝那股莫名其妙的执着来看，说她逼北梁大臣送她进宫还差不多。
她可不是什么单纯小白兔，也不是个心无城府的善茬，否则徐碧琛也不会如此忌惮，一定要用手段把她送到冷宫才放心。
景珏勾住她小指头晃晃，温柔附和：“是啊，朕是情种，只在你的土壤里发芽。”
徐碧琛：“……”有点恶心是怎么回事。
她委婉地说：“只要阳光雨露充足，在哪里都可以发芽的。”
皇帝大人摇头，坚持道：“那是普通男人，朕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这人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几天不见，厚脸皮的功夫更上一层楼，都快厚得没边儿了。
他眸光一柔，俯身在她耳垂处轻轻吻住。
“我是只对你动心的痴情种，除了在你身边，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任何一片土壤能予我养分，再也没有任何一滴雨露能泽我生长。”
伸手环住她，温暖的胸膛靠过来。
咚，咚，咚。
是他的心跳，有力而温柔。
“我是你的，琛儿。你是我的吗？”
徐碧琛把头依在他肩膀上，久久没有说话。

第85章 流言
其实徐碧琛大可以与他虚与委蛇，反正那些甜言蜜语她也是张口就来。但面对景珏的满心期待，她竟然说不出半句假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若问她有没有动容过，答案毫无疑问是有。
可这种动容却并非是愿意生死相付的情深意切，她生在侯门，长在侯门，见惯了后宅的悲欢离合、肮脏手段，再加上娘亲的前车之鉴，导致徐碧琛心防极重，根本不可能轻易卸下防备。
皇帝对她非常好，比寻常郎君好上千倍万倍，尊重她的喜好，无节制地疼爱，她也相信这些付出都是真心实意，没掺任何水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道理她明白，并且的的确确在尽力维护他。大燕有难，她忧心忡忡，想方设法化解危机。生活中也在努力做一个体贴懂事的解语花，陪伴他、开解他。
然而种种举动终究不是出于爱情。因为她胆怯，不敢相信景珏对她的喜欢能够天长地久，不敢傻傻地交托真心。
她不爱他，所以能够视一宫的妃嫔为无物，潇洒度日。她不爱他，所以可以冷静地对待来自外界的挑衅，无所畏惧。她不爱他，所以她还是自己。
像她这样心思重的人，不爱则已，一旦爱上，必然贪婪索取，霸道占有。徐碧琛问自己，她可不可以再任性一次，随心而为。
不可以。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皇帝。
身为天子，三宫六院难避免，悠长情思无寄托。
徐碧琛落寞弯唇，无声说了句对不起。
比起爱他，她更想爱自己。
她要守着一颗心，继续做逍遥的琛贵妃，傲视群芳，从容不迫。不管谁从眼前过，都当成浮云一朵，不艳羡，不妒忌，不为他黯然神伤，也不为他苦恨交加。
见她长久的沉默，景珏宽容地笑起来。
手掌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她头上，一下又一下，温柔抚慰。
“没事的，没事的，琛儿不用急。”
宝贵的事都需要费心经营，她也许走得慢一些，缓一些，更谨慎一些。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肯迈出步子，哪怕只走一步，也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腿长体力好，再远的路都能走过。
如果她的心房肯收留自己这个流离失所的可怜虫，千山万水，他也要跋涉赶去，披荆斩棘，风雨兼程，然后拥她入怀，说一声‘我来迟了’。
*
时隔十几日，闭门养病的琛贵妃终于出山了。
她在自己宫里设宴，邀请诸妃嫔过来闲聊。虽然景珏力劝她打消念头，待在披花宫好好休息，但徐碧琛仍然选择了在归来的第二日大开宫门，广邀四方。
既然执掌了凤印，就算她并不是很喜欢身上压着担子，也应该尽职尽责。
她当缩头乌龟，躲在房里享受安乐，自己倒是舒服了，宫中却势必群龙无首。日子短还好，如果持续的时间长了，绝对乱象迭生，什么幺蛾子都要钻出来。
茶话会上，女人们叽叽喳喳，以往虚情假意的奉承话一套接一套，今日不晓得吃错什么药，个个话里夹枪带棒。
文美人掩嘴偷笑，道：“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数日不见，眼看就要美到天上去，真是惹妾身们羡慕。”
珍妃睨她眼，嗔道：“你这泼皮也好意思说？羡慕的话，你也生十几天病呀，到时将一身肉瘦掉，自然就有贵妃半分美貌了。”说罢，她转头一笑，问说，“那日在灵恩寺遇袭，回来后再也没见过贵妃娘娘，应是受了大惊吧，要不怎么缠绵病榻这么久呢？”
徐碧琛含笑，表情温和。
“瞧姐姐这话说的，各人体质不同，像本宫这样未经大风大浪，又身娇性软的年轻女子，被歹人吓着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要是都像姐姐一样经验丰富、性格老成，也许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珍妃语塞，气得直搅手帕。
她在嘲讽自己老？
任何女人都怕一个‘老’字，再美的容颜也终会迟暮。顾雁沉一向自傲容貌无双，但将她毕竟已经二十好几，在徐碧琛面前总觉得低了一头。
看她脸色不好，琛贵妃心情极佳，痛快地咬了口果子，眼儿弯弯，笑容比水果还甜。
她不爱惹人，可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忍她干什么？
要她说，顾雁沉这辈子就毁在蠢上，典型的用三世脑子换一世美貌，漂亮是漂亮，愚蠢也是真愚蠢。
瞧瞧人家宝妃，同样心狠手辣，同样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她就能沉住气，作出一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样子。
再看看顾雁沉，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就她这蠢钝如猪的脑子，凭什么跟季宝儿斗？
想到她俩之间的仇怨，徐碧琛怜悯地晃晃头，她都能想到不久之后季宝儿会怎么收拾珍妃了。
本就是靠脸横行，多年来除了耍横什么也没学会，珍妃死定了。
刚想到宝妃，她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季宝儿说：“贵妃身子本来就弱，生病也不足为奇。”
坐在柳嫔身边的人从昔日的宝贵人变成了沈贵人。
她在宝妃说完后，迅速附和道：“是啊，贵妃娘娘年纪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生病生得久些很正常，断然不是外面揣测的那样…”自知失言，猛地捂住嘴，埋头不敢看人。
徐碧琛不准备放过她，笑眯眯道：“说都说了，还玩儿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戏码？把话接着说完，外面是怎样揣测的，本宫也很好奇。”
沈贵人倒吸口凉气，畏畏缩缩，声音颤抖：
“没…没什么…”
“说！”琛贵妃语气骤然凌厉，显出前所未有的威压。
她美目结霜，眼底有海浪拍岸，气势极强，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原先都觉得贵妃年纪小，又经常笑面示人，大家不怎么怕她，也不信她会以势欺人，但现在看到她这副模样，纷纷明白了过来。
人家脾气再好，待人再温厚，终归是侯门里出来的千金小姐，又执掌后印，统帅后宫，难道真当她是个软脚虾，随便欺负？
沈玫慧吓得不轻，将眼睛一闭，说：“别人都说，您…您不是生病，而是被歹徒掳走了。”
“哦？别人指的是…”她玉指一扫，将座下所有人全部扫遍，抿唇微笑，“你们吗？”
这些女人，看上去都柔情似水，比仙子还像仙子，实际上，没一个好东西。
就比如这个沈贵人，完完全全是根墙头草，被人捏在手里当刀使，她还尚不自知，乐在其中。
对沈玫慧，徐碧琛自觉还算了解，她俩也打过好多次交道了，心里很清楚她是个什么脑袋。
自打沈贵人上次做了她撵季宝儿的棍子，她就自动认为加入了琛贵妃的阵营，有事没事不请自来，上门叨扰多次。
徐碧琛不堪其扰，让父亲提携她爹连升两级，又把沈贵人叫来敲打一番，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琛贵妃万千手段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从此打消了攀附的心思，安生待在清暑殿中做她的小贵人。
她本来觉得沈玫慧只是没什么不太聪明，现在看来，不光是不聪慧，简直傻得冒泡。
虽然大家心里都在编排她失踪的内幕，也都不相信她是抱病在床，可谁敢说？每个人都憋在心里，就怕当了出头鸟。
她倒好，自己横冲直撞跑来捅破了窗户纸。
这次又是谁在背后撺掇的？
徐碧琛冷笑，拍桌而起，道：“本宫好心请你们来喝茶，没想到一个二个心里只想着拉我下水。怎么，有什么证据说本宫是被人掳走了？”
下面噤若寒蝉，没人敢吱声。
琛贵妃从座中走下来，到沈贵人跟前，指甲微微拂过她细嫩的脸颊，声音又绵又软，道：“论年纪资历，在座各位都是本宫的姐姐，应当晓得污蔑高位嫔妃是怎样的罪名。本宫也懒做学舌鹦鹉，传此谣言的人自己站出来吧，免得我错杀三千，只为揪你一个。”
珍妃皱眉，火气十足地顶回去：“听你的意思，这是要给我们所有人下马威？”
普通嫔妃就算了，她们这种有妃位在身的，难道也要受徐碧琛拿捏？
徐碧琛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冷着一张艳容，开始数数：“十，九，八，七…没人承认是不是？好，所有人月俸减半，再让本宫听到类似的言论，绝不轻饶。”
顾雁沉脸色难看，骂骂咧咧道：“荒唐！你凭什么这样…”
“凭什么？”徐碧琛哂笑一声，桀骜展眉，“凭凤印在我手里；凭皇上让我掌宫；凭我是贵妃，而你不是。”
她有的是仗势欺人的筹码，可怜这些人还身在迷雾中，浑浑噩噩，看不出本届宫斗其实早已决出了获胜者。
皇帝爱谁，谁就能稳坐钓鱼台，横行霸道。
不巧，这条盘踞在大燕帝国的长龙恰好为她裙下之臣，听她甜言蜜语，受她穿肠柔情。
*
“外面怎么这么吵？”景珏听到养心殿外的哭声，头疼不已，轻轻踢了下周福海的屁股，让他出去瞧瞧。
周公公哎呦一声，揉着臀部，缓慢朝门口走去。
拉开个小口探出头，问守门的小太监发生了什么事。那太监愁眉苦脸地说：“来了群娘娘，正在哭诉呢，非要见圣上…您说我哪里敢放她们进去？”
皇上做事时不喜欢外人干扰，要是把这群哭哭啼啼的女人带进去，他肯定会被打板子…不，砍头的！
周福海走到梯阶处一看，还真有那么几个花枝招展的美妇人在那儿嚎哭。
他琢磨着还是得把情况搞清楚，万一真有什么天大的冤情，皇上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便露出友善地微笑，问离他最近的僖嫔：“哟，这不是僖嫔娘娘吗，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唉，您哭什么呢？妆都给哭花了。”
僖嫔抹掉眼泪，抽泣着说：“周公公可算出来了，这狗奴才不让我们见皇上。”
周福海笑得一脸憨厚，也不真去批评小太监，继续问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冤情，让各位娘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一旁的文美人惨兮兮地说到：“贵妃娘娘发脾气，将我们所有人的月俸减半，妾身们命贱，不打紧，可是连宁妃、宝妃、珍妃几位姐姐都被罚了，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全…全部人？”周公公觉得自己舌头都被吓得捋不直了。
他的亲娘嘞！琛贵妃这是要翻天呀！这么大规模的杀伤，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吧。
“是啊，您赶紧去帮我们向皇上说说，要不妾身们都不晓得去哪里诉说冤情了。”她们伤心垂头，止不住泪流。
回了殿里，周福海偷偷打量了一下皇上，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奴才问出来了…”
景珏未抬头，懒懒道：“如何？”
周福海天天跟在皇帝身边，最清楚他和徐碧琛的关系如何，因此在说娘娘坏话的时候格外谨慎。斟酌再三，尤其怕说错话惹来皇上震怒。
他摸了摸腮帮，给自己鼓劲：你可以的，周福海！
调整了会儿呼吸，谄笑道：“也没什么其他事，她们就是来告状的。”
“哦，告谁？”景珏奋笔疾书，嘴里不忘敷衍地说着话。
“…贵妃娘娘。”
他笔尖一顿，终于舍得施恩，抬起高贵的头颅。
“贵妃罚了所有人的月俸，现在娘娘们都不依，聚在门口哭呢。”
皇上竟然笑了下，是他看错了吗？
周福海揉揉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只见宝座上兢兢业业处理公务的皇帝已经翩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往里一拉。
嘎吱——
他跨了出去，脚步定在台阶处。
居高临下，负手问到：“贵妃为什么罚你们？”
他一露面，女人们几欲疯狂。她们都有多久没这么近距离一窥圣颜了？
文美人的小心思开始逐渐翻涌，她憋不住情绪，跃跃欲试，楚楚可怜地说：“不怪贵妃娘娘，她也是被刺激到了…”
景珏嗤笑：“不怪琛儿，那你们来这里鬼哭狼嚎做什么？”
他又不是瞎子，她们就差把‘我要告状’几个大字刻在脸上了，哪里会看不出来？
文美人被他的话噎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还好她们好几个人一起来，互相有个照应，不愁没人赶趟上前撞刀口。见文美人败下阵来，沈贵人捏紧拳头，告诉自己机会难得，一定要把握面圣的机会。
本来以前就不怎么受皇上喜欢，徐碧琛一宫独宠后更是连他衣角料都见不到，这样下去，岂不是一辈子翻身无望？
她鼓足勇气，努力露出个自然的表情，道：“我们姐妹几人来这儿，也是出于无奈，换做平时，就是给妾身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打扰您，可贵妃娘娘许是不能接受流言，在此事上过于仗势欺人了。”
他笑如春风拂面，温暖、轻柔。
“你们传贵妃的流言？”
不知为何，皇上明明并不凶，沈贵人却觉得背后发凉，经不住哆嗦下。
她惊慌摇头，否认道：“没有，妾身没有！”
景珏没说话，静静地下了两步台阶，离她们距离近了些。
他弯唇浅笑，一字一句道：
“贵妃掌宫，劳苦功高，你们竟然敢妄兴流言、祸乱宫闱。朕知道琛儿心善，舍不得重罚，既然如此我就替她做这个恶人。”
“即日起，所有宫妃禁足十日，罚抄佛经两卷，若敢再乱传谣言，就给朕在自己宫里孤独终老吧。”
看着那些女子发青的脸色，景珏恶劣地笑着，冲她们说：“朕为大燕天子，承天之意，尊贵无匹，贵妃仗朕的势，欺你们的人，又有何不可？”
她若愿意，连他也是可以欺的。
说完他也不去看那些女子发青的脸色，径直回了养心殿。
推门进去，转头问周福海：“你去查查是什么流言。”
周公公点头哈腰，应承下来，趁皇上改折子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
一盏茶的时间，他苦着脸滚了回来，附在皇上耳边低语几句。
景珏震怒，气得连笑三声，他把笔一扔，大声呵斥道：“传朕口谕，把禁足时间增加到一个月！”
要是可以，他真想把这群女人关到地老天荒，石板烂穿！

第86章 争辩
太后把皇帝叫到宫里，摆了一大桌珍馐。
景珏吃了两口就把箸放下，擦擦嘴，抬头看向太后，道：“母后今天找我来，不会只是想吃顿饭这么简单吧？”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绝对不是有事没事找他来的性子，这次急匆匆把他喊过来，多半是有什么大事儿。
太后和蔼笑起来，给他舀了勺参汤，嘴里说着：“怎么吃这么少？快喝点儿汤，趁热乎，喝了暖身子。”
用瓷勺将汤喝完，景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情有些无奈：“儿臣已经喝完了，您该开始谈正事儿了吧？”
她越是打马虎眼，越说明有麻烦缠身。
听他这么直接，太后也放弃了和他绕圈子的想法，她把脸一板，对皇帝说：“关于琛贵妃的流言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琛儿一直在宫里休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显得非常诚恳。
太后一脸冷漠：“哀家问了御医，他们都没去披花宫诊过脉。”
景珏笑说：“琛儿是受惊过度，不用开药，卧床静养即可…”
“皇上！”她厉声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他立即噤声，默默等待母后即将爆发的情绪。
太后毕竟上了年纪，哪怕精心妆点，仍遮不住泛青的脸颊。她拍了拍胸口，急急喘了声，没好气地说：“被贼人掳走十几日之久，谁知道她有没有被…玷污。”
糟蹋这个词她说不出口，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即便如此，这话说得仍不好听。但再难听，她也要把事情讲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呢？”景珏反问。
她一口怒气涌到胸口，差点没被气死。
“什么所以不所以，皇家的体面最重要，如何能让一个名声不洁的女子当贵妃？”
许是怕皇帝抵触情绪太甚，太后决定让一步，勉强说道：“哀家知道你喜欢她，事已至此，做个贵妃也就够了。立后人选恐怕还要再商议商议…”
皇帝似笑非笑地盯住她，看得太后直发怵。
她拧着眉毛问他：“你总盯着哀家，是想把我吃了不成？”
景珏又动了筷子，给自己夹了块豆腐，慢慢咀嚼。
食毕，抬头微笑，道：“您是母亲，儿臣吃什么也不会吃您。我在看母后是否有两颗心、四只眼睛。”
太后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云里雾里地说：“莫不是吃错了药？哀家又不是怪物，怎么会长两颗心、四只眼？”
“那为何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标准来判断琛儿与贤妃？要说不洁，谁都比不过贤妃吧…”
“你为何拿贤妃和她比？”她生气地说。
景珏‘哦’了声，道：“是儿臣不对，贵妃如此貌美可人，确非贤妃能比肩的。”
“…哀家看你是中了徐家女子的迷魂毒！”太后顺了顺气，很不乐意他这种态度，“话说回来，你不是答应哀家不再提这事儿吗？如今怎的旧事重提。”
皇帝摊手，无辜地说：“并非儿臣刻意找茬，是您非要逼我冷落贵妃，儿臣委屈，不得不提。”
“混账！他…他毕竟是你哥哥，和外面那些贼人一样吗？”
她这样说，景珏都快憋不住笑了。
“那按您的意思，朕那几个皇兄都可以与我共妻了？”
“景琅是你亲兄弟，和那些庶出的怎么一样。”她哼了声，从骨子里瞧不起其他皇子。
“无论是亲哥还是亲爹，朕戴了绿巾都是不争的事实。您觉得若非您竭力劝我，朕能容得下贤妃吗？”
太后终究是理亏的，她心虚地说：“此事是哀家对不住你，可那毕竟是景琅唯一的血脉，你将长乐的生母除去，她以后在宫里如何立足呢？”
景珏反唇相讥：“你们都听信谣言，又让朕的贵妃如何立足？”
“况且，就算不是谣言又怎么样？难道您觉得自己儿子有多干净吗，过节的时候请母后睁大眼好好看看我有多少个妃子。”他小声嘟囔，“琛儿还没嫌我脏，你倒嫌弃起别人来了。”
她鼓起眼，气呼呼道：“你有多少个妃子？加起来才二三十个！还有不少人是没宠幸过的，这算什么多？你知不知道你七哥光是外室就有十几个！”
“所以他身子虚！”景珏理直气壮地说，“您是没仔细观察，上次见面七哥走路都飘了，一看就是纵.欲过度，伤了根本。”
这话可怎么接？
太后没辙，只能忍着怒火，把满腔愤慨压到心底：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贵妃不要哀家？”
“……”
无比尊贵的大燕皇帝快要被磨人的婆媳问题折腾死了。
他娘到底是怎么从这个话题联想到‘要媳妇不要娘’的？
如何处理婆媳关系是门永恒不衰的艺术，景珏深知他在其中起着极其关键的作用，即使再不情愿，他也必须调整心情，投身于讨好母亲的行动中。
如果把太后得罪了，受苦的只会是琛儿，他不能顾着自己享受，给小娘子留下隐患。
于是景珏深呼吸一口，拽住太后的衣袖，软化语气：“母后别气了，儿臣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您是一心为了我好，怕贵妃传出不好的消息，惹别人笑话朕。可儿子发誓，琛儿绝对没有受贼人欺负。”
他委屈万分，道：“人家贵妃昨天还惦记着您，说天气转凉了，要提醒内务府早些给长乐宫送炭，免得冻着母后。您看看，比起什么珍妃皇后，贵妃算是有心的了，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您的情况。”
太后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游离，不敢看皇帝的脸。
“贵妃孝顺，哀家也知道，可是…”她话已经软乎很多，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但还是陷在忧虑中无法自拔。
景珏一看有戏，趁热打铁，急忙竖起四根指头起誓：“儿臣保证严格控制言论，肯定不会让流言继续扩散。”
他故意长叹一声，道：“其实哪有人怀疑贵妃，还不是宫里那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嫔妃，非要搞些事情出来，妄想抹黑琛儿。”
太后也生气，不停重复：“没出息得很，一个二个比猪还笨。别的不学，尽学珍妃的脑子去了！”她扫了眼皇帝，问他，“你关了她们多久？”
景珏眨眼，比了根手指：“一个月。”
她猛拍下桌子，恶狠狠地说：“不够，再加半个月！”
不好好惩治一下，宫里这些女人怕是要把天给掀了。
皇帝偷笑，笑完，面容一肃，严厉地说：“加，必须加！”
谁说的来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他这稀泥，和得还是挺好的。
*
披花宫内。
徐碧琛慵懒地趴在床上，半眯着眼养神。
“再重点。”
骑在她身上的皇帝大人愣了会儿，随即试探性地加大了力气。
她倒吸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珏哥哥，你是想捶死我吗？”
景珏：不是你让我用力的吗！
他心里委屈，可他不敢抱怨，抿着嘴，可怜兮兮地把力道放轻，任劳任怨干活。
这下力气很合适，够舒服。
徐碧琛轻哼两声，道：“锤完捏捏肩吧，又酸又疼，难受。”
陪那些女人坐着待了一上午，险些没把腰给坐断。
到底是谁第一个规定贵女必须端坐的？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难道就好看了？
景珏心疼死了，恨不得捧起她的小脸狂亲。
但他知道如果他这样做，又会换来几个大白眼，所以他只能强忍着欲.望，埋头苦干。
“这个力道还行吗？会不会太重了？”
服务越发周到的狗皇帝谄媚问到。
琛贵妃披着绸衣，香肩半露，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呻.吟一般：
“可以，现在这样挺好。”
把她伺候舒坦了，景珏狗狗祟祟地说：“琛儿呀，朕想与你商量个事儿…”
她没睁眼睛，小嘴一撅，道：“说吧。”
得了她的允许，皇帝便欢快地拉开了话匣子。
“历经宁远侯府一事，朕深刻意识到了西北军务的重要性，让旁人去总归是不放心，你看，叫二哥到西北如何？”
徐碧琛以为自己没听清，从床上爬起来，盘腿坐着，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让我哥？徐梦鸥？去西北？”
景珏点头：“对呀，你不是常说二哥武艺好吗，朕觉得很合适。就是最近几年可能要委屈下二嫂，男人嘛，成了家还是要有点事业，总不能一直窝在侯府里混吃等死。”
这些她都明白，可是…
“皇上，西北军务很重要，非常重要，您确定要让二哥过去？”她严肃地说，“他是徐家嫡子。”
也是你要削弱的对象之一。
皇帝笑着抱住她，把她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你忘了吗？”他说，“朕答应过你，会保徐家。”
不仅仅是要保住寄安侯府的荣光，还要给它添油加柴，助它长盛不衰。
她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前男子心底所想看个透彻。
“妾以为你忘了。”
徐碧琛从来不敢轻信一个帝王的承诺，哪怕他多次应允，自己也是每日提心吊胆，竭力为徐家拼个前程。
景珏惩罚性地咬了下她的脸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的事朕才不会忘。”
她低声喃喃：“妾以为你在哄我。”
他捧起她的脑袋，将脸蹭过去，肌肤相接，愉悦地舒一口气。
“朕永远不对你撒谎。”
她是珍是宝，是他心底皎月，抬眼骄阳。
所以，他永永远远，为她折腰。

第87章 王兄
宫里娘娘都因之前嚼舌根的事儿遭了殃，被皇上禁足不能外出，宝妃也不例外。
她心里其实非常愤怒，私底下不知道砸了多少东西。门外的荷如听到房中动静，害怕得瑟瑟发抖。可一到人前，宝妃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容不迫，温柔可亲，好像神女一般，受底下宫人万分崇敬。
荷如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她只要自己贴身伺候…
别人都羡慕她好福气，能让旧日的主子如此惦记，费尽心思都要把她从别处要回来。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隐藏了多少辛酸苦楚。
宝妃记恨她以往的怠慢，把她调回来就是为了报复，打骂都算轻的，两人独处时，她那些剜心窝子的话一句接一句。冷嘲热讽、反复折腾，折磨得荷如夜不能寐，精神痛苦而不能缓解。
她是奴婢，不能躲避，不能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不让别人伺候，独独留下荷如做亲近的侍女，还不是怕被其他人发现她的真面目？横竖宝妃都要报复自己，那副丑恶面貌迟早也是要暴露的，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挑明，还能把她拉过来做个掩护。
这日，宝妃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她为人谨慎，喜独处，不肯让宫女太过靠近。只留下个荷如照料，其他宫人都打发到外殿做杂役。
荷如穿着件看上去厚实的宫装守在门外。寒风一吹，冰冷刺骨，她忍不住搓搓手，对着掌心哈口热气。
女子鼻子冻得通红，唇色乌青，脚因为血液不流通而逐渐麻木，稍微一动就感到钻心的疼痛。
荷如忍不住苦笑，同住的小姐妹动不动就冷言冷语地嘲讽，觉得主子偏心，把那么好的袄子赏给她。她们都以为她享受了天大的福气，殊不知这袄里压根没夹什么棉花，看着厚，实际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完全不能抵御寒气。
宝妃是这样狠辣的角色，她以前怎么就如此眼拙？不但不巴结，反而尽情忽视冷落。现在好了，人家一朝得势，马上就开始反扑报复。
屋外寒风阵阵，屋里却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季宝儿经过力谏皇帝剿灭北梁逆贼一事，赢得了和言官缓解关系的机会，再加上景珏顾念她的救命之恩，一直多有关照，她的地位越来越稳固，渐渐也有些低位嫔妃主动前来笼络。
虽然皇帝从不去她宫里，但放到如今的后宫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了。反正他长期驻扎披花宫，除了琛贵妃那儿，哪里都不肯去，大家一律平等，谁都享受不了帝宠龙恩。
因为琛贵妃没来之前，皇上也不爱到后宫来，所以各位美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男人不来，只要肯给赏赐，肯提携她们家人，那也不错。
能拥有爱情固然好，若没机会享受这甜美滋味，也要竭尽全力把能攥在手里的攥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愿意一辈子原地踏步，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呢？
人家宝妃从一个小小的贵人迅速爬到妃位，又收了数不尽的赏赐，说实话已经很让人艳羡了，毕竟境况不如她的还大有人在。
而季宝儿得到的不仅仅是旁人的吹捧，她还收获了很多很多积分。
沉吟一会儿，对雪域说：“我想看景珏对徐碧琛的好感度。”
昨天她已经花了两百积分查看皇帝对她的好感，因为有救命恩人的加成，所以比原先的负数好看了一些，但也只是比普通嫔妃高出了十点的水平，连四十都达不到。
没错，景珏对所有妃嫔的好感度都不超过三十。季宝儿甚至怀疑他是个没有情感的怪物。
她很好奇，徐碧琛这个贱人不是受尽宠爱吗？她又能有多厉害！难不成直接满点？
雪域：“越阶查询数据将花费三倍积分，请问宿主确定要查询吗？”
季宝儿看了眼面板，她还有一千多积分，去掉六百所剩就不多了…但是，她愿意！
“查。”咬了咬牙，无比坚定地说。
系统自动扣了她六百积分后，忽然凭空浮现出景珏的模样，墨迹飞散，在他身旁慢慢显示出几个大字。
九十九。
她如鲠在喉，差点吐血。
季宝儿心烦意乱地退出系统，呆坐许久，心中滋味万千。
徐碧琛哪点比她好！为什么景珏明明已经相信自己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人，心头最爱仍是徐碧琛？
雪域说过，一旦攻略对象对别人好感达到一百，她的任务就算失败，系统会立刻自动剥离，不再提供任何服务。
失去系统，她就真的处于孤立无援的状况了。
雪域功能之多，能力之强，超乎她过往十几年的认知，季宝儿已经习惯了依赖系统的力量。如果离开雪域，她竟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适应生活。
愤恨地拧着衣角，实在想不通，徐碧琛被方公公他们带走了十几天，说不定早就遭到了侵犯。名声都不干净了，皇上为什么还是愿意包容她，难道他就不爱面子吗？
没有男人喜欢顶着绿巾度日吧！
她越想越气，狠狠地踹了几下桌子，脚尖猛地踢过去，一不小心撞在桌脚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季宝儿哭着捶桌，心里郁闷难解，恨不得把屋里的东西纷纷摔碎。
门轻轻响了下。
她表情瞬间狰狞，操着桌上一个装水果的瓷盘就欲砸过去。
“贱婢，本宫允许你进来了吗？”扔出盘子，转头恶声骂道。
却见门口一道黑色身影，垂头而立，他手里牢牢抓着的东西，正是那个应该已经摔落在地的瓷盘。
宫中戒备森严，这贼人是如何绕过重重关卡进来的？荷如呢，她怎么没通知自己！
季宝儿大惊失色，脚忙不迭往后缩去，正想张口高呼，就见那人从头顶缓缓拉下斗篷，眉目如画，气质拔群。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肌肉也缓缓舒展，抚着胸口说：“原来是谢大人啊，本宫还以为有贼人闯入，吓了好大一跳。”
说罢，面露狐疑之色：“你身为官员，怎能擅入后妃房内？还是速速离去吧，本宫不会多言此事。”
他是景珏身边的宠儿，权倾朝野，前途无量，自己当然不会傻到与他为敌。卖个情分给他，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话已说得明白，谢云臣却是微微笑着，缓步走到桌边，悠然坐下。
宝妃皱眉，不理解他为什么有这种举动。
难道他以为自己目前受皇上信赖，就可以无视规矩，祸乱后宫吗？
“大人莫要无礼，趁本宫还没有生气之前，立刻出去！”薄怒浸目，语气愈发严肃。
他丝毫不惧，幽幽看着她，声音陡然一变，婉转妩媚道：“好久不见啊，云凰。”
是他…
季宝儿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神情惊恐，还没有多加思考，话早已来到嘴边，脱口而出：
“你这个贱种也配叫本宫的名字？”
他没表露什么不悦的情绪，伸出精致如玉骨的手指在脸上一抹，缓缓揭下面皮，待完全剥离，抬目灿然勾唇，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庞。
季宝儿惊骇万分，感觉自己头发丝都惊得立了起来。
“谢咎，你胆敢假扮朝廷命官，可知这是死罪？”
谢咎见她满脸防备，不禁噗嚇一声。
“云凰还是旧时模样，哪怕外貌变了，内在仍然这么讨人厌，直叫我…”
“想活活把你捏死。”
他阴测测的声音，让宝妃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又凉了几分。
她慌得站都站不稳，还是故作镇定，冷声道：“你把谢云臣如何了？擅闯宫廷，绑架官员，已是当诛的死罪，本宫马上叫人把你抓起来！”
“谢云臣？”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几下。
揩掉眼角湿润，扬眉挑衅道：“世上从无你认识的谢云臣，有的只是我谢咎。”
“方公公是你派来找本宫的？”话已至此，季宝儿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她就说，北梁王室死伤殆尽，方公公他们集齐一群乌合之众又能干些什么，莫非一个太监还妄想登上王座？
原来他找到了谢咎，这个父皇与卑贱之人所生的孽种！
季宝儿虽是落难凤凰，在燕廷有过一段憋屈的经历，可她毕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自视甚高，觉得血统高贵，天生优人一等。由此，难掩鄙夷之色。
要是父皇还在，谢咎这贱小子怎么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可没忘记第一次见面时，他一身肮脏，趴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样子！简直让人作呕！
谢咎弯唇，怡然自得：“北梁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只剩我一人，他们不攀附于我，难道削尖了脑袋往你这里拱吗？”语气渐渐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莫非，云凰还以为自己是当日光景？”
末帝在时，季宝儿的确是众星拱月的帝姬，所有人都要跪拜臣服，她有底气去辱骂任何人。
但现在，她还有这个资格吗？
“你母亲不过是个妓子，肮脏至极，本宫宁愿北梁就此灭亡，也绝不想让你这条阴沟淤泥里打滚的贱泥鳅继位。”她扬着脑袋，厉声斥道。
他身子轻晃，季宝儿甚至没看清动作，人一瞬之间就到了跟前。
一股无形的压力逼迫她往下沉去，宝妃觉得自己肩膀好像被什么拧碎一般，骨头疼得厉害，不由低声惨叫，重重跌落在地。
抬起她的下巴，谢咎温声道：“说实话，我对梁国这个烂摊子一点兴趣都没有，民风恶毒，统治者愚蠢，它早就该亡了，我甚至好奇为什么它能苟延残喘这么久。”
季宝儿抽搐一下，呸出口血沫，瞪着眼睛，仇恨地望向他。
“这么厌恶，何必还要参与他们的白日梦？”
景珏四年前能灭北梁，四年后同样可以。现在来谈复国，完完全全是痴人说梦。
他‘唔’了声，指尖轻轻点唇，思索会儿，道：“你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要说为什么，应该是我想看到你们痛哭流涕的样子吧。”
谢咎眸中隐隐有兴奋的色彩：“你想一想我复国时候的情形，是不是感到很恶心，很绝望？”
她果真应声打了个干呕，眉毛拧巴在一起，非常难受。
他温柔地摸着她的青丝，季宝儿僵在原处，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谢咎忽然发疯扭断她的脖子。
“我吧，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偏就想看到从前不可一世的公主大臣匍匐在地，嚎哭求饶。”他有最昳丽的容貌，也有最狠毒的心肠。披着这身天下无双的绝艳美人皮，哪怕说着剜心的话，也透着无尽的魅力，引人着迷。
宝妃死死咬着嘴唇，想把他的脸从脑海中挥去。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谢咎之面容，仍深深镌刻在心里。
这人是条带毒的花蛇，有蛊惑人心的魔力，所以初见之后，她立刻央求父皇不要管他，还在背地里派人把他撵出了都城。
第一次见面，季宝儿十岁，谢咎十四岁。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浑身伤痕，没有任何装饰，与街边乞丐无异。
方公公领着他来到父皇面前，告诉梁帝，这就是他流落在民间的皇子。云凰坐在父皇膝上，气愤不已。
父皇怎么可以和那种贱女人生出孩子？
贱人所生，也是贱种一个，她不允许他进入宫廷，成为自己的兄长！
彼时，谢咎正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她，一双黑黝得发紫的眼睛，看得云凰呼吸一窒。
不知为何，她仓惶垂头，下意识地逃避他的视线。
贱种眼底像有漩涡一般，险些把她拽进去。云凰自认没有害怕的人，父皇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就算是几个哥哥，也没胆量在她面前放肆，可在这刻，她竟然有点害怕谢咎。
云凰保护自己的方式总是那么直接，她所处的环境太过无忧无虑，致使她已满十岁，还是不通人情世故。或者说，其实她很明白怎么做最好，但任性地不想做，也没必要做。
在父皇的宠爱之下，她就是梁国的天。所有人都要捧着她，疼爱她，谁都不能欺负她，这样一来，在她的世界里就不存在‘忍让’一说。
因此当她意识到自己不喜欢这个野种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立即尖着嗓子吼叫：“父皇，我讨厌他！让他滚出去！”
梁帝对她唯命是从，听宝贝女儿这么反对，不需要多想，马上叫人把殿上的少年拖出去。
谢咎死死盯着他们，突然莞尔，艳色无边。
他挣脱掉宫人缚住他的手，退后一步，朗声说：“小子谢咎，叨扰圣上、公主尊驾，今自行离去，永不复回。”抬目，诡异勾唇，“再见之日，必是尔等亡国之时！”
皇帝勃然大怒，疾步过去，重掌挥下。
“滚！！”
少年抹掉唇边血渍，仰头大笑，夺门而去。
自此以后，季宝儿再也没有见过他，可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不经意地想起那时少年唇角划开的弧度。
三分阴森，七分仇恨，一切恶意都包裹在美好的容貌之下，犹如包在糖衣里的□□，杀人于无形。
思绪被谢咎一声冷笑拉扯回来。
他拂袖走到门边，推开窗户，看着院里的梅花，眼神专注，淡淡地说：“明明都是蛇蝎心肠，怎么对梅花这么执着？”
季宝儿把头撇到一边，表情重归寒霜，她咬牙切齿道：“与你何干？本宫不会让你这逆贼如愿以偿的。”
她爱景珏，同样想为他守住大燕基业。况且谢咎何德何能，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推翻大燕王朝？就他们这几个残兵败将，能成什么气候！根本就是来送死的。
如今她是大燕尊贵的皇妃，绝不会作践自己参与到他们的行动中。
只要自己将他伪装成谢云臣的事情捅出去，谢咎必会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谢咎扫她一眼，眼神通透，似乎已经洞悉她所思所想，他露出个遗憾的表情，道：“云凰现在美则美矣，脑子着实不太灵光。你看燕帝心里有你吗？三宫六院，美人无数，还有个捧在心尖尖上的琛贵妃，哪里会给你容身之处。但是，你若助我们成事，燕帝便会沦为阶下囚，岂不是任你宰割，独独属于你一人？”
宝妃本想果断否决，顺便再把贱种一顿辱骂，不过，她竟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不可否认，她心动了。
“你与本宫是死仇，难道还会帮我不成？”半阖上美目，她声音压低，充满了不信任。
他短促一笑，颇为赞赏：“你还能意识到我们有仇，倒也不是我想的那样蠢笨，很好。”回头，闲适睥睨，“我虽不会让你恢复公主之尊，但赏赐个男宠的度量还是有的。”
不过，到那时他一定会将季宝儿的真面目彻彻底底揭露给景珏看，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尊贵的帝王变成低贱的男宠，而且还是伺候全天下最恶心的女人，哈哈哈！他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得战栗。
季宝儿按住胸口，努力压抑这份悸动之情。
看出她的动摇，谢咎给这即将燃起来的薪柴添了把火，语含威胁：“你敢不听吾命吗？如果那些死士知道你通敌叛国，害得北梁短短数日走向覆灭，你猜猜，自己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其实是给她一个台阶下，让她有理由答应与他们的合作。
宝妃也并非是真的愚蠢至极，她当然能理解谢咎的意思，所以不仅不恼他的威胁，反而从心中生出一些欣喜。
“好。”她说得很慢，艰难晦涩。
垂眸，掩去眼底那抹希冀的色彩。
也许她真的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这么病态地想去拥有，哪怕竭尽她的一切，哪怕将他痛苦禁锢，只要能把景珏留在身边，她什么都愿意去尝试。
谢咎笑了笑，对她说：“冬狩的日子快到了，你不是荣宠很盛吗？那就劝景珏独自去围场狩猎吧，别带任何嫔妃。”
说完，他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跻身钻进寒风中，几步飞跃上墙，迅速消失在院中。
季宝儿看得心惊胆战，这才意识到谢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拓无能的小乞丐。等他走后，她踉跄踏出门槛，发现荷如已经毫无意识地倒在走廊处。
她并不关心奴婢是死是活，只是荷如不能就这么死在她宫里，要不别人会怎么揣测？宝妃不耐烦地把宫女拖进房里，幸好荷兰已经瘦得皮包骨，拖起来并不费劲。将她丢到地上后，季宝儿再懒得去搭理她。
在温暖的室内睡了会儿，宫女终于清醒过来。
看清周围的环境后，荷如脸瞬间褪色。
‘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奴婢不是故意偷懒的！昨夜没休息好，奴婢…奴婢刚刚犯困睡着了，求主子饶命。”
季宝儿用手托起她的脸蛋，没什么其他动作，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打得她鼻血直流。
荷如不敢去抹，流着眼泪继续磕头。
“你的意思是本宫刻意折磨你，晚上不准你睡觉吗？”她眯着眼，不怀好意地问道。
“没有！娘娘对奴婢很好…”荷如忍着哽咽，努力扬起笑脸。
她哪儿敢抱怨，如果真的顺着娘娘的话往下说，恐怕她会没命活着走出这个屋子。
宝妃冷哼，伸出腿在她身上踹了一脚，骂说：“滚出去，看见你这张臭脸，本宫心就烦。”
那宫女害怕得浑身无力，连滚带爬逃出门，满脸泪痕，风一刮过，她又冷又疼，但心中庆幸总算是逃离了魔窟。
望着荷如像狗一样落魄的背影，季宝儿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把门砸上。
是不是所有麻烦都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都当她是软柿子想要拿捏，可她也绝不是吃素的。
不过……
如果最后能和景珏厮守，这些小小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到时候，她要让徐碧琛跪着给她认错。
想到这儿，宝妃心情放晴，轻轻哼起了歌儿。

第88章 投诚
宝妃刚把心情调节好，破天荒地食了夜宵。
把残存着南瓜粥的青花碗推到一边，她擦擦嘴，温和地说：“收拾收拾吧，本宫准备回房了。”
几个宫女喜上眉梢，非常庆幸自己能被分到明珠宫。体面不说，主子脾气还好，对她们宠爱有加，从不吩咐重事，也很少责备。旁人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作为奴婢，唯一能报答主子的，就只有勤快做事了。她们利索地把碗筷收好、桌子抹净，撤了桌上的东西。
荷如垂头上前，恭敬地扶起宝妃。
“本宫昨个儿睡得晚，连累你也没休息好，今日你就不用侍夜了，回屋好好解解乏吧。”她微微颔首，笑容柔和，看得旁人又是一阵欢喜，觉着主子实在是太善解人意。
“…谢娘娘体恤，奴婢不打紧的，伺候您是奴婢的福气，怎么会觉得累？”荷如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在止不住苦笑。娘娘这把温柔的软刀子已将她刺得满身是血，可她不能拒绝，不能抱怨，只能全盘接受，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做一个知恩图报的忠奴。
搀着主子入屋，宝妃到梳妆台前，优哉游哉地取下珠钗，樱唇轻张：“瞧你的眼神，似乎对本宫不太满意？”
听到这话，宫女身子一颤，声音微弱道：“奴婢不敢。”
她不过一条贱命，就算明日身死，也没有任何人会为她讨回公道。这样卑贱如蝼蚁的自己，哪里有资格去记恨宝妃娘娘？
宝妃轻笑：“那就好，本宫多怕自己对你哪儿做得不够周到。咱们主仆多年，感情非比寻常。若有什么错处，你可一定得及时告诉我…”稍稍顿了顿，握住她手，反复拍着手背说，“本宫是个顾念旧情的人，不想让你受什么委屈，你说呢？荷如。”
美人就是美人，连说话的神态都这样娴静妩媚。可她那样漂亮的样子丝毫不能让荷如感到安心，反而使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恐惧和绝望。
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的紧绷，她麻木地说：“娘娘说的是。”
季宝儿看着丫鬟变幻莫测的表情，别提有多快活了。要不是还端着妃嫔的架子，她此刻就要大声笑出来，笑得眼泪横流，笑得肆意疯狂。
你之前不是瞧不起本宫吗？
你不是嫌本宫丢人吗？
现在又如何！还不是要俯首称臣，做我殿中一条丧家犬，为我做牛做马，听我发号施令。
她毫不掩饰得意之色，正欲继续贬损侍女，忽听门外低呼：“娘娘，沈贵人到访。”
所有欢快的表情瞬间收回笼中，宝妃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功夫却做得很到位，声音柔美至极，完全听不出不悦的情绪。
“外面霜寒露重，快将沈家妹妹领进来吧。”
待外面的人走得远了些，季宝儿气急败坏地拧了拧荷如胳膊，大声骂道：“这贱人是块狗皮膏药果然不假，大半夜跑来，难道是存心要黏上本宫了？”
她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善人，沈玫慧去徐碧琛那儿捅了自己一刀，这仇到死都不能忘怀，她没亲自动手除掉这个蠢东西已经算是仁慈。沈玫慧还敢自己贴过来？莫非她以为这次帮明珠宫做了点事就能攀上一棵大树？
宝妃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之前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在宫里生活多年，自然知道哪些人好用，哪些人不好用。和她同品级的不可能被她驱使，稍低些级别的僖嫔、柳嫔又各有各的毛病。柳嫔许是察觉到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最近已经开始疏远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而僖嫔，牙尖嘴利，心思极多，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若是使唤她，不晓得最后能不能安然收场。况且僖嫔以前属皇后阵营，自己害皇后失势，连带着让她也受了灾，保不齐藏这厮藏了什么祸心……
思来想去，季宝儿还是决定把目光放在沈贵人身上。
她脑子不太好使，位分也低，拿捏起来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让不起眼的沈贵人去散播谣言，再恰当不过。
因着没有更好的选择，被迫放低身段与沈玫慧交易，已经使宝妃心头不快。事情结束后，她竟然还敢胆大包天地跑过来纠缠，这就更让她窝火了。
这蠢货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季宝儿冷笑起身，披了件外衣，让荷如把两道门拉开。门刚露出一个缝，湿润冰凉的空气便直直侵袭而来。她拢了拢衣领，素手搭在桌面上，静坐于屋内等人来。
再怎么能折腾也只是个低贱货色，她倒要看看沈玫慧能掀出什么浪来！
没过多久，从远处的小道上走来一个婀娜的身影，迎着月色，缓步前行。
她一脚跨进门，张口便是：“妾身给宝妃娘娘请安。”
宝妃笑着对她身后的侍女说：“妹妹这么晚来找我，一定是有要事，这里无须你们伺候，先下去吧。”
这里属她最大，谁都要听她的，她让人走，谁敢留下？宫人撤离后，沈贵人还保持着请安的姿势。她行礼的幅度并不大，但如果一直维持不动，就显得万分受折磨了。
沈玫慧苦不堪言，觉得腰酸背痛难以忍受，可她位分低下，没得到上位者的首肯前，不敢改换姿势。
季宝儿轻哼小曲，自顾自地把玩着桌上的茶杯盖子。直到沈贵人双腿开始打颤，她才如梦初醒般抬头，作出愧疚的表情，道：“这杯盖做得精巧，本宫被它迷住了眼，竟忘了还有妹妹在，让沈妹妹受苦了，快些起来吧。”
装模作样，明明就是故意的！
沈贵人心里门清儿，晓得她故意作怪，暗中把宝妃骂出成千上百个窟窿，反正什么难听骂什么，怎么肮脏怎么来。不过骂归骂，她总算得到了解脱，得以从那恼人的请安动作中解放出来。沈玫慧麻溜地直起身子，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腿，讨好笑道：“宝儿姐姐宫里什么都是顶好的，瞧这茶杯盖做得巧夺天工，别说您了，就是妾身也觉着好看。”
“你要是喜欢，拿去便是。”宝妃说话不紧不慢，没有十分亲热，但又恰到好处的温和。
如果不是清楚这人的脾性，恐怕真要以为她是天上来的仙女儿，这样完美无缺。
耐着性子与她寒暄一阵，沈玫慧的本性终于憋不住了，她讪笑着说：“之前妾身答应帮琛贵妃的忙并非出于己愿，多有得罪，望宝儿姐姐见谅。”
不光宝妃记得当日的仇怨，连她自己也记得一清二楚。沈贵人虽然帮宝妃做了些腌臜事，可她已经在徐碧琛那儿吃过亏，再笨也长了点记性，知道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显示出来那样简单。就算她为人家肝脑涂地，不代表被别人当成了一家人，所以她很担心当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后会被宝妃伺机报复。
季宝儿柔柔笑说：“本宫听说妹妹父亲得贵妃提携，已经连升几级，这样的大恩，你还不满足吗？”
说到这儿，沈玫慧眼中满是不平之色。
“一个边陲小官算什么大恩？”她原以为再怎么样徐碧琛也能给自己谋个婕妤、美人，谁知人家压根没把她当根葱，随便打发给她小小的恩惠就算了事。最开始她还觉着感激，可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
琛贵妃如此得宠，她想推荐谁不过一句话的事儿，皇上顾着她的面子肯定不会为难自己。等她升了位分，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两分圣宠，到时候父亲升官发财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吗？还需要她徐碧琛来装这个好人！
要知道她可是冒着被柳嫔责罚的危险出卖同宫的宝贵人的……
沈玫慧伤心垂泪，哀戚道：“您是不知道，自打妾鬼迷心窍出卖了您之后柳嫔姐姐是如何对待我的。”
“柳嫔姐姐为人温和，应该不会为难你吧。”宝妃微微笑着，似乎不太相信她说的话。
见她有兴趣听下去，沈贵人小小欣喜了下，知道还有戏，于是继续说：“柳嫔是心善，也没有为难妾身，可想让妾日子难过，方法远不止一个。”她唉声叹气，好像真的受了很多窝囊气。
“清暑殿没有圣宠，妾位分又低，在宫中就是任人宰割的存在，这些年多亏有柳嫔照料，才不至于凄惨度日。都怪妾耳根子软，又贪图小利，到琛贵妃面前做了乱嚼舌根的贱事儿，自从这件事以后，柳嫔就不管妾身的闲事儿了。冬日缺了炭，夏日缺了冰，妾满腹委屈都没处说道。”轻拭泪水，小声道，“姐姐对您是真好，不怪她不喜妾身。”
季宝儿没想过和沈贵人这种蠢货交心，可她的话又确实戳了自己心窝子。
燕廷中恶人无数，许多人轻贱过她，唯独柳絮，从一开始就极尽善意，不曾亏待半分。
她失神片刻，忽然发现自己已与柳絮渐行渐远，过去那些互相扶持的日子早已成为前尘往事，此生不可能再拾回。
然而，无论怎样的情谊，她都终将割舍。
山穷水尽也无妨，她有她不得不去追求的东西，须一往直前，永不回头。
眼神中的温度逐渐退却，季宝儿声音自带一股子凉意，她说：“贵妃权势滔天，你屈服于她无可厚非，本宫当然不会这么小气，揪着过去不放。只是我明珠宫不养闲人，不知沈妹妹可有什么值得本宫另眼相待的筹码？”
沈玫慧心头一紧，急切地说：“宝儿姐姐若看得起我，妾什么都可以做！”
披花宫那边门槛太高，琛贵妃肯定是瞧不上她了。柳嫔也不愿意再庇护她，想活下去，体体面面地活下去，她必须尽快找到新靠山。
宝妃是她这个落水旅人所能抓到最后的浮木，她怎么能够轻易放过。
而季宝儿也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慌不忙，十分从容。
“冬狩快到了，你说如果皇上有机会带嫔妃出去，他会选择带谁呢？”宝妃一身素色，坐在深色木椅上，更显得人比花娇，貌美非常。
沈贵人一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
对面那人表情平淡，看上去风平浪静。
她尴尬地笑了笑，试探性地说：“琛贵妃受宠，姐姐受皇上器重，要说带人，肯定是你们二人…”
“只能带一人的话，他会带谁？”季宝儿悠悠打断她。
沈贵人不敢说话，选择闭嘴。
答案还用她说吗？傻子都知道，除了琛贵妃还有谁。皇上对她那个黏糊劲儿，简直跟中了迷魂药没什么区别，每天不去趟披花宫就浑身不舒服。让他离开贵妃这么久出去狩猎，他才不会愿意。
“你看，我们都知道答案，所以你不敢说话。”宝妃泠然道，“你既想来投靠本宫，应该明白一旦结成同盟，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皇上仅带贵妃一人前去，本宫就处在更弱势的处境，那你跟着我能讨什么好？”
沈玫慧敛目，紧张地问她：“姐姐所言极是，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放下脸面来明珠宫摇尾乞怜，为的就是出人头地啊，要是什么便宜都让披花宫捡去，那她此行的意义何在？
“天子说一不二，谁能左右他的决定？这事儿，你说不管用，我说也不管用，要太后说了，他才会听。”季宝儿抬眸微笑，道，“妹妹觉得呢？”
话很直白，没什么听不懂的地方，沈贵人马上就会意了，连忙点头说：“妾很赞同，这件事还是要让太后来说才行。太后于明日将举行品茶会，届时会召各宫妃嫔前去品茶，妾身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想办法让她劝阻皇上。”
季宝儿满意地说：“妹妹有如此决心，本宫真是高兴。”
看着座上女子娇艳欲滴的模样，沈贵人唏嘘不已。她比季宝儿晚进宫一年，和她同住清暑殿两年多多，虽不是太熟悉，但也算经常碰面。记忆里，宝贵人不苟言笑，眉似新月，眼如霜雪，她整个人就像是寒梅的化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冰雪美人。这才多久，已然褪去雪衣，由不与群芳争艳的仙梅变成富丽的人间牡丹了。
到了品茶那天，宫中有品级的妃子全部来到长乐宫。往常这种集会都有尊卑之分，有的低位嫔妃长达数年都见不着太后皇上。太后回宫后，体恤这些小美人，倒是时常召她们过来。不过如今太后忙着照顾长乐公主，也冷落了她们，上一次大的集会还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儿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很珍惜这次机会，盛装打扮，想博得太后欢喜，谋个好出路。
沈贵人一心攀高枝，她是最不想错过机会的人，为了给太后留个好印象，压箱底的装备都掏出来了。
穿着自己最心爱的衣裳，打扮得珠光宝气，连带着心底都生出种莫名的自信，走路昂首挺胸，似乎每个人都要高看她一眼。
瞧她这副样子，季宝儿移开眼神，怕自己的鄙夷与嘲笑藏不住泄露出来。
实在是太可笑了，难道她不知道太后的喜好吗？以前那么向着贤妃，还不是吃那贤良淑德那套，沈玫慧竟然把自己打扮得如同一夜暴富的贵妇人，她隔这么远都看到太后嫌弃的表情，恐怕也就沈贵人自个儿发现不了。
“这蒙顶黄芽送进宫好些日子了，哀家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今日趁大家都在，我们一起尝尝味道，赏赏梅花，多好呀。”太后年纪大了，人也和善很多。要知道她年轻时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在后宫的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心眼和手段都层出不穷。到了这个年岁，竟也息了脾气，多年如一日地吃斋念佛，而且还有心情招呼这些后辈，换作二十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前朝喜茶，专好龙团凤饼，要求精工细作，极其劳民伤财。大燕的开国皇帝把爱民如子体现到了治国的每个方面，改龙团凤饼为散茶，而蒙顶黄芽就是全国最出名的贡茶，茶汤黄亮透碧，滋味香醇清甜。
宫女们端着茶过来，众妃嫔掩口轻尝。
“宁妃，味道如何？”太后看向身旁的苏静宁，笑得无比慈祥。
顾雁沉很是不悦，暗暗骂道：死老太婆，真是谁照顾那个孽种就喜欢谁。
要是可以，她真想把这桩皇室丑闻公之于众，让大伙儿好好看看当今太后是个什么人，竟然堂而皇之地给皇帝带绿巾，把妃嫔祸乱后宫所生的野种捧到了天上去！
苏静宁羞赧地说：“妾不太懂这些，但味道确实挺好，让人喝了一杯想第二杯。”
珍妃娇笑：“妹妹的话浅显易懂，说得在理。”她哪儿会真心实意夸别人，话里夹枪带棒，一听就充满了挑衅意味。
太后刚把眉毛一皱，准备开口责骂珍妃，就听琛贵妃说：“千人有千种脾性，以前我还道顾姐姐不能容人，今日听您真心实意认可苏姐姐，才晓得自己误解了您这么久，妾深感愧疚。不过苏姐姐这样直爽的人，想来大家都是喜欢的，对吗，各位姐妹？”
她含着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当她朝这边看过来时，居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文人将女子比作花实在是太过高瞻远瞩，美人的一生划分成多个时节，若说刚进宫时的徐碧琛还是个花骨朵，美则美矣，不具风情，那么如今的她已然沾着露水，悄然绽放。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目光有夺人心魄的魔力，能够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半晌，太后打破了僵局，她主动挑起了新的话题：“三年一度的冬狩即将到来，你们父兄可有要去的？”
在座妃嫔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还真有很多人接话，说自己父亲、哥哥要陪同圣驾前去，其中就包括苏静宁。她父亲是威武大将军，一家武将，遇到这种狩猎盛事，自然少不了他们苏家。
“静宁，你不是最擅长武艺吗？我看冬狩完全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不如你与皇帝一起去？”她兜兜转转还是把憋在心底的话给抖了出来，这下可把宁妃吓个够呛。
她及时捂住了嘴，阻止茶水喷出。
“母…母后，静媺离不开人，妾想在宫中好好照料她。依妾身所见，陪伴圣驾还是得琛贵妃去，她才是皇上最贴心的人，我们这些去了也不顶事儿。”宁妃尴尬地笑了笑，不明白为什么太后要忽然把她拉出来，天知道她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见她不乐意，太后觉得惋惜，但也不太好勉强。转头看向徐碧琛，和颜悦色地说：“还是宁妃想的周到，皇上应该也是想琛儿去的。”
虽然莫名被排到了第二顺位，徐碧琛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笑得温婉可爱，对太后眨眨眼，道：“皇上对母后是最上心的，我们谁去啊，都不如您去更让他感到高兴。”
“你这孩子，净爱胡扯。哀家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这番颠簸？要去还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太后被哄得眉开眼笑，对徐碧琛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眼看她们已经快达成共识，沈玫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怎么太后就像要凿定琛贵妃的模样？
她把求救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宝妃，却见季宝儿笑盈盈地在和别人说话，一副不想掺和的态度。
只有靠自己了……沈贵人深呼吸一下，鼓起勇气说：“前些日子大燕才患了饥荒，皇上这次大肆出行，带妃嫔女眷，会不会惹人非议呢？”
其他人都沉浸在冬狩的欢喜中，只有她，一出来便破坏气氛。
沈玫慧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眼神集中在自己身上，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对自己念了好几遍‘富贵险中求’、‘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她才有胆子硬着头皮迎上太后审视的眼神，继续道：“听闻皇上顾忌灾荒，降了冬狩的规格。妾身以为我们身居后宫，该成为皇上的贤内助，不能给他添乱。反正冬狩女人也不能上场，姐妹们去了也只是陪衬，不如待在宫中等皇上回来。”
哟，转性了。
徐碧琛略感诧异，不太懂沈贵人犯了哪门子病。按她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不会这么傻来管皇帝的闲事吧？
那就是背后有人指使咯。
她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把目光定格在宝妃身上。
就知道她不会消停，一定要费尽心思搞出点事。罢了，说得也在理，的确不该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过于嚣张，带女眷出行，又要传出不少流言蜚语。这次便依她吧……
琛贵妃点头赞许，道：“沈贵人心系天下，真是百姓之福，对于她所说的，妾没有任何意见。”
太后骑虎难下，正愁不知如何应对，她倒是很想给这个多话的丫头一巴掌，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使用强权。人家说的话句句在理，不听说明她不体恤民情，听了又是在打自己的脸，实在是左右为难。
她还以为琛贵妃会勃然大怒，毕竟是到手的机会，就这么被人白白夺走，谁都会想不过去。幸好，徐家孩子也是识大体的，在众人面前很能控制情绪，要不她都不晓得怎么收场是好了。
既然琛贵妃给了台阶下，太后自然要领她的情，她恍然大悟似的摸摸额头，道：“瞧哀家这记性，皇帝昨日才特意告诉我，他不准备让妃嫔一同前去，哀家转头就给忘了，多亏沈贵人提醒。”
皮肤白净、神态祥和的中年妇人颔首笑说：“你们都要向沈贵人学习，多细心的姑娘，哀家以前竟然都没注意到。”她转头看向晚青姑姑，“晚青，哀家那儿还有盆瓣莲兰花，你待会儿就交给沈贵人，让她带回清暑殿。”
沈玫慧受宠若惊，假意推辞：“这兰花是皇上特地为您寻来的，如此珍贵，妾怎么能要？”
太后温和地说：“你和柳嫔都是蕙质兰心的女子，最适合养这兰花，便不用拒绝了，拿回去好好养，也算没有辜负哀家一片心意。”
众人艳羡交织地偷偷打量沈贵人，从前屁都不敢放的丫鬟命怎么突然醒悟了？她们可不知道沈玫慧有这么多心眼，这么能说！
看来宫里扮猪吃老虎的可真是不少。但羡慕也没用，谁让自己没人家那么胆大，这些话都敢说出口，一不小心是要扫太后兴的，假如太后发怒，她们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季宝儿翘起嘴唇，低头饮茶。
这猪脑子表现得竟然还不错，看来再蠢的人，紧迫中也能生出急智。
太后当众许下诺言，不怕景珏非要带徐碧琛出去。这一局，算她赢了。

第89章 别离
十月，风雪前夕，严冬，多雨。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分四时对猎物进行捕杀。皇家围场在距京两百多里的褚明山上，山中修有行宫，皇帝每隔三年便会带上器重的臣子武将前去捕猎，这是大燕历来的传统，目的在于激励后世不忘从前打下江山的艰苦，作为祖训之一，便是景珏也无法轻易违背。
临行前，皇帝陛下还在碎碎念。
他一脸怒气，嘴巴张个不停，把沈玫慧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骂了个遍。那阵仗极大，像要把她给活吞了一样。
徐碧琛强行忍住笑意，为他顺毛安抚，道：“妾身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丰富多彩的骂人词儿，珏哥哥可太有底蕴了。”
虽然都是不太文雅的底蕴……
景珏委屈地瞥她，两道墨眉拧成麻花：“要不是她嚼舌根，朕就可以和你一起去抓兔子玩儿了。”
“为什么是兔子？”围场不是还有些凶禽野兽吗，怎么只说兔子。
他吹胡子瞪眼，作出副‘还跟我装傻’的表情。
“你们女子不都喜欢这种胖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长乐这么小，看到几只刚孵出壳的小鸭子都爱不释手，更何况琛儿这样的大姑娘，肯定更喜欢。
“哦。”比起玩儿兔子，她更喜欢吃兔肉。
泡椒兔丁，她能吃一大盘！
周福海在门外等得焦虑，左转两圈，右转两圈，很想张嘴叫皇上出来，可他又想留一条狗命，所以迟迟不敢说话。
眼看天色逐渐亮起来，出发时间在即，万岁爷还在里面和娘娘腻歪，哎哟他的娘呀，这可该怎么整。
隔着门，看了眼那胖乎乎的身影，徐碧琛弯眼一笑，推搡泰迪男人胳膊，小声说：“时间快到了，您赶紧出去，瞧人家周公公等得多着急。”
来回踱步，一看就是着急坏了。
景珏冷哼：“让他等等怎么了。”他是大燕最尊贵的帝王，是有无上权力的君主，全天下等他都理所应当！
“是吗？”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声音却还是那样清甜，她一说话，能让人软掉半边身子。景珏从这柔软的南方口音中听出了一丝威胁，咽了口口水，把准备放出来的厥词又尽数吞了回去。
“不…不是。”
琛贵妃用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住他的手背，柔声道：“君应当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皇上忘了吗？”
这口气，实在太像他之前的太傅。
皇帝陛下抹了把冷汗，回复说：“朕记得，这怎么能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幼时翻来覆去背了数遍，想忘都忘不掉。”
“那您怎么可以任性地让全部人都干等着？”如花的容颜，似水的柔情，暗含责备，竟让已经厚脸皮到无可救药的帝王生出些许愧疚。
他偷偷嘀咕：“好像是不太对。”
抬头看向女子，在她脸上印下一吻，腻歪道：“朕先走了，你在宫里乖乖的，有什么就和暗卫说，他们会立刻传达给朕。”
“妾身恭送皇上。”拉着他手，把男人引到门口，准备把他推出去。
景珏好不容易把门拉开，作出要离开的架势。周公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伟大的皇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朕还是不放心，你这么乖，万一被珍妃她们欺负怎么办？”
徐碧琛愣了愣，好笑地说：“我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她还能压到我头上不成？”
周福海内心疯狂附和，您这么护犊子，谁敢惹贵妃娘娘，太后都要让她三分，更何况是早就失势的珍妃呢。
“…她虽不敢明着惹你，但很有可能找些疯婆子来骚扰你。”譬如那个沈玫慧，如同一根巨大的搅屎棍，惹人生厌！
“所以呢，您不去冬狩了？”琛贵妃打趣道。
很好，要是皇帝为了她放弃本次冬狩，她就真的要名垂青史了。不过是臭名昭著那种。新一代妖妃横空出世，不知史官又要花费多少笔墨来渲染她的罪过。
“冬狩还是要去的。”景珏讪讪地说，“不过朕决定把右仆射留下，我怕远水解不了近火，若你遇到麻烦事儿，他能解决的都会为你解决。”
她感到一阵无语，心说：你让他过来，不知道是给我解决麻烦还是制造麻烦。
谢云臣看她不顺眼已是昭然若揭之事，亏得珏哥哥还蒙在鼓里。
“怎么了，琛儿脸色不好，是不舒服吗？”
“……”她觉得如果她说是，下一刻皇上就会找到由头拒绝前去冬狩。徐碧琛缓缓勾起嘴角，按捺住嫌弃的心情，努力作出欢喜的样子，道：“没有呀，妾一切都好，您赶紧和周公公出去吧。”
随他二人乘步撵到了承天门前，皇上出行的仪仗已经整装待发，他让周福海先过去打点，自己偏过头，在女子耳边低语：“在家等我，朕给你带兔子回来烤着吃。”
徐碧琛眼睛一亮，万分惊喜：“您知道妾喜欢吃兔肉？”
兔兔那么可爱，一定要红烧、泡椒、烤着吃才好。
景珏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敲，宠溺地说：“你就这点爱好，多想想也就明白了。”说完，他勾了勾她的小指，两人对视一眼，万事皆在不言中。
转身朝前走去，休养多年，亦不改当年英姿态，翻身而上，拉住缰绳，那浑身雪白的马儿仰头一声长嘶，扬蹄踏飞尘土无数。
居高临下，意气风发，俊美郎君目光缱绻，身似流光，悄无声息化成一抹绕指柔。
他冲着徐碧琛所在的位置张口，无声说道：等我回来。
女子回以一个灿烂笑容。
她站在原地，目送帝驾和卤簿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幸好，她并未全心以付，不至于害上相思病，食不下咽。徐碧琛自嘲笑了下，把心底刚生出来的丁点儿惆怅抹去，掉头回宫。
少了个男人而已，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然而嘴硬的姑娘虽不愿面对，但在之后几天的生活中，还是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一个事实——
她有些想他。
有些不习惯，没他的日子。
都说烈女怕郎缠，景珏无微不至的关怀就像雨水，日日夜夜地侵蚀她的心墙。滴水可穿石，更何况她的心是肉做的，无法做到和石头一样坚不可摧。
若是从未拥有，自然不会留恋。可当真真切切拥有过，享受过，就很难再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徐碧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今夜冷得厉害。她露在空气中的脖子，好似被一张冰水做成的皮包裹着，无边无际的凉意刺得她直哆嗦。
她把膝盖弯曲，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抵御严寒。然而效果并不怎么明显，手脚还是像刚从水塘子里捞出来的一样冰凉。使劲搓搓手，把掌心压在背下面，想温暖已经冻木的手，可是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两只脚丫都快失去知觉了。
忍无可忍，拽着被子盖住身体，大声喊道：“彤云！”
皇上每晚都来披花宫，和主子有说不完的话，因此两人就寝时从不让旁人在床边侍候。到睡觉的时候，就让宫女太监们到门口去守着，几乎不会留第三个人在屋内。
彤云此时就站在门口，和桃月一人提着一盏灯，安静地守着夜。
琛贵妃突然炸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惊醒了已经有些睡意的宫女。
“主子在叫你。”桃月戳了戳她的腰，提醒她进去。
宫女揉揉眼儿，清醒过来，急忙推门入屋。
听到动静，徐碧琛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往左上方看去，“本宫…呲…太冷了，给本宫再拿床棉被过来。”
彤云挠挠脑袋，纳闷地说：“奴婢觉着和平日差不多呀，您怎么冻成这样了？”
“哪有差不多！简直冷了两倍不止，你瞧瞧本宫的腿，都冻成什么样子了。”徐碧琛委屈得很，她好想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粽子啊，免得寒风跟长了脚似的往空隙里钻。
瞥见主子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冻得通红，知道她确实冷得受不了，彤云赶紧跑到柜子那边取出汤婆子，找厨房灌了热水，‘噔噔噔’跑回来，一把塞进琛贵妃手里。
“娘娘快塞进被子里，这个暖和。”
双手隔着层布碰到汤婆子的那一瞬间，徐碧琛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
她迫不及待地把它揣到被子里，汤婆子一放进去，空气就开始升温，最初有些烫，但总归比方才冷得动弹不得要好。而且因为她身上到处冰凉，这汤婆子也很快显得‘威力不足’起来。
主子不再叫嚷冷，彤云才松了口气。她上前为娘娘掖好被子，道：“您之前没抱怨过冷，所以火炕都还没开始用。真是苦了您了，明个儿奴婢就去同内务监说，让他们启用火炕，您就不用受着严寒之苦了。”
徐碧琛像个乌龟，把头死死埋在枕头里，抱怨说：“本宫差点以为撑不过来了，你们也多穿些。”说完，她又小声嘀咕，“这汤婆子真好用，我怎么不早点让你拿出来。”
两人离得很近，她说的话彤云听得一清二楚，不由露出个笑，说：“往日皇上在时，天天都给您暖被窝，哪儿还需要汤婆子呢？”
徐碧琛愣了愣，竟然无从反驳。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天气越来越冷，而是为她驱寒的人不在这儿而已。平时和景珏同眠，他都会提前上榻，把两人的被子铺好，自己先睡到徐碧琛那个位置，把它睡暖和了才让位。而且当她手冷脚冷时，都会直接往他身上塞。
习武之人身体硬朗，体温也比寻常人更高，徐碧琛最爱的就是把脚搭在景珏腿上。景珏也从不拒绝她，每次都费心费力帮她捂热，一定会等到她身体变暖和才入睡。
她用被子盖着半边脸，呆呆地望着房梁。
“彤云，我记得出阁前你经常在我耳边念叨一个公子，是谁来着？”
别看彤云勾心斗角不行，对这些有趣的往事记得比谁都清楚，她立刻就回想了起来，兴奋地说：“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奴婢当时向您提起，您不是从来都不感兴趣吗。”
少女腹诽：我要是感兴趣，怎么会连名字都记不得。
但凡她想要记的东西，只用一眼，过个十年八年也不会忘记。可若她不感兴趣，便是在她耳边重复千遍万遍，她也懒得分出半点精力去储存记忆。
她把眉儿往上一提，催促道：“别吊本宫胃口，快说是谁。”
彤云叹声气，语气中满是倾慕之情：“当然是少詹事羲和公子了，他出身名门，自己又很努力。跟京中那些混吃等死的少年郎没一点儿相似。温和有礼，英俊潇洒，试问京中贵女谁不想嫁给他呀。”
徐碧琛嘿嘿讪笑，不想说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依你所见，若我嫁给羲…羲和做娘子，他待我会有皇上这么好吗？”
她以为再怎么着彤云也得迟疑一会儿，谁知这丫头完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不会！皇上这种好男人可真是天上地下难寻，打着灯笼都难找。”
“有这么离谱吗？”她甚至怀疑自己和彤云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彤云向来对主子唯命是从，除了某些时候会对徐碧琛一些行为提出抗议，要求她往夫人喜欢的大家闺秀方向靠拢，其他方面都很维护娘娘。但这次，她竟然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皇帝那边。
“夫人常说，想知道一个人爱不爱你，就要看他对你家人、朋友的态度。您说说，皇上待咱们披花宫如何，待咱们寄安侯府如何。”彤云展现出了久违的认真表情，严肃地说，“您这么任性，陛下从未对您发过脾气，说是捧在手心里也毫不为过，这放在普通男人身上都显得如此不易，他还是九五之尊，多么难能可贵啊。”
任性的琛贵妃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气呼呼道：“我有这么差吗？彤云你胳膊肘往外拐也拐得太明显了！”
彤云气定神闲，完全不为此感到愧疚：“奴婢只是实话实说，您对皇上确实没什么规矩。”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哪儿能不清楚自家主子是什么德性，她在皇上面前将‘恃宠而骄’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每天都在上房揭瓦，要是传出去，绝对够那些史官写个几大页的。
“胡说！”徐碧琛痛心疾首，连冷都顾不上了，撑起身子，把声音抬高，“本宫明明是百年难遇的贤妃…别看我，跟出宫那个不一样。皇上每次想骄奢淫逸的时候，我都力劝他做个明君，光是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彤云点头，“陛下哪次做出格事儿，不是为了您。”
她噎住说不出话，其实很想反驳，但绞尽脑汁去思索，好像还真全是因为她。
灰溜溜地缩回被子，弱弱道：“你们都这样觉得？”
“觉得什么？”她疑惑不解。
“珏哥哥对我很好。”
“这还用说，只要眼睛没瞎，耳朵没聋，都能看到皇上对您的付出。”
徐碧琛乌黑的眼睛微微黯淡，没精打采地说：“不是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吗，你怎么这么相信他。”她抬起眼皮儿，强调道，“世上没有什么能天长地久的感情，你还小，被话折子给骗了也不足为奇，本宫不会笑话你的。”
她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防备，彤云眼底浮现出一丝心疼，她知道自家小姐看起来很洒脱，实际上被夫人和老爷不和谐的夫妻关系影响颇深。上一辈的情感纠葛给成长中的孩子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他们打小就明白，即便是日夜相对的人，也可以只是为利结合，因为爱而长相厮守，反倒成了好笑的骗局。
轻轻抚摸着姑娘的发丝，彤云温柔莞尔，她的声音裹挟在风里，那么轻，那么柔：“人生苦短，不走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局如何。我们看不到未来是怎样的光景，与其去忧虑那些可能会失去、终将远离的东西，不如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因为至少眼前人是能够抓住的呀。”
平常聪明得不可一世的琛贵妃，僵硬地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张漂亮的小脸上布满了不解的神色。她倔强地抿着唇，一声不吭，难得显出不太聪明的样子。
“想不明白也不要太勉强自己，时辰不早了，您快些入睡吧。”彤云怕她钻牛角尖，吹了灯，为主子熏了香油，等一室馨香后，悄悄退出房间。
徐碧琛已经不觉得冷了，得了汤婆子，她手脚都开始慢慢变暖和，可旁边少了个人，总感觉空荡荡的不太自在。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眠。
窗外风声飒飒，她幻想着自己化身一片落叶，在月色之下，随风而舞，浸在空中慢悠悠翻滚，顺着凌乱无序的轨迹飘然坠落。
沙，沙，沙。
今晚月色很美，云也轻柔，她得做个好梦才是。
把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终于在天亮前勉强入眠。她睡眠一向较浅，也是跟了景珏之后才稍稍好了些，这会儿人不在身边，那浅眠的毛病又犯了。睡着没多久，便拧着眉毛苏醒过来。
窗外天色仍是混沌，一片朦胧，云雾隐月。
徐碧琛翻身坐起，哑着声音唤道：“桃月，什么时辰了？”
桃月俯着身子凑近，在门边小声回应：“回主子话，刚过寅时没多久。”
太阳穴莫名感到胀痛，她反复揉了揉，察觉到没什么作用，便轻飘飘下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饮下。
自从乔神医说她有宫寒之症后，景珏就大为紧张，不再允许她喝凉水，连夏日的冰果子都给限制了。在他的强权压迫下，宫女每隔半个时辰就要进来换道茶水，为的就是她能时时刻刻喝到温热的水。
热乎乎的水流淌过喉咙，身上似乎比刚才多了些力气，头仍是胀鼓鼓地疼。
她用手扶着额头，让桃月进来。
吱——
桃月轻轻将门带上，转过身，见主子面色苍白，好像被什么恶疾缠身，她呼吸微窒，捏紧拳头，加快脚步朝琛贵妃走过去。
“您可是觉着身体不适？奴婢这就去找御医过来给您看看。”她是沉稳的性子，风吹雨打都难震撼半分，此刻却忍不住露了怯。哪怕掩饰得很好，没有多余的表情，徐碧琛还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慌乱。
她们都是凡人，每日相伴，难免会生出真情。
徐碧琛目光温柔，扣住桃月手腕，及时制止了她想出去寻御医的举动：“本宫无碍，许是晚上没盖好被子，现在头有点疼。待会儿我用被子捂出汗，再泡泡热汤，很快就会好的。”
“您没有跟奴婢逞强吧？”桃月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如果要评选宫中最怕见御医的娘娘，自家主子不排第一也是前三，让她给御医诊脉，没有哪次是爽快答应的，起码得好说歹说五六次才行。所以贵妃为了躲避大夫，隐瞒病情，也绝非不可能的事儿。
“……”徐碧琛无语，不知道自己在她们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
她聪明地选择了转移话题，而非刨根问底继续纠缠。再问下去，大概也只会徒添烦恼，不会让她感到丝毫快乐。反正她们这群有眼无珠的蠢丫头根本看不出自己的魅力，只当她是个不懂事的笨蛋。
“你昨日与徐行相见，可有什么收获？”懒散地趴在桌上，像只没有骨头的软虫。
对主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日常已经熟视无睹，桃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
她略带歉疚地说：“徐行派出去的人还未回来，奴婢暂时没有得到新的消息。”顿了顿，疑惑问道，“奴婢知道不该问，可还是存着疑惑，您为什么对谢大人穷追不舍，非要徐行去查他呢？”
能成为新科状元，谢云臣的家世必定清白，否则根本受不住轮番审查。既然如此，娘娘又为何偏偏对他忌惮？
徐碧琛圆溜溜的眼儿带着稚气，盛满笑意。
“本宫先前还在想，你肯定会问我这个问题，结果你还真就问了，你说是不是很巧？”
桃月赧然，道：“奴婢愚钝，愿得主子指点迷津。”
她很乐意做别人的解惑者，毫不吝啬言辞。朱唇轻抿，未着黛粉的眉色稍淡，两道秀眉如丝绒般柔软，往上微扬，好似天上弯月。琛贵妃也不客气，张嘴便是一句辱骂之语：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视桃月诧异的眼神，徐碧琛将眼睛半阖，无言之中泄出一抹肃杀气息。
“世人都说谢云臣是百年不遇的将相奇才，有斧正君王之能，可你瞧瞧，他哪里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科举场上，凭一纸《重农策》艳惊四座，平步青云，由一介布衣变为殿前宠儿。位极人臣，又以花言巧语哄骗君王推行那套漏洞百出的改革之法，一年光阴匆匆过去，大燕的僵局有什么气色吗？不仅没有，形势反而愈发险峻。”
“他有才气不假，但有才的人多了去了，顾鄞州就差了吗？”虽然她很讨厌珍妃一家，却也不得不承认，顾鄞州才高八斗，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人。天下能与之比肩者，少之又少。他唯独缺了些阅历，因为见得太少，被顾家保护得太好，所以笔下只有才学而无见识，道不破人间万千疾苦，树不起匡扶天下的大志。
她讥讽一笑，继续说：“《重农策》，好一个《重农策》，简直就像是为了迎合皇上心意特地作出来的一样。”
攀附权势没有过错，然而，像谢云臣这样自命清高又‘心怀天下’的文人，怎么会委屈自己作那奴才文章？足可见他根本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充其量只是个为前程忙碌的野心家。光是如此，还不值得徐碧琛投以过多关注。但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吗？
为何一直不肯松口认罪的李长松在经谢云臣审问后立刻交代了宁远侯偷换军备的罪行，又在即将执刑前愤而投柱自绝？
又为何她会突然遭到袭击，甚至遭人掳去？
徐碧琛喃喃道：“他城府极深，做事滴水不漏，本宫暂时抓不到他的错处…”她的眼神像因巨石沉没而骤然掀起波涛的海面，藏有日月星河，微光烁动，声音铿锵，“但假以时日，此人狼子野心必将暴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做过，总有一天会被她抓住痛脚。
她淡淡笑着，对桃月说：“天亮之后你再去见徐行一面，兴许会有什么新发现。”
谢云臣不是个简单人物，徐碧琛本来没想过能通过徐行的消息网探查到什么，可这天下午，桃月拎着裙角，脚步匆匆，竟真带回来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听完她说的话，徐碧琛沉思半晌，抬手，道：“人带回来了吗？”
桃月合拢双手，垂目低声：“奴婢已将他安置到寄安侯府的别院，娘娘可要与他一见？”
“速速把他带来，不用隐藏行踪，只求速度！”
徐行把人从宛县带回盛京，肯定逃不过谢云臣的耳目，所以躲藏无用，不如快刀斩乱麻，攻他个出其不意。
她从外面赶回来还没有休息，此时气喘吁吁，一头热汗。桃月调整了下呼吸，郑重说了句：“奴婢遵命。”
外面风和日丽，她却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第90章 谢钦
收到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徐行不敢耽搁，带着那少年出了宅子，小厮牵住马在门口等候，他手臂用力，将少年扔到马背上，自己飞跃而上，拉住缰绳，沉声道：“拉稳了。”
少年哪里骑过马，他头一次坐到这么高的地方，当即紧张得不敢低头。
看出他的紧张，徐行爽朗笑了笑，拎着他的衣领往前挪了挪，让他拉住自己腰间的衣服。
“别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虽然这人满脸胡子，身材壮硕，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汉模样，但说话却很温柔。谢钦觉得自己慌乱的心当真被他安抚了不少。
他捏紧拳头，呼了口气，小声说：“叔叔我不怕，您可以让它走了。”
徐行哈哈大笑，双手拉起缰绳，两腿有力地往外伸去，倏而重重落在马腹。枣红马儿长嘶一声，听主人声音在空气中激荡：“走咯，千影。”
驰马飞奔到承天门前，见宫女已经在门口等候，徐行一把搂住少年，翻身下马。
桃月惊喜上前，扶过已经眼冒金星的少年，冲徐行说：“这么快就到了？”她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再等个一柱香的时间，没想到出来没多久就遇着了人。
徐行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他尴尬地压住头顶冒起来的几根发丝，解释道：“我得了娘娘的口信立刻出了门，本来离得也不远…快先别说这些了，带他去见主子吧。”
他心知娘娘并非性急之人，她既然下了死令，要他以最快速度把人带过来，肯定是遇到了非常急迫的事情，容不得拖延。
“大人说得是，且与我进去吧。”桃月对守门的禁军颔首，道，“这是琛贵妃的客人，奴婢能将他们带进去吗？”
她是披花宫的红人，宫里谁都要巴结几分，见宫女姐姐态度极佳，不但不仗势欺人，还同他们这些人自称‘奴婢’，守门的几个人心里觉着舒坦得很，赶紧扬起笑脸说：“姐姐客气了，既是贵妃的客人，您便快些带他们进去吧，免得娘娘久等。”
他们轮值把守皇宫出入要道，对每日进进出出的人了如指掌，当然晓得皇上对披花宫那位娘娘的不同。
寻常妃嫔一个月最多只能见一次亲属。琛贵妃倒好，只要她想，娘家人随时都在进宫。皇上肯包容她至此，难道还不叫宠爱？
不过贵妃也是识大体的通透人儿，虽有特权在手，但很少主动动用。就算她要见亲人，也只会传徐夫人这种女眷入宫。也正是因为她自己把握得了分寸，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言官才没有大嚼舌根去与她为难。
跟他们道了谢，桃月领着二人往里头走。前进途中，她侧过身子，表情柔和，对少年亲切地说：“您便是谢二公子吧？果然与谢大人有几分相似。”
谢钦是土生土长的宛县人，家里又穷，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连城都没进过几次。搬到县城后倒是开了些眼界，但仍是不能和盛京相提并论的。此刻，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十几年来的认知。
世上竟然有这么气派如仙境的宫殿楼宇。
而且目光所及，全是些身着绫罗绸缎，头上梳着发髻的美貌姑娘。
谢钦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虚晃的景象，他忽然明白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是什么意思。
无上荣光与辉煌，尽在这人间胜景之中。
他一边走，一边深刻感受到了何谓差距。
原来大哥每天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朝见天颜。登高望远，群山见小，从这条路走过，想必心境眼界都会比常人高出很大一截吧？
这位未来在大燕历史上留下无数传奇记载的千古一相，目前还只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郎，他穿着廉价的衣衫，面容稚嫩，肩膀削瘦，似乎一阵风吹过就能把他撂倒。
谢钦第一次这么真切地生出了奋发之心。
远秦丞相李斯曾为小郡官吏，见厕鼠四处觅食，躲狗避人好不凄惨，而仓中鼠个个肥硕，饱食终日，由衷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鼠仍是那个鼠，换个环境便如新生，由此他得出了‘人的发展如何在于他所处的环境’这样的结论。
读《史记&#183;李斯列传》的时候，谢钦只是浮光掠影而过，并没有太深的感受，如今却是瞬间悟道了。
他从大哥鲤跃龙门的经历中懂得了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又从眼前的宫殿领悟了环境的重要性。
看来过去自己实在是一只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以为世界只有看到的那么大。然而，在他生活的地方之外，还有十分广阔的天下，等待他去慢慢踏足。
高山巍峨，大河广阔，天空深邃，大漠无垠，人生苦短，他要一一走遍，才不辜负活这一场。
谢钦腼腆笑道：“多谢姑娘赞誉，敬知自知远不如兄长，不敢与他比肩。”
桃月看他身量矮小，瘦瘦巴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心里好奇他的年纪，又不方便多问，毕竟冒昧打听如此私密的事，多少带点鄙夷色彩。
她把疑惑吞到肚子里，换上一个善意的微笑，夸赞道：“二公子还小，目前当然看不出什么来，等您稍稍大些，肯定也是人中龙凤。您不必妄自菲薄。”
少年露出一抹惭愧之色，拱了拱手，温和有礼地说：“敬知年岁十而有四，已非幼童。”
桃月这下是真的惊了。
他比自己矮这么多，又瘦巴巴的没二两肉，像根榨干了水分的豇豆，怎么就十四了呢？
她以为最多十岁呢…
谢钦对自身样貌很了解，当然能发现她一闪即逝的错愕。不过让他感到新奇的是，这位貌不出众的宫女姐姐竟然能把情绪掩饰得这么好。
他家穷厄惯了，往日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所以谢钦打小就对别人的恶意格外敏感，他也没奢望过能从谁那儿得到什么好脸色。
有时他会因为自己过于瘦小而感到无力，村中恶霸总爱欺负他家的弟弟妹妹，谢钦常想，若是他有个高大健壮的身体，是不是别人就不敢随意侮辱谢家。
可他心志坚定，这种消极情绪无法影响他太久。
家不藏富，人恒辱之，是己过？亦或是他人之过？
若穷困是罪，岂不是天底下十之有九的百姓都罪不可赦？天道有常，求一个中庸而已。穷本身没有任何罪恶，真正带来恶意的，是旁人对贫穷的歧视与苛待。
他们没错，错的是那些仗着自己一时的强大而肆意欺凌弱小的人。
人心难测，没有人能轻易改变别人的想法，谢钦不是圣人，他也做不到消除百姓心中的恶念。
但他可以尽力减少天下穷厄之士。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重责负肩，踽踽前行。
这条路很漫长，也很孤独，却是他从小就执着追求的道。
桃月注意到少年清澈见底的瞳孔，由衷感叹：“二公子心有沟壑，眼含千秋，来日可期也。”
面对自身缺陷，不胆怯逃避，不自怨自艾，而是坦然承认，积极接受。
她对谢二公子的过往略有耳闻，知道他出身穷苦，在谢大人发达前也没经历过正规的学堂教育，这样的情况，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见识。
可他到了气势恢宏的皇宫，也只展露了些许惊艳，很快，这抹惊艳就被其他情绪取代了。
她虽看不分明，却也晓得，那大概是一种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勇敢。
他心里有自己必须坚持的信念，而他一直坚定地往那个方向前进，所以无所畏惧。此途险阻无数，但都不能成为阻止他前进的障碍。
温和如他，也将在荆棘面前，果决挥刀！
桃月欣慰一笑，缓了脚步，慢慢站定。
她伸出手作了个相迎的动作，轻声说：“披花宫已到，贵妃等候多时，您请进吧。”
如果是个软脚虾，恐怕也不值得娘娘倾注心血相问。他有执念，亦有勇气，便能成为娘娘麾下的一步神棋。
谢钦站在庭前，望着那精致得无以复加的雕花红木门，迟迟不敢进去。
风声呼啸，不知从哪儿钻出一声猫叫，和在风里，充斥着他的耳朵。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和徐行见面的场景。
自从大哥为他们置办宅院后，他和母亲、弟弟妹妹就搬到了县城里居住。大哥托人为他在县上找了家不错的私塾，先生曾经做过六品官员，年纪渐大后携家带口告老还乡，闲来无事便做了教书匠。
老师是好老师，谢钦自知从前欠缺太多，所以在学习上更加刻苦努力。同学花两个时辰背书，他一定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将先生布置的任务翻来覆去的诵读，直至倒背如流。
那日，他也是这般坐在门前读书。一双黑靴在他眼前定住。抬头，是个身材雄壮，目似鹰眼的男人。
谢钦愣了愣，温和地笑起来，问他是不是迷路了。
那人却摇摇头，冲他抱拳道：“您就是谢大人的兄弟吧？”
“如果您说的是谢云臣，那他的确是家兄。”谢钦不晓得他为何突然提起兄长，此刻也有些云里雾里。
他不表露丝毫诧异，只静静盯着大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算找着您了！”汉子喜出望外，接着说，“在下徐行，不知如何称呼？”
谢钦微微笑道：“我叫谢钦，请问您找我有何要事？”
徐行皱着眉说：“您可晓得前不久盛京发生了国人暴动？”
他颔首以对：“略知一二。”
“既是如此，您肯定也清楚暴动发生的原因就是百姓不满改革。而改革，正是谢大人一手促成的。”
谢钦脸色一僵，道：“莫非您是受皇命而来，要追究这件事？”他想了想，又说，“大哥人在京中，若是想要问责，没有必要特地跑来寻我。”
他眼神严肃，没有半分嬉笑之色：“您有什么目的，还是直说吧。免得小子东想西想。”
徐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自顾自抛出了下一个疑问：
“您觉得，谢大人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问得无理，谢钦听着已经有点动怒。可他生性温和，再大的火也不会对陌生人发。于是忍着不悦，说：“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在查我大哥吗？”
好小子，还挺护着他哥。
徐行朗声笑了笑，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流云。
“谢大人为国为民，我哪里敢查他。清者自清，如果他行得正、坐得端，我问问又何妨？您何须恼怒。”
这话居然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谢钦的怒火。
他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冷静地说：“大哥较之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样聪慧，那样心怀天下。
“公子，话不可说太满，离家五年未归，突然重逢您竟然觉得完全没有差异？还是再仔细想想吧。”徐行正色道。
心中燃起的火苗已经被浇灭，谢钦也就没什么抵抗情绪。他觉得徐行说得不无道理，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大哥问心无愧，为什么要管别人问什么？
他非常自信，无论徐行问出什么问题，自己都能对答如流。
是以，谢钦认真回想了下，慢慢说道：“大哥离家时十七岁，您硬要我说，与现在肯定是有一些不同的。方才我没往这么细的方面想，颇有疏漏，请您见谅。”
他这般有礼，倒搞得徐行不好意思起来。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继续问说：“比如呢，公子能举点例子吗？”
闻言，谢钦回复道：“比如，兄长变得比以前更高，身子也更加健壮。”沉吟片刻，又说，“许是长开了，大哥脸部轮廓比从前硬朗了些。不过这些都是正常的变化，毕竟少年时期与成人时期，不可能一模一样吧。”
在谢钦看来这些压根不值得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怪人这么想了解。
徐行也觉得无聊，谁二十多岁跟十七岁一样呢？可大小姐要求他事无巨细，能打听的都打听一遍，就算他认为没什么必要深究，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
“还有其他方面吗，比如兴趣爱好、饮食习惯这些。”
他这么一提，谢钦当真想起了件稍显奇怪的小事儿。
“大哥从前不沾土豆，这次回来，他竟然破天荒的食了几口土豆。”少年忽然低落起来，眼中闪过一缕难过的情绪，低声说，“兄长独身漂泊求学五年，肯定受了数不尽的苦。”
若不是受尽苦楚，怎么会连自己的饮食习惯都给改变了？
徐行眼睛一亮，敏锐察觉到此事出现了转机。
他个人已经无法应对接下来的问题，所以果断地说：“我知道公子好奇目前的状况，然而我也只是个替人跑腿的差役，无法同您交涉太多。真正能够主宰此事的贵人现在远在盛京，您若是有心为谢大人助力，便收拾收拾，随我去趟京城吧。”
谢钦犹疑了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声‘好’。
过往的回忆倒流回闸，少年轻轻叹了声，喃喃道：“您说的人就在里面吧？”
他马上就要见到徐行口中能够主宰一切的贵人了。
兄长究竟陷入了怎样的泥潭，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贵人，非要把他一个乡野草民请进宫来。
他直觉事情不简单，因此一颗心七上八下，得不到片刻安宁。
换了几次呼吸，谢钦稳住心神，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少年终于伸出了手，搭在冰凉的门上，往里一推。
两道门打开之际发出了短促的响声，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一位绛色衣裳，云鬓珠钗的宫妆美人坐在中央，听到门响，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她忽的展颜，点了唇脂的樱唇轻张。
谢钦恍神，隐约听到她说的话。
座上的美人说：“你终于来了，谢二公子。”

第91章 谈话
桃月站在外面悄悄把门拉上，房内登时少了一片阳光。
谢钦已经知道，想见他的人，正是眼前这个貌美非常的女子。他们叫她——
琛贵妃！
哪怕他身在宛县，也对这个人的名字烂熟于心。圣上宠爱徐氏女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现在民间最盛行的童谣就这样唱到‘晴天也会下暴雨，百姓最想生乖女。生得娇娥似贵妃，全家老小都起飞。’
这种活在故事里的人物为什么要找他？
少年眉色疏淡，前端细而长，眼珠上方的墨眉呈一个小小的峰状，末端稍稍上扬，给那张清秀寡淡的脸徒添几分张扬色彩。
他没有官职，见到一品贵妃，应当下跪叩拜。
谢钦是读书人，自然知道何谓礼节。他正欲行礼，膝盖屈到一半，被座上女子虚扶住。
不解望去，见琛贵妃如画的脸上浮出浅浅笑容。
她声音如天初亮时斜斜洒落的细雨，惊醒一池睡鱼。
“大老远将二公子请来，是本宫冒昧，你可别往心里去才好。”
谢钦在她的艳光之下，垂目而言：“草民见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君子慎独，男女私见于室，更该恪守礼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徐碧琛笑了笑，请他坐下。
他落座后，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膝盖，开门见山道：“敢问家兄到底犯了什么事，娘娘要特地把草民找过来？”
直爽点也好，省得她费心思去绕弯。
琛贵妃含笑，对他说：“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但需查明，还要仰仗二公子相助。”
谢钦若是不愿配合，也不会舟车劳顿随徐行来了盛京。
他这人有点轴，坚持认为只要自己没做过，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任别人调查。
还是那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兄长有兼济天下之大志，亦有纵横捭阖之才能，贵妃会劳师动众来探查，也是从另一个方面肯定了他的地位。
要查，自己定全力相助。他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法来助兄长昭雪，让谁也挑不出问题。
“娘娘请问。”言简意赅，干脆得让徐碧琛感到一阵快活。
她最喜欢和这种不说废话的人交流，简单利落，彼此都觉得轻松。
对爽快人，徐碧琛也是相当爽快的，她收敛表情，很直接地说：“有关谢大人的事，请您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尤其是他外出求学那段时间的情形。”
谢钦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哥出生时家中情况尚好，父亲又在私塾教书，很早就为他进行了启蒙。兄长极其聪慧，看过的书大都不忘，父亲曾欢喜地说谢家出头全在大郎而已。后来到了他该进学堂的年纪，我爹却染上了酒瘾。从此家不成家，每况愈下。”谢钦继续说，“家里所有积蓄都被爹拿去买酒了。别人都劝娘，既然这么穷困，还是放弃送大哥读书吧，反正庄稼人只要肯下地，都饿不死。但娘死活不肯，自己偷偷出去接了缝补衣服的活儿，靠那些微薄零散的收入，把大哥送到了村里最好的学堂学习。”
“谢大人没有辜负夫人的期待，本宫知道，他不到十岁便取得了生员的资格，十三岁秋闱中举，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举人。”顿了顿，徐碧琛问道，“如此才华横溢，理当早就成为名扬天下的学士，为何中间有好几年谢大人都没传出什么消息？”
他面露苦涩，低声说：“家母操劳过度，身体亏损严重，又没有什么余钱去请大夫调养。兄长中举后，宛县知县十分赏识他，想保荐大哥去白马书院继续学习，不巧的是，母亲那年积劳成疾，生了场大病。”
“自从父亲沾上醉酒恶习后，再不管我们的死活。那时我刚满三岁，自己都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幼童，什么都不能为母亲做。家中重担悉数落在他一人肩上，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还有照顾我，兄长被迫搁浅了学业，去村中富农那儿当了个牧童，每月领点散碎银子养活我们。”
琛贵妃感叹道：“难怪他十三中举，却挨到十七岁才外出求学。”
时光珍贵，对一个心怀大志的读书人而言，越是年轻，越有无限前途。在自己最佳的上升期间，因为家事而停住脚步，于一个天赋绝佳的书生而言，实在太过残忍。
“没错。”谢钦目光坚定，铿锵道，“我的兄长正直、孝顺、善良，绝不会是您想象中的那样不堪。”
虽然他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琛贵妃一定要查哥哥，但谢钦确信，他的哥哥不会做出任何有违情理的事。
在他不算广阔的世界里，谢云臣就是指引他前进的光。
徐碧琛但笑不语，对他自信的话语不作评价。她看了会儿地面，淡淡道：“继续吧，谢云臣是怎么去白马书院求学的，他外出的五年里又发生了哪些事情？”
“在大哥的照料下，母亲身体渐渐好转。她又开始重拾旧业，帮别人洗衣服、补衣服。省吃俭用存了点钱，便四处托人联系当时的知县。可知县大人已经调任到他处做官，不在宛县了…母亲不肯放弃，认定只要找到知县，兄长就能出去读书。她瞎忙活了大半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县上有个师爷曾是知县大人的门客。平时连捆白菜都不舍得买的母亲，一口气拿出了一贯钱给那师爷，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帮忙写信给知县。”
“联系上了？”徐碧琛问。
谢钦点头，道：“知县大人竟然还记得哥哥，当即同意为他作保，送他去书院学习。就这样，大哥在十七岁这年走出了我们那个小山村，走出了宛县。院长在知道我们家困难的情况后，允诺不收取大哥的学费。饶是如此，要供他日常开销，母亲已是极为辛苦。兄长心疼母亲，想出去做些杂事，可母亲说会耽误他学习，死活不肯。路费高昂，大哥从来舍不得花这笔钱，所以五年都没有回家一次。”
“谢大人是这么顾家的人，在外多年，肯定会与你们通信吧？”
“他每隔三个月，便会给家里来一封信。”对于琛贵妃提出的泰迪疑问，谢钦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徐碧琛饮了口果茶，把杯盏放下，又将手边的杯子往少年坐的方向轻轻推去：“这是用青枣和苹果熬成的水，清香扑鼻，酸甜可口，二公子不嫌弃的话可以试试味道。”
谢钦用手心盖住茶杯，腼腆道谢。
美人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小抿一口。她眼波流转，故作不经意地说：“五年不归，鸿雁传书，真是感人肺腑。不过…白马书院在勤州，好像就挨着北梁边境。那谢大人肯定同你们说了不少北梁的风土人情吧。”
在灭北梁之前，北梁有过一段稳定的时光，两国其实还保持着比较正常的交往，人们可以自由通行到他国。
他能听出琛贵妃话里有话，但一时琢磨不出她的用意，也懒得多加思索，如实回答道：“确实提过，大哥在书院有一个同窗好友，他们闲暇无事时，常相约去北梁的静云山登高。”
“四年前他提到过什么，你还记得吗？”徐碧琛把时间范围缩小，引导谢钦去谈论那个更精准的话题。
四年前，北梁灭亡，这个时间节点太过重要，也太让人印象深刻，是以谢钦立刻就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的书信内容。
他记性很好，不用思考太久，张口便细细说来：“燕军攻破梁国之前，北梁已经出现了很多起内乱，白马书院的院长怕学生有危险，不再允许他们越过边境到北梁去。所以大哥对北梁的提及，从那以后就趋近于无……也可能他提起过，而我忘了。北梁灭亡之后，兄长一共告诉了我们两件大事。一是书院带着学生一起作文章来探讨大燕灭梁一事，要求学生从各个方面找出北梁灭亡的原因，而那次大哥写的策论被评为了最优，他非常欢喜；二是他结识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还称与那人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朋友？
徐碧琛敏锐地抓住这个词，反复咀嚼，觉着里面大有蹊跷。
她按捺情绪，问道：“还有呢？”
谢钦摇摇脑袋，说：“没了。”
“没了？！”
“从那以后，大哥就没再给我们写过信。”谢二公子这样说道。
少女缓缓笑起来，感觉自己一颗心终于沉到了地底，不再悬吊于半空中。
她霍地起身，轻飘飘走到谢钦身前，在他浑身僵硬之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回去吧，本宫派人送你回宛县。”
谢钦表情瞬间冷却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冬日结冰的湖水，冰凉刺骨：“娘娘，他是我的兄长，有事不必瞒我。”
徐碧琛静静盯着他稚嫩削瘦的脸颊，半天没说一句话。
少年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请您明示。”
费尽周折把他找到这里，又问了这么多奇怪的问题，谢钦愈发清晰认识到，即将有大事发生。
而这件事，可能会成为压垮他的一块巨石，但他仍然选择面对。
泰山压顶不弯腰，君子之行也。
她无奈至极，温柔的眼神丝丝缕缕集中在少年身上。
“谢钦，你的兄长是个好人。”
他温柔、善良，品行绝佳，而又兼具天赋。如若健康成长，定会成为未来的国之栋梁。
谢钦福至心灵，倔强地扬起头，眼底似有泪光闪动，他说：
“可谢云臣不是，对吗？”
*
把谢二公子送出宫后，桃月折返。
她给主子捏了捏肩，忧虑重重，担忧道：“娘娘，您不是说谢大人危险得很吗，怎么还放二公子回去？”谢钦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以后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难之中？
徐碧琛靠在贵妃椅上，阖眼笑了笑，回她：“谢云臣没必要动手，你且放宽心。”
说到底一切事情都只是推测，找不到切实的证据。他的名声地位不会因此受到丝毫影响，又怎会在这个紧要关头祸害亲人，白白给别人留下话柄？
“那您要不要找谢大人谈谈…”桃月对谢云臣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并不知道娘娘掌握了什么信息，也不知道隐藏在谢大人身上的秘密。
琛贵妃半掀眼皮儿，余光扫了眼她，懒懒地说：“何须我去找他，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找上门。”
知道谢钦来她宫里走了一遭，哪怕他确信没留下把柄，恐怕仍然难以心安。
她急什么急，该急的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呢。
果然，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右仆射到访披花宫。
徐碧琛呵呵两声，掀了裙子跳下地，冲桃月挑眉：“走，可别让谢大人等久了。”
他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足以说明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其中隐情，必然深不可测。

第92章 攻心
进殿后，琛贵妃仪态万千地坐下，宽袖轻甩，笑面对人：
“最近官场很流行进宫来见后妃吗？难道我这披花宫有如此大的魅力，本宫万万想不到，连备受宠爱的右仆射都要亲自前来找我。”
面对她的讥讽，谢云臣面不改色，只淡淡道：“皇上让微臣多关注娘娘，没什么魅不魅力之说。”
死鸭子嘴硬，嘁。
徐碧琛不屑撇嘴，调笑他：“行吧，那您此次前来，是想关注本宫的哪方面呢？”
她话说得轻浮，怎么回答都是陷阱。谢云臣索性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道：“家母来信，说舍弟被京中一位贵人接走，据其描述，很像您府上的徐行，不知可有此事。”
“哦？谢夫人还识字，难怪乎能培养出您这样的杰出人才。”美人笑嘻嘻地说。
他眉梢动了动，缓缓道：“母亲目不识丁，是托三弟写的。”
“哦，大人兄弟姐妹真多。”
“没有您多，微臣家只有五个孩子。”
徐碧琛差点暴怒，她家除了钱多，还有一样堪称京城之最——
孩子数量！
不过都是姨娘所出的庶子庶女。
她心里始终有道迈不过去的坎，那就是自己家庭不幸福，父母情意寡淡。每个庶兄庶妹都在彰显一个不争的事实：她爹娘关系非常疏离。
平时没人敢戳她的痛脚，在寄安侯府，她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庶兄庶妹躲她都来不及，才不会傻乎乎撞刀口上。到了宫中，被皇帝千娇百宠，就更没人敢当面得罪她了。即便是那些脑子进了猪油的妃子，也只敢用些酸唧唧的话对她进行侧面攻击。
像谢云臣这样，毫不掩饰的揭她伤疤，前所未有。
怒极反笑，琛贵妃挑眉，乖张地说：“是徐行又如何，本宫对二公子青眼有加，想接他来京中好好栽培…”她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原来您是想上门道谢呀，哎，用不着，本宫也是起了惜才之心，谢大人不用特地前来。您说外面天寒地冻的，何必跑这一遭？”
谢云臣瞥她一眼，眸子黑白分明，沉静如水。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哑：
“臣进宫时，看到敬知已乘上了回宛县的马车。娘娘所说的好好栽培，竟然是这样的。”
徐碧琛无辜地眨眨眼，摊手道：“二公子放心不下谢夫人和几个弟弟妹妹，非要回宛县，本宫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强行将他留在盛京吗？”
她微笑着说：“请右仆射放心，本宫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说要捧他，便会尽力相助。”
同样，说要你死，也会不择手段做到。
“言之凿凿，确可信据。”他哂笑一声。
明明是褒奖的语言，徐碧琛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她笑容微滞，眯起眼儿，死死盯住男人。
“谢大人这是在质疑本宫？”语气如暴雨之前的雷霆，还没显出十分威力，已足够吓人。
谢云臣拱手：“微臣不敢。”
“没事就请回去吧，大人丰神俊朗，貌比潘安，一直待在披花宫，恐怕又有流言蜚语要往本宫身上砸来。”她声音凉凉，道，“你也看到了，本宫身娇体弱，再经不起流言摧折。”
“舍弟年幼，许会失言，若有得罪之处，敬请娘娘谅解。”他却打定主意不肯走，定定地站在原处。
徐碧琛弯唇：“右仆射过度谦虚了，二公子口齿伶俐，明辨是非，分明是个十分聪慧的少年，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无知小儿？”
她意味深长地说：“大人智计无双不假，旁人也并非全是傻的。”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妄想众人皆醉我独醒，除非老天爷赏饭吃，当真给了一颗无人能敌的玲珑心肝，外加气运加身，福泽深厚，否则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云臣眼神一黯，话未出口，又听那甜软的女声狂妄上扬：
“本宫猜，谢大人肯定很好奇二公子和我说了什么，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她好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尾音拖长，模样娇俏。
他哑然，半晌，张口：“对如何，不对又如何？”
“本宫若猜对，便大方地告诉你与二公子的对话。猜错还能如何？请你打道回府呗。”
“所以…”
“我猜对了吗？”
少女眼睛亮晶晶，如璀璨星辰，在深邃夜空中闪烁。
“…微臣好奇，娘娘请说。”他终是退了一步，向她服软。
徐碧琛露出大获全胜的雀跃表情。
她欢欣鼓掌，梨涡可爱，唇瓣嫣红，道：“那本宫就告诉你吧。”
“二公子爱兄心切，把大人你夸到天上去了。本宫听完呐，忍不住想你这种国家栋梁怎么只做了个右仆射，要我说，皇上直接把你升成尚书令才好。”她边笑边嘲讽，恶意满满。
谢云臣无视她的冷言冷语，静静聆听。
这孙子，装功一流。
徐碧琛心底恶语不断，面上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她恶劣笑着，继续说：“大人在外学习，不仅变得学富五车，连口味都变了。原先一口不吃的土豆，现在可以大快朵颐。真真应了那句话，人生来就会适应环境。您看您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日子艰辛，容不得微臣挑剔。”他表情晦涩，口中充满苦味，自己都不太明白，说的到底是土豆，还是其他。
“希望变的只是口味，心还是原来那颗为好。”琛贵妃柳眉舒展，换了个话题，“二公子还说，你在白马书院的时候经常与友人结伴登山。本宫倒是看不出来，大人是如此清瘦的翩翩公子，竟有这样的爱好。唔…我没去过北梁，不如趁这个功夫，你给本宫介绍下梁国的风土人情？”
谢云臣对她之前说的话无动于衷，唯独在听到这段话时，情绪起了些许波动。
他猛地抬眸，脸色煞白：“没去过北梁…”低笑了声，又重复一遍，“你没去过北梁…”
琛贵妃完全不晓得他搞什么名堂，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把话接着说下去。
“能坚持给家里递信，说明大人是个忠孝两全的人，正是我大燕想要的官员。不过本宫不太明白，为何从四年前，你的家书就中断了？”徐碧琛含笑，“狩元八年真是个不得了的年份，这年梁国灭了，宝儿姐姐进宫了，谢大人写了一两年的家书也断了。”
谢云臣冷然道：“微臣给家里寄了信解释不继续写家书的原因，这些敬知没告诉娘娘吗？”
他用那张水墨画里脱胎出来的脸，作出充满烟火气息的可恶表情。
“大人说的是‘想专注学业，全力准备科考’这种老掉牙、压根站不住脚的理由吗？”琛贵妃寸步不让，神采飞扬，挑衅说，“而且，字还是左手写的。”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在写最后一封家书时用了左手？
“与友人登高时，微臣不慎跌下台阶摔伤了右手，这些都在之前的通信中告知过家里。右手不能持笔，用左手又有哪里奇怪？”谢云臣笑道，“左右手皆可写字的，也不是只有娘娘一人耳。”
她愣了片刻，随即把杏眼虚起，一字一句地说：
“你、怎、知、本、宫、双、手、皆、可、写、字！”
最后一个字，咬牙切齿，说得又狠又重。
谢云臣表情怔然，他默了会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猜的。”
盯着男子看了许久，徐碧琛移开视线，吃吃一笑：“那你的直觉还挺准，赶得上活神仙了。”
“本宫还有几个疑问，想得大人解惑，不知方不方便？”她娇里娇气的声音没有任何威慑力，犹如海里歌唱的海妖，以柔弱示人，无形中软化别人的心防。
“愿闻其详。”
事已至此，他哪儿还有地方可逃？
谢云臣知道前方必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他，而他回头的路，已然全部堵死，只能前行。
“既然大人爽快，本宫也不忸忸怩怩，那你可听好了…”
琛贵妃巧笑倩兮，眸光划过，徐徐道：
“第一，您的重农改革推行至今，收获无几，麻烦倒是惹了一堆。皇上身处庙堂之高，不了解民间疾苦尚可理解，您却是从苦难中成长出来的，会不了解百姓实情吗？他们是如何被地主、官吏欺压，他们识不识字，有没有辨识契约的能力，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吧。可按您的智慧谋略，竟然把自己这套毫不成熟、漏洞百出的政策推向全国，甚至惹来了国人暴动这样的大事。本宫想问一句，这到底是要扶大燕于既倒，还是想毁我燕国百年基业于一旦！”
谢云臣云淡风轻，不为所动：“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微臣并非智者。”
她颔首，不置可否。
“第二，本宫在将离园遇袭后不久，宁远侯府就遭了难。在灭北梁一事中出了大力的寄安、宁远两府几乎同时出事，您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北梁逆贼作祟？”
他从容回复：“北梁是虞侯爷带兵剿灭的，逆贼是否除尽微臣也不敢肯定。”
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好，好你个谢云臣！
徐碧琛一点儿不急，她知道和他交锋不可能一蹴而就，从来没想过会快速取胜。
但获胜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不会输。
“大人一张利嘴，本宫总算是见识到了。”琛贵妃神情妩媚，笑着说，“第三，李长秋从不肯松口，任大理寺如何盘问都不发一言，还是您厉害，刚去不久，人家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交代了。把与自己亲如兄弟的侯爷出卖得渣都不剩。您这样厉害的询问技术从哪儿学的？同本宫说说，我也去学学。”
谢云臣对答如流：“审讯无他法，攻心为上，只要切中他的命脉，何愁问不出东西？’
“有理有据，说得不错。不过…”她顿了顿，作出疑惑的样子，“为什么李长秋最后又投柱自尽了？死前还要对你破口大骂？”
“生死有数，岂是我等凡人能究其原因的。”他低声道，“再则，骂我者千千万万，何差他一个。”
说得挺对。
虽然支持他的人很多，骂他的也不少。
很有自知之明嘛。
她悠悠起身，身段窈窕似神女，青丝如瀑，脚步轻而缓慢，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盘旋于冰面之上，迟迟不肯落地。
走到距离男子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徐碧琛仰头看他，笑得娇艳绝伦。
“最后一个问题…”她优雅地伸手，纤细皓腕从宽袖中露出，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
谢云臣心如擂鼓，全身的血液加速奔腾，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女子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间，他眼底拢着一层薄雾，看不清眸中情绪。
徐碧琛笑盈盈望着他，没有任何预兆，手用力往下一按。
血花绽放，和那夜的场景一模一样。
看着男人霎那失去血色的脸颊，她目光似水，柔声道：
“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呢？谢大人。”
“或者说…谢咎。”

第93章 前往
听到她的话，谢云臣忍不住蹙眉。
“娘娘何意，微臣不解。”
他用指节分明的手按在伤口上，不让它继续渗血。
“几日前，微臣奉命清查北梁遗民，被歹人持刀刺伤。此事随行的大人侍卫都可作证…所以，娘娘觉得，微臣怎么了？”
被他那双幽如寒潭的眼睛锁定，徐碧琛从尾椎骨开始发麻。
她收回手，用白绢仔细擦拭指间沾上的血渍。
脸部肌肉紧绷，面如霜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末了，转头，倏而莞尔，笑靥如花：“本宫同你开玩笑呢，大人还当真了不成。”
琛贵妃抬高声音，略显焦急：“桃月、彤云，还不快给谢大人请御医诊治。”
谢云臣将头颅低垂，往后退了些，道：“微臣自己寻大夫便是，不劳娘娘费心。”
徐碧琛张罗的动作顿了顿，手僵在空中，不久，她把手放回裙边，侧头微笑：
“大人是怕麻烦我，还是怕什么？”
“生而为人，对万事万物都当心怀敬畏，我怕您，也怕其余一切事情。”谢云臣唇色浅淡，却丝毫不影响他画一样的容貌。
呵…耍嘴皮子厉害。
要不娘怎么说嘴上功夫越厉害的，越不是良人呢！吹得比什么都好听，把那颗心肝挖出来一看，又黑又硬，看着瘆人。
她声线极好，就算努力压低声音，也像小溪激荡，雨打芭蕉，清脆悦耳。
“要逃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男人身体恢复能力强悍，此时伤口已经差不多止住了血，他呼吸稍稍放缓，按在伤口上的手未动，淡淡道：“胜负未分，为何要逃？”
她小声噗嗤，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两日前，暗卫已得本宫命令赶往猎场，算算时日，也该折返了吧？”
谢云臣瞳孔兀的紧缩，恍惚间，如一根墨蓝竖线，似一条毒蛇吐雾。
他闭上眼，周遭气息沉凝。
这个时候派人去褚明山，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两日前，她甚至还没有见过谢钦，也根本没有掌握任何切实证据……
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徐碧琛矜持地抿嘴笑笑，拉住袖子，遮掩颊边小梨涡，羞涩道：“本宫没别的优点，就是有点喜欢未雨绸缪，许多事，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大人觉得呢？”
回应她的，是难言的寂静。
他摇头，轻轻一笑：
“没到最后那刻，娘娘怎知结局如何。”
女子直视他的眼睛，铿锵道：“邪不胜正，亘古不变之真理也。”
“何谓正，何谓邪，娘娘真的能分清吗？”
徐碧琛自己就是个黑白通吃、办事无章的主，她会听谢云臣那套糊弄人的说辞？
只见美貌女子桀骜扬眉，朗声道：“皇权蔽日，此荫之下，我为正，你为邪。”
“若有朝一日，你一手可遮天，权可倾天下，你便是正，我沦为邪。”
“强者生存！这，就是天理。”
如今天下在景珏的手里，他站在哪边，正义就在哪边。
他双眼猩红，满目血光。
其声喑哑，其情愤懑：“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从出生起就高高在上，而有人却卑贱如泥。
有人对权势财富唾手可得，有人却终其一生无法逃离苦难。
如果命运这样安排，他便豁出这条贱命，逆天改命前行。
徐碧琛上了台阶，眼神无波，她说：“你可认输？”
只待暗卫携圣旨归来，她就要将谢云臣下狱彻查，届时，他一败涂地，再不能翻盘。
谢云臣冷笑，不发一言。
她还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琛贵妃眉心微蹙，知道她们没事不会打扰自己会客，当即扬声让宫女进来。
得了应许，彤云跌跌撞撞破门而入，她神色仓皇，牵着裙角跑上台阶，附在主子耳边低语。
不知她说了什么，刚才那肆恣张扬的美人瞬间失了颜色。
她好像风雨中禁不住折腾的小花，被狂风暴雨打掉了花瓣，打折了根茎。
徐碧琛睫毛微颤，对下方的男人说：
“今日谈了这么多，本宫也乏了，大人自行离宫吧。”
谢云臣没有多作纠缠，深深瞥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披花宫。
他刚出去，女子唰地变脸，疾声道：“随本宫去找太后！”
她要出宫，立刻，马上！
*
在宫里找相熟的御医换了套衣服，谢云臣终于出了承天门。
他坐上辆马车，放了帘子，盘腿于正中。
马夫用鞭子驱马，低声问他：
“主子，燕帝病重，随行御医纷纷无策，您看？”
谢云臣倏地睁开眼，眸底风云涌动。
“病重？”
马夫自己也觉得纳闷，燕帝身体这么好，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得了不治之症。
他一肚子疑惑，道：“卑职也是刚刚收到消息，说昨日抵达褚明山山脚时人便不行了，现在还昏迷不醒，他们找了很多大夫来诊治，全都找不出症结所在。听说药也喂不进去，眼看是要…”
顿了会儿，把最后那句话吞到肚子里。
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与死无异。
可还存在一个变数！
马夫皱眉，盯着马蹄下溅起的尘土，说：“医圣乔辞眼下正在宫中为太后调养身体，方才宫中探子来报，琛贵妃已赶往长乐宫。恐怕她是想带乔辞一起出宫，要是他们顺利抵达褚明山，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他声音变得极具危险气息，阴森道：“只要您一声令下，卑职就带领死士将他们绞杀在途中，绝不让燕帝有机会死里逃生。”
如今已是鱼死网破的局面，傻子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动手，等景珏苏醒，死的就是他。
马夫以为压根不需要思考，立刻就能得到答案，然而他的主子却迟迟没有说话。
谢云臣不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围杀’的命令在嘴里荡了好多遍，他就是说不出口。
精锐部队都调去陪伴圣驾，宫里剩不了什么厉害角色。而且皇帝病重乃是极隐秘的事，徐碧琛和乔辞一行人绝对不敢张扬，他们带不了多少侍卫。相较之下，自己这边的死士修行秘术，可以一敌十，想一举剿灭对方并非不可能的事。
这是绝佳的机会。
他岂会不明白？
每次话到嘴边，他眼前就会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她那双天真又妩媚的眼儿，像笼着千山薄雾，声音柔软如刚摘下的棉花，轻轻唤着他阿幸。
思绪乱舞，滋味百般，良久，谢云臣缓缓道：“暗杀队伍已在猎场埋伏，十二金仙阵，任他插翅也难逃。徐碧琛身为徐氏嫡女，出行必会重金寻人保护，我们不必节外生枝，按原计划进行即可。”
说完，他自嘲一笑，觉得自己之前在她面前逞的威风，可笑至极。
命运这东西，连他自个儿都快信了，何求他人不信？
*
这边太后也收到了消息，急得一天没吃下东西。
徐碧琛原想陪她吃顿晚饭再走，可太后心里焦虑得不行，催着她赶紧带乔神医离开。
“哀家知道，季珑最喜欢的就是你…”她哽咽一下，泣不成声，“是哀家年轻时造了太多孽，才会落得个无子送终的凄凉景象！老天爷啊，你要是长眼睛，何不报复到我身上，非要去纠缠我几个孩儿？”
眼睛通红，看着旁边的华服女子，道：“季珑若是醒着，肯定最想看到你，你快去吧，不用担心哀家。”
徐碧琛抚着她背，温柔地说：“妾身已经让乔神医先行过去了，您不用担心。皇上吉人自有天象，妾身相信他绝对不会有事。反倒是您，整天不吃不喝把身子拖垮，等皇上回来，妾可该怎么向他交代？”
她手段过人，这些日子也让太后见识到了能耐，是以当她说出安抚的话，太后果真听进去几分。
情绪平静了些，她勉强笑道：“哀家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往日待人和蔼可亲的琛贵妃，把年轻的脸蛋一板，娇柔的声音一收，对太后说：“您若不吃，小心妾向皇上告您的状。”
太后脸上泪痕还没擦干，紧张兮兮地说：“别！季珑就算醒来，身子也一定很虚，就不要用哀家的事去惹他伤神了…哎，哀家吃，你别告诉他。”
听她说完，琛贵妃含笑对身旁的晚青说：“有劳姑姑吩咐厨房给母后做碗米粥。”
晚青姑姑‘诶’了声，欣喜地跑了出去。
等看着太后吃完那碗小米粥，徐碧琛跟她道别，出了长乐宫。门外小道上，桃月已收拾好行囊，守在马车外。看到她的身影，徐碧琛笑容尽失，疾步走过她身边，把斗篷一扯，露出里面的粗布衣衫。她利落上车，扔下帘子，冷声道：
“走！”
皇帝是一国支柱，他身体有疾的事绝不能泄露，这次她们走的时候位于皇宫北面的神武门。
神武门外，十数个精兵作普通打扮，等候已久。
马车行驶了一天一夜，徐碧琛独自坐在车厢里，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笑意。
她怕路上遇袭，离开前让徐行花重金雇了百杀门的二十个侠士护卫，他们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价格不菲。谁知道这一路风平浪静，连个过路打劫的山贼都没遇着，那几锭金子终归还是浪费了。
到达褚明山山脚时，已是第三天的深夜，皇帝临时居住的宅子里灯火通明，她一下马车便立刻赶往景珏房中。
刚到门口，正遇到乔辞会诊完毕，关门出来。
徐碧琛心底燃起一丝希望，充满希冀地看向乔辞：“神医…”
他轻轻拉过两道门，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暗淡。
“陛下…”
话只说了一小截，徐碧琛仿佛预料到什么似的，破天荒地失了礼仪，出声打断：
“还有救吗？”
她刚生出的希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收回，如今看不出半点痕迹。少女神情沉静，不急不恼，与她温柔坚定的目光相接，人心里那些彷徨，顷刻间就消失殆尽。
乔辞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揉了揉眉心，道：“此事蹊跷，吾等不可插手。”
他看着徐碧琛那张不施粉黛却艳色逼人的脸，觉得非常惋惜。
两人当初是多么要好，同样，现在便有多么令人唏嘘。
“不但是我，乔某敢言，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医师都没有办法。”
徐碧琛惨淡地说：“离宫前还好好的，这才几日光景，竟就病成了这样？”
“不是病，也不是毒。”乔辞纠正道。知道她疑窦丛生，他耐心地解释说，“乔某为陛下诊脉，脉象再正常不过。毒也验过，并没有中毒的症状。”
“非我自傲，放眼天下，绝没有任何病症能让我瞧不出丝毫迹象。也没有任何一种毒，能逃过我的眼睛。”
“不是病，不是毒，却昏迷不醒，药石无用？”她更为不解，低声喃喃。
乔辞无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淡声说：“正是因为非病，非毒，所以才没办法用药。陛下现在一切如常，只是醒不过来……我看，与其找我，娘娘不如去找找修道的真人，也许尚有一丝机会。”
修道？
徐碧琛惊醒，对乔辞说：“珏哥哥和我讲过，幼时曾遇到个道士给他批命，说他命有三劫。莫非…如今就是其中一劫？”
“乔某不通道家术法，您若想救陛下一命，恐怕还是得快些找到那位道士。”他于心不忍，还是选择说了实话，“像陛下这样不吃不喝，生机断绝是迟早的事情，早一日寻到他，皇上就多一分得救的可能性。”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过徐碧琛的预期。
她收到消息时，只以为景珏是突生疾病，并没有往更离奇古怪的方向想。可当世最强的医者已经断言，皇帝并非因病昏迷，她就不得不去相信那些诡异的神鬼之说。
未等到天亮，琛贵妃拉着周福海聊了许久，反复询问，周公公死活想不起那个道人的名字，只晓得他被下令滚出盛京，永远不准靠近。
天下这么大，连个名号都不晓得，该如何去寻？
就在徐碧琛焦头烂额，不知该从哪儿开始下手的时候，侍卫匆匆进来向她禀告，有个自称观宇真人的神棍上门拜访。
他说，他是来看紫微帝星应劫的。

第94章 因果
琛贵妃眉心一跳，赶紧让他们将人带进来。
她心中隐约生出些念头，但不敢落实，只能等着人到，亲自询问。
满心希望，在看到观宇真人的那一瞬间，再次走向破灭。若他真是景珏口中的道士，如今怎么也该年逾四十了，可眼前这人有没有二十岁都难说，岂会是她要找的对象？
然而，即便她一百个一千个不相信，仍然必须对他礼遇有加，毕竟生死攸关的时刻，容不得她有半点疏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抓住机会。
观宇真人身高不足六尺，模样稚嫩如少年，看起来清秀白皙，比徐碧琛还年轻几分。
他一袭青色道袍，头发用梨木簪挽起。刚走进来，便嬉笑道：“小美人，那个倒霉蛋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趴下了？”
他这么放肆，徐碧琛方才的疑虑反倒消减很多。他们严密封锁了皇帝陷入昏迷的情况，可这个道士却能准确地说出景珏出事的事实，可见他的确有两把刷子，至于功力有多深……还要再试试。
她笑吟吟地说：“皇上现在一切都好，多谢你关心。”这倒也不算说谎，身体其他方面都没问题，只是醒不过来，也不能叫情况很差，对吧？
“不知真人师从哪派，本宫有一些身在道观的朋友，您说出来也许我会知道。”少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想趁机探探他的底。
然而这个矮道士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只见他‘咦’了一声，掉头就跑，到那院子里抬头望天，也不晓得在看些什么。没过多久，又折返回了屋子，冲那荆钗布裙的美人挑眉道：“你这丫头撒谎成性，贫道夜观星象，居北方的天枢明明已经暗淡，是陨落之相，倒霉蛋怎么可能没事？”
《晋书&#183;天文志上》有言：“北极五星，钩陈六星，皆在紫微宫中，北极，北后最尊者也；其细星，天之枢也。”
紫微星向来就被看作帝星，如今它生机消散，分明有灭亡征兆，这个美人还敢胡言乱语，妄想欺骗他。
真人美滋滋地想：看不出来吧，贫道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你这点儿小伎俩可蒙蔽不了我！
可这种得意还没持续多久，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地摇头，纳闷地说：“难道不是小皇帝，而是另一个倒霉蛋？”
清清嗓子，小道士看向徐碧琛，神情严肃：“此事重大，小美人不得撒谎，你老实说，燕帝是不是已经昏迷不醒？”他师傅说，长得越美的人，越爱说谎，他不能轻信眼前的女子，于是悻悻补充道，“你别骗真人我，如果渡不过此劫，景珏可是会死的。”
虽然还有些问题没弄明白，但徐碧琛这会儿是真的信了。
她眼中迷惘褪去，对着观宇真人行了一礼，眼泪婆娑，致歉道：“先前皇上多有得罪，请仙长不要见怪…他已昏迷整整一日，我们寻遍名医都无法救治。珏哥哥是天下少有的贤君，若他出事，是大燕的损失，也是黎民百姓的损失啊！妾身恳请仙长施以援手，救皇上一命，只要您能助他苏醒，我大燕必让道家重兴！。”
嘶——
这丫头好大的手笔！一来便开出了如此丰厚的条件。
本朝以儒教为本，尊孔礼佛，而道家势弱，并不受皇族喜爱。是以大燕佛寺众多，而道观日益凋敝。她随口就说要让道家重兴，简直算得上豪气。
观宇真人摸摸鼻子，小声说：“不愧是贪狼星，花言巧语一套接一套，舌灿莲花，连我都差点信了邪。”
他叽里咕噜好一阵子，徐碧琛为了避嫌，站得离他较远，压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嘀咕完毕，小道士总算摆出了点儿正经样子，他作了个伸手的姿势，邀请美人同他出去。
徐碧琛没做他想，二话不说跟着他走到院儿里。
今夜星辰璀璨，即将步入黎明之前的天空，深邃又明亮，被繁星点缀。
观宇真人看着她，一手指向夜空，轻声说：
“你看。”
缀在北方的一颗明星，如今蒙尘暗淡，隐于云雾中。
她忽然生出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迟疑道：“这是…皇上？”
“正解。”他咧嘴笑了笑，解释说，“紫微星是斗数之主，又叫帝星，而景珏就是当世天运所成之帝星。”
小道士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眨眼的功夫已经跳到墙上，翘着脚躺在墙头。他叼着根不知从哪里扒来的枯草，仰头看天：“皇帝小儿和你说过没有，他命中有血煞之劫，每一劫难都凶险无比。”
“说过。”他对她向来坦诚，有什么说什么，这样要命的秘密也未曾有丝毫隐瞒。
徐碧琛随着他目光投射的方向看去，那是数颗星星汇成的海洋，她眼露痴迷，问道：“您说他命有三劫，除去流落北梁那次，这次就是第二劫吗？”
“三劫？”观宇真人语气有点诧异，随即又拍拍头，道，“好吧，那就三劫。”
他转过头，盯着徐碧琛说：“小美人，你有想过因果是什么吗？”
因果？
她老实的摇摇头，平时这个词听得多，但却从没有深入去探究过何谓因果。
“哎…”小道士叹口气，酸不溜秋地说，“你们这些好看的小姑娘，成天就知道穿衣打扮，怎么一点儿都不肯思考下人生呢？”
抱怨完，他耸耸肩，一脸无奈之色：“给你举个例子，想要吃瓜，是不是应该先播下种子？倘若今年不洒种，明年土地里就长不出瓜。这便是因果。”
“也就是说，过去发生的事为因，由此而产生的未来是果。没有过去之因，便没有未来之果。”徐碧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观宇真人扫她一眼，得意的说：“有点儿悟性，不过真人想说的恰恰相反——”
“未来发生的事儿也可能是种下的因；过往反成这个因所结出的果！”
无视她不解的眼神，他继续道：“像燕国这倒霉小子，他身上的因果就是这样产生的。换言之，他的第一死劫与第二死劫紧密相连，后为前之因，前为后之果。你说他有三次劫难，确实不错，但这其实更像是两大劫，其中一劫衍生出了两个分支。”
“这种情况少之又少，百年难遇，而当世与他同命的还有另外一人，他也是紫微帝星之命，可惜…”深沉叹息，说，“天上只有一颗北辰星，人间也只能有一个帝王命。”
乱世中虽可群雄并立，但真龙天子仅有一人。
他是天命所归，亦是天道之子。
“那人也命有三劫？”徐碧琛追问。
“有啊，怎么没有。”观宇真人白她一眼，道，“不过他们破劫的方法截然不同，一个靠吉星辅佐，改善气运。另一个则以杀破局，只要他屠掉凶星，便能否极泰来，逆天改命。”
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露出笑嘻嘻的表情，极其惹人讨厌：
“小美人是想问，救燕帝要用哪种方法？”
她抿唇赧然，眼底却有一片孤鸿，小声说：“仙长聪颖，对妾身的心思一猜一个准。”
“不敢当不敢当，贫道不过是比较擅长察言观色，你满脸写着‘好奇’二字，我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明白？”真人没想跟她卖关子，爽快地交了底，“两颗紫微星都有统领之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其中一颗光芒柔和，泽被万物，温柔敦厚。第二颗戾气深重，以杀止杀。不管他二人谁登上王座，都可以保世间五十年风调雨顺，不起战乱。你的珏哥哥……”他把话停在最关键的地方，非把徐碧琛逗得皱眉，才肯说完下半句。
“是那颗温柔帝星。”
不知为何，她忽然舒了口气。
有贵人相助，总比造杀孽强，至少不用惹出血债。
“既是如此，妾该去何处寻他的吉星？”她愁眉不展，琢磨着该怎么动用锦衣卫的力量。论查蛛丝马迹，各处消息，鼎盛时期的锦衣卫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徐碧琛心想若是当日大燕没有废锦衣卫，景珏绝对不至于被谢咎那条毒蛇蒙蔽成这样。
经她被掳一事，皇帝终于意识到没有个得力的情报机构有多么不方便。无奈祖训难违，他重启锦衣卫后，仍不能大肆扩张，现在锦衣卫也只有个空壳，人数并不多。
调用他们，能有多大成效？要不要把徐府自己的情报机构加进来…
不行！
这个想法刚出现，立刻就被她坚定否决掉。
侯府拥有搜集情报的处所已经不被皇权所允许，万一在这次调查中，寄安侯府的探子比锦衣卫更为出色，那么等皇帝醒来，徐府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她为徐家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绝不能让家族倒在这道坎上。
可如果不借助寄安侯府的力量，她又实在信不过现在的锦衣卫能顺利完成任务。人海茫茫，想要寻到景珏的吉星，谈何容易？
徐碧琛几天来没睡过一点儿好觉，比起那些训练有素、身强力壮的侍卫，她就跟个弱鸡似的，早就有些撑不住了。此时额头一阵剧痛，又胀又疼，折磨得她眼睛发昏。
冰凉的手指扶着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
灵光一闪，她惊喜道：“本宫知道该找谁了！”以前她不信鬼神，从不肯接触这些，平生唯一遇到的怪人就是季宝儿。
“皇上有位妃嫔，曾施展过异术，兴许她能……”话戛然而止，琛贵妃呆呆地看着捂住她嘴的拂尘，一时没搞明白观宇真人的意思。
真人用拂尘扫了扫她的脸蛋儿，觉着她特别不争气，忍不住懊恼地说：“你还费这些心干什么？能破此局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她自恃聪明，向来目中无人，这会儿竟然露出傻乎乎的表情，不仅失了聪慧，还显得有些蠢笨。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帝星能否功成名就，就看有多少能人志士愿意辅佐。燕国的小倒霉蛋六吉禄马相会，吉星高照，他能逢凶化吉很大程度就是借助吉星的好气运。另外那个小煞星，四杀并照，凶星齐聚，全靠一身杀气与凶星互屠，他的帝王之道，以杀止杀，以戾止戾。”
“而你——”
他将她上下扫视一眼，笃定道：“命格有异，乃三星之身，成了两颗帝星之间最大的变数。”
徐碧琛一头雾水，低声重复：“三星之身？”
“你本身贪狼、天姚坐命，双障桃花，性喜风流，巧舌如簧，野心甚大，所遇异性多有感情纠葛，是贪狼星无疑，掌人间欲.望。同时，竟在独立命格以外，又与两颗紫微星产生了因果联系，成为他们各自的辅星。”
观宇真人字字铿锵，激得琛贵妃浑身一颤，他清脆悦耳的少年音回荡在耳边，使她怔怔不能言语。
“小美人，不敢相信吧？”他微笑着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怪事儿，居然让你给撞上了。贫道学观星测命之术二十余载，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情况，你以一人之身，做了燕帝的吉星，又做了第二颗紫微星的凶星。命中注定，他们之中，一人要捧你上天，另一人却欲将你杀之而后快。”
眼前的少年个子娇小，模样青嫩，声音也像小孩儿，他一口一个‘二十余载’，听着有些荒诞滑稽。
琛贵妃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糊，她把眼皮往下一压，眼珠定定盯着染了丹蔻的指甲。
“所以仙长的意思是，我可以救皇上？”
观宇真人哼唧唧，非常不满：“贫道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不懂？真是个蠢丫头，也就看着聪明些。你是他的吉星，当然可以为他化解灾厄。不过你又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己单独的命格，并非燕帝的附属物，所以你完全可以自主选择救或不救。”
也就是说，选择权从来都在她身上。
“我要怎么做？”徐碧琛没有任何迟疑，脱口而出。
那俊秀的少年收敛狂妄之色，嘴唇缓缓上扬，道：“小美人可还记得方才贫道说的因果？燕国小子幼时，我破例为他道破天机，他个牛脾气不肯相信，还要把我赶出京城…罢了罢了，不在他的心上人面前说这些坏话。他的第一道生死劫，据我推算应该出现在他十一岁那年，如今这一劫，确为他的第二死劫。可正如我刚刚所言，他的因果，是反的。”
“第一死劫能不能安然渡过，需倚仗你今日的选择。你若愿意救他，他的两道劫难可一并化解。你若不愿意救他，他便身死道消，属于燕帝的那颗紫微星即刻陨落。”
饶是她胆子比天大，此刻也胆战心惊，汗水沾满了掌心。
但比起现在的惊慌，一股怒气爬上心头，星火燎原，烧出一座火焰山。
季！宝！儿！这！个！贱！人！
枉她自诩智计无双，居然栽在了季宝儿这头蠢猪手里。什么狗屁救命恩人，原来那个让她做梦都想扒出来的画中白月光，就是她自个儿！
徐碧琛气得眼冒金星，恨不得立刻回宫，把宝妃撕成碎片。
她要早知道自己是景珏的梦中神女，还不把盛京的天给作破？
悔恨交加！错失良机！

第95章 命运
黎明将至，夜色深沉。
女子屏退一旁等候的宫女、侍卫，与观宇真人于院中举杯邀明月，促膝长谈皇帝的事。
真人从白玉盘中抓起两粒炒脆的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嘎吱嘎吱，嚼得津津有味。他用木签剔了剔牙，不情不愿地嘀咕：“你这丫头做事倒是圆滑得很，一点儿不像十六岁的女孩，怪不得桃花运这么强…若非贫道入此师门，修了无上道，恐怕也要被你的桃花给迷住眼。”
徐碧琛倒了杯小酒喝，但笑不语。
唇瓣像花儿那样娇艳欲滴，她迎着即将没落的月光展颜，晃得观宇真人眼睛一疼。
美人就是美人，被她抿过的酒杯都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她擦了擦嘴，重新把话题引回正道上来：“依着您的解释，妾差不多有了自己的理解，但我不晓得正不正确，不如，妾说出来，您给我指点下迷津？”
“有趣，有趣！说来听听。”他眼睛一亮，把手里握着的那把花生洒进盘子，撑起身子坐正，饶有兴致地等待她的下文。
徐碧琛不紧不慢地把心中想法如数道来，声音曼妙，表情从容：“认真算起来，珏哥哥命里有两大煞劫，第一劫又分成了两条线，其中一条出现在天勤十六年，也就是珏哥哥十一岁时，而第二条线，正是现在。之所以说这两个小劫其实同属一宗，就是因为它们紧密相连，彼此影响。如果此刻我不愿意回溯时光去救他，十一岁的景珏就会死在北梁，那么后面所有故事都不会发生。而如果我选择吉星归位，助他一臂之力，他的第一死劫得以顺利渡过，也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观宇真人拍手叫好，夸了她两句，道：“根据真人那些话能推断至此，你还不算特别傻。小美人你肯定也看到了，燕国小子身体根本没有任何损伤，之所以找不出他昏迷的原因，是因为压根就没什么问题。他壮得跟头牛一样，哪里会突生疾病？这次昏倒，其实与他十一岁那场生死风波有关。”
“作为他的吉星，你要是拒绝了助他渡劫，倒霉蛋十一岁那年就会死翘翘了，根本没机会活到二十七。所以与其说他目前是在渡劫，不如说他在等，等两条命运线交叠，等你去成就十六年前的那场机缘…不过事先申明，你想救他，可不是通过回溯时光去救的。”他灰溜溜地说，“回溯时光是神的本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会有这种逆天的能力。”
要是人人入道门修行二三十年就有通天的本领，这世间还不得乱了套？
“不回到过去，妾怎么可能遇到十一岁的皇上？”徐碧琛心中默默数了数景珏十一岁的时候自己多大，脑子一转，得了个数字，把她吓得够呛。
那…那个时候，她还在娘亲肚子里，连婴儿都不是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观宇真人挑眉，眉宇间尽显得意之色，“别小看我们凡人的智慧，咱能力虽不行，偷…偷着想办法的本事还是有的。虽然做不到倒转时光，但借助天象之力和阴阳之力，可竖通命格，横享气运。阴阳调和即生梦境，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阴阳二气，此消彼长，始终处于一个较为平衡的状态。而梦，则由一阴一阳勾通产生。通过入梦，你和他的命格连通，在梦里所做的一切，都会影响他命运的走向。”
“我们常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说得非常好嘛！”
“观星能够看到此人大致的福厄兴衰，但都非绝对，人毕竟是万物之灵长，拥有改命的能力。一生漫长，可能发生许许多多未知的事情，而每一件，都会对他的命数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比如燕帝，按着他最开始的命格，虽是贵极的紫微帝命，但无子命衰，十一岁就该翘辫子。最后继承王位的，应该是他那个短命二哥，等他二哥死后，再轮到其他庶出兄弟。可你瞧瞧，他现在不止登上王座，还成功熬过了生死关，活到了二十七岁。这，都是因为你的横空出世。”他深深地望了眼月下美人如明珠般的盈盈肌肤，继续道：
“再比如，贫道说你是三星之身其实有失偏颇，你虽有三星的命数，但在你入他梦前，仍然只是那颗贪狼星。只有当你选择与燕帝产生因果纠缠，吉星归位，才算是成了真真正正的三星之体。”
“吾等终是凡人，怎能窥尽人命。说到底，此命如何，还是要看自己。”
徐碧琛听了这么多句话，表情未变，看不出心底情绪。
她又饮一杯酒，将酒水吞下肚，问了句：“妾斗胆向您请教天机，若我不救，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哈哈大笑起来，颊边显出一个圆乎乎的酒窝，看上去非常可爱。
笑够，立即收声，云淡风轻道：“十六年前的帝星陨落，现今整个世界全部推翻，你们的命运都将朝着另一个全新的方向发展。”
观宇真人甩了甩拂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对徐碧琛说：“每个人都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你也不例外。想看看原命格中，属于徐碧琛的那个未来吗？”
*
天勤十年，寄安侯府的大公子承袭爵位，做了寄安侯。
他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在户部挂职当差。家财万贯，地位尊贵，盛京的姑娘个个挤破了头想嫁他作妻。而他老娘是王室出身，虽不算正统，但也自有封地，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眼界高的很，别家小姐谁都瞧不上，偏就喜欢姑苏苏家的三娘子。
苏家是当地望族，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姑娘个顶个的好，三小姐苏楚更是个中翘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个性极佳，是个能管家的主。一次中秋宴会上，侯府老夫人在众多姑娘里，一眼就把她给惦记上了，从此日思夜想，等人家及笄的第二天，立刻带着媒婆上门提了亲。
这年早秋，夏荷尚未谢完，还留着一池残荷。
徐子怀依着母亲的意思，八抬大轿把苏楚娶进了门。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新婚之后，二人也有过一段亲密时光，甜甜蜜蜜，恩恩爱爱，没多久苏楚便有了身孕，九月之后，诞下麟儿，取名清止。
男人总是耐不住寂寞，二十几岁的青年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而她怀着孩子，长达数月不能行敦伦之事。以此为借口，徐子怀迎了第一个姨娘进府。
有一就有二，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苏楚开始变得善妒、易怒，和柔情似水、温柔解意的姨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喜新厌旧的徐子怀更加不愿意去她房里。但他们毕竟是少年夫妻，有着别人比不上的感情基础，一年以后，苏楚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等娃娃呱呱坠地，定睛一看，又是个带把的，取名梦鸥。
两人的关系并未因着孩子的增多而有所改善，因为在此期间，几个姨娘也纷纷诞下娃娃。
这份疏离，到徐碧琛出生的时候，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爹就不爱过来，除了良辰佳节，他基本不会踏足主院，每天都宿在各位姨娘房里。小碧琛爱黏着娘亲，从不肯像两个哥哥那样循规蹈矩跟着奶娘睡，她非要和娘待在一起，也因着这种黏糊劲，才有机会发现母亲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啜泣的凄惨模样。
年仅几岁的小姑娘心里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娘亲过得不快乐。
而这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来自于宠她、爱她的父亲。
没错，徐子怀虽不是个好丈夫，但对几个嫡子嫡女还是尽到了作为父亲的责任，他即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参与他们的学习和生活。可父亲的工作做得再好，也抹不掉他对不住娘亲的事实。
她的成长，始终伴随着母亲的热泪与愁容。
看得太多，听得太多，感受得太多，徐碧琛对所谓的爱情彻底失去了信心。她觉得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的真情，男女之间能够看对眼，只是因为彼此条件合适，等新鲜劲过去，或者下一个更符合条件的人出现，两人之间的情意便像离开枝头的花朵一样，慢慢枯萎，碾落成泥。
既然是这样，她这一生都不要为情爱所困，永永远远不要成为第二个苏楚。
只要不把自己那颗宝贵的真心交出去，凭她显赫的身世，在夫家也一定可以横行霸道，叱咤风云，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但她生得聪慧，心思活泛，野心也大，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不仅要风光与权势，还要夫君的一颗真心！一颗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心。
他将会彻彻底底迷恋上她，做她的温柔奴隶，裙下之臣。
在徐碧琛成长的过程中，燕国发生了几件大事儿，影响着整个天下的局势。
天勤二十年，她刚刚满四岁，燕帝立二皇子为储君，至明年，帝谢尘缘，驾鹤西去。二皇子登基，改年号为守元。
皇上性子柔弱，长期被藩王左右，有名无实。国家趋于分裂状态。
守元八年，荆州爆发瘟疫，民众死伤无数。为了安抚民心，年轻的皇帝前往荆州赈灾，在途中感染了疫病，未过几日，药石无用离世。
他的皇后萧娴虽已生下太子，可到他离世之时，太子不过三岁，根本没有能力继位。是以，王座传到了葛太妃所出的靖王手中。
靖王登基后，改年号清嘉。他大兴土木，勾结藩王豪强横征赋税、欺压百姓，把燕国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朝堂之上，若有官员胆敢进言规劝，下一刻就会被强加各种罪名，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彼时，徐子怀还在户部任职，他这人懦弱些，花心些，但颇有才能，又没什么坏心眼，对先帝和当今圣上很多决定都不太支持，所以一直没什么大的提升。父亲在家中叹气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常跟大公子抱怨，说：“若五皇子尚在人世就好了，他幼时就已展露绝佳的才能，又杀伐果断，远比先帝更适合皇位。要不是十几年前不幸走丢，岂能轮到二皇子登基？唉…先帝宅心仁厚，却不是个统领天下的料。你看他一死，燕国出了多少乱子。”
在位时，燕文帝想了很多办法安抚百姓，但总是不敢大刀阔斧改革，导致豪强地主势力愈发强盛，民众被压迫得根本没办法生存。
徐清止本来早就在国子监内担了职务，可因看不过去靖王的暴行，也绝了做官的心思，果断向圣上辞官。如今赋闲在家，帮着徐家打理些生意。
他拧着眉头，欲言又止，看了眼父亲愁眉不展的表情，终于艰难开口，道：“儿子听说，邻国出了个杀神，大杀四方，已是要统一全国的架势…”
徐子怀愣了愣，忽然坐起，猛地拍桌：“你这是何意？”
青色长袍的俊郎君垂眸苦笑：“与我相熟的几个朋友都在谈论此事…父亲您身在朝堂数载，肯定知道梁国的情况，现在大燕不正是在走梁国的老路？请您仔细想想前几年梁国是个什么样子！白骨遍野，哀鸿不断，何其可怖！在靖王的残暴统治下，燕国最终会变成什么光景，难道您想象不出来吗？”
他捏紧拳头，眼神逐渐坚定，抬起头，毅然决然地说：“梁国的国君与百姓已成水火之势，二者只能存其一，所以内乱不断，发展到这种地步，只有以杀止杀，推翻暴君的统治，改朝换代，才能革新政治，重写新篇！大燕若长此以往，一定也会走上这条不归的道路，况且靖王凶残，谁知他会不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等他独掌大权，或者所获利益不足以满足欲.望时，您好好想想，徐家能不能独善其身，从他手底逃过。”
中年男人微怔，颓然靠在椅背上，低声道：“你…你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
看着父亲的模样，自小受三纲五常熏陶的清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此时，从屏风后蹿出道身影。
徐梦鸥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亏他反应灵敏，一把抓住屏风，好不容易才站定。
少年呼了口气，拍拍身上尘土，对着目瞪口呆的父兄扬眉，朗声说：“哥哥不敢说了？那我来替你讲。”他转身，和徐子怀面对面，张开嘴巴，一字一句道：“父亲，大哥的意思是，等梁国稳定下来，我们举家赴梁。您要是还理解不了，儿子就给您归纳一下，简单说来，只有四个字——”
“叛、出、燕、国！”
徐子怀眼前一花，竟是直直栽倒，晕了过去。
他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终日缠绵病榻，食不下咽。
某日，徐清止照例给父亲送粥过去。往日他胃口不佳，吃不了两口就要撤走碗筷。可今天，足足吃了半碗粥。
南瓜粥的口感还停留在嘴里，不知怎的，有些发苦。
清止端着碗想推门出去，却听身后一声低呼。
他回过头，静静望着床榻上消瘦许多的父亲，不发一言。
徐子怀直勾勾盯着地面，半晌，轻声说：“去吧。”
大公子放下手中瓷碗，拱手，冲父亲长长地鞠了一躬。
第二年，梁国内乱尽息，终于统一，季咎登基，改年号长歌。新的梁帝登基后，手段雷霆，大力镇压梁国那些腐败的勋贵，血洗逆贼，杀得豪强不敢出来作祟。接着他又出台了一系列稳定政局的政策，梁国内政逐渐趋于平稳，有欣欣向荣之势。
长歌二年，大燕徐家，全族赴梁，叛出大燕。
长歌三年，季咎至泰山封禅，遇刺，逃亡到周边郡县，偶遇出来游玩儿的徐府千金，得她救助。相处十日，季咎倾心。待他重返王座，立刻下旨，册封徐氏嫡女为后。
徐碧琛做了皇后，宠冠后宫，连带着也让徐府上下鸡犬升天。
长歌五年，梁帝出兵伐燕，称燕帝‘纵酒淫乐，嬖于妇人’，是无道之君。
同年，盛京攻破，燕国灭亡。
而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徐子怀感触良多，终于明白了最后能守在他身边的只有自己的夫人。浪子回头，与苏楚重归于好。在徐碧琛二十岁这年，父亲遣散府中妾室，辞了朝中官职，开始陪着母亲游山玩水。
她聪明绝顶，蕙质兰心，辅佐夫君理政，荣宠四十年不衰，终成一代贤后，青史留名。
*
黄粱一梦，一梦千秋。
徐碧琛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漓，浑身战栗不止。
她此生最大的心结莫过于父母感情不佳，没能给她一个美好的童年回忆。可在既定的命格中，母亲竟然得偿所愿，得到了父亲的真情，这是她期盼了多少年的事情啊！
见她苏醒，观宇真人凑到床边，冲她挤眉弄眼：
“怎么样小美人，如果你选择放弃，重新而来的命运大致就是梦里那样子，看了这个梦之后，你还想救他吗？”
少女眼底泪光点点，喉咙像塞了块石头一样，竟然说不出一个‘愿意’。
她忍不住想，只要她说一句‘不愿’，徐家就不用受这无妄之灾，不用被夺权，不用被削弱。父母也会走向恩爱和睦那条路，甚至，连她也能功成名就，拥有一世良缘。
放弃了吧…
本来你就不爱景珏啊，何须为他牺牲？
你是贪狼星，掌人间欲.望，天生凉薄，认了这命又何妨？
无数念头从心底闪过，徐碧琛头痛欲裂，泪水盈睫，眼看就要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可她忽然想起了昨日种种，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深深影响着她的日日夜夜。
他是帝王，理应三宫六院，尝遍天下颜色，却为了她虚置后宫，无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有强权，可以君临天下，号令四方英豪，却为了她节制权力，走上那条艰难的仁君之路。
天冷时，他会一边唠叨，一边拥她入怀，给她暖脚。
他明明瞧不上那些路边文学，却为了和她有更多共同话题，愿意熬夜批完奏折，偷偷去看话本子。再假装很有兴趣来和她讨论剧情。
他有许许多多缺点，也并非无所不能的盖世英雄，但他爱她，尊重她，保护她。
徐碧琛阖目，一行热泪包在眼眶里。
“我愿意。”
女子轻声道。

第96章 奴隶
天光晴朗，树林荫翳。
山林中鸟鸣声高低起伏，与风声一唱一和。
踮着脚尖踏过枯枝，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柳表情一肃，猛地站定，把手竖起，挡住身后的人。
他把手指比在唇边，轻轻嘘了声，后面那些同伴立即会意，蹑手蹑脚地押着两辆马车停下。
马儿训练有素，不遇到要命的刺激，是绝不会发出声音的。
然而，车上装着的人可就没这么听话了。
尤其是那个麦色皮肤的精壮小子，心眼贼多，刘老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他。
他越想越觉着担心，揪着浓眉往马车的方向看去。老大没发话，他们这些打下手的只敢猫着身子候在原地，根本没胆量乱跑。
这里离边境线还有数里路，得爬过眼前的山头才算出了大燕国境。他们一行人原是山上的土匪，抢了这么多年，连个老婆本都没抢够，于是逐渐产生了改行的想法。
当家的姓王名柳，早年做过走南闯北的货郎，见识比其他人广，他一琢磨，梁国奴隶市场发达，那些质量比较好的奴隶甚至能卖出极高的价格，这比他们辛辛苦苦抢东西轻松多了。和弟兄们商量了会儿，大家便操着家伙下山，做起了贩奴的伟业。
还真别说，这王柳确实有点儿头脑。
旁人卖奴隶，往往是捡着什么卖什么，所以价格参差不齐，很难卖出高价。而他聪明就聪明在会事先进行调查，下山后，王柳没急着做买卖，而是选择先去梁国待了大半月，将那儿奴隶交易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再返回大燕。
见着面黄肌瘦的弟兄们，王柳喜上眉梢，拍着手哼着歌，给大家倒了一杯又一杯酒。
酒劲上来，他打个酒嗝，满脸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各位兄弟，我们发达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一听见能发大财，这群穷怕了的旧日山匪登时来了精神，‘噌’地坐起来，缠住王柳，争先恐后问道：“大哥此行可是发现了什么，咱们跟着你混，你可不能吃独食啊！”
身前身后围了好大一圈人，王柳无奈，耐着性子解释：“我要是想吃独食，还回来找你们做什么？况且这赚钱买卖光我一个哪儿能做成，得依靠大家伙的力量。”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道，“跟别人抢生意，谁都发不了财。我们既然下定决心要做，就做个与众不同的。”
他瞄准的是梁国最紧缺的市场——
优质奴隶。
这种奴隶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优势，有的样貌出众，有的力气极大、身体硬朗，有的拥有才艺……
貌美者，男女都是娼馆鸨母争相购买的抢手货，有特殊癖好的官人老爷，也是趋之若鹜。
力气大，做苦力、做差役那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平常的佃农和长工都是自由人身，不能剥削过度，一旦出了人命，官府就要找上门来同地主扯点儿家常。但若死的是奴隶那就不一样了，横竖都不算人，随便怎么使唤。
在梁国，即便是夜间也能看到大批劳作的苦力，他们大多是哪个士绅家养的奴仆，是以才敢这样不要命的压榨。
总之，贩卖优质奴隶能攫取巨大的利益，这点准没错。为了获得更多奴隶资源，坑蒙拐骗，威逼利诱，能用的招统统用上。
他娘是个七老八十的白发老妇，长得慈眉善目，瘦瘦小小，身子佝偻，驻一根拐杖，这厮某日瞧老娘一眼，计上心头，把手一拍，直接让她当了诱饵。
力气大的，难抓。会才艺的，一眼又看不出来。所以她专挑独身又漂亮的小姑娘、小男孩下手，一挑一个准。
那些富家小妞心肠最软，一看着有老太跌倒，忙不迭就要去扶。老太再假意热情，邀请她们进门喝口水，多半都会跟着进去。
一进门，立刻打晕，拖到后门麻袋装走。
这些小姑娘个个容貌娇美，一运到梁国火速就能出手。买家争先恐后，生怕错过机会。
他们尝到了甜头，又从乞丐窝里聘了几个老乞丐，四处蒙人。别说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是有些心软的小子都被他们骗到，抓去做了小奴隶。
这次，他们又在大燕抓了十几个模样不错的小孩，肯定又能大赚一笔。不过倒也出了些意外…
刘老虎愤愤暗骂：多管闲事的臭小子，让你不自量力非要趟这浑水！
他们看上了个身娇体弱的俏小姐，刚把人打晕，就见一身材高大、皮肤呈麦色的少年破门而入。
往日这种大高个是不会轻易招惹的，毕竟一看就是狠角色。他一袭黑衣，身如修竹，腰间佩环叮当，手持柄短剑，剑鞘镶三色宝石，贵气逼人，被他双目扫过，刘老虎竟然觉得两腿发麻，想直接噗通跪下。
他低头看了看麻袋，咬牙道：“上，把他带走！”
这麻烦，不想惹也得惹，他都目睹一切了，把他放走，后患无穷。
得了命令，几个大汉便朝着少年冲过去。
少年眉宇肃杀，拔剑应战。
他身似游龙，动作干净利落，剑招精妙，把刘老虎这群人逼得节节败退。
然而，终究是不能以寡搏众，一到剑影挥过，败下阵来。
刘老虎以手作刀，重重砍下去，少年身子瘫软下来，摔倒在地。
他啐了一口，抹掉唇边血渍，冷笑道：“厉害是厉害，可惜还是嫩了点。”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使的招数只为获胜，没有章法。而这个黑衣少年，虽然武艺高超，却拘泥于形式，而且心怀慈悲，总是在关键时刻手下留情。
未带杀意的剑，怎么能赢？
扛着两大个麻袋扔到门后马车上，王柳他们驱马驶向城外…
大燕严令禁止贩卖奴隶，这群人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旦被在边境巡逻的士兵抓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儿。
王柳让弟兄们待在原地，他自己踮着脚，慢慢往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右手提刀，左手迅速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待看清里面的情况后，不由松了口气。
他转头，冲弟兄们招手，小声说：“没事，一条蛇而已。继续前进！”
又过了两个时辰，翻过山头，到了梁国。
怕车里那小子醒来，刘老虎隔几个时辰就要打水兑些软筋散给他灌下去。在陆路上行了一个多月，终于至一座巍峨城池。
城门口绿树环绕，畅通无阻进城后，在一个市场口停下。
这是梁国云海郡最大的一个奴隶市场，专门给商贩提供场所，笼子这些装备也一应俱全。
等那群孩子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周围是冰冷的栅栏，而他们，衣不蔽体地挤在一个狭小的铁笼中。
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谁受过这种苦？
嚎哭声不断，漂亮的娃娃们泪如雨下，哭得伤心至极。然而这里没有怜香惜玉的人，任他们怎么哭喊，压根无人搭理。
其中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小姑娘满脸悲愤，壮着胆子斥道：“你们还不赶紧放我离开！我爹爹是朝廷命官，若让他晓得你们这样对我，一定不会轻饶！”
坐在小板凳上的男人端着一碗混沌，几口下肚，被她逗笑了：
“小妹妹，这儿呢可不是你爹爹能管的地方，还是省着点力气吧。”他说得意味深长。
小丫头没听出男人话里的深意，直到不久后，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胖女人被几个家丁拥着走过来。刚才和她说话的男人，此时一脸谄媚地讨好着胖女人。
鸨母嫌弃地扇了扇风，从腰间取下钱袋，砸到桌上，道：“你这儿质量好是出了名的，我也就不花时间检查了。把你这儿的姑娘全拎出来吧，我早一日带回去调养，她们就能早一日出来营业。”
越是上档次的花楼，越有讲究。像这种漂亮的雏妓，价格可是水涨船高，能将人活活吓死。
“诶，好嘞！”在这儿守着的男人瘦骨嶙峋，脸上长颗大痣，一听她这么大手笔，全部买下，当即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这次一共抓了九个女孩，他打开笼子的一侧，把人从里面强拖出来。
每个小孩事先都被灌了药，现在浑身无力，除了嘴巴还能动，其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被她们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瘦猴竟没有一丝动容，冷着脸就把人拽出笼子。
黑衣少年是里面年纪最大的，他的衣衫昂贵，这伙人怕他太过张扬，索性把他扒个精光，只留了条黑绸子里裤。
他咬紧牙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挡在笼子口。
眼中掀起惊涛骇浪，死死盯住男人，字如冰锥，直直向他刺去：
“你可知私贩人口，该当何罪？”
那人明知少年此刻没有任何反击能力，还是被他吓了一跳。
他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吼起来：“这是梁国，别拿你在那边的威风在这儿显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后怕。这个少年看上去才十几岁，比自己少吃了几十年干饭，可人家那气派，那威严，怎么瞧怎么不同寻常。莫非，这次踢到铁板了？
他们是匪徒，不是傻子。像那种家里掌握实权的达官贵人是万万不敢碰的，最多也就绑点富商、小官的孩子。
然而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后悔也没用了。
他狠了狠心，把少年手扇开，‘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景珏手软哒哒地摔在铁栏上，剧痛传来，他脸上有短暂的痛色，随后，靠在笼上，闭目不言。
女孩哭喊的声音渐行渐远，慢慢没了声。
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笼子变空了许多，大家也不用再挤着。
瘦猴子送走了鸨母的马车，返回来，思索了会儿，径直拉开铁门，把几个男孩从左边的笼子里扒出来，一股脑全部塞进右边笼子。
他居高临下瞪着少年，狞笑：“滚出来。”
说完，毫不留情地扯住他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另一个笼子。
景珏成了孤家寡人，孤零零地待在一处。
样貌好的男孩价格会比小姑娘高，但出手没这么快，得等识货的人上门才能卖出去。
做惯了这缺德生意，也做出点经验和门道。瘦猴自有一套驯奴的方法。
谁闹就不给谁饭吃，动辄一顿乱打。在小孩子们心中惶惶的时候，又鼓动他们互相揭发，只要揭发，无论属实与否都奖励肉吃。
不消两天，这些同病相怜的小孩就彻底失去了对对方的信任。哪怕看守的人走开一会儿，也不愿同对方说话。
景珏已经饿了整整三日，要不是他身体底子好，只怕这会儿已经晕了过去。
他勉强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劝这些弟弟们不要被人蒙蔽。一旦被卖出去，这辈子都不要想脱身。
少年并非擅长言辞的人，为了让面前这群平均年龄不到八岁的小孩明白做奴隶有多残酷，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词全部加进去。
这下果然把孩子们吓到，第二天，他们停止了互相诬告的行为，开始鼓励彼此。甚至有人尝试分出一点饭给隔壁笼子的大哥哥。
也有人试图向过路的人求救。
可来这儿的人本身就是为了买奴隶，怎么会管他们的死活？
异常的情况马上就引起了瘦猴的注意，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捣鬼。
当晚便把那臭小子逮到众人面前，狠狠鞭打了十几下，打得他皮开肉绽，满身是血。
男孩们抱在一起，直流冷汗，害怕得瑟瑟发抖。
他们抬头看了眼那片漆黑深邃的苍穹，如坠深渊，没有半点希望和温暖。
这天以后，大家放弃了自救和反抗。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男孩被卖掉，留在笼子里的人不多了。
来梁国的第四天，瘦猴带回来了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子。衣服破烂，浑身脏污，就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
瘦小子脸也脏兮兮，看不清五官，他仇恨地瞪着瘦猴，眼中冒着火光。
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瘦猴扯住他头发，恶狠狠地说：“瞪！再瞪！老子把你眼珠抠了。”
男孩咧嘴一笑，忽的，埋头咬住男人的胳膊，任他怎么推搡都不肯松口。
他发狠地磨着牙，仍是死瞅着男人不放。
瘦猴疼得要命，慌乱朝他挥了一拳。
腹上挨了重重的拳头，他吃痛皱眉，但还是没松嘴，把头甩到一边，带下瘦猴一块肉。
雪白的牙齿上满是血沫，男孩冲惨叫不休的男人呸了一口。
瘦猴捂着伤口，汗流浃背，眼睛发红，他蹿起来，对着男孩就是一脚。
把他踹到墙角，拳打脚踢。
男孩抽搐着，额头上的血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流，眼睛被血封住，费力地睁开。
瘦猴单手把只剩半条命的男孩扔进笼子。
他看了眼笼中两个少年，凉凉笑道：
“你们这两条毒蛇就给我待在这儿等着吧，没人会看上你们。而卖不出去的下场，只有——”
“死！”
为了防止行踪泄露，或者他们家人找上门，一个奴隶最多只能在奴隶市场停留五天。
而景珏，还剩下最后一天时间。
等他走后，少年轻轻碰了碰男孩的手：
“还活着吗？”
男孩睫毛动了动，哑着嗓子，回他一句：“没死。”
景珏便爽朗笑了笑，从屁股后掏出半个馒头，用劲撕成许多小块，塞到男孩嘴边。
“没死就吃点东西，不吃饱怎么干他们？”
男孩噗嗤了声，还是把那块馒头吃到了嘴里。
他用力地嚼，用力地咽，用力地抓住一切求生的机会。
翌日，骄阳似火，烤得大地龟裂。
瘦猴眯着眼躺在凉椅上，翘起脚乱晃。
他斜眼看了看两个兔崽子，愉快地哼起了调子。
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收市了，待到天黑，他定要把那个烈性小子扒皮抽筋！
烈日灼灼，热得行人一身大汗，空气似乎都发生了扭曲。
一双绯色软底绣花鞋，迎着蝉鸣，轻飘飘落在地面。激起尘土些许，带来香风阵阵。
伞面旋了个转儿，往上轻抬，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儿。
风停。
她收了伞，半倚在桌边，对瘦猴嫣然弯唇：
“店家，把他们洗洗干净，我全要了。”
吴侬软语，声娇体柔。
瘦猴愣愣地往下一看，两锭明晃晃的金子已然躺在了桌上。

第97章 购奴
瘦猴他们通过这伤天害理的买卖还是赚了不少钱，毕竟是无本经营，来钱极快，说是暴利也毫不为过。
但像这样为了买两个脏兮兮的小奴隶而爽快丢金子的，还是从没见过，未免也太…好了吧！
他憋不住喜悦，长脸上笑容满面，要不是碍着客人没走，恐怕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两锭元宝揣兜里了。
“您是想要这两个家伙吗…”努力不让自己盯桌上的钱，瘦猴把头抬起来向她确认，眼睛一瞥，整个人像石化一般僵在那儿。
咕咚，咕咚，咕咚。
连咽三口唾沫。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仙姿玉容，一生难见之美色！
他方才只顾着看金元宝，都没把心思放在来人身上。这会儿定睛细看，直把瘦猴给看痴了。
面前的美人鬓发如云，鸦青色嫦娥眉，眼尾凤梢微翘，鬓边缀几颗珠钿。
她红唇小巧又不失丰盈，颊边两粒小痣，再看一次，才发现那并非痣，而是一对可爱精致的梨涡。
米白色抹胸，绣水莲一丛，外罩石榴红纱衣，香肩半露，无边风情。
女子见他一脸痴相，伸出手在瘦猴眼前晃了晃，柔声道：“店家，你怎的不动，难道他们已经被人订好了吗？”
美人面露遗憾，瘦猴醒了醒神，赶紧说：“没有没有，我这就带他们去淋个澡，夫人稍等一会儿。”
没错，这位姿容绝艳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已是他人之妇。
不知得多幸运的男人才能把这样一个尤物娶回家…瘦猴不由流露出几分嫉妒。
他这些日子跟着大哥把人从燕国运过来，又被留下看摊子，已经许久没碰过女人了。这会儿在市井里遇到这样个仙女儿，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挠他的心，惹他想入非非，神思绮丽。
她似乎对这猥琐至极的注视毫无察觉，仍浅笑盈盈，眼波流转。
妇人脚尖轻踮，往后小退一步。
四个身高九尺的络腮胡大汉抱着手上前，居高临下，鼻孔对人，凶神恶煞地瞪着男人。
接过他们递过来的团扇，美妇执扇摇了摇，掩着俏脸，露出半截琼鼻，一双星目。
她声音像从云端来，轻柔、缥缈：
“店家？”
略带疑惑的尾音，有着很强的迷惑性。这样软乎柔媚的音调，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好惹的角色。
但…
瘦猴不敢再看这几个大汉，他们起码比自己宽了一倍，那结实的拳头犹如两个硕大的石块，若是一拳砸下来，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打飞。
想到那凄惨的情景，瘦猴屁股一紧，被桌子挡住的腿此刻已经抖成了筛子。他抹把虚汗，飞速把金子丢进钱袋里，对着美人丢下一句‘我先带他们下去收拾收拾’，落荒而逃。
两个男孩饿了许多天，早就失了力气，也没什么肉，被那瘦不拉几的男人拎出来，好像根本不用费多大力气。
不过也只是看着轻松，瘦猴自己累得不行，等离开客人的视线就开始破口大骂：
“死小子吃什么长大的，饿了五天还这么沉！”
他说的自然是那个麦色皮肤的少年。
想来也正常，人家年纪虽小，但多年习武，身上没一块赘肉，瘦是瘦，有肌肉，又怎么会是饿几顿饭就能饿轻的。
一边骂，一边把人拖到摊铺后面的水井旁。
这里摆了几桶打好的冷水，专门用来清洗奴隶，以卖个更好的价格。
瘦猴把两人蹬到墙角，随手打起一瓢水，朝他们淋过去。
哗啦——
冷水洒在滚烫的皮肤上，他们舒服地喘了口气。
身上的伤口结成血痂，周围还有些脏污，被水一浇，纷纷软化。
瘦猴不耐烦地操起张帕子走过去，在他俩身上胡乱擦了几下，等稍微有点人样了，立即停手。
他看清楚男孩此时的模样后，瞬间皱眉，厌恶地戳了戳他的头，道：“就你这破样子，仙子看到肯定要嫌弃了，捡你回去也是做些粗活累活，可别太得意，有你的好果子吃！”
原来男孩脸上有道长疤，从下颌骨往上绵延至眼尾，几乎毁了大半张脸。
他半躺在地上，喉咙干疼，说不出任何话。
瘦猴没再搭理他，又看向一旁的少年。
他头微微撇过，目光炯炯，薄唇紧抿。鼻子高挺，模样是一等一的俊朗。
上身没有衣物遮挡，胸膛结实，腰线流畅，肩宽腰窄，在身材这方面已胜过大多数成年男子。
男人暧昧笑着，神情十分猥琐，他用油腻腻的眼神把少年扫视一遍，道：“你命就好了，可以给这样的娇娥暖床铺…”
闻声，少年猛地抬头，脸胀得通红，低声呵斥道：“放肆！”
语气很凌厉，可惜声音太微弱，效果削减大半。
瘦猴冷笑：“我胡说了吗？她一个妇道人家，穿得这么放浪，难道会是什么正经女人？你自己瞧瞧，谁会花两大锭金元宝买两个屁事做不了的奴隶。说白了，还不是求肉身之欢。”
他越说越离谱，景珏怒火高涨，恨不得把这人原地摁死。
可他如今身陷囹圄，没有办法同以前一样叱咤风云，除了冷冷凝视，再没别的手段。
而另一个男孩，由于伤势过重，又没有好好处理，现在吊着口气，已经险些晕厥。
两人又被原路拖出去。
“夫人您看，这样可行？”瘦猴将自己黑乎乎的手在身上搓了搓，满脸堆笑。
美妇探出头瞧了瞧，含笑点头：“可以了，谢过店家。”
说完，那几位壮汉便径直过去，将两人小心翼翼抬起，往街外走去。
几座大山走远，瘦猴总算没了压力，他拍着胸脯，自言自语道：“下次大哥再让我看铺子，说什么也不能同意了。”
白白少块肉不说，还要被客人吓，这叫什么事儿啊！
不过手头的奴隶已经全部售完，他开始收拾东西。刚把凉椅拆下，就听一道嘶哑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店家，听说你这儿有个会咬人的小子，他在哪儿？”
抬头一看，是个穿黑衣的古怪男人，斗篷罩面，连眼睛都看不清楚。
瘦猴心里犯起嘀咕，还是客气地回答他：“客人你来晚一步，那个贱小子已经被人买走了。”
“哦…”黑衣人万分遗憾，他听探子说奴隶市场上有个不要命的狠辣角色，起了惜才之心，想把他带回门中。
可是竟然来晚一步。
实在可惜，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贱命小子，做柄杀人刀再合适不过。
可惜啊！
他叹口气，转身，慢慢离开。
*
妇人和四个大汉行了数十步，至车边，其中一个男人憨笑着说：“夫人，这俩小子身上都是血，要放进马车吗？”
他们虽是粗人，手头没什么大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眼前这马车多气派！从里到外都写着‘我很昂贵’四个大字。把俩脏兮兮的小子丢进去，万一把马车弄脏，岂不是暴殄天物？
却见美人眼眸弯弯，塞了一袋碎银在他手里，温柔道：“劳几位大哥轻些将他们放进去，此行多亏有你们帮衬，妾身感激不尽，这点钱便拿去给弟兄买点酒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手一掂，就知道这袋子里的钱只多不少，当即抱拳，感动道：“我弟兄几个本以为今天做不成生意了，若不是遇到您，哪儿有什么钱拿？该是我们多谢夫人赏口饭吃，您给的太多，拿些回去吧。”
他们几个在码头扛米为生，这阵子天气太热，很多店家都不愿意出来找人，都是用自己店里的杂役，所以压根没有任务找上门。
本来几人都寻思着回老家种地了，一个貌美非常的妇人突然到了码头，说要雇他们四人陪她走一趟奴隶市场。
一听是去这地，汉子心里很快有了数。
梁国奴隶市场只有一小部分是真奴隶，其他都是从各方偷劫来的正经人。干这行当的谁不是胆大包天，谁没有刀尖舔血过？烧杀掳掠，样样都干，一个弱女子只身进去，又生得如此好看，恐怕是凶多吉少。
反正待在这儿也没事做，不如跟她去一趟。他对酬劳没抱多大希望，只是觉着做回护花使者感觉挺好。
谁知人家出手这么大方？
也是，她刚刚买奴隶，随手就是两锭金子，一看就是不缺钱的。
美人轻轻推开他手，颔首说：“我知道下力气的人最是注重诚信，所以才敢托你们送我来这里。大哥不必推辞，妾身到此地不过一日光景，人生地不熟，还得依仗你们几个帮些忙。”
还有事做？
汉子心中一喜，道：“夫人是打算在这儿停留阵子吗？”
“嗯。”她笑起来，如雨初霁，美得晃人眼睛。
“妾身有些事还没处理好，须在这儿寻处落脚之地。待会儿我便要去找座宅子。”顿了顿，又道，“妾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正需要几位看家护院的壮士。我看大哥义薄云天，又是个诚实有礼的，若不嫌弃，不妨在我这儿做些时日，工钱的话…”
“夫人宽厚，定不会在工钱上亏待俺等，这您就不用特地说明了！”汉子朗声笑道，一口应下，“我兄弟四人什么苦活都能做，看家护院自然也不在话下，这个活，俺们接了！”
身后三人附和他：“对，夫人，我们接了。”
能为这么个漂亮女人做事，即便不拿工钱都觉得爽快！
更何况她态度极佳，出手大方，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主子，怎么会想拒绝？
妇人找好护卫，心头压着的事又放下一件。
她唇角翘起，踩着凳子上了另一辆马车。放下帘子，听袁大问道：
“夫人，现在是去看宅子吗？”
女子思索了会儿，甜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先去医馆。”
袁家四兄弟把人领到了城里最好的杨家医馆，将两个半死不活的小奴隶从车里扛下来，送到大夫面前。
头发花白的大夫揉了揉眼，往外看了下，又把脑袋收回去，直接说：“看不了，请回吧。”
这种浑身是伤的病人最麻烦，治不治得好都麻烦，不如一开始就别收。
美妇不急不恼，止住袁家大汉想抬拳的动作，从袖中取出张大额银票，任它轻飘飘落下。
她看着大夫，浅笑嫣然：
“现在能为他们治病了吗？”
杨大夫霍地起身，用手往桌上一拍，恰好按住银票。
鹤发老人一脸慈悲，正义凛然道：
“救死扶伤乃我杏林中人本职，怎会不治？”
“如此便好。”
笑意更深几分，女子继续说：“妾身有事出去会儿，麻烦您帮他们清理下伤口，再开点药。”
她带着四个大汉离开了医馆，前去购置房屋。
几经挑选，最后敲定了座街尾小宅。
别人听说她是外地来客，短居于此，以为她是要赁屋而住，给她推荐了一些比较实惠的房子，可她完全瞧不上眼。
问了才晓得，原来人家是想直接买下！
乖乖哟，可真是个富婆。
看她这身打扮，浑身上下没一件便宜货。再看妇人气质高贵，娇媚无双，平时绝对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料想她夫君肯定非富即贵，才能娶得仙子回家。
有了底才敢往贵了推荐，果不其然，只要让她看上，再贵都能卖出去。
留下两个人看家，妇人亲自到医馆去接人。
给足了钱，待遇就是不一样。这才多久的功夫，大夫已为他们上了药，又安排到了单独的内室休息。
她去隔壁面馆端了两碗馄饨，莲步进门，把碗往桌上一放，顺势靠上椅背，翘起腿儿，柔若无骨。
捧着脸，冲满目戒备的两人灿然微笑：
“吃饭了，我的小奴隶。”

第98章 梦境
来到景珏梦境的第三日，徐碧琛已渐渐熟悉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佛家有言：“知一切佛及以我心，悉皆如梦。知一切佛犹如影像，自心如水。”
梦境为相，而一切相都由心而生，是修行，是虚妄。道家对此则另有看法，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焉知此身是梦，亦或梦铸此身。
正是因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观星入梦术才会成为道门绝技，任现世佛家如何琢磨都不能得其要领。
那夜，观宇真人向她尽陈入梦利弊。梦是个人独属，与命相连，以己身入他人梦，等同于直接干涉了别人的人生，从此，两人命格相接，气运相通，难分彼此。
她虽性子骄纵，却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助景珏脱困，自然不会畏惧于眼前泥沼。
听他所言极尽详细，言毕，浅浅一笑，道：
“仙长，妾身愿意。”
心如磐石，万千浮云眼前过，不牵动心弦半分。
第二夜，真人借助满月之辉施展了入梦术，引徐碧琛进入景珏梦境。
女子一阵困倦，睡意袭来。她刚刚平躺下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激得她猛地坐起。
望向那秀气道士，讪讪问道：“请问仙长，妾入梦后可还是穿这身衣裳？”
不明白她为何有此疑惑，真人还是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你身上的东西都会投射到梦里，若是衣不蔽体，岂非有碍观瞻？”他还以为徐碧琛是怕过去没衣服穿，特地出言安慰。
谁料漂亮的小姑娘捏起拳头砸砸脑袋，把自己弄清醒了些，果断翻身下床。
她‘噔噔噔’跑到柜子那边，在观宇真人古怪的注视下扒拉出一盒首饰，这是彤云她们从宫里带出来的。为了携带方便，没拿几样，但件件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品。
打开盒子，一股脑往头上、手腕、脖子戴去。
不多时，少女发髻间已插上了三根簪子，左右两边手上各戴一个翡翠玉镯，珠光宝气，富贵非凡。
观宇真人：“…小美人这是想把梁国给购下来？”
要是周边没人，他现在就要开始疯狂捶桌了！这贫富差距也太大了吧，可恶的有钱人！
想想自己兜里那穷酸又可怜的几个铜板，观宇表情一垮，恨不得赶紧把徐碧琛送走，免得他心塞难解。
琛贵妃腼腆笑了笑，小声说：“花钱的地方多，妾身带些防身。”
什么鬼，你带这么多钱才不安全好不好！
他翻个白眼，懒得和这种富婆说话，没好气道：“过来吧，误了时辰又要等一个月才能施展术法了。”
月光皎洁，她为庄周，只身入梦化蝴蝶。
成了梦中客，徐碧琛行走在人群中，内心生出一种深切的不真实感。她看着街边那些景象，看着人们脸上生动鲜活的表情，看着蔚蓝的天空，甚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她走了会儿，在路旁站定，正思索着接下来要先干些什么事情。
此时，一位头戴花巾的大婶犹豫了会儿，上前，递过来一碗凉好的面汤。
“小妹，天气热得很，你到那边树下躲躲太阳吧，别晒坏了。”
徐碧琛诧异地看着这张未曾见过却又和善可亲的脸庞，突然就醒悟过来。
她原先一直觉得梦就是梦，只是个单调的平面，可如今身处于梦境之中才晓得，每个梦境都自成一道小世界。梦见一碗面，不代表梦里就只有那碗面。
擀面条、和佐料、撒葱花，经过一系列的操作，才能得到那碗在梦里只出现了片刻的面。
景珏的梦由无数个画面组成，它们大多是一闪而过，可这些画面都是梦中人真实经历的场景。而徐碧琛，如今扮演的就是促成这些画面的其中一个梦中人。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将为景珏之后的命数作下铺垫，聚沙成塔，聚少成多，逐渐形成巨大的影响力。
徐碧琛喝了那碗面汤，向阿婶道完谢，又打听了当铺的位置，转过身便朝那儿走去。
从头上抽出一根夜荧玉制成的珠钗，将它典当后，她已经有点后悔带了这么多首饰过来。
看着眼前这堆金灿灿的元宝，少女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瘦不拉几的手臂，怀疑她到底扛不扛得动……
“掌柜的，请帮我把这些都换成银票吧。”
捡出来三锭大元宝，剩余的全部换成银票，徐碧琛满载而归。
走出当铺，她深深呼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提着裙角，欢快地转了个圈。
素净白皙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愈发张扬，愈发灿烂。
这里是十七年前的北梁，那个叫徐碧琛的女婴还未降生于世，没有人认识徐家嫡女，也没有人知道琛贵妃。
天下之大，唯她无牵无挂，自由来去！
她要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以往想做却不能做的事，统统做个遍。谁让她有钱又有颜，还一点儿不怕外人眼光？
徐碧琛拍着手，哼着歌，欢天喜地直奔街上最出名的衣坊。
往日，她作为高门贵女，在穿着打扮上都有许多禁忌。不可贪艳，不可媚俗，颜色是素净大方为佳，款式呢不说老气，但绝对不能出格。
像什么抹胸薄纱，她眼馋许久，却连边儿都没摸到过。
入了宫，成为天子身侧的女人，更是被一大堆规矩束缚得严严实实，终日不得喘息。
现在啊，还有谁管得住她？
一踏进门，娇滴滴的小姑娘便叉着腰，环视一圈，指尖在半空中点了几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给我包起来。”
店家都惊了，这小妹看上去嫩得像根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葱，水灵至极，怎么挑的都是那种颇为风情的衣裳？
不过客人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别的不会多说一句。
抱着那几件新买的漂亮衣服，徐碧琛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又去买了些着妆用的东西，寻了间客栈，将自己从头到尾好好打扮一番。
她曾听景珏说过自己少年时流落为奴隶的往事，心知待会儿必定要去贩卖奴隶的市场寻人。
这种地方最是杂乱，若是任由她以方才那副样子前去，只怕会被那些豺狼虎豹拆吞入腹，不仅带不回人，还要把自己给折进去。
沉吟一会儿，她执象牙粉棒沾点黛色，流畅划过，眼尾上扬，画出一道展翅欲飞的凤梢。
描眉傅粉，朱色轻抹下唇。
做徐碧琛时，她正值青春少艾，妆容清透，极淡极简，甚至从不画眼妆。
而镜中这位美人，媚眼如丝，极娇极媚，明明是相同的年纪，却生生多出几分成熟韵味。
她悠悠起身，轻纱落下，挡住皓白手腕。
抬眸，一肌一容，灿若星辰，明艳不可方物。
女子走到门边，伸手轻轻一推，踏进了阳光照射的走廊。步伐轻盈，身姿婀娜，渐行渐远。
*
午睡醒来，琛夫人睡眼惺忪地躺在贵妃椅上，感到颇为有趣，轻晃着脑袋笑起来。
她身在梦中，竟也作起了梦，实在奇妙。
窗外阳光正好，女子便将椅子搬到窗边小憩，如今身上晒得暖洋洋的，浑身娇软无力，连哼哼都觉得疲倦。
猫瞳闪烁着栗色微光，上翘的眼尾为她平添几分媚色。
玉手懒懒搭在椅沿，轻唤了声：“小奴隶，酸梅汤。”
高大的少年守在门口，面无表情，一板一眼道：“今日您已食了三碗，不宜再喝。”
琛夫人眼儿一扫，将声音稍稍加重：“你是奴隶还是我爹？”管这么宽。
“…马上给你送过来。”景珏忍辱负重，压着脾气应了声。
她便心满意足，侧过脸，贼兮兮勾唇。
这小子最开始还硬气得很，一副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模样，死都不肯吃馄饨，被她教训之后，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收敛。
他们俩伤病未愈，身无分文，又被那个人贩子记恨，恐怕从她府里出去后不用两天就横死街头了。再加上她为他们请大夫救治，算得上是其半个救命恩人。
再怎么傲，还不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能玩儿出什么花样，到头来还是只有暂时认怂养伤，以求机会逃脱。
徐碧琛知道不可能长久留住这两匹野马，不过无所谓，反正她也不会在这儿待太长时间，不用留他们很久。
把两个孩子接回府后，她带着几个新聘的家丁出去一趟，去城里找了个镖局押送一封信，要求他们将其送至燕国宁远侯府。
若没记错，负责景珏走失一事的正是宁远侯虞牧卫。
送冰镇酸梅汤过来的是个矮小的干瘪小子，脸上一道长疤，丑陋狰狞。
他垂着头，双手举过头顶，把那白瓷碗奉上。
那人却始终没接过碗。
男孩不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淡淡道：“大哥去茅厕了，若是夫人想让他送，小的可以等着他……”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琛夫人托着粉腮，一脸无辜地讥讽着：“是觉得自己容貌丑陋，所以不想让人看到吗？”
无视他因用力而逐渐泛白的指关节，她短促笑了声，爽快地端过碗，舀了口汤送入嘴中，幸福地眯起眼，继续说：
“本夫人才搬来两日，上门拜访者已络绎不绝。你说，要是我貌美如花的脸上有块大如掌心…不对，我脸还没巴掌大，那就半个掌心的胎记，从西施变东施，他们还会来吗？”
“会。”他低声回答。
“嗯，对，还会来。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钱呀！”
美丽的女子几口食完冰过的酸梅汤，摸了摸已经有点胀鼓鼓的肚子，柔声道：
“你一无所有，所以分外在乎外表。可当你什么都有了，这身皮囊如何，就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人们只会记住强者光辉，弱者的凄惨过耳即忘，没有人会记得你的丑陋，你又何须挂在心上难以忘怀？”
他抬起头，见女子巧笑倩兮，从果盘底下抽出一贯钱朝他丢来。
“很好，保持这个姿势不准低头，去街上给本夫人买叠话折子回来。”
“要带连环画那种！”

第99章 琛姨
室外蝉鸣不止，鲜少有风，室内却清风徐徐，凉快得很。
徐碧琛倚着靠背，一手轻托香腮，另一手放在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着冰凉的椅身，是说不尽的惬意。
一个身量矮小的带疤男孩站在她旁边，手执一柄凉扇，前后摇晃，为她扇着风。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眼神上下移动，只用了几息的时间，朱唇轻启，吐出句：“翻页。”
蹲在一旁的少年便不情不愿地将书翻过去一页。
他生得高大，哪怕只有十来岁，也不是寻常少年可比，把书高高举起，女子须仰头去看，着实不太方便。
“季珑，放低点儿。”视线似笑非笑从他身上掠过，暗藏些许责怪之意。
“我太高了，真是对不住夫人。”被称为季珑的麦色少年抿着唇，略带嘲讽。
“哦，嫌自己长得高？”女子捂着嘴笑了声，眼儿柔媚，道，“那就是不想吃饭的意思，对吗。”
不给饭吃？！
季珑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肚子，心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实在没必要逞这种无谓的英雄。他迅速调整举书的高度，勉强露出个笑：“夫人看这样合适吗？”
徐碧琛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吝啬夸赞之语：“很有悟性，以后就按这个高度来。”
她抬起右手，对着伤疤男孩招了招，不须多说，男孩便从桌上端来一盘剥了皮的荔枝，递给女子。
唔，这个季节的荔枝，冰冻过后简直是人间极品，甜美多汁不说，核小肉多，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荔枝的清香，这种滋味无其他任何水果可以媲美。
在宫里时，景珏怕她上火，从不允许多吃，所以每次都得偷偷摸摸吃，她就没痛快过！
想起这事儿，徐碧琛用手指捻起一颗白白嫩嫩的大荔枝，举在半空中，仔细端详。
她勾起嘴唇，笑说：“季珑，你说夏日和荔枝，是不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季珑嘴角抽抽，忍不住劝她：“食多伤身，小心口干舌燥，鼻血横流。”
这家伙…小孩子时期就这么讨人厌！
徐碧琛暗翻个白眼，觉着三岁看到老这句俗话果然没说错，他十一岁和二十七岁完全是一个德性，说的话都大同小异。不同的是，现在他可管不住自己了！
要说人的心理也是奇怪，她虽喜荔枝，却也没到不能节制的地步。但旁人越是管束禁止，她越是想违抗。尤其是在这个管了自己许久的男人面前，徐碧琛每吃一颗，心里头就生出一分雀跃得意，哪怕此刻的景珏压根没有十几年后的记忆，她也觉得有种难言的兴奋快乐。
“嗯，有道理。”说罢，准确无误地把那颗大荔枝丢进嘴里。
她嘴本来就小，荔枝入嘴，把腮帮子都胀鼓起来。
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冲他得意扬眉。
季珑：“……”怎么感觉有点幼稚，连他九岁的皇妹都不会做这种傻子事儿。
他颇为无语，自觉地把书页翻到下一页，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听夫人口音不像梁国人，您这样年轻便有家财万贯，想必是南方某位显贵的妻室吧，怎么会到云海郡来呢？”
‘呸’地一声把果核吐到掌心，女子接过绣帕，把手上的汁液擦干。
“年轻？”她嗤笑道，“我今年三十二，这个年纪就是做你们娘都没问题，哪里还算得上年轻。不过你这小奴隶还挺有眼力劲儿，没错，我本是南方人，后来嫁了个有权有势的丑老头，也是因着他才来到梁国。”
“三十二岁？”饶是季珑见多识广，也不由惊掉了下巴。
眼前这个女子皮肤吹弹可破，脸上没有丝毫皱纹，说她十五岁都有人信，怎么可能三十二？她当自己是个傻子吗！
“怎么，瞧着不像？”琛夫人媚眼含笑，打趣道，“不像就对了，我每年都要花大价钱在保养容颜上，若是还能叫你看出年纪，那才叫钱打了水漂，白花了。”
听她这么说，季珑终于信了几分。
他在燕国见了很多十来岁的贵女，在样貌上跟她一样娇嫩，但根本没谁有她这样的风情。
琛夫人不用多加卖弄，单是静静注视着谁，那股娇憨与成熟交织的风情便迎面而来，挡都挡不住，躲也躲不了。
父皇有个宠妃好像就是这般，以至于死后多年还让他神魂颠倒，念念不忘。
“要瞧便好好瞧，本夫人自信貌比秋月，让你挑不出任何瑕疵。”她昂首笑道，“知道我的年纪后，你们是不是该唤我声琛姨？”
“荒唐…”你凭什么当我姨！
女子笑得灿烂，贝齿雪白：“我瞧季珑食量甚大，中午也吃了许多，要不今晚就别吃了？”
“琛姨！”他把眼一闭，咬牙切齿地喊了声。
“诶，乖。”徐碧琛笑得见牙不见眼，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便宜占得爽，实在是太爽！
“能供夫人如此挥霍，老爷定是名声显赫之富豪，我从燕国来，也许听过他的名号，不知老爷姓什么？”问得有些多了，可不知为什么，季珑下意识觉得她会回答他。
果然，琛夫人毫不介意他的越逾之举，她好像非常乐意分享自家相公的事情，一提起这方面的问题，就喜上眉梢，表情鲜活：
“原来你小子也是燕国人，那我们算是半个老乡，难怪当时你脏得跟地底打转的蚯蚓一样，我还想将你买下，想来这就是缘分吧。”
“我夫家姓景，很是平常，你应该不会知道。”
“姓景？”季珑心头一紧，拳头撰起，心跳如雷。
景是燕国国姓，难道她是哪位叔叔的妾？可他的亲戚全部在燕国，怎么会让自己的妾室大老远跑到梁国来呢？
见他神色怪异，琛夫人仿佛晓得他心中所想，微笑道：“吓着了？是井水的井，并非日京景。皇家规矩多，我可不想高攀。”这是大实话啊！
她尚在闺中时完全没想过要嫁入皇室，要不是被皇帝相中，一道圣旨传入宫闱，只怕现在她已寻了个家世清白的郎君过逍遥日子去了。
世人都说男子要低娶，女子该高嫁，这样夫妻便会和睦，家庭才会幸福，可她，偏偏不想做什么飞上枝头的白日梦。
娶比自己门楣低的女子，不是为了什么爱不爱情，只是因为女方家世不如自己，如此，拿捏起来才顺心顺意、轻而易举。若是娶回个高贵非凡的公主，恐怕没有几个男人会真心感到高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公主脸色看？那还要怎么推行夫为妻纲那套说辞？
前脚刚把小妾抬到门口，人家公主眉毛一竖，眼睛一瞪，自有十个八个禁军出身的高大侍卫，齐刷刷出来，用晾衣服的棍子把人往外一戳，谁又敢指指点点？
而高嫁，更非神圣之事。女子享受了高嫁的好处，赢了脸面，提携了家族，那相应的就要吃下高嫁的苦头。
门楣比夫家低，受人家扶持，注定低人一等，遇着不平之事也就说不上话，哪怕满心苦闷，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你惦记高门的显贵呢？
寄安侯府虽无大的实权，但有尊位加身，又经商多年，家底丰厚，她在无比优越的环境里长大，早已见惯人间风花雪月。其实以寄安侯府嫡小姐的身份，她没有哪个王孙贵胄嫁不了，即便入宫，给她家一份薄面，位分也不会太低。但人要学会知足，有徐家作后盾，她完全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夫婿，过耀武扬威的生活，为什么还要贪图更多的富贵权势，削尖脑袋往火坑里跳？
无奈，缘分注定，要她与景珏纠缠一生。
看了眼还在埋头卖力打扇的男孩，琛夫人温和地说：“高个儿小奴隶已经告诉我他叫季珑，那你叫什么呢？”
男孩手顿了顿，愣愣地盯着扇子，迟迟没说话。
“没名字？”她追问道。
其实他有姓有名，但不知为何，却是低声‘嗯’了下，肯定了她的问题。
琛夫人指尖触了触额头，苦恼地说：“唔，没名字啊…也好，反正你们这些小奴隶名字也不好听。”
她眼睛一亮，兴奋道：“那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夫人要给我取名？”男孩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告知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自小受尽轻视欺负，没享受过半点温暖，连自己亲娘都要把他逐出门外，放任他自生自灭。
流浪在外的日子异常凄苦，为了活命，他行过乞，偷过东西，还跟狗抢过吃食。后来遇着了人贩子，被他们掳走，当成奴隶发卖出来。
被这个漂亮女人买下，起初，他心底没有任何欢喜。
女人越是漂亮，心肠便越狠毒，他娘亲不就有着天仙容貌？结果是怎样对他的？！
等了几天，那些残留不多的倔强和勇气渐渐被生活磨平，他接受了成为别人奴隶的事实。好在这位夫人除了爱玩儿，性子温和，不仅没有鞭打折磨他们，反而顿顿给好饭，餐餐管吃饱。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下防备，也不愿相信世上会有人善意待他。
琛夫人嗔怪地瞪他一眼，嘟囔说：“美人一言，驷马难追。你看夫人我貌比花娇，骗你这个小奴隶作甚？”
仔细观之，沉声道：“你脸有刀疤，贯穿半张面孔，便叫——”
“阿幸吧！”
男孩瞳孔紧缩，低声喃喃：“阿幸…小的怎么配叫这个名字。”
幸，吉而免凶也。而他是不祥之人，从没过过一天快活日子。他的人生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这样的他，怎么能叫阿幸？
琛夫人笑了声，捏起他下巴，将整颗荔枝塞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生顺遂，无病无灾无苦，何来成长？你左脸俊秀非常，一双黑眸熠熠生辉，是极好的长相。但右脸狰狞，必受尽辛酸苦楚，遭人轻视怠慢。这是你的祸，也是你的缘。”
“阿幸不妨想想，如果你没有这道伤疤，该是怎样的美貌。那群人贩子唯利是图，定会把你牢牢捏在手中，哄抬价格。你猜猜，最后，付得起这高昂价格的会是什么人？他们买你回去，又会把你如何？”
“而你因这无暇容貌，受人吹捧，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缺吃少穿。你勾勾手指，就有人送来衣食，不必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你也就不会在过往的摸爬滚打中练就坚定心智。这样的你，在被人掳走后，还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屈人下的骨气，拼死咬下仇人一块肉吗？”
牙齿无意识地咬开果肉，甜汁溢出来，弥漫口腔。
他呆呆看着夫人，听见她说：“为了活命，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方法，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面前，尊严不是必需品。但这条软骨头的路，不适合你。”
“奴颜媚骨，折一身骄矜，就是你最大的不幸。而你把这种骨气和尊严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在未来的日子里，它们会支撑你，成就你。”
“所以，阿幸这个名字，非你莫属。”
徐碧琛看着眼前男孩还没回过神的蠢笨样子，心中感慨万分。
苦难易摧毁人心，使人一蹶不振，同样，也可以成为王者荆棘之路上的垫脚石。
而这些，终究还是成就了你啊，谢咎。

第100章 甜枣
道他是谢咎，并非凭空猜测。
徐碧琛眼力过人，她虽然跟谢毒蛇没见过几面，但对他那双勾人的眼睛记忆尤深。
这小子脸上伤疤可怖，与十几年后的花容月貌截然不同，最开始她也没往更深一层想。可这几日闲下来，思绪愈发清晰，之前许多连不上的事，统统拼凑到了一起。
观宇真人多次点明，从她选择身赴梦境开始，三星开始真正归位。她同时为两帝辅星，怎么可能只和景珏产生命运纠葛，而全然不与另一颗帝星接触？
再则，阿幸左脸生得极好，倘若他容颜未损，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他因自卑容貌，喜低头少言，她也是昨天才注意到这个孩子有双这么动人的眼睛。
仔细瞧来，已有日后谢咎三分影子。
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称之为巧合。徐碧琛断定，他就是幼时的谢咎，或者说…季咎。
真人让她看过另一种未来，那些飞逝而过的场景，深深镌刻脑海，让她片刻不能忘怀。
一旦接受这个认知，很多以前无法理解的事马上变得情有可原起来。
譬如，为何在她被掳之后会受到贵宾待遇，要什么有什么。为何她三番五次造作，谢咎这个杀神还肯饶她一命。
原来，他二人早在此时就有了如此纠缠。
徐碧琛微微蹙眉，很难想象事情未来的发展趋势。按她之性格，哪怕十分厌恶谢咎，在把他买回来后也不可能会做出无情无义的事。
她多的是钱，不存在养不起的情况。同时，她又颇有责任感，不会放任自己的小奴隶流落街头。既然买回来了，就要负责到底。
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在结束此事后，让景珏把人带回北梁，妥善安排。在安逸的环境里，这个小萝卜丁怎么会成长为日后的杀星？
但站在当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眼看透未来，即便徐碧琛觉得无比诡异、难以置信，事实就是，十几年后的谢咎，长歪了！
“唉…”长叹声，痛心疾首地看着院子里浇花的小矮子。
阿幸看着很野，但其实非常懂事乖巧，此时的他，并不是个心狠手辣、毫无底线的人。
然而，很快他就会被命运推着走上一条充满血与火的荆棘道路，无亲无友，孤独奋战。
徐碧琛很清楚，眼下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把未成气候的敌人扼杀在摇篮里。
说她和谢咎是死敌，应该没谁会反对。寄安侯府极力促成灭亡北梁一事，他反过来又以牙还牙削弱了徐家。同时，她身为凶星，坏他好事，破他佳运。
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注定互相敌视。
她就应该趁他病，要他命，立刻结束小奴隶的狗命，这样一来，谢咎也就彻底失去了掌控天下的机会。
两颗帝星之所以遇到死劫，无非是因为他们两个存在竞争关系，如果世间只剩下一个帝王命，什么劳什子劫难，自然全部迎刃而解，无须苦渡。
这就是为什么在她看到的那个未来里，谢咎没有经历什么劫难，直接就夺取天下的原因。
毕竟那时，景珏坟上青草都半人高了，谁还能和他争？
可徐碧琛没有这样做。
她不能，也不愿。
首先，命运弄人，她根本不知道未来是怎样发展而来的。万一谢咎变成之后那副鬼样子恰是因为她妄动杀心造成的呢？这些都说不清楚，自作聪明往往会带来更差的结局。
这个时候最笨的做法，也是最好的做法——
顺应本心。
她的本心不想杀。
徐碧琛自认不是个善良女子，那日在将离园遇险，她的手头一次沾上血腥，但她丝毫不怕，果断至极。被掳后，对待敌人也没有任何手软，该动手就动手。
她不怕杀人，不惧流言。
可她也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就像在皇宫里，那些脑子不太够用的妃嫔使的手段都是过家家般的存在，根本不够看，她多的是办法对她们下狠手。
长乐的事，只要她想做文章，贤妃难逃一死。
皇后那边，只要她有一点儿野心，立刻就能取而代之，凤仪天下。
与她有一跪之仇的珍妃，打压方式就更多了。她有胸无脑，说错的话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做错的事比地上的野草还密，随便拉扯一两件出来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结果呢？徐碧琛凡事都留一线，始终没有泯灭心底闪烁微弱光芒的火焰。
她知道，女子痴狂固然是自身偏执造成，但说到底，景珏也难辞其咎。他既不爱人家，又何必惹那么多是非？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活着太不容易。
只有弱者才会对自己手握权柄沾沾自喜，恨不得掌握所有人的生死。而强者，更懂得体谅和珍惜。
她可以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但非死仇，决不肯轻易杀生。
如果是谢咎站在她面前，徐碧琛必定杀之而后快，倾其所有也不会放他离开。但如今谢咎只是个受尽苦难的小孩子，什么错事都还没做过。
他，不值得她动手。
欺凌弱小，过不了自己心底那一关。
人活着，若是问心有愧，就算与天同寿，又有什么意义？
普天之下她最爱自己，一生无所求，唯愿活得洒脱自在，问心无惧而已。
徐碧琛笑了笑，对着门外喊了句：
“小奴隶们，只顾着忙，饭都不吃了？”
她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光亮，笑容意味深长。
暴力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
也许暴力可以强迫别人做出违背心意的事，但绝不能从根本上洗涤一个人的内心，唯有潜移默化的教育，才能让他由内而外的改变。
缺爱是吗？
给你就是。
*
奴隶身份低贱，没有资格在屋子里吃饭，他们自觉到一旁拿出个小桌子，准备摆在院儿里当饭桌。
琛夫人攥着绣帕，掩过头顶挡住晃眼的阳光，她眯着眼看向万里无云的蓝天。
对两人勾勾指头，道：“进里面来吃。”
季珑正拿着张湿帕子擦掉桌上灰尘，闻言，疏离婉拒：“夫人有心，敬谢不敏。”
琛夫人今日身着烟青，头戴金镶碧玺点翠钗，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她好笑地说：“你们把自己晒成了鱼干，谁来伺候本夫人？”
指尖对着庭院虚空一指，道：“这里的花草需人打理。”
随即调转方向，指向自己鼻子，又说：“而我，也等着你们侍奉。”
说罢，并未给出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她径自掉头进屋，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收桌子的声音。
两个男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吃得也多。
季珑胃口其实比阿幸大，但他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尽显矜贵。相比之下，阿幸就要粗鲁许多。他吃东西时常弄得碗筷乱响，用餐也毫无仪态可言。
阿幸注意到旁边的少年进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悄悄瞥过去一眼，随即，低落垂头。
这一切徐碧琛都看在眼里。
她保持端庄的的姿势，小啜口茶饮，神态雍容。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感到非常不妙。这女子行为举止颇有大家风范，比之他见过的皇室成员也毫不逊色。
难道她之前撒了谎，当真是自己哪个不成器的叔叔养在外面的妾侍吗？
可真不是他瞧不起自家亲戚，一圈转下来，没哪个扶得起，谁有这能耐降住她？
他一边动筷，一边出神，将能叫出名字的亲戚都给数了一遍。
莫非是勤叔叔？他任江东王已久，家底丰厚，样子俊朗不凡。不过之前看他和婶婶感情和睦，连个姨娘都没有，怎么会养外室…
那是文叔叔？他的花心是远近闻名的，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完全干得出这种事。可他模样丑陋，满脸横肉，又不善经营，压根没几个钱，如何养得起这朵艳丽生姿的人间富贵花？
光是她手上那个镯子，恐怕就能抵文叔叔大半家财了。
而徐碧琛对少年现在想的完全不知情，等他们吃完，把东西收下去后，她一脸和善，道：
“吃饱了吗？”
季珑向来心高气傲，过惯了被人吹捧的日子，他可不像阿幸那样受了点恩惠就感激涕零。在他看来，被一个女人买回家当奴隶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知道自己现在奴役的是谁吗？也不怕折寿！
嗯…不过这里的饭菜还可以，勉强能入口。天生爱抬杠的少年绝不承认他还想吃第三碗饭。
少年磨了磨牙，小声哼了下，刚准备说‘还行’，就被女子接下来的话惊掉了下巴。
她轻笑一声，放下茶杯，青花瓷与桌面相碰，发出短促的响声。
“本夫人仪态万千、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又有仙子容颜，刚来到此地便引无数人瞩目…”
季珑无语，从没见过有谁这样明目张胆夸自己的，而且他们关注你是因为这些吗！还不是因为你太有钱！一掷千金，挥金如土！
但他细想之后，竟然又无从反驳…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话锋一转，嫌弃道：“你们是我的奴隶，代表着夫人的脸面，旁人见不着我，就会以你们的举止来揣度本夫人。若是循规蹈矩便也算了，可你们自个儿瞧瞧，自己可有半分礼仪可言？实在是让我脸上无光！”
季珑快要气笑了。
他出身尊贵，受的是最好的教育，说他没仪态？
放什么屁呢！
看到少年不服的表情，琛夫人忍不住嗤笑，不知从儿抽出根鸡毛掸子，对着他头敲了下，挑衅道：
“怎的，吃饱了就犯浑？”
“《礼记&#183;曲礼》有言：共食不饱，共饭不择手，毋搏饭，毋放饭，毋流歌，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捉羹，毋刺齿。敢问这位长相粗犷的小奴隶，你都做到了吗？”
她随口说来一段书中语，惹得季珑又生出些许疑惑。《礼记》他当然也是读过的，但他读过背过的书多得不得了，想搜罗出一两句话，不太可能瞬间记起，多半要费个几息去思索。
而她，似乎张口就来？现在的女子都能出口成章了吗？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脸蛋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其他方面他都做得很好，唯有一点，共食不饱，没有履行。
每日消耗这么大，肚子如同无底洞，饿得半死不活，怎么还能节制食量呢！
可无论他有多少理由，仍不能掩盖他失礼的事实。
他虽爱抬杠，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知道理亏后就不再多言。
琛夫人满意地挑起眉毛，对他二人说：“明日会有礼仪师傅上门，你俩就跟着几个师傅学规矩，不得心烦气躁，不得惹是生非，尤其是…”媚眼扫过麦色少年，似笑非笑，收了话茬子。
“琛姨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晓得大家有性格，有想法，这很好。”她两个梨涡一显出来，立刻让人防备顿减，可爱得很。
“天热，火大可以理解，想耍性子无妨，夫人这里备着好几筐青菜，连着吃个五六天白水煮青菜，你们就算发的是三昧真火也能给消下去。”
脾气很大的两人：“……”
只吃青菜？
他们又不是兔子！
“好的，夫人。”不情不愿，无可奈何，满心愤懑，但最终认怂。

第101章 学礼
第二日，三个嬷嬷进府，从头开始教他们规矩。
这几位年轻时都在王府、皇宫中做过事，对各种礼仪相当熟悉。琛夫人把她们聚齐请来，那是花了大价钱的，自然对两个小奴隶有更高的要求。
景珏自傲学过多年礼仪，对嬷嬷的教导不怎么上心，态度又极为桀骜，偏他一直做得不错，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们每次都只能面面相觑，无奈摇头。
是挺可恶的，可有什么办法？他什么都做得顶好，让她们想找茬却无处下手。
不过也没关系，他身边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小家伙吗？
可怜本来就没什么基础，完全是全新开始的阿幸，被几个心怀怨气的女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没一口气可歇。
一个嬷嬷头戴珠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死死盯着阿幸，手执根扁板，冷声道：
“手伸出来吧。”
季珑皱眉，不着痕迹地用身子挡住他。
“又打？他手已经肿了，将他打坏，谁来侍候夫人？”
嬷嬷不欲与他纠缠，转向男孩：“吃食不可发出咀嚼声音，你这是第几次犯了？”
阿幸没说话。
她嘲讽一笑，不屑地说：“也不知是谁当时放下狠话，说自己天资不足，定会好好努力，不惧辛劳。现在才几天，就已经开始受不了了吗？”
男孩眼神闪了闪，逐渐坚定。他轻轻拉住季珑，从他身后走出来，主动伸出已经红肿的掌心，诚挚道：“请嬷嬷责罚。”
季珑见他如此，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便不再多言。
嬷嬷没给什么好脸色，怀着泄愤的心思，在他手心落下重重五板子。
伤上加伤，痛上加痛，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怎么受得住？他额头的汗珠大滴低落，反复咬住下嘴唇，留下条明显的齿痕。
至夜，月上中天。
季珑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夫人的洗澡水向来是他提。
这日，他如往常那样提着两桶烧热的滚汤送到夫人门外。
刚到门口，便听见夫人那柔软如少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嬷嬷教导他们费心费力，这话你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另一道声音很熟悉，是她近日买进府的丫鬟，叫什么…小红？小蝶？还是小翠？
“可她们将阿幸欺负得太惨了，您是没瞧见，那手心喔…简直都能看到新生出来的肉了！”
“那又能如何？”
不知是叫什么的小婢女睁大眼儿，嘟囔说：“要不…您就放宽些要求，阿幸原先跟那乞丐儿没多大差别，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的学习中就突飞猛进呢。”
她轻轻地笑了声，慵懒道：“可不是本夫人想折腾他们。你瞧着那季珑像不像个奴隶？”
婢女纠结了会儿，还是说了实话：“不太像。”
“你说话真委婉，恐怕他不止不像个奴隶，反而贵气天成，比少爷还像少爷。”琛夫人打了个哈欠，小声抱怨：“这么晚了，那小子怎么还没把水送过来。”
话题转回来，继续道：“他举止、性子都是大少爷作派，趾高气扬，目中无人，那些嬷嬷出宫后，到哪儿都是被捧着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他气狠了，又找不到突破口，就只能把怒气撒在软柿子身上。所以不是我要求严格，是他们自己惹了人却不自知。”
她边说边看向门边，眼神娇媚，带着一缕绵长的笑意。
丫鬟循着她目光看去，不解问道：“夫人，您在看什么呢？”
徐碧琛撩起一抹耳发，樱唇翘起：“没什么，一只爱听墙角的小老鼠罢了。”
*
将水桶放在门边，季珑有些失神，连自己回到了住处都不晓得。
他进屋，发现屋里一片漆黑，连盏灯都没点。床铺那儿也是空无一人，压根看不到阿幸的影子。
人呢？这个时候了还不回来？
后门有处小院，季珑径直走到那儿，伸手掀开布帘一角，悄悄窥出去，见一道瘦弱身影，正弓着腰，拱起手，对着遥远的月儿长长一拜。
他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一样，很快恢复站立的姿势，接着，又是方才那样，弯腰，抬手。
如此反复，十余次不止。
季珑叹气，阔步出去，一把拽住他衣领，像提小老鼠一样将他提起。
“错了，我教你。”
“拱手高举…再高点，举过头顶，对，鞠躬…你给我把腰压下去！”
阿幸被他恶狠狠地视线注视着，觉得比嬷嬷还要可怕三分，不由投入了更多精力在上面，不敢有丝毫松懈。
“记住了，这叫长揖礼，常用在平辈之间。接下来，练稽首礼，给我好好练，小心…”他做了个捏拳的动作，恶声恶气恐吓男孩。
他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脸上却挂着抹灿烂的笑。
“左手搭在右手上…你是鸡爪吗，伸不直？掌心向内，拱手，拱手！到膝前，头叩下去…叫你叩地面上！稳一会儿…好了，起来，舒缓，一定要舒缓。”
阿幸练得腰酸背痛，季珑也好不到哪里去，觉得这小子看上去机灵，实际就是个木鱼脑袋。
多简单的事儿啊，学了就忘，学了就忘！
天朦朦亮起来，他俩扭扭脖子，揉揉肩，顶着俩黑眼圈去给夫人端早饭。
一碗桃胶银耳，和着红枣枸杞炖烂，香气扑鼻。
半笼酥仙酒楼刚出炉的包子，皮薄馅儿多，酱肉馅，还冒着热气。
几颗刚剥好的荔枝，盛在青花碗里，白生生，可爱得紧。
季珑腹诽：会享受，胃口也不小，那么大几个包子，她也能吃完！
琛夫人哪儿管他怎么想？他算老几？
她在宫里必须保持身材，好多时候对喜欢的东西都要浅尝辄止，及时停嘴。现在可是在梦里，吃多少都不会胖，为什么不多吃点？
她让那位正直的杨大夫开了些消食的方子，时刻备在身边，一有吃撑的迹象，几杯山楂熬成的水下肚，很快又是腹中空空，胃口大开了。
还真别说，梁国食物很有它自己的风味，好吃的东西数不胜数。
一开始，让她吃包着牛肉的馍馍，徐碧琛真的不喜欢。可吃了几个之后，又觉得恋恋不忘，竟然又差人买了一个回来。
还有什么串起来的炙肉，撒点盐，虽然有些油腻，但味道好吃得很。
砸吧砸吧嘴，琛夫人饿得趴在桌上，像条快断气的鱼摆摆。
她有气无力地喊着：“两个小奴隶，本夫人的早饭呢？”
“我的早饭呢！”
“我！的！早！饭！在！哪！里！”
她声音越抬越高，几乎是在尖叫。
季珑一手捂着耳朵，大步迈进去，急忙放下盘子求饶：“夫人别叫了，早饭在这里，厨房备得有些晚，刚刚才做好。”
徐碧琛哼了声，舀起一口银耳送入口中，当即美滋滋地眯起眼。
她吃起东西，总是一副幸福到不行的表情。
少年站在一旁，颇为好奇，又碍着面子不肯问出口。
琛夫人仪态顿失，左手托腮，右手舀银耳，懒懒瞥他一眼，道：“有什么就说，忸忸怩怩，你当自己是小姑娘吗？”
季珑语塞，好半天才讷讷出声：“真有这么好吃吗？”
他在宫里什么珍品美味没吃过，但也没像她那样夸张呀。
不就一碗银耳？甜腻腻的，没劲。
琛夫人翻个白眼，觉得同他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甜食乃我心头所好，虽不名贵，但千金不换。”
心头好，便可以千金不换吗？
他感到些许迷惑。过往十一年，受英才教育，享天下资源，却从没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只会教他，作为皇子，须以身作则，为国为民。
没有人告诉他，要关注自己的爱好和需求。
可原来人，是可以只为了自己而活的吗？就像，她这样。
他看着她，目光不能移开，满目都是她美玉生辉的脸庞。
琛夫人吃完后，瞬间恢复优雅，仿佛方才那个人不是她一样。她看向两人，笑说：“待会儿忙完早上这阵，又要去学礼仪了，这几日情况如何？”
话对着两人在说，眼睛却盯着阿幸。
男孩记着她之前说的话，一直昂扬着头，正面对人。他那双美若星子的眼儿，此刻被羞愧之情盈满。
他知道，季珑大哥出身高贵，肯定是不需要学那些规矩的。夫人花钱请嬷嬷来，只是为了教他。
这些天他做得那么不好，夫人也都知道了吧…
一双柔荑伸过来，掌心朝上，中央躺着瓶小巧的白瓶。
阿幸疑惑抬眸，见夫人笑靥如花：
“手疼吧？叫你蠢笨。”
“喏，拿去，涂在伤口那儿，很快就不痛了…唔，它祛疤似乎还挺有效的，你涂脸上试试，也许能帮你去除那道长疤。”
寻常伤药根本没有如此功效，夫人给的，定是极珍贵的药物。
阿幸退后一步，拱手道：“此物名贵，小的受之有愧。”
琛夫人以指作叩，敲他脑门。
“让你学礼，没让你学迂腐。本夫人赏赐的东西你敢退回来？嗯？”
威胁的意思非常明显。
季珑见多识广，光是闻闻药味儿，就知道它是药中圣品，非千金不可购。
他深深看了眼桌边美若天仙的女子，转头，对阿幸说：
“夫人大恩大德，你岂能推辞？不若受了此恩，来日再报便是。”
阿幸摸了摸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很清楚，以他现在的样貌和能力，什么都不能为夫人做。
只有他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才有资格报此大恩。
思绪及此，男孩缓缓跪地，郑重地行了个稽首礼。
“阿幸铭记夫人恩德，永生，不忘。”
“此礼拜君拜父，如今，你用它来拜我？”
阿幸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夫人于我，比君父更甚。”
琛夫人微微笑起来。
他生而卑贱，性子敏感多疑，受尽苦难，未来无望。
父母不亲，朋友疏离，此生孤独，居黑暗，喜光明。
没有人关心你？我来就好。
无挚交好友？送你一个。
我必以此柔情软刀，破你心防，嵌入你骨，终日蛊惑。
最后，拔你爪牙，磨你脾性。
叫你，再也翻不出浪来。

第102章 打架
落日熔金。
天边一片火红，烧得云朵羞红了脸。
霞光普照，洒落一地暖辉。投在院中植被上，显得半是光明，半是暗淡。
几位教习嬷嬷结束了今天的礼仪训练，来到堂中，如往常那样向夫人汇报本日学习情况。
“他们二人较之初始，礼仪规范已有长足进步。”顿了顿，为首的一个老嬷子继续道，“尤其是阿幸，昨日还记不清如何行礼，今个儿一来，换了个人似的，动作熟得很，以前那些烂章法也都瞧不见了。”
她们虽不乐意失了这样一个乐子，又烦恼找不出更多错处泄愤，可事实胜于雄辩，人家的确是进步很大，这还能瞒得过去吗？
琛夫人笑了笑，道：“你们教得很好，也很上心，这几日，没将板子打坏吧？”
老妇眼神缩了缩，勉强欢笑：“夫人这是什么话，可是在责怪我们动了手？我们姐妹三人这些年教了那么多个孩子，遇到调皮捣蛋的，难免要用点手段，也没哪家强要追究啊。”
徐碧琛点点头，言下之意，是说她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学不好东西，当然该挨板子。只是…”她声音陡然一厉，表情冷凝，“为何本夫人听到你们私下交谈，言辞间大有埋怨季珑骄横之意，动手打的却是阿幸？”
老嬷子刚把嘴张开，想为自己说点儿什么，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声音磕磕绊绊，哆哆嗦嗦，半天扯不清意思。
“行了，既然你说不清，那本夫人来帮你说。”琛夫人不耐烦地扇扇手背，出声打断她。
“你们倒是想教训季珑，可惜他规矩极好，也许连你们的道行都不如他，再加上他身体健壮，一拳下来，恐怕能将你们三张树皮老脸打出几个大坑。而且你们自视甚高，仗着曾经侍奉天家，多年来在云海郡横行霸道，见季珑不把各位放在眼里，便心生怨恨，愤怒不已。”
“柿子都挑软的捏，收拾不了他，就把气撒在旁边那个弱不禁风的丑陋小怪物身上呗。有小错，当大错打。没犯错，硬生生也要说成错。短短三天功夫，竟将人家一双好手打成了烫猪蹄，也真是，够狠啊！”
话已至此，三个女人不再狡辩，把脖子一梗，直接认了下来。
“你把人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就要对两个娃娃负责，怎么处置都是常理，这点夫人该不会否认吧？”另一个眼睛细长，长得像大头鱼的婆子警惕地说，“我们能教的都教了，没有对不起你给的钱财，说好的价格可不能变！”
别的都不打紧，想找借口削减酬劳那就不行，谁都不会同意。
琛夫人古怪地盯着她，忽的，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待她笑够，揩去眼角湿润，娇声说：“诸位放心，我什么都欠过，独独没欠过钱。该给你们的，一分不会少，届时自当如数奉上。”
说罢，玉骨雕成的指节微屈，从腰间拿出个什么物什。她也懒得掩藏，大大方方亮出来，两指捏着袋子在空中晃了晃，引来三道火热的注视。
叮咚，叮咚——
屋内寂静，可以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三婆子使尽浑身解数，尖着耳朵去听，脸上肌肉紧绷，不敢松懈。
叮咚，叮咚——
没错，绝对没错，是元宝碰撞的声音，多么清脆，多么悦耳，不会听错的。
咕咚，咕咚，咕咚。
沉重的呼吸声，夹杂吞咽口水的声音，逗得徐碧琛想捧腹大笑。
她唇角划开诡异的弧度。
指尖松开，任那个青色钱袋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袋子里有百两银子，我只给一个人，想要吗？”
她们冒着绿光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琛夫人端坐颔首，道：“劳者获其银，三位精力充沛，若想独占钱袋，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它该归属于谁吧。”
感受到一丝疑惑，她面不改色，万分温柔地说：“互扇巴掌，谁扇得多，银子给谁。”
三人大吃一惊，下意识看向对方，很是迟疑，半天没有动作。
琛夫人却是一点儿不急，她静静看着座下情况，脸上挂着笑。
时间慢慢流逝，徐碧琛打了个呵欠，缓慢地勾下腰，准备捞起钱袋回去进食。
手指刚碰到钱袋表面，终于有人动了。
大头鱼婆子最先按捺不住，她一看人快走了，当即跃起，一巴掌重重挥在旁边那瘦小的老妇脸上。
啪！
她嘴里苦兮兮地说着：“姐儿对不起，小妹也是无心的。”
说的同时，手丝毫不耽搁，疯狂落下，将那人都给打蒙了。
瘦婆子也是天家那儿出来的，会是吃素的主？脸上的疼痛让她迅速清醒过来，她咬咬牙，扯着嗓子吼道：“你个破烂货，敢打我？”
她个子小，弹跳力不俗，脚尖一踮，飞跃上去，抱着娃娃鱼的头一阵猛打。
啪，啪，啪！
速度之快，用力之狠，几乎打出幻影了。
“啊啊啊啊啊啊！”
娃娃鱼惨叫了声，彻底失去理智，嘶声大叫：“你不过是殷王府一个烧火奴婢，我可怜你年纪大尊你声姐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贱！人！”
瘦嬷嬷最恨有人瞧不起她的出身，立刻揪住她头发，死都不肯放手，恶狠狠地说：“你们福宁公主府又有多了不起？圣上如今有了云凰帝姬，宠她登天，还会在乎这个落魄姐姐吗？我看你这洗脚婢，还不如我做烧火奴！”
两个加起来年纪快过百的婆子，竟就这样不顾身份，在地上抱成团厮打起来。
那架势，那力道，并不比小姑娘打架差。
她们三人中的大姐还保持着清醒，看到两个妹子就这么中了别人的招，不管不顾打了起来。她气得直跺脚，走过去想把二人分开。
岂料她们早已打红了眼，对周遭发生的事极不敏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一拳挥来——
“啊！”大姐捂住鼻子，哎呦哎呦大叫几声。
两条鲜红的鼻血流了下来。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血迹，火‘噌’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你，们，敢，打，我！”
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话音刚落，她操起手边的拐杖，用力往两人身上砸去。
又是一阵哀嚎。
女人之间打架，武器再多，最后还是要回归质朴。
扇巴掌、揪头发，一个都不能少。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加了个人进战场，战况果然热闹许多。徐碧琛看得兴起，忍不住为她们拍手鼓励。
“打得好，三位婶婶打得实在精彩！”
“这位瘦婶婶已经连扇二百八十五个巴掌，快赢了，快赢了！”
一听这话，娃娃鱼赶紧加快速度，她都挨了这么多揍了，怎么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哇，长眼婶婶速度非凡，居然在短时间内打出了五十个巴掌，您现在已经领先了！”
咚，啪，嚓！
室内噼里啪啦什么声音都有，徐碧琛虚了虚眼，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眼看三个人脸上都挂了重彩，浑身是伤，她及时喊了停：
“天色不早了，本夫人要出去吃饭，各位辛苦，这里还有两个钱袋，你们呢，一人一个。”她勾腰，又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钱袋在地上，掩嘴轻笑，道，“这么大把年纪，何必为了争点小钱大动干戈呢？”
扭着腰出去，到门边，突然转头，三人蹲着捡钱袋的动作瞬间愣住。
她像是很不好意思打扰她们的雅兴，羞赧道：
“还有一事忘了同你们说，明日还要再教他们最后一次，劳烦各位婶婶了。”
琛夫人出去时，天已沉寂，黑中带蓝的夜空中，有星辰无数。
*
最后一日教习。
季珑发现三个嬷嬷鼻青脸肿前来，脸上就像栽了花一样，一说一个笑，跟之前吃人的模样迥然不同。
阿幸吃东西时不小心落了颗米在桌上，放在平时，一顿打是没跑了。可今日，她们跟吃错药似的，不仅不打不骂，还笑意盈盈，看他的眼神犹如在看自己的亲儿子，那么和蔼，那么慈祥。
他们压住内心的怪异感，认真完成了最后这次训练。
季珑照例充当提水苦力。
他到房门口时，发现大门洞开，美人正坐在里面，翘着脚丫，仰头翻书。
瞥他一眼，冲他招手：“来得正好，帮夫人我举书。”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翻书工了，自觉接过话本子，眼神游离，不敢看她那双小巧白皙的脚。
“你…你…”
吞吞吐吐，断断续续，‘你’字之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琛夫人狐疑地说：“你什么你，大舌头吗？”
季珑耳根烫得厉害，他清清嗓子，感到非常苦恼。
手故作不经意地掀起塌上薄被，盖住那处雪白。
她一脚蹬开。
少年拧着眉头，又给她搭上去。
琛夫人气得哇哇大叫，捏拳捶床：“你有病吗，盖住我脚做什么？我热，我热！”
季珑死死压住被子，不肯让她蹬开，他沉声道：“不雅。”
“不雅？你几岁啊，你毛长齐了吗？到底谁是夫人？搞清楚，你只是个奴隶？啊啊啊你松开，我热，我热！”
任她怎么说，他就是不让她踢开被子。
少年替她翻了一页，道：“那几个婆子前后行径判若两人，你是不是…”整理了下说辞，压低声音，继续说，“拿钱砸她们了？”
琛夫人没好气地说：“别转移话题…还有，什么叫我拿钱砸她们？银子长脚了，会自动往人身上飞吗？她们自己心生贪念，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那三人明明家底不薄，偏偏看到银子就腿软，而且毫无骨气，心底恶念丛生，稍加引诱，什么坏事都做出来了。
见她美目燃起一丛火苗，季珑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急忙安抚，说：“没怪你，没怪你。”声音是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
“你一个妇道人家，须留点钱财傍身，即便有些积蓄，用钱也不该如此大手大脚…”他苦口婆心，活像个操碎心的老父亲。
闻言，琛夫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眸子里波光潋滟，她无辜地说：
“可我不是有点钱，我是很有钱啊。”
她钱，真的多到用不完呢…

第103章 尊重
她到底是不是像自己口中那么有钱，没多久，季珑就彻彻底底地见识到了。
下午，他和阿幸一人拿柄扫把，在庭中清扫落叶。
从门外忽然进来几个陌生面孔，抬两大箱东西，在丫鬟的招呼下送到了夫人房前。
季珑缓步走过去，看到那小婢女一脸雀跃，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
“这是什么？”
丫鬟头都不回一下，捧住脸，痴迷笑着：“你看看箱子上刻的什么字不就知道了。”
他果然应声望去，照着上头的字，原封不动念出来：“霓裳坊，卖衣服的吗？”
“是了，云海郡哪个姑娘不想拥有一件霓裳坊的衣裳…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这儿的东西呢！”小丫鬟越说越伤心，只能把一颗受伤的芳心扑在这两箱衣裳上。她侧过身子，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冲季珑、阿幸说：“这里面装的可是霓裳坊刚问世的新款式，还没拿到店铺去呢，直接就给夫人送过来了。”
少年不敢置信，重复一遍：“你是说，自己店铺还没卖，先拿来给…琛夫人？”
世上还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吗，真是匪夷所思，超越他的想象。
她感到好笑，‘噗嚇’声，道：“这些弯弯道道，你们男子是不会懂的。好了，快与我一起抬进去，夫人回来之前要收拾规整才好。”
两个苦力和小丫鬟一起，把箱子弄进了夫人房里。
他们年纪虽小，可说到底男女有别，仍不能轻易窥探女子的衣柜。出去前，他匆忙瞥了眼，很快收回视线，跟阿幸回到院儿里打杂。
过了会儿，夫人袅袅婷婷回府，身后的家丁，大包小包提了十来袋。
她心情极好，一脚踏入门，软软地高呼：“小奴隶，烧水，我要沐浴。”
庭中，季珑愣了愣，脸上忽青忽白，嘴角一阵抽搐。
阿幸放下洒水的瓶子，讷讷道：“要不，我去？”
他将男孩上下扫视一番，沉痛地说：“两个桶加起来可能比你重，你还是继续浇花吧…”让他去提水，也不晓得是他把水桶提起来，还是水桶把他拖下去。
这段时间在府中好吃好喝喂着，好不容易长了二两肉，别一去又把身子给累垮咯。
劳工少年辛辛苦苦把水提来，身上汗珠密布，他微喘两声，半眯着眼看向天空，暗道：这该死的夏日怎的还不过去？
要说他最烦什么季节，非夏莫属。
天气热得让人坐立难安，又因顾及体面，不能光膀子凫水。吃食规矩极多，这不许尝，那不许多吃，怕凉了肠胃。如今，除去这些，又添了个讨厌夏天的理由——
女子洗澡次数太频繁！
自打入了这府做什么狗屁奴隶，他每天至少打三道水，桶桶重如顽石。琛夫人洗这么多次澡，她皮就不痛吗？
可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儿一件都不能少。
敲了敲门，道：“水到了。”
里面传来她矫揉造作的声音：“什么水到了，你应该说：夫人，水到了。”
“……”这女人，皇帝都没她难伺候。
他把满腔无语咽到肚子里，憋屈地说：“水到了，夫人。”
“乖，进来吧。”
她，她说什么？
乖？！
谁会说一个孔武有力、身高八尺、貌比潘安的俊朗少年乖！她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季珑感觉身上说不出来的难受，就像被人隔着山重重打了一掌，几乎打出了内伤，偏偏外表上又看不出任何伤痕。
得，他有什么办法，他能怎么办，他现在只是个小奴隶。
无奈耸耸肩，推开门进去。
就知道她又在看话本子！不务正业！耽于享乐！这么会儿功夫，不知从哪儿又搞了几本新的出来。
琛夫人眨眨眼，为自己辩解：“你的水烧了太久，我无聊。”
无聊，无聊不可以画画、弹琴、插花吗，无聊就一定要看话本子吗，还是带图的那种……
接受了数年精英教育的季珑完全接受不了这种混吃等死的度日方式，在他原有的生活中，下午应该是捧着书卷大声朗读，或者前去骑马射箭、蹴鞠练剑的大好时光。像她这样，半躺，瘫软，翘脚，边吃水果边看闲书，简直是堕落至极，难以入目。
察觉到他暗含鄙夷的眼神，琛夫人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把嘴一抿，书也不看了，冷冷勾手：“过来。”
外头明明还艳阳高照，晒得一院子花草蔫兮兮的，可他竟然觉得有点冷，由内而外，从脊椎骨开始冒寒气。
按兵不动，是最好的防御手段。
“我说，过，来。”她放慢了说话速度，吐字清晰，语气愈发吓人。
季珑无奈，只能靠近几步。
琛夫人盘腿坐起来，伸出一根指头，指向桌边的凳子。
“喏，搬过来坐，我要与你好好谈论一下这个话题。”
少年推辞，为难地说：“夫人要跟我说话，自然随时都可以，但待会儿水凉了，你还怎么沐浴？”
“平时没见你这么为我着想。”她翻个白眼，道，“凉了再烧热就是，你到底坐不坐？”
“不坐，今晚就别…”
“坐，我坐。”威胁的次数多了，不用把话说完，他完全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再大的英雄也要为五斗米折腰，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建功立业，实现梦想。
她哼哼笑了声，把书扣过来，封面朝上。
“本夫人晓得，你瞧不起我，觉得我看话本子是低俗兴趣，上不得台面，而且还浪费光阴，对吧？”
季珑噎住，死不承认：“我没有。”
他要是说有，恐怕不止是今天吃不上饭，这一个月都不要想沾米了。
“没骨气，敢做不敢认。”琛夫人斜眼睨他，眸光流转，道，“你喜欢舞刀弄枪，大清早在院儿里噼里啪啦，吵得人不能安睡，我可有哪次阻止、惩罚过你？”
少年睁大眼睛，小声嘟囔：“还以为你没睡醒，原来都听到了啊。”
她拧住他耳朵，恶狠狠地说：“我都没嫌你耍刀耍剑粗鲁，你还嫌弃夫人的话折子低俗，真是反了天了。”
“粗鲁？”他不乐意地反驳道，“男儿习武，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哪里粗鲁？”
琛夫人粉拳砸在他硬邦邦的手臂上，骂道：“你那几杆子花拳绣腿，连人贩子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保家卫国。摸着你的良心好好想想，学这武艺，到底是为了保家卫国当英雄，还是图个英武体面！”
她见过的贵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个个都能骑马射箭，个个都有些拳脚功夫，可这些花骨朵都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别说上战场，就是普通的实战都没经历过。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在我看来，无用者十之八九！你觉得自己骑马射箭、舞刀弄枪清新脱俗，我觉得你一身臭汗、扰人清静。但即便是厌恶得很，我也没有当面直言嫌弃，是也不是？”
他仔细想想，说不出话来。
半晌，呆呆问道：“真的很臭吗？”
“…臭死了，麻烦你自己闻闻。”
“可比起画画、书法，话本子确实更…”绞尽脑汁，吐出几个字，“庸俗啊。”
“放你的狗屁！”
她不再忍让，攥紧拳头，咚——
砸到他脸上。
季珑捂住脸，不敢再和她呛声。
琛夫人从坐榻上跪起来，光着脚跳下地，步步逼近，逼得他一步步后退。
她拽住他衣领，往下一拽，锁定他的眼睛，不让他视线游离，道：
“都是人搞出来的，怎么就有高低贵贱之分了？谁定的，你定的吗？”
“论艺术水平，有人绘丹青千卷，家徒四壁，妻儿讨口，笔下无神，善工笔而不通情理。”
“有人写书法万副，墨染小池，只有字形，而无风骨，能模仿却没有神韵。”
“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产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它们到底比话本子高贵在了哪里？指不定还没人家写故事的受欢迎呢。”
“再来论情操品质，你信不信，当世能叫出名字的画家、书法家，你把他们叫到我面前，我不用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让他们和我一道看话本子，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把它吹捧上天。”她不屑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钱面前，有多少人能不折腰？既然同是金钱奴隶，在彼此面前装什么高尚，大家，都一样！”
话说得太多，她嗓子又干又疼，季珑及时递上一杯温茶，给她润润嗓。
“唔…你越来越上道了吗，不错。”饮完那杯茶，琛夫人深吸口气，接着说，“当然了，我并非想贬低你说的那些，借此抬高话本子的地位。事实上话本里的确有很多无趣、低俗的东西，但你不能否认，画作、书法作品质量也是参差不齐，不可能全是精品。”
“人家是死物，本身都是平等的，人非要自作聪明，赋予这个崇高地位，贬低那个低俗无趣。凭什么呢？人算老几？他们还能把天给规定了不成？”
她戳了戳他的脑袋，责骂道：
“尊重别人的兴趣爱好，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仪。别拿自己太当回事，你用你的眼光去衡量其他人的世界，莫不是以为天下绕着你转？”
“听过爱屋及乌这个词儿没？你以后娶了媳妇儿，别眼高于顶，嫌弃人家这，嫌弃人家那，既然是她喜欢的，那总有过人之处。”
“好了，今天的小奴隶课堂结束，随堂测验开始——”
“如果你媳妇儿喜欢看话本子，你会怎么办？”
季珑脑袋差点被戳出一个大坑，疼得厉害，他哪儿还能不清楚正确答案，于是张口就说：“给她买，陪她看，给她翻页。”
琛夫人拍手叫好，笑得无比欣慰。
“你这破脑袋吸收知识还挺快的，好，很好。”
少年揉揉脑袋，沉声笑了笑，突然换了个话题：“今个儿不小心看到夫人买的新衣裳，听说是霓裳坊还未拿出去卖的？”
说到这儿，她得意扬眉，兴奋地说：“是啊，我之前一口气买了他家最贵的几件招牌款式，他们看出我是个腰缠万贯的富婆，肯定要卖力讨好。那些衣裳，明日才会送到店里去卖呢，现今云海郡，仅我一人有这些样式。”
他雾沉沉的眼珠不动，淡淡道：“小的发现，您买的似乎全是粉色，夫人喜欢粉色吗？”
徐碧琛笑容一僵，总觉得他这问题有点暗藏杀机的感觉。
她把脸板起来，装腔作势道：“方才怎么教你的，要尊重别人的爱好，我就不能喜欢粉色吗。”
“哦…”他把尾音拖长，忽的，展颜。
凑近，盯着她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缓缓地说：“我还以为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才喜欢那颜色，看来季珑真是身在井中不自知，做了个被人耻笑的青蛙。”
琛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急说：“水…水凉了，你还不快拿去再烧一下？”
季珑提起两个木桶，转身欲走。
刚行出一步，又停下来，道：“夫人。”
“什么？”
“你真的有三十二岁吗？”
她怔了会儿，突然猛跳起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管我几岁，毛都没长齐的黑白菜。废话真多，还不赶紧去烧水？”
季珑：“…快齐了，别乱说。”
“去！烧！水！”她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

第104章 两课
琛夫人身段窈窕，样貌不俗，又家财万金，已然成为了云海郡响当当一号人物。按她的话说，做她府上奴才，必须得有眼界，绝不能像个土包子一样丢她脸面。
她刚食完一桌饭菜，肚子微突，以手掩嘴，优雅地打了个嗝。
收腹，招手，让丫鬟把桌子收拾干净。琛夫人起身，腰身纤细不足盈盈一握，缓步走出屋子，穿过栽着花藤的回廊，停足，瞥眼院中正在刨土的两个男孩，懒懒道：“干完活儿了没？陪夫人我去街上溜达溜达。”
他们闻声抬头，将沾着泥巴的手在衣服两侧擦了擦，应了声，准备走到夫人身边。
女子脸色突然微变，急忙伸手阻挡：“等等，你们想就这样出门？”
两人不解，互相看了眼。
“你脸上…”季珑斟酌了会儿，道，“有个狗鼻子。”
狗儿鼻子又黑又圆，现在阿幸鼻尖沾着泥，还真与它有三分相似。
阿幸笑了笑，略带腼腆：“大哥脸上黑云密布，也该擦擦了。”
比起他，季珑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一张俊脸上东一块西一块，黑不溜秋，万分滑稽。
相视一笑，到井边打了水，把脸洗净。
琛夫人经常出去，对这附近的街市熟得不能再熟，带他俩出去，边走边讲解，仿佛她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任谁也看不出，其实人家刚到这里十几天。
季珑对女人逛街的能力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出来一个时辰了，这位姑奶奶还在买，他、阿幸，外加身后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每人手上都没空着，起码拎了好几袋东西。
饶是他这种多年习武的身体，顶着烈日不停歇地走一个时辰，也已经有些疲倦。她，如此娇弱造作，平时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的主儿，怎么就不见一点倦色？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绕过了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路段，进入了东边的住宅区。
梁国如大燕，已经打破了坊市限制，但东边这片仍然值得单独提起，因为这儿，被人们称为——
奴隶王朝。
一个家家户户都养奴隶的地方。
这里生长的每一株植物，产出的每一粒粮食，赚的每一分钱，都从奴隶的血肉之中榨取养分，扎根在他们的身躯里。
自打踏入东城开始，季珑的表情愈发严肃，已然看不到丝毫笑容。
他目如寒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
路边，朱门石阶前，一个浑身赤条的长发女人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奶娃娃，正伏地大哭，神情悲恸，却是死藏着眼泪不肯滴落。
她对面，站着位珠光宝气的雍容妇人，三十岁上下，盛气凌人，满脸恶劣。妇人张开嘴，不知说了什么，身旁的大汉手执长鞭，‘啪’地甩落，重重打在女人身上。
那女子浑身一颤，仰头，眼睛猩红，额角青筋毕露，眼看就要惨叫出来，声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奴隶不是人，命不算命，就算被打死也是理所应当，她们没有资格惨叫，没有资格痛哭。
徐碧琛笑笑，转头对季珑说：“应该是这家养的女奴怀了主人的孩子，这会儿正在被女主子教训呢。”
“若是教训，大可在府里进行。为何非要把她拉到门外，这般羞辱？”他冷冷问道。
“奴隶连人都不算，还跟她们谈什么尊严？”她忍俊不禁，说，“她惹女主子不快，触了人家楣头，自然是怎么顺手怎么收拾，你还指望会给她留点情面吗。”
“也许她并非自愿…”
琛夫人出声打断：“过程如何重要吗？结果就是她在夫人眼皮子底下生出孩子，给主子心里添了堵。无论是她想攀高枝，主动爬了老爷的床，亦或是老爷人面兽心强占了她，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交谈之间，门口的汉子手未停，鞭未断，狠狠打了十几下，鞭鞭狠辣，把她打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阿幸于心不忍，静静垂眸。
他是梁国人，很清楚这里豢奴的风气有多盛。
连三岁小童都知道，此生宁为娼门妓，不做他人奴。一旦沦为奴隶，尊严、快乐再也无从谈起，过往一切灰飞烟灭，人不再是人，而是主子玩弄压榨的工具。
一言要之生，一言要之死，不得违抗，也无法违抗。
他见得太多，听得太多，心理承受能力远比季珑强，可此时也不禁生出怜悯悲戚，放下眼帘，不想直面。
她快死了。
这么微弱的呼吸声，无限趋近于停止。
抱着孩子的手也逐渐地，变得没有什么力气。
一位刚刚生产的母亲怎么舍得放开自己的孩子？
除非…她，快死了。
随着最后一记强鞭甩下，孩子应声落地，他发出了短促一声啼哭，再也没了动静。女子瞳孔涣散，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咚——
季珑捏拳，脚步踉跄。
琛夫人拽住他的腰带，不让他退后，她抬眼看他，意味深长地说：“记住，这是今日小奴隶课堂的第一堂课，弱者，无权。”
王朝更迭，时光变迁，万事万物皆在变，唯有一点永恒——
实力为尊。
如果你是弱者，无能力改写局面，又无强权庇护，于此等级森严的世界里，便是别人的刀下鱼肉，手中玩物。
一路走过，览尽人间惨象。
七老八十，瘦骨嶙峋，仍要在极高的温度下背米搬货，大汗淋漓，嘴唇干裂。气喘吁吁，每走一步都有丧命的危险。
五尺小儿，本该是在父母膝下尽情玩闹的年纪，如今，脸上刺着晃眼的‘奴’字，神情麻木，趴在地上，做夫人小姐上马车的人肉板凳。
比他重得多的人踩在背上，小童只能咬牙，努力撑起身子，不让自己乱晃。若是这个人肉板凳不够稳妥，主子便会不高兴。
他们这样的人，是犯不起错的，也承受不起怒火。
稍微犯点小错，也许这条贱命就保不住了。
最初，季珑像把才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看了许多，便又褪去厉色，藏了情绪，再看不出方才的激动。
他眸子沉静，坚如玉石。
又行几步，走过东坊尽头，场景变得熟悉起来。
“这里是…”阿幸小声惊呼。
琛夫人勾唇：“这才几日，全忘光了？亏你们还在此处待了阵子，看来回去该买点核桃，给你们补补猪脑。”
放眼望去，市前一道两人高的石碑，赫然写着：
奴隶市场。
又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她就是从这儿，将他们买回了家。
季珑下意识握住了藏在衣服里的短刀，薄唇紧抿，肌肉紧绷。
人要长记性，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险些把命折在这里，怎么会忘记？
徐碧琛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嗔道：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与她柔滑如丝绸的肌肤相触，他像被闪电劈中一般，身子酥麻，耳根迅速染上红色。
“夫…夫…”夫了半天，人字还是说不出来。
他还在那儿矫情，琛夫人已经收回手，径直登上一个小坡。
季珑微愣，赶忙追上去。
这个山坡正对集市，可以看到市中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们循着她视线方向看去，待看清了情形，恨意顿生，目眦欲裂。
刘老虎！瘦猴！王柳！
这些人的面孔，就算化成灰，他们也能认出来。
半个月的功夫，足够他们进行新一轮的掠夺。又有很多孩子，被这行歹徒从马车里拖出来，硬生生往笼子里塞。
季珑几欲发狂。
就在他情绪暴走之际，市内忽然涌出十来个蒙面人，眼神凶恶，不躲不避，直接走向王柳他们。
未多交涉，二话不说就是一顿狂扁。
这伙人武艺高超，又是实打实的江湖人物，手段利落，远胜季珑，非末流山贼可比。
三两下制住王柳等人，拳打脚踢，绝不留情，打得他们鼻血横流，满脸青紫。
打完就走，不恋战，不贪胜。
季珑、阿幸虽觉着有些莫名其妙，但心中爽快不少。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解恨是解恨，可等他们走了，这群孩子还是…”
琛夫人扬眉，侧身，微笑：“哦？事情还没完，你再瞧瞧。”
王柳这边被突然蹿出来的侠客打蒙了。
一行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捂着脸，满嘴血腥。
他回过神来，挣扎着爬起，吐出口血沫：
“操，是哪个对家想搞我们，不怕死吗？”
能在奴隶市场混这么久，他们也不是没有靠山的，敢得罪他们，等于得罪背后那位大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
“还躺着干什么？都给老子起来，把货塞进去。”转头，凶神恶煞，对着弟兄们一顿咆哮。
他们知道老大现在心情不佳，哪儿敢惹他，当即利索起身，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可没忙多久，感觉到有些怪异。
这儿是梁国最繁华的奴隶市场，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这会儿怎么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音？
不太对啊…
皱着眉头转过来，却见一个梳桃花髻，顶金凤双钗，着墨蓝华服的美妇急步而来。
脚下生风，凤眼威严，转眼便到了跟前，未说任何话，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恶声骂道：
“该死！”
王柳又被打蒙了。
他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妇人已绕到后面，仓惶蹲下，将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搂入怀中。
“我苦命的雯儿，是娘没照顾好你啊。”边说边哭，泣不成声。
王柳气炸了。
今天他妈的什么日子，个个都来整他，真当他是好欺负的？
这次本来还觉得挺幸运，没出梁国边界就遇到了这么多好货，省了很多力气就把人给带了回来，谁晓得着刚积累起来的好心情，立刻就被人给毁了？
他怒气冲冲，准备亮出武器，可惜武器还没亮出来，脑袋已经架在了两柄明晃晃的刀上。
僵硬回头，见身后浩浩荡荡几百个侍卫。
为首那个人踢他一脚，冷笑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歪脑筋竟然动到了福宁公主府上，你可知自己掳走的是谁？”
“她是圣上亲封的婉婷郡主！”
王柳脑子发昏，半天理不清楚他说的话。
福宁公主府？
婉婷郡主？
掳走？
这小乞丐明明是他在路上的乞丐窝里捞出来的呀，怎么就变成郡主了？
其中一定存在什么误会！
他咽口口水，露出谄媚的笑，正想说话。
福宁公主抬起头，正好瞥到他的动作，顿时花容失色，怒吼道：“还敢乱动，他要反击了，杀！杀！杀无赦！”
声刚出，刀立斩，头颅落地，血溅四方。
徐碧琛弯着眼儿，转身，道：“这便是今天要学的第二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斩草除根，静待时机。

第105章 志向
她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蔷薇，倚在山崖上，随风摇曳，美不可言。
笑意收敛，指尖轻轻在两人头上点了点，问道：“看你们面色沉重，是有了什么收获？”
阿幸眸色一黯，拱手道：“弱者只能任人宰割，我不想做砧板鱼肉，也不想做待宰牛羊，唯有变强能改此命。”
闻言，琛夫人欣慰地笑起来，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形状不规则的蜜饯，她捻起一粒，送到他唇边。
“甜吗？”
这是梁国特卖的苹果脯，色黄白而味美可爱，雕成荷花的形状，引人食指大动。
他呆愣愣的，任由她把果脯塞进嘴里。
是苹果的清香，蜜饯的甜味。
“甜…”说来赧然，长这么大，他并没有什么机会品尝水果的滋味。这年头，吃不起饭的都大有人在，更何况是那些价格昂贵的水果？
这么甜的滋味，又有多久，没有尝过了呢。
“记住，苦尽甘来是屁话，人不努力，苦还是苦，永远甜不了。你若喜欢这股子甜味儿，就好生上进，终有一日，会得偿所愿。”徐碧琛捏了捏他长了点儿肉的脸颊，往后一步，转向季珑。
“小子，你呢？”挑挑眉毛，冲他龇牙一笑。
季珑发现她最近是越来越喜欢挑衅自己了，行为也是颇为幼稚，实在…难以与她讲理！
他无奈得很，却没什么心思顶撞。
说来也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遇着一个陌生女子，就使不出劲儿了呢？
都说一物降一物，想来也是天注定，人力无法更改吧。
少年登高眺望，目光深邃悠远，只见他肃容敛息，沉声道：“我当严以自律，宽以待人，励精图治，使世上少一些像这样苦难的人。”
四周皆静，只闻风声。
琛夫人‘噗嗤’一声，像方才捏阿幸那样，双手夹住他两颊的肉，往上提起，打趣道：“还励精图治呢，你以为你是谁，皇帝还是皇子？”
季珑勾起笑：“你怎知不是…唔。”他剑眉倒竖，眼睛忽然睁大，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把掌心残留的碎屑拍落。
“说大话的男人最恶心了，你小小年纪可不能学坏，还是吃点儿蜜饯长长心吧。”
说完，身似蝴蝶，轻飘飘往前去，没几步便下了小山坡。
只是转头的一瞬，女子长长叹息。
之所以要带他们两个出来，见这些景，说这些话，无非是因为她不能肯定谁会笑到最后。说到底，命运无常，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谁能统御天下。
二者都是紫微星，都有帝王命。
他们可以自相残杀，可以互相敌视，但她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存在，没有资格去泯灭另一人。所以，这碗水必须端平，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视同仁，两人都要接受。
原本她真的不知道命运会指向何方，可如今，似乎窥探到了一两分天机。
一个只为自己，一个心怀天下。
谁更适合那个位置，她的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留在这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有最后一课，要上给他们听。
*
回了宅子附近，见街头巷尾人山人海，大家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琛夫人爱凑热闹，这事儿季珑他们都有数，一看她那骤然亮起的眼睛，就知道准没好事。
甭管什么闲事，只要好玩儿，她肯定得插上一脚。
果然，夫人拎着裙角，翩翩然就走了过去，步子轻盈，仿若蝶舞。
“……”走得这么好看，还以为要去做什么正经事，结果还是去凑热闹了。
奴才们没辙，只能跟在她屁股后头，掺和进了人群。
她个子娇小，夹在人堆里，蹦蹦跳跳半天，仍是看不到中间的场景。急得满头大汗，撇过脑袋左右摇晃，视线忽然定在一人身上。
“你，就你，过来。”
季珑指着自己鼻子，讷讷道：“我？”
“对，过来。”
他乖乖挤过去，不知道夫人又要下达什么折腾人的指令。
琛夫人娇声娇气，作天作地：“我看不到，你，抱我起来。”
人嘛，就是贱。刚当奴隶那阵，他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觉得脸上无光，丢人丢大发。还玩儿过小叛逆，跟夫人这儿不对付那儿不对付的。
现在呢？才过了半个月，就把她的指令奉为圭臬了。她话音刚落，自己脑子还没开始转，那双贱手已经将人拦腰抱起，稍稍用力，举过头顶。
好轻…她每天吃这么多，肉都长哪里去了？
腰，腰…腰也太细了吧，有他大腿粗吗？
她是不是戴了香囊，为什么身上这么香？难怪会嫌弃他臭啊…比起她的味道，自己实在是太臭了。
季珑脑子像进了浆糊，一团糟，一团乱，完全理不清思路，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结结巴巴地说：“为…为什么让我抱。”旁边还有好几个身高九尺的家丁呢，怎么独独挑了他。
琛夫人比划一下，觉着遗憾。
这可比十几年后矮了一大截啊，往常他把自己举起来，那视野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开阔。这会儿嘛，着实有些逊色。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才十一岁，身高还有大把大把的发展空间。
她听到少年的话，嘟起红唇，不爽快地说：“你是我养的奴隶，吃我的喝我的，我就让你抱！”
“阿幸也吃你的，喝你的。”他小声嘟囔。
琛夫人呵呵笑了下，一拳砸在他胸膛上：“我倒是想，你看看他那瘦鸡样子，能抱得起我？”
想？想什么想！
季珑当即弯起手臂，鼓出肌肉，表情淡然：“我长期练武，身体还是很好的。”
她翻个白眼，懒得和他多说。兴冲冲往中央看去——
一座方方正正的擂台。
四角垂旗，上面写着‘斗鸡’。
“妙，实在是妙。”琛夫人赞叹不已，拍了下少年的肩，他很上道地蹲下来，她便利落地跳到地上。
奔出人群，欢快地转了个圈。
“走走走，傻站在这儿干什么？”
“…去哪儿？”众人呆滞，齐刷刷问道。
回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她神采飞扬，大声说：“这还用问，当然是，去！买！鸡！”
想她当年斗遍盛京无敌手，可惜生为女儿身，不能自爆身份。便宜了她那个傻哥哥，让他白白捡了这斗鸡第一人的称号。
那些失去的荣耀，她现在要亲手给斗回来！
*
斗鸡是门学问，从选鸡到饲养、训练，全都有特殊的门道。
按理说想让斗鸡战斗力达到巅峰状态，应该是选好血统纯粹的鸡种，买回家亲自喂养，这样才能更加熟悉它的习性和战斗方式。可徐碧琛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精细饲养，所以只能去买现成的。
他们到卖斗鸡的市场上转了一圈，琛夫人眼儿一扫，就将这儿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极好的，没有。
但大多品质不错，在这种小地方，也差不多能应付。
“这只脸长毛细，脑袋小，斗性强，可。”
“这个嘛，鹅颈，鹰嘴，鸵鸟身，仙鹤顶，眼窝深，爪子尖利，可。”
“脖长，无毛，个头大，斗法灵活，可。”
挑了三只品相不错的成年斗鸡，让家丁拎着带回去。
袁大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鸡叫声，蹙眉皱鼻，苦兮兮问道：“夫人，提回去，谁养啊？”
几个大汉同时摆手，齐说：“俺们不会养鸡。”
她又看向两个男孩。
他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嘴唇微张：“我们也…”不会。
“年轻人，记性好，可以学。”琛夫人冷飕飕地冒出来一句，不给他们留反悔的余地。
接过几只大斗鸡，与它们大眼瞪小眼，季珑气结，干脆别过头不再看。
越看越添堵。
让他来养鸡，徐碧琛是不怎么担心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十七岁的景珏是会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喜好去钻研许久的性子，那十一岁的他，一样也会这样。
不懂有什么关系，谁都不是天才，哪里可能样样都会？
要看一个男人是不是真心爱你，就要看他愿不愿意去接纳、学习你喜欢的东西。
不懂就问，不懂就学，什么都拿‘我不会’作借口，和他在一起不如养条狗。
而季珑的确也是这个狗性格。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为了几只咯咯咯的大公鸡跑去翻阅书籍，还不顾体面，到处询问如何养鸡。
好在四处跑腿也并非毫无收获，闹腾一番，总算摸出点方法。
斗鸡体内易生内热，每日喂大黄水清热。此后三天，喂菜类；再三天，喂青菜和少许高粱；又三天，主食增加。九天的功夫，体内脂肪消耗殆尽，供给足够的饮水，再喂几个蛋白，辅以训练，战斗力短时间内有了极大长进。
徐碧琛亲自训练，将这几只斗鸡驯得斗志昂扬，见谁都一副神气兮兮的模样。
外面的擂台一连摆了十五天，等准备完毕，琛夫人领着它们出征，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观众个个目瞪口呆，揉揉眼睛，胳膊肘顶了下旁边的人：“我是不是看错了，是…是个女人？”
他旁边那男人，矮个儿，一双绿豆眼，两撇小胡子，瞠目结舌，道：“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我瞧着有点儿眼熟，是谁来着？”
徐碧琛又赢了一场，正抱着大公鸡，喜气洋洋地摸着它的鸡冠。
听到台下传来的声音，她撇头，微笑着说：“我是对面府上的琛夫人，怎么，两位先生想与之一战？”
‘战’字一出，怀里的大斗鸡抖抖羽毛，立刻作出预备攻击的样子。
那两人身边的鸡昂首长鸣，吓得直打颤。
他俩急忙抱住自己的宝贝，小声求饶：“不了不了，您继续。”
被她的鸡一踹，鸡屁股能掉一地毛，谁还敢跟她比啊？养斗鸡是很贵的，他们养这些鸡花了大价钱，才不要折在这台子上。
琛夫人起身，环视四周，温柔莞尔：“还有谁要上台吗？”
众人屏息，假装没听见。
好吧，无趣。
她撇撇嘴，拍了拍大斗鸡的头，道：“走，回家去。”
季珑、阿幸也是满脸惊讶，看上去呆呆傻傻，很不聪明的样子。
回了府，徐碧琛累瘫，倒在凉椅上，随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阿幸算算日子，回她：“六月二十六。”
入梦也快一个月了。
琛夫人阖目，暗说：快了。
她等了许久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即将到来。
据《梁史》载，今年有场百年不遇的大洪灾，发生在，六月二十九日。

第106章 洪灾
季珑在后院儿喂鸡，忽听主子嚷嚷，便托阿幸去给她投喂。
大下午的，骄阳当空，估计是想吃冰果子了。
他已将主子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喜甜，喜冰，无节制，胃口大如饕餮。但凡是水果，她就没有不爱的，送到眼前，三两下吃个干干净净，叫男子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幸敲门进去，小小地惊了下。
夫人竟然没有在坐榻上瘫着？他下意识抬头望天，想看看今个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来了。
她房里摆着一张书案，往日从来不用。书架上摆着的也都是各色各样的话本子、小人书，反正不是很务正业的样子。他就是做梦都不会想到，主子有一天居然会主动坐在案前…写字？
这还真不是徐碧琛想玩儿什么诗情画意，主要是，太无聊了。
再喜欢看话本子，天天看也是受不了的。她连着看了十几本，脑子昏昏，两眼一闭就差点睡过去。屋子里又热又闷，闷得她睡不好觉。
心烦气躁，翻身下床，练字静心。
书法须静坐，半点儿不可急躁，是以非常磨人性子。焦躁烦闷之际，最适合沉住气练练字，借此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刚开始她还能认认真真写字，但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犯病，左右不是，坐立不安，心里重新惦记起了之前被她嫌弃的小人书。那颗心啊，活像有猫爪在抓在挠。
她在默写长诗，这才写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
俏脸垮掉，苦兮兮地继续煎熬，只是左手不安分地拿起一支毛笔，悄悄咪咪地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左右手同写，一手簪花小揩，一手龙飞凤舞。
阿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表情呆愣，半天反应不过来。
琛夫人抬头便瞧见他那副痴傻模样，不由万般嫌弃，手下毛笔不停，嘴巴张开，骂道：“疤是淡了不少，脑子却越来越不灵光了？”
与季珑不同，他从不会与夫人顶嘴，听她贬损，不仅不怒，反而打心底生出羞愧之情。
“阿幸愚笨，惹您不快了。”他一脸羞意，态度诚恳真挚，竟然让一向厚脸皮的徐碧琛有些不好意思。
她清清嗓，托着脸蛋，笑眯眯地说：“厨房做冰果子了吗？想吃。”
梁国很少有人这样做甜点，她把做的法子告诉了厨子，人家果然是吃这碗饭的，稍加指点，很快就做得有模有样了。冰果子做法简单，只需将果皮剥掉，果肉裹奶，冻成冰状。
说来容易，做起来也要费一些功夫，光是这冻水果的冰窖就要花大价钱来造。
阿幸庆幸地舒了口气，道：“厨房已经在准备了，小的待会儿就给夫人送来。”
还好他们提前猜到夫人的心意，早早就让厨房开始冻果子，要不然主子肯定要多等好些时间。
琛夫人高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她一快活，圆圆的眼睛就笑成月牙，像裹了糖的糍粑，甜到心坎里。
她搁了毛笔，起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流光溢彩，定睛细看，里面有两根簪子，一对手镯。
阿幸蹙眉，迟疑问道：“这是…”
她眨眨眼睛，细声细气说：“夫人我花钱如流水，奢侈浪费，不知节制，眼看金山银山就要吃空了，只得变卖家财，维持下生活水平。”
听到男孩耳朵里，自动理解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他红着眼眶，急切地说：“您要把嫁妆卖了？”
女子的嫁妆是自己压箱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拿出来变卖抵押？
夫人这么爱美的人，该有多难过啊…
“…额。”徐碧琛想了想自己的嫁妆，觉得实在不是这几样小东西能够媲美的。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解释，索性按着他的话往下说去。
“对，你看我风光一时，现在是个什么下场？沦落到变卖家产的地步，可悲可叹，所以阿幸要乖，以后万不可像我这样乱花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咧嘴笑起来：“阿幸一直伺候夫人，日后赚了银子都交给夫人打理，您就不用卖金银首饰了。”
她笑容逐渐淡去，心头弥漫起一股难言的忧郁。
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皮，把盒子推过去给他，淡淡道：“拿走，和季珑带几个汉子去城东、城北、城南各寻三家当铺典当。无论店家开出什么价格，低于这个数就回来，不要听他们瞎吹。”她小声说了个数字，吓得阿幸魂飞魄散。
值这…这么多钱？
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大的数字。
夫人整个冬天烧银票取暖都够了吧！
女子表情严肃，叮嘱道：“记住，在掌柜面前要高傲，你一踏进铺子就不是阿幸了。”
“那我是谁？”他傻傻地问。
她捏起拳头，作势要赏他个大栗子，拳到额边，却化作轻轻一弹：
“小傻子，你是谁？你手里有这么了不起的宝贝，你是大爷！”
“这些东西全是珍品，搁哪儿都能卖出高价。只有他们求你的份，你断不能在掌柜面前露怯。人家知道你缺钱，就会压你的价，欺你的穷，懂了没？”
她捏住他肩膀，用力往后压去，又轻捶了下阿幸胸脯，让他挺起胸。
“昂首，挺胸，阔步！你是肥美…高贵的天鹅，是有钱的俏公子，给我好好记住，要让这些像箭一样狠狠扎进你的脑子。”
阿幸抖了抖，打起十二分精神，大声说：“记住了，阿幸记住了！”
琛夫人便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很好，出去通知季珑，你们下午就去办这事儿。”
说罢，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套做工精细的衣裳递给他，把男孩推出门去。
食过午饭，阿幸、季珑换了衣服，好好打扮一番，形象立变。走出去，同那些富家公子没什么两样。在夫人的安排下，各带几名家丁随行，为了达到威慑的效果，免于被当铺骚扰，他们还特地请人给家丁画了妆。左臂涂青龙，右臂画白虎，凶神恶煞，谁见谁怕。
起初，人家掌柜瞧着来客小小年纪又身怀重宝，难免生出些贪念，刚想压价骗客，就见公子身后的几个大汉眼如铜铃，目光炯炯，再一看，青龙白虎，不禁倒吸口凉气，立马绝了念想，老老实实报了价格。
没多久，二人揣着满满当当的银票归来。
琛夫人姿态懒散，瞥都没瞥一眼，嘴里含着颗蜜饯，含糊不清地说：“袁大，若我没记错，你们弟兄几人以前是米行搬米的吧？”
袁大的青龙白虎还没洗干净，看上去有点儿恐怖，偏模样憨厚，笑容可掬，带着几分滑稽。
他弓腰回道：“俺们兄弟几个什么都搬，不止是搬米，”
“那你们认识邻县米行的人吗？最大的米店是哪家。”
“认识啊，干了这么多年活哪儿能一个都不认识。邻县最大的米店要数粟米坊、稻家香，不过咱们这儿的人不常吃米饭，爱吃馒头，所以面粉店更多些。”
徐碧琛愣了愣，哑然失笑，她都快忘了北方人喜面食这回事儿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袁大疑惑问道。
她仰头，指尖一弹，丢颗去了核的荔枝入口，唇角微扬，没吭声。
六月二十八日，夜深，格外闷热，大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池中蛙鸣不断，蜘蛛收网，蚊虫低飞。
众人费了好些周折才成功入睡，睡梦中，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夜空，世界骤然一亮。
随后，雷声轰鸣。
轰——
大雨倾盆，雨幕飞速直下，如银河坠落九天。
哗啦，哗啦，哗、啦！
堤坝决堤，云水长泄千里，直奔城口而去。
云海郡，城楼上，几个士兵轮流守城，到了交接的时辰，其中一个守卫打着呵欠，正欲下城楼换人。雨声巨响，隔绝于外，忽听耳边，‘哗’地一声。
他揉揉惺忪的眼睛，趴在城墙上，往下看去。
狂风骇浪，席卷而来！
瞳孔猛地放大，唇瓣颤抖，竭力大呼：“云水决堤，快！跑！”
声尚未止，轰隆，水破城门，向里畅通无阻而去。
此夜，房屋倒塌，洪水吃人，云海郡上空惨叫嚎哭不绝，整夜徘徊。
至天明，云水带着数千条人命，扬长而去，留一座亡城，半城废墟。
清晨，露水滴落。
滴答，滴答……
徐碧琛半倚在窗前，身上搭件薄衣，听着门外议论声鼎沸。
阿幸端着早膳在门口等候，她未回头，轻声说：“城中情况如何？”
男孩垂头，淡淡道：“暂时还不清楚具体的伤亡情况，低些的地方全被淹了，东边那块儿，近日最好别去。”
洪水之后，水里泡着各种尸体，最容易爆发疫病，此时离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在城里待着。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位于城西，山地地形，位置较高，因着这种地势才能在昨夜的洪灾中幸存。可躲得过洪灾，还躲得过瘟疫吗？那玩意儿传染力极强，一个传一个，很快就能祸害到西边来。
阿幸脑子飞快转起来，动用他对梁国全部的知识储备，仔细琢磨各地环境，想寻个好去处让夫人早些离开……
“外面这么吵，是在讨论迁徙去哪儿吗？”
云海郡的富人集中在东西两处，东边大多是经营田产的家族，世代养奴。西边则更加丰富多彩，干什么营生的都有。但无论做什么生意，兜里都不太缺钱。
遇到这种倒霉事儿，既然有钱，当然是能逃就逃，等疫病开始蔓延，这座城必定被封，到时候想逃都没办法了。
男孩点点头，满脸担忧：“夫人东西多，得赶紧收拾了。阿幸想过，东边的云梦郡素来少灾祸，民风开放，饮食也极多彩，夫人一定会喜欢的。我马上去雇马车，您最好下午就走，越快越好。”
他放下餐盘，转身想走，却感觉身体被什么固定在原处，死活动弹不了。
低头一看，一双莹白的玉手轻轻拽着他的腰带。
“夫人？”他眼神不解，心如火烧，万分焦急。
只见那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女子敛了媚色，显出几分平时难见的正经。
她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抚了抚他的头发，柔声说：“床头箱子里放着银票，你叫上季珑，去买些粮食回来吧。”
“那是您的嫁妆。”
“我夫家有钱着呢，不图我这点儿嫁妆。”
“把银票都用来买粮食，您就没钱吃冰果子了，也养不起斗鸡…大哥说养鸡很贵的…”
“我苗条，少吃些也不会饿。至于鸡，它们是摇钱树，总会有人愿意要的，不愁吃喝。”
“漂亮衣服也买不起了。”
她笑了笑，说：“小傻子，霓裳坊在东边，想必已经被水淹完了，还买什么漂亮衣服。”
阿幸吸吸鼻子，声音又低又哑，他捂住眼睛，小声说：“好，阿幸去买。”

第107章 赈灾
季珑他们不识路，也不清楚米粮的行情，袁大便带着两人出去，给他们指路。
云海郡城内，东边已是一片废墟残骸，最要命的是，应急粮仓就在城东，里面的粮食，如今也随着云水一起流去了。
城西倒是有几家粮店，可供货大多仰给东城，洪灾一来，价格涨了十几倍不止。
这边有钱人也不少，天不亮就差人出来抢米，等季珑一行人到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租辆马车，向城西那边的梦县赶去。
梦县和城西地势相差无几，也逃过了洪水的侵害，但这丝毫不妨碍店家涨价。毕竟云海郡城毁了大半，肯定有很多灾民会往高地逃难，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供不应求不说，他们自己也要趁机赚点钱，来应对之后漫长的重建期。
山路颠簸，行至邻县时，天已渐黑。
街上最热闹的永远是酒楼，夜幕降临也张灯结彩，亮堂得如同白日。其他商家挣不着晚上的钱，早早就想收摊，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有个店家正准备关店，见他们行色匆匆而来，停了动作，疑惑问道：“是要买米吗？”
季珑抬头看了眼，一块破烂招牌挂在头顶，摇摇欲坠。
米面店？
名字可真直白…
“大哥您好，俺们之前从你这儿搬过米，不晓得现在米价如何，还是一两银子三石白米吗？”
袁大搓着手，笑呵呵地问道。
虽然是这么问，但他心里有数，一两三石那是丰年才有的价格，现在遇灾，多半不可能按原价了事。
如他所想，店家粗眉拧成结，叹了口气，道：“来晚了，你若是昨天过来，一两三石卖给你又有什么干系，可昨夜云海郡遭了水患，听说严重得很，这米价相应地也要贵些。起码得折一半的米。”
“一两一石五十升？”
米店老板点头，道：“这还算便宜的，你想买赶紧买，之后可能还要涨价。”
他怕别人误会他贪财，老脸微红，解释说：“不是我想发水难钱，周遭的商铺都涨了价，我家还有几口人靠这家小店养活，总不能…唉。”说到最后，又是辛酸长叹。
季珑心算一番，手里大概捏了五万两银票，按这个价，贵是贵了些，还是顶用。
他看天色不早，不宜再耽搁，当即定下，向店家定了七万石白米。
老板大吃一惊，忍不住再问一遍：“七万石？您家有几口人。”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不过做生意，别问太多为妙，反正都是收钱，管人家几口人。他刚说完，就把还未拔.出来的钥匙倒转了几圈，将门打开，一边进去，一边回头对他们说：“我店里没这么多米，要不你们留个地址，明个儿我找其他店家一起给你们运过去。”
他很想吃独食，但有些事还是要量力而行。七万石，那是七万石啊！他自己上哪儿去搞这么多米。
季珑含笑，对他说：“不急，您先联系其他店家，明日我们和运粮车一起回去。”
一升米便宜，所以米就是米。而七万石，米不再是米，它已经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五万两都压在这儿，怎么敢先行离开？别说他不放心老板的办事能力，在路上万一遇到拦路抢米的灾民怎么办。
店家清点了下店铺里的存米，果然远远不够，他连夜同街上另外几家米铺的老板商议，大家共同接了这单买卖。
翌日，天亮没多久，粮车出发。
十几辆运着米粮的车在山路上蜿蜒前行，运了数次，除去折损，终于将近七万石米粮尽数运达。
而这已经是受灾的第三日，东边灾民无家可归，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地四处奔走，与西边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西城人人自危，大门紧闭，无视门外震天的呼喊。
琛夫人站在门前高台上远眺一眼，拢了衣衫，没说任何话，径自朝宅内走去。
两个男孩微愣，追上去问她：“夫人，粮食已经送到，接下来要怎么做？”
夫人打个呵欠，揉着红通通的眼睛，不甚在意，随意敷衍道：“你们都是大孩子了，这些事儿自己可以处理。粮食如何安置，怎么分配，由你们全权处理，我乏得很，先进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她竟然真的扭着细腰进去，头都没回一下。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彼此。
“夫人这是…把七…七万石大米交到我们手上了？”阿幸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捋不直，表情骇然。
季珑沉思片刻，‘嗯’了声，大步走下台阶。
“大哥，你去哪里？”阿幸忙不迭迈开步子追他。
“夫人吩咐我们做事，你想偷懒吗？”
被他幽幽带笑的眼神一瞥，男孩捏了捏掌心，告诉自己：这是夫人下的命令，你必须好好完成！
勇气突生，心底那些怯懦彷徨驱散大半。
他们商量了下，先把粮食全部搬进府。像这种大宅子，都有专门储米的地窖。可买的米实在太多，地窖根本装不完。几个院子塞满不说，还要腾出所有屋子囤米。
怀璧其罪，之前这么多车来运粮食已经引起了多方注视，不可能再隐瞒他们囤积了大量粮食的事实。阿幸留在府中帮忙安置米粮，季珑出去，向镖局雇了几名护卫回来看家护院。
他们前脚刚进去，后脚门外就围了一圈看客，窃窃私语，面露讥讽。
“这是有多怕死，一下子囤了这么多粮，也不怕把自个儿给撑坏了。”
“是啊，外来的就是不一样，咱们云海郡才受了灾，她就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把粮都买完了，灾民吃什么？”
“你们可真愚钝，这都想不明白吗？”另一人冷笑道，“朝廷的救济总是姗姗来迟，再等两日，东边的灾民经不住饿了，总是要吃饭的，咱们也要吃饭。她将粮食都买光，坐地起价，囤货居奇，谁不得吃亏买她的账？”
那些人便恍然大悟般拍拍脑袋，恨声说：“难怪，难怪啊！最毒妇人心，此话不假，这夫人实在太过歹毒，令人汗颜。”
“唉，谁让人家有钱呢？”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吹胡子瞪眼，酸溜溜地说，“那么多粮食得花多少钱，你买得起吗？我可买不起。”
话到这里，又引来一波对于‘为富不仁’话题的激烈讨论。
唇枪舌战，唾沫横飞，将这位夫人骂了个底朝天。
谁料，就在他们放肆大骂不久后，琛夫人府上，开仓放粮了。
一锅锅热粥，一笼笼馒头，流水似的送到东西交界处。不消半日，东边儿的灾民听到消息，尽数涌来，吃得心满意足，感恩戴德，将这位夫人夸到天上去。
望着底下这些灾民灿烂的表情，季珑、阿幸难掩雀跃，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哪怕他们热得浑身是汗，累得喘气不止，只要能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吃上热粥，也就感到不负辛劳，一切值得。
傍晚，晚上的粮放完，两人一身疲惫，折返府中。
夫人已经在厅中用完饭，擦擦嘴准备回屋，见他俩狼狈归来，不由展颜。
他们也是，一瞧见夫人便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眸子晶莹，脸上写着‘夸我’两个大字。
“今日如何？”她一人喂了口葡萄，笑着问到。
“回夫人话，情况尚可，灾民都得到了食物，也没有发生什么骚乱。”两个小崽子努力压抑喜色，把话说得谦逊，但那美滋滋的模样可是无法掩盖的。
徐碧琛看破不说破，哼了半曲《蝶恋花》，媚眼轻扫，悠悠道：“很好，希望你们一直能保持这样的快乐。”
两人不明所以，参不透她话里的意思。
直到几天后，他们终于明白了琛夫人的深意。
人群开始失控了。
最初，没有得到任何援助的灾民，在看到有人出来赈灾的时候，是真真切切感动，也是真真切切感恩。
但人性总是贪婪，吃免费的馅饼，第一次，感激，第二次，感激，第三次…第四次，就变得不容易满足。逐渐学会挑剔，学会攀比，昨日还对一碗清粥感恩戴德，今日便能翻脸，埋怨粥里没有肉沫。
好的情绪不易感染人，而坏的情绪，立刻就能传染一大片。
为什么他们的馒头比我的大一点？
为什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为什么表情这么冷淡，是瞧不起我们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原本和善亲切的脸庞变得愤怒扭曲，原本灿烂的表情变得阴暗无比。
季珑、阿幸被这迎面扑来的恶意逼得走投无路，几乎窒息。
他们如夫人预言的那样，灰头土脸地回去了，夹着尾巴，像两只淋了雨的小狗。
琛夫人还是跟往常一样，门口挂两个红灯笼，桌上点盏油灯，坐在厅里等他们回来。
她抬起头来，手里捧着本书，神情温柔。
烛光照在侧脸上，轮廓柔和，唇角勾起，娇声道：“我瞧着外面繁星点点，不像下雨的样子，你们两个怎么如此狼狈？”说完，懊恼地捂住嘴，眼底却泄露了笑意，“我知道了，肯定是受到挫折，伤了心，难怪变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两人之前信誓旦旦，觉着自己一定能把事情做好，这会儿被现实一顿毒打，再也傲不起来，哪儿还有心思接她的话。
蔫蔫垂头，被夫人赏了两个大栗子。
她翘着腿儿摇晃，嗑了口瓜子，淡淡地说：“明个儿在家好好休息，不用去施粥了。”
“那灾民怎么办？”他俩一听，震惊得无以复加。
徐碧琛冷笑，‘呸’地一声吐出瓜子壳，准确无误地用手接住，五指一扣，将瓜子壳紧紧锁死在掌心：
“他们怎么样，关你们屁事。让你们去赈几天灾，真当自己是他们爹娘了？”
她用力把书拍在桌上，封面朝上，指着封皮上的字，质问二人：“这本《韩非子》一直摆在你们屋里，看了没？成天就知道吃饭，两个小饭桶，大草包。”
季珑立即举手，满脸无辜：“我看过，我看过！别骂我。”
“哦？”琛夫人虚起眼，声音凉凉，“阿幸识字不多，我特地让你用此书教他识字，你有好好地做吗？”
“大哥每日都在教我，请夫人不要责怪他。”阿幸赶紧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都有看书，那告诉我，何谓‘二柄’。”
少年昂首，从容背来：“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徐碧琛似笑非笑，骂他：“既然背得这么熟，为何一点儿都不能理解？百姓受灾，我愿意慷慨解囊，是因为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从民间来。能者多劳，我既有能力，又心怀天下，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对他们救济，这对灾民来说是赏赐。但他们以恶相向，我便收回恩德，这是惩罚。二者并施，是我的权力，亦是制服这群灾荒野兽的方法。”
“夫人说得不错，但他们吃惯了白食，若是见不到后续的救济，恐怕不愿善罢甘休…”阿幸颇为担忧，愁容满面。
“那为什么你们不在一开始就把这些粮食交给官府发放？”她拔高声音，不怒而威。
季珑神情一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其实早想过是否应该把粮食管理的权限移交官府，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并未多加思考。哪怕学习了多年的帝王权术，他终究还是嫩了点，没有太多阅历来支撑他的学问，遇到这种事情，只会将人性美化，压根想不出是这样的结局。
倘若一早就移交官府，现在所有烦恼都不会产生。
说完这番话，琛夫人回了屋子，一整夜没再开门。第二天，他们果然听从了夫人的安排，没有前去施粥。
也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灾民怒了。
给了四天吃食，只要有一天断掉，那就是滔天大罪，罪不容诛。
灾民们此刻有了共同讨伐的对象，有了共同的利益诉求，便出奇的团结，凝聚在一起，浩浩荡荡朝琛夫人府邸涌来。
等他们到达门前，傻眼了。
人家门口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找麻烦，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还闹什么事？
百姓只好围坐在地上，使出他们惯用的手段，呼喊嚎叫，试图以此将人给逼出来。
徐碧琛会被吓到？
她趴在榻上，两只耳朵里塞着塞子，几个丫鬟捏背捶腿伺候，好不惬意，才懒得管这些人怎么鬼哭狼嚎。
越是哭，越是闹，她越是不给。
“哎呦，亏我还当她是菩萨心肠呢，这会儿才晓得什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听人说这琛夫人可有钱了，这么有钱还不给饭吃，真是没良心。”
“你看她之前送的粥，肉都瞧不到一点儿，本来就小肚鸡肠，现在才晓得吗？”
初始，叽叽喳喳，喋喋不休，极尽恶毒之语。
半日后，津液难生，唇干舌燥，声音减弱。
又小半日，满头虚汗，眼冒金星，饥肠辘辘。
灾民在太阳底下烤了整整一天，什么怒气都给烤没了，所有人面如焦土，腹中饥饿，说话的力气都快消失。望着眼前金灿灿的牌匾，咽口唾沫，再也不敢耍横。
粥虽然没肉，好歹能够果腹。
馒头虽然小些，但勉强能活。
把金主给得罪死了，要水没水，要饭没饭，要馒头没馒头，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听到外面动静渐消，琛夫人掀了搭在脸上的冰手绢，懒懒抬手，道：“与何大人说，开仓，放粮。”
你们会闹事，我难道就不知道找官府？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这套可别在姑奶奶这儿耍，小心让你们哭着哭着就饿晕过去。
瞧瞧，再恶的人也能学乖，断水断粮，一鞭子下去，猛虎变小猫。
“呵…”她翻身起来，拢拢衣领，理理珠钗，拉开门，婀娜多姿地走了出去。

第108章 责任
何大人是云海郡郡守，在这儿任职两年，无功无过，就盼着安安生生过日子，混到告老还乡最好。谁知在任期的最后几个月里遇到了天大的洪灾，这下可好，不仅没捞着好，而且晚节都保不住了，竟然沦落到被百姓戳着脊梁骨痛骂，祖宗十八代轮番问候的地步。
凭良心说，这事儿能全怪他吗？天要下雨，水要决堤，洪水连神仙都管不住，更别说他了！
是，遭灾五天，朝廷没能及时调米过来救灾，这不对，很不对，他也觉得百姓可怜，他也想有所作为，关键是他有法子吗？
云海郡的粮仓被淹了，没有朝廷调米令，也不能从其他郡县运米过来。
皇上前几年还有点雄心抱负，听到哪儿遭灾迅速就能下达指令，妥善处理灾情。最近不晓得是不是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沉迷声色，平时专心致志宠公主，把她捧在掌心，对其他事情不闻不问，荒废朝政。
等他慢悠悠地下令调米赈灾，恐怕云海郡灾民坟头青草都有几尺高了。
就在何郡守左右为难之际，城里忽然钻出来了个琛夫人，每日定时施粥，解了灾民的燃眉之急。
庸官身边总是有几个爱进谗言的小人，琛夫人一出现，就有个师爷兴风作浪，大嚼舌根，在他耳旁吵啊闹啊，贼眉鼠眼，屁话连篇：
“那琛夫人一介女流，手里捏着大把钱粮，又不上交官府。现在城中都是贬损您、夸赞她的声音，依小人所见，她这完全是在给您难堪，视郡守大人如无物啊！”
何大人抹把汗，瞪他一眼，呵斥道：“闭嘴！你管谁赈灾，只要百姓不造反，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天灾尚且情有可原，要是爆发大规模的人祸，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无法将责任推脱，只怕，不能在此事中全身而退。同时，他代表着朝廷，皇上不派米粮，百姓只会把过错记在他脑袋上，他们要是发生暴.动，第一时间就要冲到郡守府取他项上人头。
所以琛夫人跑出来救灾，完全是在救他狗命啊！他就是个傻子，也能拎清楚孰轻孰重，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听信谗言，去与人家为难。
原本没想过从中分一杯羹，谁料到昨日这位夫人竟然主动上门，要将她府上的米粮移交官府处置。
天上掉馅饼，砸得何大人脑袋晕乎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如果不是做梦，那现实也太美滋滋了吧？
琛夫人完全有能力独自救济百姓，而这属于个人行为，云海郡的官员沾不到半点光。就算事情结束皇上要论功行赏，也没何郡守什么事儿。
他都做好准备领顿臭骂，灰溜溜滚回老家了。结果！琛夫人居然要把功劳让出来？
这么多粮，得花不少钱吧……
谁都看得出，他是撞了大运，白捡了大便宜。是以在琛夫人面前，何郡守总是自觉低声下气几分，她的要求统统满足。当然了，人家不止长得漂亮，脾性也是一等一的好，明明可以借机提出很多要求，但说来说去，只提了一条——
派人保护她的府邸。
多么简单，多么善解人意，他怎么能不照做！
等他把兵派来，将府邸里里外外围得严严实实，才晓得琛夫人今日断了百姓的粮。
难怪，难怪她要找他合作。都断粮了，那些刁民能善罢甘休吗？说不定现在已经四处寻找武器，准备上门抢东西了！
可此时他已上了贼船，心底再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
还好，那些灾民胆子还没大到不怕死的程度，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气势顿减，不敢造次，只能待在外面叽叽歪歪。
行，只要不动粗，什么都不可怕。任他们喊，任他们叫，这么大太阳，看他们能嚷到什么时候。
恐惧消退后，何大人心思就活泛起来。他也当了十几年官了，知道群众是些什么人，他们分开来看，个个都是心地善良、踏实本分的良民，可一旦聚集在一起，就显现出了群体的劣根性：吃软怕硬、挑三拣四、忘恩负义、自私自利。
见灾民犯浑被琛夫人制裁，他还是隐隐有些快活的。
好吧，是非常快活。
做父母官，权力是大，但不能明目张胆的欺压百姓，这些年他肚子里可是憋了一堆气没处发呢。
琛夫人，妙啊，神仙人物！好，做得太好了，依他说，就该断他们两三天的粮食，让这群不懂感恩的灾荒怪物好好反省反省。
何郡守搓搓手，无比期待琛夫人接下来的手段。
然而才一天的功夫，她就妥协了！
他掀起眼皮，悄悄看了眼厅中的貌美女子，暗叹：这等美色出现在云海郡，我怎么现在才晓得呢？
要是早些知道，他肯定…肯定会多与如此侠肝义胆的美妇走动，交流下彼此对于治国安邦的看法。
徐碧琛看出他有话要说，柔柔一笑，道：“大人脸色不好，是妾身方才提的建议有什么不妥吗？”
何大人急忙摆手，觉着她心细如发，自己表情不过一瞬的变化，竟都被她看在眼里，由此更是确定她身份非凡，不能轻易招惹。
“米粮都是夫人所购，您想何时开仓救济都是可以的，本官没有任何异议。”
于是把事情敲定，不再多做讨论。半个时辰后，已经接管粮食的官兵拉开府邸大门，推出几大锅热粥，重新赈灾。
闻到饭香，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百姓，立刻换上欢喜的表情，一跃而上，拼命挤到前排，以便领到最热乎的粥饭。
如此又两日，粮仓见底，何郡守愁眉不展，一天哀叹数次，自言自语道：“皇上啊皇上，您的救济粮何时才能赶到？”再不来，局势就要往未知的方向发展了，以他之力，如何能够把控！
而这边，琛夫人却过得逍遥自在，很是舒适。自打移交了粮食，她就做了甩手掌柜，不问世事。
是夜，她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盅银耳汤，食毕，将季珑、阿幸唤到跟前。
烛光温暖，衬得她肤色莹润，眼睛清澈，星芒闪烁。
“七万石粮食已经所剩无几，而朝廷的救济粮尚未到达。我这儿还有些体己，明日准备连同这座宅子一起交付郡守。往后你们便不能再过奢侈的生活，甚至连温饱也无法保证。我的小奴隶，你们会怨我吗？”
他们默不作声，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其实从夫人把自己的首饰典当开始，他们就大概猜到了会有如今的结局。
她看似不羁，实际上却很有原则。不做则已，一做，势必倾尽所有。
不说话不是因为怕苦，而是觉得无力。但凡他们多一点本事，夫人也不至于要散尽家财来救助灾民。羞愧、无助盈满心头，让他们生不出丝毫力气，也失去了所有与她对视的勇气。
琛夫人拍拍他俩脑袋，神情温柔而坚定：
“你二人皆有慧根。季珑沉稳，阿幸缜密，未来可期。但须记得，想要做好一件事，只有决心和毅力是远远不够的。居高位而御下者，靠的不是友善，不是亲切，不是温和，而是恩威并施的权术。统领十人，可与之交心，循循善诱；统领百人，交心之余，必有威慑；而统领千人，万人，万万人，便要将自己从感情中抽离，由己独占刑德二柄，设法使其互相牵制。这些切不可忘了。”
“外面那些人于我而言，与猪狗无异。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是志在四方的好男儿，若我在大灾大难面前毫无担当，就失去了以身作则的资格。今日，我散尽家财，不是为了救外面那些素未谋面的灾民，而是想为你们上最后一课。”
唇瓣似花娇艳，划出浅浅的弧度。
她拉着两个男孩的手，轻轻落在他们胸膛之上。
咚，咚，咚。
他们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眼神迷蒙，看她如在云端，飘飘忽忽。
“权术是手段，而仁德，是初心。无德之术，犹如衣服无冠冕，木水无本原，难以久存。”
季珑冲口而出：“帝王之术霸道无比，怎么可能做到不杀一人，平等仁爱众生？”
琛夫人静静盯着他，半晌，缓缓地说：“错了。”
“众生千万，一生不惹杀戮者十之八九，终有几人获仁德之名？燕太.祖马背上夺取江山，刀下亡魂无数，却开创鸿源盛世，流芳千古，你又何曾听过有人编排他的不是？”
“你若为一己私欲行事，哪怕此生一人不杀，也非贤德；你若为天下大义，就算屠尽一城，也并非不仁。”
她表情无比严肃，忽然，‘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当然了，这些都是官方解释。说白了，仁德是张保你不死的皮。民众命贱，千千万万汇聚在一起，却能成就锦绣江山。君主失德，王朝无道，百姓就会造反，最后用血来清洗罪孽，用暴力来改换新篇。为了活命，君主只能选择仁德。不过如果你有通天本事，能力压群雄，德不德也无所谓了。因为无论对错，无人能够制裁你，而这，就是暴君诞生的原因。”
“但，血脉相承，不可能世世代代都是如此英豪，有能力威慑四方。那么最后，一切失去的道，流过的血，都会反噬在子孙后代身上。所以，国无久君，王朝更迭，岁岁年年。”
摩挲着两人的发丝，琛夫人仰头，遥望夜空。
她入梦后，本可以直接带着景珏回到大燕。但时机太好，实在不忍错过。
徐家小姐生性不羁，爱自由，爱享受，爱玩乐，然而天意弄人，硬将天下兴亡的重担推到了她这抹海风身上。身为两帝辅星，成也是她，败也是她，怎敢敷衍以对？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果季珑、阿幸是普通人，她绝不会教他们什么大道理。天下苍生？要死就死，光我何事。哪怕明日海浪翻涌，穹顶崩溃，今朝有酒今朝醉，该如何享乐就如何享乐。
可他们是紫微帝星，未来的天下共主，将会从两人之中诞生。
享受民间供奉，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他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未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第109章 道别
天明以后，琛夫人早早起来，付给袁大他们这个月的工钱，又遣散了侍女。收拾几件细软，带着两个小奴隶来到郡守府上。
她把房屋地契交到何大人手里，谢绝了他的再三挽留，从府中出来。
他们准备往南边去，那儿有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很适合过充满烟火气息的平静生活。出城门，沿着官路走了没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轰鸣，疾风骤雨毫无预兆地袭来，哗啦几下将三人淋成了落汤鸡。
季珑面容沉静，一把扯下外衫罩在琛夫人身上，拉着阿幸，护住夫人，四处张望一番，瞧见不远处有座庙宇，此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脚步匆匆，径直走进庙中。
庙似乎已经荒了许久，门口柱子上结着蛛网，台阶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完全是鲜有人迹的模样。
她自小娇生惯养，这会儿淋了雨，头一阵晕眩，刚进门便支撑不住，摔在地上。
手腕从碎石子上划过，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琛夫人吃痛地叫唤了声，两人急忙上前，从包袱中拿出清水为她清洗。
伤口不深，简单处理一下就止住了血，只能看到浅浅的疤痕。
这场雨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徐碧琛伫立门边，探了下夜色，转头对他们说：“现在天色已晚，行走野外不太安全，不如先借宿于此，等明日再做打算。”
他们三人，一个柔弱女子，两个身体未长成的孩子，折腾了大半天，早就生出了疲惫感，身体极其困乏，自然是不可能继续前进。
刚刚下过雨，到处都找不到干木材，是故没办法生火。还好正值夏日，夜晚暖和，就算不点火也不会感到寒冷。
但火焰往往不只是起着驱寒的作用，还能在晚上凭借光亮和高温恫吓野兽。季珑担心没生火会惹来野兽误入，便让他们俩先睡，自己守在门口。
他三两下跃上残墙，一腿搭在墙沿上，一腿垂下，悠悠晃动。
仰面看天，望着那片宁静的星空，自言自语道：
“骤雨初歇，却还是有星星…”
好像每晚都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星海，很少看到它们缺席夜幕。
清风徐来，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舒服地眯上眼，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离宫一个月之久，放在以往，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是皇子，而且乃皇后嫡出，身份尊贵非凡，从小就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大哥死后，众人虽未明说，但他心里清楚，皇位只会在他和二哥之间传承。
父皇最近开始沉迷求仙问药，心思越来越不在朝政上，几个叔叔又野心勃勃，对王位虎视眈眈。老皇帝是靠不住了，大臣们只能把振兴大燕的希望寄托在皇子身上，他与二哥便成为了众人密切关注的对象。除了接受日益繁重的课业学习，他还必须掌握帝王权术，为日后的储君之路打下基础。
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牺牲了自由，终其一生都要困在皇权制度的笼子里，无法逃脱。
不能随意出宫，不能拥有自主的婚姻，不能放肆吃食，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所有辉煌都带着枷锁，所有快乐都蒙着薄纱，他是一头能行走的困兽，背上背着笼子，无时无刻不在对他施压。
而他骨子里就是桀骜不安分的，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做。于是趁着和虞大人出宫北巡的机会，偷溜出去。
没想到，栽在了他自以为是的正义上。
思及此处，季珑忍不住轻笑一声。
有了这个月的奇妙经历，他已经深深感受到了自己在各方面的稚嫩与不足，这样的他，根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
冲动、幼稚、天真，且软弱。
如若不是遇到琛夫人，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也幸而与她相遇，方知生命原是如此流光溢彩。
他就这样痴痴望着天，思绪百转千回，丝毫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彻底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听见墙下传来了微弱的女声，才把他从其中拉拽出来。
“你当真要做活神仙，一整夜不睡？”
是她。
他急忙探出头，见女子穿着单薄的衣衫，蹙眉立于墙下。
“我没事！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会儿吧。”
她未施粉黛，看上去比平时年轻很多，一张素面显得这么青嫩可爱，让他有些恍惚，不敢多看。
琛夫人向来跋扈，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听了他说的话也当没听见，她骄纵地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对他说：
“拉我上去。”
默了默，听话地伸手，把她提到墙上。
她还是这么轻，像根羽毛，带香气的那种。
皮肤很嫩，比刚打出来的豆腐还要滑。
季珑将手收回，不着痕迹地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
徐碧琛对他的小动作浑然不觉，她坐在墙头，双腿落在半空中晃悠，笑嘻嘻的，从侧面看，正好能看到颊边一个小窝。
风还是方才的风，云还是之前的云，可他莫名觉得喘不上气，心如擂鼓。
季珑抿住唇，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低声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这段时间的生活很平静，他并不讨厌。但他身为燕国皇子，不可能永远沉沦于眼前的快乐。
一月已过，是时候回去了。
他走后，她该怎么办呢？
琛夫人好笑地瞥他一眼，调笑道：“关心我啊？不用担心，夫人我会过得很好。”
少年想到什么似的，半阖眼睛，直勾勾盯着腰带。
“是去找你相公吗？”
她愣了愣，眯着眼儿笑得甜蜜：“对，差不多吧。”
“他是什么样的人？”
“唔，是个很坚持，又很傻的人。可以执着地等十几年，但是等着等着，竟然把自己要等谁都给忘了。”
“对了，他很花心，说着要等我，中间却有了很多其他人。”
“我就不会。”
“你会。”
季珑不服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
琛夫人将他仔细打量，耸耸肩，道：“长相就花心，不是个痴情的种子。”
“……”
“那他…很有钱吗？”
“挺有钱的，不过他不能乱用太多，不像我，可以随便花天酒地。所以嘛，应该没我过得潇洒。”
他把目光偷偷移开，小声嘟囔：“戒指也是他送的吧，我看你一直没取下来过。”
闻言，徐碧琛垂眸看了下手上的指环，失笑，喃喃说：“我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你倒看的仔细…”
说罢，‘嗯’了声。
“是他送的，好看吗？”
“不好看，非常没有眼光。”他抬起头，恶劣地笑，“他是不是个满肚子肥油的胖哥？”
徐碧琛：“…你说得很对，他四十岁的时候应该是这副样子。”
“不过呀，那男人年轻的时候还是蛮好看的。”她托着下巴，砸吧砸吧嘴，“比你高些，比你壮点，皮肤嘛…跟你一样像麦子。眼睛很漂亮，又黑又亮。眉毛也长得挺高，很有型，一点都不乱。还有他的鼻子，特别挺…”
“你下去吧。”他冷冷地说。
琛夫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无辜地看着他。
季珑指了指底下，面无表情道：“您身子娇贵，吹不得夜风，还是进去睡吧。”
好吧，说得有道理。
她张开了双臂。
他呆滞了一息，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显出傻样。
“太高了，我怕。”琛夫人眨眨眼，悻悻地说。
尴尬的氛围立即被她娇滴滴的声音打破，季珑一言不发，搂着她的腰，跳到地上。
松手，退后两步，耳朵绯红。
“夫人请进。”
说罢，不给她任何说话的空间，转身飞蹿而上，只留一道萧瑟背影。
徐碧琛摸了摸戒指，眼底三分怅然，七分好笑。
她揉揉眼睛，从夜色中脱身，几步进了庙，席地而坐，靠着柱子，很快便有了困意。
一夜无梦，天光乍破。
晒人的阳光洒在脸上，惊动了她的美眠，睫毛微颤，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阿幸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门外与季珑交谈。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这么不给面儿，惨兮兮叫起来，声音极大，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季珑：“…你是不是饿了？”
阿幸小脸红扑扑，捂着肚子说：“有点。”
这么大动静，恐怕不是有点儿饿，是非常非常饿吧！
“附近没有地方卖吃的，要不，你啃啃木头？”
“不是白蚁吃木头吗？”
“那你现在饿了，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话，又传来一声，咕噜，咕噜！
“大哥，你也饿了。”
“没有。”
“可我听到你肚子在叫。”
“你听错了。”
徐碧琛越听越想笑，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昨日进来之前，我看到外面有片田种了菜，有点像地瓜苗，要不，挖两个来吃？”
季珑张口欲言，被她迅速抢先：“你是不是想说君子慎独，不能做鸡鸣狗盗之事？都快饿死了，就别这么酸臭了好吗！”
他揉揉眉心，神情无奈：“我是想说和阿幸一起去捡点柴火，等会儿直接就能把地瓜烤熟。”
“…想得很周到，去吧。”
季珑便带着阿幸出去，不一会儿，拾了大把木柴回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一挥，扬声道：“走，带你们偷地瓜去。”
“小声点！”季珑紧张地说。
女子把手指竖在唇前，会意地‘嘘’了声。
地瓜是好物，适应性强，产量也极高，一亩数十石，胜种谷二十倍。七月初，尚未完全成熟，味道有些涩，但于目前而言，填填肚子还是足够的。
阿幸个子最小，把他支去放风，他俩猫着身子进去，鬼鬼祟祟，小心翼翼，以最快的速度拔了几个地瓜，拔腿就溜。
等出了菜田，掸去身上尘土，对着阿幸低声说：“趁没人看到，快走。”
三人故作自在地回到大本营，一进门，季珑就从衣襟里抖出六个小得可怜的地瓜。
他镇定地说：“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生火。”
他把柴火堆过来，不知用什么法子生了火，火焰熊熊，地瓜很快就烤得又香又甜。
两个地瓜下肚，琛夫人优雅地打了个嗝，把地瓜皮丢到季珑手中，起身，用手绢擦嘴。
“既然吃完了，就继续赶路吧。”季珑估摸了下，他先把夫人、阿幸送到镇子里，再向夫人辞行，返回燕国。
听她的口气，她丈夫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忙完手头的事应该就会把她接回去，用不着他操心，也轮不到他操心。
几人收拾收拾，重新出发。
季珑一路黑脸，浑身散发邪恶气息，让阿幸都不敢凑近搭话。
徐碧琛看在眼里，撇撇嘴，不甚在意。
天气这么热，喝点儿醋也不错。
管他呢，醋泡柠檬，酸死最好。
行至中午，阳光猖狂，他们找了个亭子歇息。
琛夫人饮了口水，吞咽之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脸迅速褪去血色，冥冥之中，有了点儿什么预感。
也许离别的时间，已经逼近。
阿幸出去看了下，返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前面有个小集市，应该有卖食物的，我去给夫人、大哥端碗面吧。”
女子勉强笑了笑，道：“不用了，你待在这儿，等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男孩摇摇头：“天这么热，夫人就在亭子里休息会儿，您都出汗了。”
她再三劝阻无用，只能沉吟片刻，看着他柔弱的小脸，温柔地说：“那你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阿幸应了声，准备出去。
“阿幸！”在他转身之际，她又急促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夫人？”男孩回过头，乖巧问道。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眼底的阴桀已经瞧不见踪影，任谁也不能把他和之前那个咬掉别人一块肉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其实他真的不坏，只要给他一点点温暖，他都会努力朝着太阳存在的方向生长。
她眼波轻荡，缓缓地说：“没什么，愿你平安喜乐。”
他听了这话，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双漂亮的眼睛笑得弯起，雀跃道：“谢谢夫人，您也要平安喜乐！”
男孩步伐轻快，几乎是蹦跳着出了门。
他短暂的人生中，几乎从来只有恶意存在。哪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从来没有对他和颜悦色过。
刚刚夫人祝福他了。
她说，阿幸，愿你平安喜乐。
他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名字，谢咎。
咎，过失也。
是他娘取的，因为她一直认为，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身份低贱，父亲不肯与之相认，无法为她带来利益，甚至因着他的存在，她这个昔日头牌，再也卖不出当年的价格。
她长得那么美，那么艳，比天上的神仙还漂亮。
这样美丽的脸庞，每晚都浸着悔恨的泪水，变得恶毒、扭曲。
她在无数个醉酒的夜晚，死死掐着他纤细的脖子，一边流泪，一边怨恨咒骂。
他还很小，没有力气反抗。身子软软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仰头看着母亲的脸庞，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哭，但什么也说不出，只剩泪眼朦胧。
那种窒息感，构成他童年的全部。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被祝福，没有人关注他，也没有人爱他。可现在，世上终于有人认可他的存在，而且希望他过得好。
他不是谢咎了，他叫，阿幸。
男孩遮着眼，仰头看晴空万里，浮云悠悠，咧嘴一笑。
他走到集市边上，瞅见一个面摊，刚想过去，肩膀忽然从后面被人拍了一下。
疑惑转身，看到一着青色道袍，挽梨木簪的年轻道士，正冲着他放肆地笑。
“找到你了，小倒霉蛋。”
*
阿幸出去后，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
徐碧琛开始后悔放他出去。
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等到他回来，未曾想，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已经远远超过她的预估。
女子急促地喘了两声，思绪逐渐恍惚。
她一把扣住季珑的手腕，道：“去把阿幸找回来。”
季珑见她脸色如此，心中大惊，莫名生出种无力掌控的恐慌。他使劲捏了捏她冰凉的手，努力安抚：“夫人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可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琛夫人又叫住了他。
“别去了，留在这儿…留在这儿…”
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徐碧琛撑起身子，费力地摸了摸他的头，笑说：“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把阿幸带上，对他好些，不要让他无家可归。”
他略显慌乱，低声道：“我是你的奴隶，能回哪儿去？”
“回大燕啊。”她眯着眼，梨涡浅浅，“记住，要做个好皇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过刚易折，先与他们弯腰也未尝不可。”
“妃子不要娶太多，你的眼光真的很差，娶回来，容易闹得家宅不宁。”
“还有，要清清楚楚记着我，本夫人从头到脚都漂亮，你怎么就记个眼睛？”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敲一下他的额头。
“十六年后见。”
说完，身子便如烟尘，被风一吹，渐渐消散于空气中。
季珑呆呆地看着她，疯狂去抓，疯狂去挡，扑倒在地，死死抠住黄土，哭得声声泣血，但最终，仍是失去。
她是仙子，已经回天上去了吗？
他迷迷蒙蒙想着，忽的，失去神志，重重栽倒在地。
顷刻之后，亭中涌进一批人。
为首那个惊呼：“虞大人，找到了！”
四处张望，没看见别的人，于是一把将人捞起，扛着走出去，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昏睡了几个时辰，景珏醒来时，马车已经驶离了云海郡附近。
负责侍奉他的人脸上一喜，掀了帘子，勾腰出去。没一会儿，虞牧卫过来，冲他行了个礼，难得露出喜悦的表情。
“五皇子，微臣终于寻到您了！这些日子您流落在外，不知又有如何奇遇。”
他头痛欲裂，一些模糊的画面飞速从眼前闪过。
“夫人…夫人…”
虞牧卫面露疑惑之色：“什么夫人？”
景珏猛地坐起来，拉住他衣角：“你们来寻我的时候，可有看到一个女子？”
“没有，您躺在凉亭里，周遭没有任何人…她就是最近收留您的人吗？此人长何模样，微臣定要将她寻到，重重赏赐。”
他想了想，低落垂头：“我不知道。”
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就像蒙了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只记得一双明媚的眼儿，童稚与风情杂糅，笑起来弯弯的，像月亮一样好看。
还有，他喜欢她。
记忆犹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支离破碎，数块缺失。他隐约记得在消散之前，她对他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景珏捶了捶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第110章 苏醒
女子从梦里悠悠醒来，睁开惺忪的眼，捕捉到从花窗里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眨眼，一下，两下，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琛儿你醒了？”
一道惊喜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那人已经冲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她微愣了会儿，眼神迷惑，轻轻推搡了下男人的胸膛，怯生生地说：“你是谁…”
男人身体僵了一刻，缓缓道：“我是谁？”
他捧起女孩的脸，与她对视，眼里有溪水潺潺，有清风朗月，也有最柔最软的情思。
“夫人，我是季珑，您都忘了吗？”
美貌的少女把柳眉一拧，蹙着眉心，颇为抗拒：“我不认识你，能放开我吗？有点臭。”
他这几日未经沐浴，胡子拉碴，身上还有股淡淡男人味，着实算不上讨人喜欢。可她拒绝得也太直白了吧？
景珏有点受伤，但还是按着她的意思去做，松开女子，往后退几步，离她稍微远了些。他可怜巴巴地说：“那我去洗澡，洗完澡能抱抱吗？”
徐碧琛气结，怒气冲冲道：“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然如此放浪形骸。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凭什么任你摸，任你抱？”
等等…
未出阁？
他讷讷地说：“夫人别跟我开玩笑了，我不是你那满肚子肥油的相公吗？”
她一脸防备，冷淡地说：“我怎么可能会瞧上你？母亲明明中意羲和公子，他家世清白，在男女之事上也很有君子风范，而你看上去就是副花心样子，除非我眼瞎、脑子进水、猪油蒙了心，否则怎会舍他嫁你？”
景珏：“…羲和是谁？”
“羲和公子都不认识，你压根不是盛京人吧。”
他很出名吗？全天下都要认识他！
妒火中烧，偏自己确实没做什么好事，根本不敢与她顶嘴。只能认怂，讨好地笑：“我没撒谎，你真的是我夫人，不信问他！”
他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道士。
观宇真人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参与这件事。
也许是他看起来太过诚恳，女子不由相信了几分，她沉痛地叹了口气，作出生无可恋的表情：“你肯定非常有权有势，若非强权相逼，我绝不会委身于你。”
他好像也听不出什么嘲讽，不自在地挠挠头，憨憨一笑：“我是挺有权的，嘿嘿，嫁我做娘子，你就不用受欺负了。”
徐碧琛‘嗤’了声，翻个白眼：“我在家受尽宠爱，无人敢欺，盛京的公子不说全部，起码十之有八都想娶我为妻，随便挑一个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没哪个恶婆婆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反倒是嫁了你，感觉恶老压榨、傻女人排挤，样样俱全，全部都少不了。”
她越说越扎心，景珏愧疚得无以复加，要不是还有外人在场，只怕他已经噗通跪下求饶了。
“琛儿，你使劲骂吧，我是个傻子…我是个傻子！我母后也不是好婆婆…还有宫里的傻子女人，都是我的错。”光是责骂好像远远不够，他摇晃着脑袋搜罗一番，从桌上捡过来把水果刀，双手递给她。
“要不把我切了吧，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不如以身殉道，全了对你的心意。”
她把玩儿了下那把刀，眯着眼，语气危险：“这儿有止血的吗，待会儿我一刀下来你可能会死。”
观宇真人笑眯眯地说：“别怕，只管下手，贫道这里有的是膏药，保管他一时半会儿落不了气。”
“哦？”徐碧琛眼睛开始放光，满满都是兴奋的色彩。
她反手握住刀柄，一把拽住男人的衣领，将刀尖慢慢逼近。
他一动不动，傻笑着盯住她的脸。
刀尖到了眼前，男人还是不动，视若无睹。
她手定在原处，挑眉讥讽：“看什么看，不怕死是吧？我先挖你眼珠，再剁你命根，叫你再犯不了男人的错。”
“我在看你。”
他眼睛亮晶晶，隐约泛着泪光。
“夫人真的好好看呀，为了这一天的重逢，我等了快十七年，无论如何都看不够。”
徐碧琛撇嘴，纠正他说：“你才没有等十七年，中间迎了多少女人进门，还好意思说？”
他羞愧难当，神情瞬间黯淡。
“我…忘了。”痛苦启齿，不敢承认他犯了这样天大的过失。
“忘了？”她冷冷逼问。
观宇真人终于起了一丝怜悯之心，出声解释道：“这也并非他所愿。你去到梦境之前，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可能是镜花水月，所以十七年来，他没有一天记清过那段往事。直到你只身赴梦，全了这段因果，一切才尘埃落定。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碎片归位，补全了那段残缺的记忆。”
听完他的话，徐碧琛保持着极端的冷静。
她转头看向景珏，轻声说：“你记不清过去的事，所以，也把阿幸忘了，对吗？”
他闭目，艰难地应了一声。
“那日，你消散之后，我也昏倒在地。等我苏醒，已经被虞大人带上了马车。他说有位神秘人送了封信到宁远侯府，通知他来梁国寻人，他不敢耽搁，迅速赶来，在城外遇到已经昏迷的我，而我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你让我把阿幸带回来好好照顾，我没能做到…对不起，因为我忘了你说的话，甚至，忘了阿幸的存在。”
她喃喃道：“整个人都从记忆中消失了？”
天下还有这样的事情吗，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往事，抹得一干二净。
观宇真人瘫倒在椅子上，翘着脚，无聊地甩了甩手中拂尘：
“这就是天道规则，凡人怎可轻易抗拒？”
“天道，规则…”她把话衔在嘴边，反复琢磨。
“是啊，都跟你说了，世上只允许存在一个天命所归的帝王，现在出现了异数，天道就要想办法修正。你入梦后一定做了很多事情试图扭转乾坤，天道也怕你能更改命运，所以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小皇帝把不该记得的事情给忘掉。这样，命运就会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那阿幸还记得吗？”景珏沉声问道。
徐碧琛哂笑完，平静地说：“他当然记得。”
不记得的话，怎么会化身谢云臣前来报复。
不记得的话，怎么会满腹怨气，难以解脱。
“我一入梦，便是辅星归位，你们二人只能存一，其后，必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斗争。天道既然要让两颗帝星相斗，一定会在你们之间挑起仇恨。”
“如果你记得阿幸，记得我嘱咐你的话，把阿幸带回大燕好生对待，你们两个就成了生死兄弟，哪里还斗得起来？所以，天道让你忘记。”
“阿幸回来后，亭子里空无一人，我不在，你也不在。他痴痴的等，等过了白天，等过了黑夜，等了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等到我们。他再一次被抛弃了。这于他而言，是滔天恨意，是永世不能忘怀的辜负。天道便让他铭记，让他记得你和我都不记得的东西，让他带着被人抛弃的遗憾、孤独与仇恨徘徊整整十六年，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怨恨中。最后，他成了——”
“谢云臣。”
他低声接了一句。
徐碧琛颔首：“你猜到了。”
景珏苦笑，淡淡道：“我也不是傻子，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只是从他身上查不出什么线索，提防之余，使不出其他手段。如今才晓得，他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前来。”
十几年光阴，于徐碧琛而言，什么都不是。
她健康成长，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她的人生中，没有北梁，没有季珑，也没有阿幸。
她是寄安侯府的大小姐，有着最优渥的生活，最幸福的未来。
十几年光阴，对景珏来说，同样没有那么残忍，因为他忘却大半，只剩些许记忆。
命运已经宽厚待他，他尚且沉溺在一双眼睛里无法自拔，日思夜想。
更何况是什么都记得的阿幸？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苦难，却没料到，命有定数，自己此生终究只能成为谢咎，做不成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奴隶。
无论什么原因，他们仍是做了背信弃义的人，将他抛在了时间长廊中，自生自灭。
她揉了揉太阳穴，下榻，穿上鞋袜，眼神冷凝：“我已竭尽所能避开命运，但事已至此，你与他之间只能活一个，妇人之仁只会自毁长城。还请皇上果决以对，即刻下旨，免了谢云臣的职位，再做处理。”
在梦境里，她真心实意地希望帮助阿幸找到幸福，也很努力地给予他温暖。
一旦回归现实，那些过往的情感便要在残酷斗争面前低头。皇位之争，动辄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容不得他们心慈手软。
景珏默了默，点头。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些来自女人的喧嚣声音。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一时间，徐碧琛用力将景珏推到床上，一把扯过被子搭住他的身体，掌心抹过双眼，压低声音：“闭眼，躺好，不许乱动。”
景珏乖乖听话，把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他用气声问道：“她们怎么来了？”
哭天喊地，一听就是宫里那群女人，实在是晦气啊！
她兴奋地咬了咬下唇，尾音激动得上扬：“当然是我叫过来的。”
在入梦之前她就传了令回宫，说皇上病重，让各宫嫔妃赶来。
开玩笑？
季宝儿这个贱人让她吃了这么久的哑巴亏，她不好好演一场，都对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憋屈。
你要装救人解难的神女？
来，你给我试试！

第111章 祈福
众人进来时，太阳升高，光线落在女子姣好的脸庞上，于她眼睑处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琛贵妃一袭素衣，坐在床边，紧握着男子的手，细细摩挲，眼角垂泪，一副哀戚到极致的模样。
门被推开，更多的阳光在一瞬间疯狂涌入。听到门开的动静，她惊了一下，转过头来，随即，眼底浮现出些许喜意。
急忙用丝帕把余泪抹去，起身，对众人说：“各位姐妹终于到了，你们过来看看皇上吧…”
她将手藏在袖子底下，狠狠掐了掐景珏胳膊，他疼得厉害，咬紧牙根不敢蹙眉，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这位姑奶奶摆明了要唱戏，他要是不认真陪唱，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徐碧琛往旁边挪了几步，将床前的位置腾出来。
女人们一拥而上，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宁妃用手背探了探皇帝额头，大惊失色：“皇上脑袋怎么这么凉？”
昏迷中的景珏：被娘子恐吓，吓得屁股都紧了，如何能不凉！
他何止脑袋凉，一身冷汗，心也像从寒潭里捞出来的那样彻骨冰凉。
琛贵妃一听，悲从中来，憋不住哀伤的情绪，继续抹泪：“他这两日都是如此，一会儿冷如寒冰，一会儿热如炙铁，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贵妃莫急，事情总会有转机的。”柳嫔和她曾交往密切，亲眼目睹了皇上与琛儿有多么恩爱，如今看她这般情景，心中很是不忍。哪怕现在关系已经疏离，仍然为她感到心疼。
她看了眼皇上，见他面色铁青，情况并不很好的样子，便侧身面向大家，柔声道：“陛下需要静养，我们有什么话还是出去说吧。”
说得在理，一行人悄悄出去，把门合上。
琛贵妃引她们去前屋休息，边走边疑惑问道：“路途颠簸，这几天受苦了吧？太后娘娘呢，听闻她与你们一同出宫了，为何瞧不见人。”
僖嫔捏着绣帕揩了揩额角汗珠，微微一笑，说：“太后当然也来了，皇上病重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能不来？可母子情深，哪个做母亲的能受此剜心之痛。娘娘不忍看皇上生病的模样，便让宝妃陪同，先去前堂等候了。”
她愣了愣，若有所思道：“几日不见，太后与宝妃倒是亲昵不少。”
太后这老婆子又吃错了什么药？她不是孙女奴吗，谁帮她养孙女，她就偏宠谁。
苏静宁都还没热乎多久，这么快就被抛之脑后了？
“哎呦我的贵妃娘娘，你离宫这些日子，改变的事情可太多了。要说太后娘娘现在的心头好，除了宝妃，还有谁呢？珍妃姐姐被废之后，也就您、宝妃、宁妃三位可以支撑大局了，妾这颗心呐，真是…”僖嫔声音拉得很长，阴阳怪气，令人心生不愉。
琛贵妃敛眉，淡淡道：“我道你也是正经人家出身，为何如今神态轻浮，语气尖酸？若是学不会妇容妇德，就去冷宫里好好待一阵子，应该什么都会了。”
她笑容一僵，急忙跪地致歉：“娘娘息怒，妾也是看大家因皇上的事意志消沉，自作聪明想说些俏皮话，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您千万别与妾身一般见识。”
皇上还抱恙在床，危在旦夕，此时并不适合与她争执。徐碧琛扫她一眼，缓了口气：“你舌长嘴臭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本宫平时不计较，不代表你可以一直如此。好生说话，好好做人，懂否？”
“懂…妾身懂！”僖嫔忙不迭道。
除了宁妃，僖嫔已经是在场位分最高的人，她和琛贵妃交锋，谁都不想掺合。两人明显闹了不愉快，那种尴尬的氛围，简直让空气都凝固了。
苏静宁不擅长勾心斗角，对这些事儿也很不敏感，但她是个正常人，当然能看出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她直来直去惯了，向来不喜僖嫔搬弄是非、见风使舵，看到琛贵妃打压她，不仅不劝，还雪上加霜地附和一句：“你说话确实不太好听，既然不会说话，不如像本宫一样谨言慎行，这样不是更好些吗？”
说完，不顾僖嫔惨白的脸色，转而与琛贵妃对话。
“皇上病重的消息我们也是前不久才晓得。太后担心皇上的身子，忧思过度，昏睡了整整两日，全靠宝妃一剂灵药才得以醒来。原来她们北梁皇族有一脉秘术，而她自幼学习，颇有神通。”
“之后，不知怎的，那玉铛宫死狗死猫，连飞过的虫子都落个满地。太后越想越奇怪，命人去查，竟从珍妃房里搜出个…扎满银针的人偶。”
宁妃神情不太自然，叹了口气：“后妃最忌讳使这些巫术手段，又遇着皇上生病，顾雁沉就是把嘴皮说破，也不可能将自己从事情里摘出来。太后勃然大怒，立即废了珍妃，把她打入冷宫…她的未来如何，关键还是要看皇上醒不醒得过来。”
不错。
她开始觉得有几分欣赏季宝儿了。
被珍妃这么欺辱，按她的性子，能忍才有鬼。以德报怨？一笑泯恩仇？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可能的，肯定是暗中蛰伏，伺机报复。
从前没什么能力，仇恨可以往边上搁置一下。现在她已经位列妃位，又得太后信赖，不作妖都对不起她费的精力。
这招使得就挺好，不动手则已，一动手，便让顾雁沉折戟沉沙，爬都爬不起来。
好，够贱，够损，够坏。
这样，才有趣啊。
如果季宝儿还是弱得像条虫一样，何必用她这把镶满宝石的屠龙刀去宰？
她变强是好事，越强越好。折一根韭菜，与折一朵带刺蔷薇，何者更能让人生出征服感？当然是后者！
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她垂下眼帘，掩盖雀跃的情绪。
不过，苏静宁有点古怪。
这个暂且不提，与她关系不大。反正最大的可能就是和季宝儿混在一起，成了她作恶的爪牙，根本不足为惧。
正主儿都快被她拉下马了，还怕个喽啰？
她不屑弯唇。
屋子里烧着炭火，非常暖和，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形成极大对比。
一进屋，众人不由舒了口气。
脚冻得发麻，她们看着座上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费力地行了个礼：
“妾身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挥了挥手，疲惫地说：“出门在外，无需多礼。”
她余光一扫，猛地怔住。
疑窦丛生，迟疑开口：“你…你是…”
观宇真人吊儿郎当一笑，轻甩拂尘，向她行礼：“数年未见，娘娘依然风姿绰约，容颜未改，贫道羡慕得紧。”
太后骇然，久久说不出话。
快二十年了，她从皇后熬成了太后，美人迟暮，光阴不再。而他，竟然还是这副年轻的皮囊，连头发丝儿都没有变化。
忽然，欢喜像种子发芽，越蹿越快，侵占了她的整张脸庞。
“仙长，您在这儿，是否说明季珑有救了？”
他当年给季珑批命，说他命有三劫，把孩子气得不轻，跑到她这儿，死活要把臭道士驱逐出盛京。
做母亲的，哪儿能爱听这些晦气话？是以，她都不用儿子多说，立马下令拆毁京中所有道观，又强行将这道士赶出了京城。
如今才晓得，犯了大错啊！
不…从季珑失踪开始，她就已经知道自己错了。那道士并没有瞎说，也许皇儿命中真的有大难！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寻找道士的踪迹，可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人。
现在见他出现在这里，紧绷的情绪顿时轻松不少。
观宇真人刚想说话，站在他身旁的琛贵妃媚眼如丝，风情万种地瞥他一眼。
“……”
他摸了摸头发，讪笑道：“贫道已经把解困之法尽数告诉贵妃了，您想知道就问她吧。”
闻言，贵妃莲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说：“仙长告诉妾身，皇上正在渡命里的第二道死劫，情况凶险，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太后呼吸一窒，惨声问她：“什么？难道就没有办法救他？”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上天当真如此无情，连季珑都要夺走吗？
宝妃急忙为太后抚背，柔声安慰：“您别急，皇上吉人自有天象，定是可以顺利渡劫的。”
她一说话，太后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脸色好了许多，喃喃道：“没事的…你有神通在身，至少也可以保他一命…没事的。”
徐碧琛视线从宝妃身上扫过，轻声说：“宝妃说得没错，皇上命格尊贵，自然有办法渡过劫难。仙长连夜观星，发现紫微星侧有吉星环绕，只要贵人相助，为他诚心祈福三日，便能化险为夷，否极泰来。”
太后喜上眉梢，赶紧追问：“贵人有什么特征，该往哪里去寻？”
贵妃莞尔，道：“阳火灭灾，吉星照人，神通护驾，可保圣安。”
话音刚落，太后扭头，眼泪婆娑地盯住宝妃。
她握住女子的手，声声悲戚：“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宝儿，季珑的命可就交到你手里了啊！”
季宝儿有点懵，没太搞明白状况。
知道景珏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差点崩溃，幸好雪域告诉她，万不得已时还有一味神药可以续命，她才能够勉强保持平静。
跟着太后来这儿，她还在琢磨着怎么献上神药，为自己再添一大功劳。
结果徐碧琛自己就把机会送上门了？
好啊，既然你要帮我，哪有不受之理！
宝妃含着泪花，道：“要是妾身能够救皇上，别说祈福三日，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太后感动不已，抬头看着琛贵妃，问她：“你可确定有用？要怎么祈福，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吗，哀家让人去筹备。”
徐碧琛眨眨眼，浅浅笑道：“外物皆为浮云，心诚则灵。这三日，只要宝妃姐姐虔诚祈福，皇上自然就能脱困。不过整整三天不能吃喝，要辛苦姐姐了。”
如此就好。
太后一颗心总算落到实处，她拍拍胸口，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笑脸：“有劳宝儿，等皇儿醒来，哀家必让他好好赏你，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她想起什么似的，紧张兮兮地说：“那琛儿，若是三天时间到，季珑还没醒…”
“怎么会呢，母后您想多了。除非宝儿姐姐诅咒皇上，不盼着他能好起来，否则哪儿会醒不过来？”
得了琛贵妃的许诺，又见观宇真人附和点头，太后呼了口气，缓缓笑起来。
季宝儿心头一跳，有些忌惮地看向徐碧琛。
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琛贵妃冲她妩媚展颜，嘴巴微张，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你、死、定、了。”
好好祈福吧，能把他叫醒，算我输。

第112章 胜利
她们出去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景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他躺在床上，伸手揉了揉脖子，觉得刚才太紧张了，导致现在浑身酸痛，像被马车轮子碾过一样。
正想坐起来活动下筋骨，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琛儿说过的话：
“闭眼，躺好，不许乱动！”
如一道闪电劈下，将他电得头发丝打颤，景珏动作迅猛，‘咚’地一声躺回原处，手脚妥帖放好，不敢再动弹。
他眉毛拧起，松开，再拧，再松，反复数次，眉间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方才他是这个动作吧？
不对…手好像是搭在肚子上的。
头发呢！头发是整齐地压在枕头底下，还是乱七八糟没有固定位置？
景珏努力还原记忆中的姿态，动作幅度很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一边微微调整姿势，一边偷眯着眼，观察门边动静。
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万一搞突然袭击，看见他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坏了琛儿的好事…
完了，他肯定完了。
女人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指甲？
她挠他那下简直比被人狂打几拳还痛，一指甲抠下来，仿佛不是在抠他的手臂，而是直接在挖心。
呲——
想起那美妙的感觉，景珏牙根一酸，不敢继续回忆。
他算盘打得很好，心想：不就是装晕，这有什么大不了，总不能让我一直睡，琛儿这么疼我，一定很快就让我起来了。
然而…
“琛儿，我祈福三日，皇上当真就能好起来吗？”
是季宝儿的声音。
他怒火‘噌’地一下冒了出来，差点像僵尸那样立起来，掐着她脖子摇晃。
这个死骗子，丑婆娘！他没怎么打过女人，但只要一想到她矫揉造作行骗的样子，就忍不住要做一个恶毒且无风度的男人，用这淬炼多年的铁拳，把她往猪圈里砸飞。
察觉到床上那人奔涌的情绪，徐碧琛伏下身子，面朝下，软哒哒地趴在他胸膛上，掌心一下、又一下温柔抚过。
杏眼直勾勾盯着男人的锁骨，不着痕迹将被子往上拉扯，把他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我们都是女人，有些事只有彼此理解，也只有咱们自己能够解决。皇上是我们的丈夫，也是我们的依仗，本宫相信宝儿姐姐定会全力以赴，诚诚恳恳为他祈福三日。这般诚意，上苍看到，想必也会感动的。”
天气很冷，景珏却仿佛浸身滚水之中，烫得他脸蛋通红。
不行了…好紧张…
她在警告他，她绝对是在警告他！
‘这是女人之间的战争，不许多管闲事’，虽然看不到琛儿的表情，但肯定超级恐怖…
把他当依仗？恐怕是不听话就打得他拄拐杖吧！
景珏彻底生无可恋了。
没想到，更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观宇真人告诉大家，山脚有处观星台，那里灵气最盛，前去祈福，有事半功倍之效。
当然了，这是假话，徐碧琛逼他说的。
原因很简单，山下虫子多，叮不了她恶心一下也好。
更重要的是，季宝儿这头在清水里打了个滚就以为脱离猪身化为天鹅的野猪，当真觉得自己这么好运，能在房里守着景珏度过三天？
休想！
蛇打七寸，人打痛处。你越是看重什么，我越要将它们夺走。
权势、男人、尊严，当你以为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我便抽了你脚下的梯子，让你尝尝跌落云端的滋味儿。
宝妃回去沐浴更衣，为祈福作最后的准备。
徐碧琛把她送出去，独自留在屋里，让人打了盆热水，说她要亲自给皇上擦身子。
对于这种谎言，景珏是坚决不肯信的。
加上前几天的昏睡，他实在躺得太久，这会儿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听到他下地的声音，徐碧琛伸手往后一挡，正好挡住他凑过来的嘴，她娇笑道：“趁着现在空闲，您要动就多动动，免得之后受不住。”
“…什么意思？”他感到非常不妙，难道…
少女甜甜地说：“您忘了吗，宝妃姐姐要给您祈福，三天后才结束呢。”
景珏嘴巴耷拉下去，苦笑着说：“难道三天后我就可以醒过来了吗？”
“不可以呀。”她眨巴眨巴眼，道，“你不仅不会醒，还会越来越严重。诶珏哥哥，你不是习武吗，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身体烫一点，就是可以烙鸡蛋那种烫。”
他面无表情，冷酷地说：“我现在就很烫，你要摸一下吗？”
这个长了胡子的老流氓。
徐碧琛万分嫌弃，作了个干呕的动作。
“不说算了，我用开水给你洗身子，一样能达到效果。”
开水…
“你是不是想改嫁了？”
那热汤淋下来，不死也得掉层皮吧，她真以为自己是头不怕痛的死猪吗？
“所以，有没有？”她微笑问道。
“有…有！”景珏以前就怕她，记起过去那段时光后，怕上加怕，半句重话不敢说，只想什么都依着她。
其实哪有什么怕不怕，无非就是你愿意管，而我愿意被你管。
“我修习内功多年，只要运功，身体就会发热，虽达不到烙…烙鸡蛋的效果，但唬唬人也够了。”
女子高兴地拍拍手，眉飞色舞道：“那能把自己弄成冰块那样吗？”
“有，你把我衣服脱了，丢雪地里，一会儿就结冰了。”还是超级大的那种冰块。
“好，好主意啊！”她眼睛一亮，显然是当了真。
景珏喉头一滚，艰难地憋出个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呜呜，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呀！
“对了，病人一般都很消瘦，这个你知道吧？”
他好像已经猜到接下来她要说什么了，顿时惊慌失措道：
“饭都不给吃？”
姑奶奶，这可是三天，不是三个时辰啊！他这么大的块头，大概会被活活饿死吧。
徐碧琛诧异得很，大眼水汪汪，颇为受伤地说：“皇上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看上去有这么歹毒吗，饭都不给你吃。”
啊……
他心里歉疚，立刻求饶：“对不起，我也不是有意的，谁让你一直凶我。”
女子不为所动，依然哭哭唧唧。
“我错了，我错了！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别哭了好不好？”
她哼唧半天，听到这句话，马上抬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在他说话之前，抢先勾住他的小指，指尖轻触，甜兮兮地说：“一言为定，这几日就辛苦你吃点清粥小菜，勿沾荤腥。”
“有多清？是一盆米里加瓢水那种清吗？”这样还可以接受，虽然吃不太饱，但也不会要人命。
她摇摇脑袋，满脸无辜：“不呢，是一盆水里加两粒米那种清。”
得，活不了了。
两岁小童都要被饿死，何况他这个二十七岁高龄的大男人。
他叹了口气，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沉声道：“只要你开心，我就是饿死又何妨？”
徐碧琛把玩儿了下指甲，微微一笑：“装，你就装。季宝儿是头恶狼，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我觊觎夫人已久，确非好人。”他羞赧道。
“说着那么情深似海，结果把人都认错了，我看你脑子也是个西瓜变的，一敲开，全是水。”
景珏低落地说：“我之过失。”
不欲做任何辩解。
误信季宝儿的谎言，她固然有错，他也并非全然无辜。
只是记忆中她烟消云散的场景太过深刻，几乎成为十几年来的梦魇，这阴霾驱不散，忘不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她已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凡人怎么会突然消失？
若是神女，必有神通。
而季宝儿展现出来的古怪之处，又无法用常理解释。再听她详细道来梦中事，便由不得他不信。
但将她错认这段时间，心头并无丝毫绮丽遐思，与记忆中的缠绵悱恻、夜不能寐大不一样，仿佛梦里一切深情都是过眼云烟。
他想过，是不是认错了人，是不是错信了谎言。
可后来他已经明白，自己爱琛儿是出于本心，绝不是受过往回忆的影响，所以，她到底是谁，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这些都是借口，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让它们成为自我原谅地理由。无论如何，错就是错，他活该受罚。
徐碧琛看着他那副极其乖巧、诚恳的样子，气笑了。
“你长得跟头大黑熊一样，还作小白兔的表情，真讨厌。”
大黑熊：“……”我不是狗皇帝吗，怎么又变成大黑熊了？
反正都不是人，随便吧。
“那我换个表情。”说罢，他把可怜巴巴的模样收起，重新恢复最初的冷峻。
说是冷峻，其实完全是发呆好吧！
他态度太好了！有病吧！
她心头窝火，飞扑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嘴巴一张，狠狠咬住男人脸颊上的肉。
景珏肌肉抽动了会儿，努力忍住了惨叫的冲动。
松口，娇声娇气骂他：“有毛病，我那么认真和你吵架，你凭什么不理我？”
他捂住脸上牙印，一头雾水：“我理你了呀。”
“你不和我吵架！”
懂那种感觉吗？她一个人生气，他却毫无脾气，任她怎么打怎么骂，都温和应对，所有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别提有多无趣了。
“我骂不过你。”
她太能酸人了，那张小嘴亲起来这么甜，为什么说话就如此酸？
“我让你三句，可以吧？”徐碧琛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憋出病，为了让景珏和她对骂，她不情不愿地作出让步。
“你让我三十句我也不吵。”他态度异常坚决。
“为什么啊？别人骂你，难道你就没有骂回去的冲动吗？”
“除了你，没人敢骂我。”除非他们不想要脑袋了。
她一时语塞，半晌，缓缓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这句话真的太万能了，逼得他不得不出声作答。
“你真的这么想我顶嘴？”
“对啊，我一个人唠唠叨叨多没意思。”
“那我要开始了，你做好准备。”
徐碧琛深呼吸了一下，端正坐姿，神情欢喜，她期待地看向景珏。
“徐碧琛！”
啊，这声很有威慑力，她血液已经有点沸腾了。这个老男人终于要还嘴了，好，看她不把他皮给酸掉。
景珏乌黑的眼珠将她锁定，目光森严。
她屏住呼吸，翘首以盼。
“我、心、悦、你！”
他忽的笑了，把她拉入怀抱，用力地偷了个香，位置恰好和他被咬的地方一样。
“…啪！”
琛贵妃恶狠狠地拍了下他的手，瞬间跳到几步之外。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好好反省！”
说完，迅速溜出门外，把门重重合上。
景珏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声，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走到床边，按之前的姿势躺下。
夫人让他演戏，台子都搭好了，他当然要把酒奉陪。
饿吧，几天而已，大不了掉点肉。
夜晚时分，太后来了房里，趴在床边伤伤心心大哭一场。
琛贵妃一边安慰她，一边悄悄把手探进被窝，用羽毛挠他脚心。
景珏痒得不行，很想往回缩脚，但又听到女子娇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乔神医说皇上还处在昏迷中，母后哭得如此伤心，他也听不见，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言下之意：你现在在昏迷，敢动的话，就杀了你哦。
他简直要哭了好吗，脚心好痒，怎么办，怎么办！
幸好太后只在房里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在她走后，他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把脚死死藏在被子底下，不肯再让徐碧琛碰。
这样惨无人道的生活足足持续了三日。
到了祈福的第三天，太后满心期待儿子苏醒，带着一群女人兴高采烈地来到皇帝床前。
却见皇上的脸比三天前还惨白！
“仙长！仙长！你不是承诺三日之后皇儿便会醒来，为何如今，他变得更加严重了？”
面无血色，眼下淤黑，身子还瘦了一圈，怎么看都不是好转之相。
观宇真人看着太后因害怕而骤然雪白的面孔，叹息道：“话，贫道早已说明。祈福一事，心诚则灵。皇上未因此脱难，无非是，心不诚而已。”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一旁的宝妃。
季宝儿禁不住往后倒退两步，她用手扶着桌子，勉强开口：“妾整整三日滴水未进，颗米未沾，虔诚祈求上苍庇佑皇上，其心日月可鉴，大家看着我，莫非是觉得妾身没有尽力为之？”
太后看她的眼神仍然不善，只是听完这话，稍稍回温，不复方才的冷冽。
琛贵妃开始拭泪，低声啜泣。
众人又好奇地朝她那儿看去。
她神情哀戚，万分自责：“都是妾身不好，当日明明心存疑惑，还是选择了信任宝妃…一个将故国舆图出卖给敌军的蛇蝎女子，我怎能盼着她洗心革面，怎能相信她会全心全意为皇上祈福？这实在是妾之大过，望母后责罚。”
语惊四座！
当日燕军势如破竹，攻下梁国是迟早的事，但北梁败得太快，超乎人们的预料。
这件事一直被看做未解之谜，大家只能归结到天命所归上。
原来竟是季宝儿偷了舆图，让燕军那么快取胜。
她是梁国帝姬，竟然叛国通敌…其心可诛啊！
宝妃犹如一朵被风雨打折的花儿，狼狈不堪，她死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
然而，一道道厌恶的视线汇聚在她身上，让她疼痛，让她几乎绝望！
又来了，这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她们的眼神那么冷漠，那么厌弃，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太后揉了揉眉心，终于发话了。
“宝妃祈福不力，其心有异，即刻禁足，等皇帝醒来再行处置。”
琛贵妃是朵解语花，柔情解意，温柔大方，她看到其他人都对宝妃避如蛇蝎，主动请缨带她去禁足的房间。
路上，季宝儿一直垂头不言。
徐碧琛嘻嘻笑了声，拉起她的手，亲切地说：“这几日被虫子咬怕了吧？瞧瞧这肌肤，吹弹可破，可惜遍布红肿，真是令人心疼。”
她十分抗拒，想把手抽回来。
“嗯？不是与我姐妹情深吗，这么急着把手缩回去干什么。”琛贵妃用力扣住她的手腕，让她挣脱不得。
笑弯了眼，凑过去，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很委屈吧？想去看珏哥哥吗，他已经醒了哦，就在房间里呢。”
季宝儿猛地睁大眼睛，眼里尽是震惊之色。
“唔…不对，怎么能说醒了呢，他根本就没有昏迷过呀。”徐碧琛歪头，俏生生地看着她，“他知道撒谎的话你会遭殃，但他还是陪我玩儿了这个游戏，为什么呢？”
她舔了舔嘴皮，柔声道：“因为啊，你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你这个贱人！”季宝儿双眼通红，拼命挣扎，厉声叫道。
琛贵妃吓得花容失色，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微颤，道：“把她拉住，宝妃疯了，宝妃疯了！”
侍卫一涌而上，将季宝儿擒住，押送至屋内。
屏退众人，独留她二人。
啪嗒——
徐碧琛用脚将门勾上，仪态万千走到宝妃面前，抬腿，重重一脚。
她一把揪住季宝儿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拉到唇畔，对着她低语：
“出卖父兄，通敌叛国，不忠。”
啪，响亮的一耳光。
“我把你从珍妃手底下救出来，礼遇有加，你却三番五次恩将仇报，不义。”
啪，又是一耳光。
“为了个男人，失去尊严，失去自我，不聪明。”
啪、啪、啪，连扇三个巴掌，打得她脑袋偏往一边，嘴角渗出鲜血。
“你现在应该还想着如何借精怪翻盘吧？”
季宝儿之前一直无动于衷，直到听到这句话，骇然抬眸。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徐碧琛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脸蛋，道：“真漂亮一张脸，可惜，长在了榆木脑袋上。”
“你养的那精怪真是命硬，把玉都碎了，还是不死…不过无碍，我任你供养它。”
“把它留在身边，你时时刻刻都会心存希望，我呀，就想看着宝儿姐姐希望一次次落空的样子。它越是强大，姐姐就越能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能。”
转身，眼帘垂下，悠悠地说：
“对了，讨好太后有什么用？你要知道，能做决定的，永远只有皇上。”
他心偏向谁，谁就是获胜那方。
而你，从一开始，便一败涂地。

第113章 玉令
仙长给出的活路，在宝妃祈福三日未果后宣告断绝，而皇上还处于昏迷之中，没有半点知觉。
太后是众人的长辈，也是此时撑住局面的主心骨，是以，她必须作出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不能表现出对此事的惊慌。
她从不在大家面前落泪，对谁都说皇帝一定会醒来。可每入深夜，便伏床痛哭，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比起她，琛贵妃的悲伤就要明显太多。
皇上生机断绝，前途渺茫，在许多人心里，已经等同死人。妃嫔们心中各有算计，都在为自己筹谋退路。
徐碧琛是个通透人，她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显然，并不能接受。
贵妃将自己和皇上关在房里，谁敲门都不肯开。守门的侍卫总听到里面传来啜泣声，不由生出同情之心。
身份再尊贵，也没有女人想守寡吧？更何况皇上与贵妃情真意切，在生死面前又如何能洒脱割舍。
可悲可叹，只愿上苍有眼，能放过这位仁慈的君主。
屋内。
徐碧琛霸道地占用了景珏的床位，玉腿翘起，往嘴里丢了几颗花生，一边嚼，一边发出‘呜呜呜’的哭声。
而那个在别人眼里已经快入土的倒霉皇帝，此时正趴在桌上，借着烛火，专心致志地剥着花生壳。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抓起一把花生，往她手里塞去，咧嘴，小声问道：“好吃吗？”
“呜呜呜…”她吸吸鼻子，以更低的声音回复，“一般般，赶紧再剥几颗。”
如果她娘在这儿，肯定要拎着耳朵将她一顿痛骂。
淑女怎么能吃花生？
淑女都是不嗑瓜子花生的！这种东西，嚼多了腮帮就大，声音还很响，简直跟优雅沾不了边，哪个贵女会这么不注意仪容仪表？
好在，景珏听她的，也管不住她，哈哈！
再吃几颗，吃得肚子圆滚滚，小打了个嗝，侧过身子，用手托腮，指尖轻轻敲着床铺。
她说：“珏哥哥，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景珏被她吓的次数简直不要太多，现在特别害怕她又冒出来一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当即停下手上的动作，紧张兮兮地说：“怎么了，我哪里变了？”
最近下巴冒出了胡茬，脸也消瘦了不少，面容削瘦，五官看上去更加深邃，是不是…
显老？！
景珏悄悄抬手，挡住了半边脸。
“回宫后我天天都用脂膏护容，不会丢你的脸的。”
想来也是，她正值青春年华，美貌无双，自己却黑黝黝的一坨，年纪还这么大…真是想想就心酸。
徐碧琛愣了愣，哑然失笑。
“说什么呢！我是说，你现在都不自称朕了？”
哦，原来是这事儿。
他松了口气，把手放下来，不怎么在意地说：“你不也变了？以前妾身妾身的说个没完，现在比谁都猖狂。”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道：“皇上是看不惯妾身这么放肆吗？那妾身改便是了。”
这丫头，甜中带毒，每次眼睛一弯，就是使坏的时候。
他要是顺着她的话说，等着他的就是十八层地狱，傻子才会入她的圈套。
男人嘛，嘴巴甜点，总是不会吃亏的。
景珏把头搭在她腰上，抬眸，静悄悄凝视女子的面庞。
徐碧琛如老僧入定一般，闭着眼，不为所动。
一盏茶后。
“你看够没有？”她忍无可忍。
“这话，一百年后再来问。”
“你都快三十岁了，哪儿还能活一百年。”
“那五十年后再来问。”
“…怎么直接砍了一半？”刚才还是一百年呢。
景珏理所当然地说：“我已经接近而立，最多还能再活五十年。你问我看够没有，我肯定只有临死前才能告诉你答案啊。”
“你天天锻炼不吃辣不吃油不吃甜都只能再活五十年…完了，我不爱动，饮食也不健康，是不是要红颜薄命…唔唔！”
微凉的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瓣，反复摩挲。
徐碧琛杏眼圆睁。
深藏于他眼底的，是夜风拂过的水面，皎月投下倒影，星子撒下光辉，细碎的星芒，遍布那片涟漪轻荡的小湖。
“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低哑深沉。
“你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这么好，哪有神仙忍心将她收走？
徐碧琛忍俊不禁，道：“我不想活那么长…活到一百岁，唔，牙齿掉光光，眼睛看不清，而且满脸皱纹，一点也不好啊。”
“那你就活到八十岁吧，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我八十岁的时候，你都死了好久了。这个时候不应该说想与我共赴黄泉吗？” 她眨着眼睛问道。
他默了默，淡淡道：“你活着就好。”
他那么喜欢她，以至于一想到这个世界没有她，便觉得了无生趣，失去独活的信心。
而她对他的感情浅薄，以前觉着是遗憾，现在想来却是庆幸居多。他大她近十二岁，先离世的可能性很大，在他走后，她不会伤心太久，马上又可以投入崭新的生活。
皇太后之尊，吃穿用度都是顶级，再也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这种生活，最适合她耽于享乐、娇里娇气的性子了。
只是他注定无子，不能给她一个娇儿。
待她年纪再大些，有了想做母亲的心思，他就从皇室里面挑一个家世清白的男孩，过继到琛儿名下。若是她喜欢女儿，那就再寻几个女婴。
皇位上坐的人，必须从她宫里出，否则他始终不能安心。不是她亲自养大的孩子，在他离世后，怎么会对她百依百顺？
他不想琛儿受委屈，能一生快乐，是最好的事情。
见他满脸严肃，徐碧琛捏了捏他的脸，嘻嘻一笑，道：
“那倒不错，宫里的漂亮女子都要来巴结我，皇帝也要日日向我请安，这日子太舒适了，完全是我终身奋斗的目标。”
他脸颊处起了一阵火辣辣的撕裂感，‘嘶’了声，无奈骂道：“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对呀，珏哥哥难道不晓得，许多举世闻名的美人，最后都折在了男人手上？与其让别人折我，不如我去折别人，这样才好。”她理直气壮地说。
“花言巧语，胡搅蛮缠。”
她凑过去，撅起嘴，含糊不清道：“那你亲不亲？”
“好大一张猪拱嘴。”
说完，应声而上，在她唇边落下清浅一吻。
冬日天亮得晚，东边那方天空稍有亮色之时，尚在睡梦中的女人们被一声尖叫惊醒。
是地龙翻身了吗？
大家弄不清楚情况，但知道肯定有事发生，立即起身，披了件衣裳便冲到了院子里。
只见琛贵妃青丝凌乱，泪如雨下，脸上尽是欢喜之情。她揩了揩眼泪，缓缓道：“皇上醒了。”
呆滞了一瞬，众人发出惊呼。
太后费了些时间整理仪容，她是最晚出来的，刚过长廊，便听见那句‘皇上醒了’。
饶是她这种经历过数次生离死别，已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现在也不由露出了几分真实情绪。
眼眶瞬间变红，太后加快脚步，夺门而入。
咣当——
景珏扶着额头转过来。
太后喜极而泣，大呼：“吾儿季珑，母后可是身在梦中？”
他虚弱地笑了笑，安慰她说：“母后，儿臣醒了。”
他二人交谈之际，观宇真人打着呵欠走了进来。
“哟，醒了？”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琢磨着小美人总算松口了，还以为她会再磨几天呢。
看来还是有点良心的，连他都有点同情倒霉蛋。成天躺在床上，四肢不得退化啊？！
听到他的声音，太后急忙问他：“仙长不是说唯有祈福可救皇上吗，宝妃心不诚已经失败，那他是怎么醒来的？”
观宇真人下意识去望徐碧琛。
女子站在一旁，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她睫毛卷翘，黑眼仁占大部分，笑起来看不到什么眼白，是极甜美动人的。
咕哝，咽口口水。
甜中带毒，惹不起。
“此劫确实唯有虔诚可解，宝妃娘娘心不诚，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诚…”话就说到这儿，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太后握着琛贵妃的手，感慨万千，道：“你待皇上一往情深，哀家记住这份恩了。”
霎时，妃嫔们难掩艳羡之色。
承她一诺，后位属于谁，已经不言而喻。
徐碧琛垂下眼睫，羞怯笑道：“这都是妾身该做的，无所谓恩不恩情。”
笑话，她想当皇后，还轮得到你点头？
有些人真是奇怪，对她尊敬有加的时候反而不把你当回事，稍微使点手段，又对你敬若神明。
虽然徐碧琛很想，但景珏不能一直睡下去，否则以太后的性子，马上就快忍不住了，说不定病急乱投医，大家都得遭殃。
她不怕老太婆，但也没兴趣欺负长辈。
太后偏心长乐简直偏得没边了，她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很是不快。同样是儿子，为何景珏就活该戴绿巾，帮他哥哥养便宜女儿？连带着，连她也要一起受气。
平时不发作，是因为徐碧琛觉得无趣，不想费精力和太后周旋。这次撞着机会，说什么也想报复一番。
景珏明明醒着，她硬是要他假装昏迷，任凭太后怎么痛哭，都不许他睁眼。
他默认配合，也是出于对太后积压已久的怒火。
生为人子，当尽孝道，往日遇着许多不平之事，他无心计较，可母亲对琛儿着实算不上好，她总是想着拉郎配，把他推给这个女人，那个女人，却从来不关注他到底喜欢谁，想要什么。
子该尊母，不能顶撞，那他什么也不说，乖乖躺好，这样总行吧？
现在看来，这招使得的确不错，母后把琛儿当成救他命的恩人，想必往后也不会再对他们的事多言多语了。
太后含着热泪说：“你睡了这么久，也不知身体有什么问题，哀家命人把乔神医请过来，为你检查下身体。”
没多久，乔辞赶来。
为皇帝细细检查一番，拱手道：“除了有些体虚，其他无虞。接下来只要好好修养，很快就能如常。”
她大喜过望，与景珏聊了两句，便准备离开：“大夫嘱咐你好生歇息，哀家就不留在这儿叨扰你了。”看一眼琛贵妃，笑容和蔼，“琛儿，有劳你照顾皇上。”
说罢，起身，领着一众妃嫔和观宇真人出去。
乔神医背上药箱，正欲跟着一起。徐碧琛心神一动，把他叫住：“神医留步。”
他闻声定住。
“之前听到您师兄的消息，妾身心里很是惋惜，又怕惹您伤感，所以一直忍着没提…不知他是如何去世的？”
贵妃向往江湖的事儿他很清楚，听她提起，也没觉得奇怪，老老实实地说：“我师兄是遭人虐杀致死。他混迹江湖多年，脾气古怪，仇家无数，早料到有此下场，娘娘无须伤怀。”
刀尖舔血的人物，生死无常，他已经坦然接受。
“哦…”她点点头。
乔辞皱了皱眉，道：“不过有些奇怪，我在师兄房中找到了一片齐颜花叶。这是制作面具需要的材料，可他从不轻易出手，更不是会因被人威胁而妥协就犯的性格，乔某也不太明白，师兄为何要用齐颜花。”
他微微一笑，眉头舒展：“许是又找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人，帮他做了一个面具吧，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徐碧琛颔首，把他送出门去。
又过一日，太后起驾回宫。琛贵妃本来也该一起，但皇上黏着她，说什么也不肯放人，太后便让她留下陪伴皇帝。
望着远去的马车，徐碧琛瞥他一下，道：“谢咎已是蛇蝎美人，绝不会罢手，你确定还要前去冬猎？”
景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解释说：“冬猎是燕国传统，如果我不去，惹群臣惶恐，朝廷又如何能够安定？”
他昏迷的事秘而不宣，只有几个近臣知道，其他大臣住在旁边的院落里，只以为圣上感染风寒，谁都想不到他已经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冬猎不得不去，明知有虎在前，也要迎难而上。
“那你放我回去吧，我怕被误伤。”徐碧琛马上举手，申请回宫。
他戳了戳她的脑袋，笑骂：“贪生怕死，没出息的样子。”
“不是你让我长命百岁吗？”
“是八十岁。”
“那八十岁也不能让我涉险呀。”她气鼓鼓地说。
景珏从怀里掏出半枚玉珏，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是想出来玩儿吗？这次放你回去，下次可没机会了。”
身为皇后，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她一旦承袭后位，便是主动给自己套上枷锁，再不能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
徐碧琛识货，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瞳孔染上一抹异色，喃喃道：“神武玉令？”
传闻太.祖立国时，曾有一批侠士志愿追随，听他玉令召唤。他们武功盖世，所向披靡，成为当时名震四方的神武军。
但随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传出。
景珏浅笑，对她说：“神武军并非传闻，这枚玉令几百年来一直在皇族内传承，只有同时掌握玉玺和玉令，才算大燕之主。”
“你用了玉令？”
“对，冬猎之程初始，我就动用了玉令。”
任阿幸派千人围杀，也无法动他分毫。

第114章 追杀
《褚明记》所言：“褚明围场，周环千里，万灵汇集，上接穹顶，群山青翠，众壑朝宗，物产富饶，牲畜藩育。”
这里地势颇高，是三山之脉聚集处，生灵无数，植被茂盛，于此狩猎，只要不大规模屠杀，很快就能恢复元气，不容易伤及根本。
大燕立国以来，几乎每年都会来此冬狩。
今年正逢五年庆典，虽因圣上风寒，往后推迟了几天，但仍是顺利开展。
围猎规格极高，派兵一万五千名，分成三班，每班五千人。
冬狩以千名武营将士的枪舞开场，随着一声巨鼓敲响，万马奔腾，三千骑兵带着其他士兵开始布围。
聚拢成铁桶状，鼓声震天。
咚——
景珏拉着琛贵妃的手，登数丈高台，居高临下观之。
一望无垠，无数野兽被巨大的圈围困，仰天狂叫，开始四处逃散。
鹰可翱翔，视野极广，又擅捕猎，是以皇家有专设鹰鹞处，负责驯养，在狩猎的时候供猎手使用。
放鹰的官员手上站着只猎隼，神色有些疑惑。
鹰攻击性强，性子很傲，想将其驯服必须经历四个阶段：识鹰、捕鹰、熬鹰、放鹰。这并非常人所能及，而他天赋异禀，极擅此道，是个中高手，自皇上即位以来，便由他负责御鹰的驯养。
往日都要海东青，今个儿怎么一反常态，非要猎隼？
猎隼又名兔鹘，性凶狠，喜食野兔，爪子尖利，怕他们一爪下去直接将兔子给抓死，放鹰人便要用香灰将爪尖磨平，齿突也要削一些，尽量减少它的威力。
难道皇上突然对兔子产生了兴趣？
真是活得够久，什么也能瞧见。他没记错的话，皇上完全是个追求刺激、充满野性的主儿。莫不是年纪大了，慢慢开始向往平淡？
景珏身着黑色罩甲，龙纹爬满甲身，右手执弓，振臂一呼，朗声道：
“以日落为息，狩之众者，重重有赏！朕宣布，行猎，开始——”
一声令下，众人身如流星，朝着四面八方飞奔而去。
这里是英才云集处，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军营中前途大好的年轻人，都想以此为跳板，一展英姿，若得圣上青眼，便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徐碧琛虽然性子跳脱，偷着摸着玩儿过很多东西，但碍于性别身份，从没机会见过这种场面。
太过盛大，简直令她，血液沸腾。
燕国整体偏南，即便是入冬，也不会特别寒冷。植物常绿，动物繁衍，有着超出想象的生命力。
她没有看到过那么多人齐聚一堂，没有看到过那么威严整齐的队形，也没有看到过，真正的野兽。
远远一望，藏身于植被之间的野兽，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警惕而不失勇猛。
太美了…
为了生存，不惜牺牲一切的果决；见到人类，立即生出的防备之心。
所有所有，全部那样耀眼，让她移不开眼。
人间仙境！
连空气，也是自由的味道。
她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痴迷表情。
景珏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心中感叹：正是因为你像风一样捉摸不住，所以我才这般犹豫不决啊。
他对她倾心以待，怎么会不想与她并肩而行。凤位非她莫属，可强加荣誉，亦是强加责任。
这是他的诚意，又何尝不是他的自私？
知她如风，留恋世间每一寸土地，享受生活每一分乐趣。情意于她，只是调剂品，而非必需品。
他离了贵妃会死，贵妃离了他，却不会过多伤怀。
在许许多多个夜里，他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凝视她的侧颜。无数不甘涌上心头，白日不敢深思的恶念也趁机侵占他的心房。
她不爱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嫁给你，只是因为你强权相逼，一旦你失去权势，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将她困住吧，把凤座化成牢笼，她通往后位之路的过程，也是走向监牢的过程。
困住她，拥有她。
哪怕她此生都不对你倾心，至少，人在身侧，寸步不离。
恶念丛生，但心间永远留着一抹微光。
他一开始就明白她是怎样的人，明白她的冷漠，明白她的薄情，虽是如此，依然一往情深。
如果抹杀掉这些，折断她的翅膀，那跟亲手诛杀心中所爱有什么区别？
要忍耐。
宝贵的事情都需要费心。
唯有忍耐，才有看见曙光的一天。
此时台下已经寥落无人，景珏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笑着说：“走不走？”
她眼睛一亮：“去哪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揉揉她脑袋，拉着她沿阶梯跑下。一把拎住徐碧琛衣领，翻身上马。
徐碧琛被抖得头晕，颤颤巍巍骂他一句：“你…你是不是有病！”
别人都是揽细腰上马，风度翩翩，他倒好，像拎鸡仔那样拎她！
景珏斜眼，微微勾唇：“不好意思，你有点矮，这样顺手。”
“你…”贵妃娘娘处在爆发边缘，眼看就要让他见识见识女人的残酷。
他仿佛事先预知了她的情绪，在悬崖边勒马，及时讨饶：“好了好了！是我之过，接下来就是你喜欢的情节了…抱紧我哦！”
“什么啊…啊！！”
他双腿往马腹上狠狠一撞，马儿仰首，马蹄翘起，随后，尘土飞扬，一骑绝尘。
在它冲出去的一瞬，徐碧琛清楚地感受到了魂魄离体的感觉。
她是不是飞起来了？
景珏在她身后，得意一笑。
怕了吧？知道怕了吧？让你平时对我凶！
岂料…
徐碧琛数声尖叫，高音嘹亮：
“快，冲呀！”
实在是太刺激了。
“……”果然，这丫头是匹天不怕地不怕的野马，想唬住她，光靠这点伎俩是绝对不够的。
他眼中尽是宠溺，桀骜笑道：“那你真的要抓紧了。”
腰间的手马上加重力道。
呵，还是怕死的嘛。
扬鞭，骏马飞驰，纵身一跃，便是数尺之外。
身后的放鹰人马不停蹄地去追，额头满是汗珠，他苦涩地想：难怪非要猎隼，原来皇上内心深处喜欢的是小白兔吗？
贵妃娘娘可太像只水灵灵的兔子了。
然而徐碧琛这只兔子，是吃肉的。
景珏余光瞥见一只肥美可爱的白皮兔子，他迅速弯弓，箭呈破云之势，直接将兔子钉到了地上。
“怎么样。”转头，含蓄微笑。
快夸我！这是何等出神入化的射艺啊！
却见女子眉头一皱，眼中泛起泪光：“你为什么如此残忍？”
什么，残忍？
之前嚷着要吃泡椒小白兔的是谁啊！
他笑容僵了下，正准备放下弓，来一场不见血无死亡的狩猎，又见她手指往旁边一指，兴奋地说：
“射这个，射这个！”
景珏把视线往她指的方向移了移，看到远处有只猫着身子，蓄势待发的大虫。
“射虎？”
她点点头，道：“不用杀生，你射掉它屁股上那搓毛就行。”
“…好吧。”
距离很远，又是这么小个目标，说实话，把握并不大。要不是为了讨她欢心，他绝不会接下这活儿的，不划算，容易丢人。
谁让她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折腾人，作为她的裙下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驱马往里挪了几步，微风拂过，景珏身子微颤，顿时停住动作。
徐碧琛呆了一瞬，立即意识到他这样做的原因。
周遭太静了，连风声都听不到。
山林之中，别的没有，鸟叫总不会消失吧？
她不着痕迹地拉紧他的衣衫。
景珏低头，对她作了个口型：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先前顾着和她说话，再加上这些呼吸声极其微弱，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听不清楚，他一直没能发现蹊跷。
如今消停下来，仔细观察，很快就察觉异处。
看来，阿幸还是迈出了这步。
兵刃相接之时，他二人就再也无法回头，只能相斗至死了。
十二道呼吸，分别出现在了四个方位。
景珏垂眸，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缓缓道：
“听我玉令，神武现身，遇敌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十几道身影电光石火般出现于眼前。
紧接着，四周打斗声起。
景珏死死扣住她的腰，策马掉头，飞速折返。
这里太危险，她不能留在这儿，无论如何都要把琛儿送回营地。
把血腥喧嚣全部甩在身后，景珏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保护她！
他竭力驱马，分不出半点精力回头观察。
神武玉令所唤出的皆为顶级高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胜。
至今无一败例。
除非谢咎能找到当今世上最拔尖的武者，否则不可能伤他分毫。
但他仍不敢赌，因为珍宝在怀，就算知道绝对安全，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离方才那处渐渐远了，景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徐碧琛沉重地说：“珏哥哥，你看…”
他抬头去看，表情逐渐沉凝。
以马奔腾的速度，这么久了，应该早已接近营地。可是，树还是那树，景还是那景。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围绕着方才的战场绕圈。
他淡淡道：“是阵法。”
不知何时，他们已然入阵。
这阵法很是精妙，常人很难发觉。而他不通此道…
徐碧琛思忖一会儿，道：“看上去像十二金仙阵。”
“对方的确有十二个人。”如果他没数错，刚刚在那儿的正好有十二道呼吸声。
“要破阵的话得费些功夫，不过无碍，你已动用玉令，想必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听说过很多神武玉令的传闻，对它的威力深信不疑。
两人下马，景珏盯着四周，她专心破阵。
然，手势方起，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徐碧琛缓缓抬头，见八道黑影，分别立于八根树枝上，目光冰寒，正直勾勾看着他们。
她心中骇然。
难道连神武玉令也不能压制敌人？
不可能！
一流武者可被钱财驱使，要说谢咎能请到他们，她信。而顶尖武者大多自傲，绝不会轻易受人拿捏。
想与神武玉令对抗，除非他请来十几个顶级武者，方有一战之力。
对，她想的没错。
最开始有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八个，说明已有四人丧命在玉令之下。
他们不敌玉令。
但…
人呢？！
负责护卫的神武军为何无故失踪？
她还在想着，对面八人忽然动了，只一瞬的时间，飞身而下。
与此同时，景珏弯弓，利箭离弦，紧接着，唰、唰、唰，三箭齐发，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
他拔出腰间短刀，把她往身后一扯，自己迎面扑去。
刀刃直入肉身，带出血肉。
与他们交手一个回合，景珏对几人的实力已经有了大概的估量。
以一敌八，终是吃力，只有他一人的话尚可死战到底，带着琛儿，非逃不可。
那八人个个都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见短时间内无法奈何他，马上把目标转向他身后的女人。
景珏唇瓣抿成一线，拉着徐碧琛跳上马，左右挥刀，逼退几人。
马儿受了惊，速度比最初还要快上几分。
十二金仙阵须有十二人布阵，如今四人已死，其阵自然而然破掉。两人终于出了困境，但因身后八人追杀，堵住了去路，只能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跑去。
疾奔之下，马匹疲惫，速度逐渐减缓。
几人的距离越拉越近，越拉越近，转眼间，已不足三丈。
徐碧琛咽了口唾沫，感觉身后有寒芒闪烁。
她不是没遇到过危险的娇弱小花，手上也沾过人命，但这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充斥着她的脑海。
越是身陷险境，徐碧琛头脑越是冷静。
谢咎对她有情，不管是什么情意，反正舍不得杀她。如果他狠得下心，将她掳走的时候就可以取她性命。
刚才也是，有两次被贼人近身，他们却手下留情，没有直接挥刀。
谢咎很有可能要求他们留她一命…所以，他们的目标是景珏。
如果她和景珏待在一起，难保他们不会斩草除根，把两人全部除掉。
要是她跳下马，或者助他们除掉皇帝，这条命就一定保得住。届时，将一切推给贼人，冲着她显赫的家世，还有之前救过景珏的恩情，太后也不会多加为难。
徐碧琛悄悄看了眼他别在腰间的短刀。
他对她没有任何防备，她出手夺刀，极有可能成功。
狠心吗？
她并不狠心。
为了他，她努力粉碎谢云臣的阴谋。为了他，她舍弃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为了他，她只身赴梦，去往陌生的世界。
仁至义尽，有情有义。
可那都是没有生命威胁时候的情意。
就好比他喜欢她，愿意为她做很多事，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也相信皇上是真心实意。
但，面对生死危机，他仍能有这样的深情吗？
等他被逼到绝路，无路可退的时候，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把她抛下，以图减少负累？
与其等他抛弃，不如她先自救，这样尚有一线生机…
徐碧琛认真的思考着。
景珏动了一下，她表情顷刻阴沉，手腕紧绷，准备迅速取走他腰间的武器。
却感受到肩膀微沉。
他将头靠了上来，万般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琛儿。”
徐碧琛怔了下，应了声。
“他们是冲我来的，待会儿我把你送下马，你待在原处别动，再晚些应该就有人来寻你。”
“我三哥家的靖儿性情温和，孝顺懂事，你回去后便把他过继到名下吧，日后，他一定会敬你如母，好生侍候的。”
他短促地笑了下，喃喃道：“本来想为你寻个婴孩，咱们从小养大，这样感情能更深些，眼下却是来不及了…”
她猛地挣扎起来。
温暖的掌心盖住她的眼睛。
“别看，会做噩梦。”
他缓了下马的速度，将她轻轻往下一推，顺势把玉令塞到她手上。
琛儿，若有来生，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般年纪？
我们住在对门，天天见面。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你不用嫌弃我老，我也不用担心早逝。
其实死哪里可怕？
我怕的是，我死以后，谁能由着你胡闹。
真希望，能让你一生自由啊…
景珏缓缓闭目。
突然，腰带一紧。
他倏地睁开眼，满目震惊。
徐碧琛用力拽着他的腰带，脚尖轻旋，连滚带爬地上了马。
她恶狠狠地拉住男人领口，与他四目相对，咬牙切齿，道：
“没我允许，谁准你死？”
生死面前自以为伟大，准备独自赴死的男人，真是蠢爆了。
因为活下来那个，才是最痛苦的啊。

第115章 坠崖
风沙迷眼，追兵在后，声声肃杀。
景珏抿唇，神情异常冷峻。
马的速度已经很慢，再驱使它只会拉低他们逃命的效率。
他一手把女子的腰环住，一手拉缰，迫停马匹。
“吁——”
马停止前进后，他抱着徐碧琛跳下马背，提气，借助林间枝条，极速前奔。
不对劲。
身后的人离他们已经很近，却迟迟不肯提速，见他们弃马也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感到紧张。
前面到底是哪里？
布围的时候，士兵围成的圈就是本次狩猎场地的范围，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这么远。如果他们往一个方向跑到底，应该会遇见士兵才对。
可现在环境越来越偏僻，别说活人，连人类曾经活动的踪迹都找不怎么出来。
他眼神一厉，和徐碧琛异口同声道：
“十二金仙阵！”
徐碧琛面色沉重，淡淡道：“这个阵法我只在古书上见过，听闻有改换空间之能，看来从我们入阵开始，就已经脱离狩猎范围了。”
时间、空间都是天道规则，凡人之力永不可达。想必十二金仙阵也像观星入梦术那样钻了空子，并非真正的移动空间，而是通过障眼法迷住他们的眼，让两人与士兵隔绝，彼此互不可见，互不可闻。
他们在遇虎之前，就已经出了布猎范围。
那么前方…
就是悬崖了。
两人破林而出，极强的光线海浪般涌来。
眼前，悬崖峭壁，陡峭万分。
前是死路，后有追兵，进退两难。难怪他们不急，原来是早知道两人无路可逃。
徐碧琛拉着景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悄悄踢落一块碎石子，见它急速下落，很快失了踪影。
太高，太险，若是不慎跌落，必死无疑。
景珏捏紧了武器，把她挡在身后。
她察觉到什么，猛地抓住他衣袖，压低声音道：“说好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人这种生物，就是贱。
要是她推他去死，心中可以无愧，也可以坦然接受。但他自己寻死，那就万万不能。
背对着她，男人表情骤然柔和，捏着武器的手也稍稍松开。
“好。”
他爱她怜她，也尊重她所有决定。只要她想，一切皆如她所愿。
‘啪、啪、啪’。
响亮清脆的三声拍掌。
一道黑色身影，从八仙背后缓缓走出。
阳光所及，阴影褪去。
徐碧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掉血色。
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忍不住去拉景珏的手，却发现他掌心布满冷汗。
世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吗？
有，谢咎伪装成谢云臣的模样，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她从来没想过，会看到另一个景珏出现在面前。
无论是身高、肤色，还是样貌，毫无相异之处，连笑时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十成十相似。
‘乔某也不太明白，师兄为何要用齐颜花’。
她垂眸，冷笑一声。
竟是用在此处了。
他们造成了第二个景珏，要借此开展一场惊天骗局。
之前也是这个赝品引开了神武军吧？
玉令一出，神武只听令于发出号令者。他以景珏的样貌出现，让神武军撤退，又怎能不退。
毕竟没有谁能想到，世上会有两个这么相似的人存在。
“把玉令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那人微笑着说。
徐碧琛眸光冷冽，寒芒一闪，甩开景珏的手，大步上前，妩媚笑道：“杀我，是谢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景珏’笑容一僵，表情逐渐冷下来，对她说：“你总归是要死的，谁的意思，重要吗？”
她撩了撩耳发，朱唇轻启：
“当然不一样。他要我死，你自可全身而退，步步高升。你要我死，便是与他为敌，待他功成名就，你必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他仰天大笑，朗声道：“我为皇子奔波，无非是想光复梁国。若能诛灭你这祸国妖姬，为主子登基之路扫清障碍，我虽身死，又有何妨？”
时间到了！
徐碧琛冲他挑眉，桀骜乖张，不露半点怯色。
“英雄在骨不在皮，你能偷我夫君容貌，却学不来他之傲骨，横竖只是只阴沟里的老鼠，平日不可见光，见之则大声狂叫，实在，可笑！”
“告诉谢咎，夫人教他的东西，他学得很好…”她摸了摸嘴唇，暧昧低语，“祝他拥锦绣江山，享四海升平，平安喜乐。”
说罢，与景珏相视一笑。
“珏哥哥，可愿与我共赴黄泉？”
“入了你的坑，我还爬得出来吗？来世记得住我对门。”
“青梅竹马嘛，我都记着呢。”
语毕，执手前奔，纵身一跃——
前方纵是绝命险境，我们也要生死与共。
*
无边黑暗。
好黑啊…
没有尽头吗？
她拎着裙角奔跑，仿佛身后有什么野兽在追赶，逼得她只能逃亡。
跑了许久，仍看不到一点儿光亮。
嘶。
疼，浑身都疼。
脚上骨头是断了吗？为何完全动弹不得。
景珏，我好疼啊，抱抱我好吗？
身子忽然变得很暖和，像泡进了温水里，让她的每根头发丝儿都觉得快活。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挲她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徐碧琛皱了皱眉心，小声嘟囔：“别碰…女孩的头发，能随便碰吗？”
她睁开眼，光亮袭来，受不住刺眼的阳光，又迅速将眼睛闭上。
阴影覆盖而下，为她挡住光线。
揉揉眼睛，尝试慢慢睁开，来适应日光。
“舒服点了没有？”
男人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愣了愣，缓缓笑道：“成功了吗？”
喉咙像被抽干了水分那样，干涩无比，费力地发声，不复之前清脆，反而如同破了皮的鼓，嘶哑难听。
景珏喂她喝了口水，又帮她揩去脸上汗珠，轻声说：“我们成功了，琛儿。”
当时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发现断崖前有数根藤蔓，计上心头，不约而同展开了行动。
她设法吸引追兵的注意，为他争取时间。
而他就利用机会，迅速割断藤蔓，将其藏于身后。等她发出暗号，两人便飞身跃下。
看上去是跌落万丈，粉身碎骨。
实际上，在跌出去的一瞬间，他就挥动藤蔓，缠住了崖边枝干。
崖壁参差，凹凸不平，视野其实并不太好，却可以帮助他们隐匿身形。
藤蔓一荡，直将他俩甩出数尺，落到一处平台之上。
他常年习武，身体硬朗，没受什么伤。徐碧琛的身子就完全比不上了，经了这么一遭，直接摔断了腿，人也昏了过去，迟迟不能醒来。
她感受到腿上传来的剧痛，哭兮兮道：“我是不是要跛了？”
景珏看她真的伤了心，急忙安慰：“不会的，我已经帮你接骨，只要别乱动，肯定不会留下损伤。”
听他承诺，不管真假，她都安心不少。
舒了口气，瞥他眼，骄横地施加命令：“扶我坐起来…呲，轻点！玉腿疼！”
“…自称玉腿，有点…”他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
“有点什么？”
“没，我说错了，别理我。”
他突如其来的求生欲救了他一命。
徐碧琛靠在他怀里，哼了声，问他：“我睡了多久？这儿又是哪儿？”
周围黑漆漆一片，明显是个山洞。
应该不会是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吧？
景珏知道她怕冷，紧紧环住她，一边帮她搓手，一边解释道：“你昏睡了整整一日，我怕待在原地很快会被发现，就沿着那个平台往下走，足足走了大半天，才寻了此处落脚。”
她身子虚弱，又缺乏野外求生的能力，暂时不适合外宿。
有这么个山洞在，多少安全些。
徐碧琛腹中饥饿，但饿着更好，饥饿能使她保持绝对冷静。
她舔了舔干掉的嘴皮，捡起不远处的小树枝，眯着眼说：“来，趁着现在脑子清醒，我们理一下目前的情况。”
景珏正襟危坐，和她一起重构事件。
“十几年前，你跟我消失，阿幸没等到人。但光是被遗弃，只能说明他心生怨恨，无法解释后面的举动。谢咎会武功，他是从哪里学的？”
树枝在地上随便划出几笔，是两个字，‘武功’。
景珏想了想，接了她的话：“我们离开后，他应该另有际遇。武功和谋略，都是在那段时间里学的。”
“对…你知道你们俩都是紫微星了吗？”
他点点头，道：“我醒来后，道长已经告诉我了。”
“那就好，在此期间，他应该去见过梁皇了，否则不会认识季宝儿。我觉得上次去寺庙祈福，宝妃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冬狩前，沈贵人力劝你不带女眷，大概也是因为季宝儿向她施压，而宝妃又因何种原因受制于谢咎。他不想你带我出来，这样才能更方便他实行围杀计划。”
沉吟片刻，景珏说：“乔神医师兄会易容改面，他最后做的那个面具…是比着我的模样制成的。”
“培养一个样样都像你的替身，恐怕他早已布下这步杀棋，只待你入局了。”
“我既殒命，替身代我回到朝廷，你说，阿幸要做什么？”
徐碧琛叹气，道：“我若是他，不会让你变为傀儡。这样太过明显，他以臣子身份摄政，不仅会惹天下非议，就算掌握大权，也永远都不能名正言顺。”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恪守本分，做个青史留名的贤臣。”
她柔媚莞尔，如有春光绽放：
“君有道，臣有千般理由，终不能替。替之则反，天下共诛。”
景珏接道：“君无道，他便可以清君侧，正朝纲，名正言顺，承袭王位。”
“看来我们得快些回去，不能耽搁。”
谢咎要培养的，不是傀儡，而是暴君。
他什么也不缺，只缺一个，替天行道的理由。

第116章 橘子
有很多人说过徐碧琛像猫，懒散、娇气，但她倒是觉得，自己更像狼，生性多疑。
据景珏所言，他带着她走了一下午，应该离坠崖地有了不短的距离，就算追兵前来检查补刀，肯定也要找上一段时间。寻常人可能就此安心，她却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不能轻易放松。
冬日穿得很多，里三层外三层，逃命时是个麻烦，现在反而成了救命良方。景珏思忖一会儿，走出洞穴，没多久，拎着两只快断了气的兔子回来。短刀栓在腰间没有掉出去，他抽出刀，一把抹过兔脖，鲜血溅了徐碧琛一身。
换做平时，她定会哀声大叫，张牙舞爪的让宫女伺候沐浴。今个儿格外沉静，血流到裤子上时，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让她褪下外裤、外衫，在石头上狠狠磨了几下，将本就破损的衣物变得更加支离破碎。随后，又依样画葫芦，杀了另一只兔子，让自己的衣服沾满血污。
留了件里衣，把褂子罩在徐碧琛身上，柔声道：“这儿还有些果子，你饿了就吃，我还要出去一趟。”
她迟疑一会儿，最终仍是同意：“小心。”
天色逐渐黯淡，此时出去，危险远远大于白日。但她很清楚，景珏不得不去。
距离他们坠崖已经过去了一天多的时间，如果那些刺客多个心眼，必会想办法下到悬崖去搜寻。既然敢做出弑君的恶行，他们定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能减少事情败露的风险，所以她虽然不能完全确认，但猜想十有八九会遇到二次袭击。
景珏有武艺在身，无奈食物短缺，又受了些伤，战斗力甚至不如之前，而且还要照顾断腿的她，一旦遇到追兵，他二人多半在劫难逃。
必须把这种可能性降到最低，否则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徐碧琛冻得嘴唇发白，她疲惫地眨眨眼，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景珏蹲下，把她的手拉近，对着掌心呵气。
“现在知道舍不得我了？”他笑着问道，语气尽是柔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贫嘴…”嗔怪地扫他一眼，继续说，“不管如何，天黑之后尽快回来，决不能在外面多待。你能答应我吗？”
他一边为她搓手，一边痞痞地说：“怕我死就直说，你心疼相公又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天气太冷，身体需要储备脂肪来抵御严寒，肉类是必不可少的食物，然而她到目前为止只吃了几个野果，是以在寒风中，饥寒交迫，浑身无力，连说话都觉得累。不过这并不影响徐碧琛翻白眼，她作出冷酷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我现在走不了路，你要是把命丢了，我难道能活下来吗？”
“…小气。”
都陪他跳下来了，还死鸭子嘴硬，真是…可爱啊。
景珏偷笑一下，忍住继续陪她说话的冲动，强迫自己起身。洞口垂下许多枝条，正好挡住入口，让这个洞穴变得极其隐蔽。
他回头望了眼，眼神悠长，然后，毅然掀起枝条走出去。
温香软玉在怀，容易滋生软弱和退缩的情绪，是糖，也是毒，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她的命系在他的身上，眼下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事。
只要能活下去，来日，方长。
*
男人离开后，空间好像变得更大，水珠落在地上都能激起一阵响亮的回音。
徐碧琛有点儿怅然若失，她也说不上个原因，但就是，觉得寂寞。
记忆中很少有独处的时候，无论在哪里，门外都有丫鬟侍卫守候，无聊了，随便唤一声，多得是人和她说话。入宫后，景珏也是每晚都陪着她，几乎没怎么缺过席。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真真正正的一个人。
无论她叫多大声，门外都不会传来回应。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不能动弹的腿，喃喃道：“我看你绝对是疯了。”
明哲保身才是良计，跟着他跳下来做什么？
对她而言，景珏活着或是死了，根本没多大影响。反正不管谁继位，皇后都会是她。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跳崖，把自己弄得狼狈不说，还摔断了腿。鬼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万一跛了，她还怎么出去玩儿啊？
徐碧琛狠狠锤了下脑袋，恶声骂道：“这颗猪脑子，猪脑子！”
女人筹码很少，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而她，好像一不小心把最重要的筹码交出去了。
“唉…”
她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她是打算要做一个宠冠后宫又贤名在外的好妃嫔，亲厚长辈，礼待仆人，成为君主的贤内助，皇上的解语花。
现在可好，全给毁了。
狼除了多疑，还狡猾，霸道，执着，喜专一。没被她放在心上的时候，任他莺歌燕舞，她不会有半点动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妒忌，不惹事，保持从容和冷静。
如今情况大不一样。她舍了性命，和他做了亡命鸳鸯，这是天大的牺牲，势必，也要他倾尽所有偿还。从此以后，她要强占、善妒，还有不饶人。
若说以前只能把天作破，来日便要把地作穿，把海作翻。
太后阴阳怪气的时候，她不会再把她当上级对待，多有忍让；而是会将她看作婆婆，有一说一，该吵就吵。
后宫佳丽，统统驱散，谁都别想留下。
往日能忍，日后皆不忍；过往能容，从此都不容。
“被我瞧上，珏哥哥，你真是要小心了。”
她经常以弱示人，做事也习惯徐徐图之，但毫无疑问，徐碧琛是强者。
强者的爱意，往往带着刺，将他温暖包裹的同时，也随时准备攻击。
女子一身素衣，倚在石壁上，阖目，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儿：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她断断续续哼了几遍，眼皮上像压了一块铁，怎么也睁不开，脑袋昏昏沉沉，思绪飞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周围燃起了熊熊火焰，她完全不觉得烫，反而很享受那种温暖的感觉。
好暖和呀。
徐碧琛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
景珏正在往火里添柴火，见她醒来，转过头，冲她挑眉：“懒猪，终于醒了？”
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眼，看大半边月亮露在外面，知道自己确实睡得有点久。
张开手臂，懒洋洋地说：“抱抱。”
“黏糊…”他批评一声，身体却很诚实地靠过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少女在他怀里蹭了蹭，嫌弃地皱鼻：“你好臭。”
他忽然‘噌’地站起来，刚把身子背过去，就听到她娇声娇气地质问：“去哪儿？”
高大的身子愣了下，僵硬地说：“洗澡。”
徐碧琛‘噗’地笑了声，没用太大力气，把他往回一扯：
“不累吗？先和我说说话，待会儿再去洗。”
景珏向来是听话的，她就是放个屁，他也奉为圭臬。
乖乖坐下，道：“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他们事先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但相处的时间久了，竟然也有几分心意相通。无须多说，两人做的决定如出一辙。
“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扔下去的吗？”她揪住他一缕发丝把玩，仰头问道。
“嗯。”
这些刺客身经百战，刀下亡魂无数。他们去崖底检查，没找到尸骨肯定不会罢休。
让他变两具尸体出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目前的条件根本无法做到。但也不能放着不管，景珏稍加思索，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去猎一头猩猩，斩断它的脚骨，剥去皮肉，只留些许碎屑，将碎骨包在衣衫中，扔下悬崖。
完整的尸骨摆在眼前，可以很轻易地辨认它属于人类或者野兽。若仅有部分骨头，不是专精此道的人，必不能一眼看出。
他与琛儿一起坠崖，最后只有假皇帝单独回去，他无法解释贵妃不见的事实，想必只能将被刺客追杀的事情和盘托出。侯府嫡女，一品贵妃，在冬狩的时候坠崖身亡，这是何等大事，冬狩不可能再继续下去，那些刺客也不可能长期在崖底搜寻。
哪怕他们看到骨头，心生疑惑，也不能久留。
此事成功几率只有一半，危机仍然存在，但他们两人已经无计可施，唯有听天由命。
现在的问题是，追兵会来，救兵会不会？
“琛儿，你觉得会有士兵来崖底寻你吗？”景珏低声问她。
“不会。”徐碧琛言简意赅地说。
“我也觉得不会。”
他揉了揉眉心，心头满是无奈。
假皇帝不傻，他当然知道，一旦士兵找到他们两个，谁真谁假，立即显明。他也许会说真话，但不会句句都真，至少不能把真正坠崖的地点告诉别人。
救兵到别处去找，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空气里除了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股烤肉的香气。
徐碧琛伸手，使劲地把他眉心展平，笑嘻嘻道：“本来就是个叔叔，还皱眉！我如花似玉，你老得掉牙，这该如何是好呢？”
对着他脑袋弹了一下，继续说：“明日事，明日想。你的小娘子肚子咕咕叫了，还不喂她块兔肉吃…咦，是烤兔腿吧。”
“是。”
他腹诽道：狗鼻子，闻肉味儿最在行。
两人三两下把兔腿分食完毕，徐碧琛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指着那堆骨头点评：“火候不错，外焦里嫩的，就是差点儿盐味。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将将就就，马马虎虎吧。”
景厨师讷讷地说：“要求别那么…”
“嗯？”她眼波流转，含笑盯住他，“珏哥哥，别那么什么？”
“别那么…低！”他把到嘴的话又吞回去，急中生智道，“光是盐味怎么够，明天我给你烤鱼，肯定吸取教训，弄得鲜嫩无比。”
吧唧——
她亲了口他的脸，甜笑着说：“相公真好，外面有湖水吗？抱我去洗洗好不好，琛儿臭臭的。”
“从…从山洞出去，沿着小径往下走，有一处小泉。”
景珏庆幸自己皮肤黑，要不这会儿脸烧得通红，被她看到，又免不了一顿嘲笑。
都是老夫老妻了，为什么还是会因为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而心动不已？
“那你还不抱我？”
他如梦初醒，赶紧把娇小的少女打横抱抱起来。
“你先洗，我在旁边盯着。”
“为什么不一起？”
“…这是野外，不妥。”
女孩身上带着特有的幽香，她把脸凑近，圆溜溜的大眼里仿佛藏着星河。唇瓣微张，贴在他耳边，轻声呵气：“我洗不着背，帮帮我，好不好？”
明月当空，银辉满地。
他仿佛受到了海妖蛊惑一般，来不及多加思考，脱口而出个‘好’字。
月光所及之处，湖光粼粼，投一湾月影，一片星光。
素衣落地，青丝如瀑。
水珠滚过一双玉臂，将手搭在他肩上，凄凄嚷道：“这水真冷啊。”
他喉头滚了滚，哑声说：“那快些起来吧，我为你穿衣。”
女子柔弱无骨地钻进他怀里，如一根水里飘荡的小草，娇柔万分。她抬眸，欢喜地说：“琛儿洗干净了，珏哥哥你快说，我现在是什么味的？”
景珏在她颈间轻嗅，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
“橘子味儿。”
她弯了弯眼睛，甜兮兮道：“你想吃橘子吗？”
“想。”
想吃便吃了。
这颗小橘子呀，又酸又甜，叫他食髓知味，流连忘返。

第117章 故人
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追兵如期而至。
徐碧琛腿伤未好，没办法灵活地活动，觅食这项工作完全落在景珏身上。他每天天不亮就会出去寻找野果，遇着兔子、山鸡也会打两只加个菜，通常都能赶在她醒之前赶回来。
但这天，日上三竿，人仍未见踪影。
她耐着性子等，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指尖抵在嘴唇那儿，咬住，松口，听到风吹草动便抬头张望，没看见想看的人，又低落垂头，再次衔住指头，愁眉紧锁。
别慌，别慌……
听景珏说，这个洞位于山崖中间偏下的位置，从山洞的后面绕出去，沿路往下可达谷底，但那条小路非常难找，而且一般寻人都会直接从山底开始搜寻。目前，她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那些刺客应该还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考虑到这一层。
可，景珏呢？
他人在外面，不在洞中啊。假如被窥见身影，凭借他的武艺和体力，又能与那几个刺客纠缠多久？
恐怕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会败下阵来。
“嘶…”
她盯着指尖冒出的血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等等吧。”现在的她除了原地等待，根本没有其他法子。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相信他舍不得丢下她。
你会回来的，对吗？
山中不知岁月，唯有星月能记录时光变迁。
徐碧琛仰头，透过洞口枝叶的缝隙，去望空中的夜星。
她已经等了一天了，从白天等到黑夜，还是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忽然，有脚步声逼近，夹杂着些许沉重的喘息。女子肌肉紧绷，迅速将上身埋到旁边的枯草堆里，静静躺着，不敢乱动。
幸好她腿脚不便没有生火，洞里面一片漆黑，能给她提供绝佳的保护色。
叶面发出相互摩擦的细微动静，有人进来。
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无视这些干扰。
“琛儿。”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愣了愣，缓缓地睁开眼。
那人将枯草扒开，将她轻轻拉起，拥入怀中，嘶哑道：“他们走了。”
动动鼻子，嗅到了一股子难闻的铁锈味儿。徐碧琛醒了醒神，立即把他推开，抵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你受伤了吗？在哪儿，给我看看。”
她自以为平静，实际上声音里满是藏都藏不住的惊慌。在他身上胡乱扒拉一阵，手腕被一双温暖的掌心盖住。
“拉我作甚，我在找伤口，珏哥哥你这人最是讨厌，肯定不会对我说实话，我只有自己找…”
“琛儿。”男人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没受伤，血不是我的。”
听了这话，徐碧琛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忍不住皱了眉头：“你与他们正面对上了？那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还是赶紧换位置吧。”
她揉揉太阳穴，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正欲开口，听他说：“暂时安全，这里还没有暴露。”
“那你身上的味道是哪里来的？”
景珏从地上拎起几条已经死透的鱼，冲着她晃了晃。
“你昨日不是抱怨兔子吃腻了吗，我在湖边叉了鱼，不过个头有点小，先将就吃吧。”
难怪，她不止闻到了铁锈，还有一些腥味。
女子不管不顾，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现在不饿，待会儿再吃。你先和我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只穿了一件薄衣，手冷得可怕，像初融的冰雪。
“乖女孩，我生了火再和你说吧，你冻得像个雪人一样。”他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走到一旁搭起木柴堆，生起火焰。
徐碧琛歪头，疑惑道：“夜晚生火，目标太大，不怕被他们看到吗？”
他笑了笑，说：“刺客已经走了，今晚不会折返。”
相传，伏羲授火，人类方可不断繁衍生息，绵延至今。火光融融，在严冬中犹如一剂救命良药，暖意袭来，让他们浑身舒畅，很快振作精神。
抱着她坐下，景珏一边处理鱼，一边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我在崖底的几处要道都作了记号，只要有人涉足，就能看出痕迹。今早，照常出去寻找食物，我心中惦记着你想早些回来，刚到湖畔，就发现地上的行迹，料想是追兵赶到了。”
“那足迹最多只有五人，也合常理，只是搜寻的话大可不必八人全来。如今崖上都是寻你的士兵，他们只敢趁夜色出发。我依着痕迹跟去，果然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其中一人手里捏着我们丢下去的布料，他应是不信的，一脸狐疑。几人在崖底找了很久，我不敢四处走动，于是伏在地上观察，直到他们离开，我才赶快叉了鱼跑回山洞。”
徐碧琛揽着他的腰，依恋攀附，眸光清冽。
“你的踪迹清理了吗？”
他会追踪，那些人也并非吃素的，肯定会反追踪。
男人得意扬眉，道：“我有这么傻吗，全部都清理干净了。”
亏得他之前有过失踪的经历，回宫后被迫学习了很多求生技能，要是换做以前养尊处优的皇子，这些是统统不会的。他俩只有摔死、饿死的份儿。
“好。这里还没被发现，我们暂时不挪地方。珏哥哥你平时出去，不宜在外久留，明日多找些果子回来，够几日吃食就行。”徐碧琛思忖半天，觉得原地不动反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景珏点头，道：“我不在时，你不要生火，遇着动静，就像今天这样先藏身再说。”
凝视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他忍不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喃喃说：“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住自己。”
凭借她的聪明才智，在没有必死理由时，一定可以保住性命，他无比相信这点。
他隐去心头忧思，勉强露出个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依偎在火光旁，神情平静，却有无限愁思隐藏在心湖之下，只要投入一颗石子，就能激起无数水花。
然而，又过几日，那些刺客却始终没有再次出现。
养了段时间的伤，徐碧琛腿好了些，稍微能走动了。景珏本来想让她再休息一阵子，但她坚持道：“事不宜迟，出发吧。”
假皇帝这步棋杀伤力太大，一日不回去，就多一分不确定性。
对于她提的要求，他绝对忠诚地满足。
把洞穴里生活留下的痕迹处理完，景珏扶着她出了洞。久不见日光，见之则喜。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大燕下雪了。
她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眼睛被雪光晃得眯起。
“怎么了？”他看她一眼，柔声问道。
徐碧琛莞尔：“就是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院子里的雪。”她垂下手，被体温暖化的雪水顺着指尖流下，勾住他的小指，甜笑道，“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把我当梦中人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什么叫把你当成梦中人，你不就是吗？”他反问道。
女子嘻嘻一笑，狡辩说：“但你没确定是我，所以不算数。”
“可能是我吃饱了撑的吧，你知道的，很多君主都会在无聊的时候做些无聊事。”
“瞎扯！快，赶紧交代了！”
“唔，那也许是我自己想看雪了，顺手就运过来了罢。”
她瘸着腿蹦蹦跳跳，死缠着他不放：“你胡说，胡说！告诉人家嘛，琛儿想听。”
“听什么？”他故作不解之色。
“你好烦…”少女被惹得差点炸毛，处在骂人的边缘。
景珏急忙用两指夹住她的唇瓣，让她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静静凝视，含着笑意，说：
“你笑起来好看，而我耽于美色，想看你笑。就是这个原因，别无其他。”
她便露出了得意雀跃的神情。
两人迎着风雪赶路，要照顾她的体力和伤腿，时常歇息，断断续续行了大半个月，终于走出了崖底。
顺着山路出去，是褚明山下的一处偏僻村落，人烟稀少，仅有几十户人家还留在村中。
徐碧琛稍加思索，对他说：“这里离得太近，恐有祸患，不宜打扰。”
他们两人现在就是亡命之徒，一有不慎就可能葬身虎口。贸贸然进村，虽然可以得到住处和粮食，但也有被发现的危险。
即便这些人不愿出卖，一旦被查到他们曾在此处逗留，也会连累无辜村民。
是以，还是勿加侵扰为好。
露宿野外是比较辛苦，但好在安全，他俩凭借星星的方位判断南北，一路避人耳目，往盛京去。
又行数天，见山蜿蜒，溪流渐小，至太平府前一座县城。
徐碧琛头发又长了一些，用木簪挽起，两人身无分文，她还剩对耳珠，本想典当，被景珏制止。他找了处小地方的当铺，贱价典当了腰间玉佩，只换了点儿散碎银子，完全不足以用来挥霍，但支付日常开销勉强能行。
那玉其实价值连城，到稍微大点的当铺，遇到识货的掌柜，大可以卖出更好的价格，不过这也面临着极大的风险。小地方虽然不识货，可暴露身份的危险也比较低。
还是那句话，带着琛儿，他万事都以她的安全为先。
两人一路走来，怕与旁人扯上干系增加风险，向来是独行，尽量不进城，不入店，不与人交流。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都没遇到前来截杀的刺客，安安全全地抵达盛京城前。
徐碧琛呵了口气，浅浅笑着：“总算快到了。”
笑容之下，隐有忧患。
她直觉危机从现在才算开始，盛景城被谢云臣操控了两个月之久，早已是变天之景。他二人逍遥在外，可远离庙堂，不问世事。一旦踏入城内，便是真正身处风暴之中，无论如何，都要去面对那些未知的难题。
无奈身负其责，唯有迎难而上。
“咳咳…”她话音刚落，便急促地咳嗽两声，巴掌大的脸咳得通红。
到底是没吃过苦头的娇小姐，在外颠簸几十日，瘦得犹如一张薄纸，脸上一点儿多余的肉都没剩下。也因此更显得她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美貌太甚，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出行都是戴着轻纱掩面，饶是如此，被那双勾人心魄的媚眼一瞧，也要丢掉半条命才算数。
景珏脸色微变，伸手去探她额头。
极烫。
“你身子不适为何不早点告诉我？”现在想来，昨夜她就有点咳嗽。这风寒之症肯定也不是今天一天染上的。
好不容易止住咳，她可怜巴巴地说：“别凶我，人家生着病呢。”
好吧。
他的怒火当真就这样息了下去，连点儿火星子都没留下，实在只能叹一声美色祸人。
“我们说好的，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你不听话，是不是该认错？”尽管已经没了脾气，他还是认真地把脸板着，严肃问道。
徐碧琛这个小姑娘是个什么顽劣性子，他摸得一清二楚。对她和颜悦色，定是不会往心里去的。硬是要耍耍威风，她才会好好对待。
果然，顽劣的少女老实巴交地点点头，乖巧道：“我错了。”
“嗯，既然错了，就应该听我的话，对不对？”
“不对，大部分还是应该听我的。”她虽认错，还是不忘守住底线，为自己争取权力。
“…那小部分总该听我的吧？”
思考一下，觉得他也提不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便难得大方地说：“可以。”
“好，跟我去镇上找个郎中瞧瞧，风寒之症可大可小，必须得吃点药。”
“不去，我休息休息就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是真的非常抗拒喝药！
这会儿条件有限，没办法给她提供蜜饯甜品，吃完那么苦的药却没有甜食补偿，她一定会受不了。
“脑子烧坏怎么办？”
“……”
“你在路上病倒的话，遇到追兵我们怎么逃跑？”
“……”
“你…”
“走吧，我们去看大夫。”
她发现男人年纪越大越爱唠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在耳边叽叽喳喳不停，让她头晕脑胀，彻底没辙。
屈服在絮叨之下的小姑娘和他一起走进小镇。
这是个专门从事纺织业的手工业市镇，路上行人不多，在这儿生活的百姓大部分以纺织为生，形成了规模化的生产，再将纺织品卖出换取收入。大中午的时间，人们大概都在家中，不会经常出来走动。
走了许久才看到一家药馆。
景珏敲了敲门，刚准备进去，就被徐碧琛猛地一下拉住衣带
她低头垂眸，凑近，压低声音道：“走。”
他虽没搞清楚状况，但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于是立即转身，想要和她离开。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饱含惊讶之情。
她唤了声‘主子’。
徐碧琛叹气，回头，露出个柔和的笑：
“好久不见，琴芝。”

第118章 大道
这女子琼鼻玉面，一身素衫，是小镇上少有的漂亮，寻常人见着，定要惊呼一番。
她梳着妇人发髻，神情温柔，眼如秋水，浩渺生波，嘴唇微张，惊讶之语脱口而出：
“娘…夫人为何在此？”
徐碧琛容貌隐于面纱下，只留一双明眸在外，她笑了笑，道：“我偶感风寒，正想到医馆去瞧瞧，既然在这里遇着娘子，就请你带我们进去吧。”
街上人虽不多，但毕竟是公众场合，以这两位的身份确实不适合久留。
琴芝余光瞥到旁边高大的男人，身子不由微微颤抖了下。
她急忙垂头，领着两人进了屋子。
“安娘，这两位是？”
一个抱着药筐的青衣男子从院中走进，刚掀开帘子，便看到了他们三人。
她见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布衣，柔声嗔怪道：“相公，你又忘了加衣裳。”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经她提醒，他才察觉到了些许寒冷。拍拍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在院子里整理药材，一时忘了这茬，多亏有娘子提醒。”
说完，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把药筐递到药童手上，对着他们拱手问好：
“你们二位是安娘的朋友吧，小生这厢有礼了。”
医术讲究望、闻、问、切，他当大夫的时间不算短，一眼就发现了徐碧琛的不对劲。
“请恕小生唐突，可否请这位姑娘张开嘴让我瞧瞧？”
景珏不满开口，硬邦邦道：“她已经成婚了。”
言下之意，你该叫她夫人。
琴芝一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就想噗通跪下。还好她迅速掐了掐掌心，用这种刺痛来阻止自己的行为。
虽然已经作别过去的生活，也拥有了新的身份，但那种威压已经深深刻在了骨子里，无论她脱离宫廷多久，都无法抵抗。
她扶着桌面，强撑住发软的腿，勉强笑道：“元哥，这是琛夫人，以前有恩于我，她受了点儿风寒，你给她开点药可以吗？”
“啊，原来您就是琛夫人！安娘提起您好多次，一直没见到真人…我这就去给您抓两幅药，你们先聊着。”程元说完，又冲她深深一拱，转身朝药柜跑去。
药馆挺大，除了这间会客的大堂，后面还有个院子，院儿旁隔出了一间小屋，供人中午休息。
琴芝一边引着他们往里屋去，一边羞赧道：“元哥做事有点轴，让娘娘和皇…皇上见笑了。”
景珏还是摆着臭脸，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黑气。
徐碧琛知道，他还在记仇，气人家之前陷害过她。
这家伙，总说她小心眼，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小气那个，几百年前的账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悄悄顶了下他的胳膊，对琴芝说：“轴点儿也好，一心扑在医道上，也就没其他心思出去沾花惹草。”顿了顿，又道，“你出宫后，便是嫁给他了吗？”
再是狠辣的女人，提起自己心爱的男人，脸上也不由要浮现出几分娇羞。
她小声回答：“正是，奴婢已经嫁作程家妇。”
“你现在，是叫安娘吧。”
“嗯…”
徐碧琛咳了两声，虚弱地弯唇，道：“平安是福，这个名字比琴芝要好得多。”
安娘是烂大街的名儿，大燕女子，十个有三个名中带个娘字，其实并不怎么独特，也没有什么诗情画意。相比之下，琴芝更加悦耳，也更上得台面。
但那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名字，如同那些强加的富贵，强加的浮华。再是美丽动人，也不是自己的选择。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沿着这条路，去开拓崭新的人生。
她抬头，四处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座药馆，是用你的嫁妆开的吗？”
寄安侯府绝不小气，而她，更非吝啬之人。琴芝虽构陷于她，多有不义，但好歹也曾尽心侍奉。
她夹在后宫妃嫔的斗争中间，左右为难，被弄得满身狼狈，已是接受了背叛旧主的惩罚。更多的欺.辱，变得没有意义。
报完仇，徐碧琛也没有兴趣去欺压弱者。
深宫之中，又有谁没有自己难以启齿的欲.望，没有那些隐秘而晦涩的过往？
人无完人，都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存在，无须苛求。
是以在斗倒贤妃后，徐碧琛放了琴芝一条生路，还为她备了一份厚礼，将她送出宫去。
早听说她嫁了人，竟是嫁了个傻乎乎的呆子，倒让徐碧琛有点儿诧异。
不怪她吃惊，主要是在她的印象中，琴芝各方面的素质都算拔尖，即使是放到美人云集的皇宫，也能在诸多宫女中有一席之地。
宫女每日侍奉贵胄天颜，随便哪个放到民间都是姿色不俗的人物，她又有那么多嫁妆，完全可以嫁个乡绅作正牌夫人。
没想到，却是做了个小药馆的老板娘。
琴芝愣了愣，摇摇头，说：“没有，我本来想把嫁妆给元哥，让他将生意做大些。不过他死活不肯用我的钱，还说这是我的陪嫁，应该好好保管，将来再传给女儿。”
说着说着，笑意就忍不住爬上脸庞。
不幸可以伪装成快乐，但真正的快活，是掩盖不住的。
那些幸福和欢喜，从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抹眼波中流淌出来，像清风，像薄雾，把她包裹。
徐碧琛和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对，抬头不见低头见，按理说多少都对对方有不浅的了解。
她见过踢毽子时的琴芝，灵动、温柔，安静得像冬日的星空。
她也见过背主时的琴芝，虚荣、疯狂，没有底线，没有丝毫美好，全是丑陋。
可她从来没见过琴芝这副模样。
满心满眼都是快乐。
那样的喜悦与悸动，不是看见钱财时的惊喜，而是一种更为温柔的情绪。
徐碧琛以前是不理解的，但现在，她懂了。
因为她也有了心爱的人。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泛起了欣慰的笑容。
“他很疼你，如此便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幸福了。”
女子不是依附男人而生的藤蔓，她们应该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生活。可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愿意把你捧在手心的人，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万幸，她们都遇到了。
琴芝动容，禁不住眼泪盈睫：
“这都是托了娘娘的福，若非当日您大发慈悲放奴婢一条生路，我怎么会有现在的生活？”
民间的日子非常平淡，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像在宫里那样波澜壮阔。
她从前是高高在上的大宫女，有很多人羡慕她的美貌，羡慕她的好运。能在最受宠的琛妃手下工作，谁能不妒嫉呢？
嫁给元哥后，过去种种皆如云烟，一去不复返。
她褪去锦衣，换上了朴实无华的布衫。首饰也只有零星两件，谈不上什么打扮不打扮。和以往比较，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然而，心是安稳的。
每天，她都在踏踏实实的生活。用亲手赚来的钱，过问心无愧的日子。
这样便是最好的，最幸福的，最快乐的光景。
徐碧琛踮起脚，用指尖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两下，道：
“我和琴芝的恩恩怨怨，已经在很久之前彻底结束。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有安娘了。你又何必记挂过往，一叶障目？”
泪水将视线模糊。
恍惚间，琴芝忽然想起了那个夏日的午后。
娘娘尚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穿着一身粉色裙子，刚食完冰镇梅子汤，张牙舞爪，眉飞色舞地说：
“谁能陪我踢毽子？”
她站了出来，温柔浅笑。
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在小姑娘脚尖翻飞，一下，又一下。
阳光正好，照在披花宫众人脸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感知到那时的温度。
思绪乱飞，末了，琴芝惊醒。
她紧张地握住徐碧琛的手，嘴唇发白，颤抖着说：“娘娘，你们可是要往盛京去？”
徐碧琛与景珏对视一眼，肯定地‘嗯’了声。
“别…别去。”她咽了口口水，眼底布满恐惧，艰难万分地张嘴，道，“盛京已经变天，你们现在回去，无异于是羊入虎口，实在是太危险了。”
“变天？”女子眉心紧锁，问她，“你能否说得再详细些？”
其实不用她多说，两人心里多少有点预兆。
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琴芝握住她的手稍稍加重力气，她哽咽道：
“宫里那个假皇帝疯了一般大肆屠杀，已经将好些臣子处斩。奴婢知道名字的，恐怕都有二十来位。”
“皇上推行了多年的轻徭薄赋，被他全部推翻，现在百姓赋税极重，根本连生活都成困难…除了对农民收重税，假皇帝还严苛对待商贾，只要是做生意的，都课以重税，层层剥削。”
“他一手遮天，不允许言官进言，听说，已有六位言官下狱。”
徐碧琛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她淡淡道：“寄安侯府，如何？”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重又缓，藏着不易发觉的胆怯。
她天生聪颖，有颗玲珑心肝，也自诩凉薄。可说到底，仍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内心深处，对家，对父母，对兄长，有着割舍不掉的眷恋。否则，她怎会一心扶持家族，战战兢兢，生怕景珏对徐家下手？
“娘娘放心，徐大人暂时安全。”
那颗吊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说来也怪，徐大人当众反驳假皇帝的旨意，却能全身而退…”她喃喃一句，又说，“许是忌惮徐家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那之后徐大人好像已经不太上朝，如今正告病休养在家。”
景珏眸光沉沉，给了她今天第一个正眼：
“皇帝现在身在宫中，你看到我，为何不惊？”
琴芝又差点跪下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白兔，没二两肉，弱不禁风，偏偏正面对上了猛虎。
他不用刻意威慑，只要杵在那儿，就够让她害怕的了。
饶是如此害怕，她仍然鼓足勇气，朗声道：“奴婢一开始就觉得他是假的，既然知道有人冒充皇上，看见您的真人，又怎么会惊讶？”
“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因为奴婢有眼睛。”她静下心来，竟然慢慢地克服了那种恐惧。
屈膝，匍匐，虔诚而郑重。
琴芝叩首，道：
“奴婢曾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对不起主子的事，万死难辞其咎。坠入湖中，本是命该如此，是您命人将我救起，细心照料。”
景珏冷冷地说：“朕救你，只是因为你尚有几分利用价值。”
她执拗道：“但您有其他选择。救我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办法，您还是选择了把我从湖中捞起来。”
“您对娘娘有多好，奴婢全都看在眼里。奴婢辱了娘娘名声，卑如尘土，一条贱命，您尚有怜悯之心，又怎会暴虐屠杀，剥削百姓？”
“别人都说，您是因为失去挚爱而冲昏头脑，坏了心肝。奴婢不信，一千个一万个不信。娘娘在时，常劝您善待百姓，做个英明贤君。您视她若珍宝，肯定会遵从她的意志，断不能自毁长城。”
她自信扬眉，道：“与其说我信您，不如说，我是相信您对主子的感情。”
景珏揉揉眉心，一抹淡笑转瞬即逝。
虽只有一瞬，也算泯了恩仇。
他头一次这么清晰，这么明了地尝到了贤君之道的甜头。
原来教化当真能够渡人，那些在他眼里已经烂到无药可救的人，其实也可以从淤泥中挣扎出来，重见天日。
杀伐果断的霸王之道，一遇阻碍，以杀解困。
而贤君之道，除了杀，还要救。
丢给溺在黑暗中的人们一根枝条，也许，他们就会努力爬出来。阻碍也就不成为阻碍。
杀是绝，救是疏。
把祸根斩断，或是把困境变成福泽，皆是驾驭苍生的大道。
任择其一，故事都将拥有不同的结局。

第119章 寻人
他俩一路风尘仆仆，又身形消瘦，明显吃了很多苦头。今个儿程元很早就关了店，带两人回家吃饭。
程家房子很小，一眼看去就能把整体览完。
别说景珏这个从小在皇宫长大，坐拥数座园林的狗皇帝，就是徐碧琛也没来过这么小的房子。连她在北梁的宅院都有它的好几倍大。
但这一路走来，他们风餐露宿多日，早就从云端落到了烟火凡尘，心中所想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房屋只是外壳，关键要看里面有什么。
若是情不和睦，互相猜忌，住在金碧辉煌的宫廷又有什么意思？像琴芝这样，能知足常乐，已经够了。
心境一变，见这寒酸小宅，也不由生出喜悦，忽然能够切身感受其中密布的温馨。
其实程家在镇上不算差，至少是个衣食不愁的水平，但程元婚后不愿麻烦父母，加之怕琴芝受委屈，便提出自立门户。他父母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很是通情达理，没多阻挠就如了他的愿。
两人购了新宅，离程家不远，又可过小夫妻的单独生活，很是幸福。
琴芝平时会去药铺帮忙，家里琐事又多，无法自行处理，于是请了镇上一个无儿无女的婆子，又买了个丫鬟，四人住在这屋里，倒也绰绰有余，不很拥挤。
进了屋，饭菜已经备好，四菜一汤，荤素齐全。
琴芝请徐碧琛、景珏坐下，自己拉住相公，不准他入坐。
程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问道：“娘子，我们不吃饭吗？”
他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啦！
她一边死拽着衣袖，一边摆出笑容，柔声道：“夫人他们赶路辛苦，让他们先吃罢，待会儿妾身再给你煮点汤圆，好吗，元哥？”
和皇上同席，她真的怕自己命不够长…
“好，正好我也不是很饿，那就有劳安娘了。”按住肚皮，素来诚实的他难得撒了个谎。
反正都饿了这么久，再饿一会儿也没事吧？
他们是娘子的客人，确实应该让人家先吃饱，是他失礼了。而且也不能让安娘为难啊！
徐碧琛是什么人？
她生在侯门，长在侯门，又嫁到深宫，上斗老妖婆，下镇各嫔妃，练就一身绝佳的识色功夫，一眼瞧出程元对于饭菜的渴望。
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们也坐下吃呀，我夫妻二人是客，哪儿有喧宾夺主的道理？”
景珏以前还爱摆点皇帝架子，现在已经唯她马首是瞻，徐碧琛不动筷子，他绝不会先吃。
听她开口，淡淡‘嗯’了声。
琴芝立马松一口气。
主子再狠，只要不惹到她身上，万事好说话，也不会乱摆威风。皇上就不同了，他生来就是上位者，受万人敬仰，威仪深深镌刻入骨，哪里是寻常人受得了的？
他肯松口，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但她还是不敢…
迟疑很久，屁股愣是坐不到凳子上，左右为难。
程元不知内情，得了邀请，二话不说，欢天喜地落了座，还不忘扯扯琴芝的手，疑惑道：“安娘，你怎么不坐？”
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半天说不出话。
坐吧，身上好像压着石头，浑身不自在。
不坐，又拒绝了主子的好意，给脸不要脸。
她可太难了。
徐碧琛夹了根肉丝到她碗里，再次出声拯救：“快些吃，待会儿还要同你一话家常，不吃饱，如何熬得住？”
主子有事和她说！
这下琴芝果然不敢再耽搁，火速坐下，胆战心惊地吃完了这顿‘断头饭’。
沐完浴，琴芝借口要和夫人叙旧，将可怜的丈夫晾在房里，只身来到徐碧琛他们那间客房。
在门口毕恭毕敬敲了两下门，听里面人轻声说：“门没锁，进来便是。”
于是垂头进屋。
做宫女的那段岁月实在太过刻骨铭心，几乎影响了她的一生。那些规矩，礼仪，和她的灵魂融为一体，无法分割。
有利也有弊，正是因为这种绝对深刻的影响，让她一举一动犹如大家闺秀，很上得台面，否则程家老爷、夫人也不会看得上她这个在当地没什么亲族的‘孤女’。
不能窥视主子，必须垂头掩目，这就是做奴婢的基本素养。
屋里点着灯，温暖的光映在墙壁上，给寒夜增添几分暖意。
徐碧琛在烛光下玩儿手指，听到开门的声音，撑起身子看她：“我和景珏怕惹是非，路上不敢与人过多交流，是以消息闭塞。你生活在天子脚下，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情况，能将所知一一道来吗？”
琴芝呼吸急促起来。
她手指下意识搅住丝帕，觉得整个人都暴露在电光雷鸣下，连头发丝儿都感到紧张。
事关皇位，腥风血雨，无人可挡。一旦她开口，就是把自己推到无限危机中。
但她只犹豫了片刻，嘴唇微张，仍是说了。
“奴婢嫁做人妇，不便打听这些消息，所以晓得的可能并不详尽。两月之前，陛下提前结束冬狩返京，听说是因为…”她看了眼徐碧琛，讷讷道，“贵妃失足跌落悬崖，薨逝了。”
“这之后，皇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愈发专.制。手段狠辣，行事暴虐。朝中情况如何，奴婢也无从知晓，只听说如今右仆射声望很高。民间还有人为他编了童谣，四处传唱。”
“总之，现在盛京就是座监牢。外面的人不想进去，里面的也逃不出来。你们要是跑回去，定会面临天罗地网，插翅难逃。”琴芝哽咽，道，“望娘娘和皇上再作考虑，不要无谓牺牲。”
景珏沉默了会儿，心知她所言非虚。
谢咎果然行了这步杀棋，让假皇帝□□，自己再来做好人。一来可以引起民众对皇室的不满，二来借机抬高声望，为他之后取而代之作下铺垫。
他心思缜密，肯定会牢牢掌控京城，不让任何破坏计划的因素产生。
这时候回去，太危险。
但他身为天子，有义务对子民负责。晚一天回去，百姓就多受一天苦，叫他如何忍心？
徐碧琛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浅浅一笑，按住他的手，说：“眼下先要想办法和宫里取得联系，才有破局之法。徐家是重点监视对象，必有无数人盯梢，我不能回去。但侯府之下，商铺无数，涉及各行各业，我不信他们能全部盯住…”
他心领神会，勾唇一笑：“直路走不通，还有弯路可走。”
曲线救国，也是良法。
女子托腮，朱唇翘起：“盛京城外…”
他缓缓接言：“触尘寺内…”
两人相视，异口同声道：“寻贤妃。”
事不宜迟，天明后，他们收拾收拾就准备出发。
琴芝送二人至门口，递给她一个深蓝包袱。
徐碧琛抬眸，问她：“这是什么？”
妇人脸颊比之以往丰盈许多，闪烁着盈润的光泽。
她羞赧道：“天越来越冷了，奴婢昨日看您手上长了个冻疮，自作主张置办了两件冬衣，夫人要是不嫌弃，就带着上路吧。”
微愣，接过那包裹，扬起灿烂笑脸：
“谢谢，我们走了。”
不让她继续送，他们走了会儿，出镇，往盛京方向前进。
傍晚，月亮露出半张脸，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已经不能再行进。景珏寻了家路边的小店住宿，房子简陋，饭也如同猪食，但面不改色，不再大惊小怪。
回了屋子，狭□□仄，点根蜡烛。
展开那包袱，两件冬衣，一件男式，一件女式，端端正正摆在中央。旁边躺着几帖药，一个小锦囊，里面装着几两银子。
徐碧琛捏了捏冻得通红的耳朵，打趣道：“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看来这皇位，你是想夺也得夺，不想夺也得夺了。”
景珏打了盆热汤进来，先把手伸进去试试水温。手在几乎烧滚的水里过了一遍，烫得通红，他忍着痛，直到手心变暖，才拿出来。
热乎乎的掌心盖住她的耳朵，骤然一暖。
他睨她一眼，纠正道：“本来就是我的，怎么能叫夺。”
“行行行，取，取回来，这总可以吧？”
小气包包。
耳朵暖和之后，浑身都温暖起来。她笑嘻嘻地说：“贤妃姐姐恨我们两个恨得要死，一个负心郎，一个狐狸精，她能愿意帮忙吗？”
景珏又不乐意了，脸黑得像烧焦的锅底，不悦道：“你是狐狸精吗？”
“…狐狸精比我漂亮？”她悻悻地说。
“你比狐狸精漂亮！”
他哼了声，一脸冷酷：“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她攀着手臂，像蛇一样缠上去，娇滴滴撒娇：“啊，珏哥哥好有魄力，好有男人魅力，妾身真是…”
坐怀不乱的真君子眼神坚定，任她怎么引诱都不从她。
“睡觉，明早还要赶路。”
她还在乱动，忍无可忍，一手揽住细腰，把她夹在臂弯，弄到床上。
徐碧琛把伤腿搭在被子上，屁股用力，身子往上一跃，在他脸上重重亲了口。
“来暖床吧。”
拍拍床铺，对着他笑靥如花。
翌日，再行半日，至触尘寺外。
受皇家恩宠的寺庙，香火鼎盛，热闹程度丝毫不逊于街头市井。
景珏以衣领掩面，束冠，换了件书生服饰，作成陪妻子来上香的模样。
徐碧琛见他难得这样书卷气十足，没忍住，‘噗’地一笑。
“很奇怪吗？”他扯了扯衣摆，不动声色问道。
“没有，妾身只是觉得，您今个儿特别…”让他勾腰，凑近，小声道，“衣，冠，禽，兽。”
景珏和她拉开点距离，微笑说：“待事情结束，便让你晓得，什么才是名副其实的禽兽。”
嘁，她会怕吗！
会吗！
其实…有点儿吧…
想起那种腰酸腿痛下不了床的滋味，徐碧琛一阵牙疼，赶紧别开脸道：“菩萨面前要得体，快进去上香！”
各上完一柱香，添了点香油钱，两人绕到后面人烟稀少处，左右探寻，终于选中个扫地的小和尚。
徐碧琛脚还疼得厉害，她缓步上前，对小和尚行了个礼，轻声慢语道：“这位师父，奴家和相公是萧家府上的仆人，受命来寻我家小姐，无奈此地甚大，不知您能否为我们带带路？”
整个寺院都是出家人，有自己独有的法号。会以俗姓相称的，恐怕也就只有贤妃了。
那小沙弥很有礼貌，登时放下扫把，双手合掌，道：“施主说的可是南面住的贤妃娘娘？”
她惊喜万分，连连称是：“没错，她就是我家小姐。”
小和尚为难地说：“小僧很愿意带路，可是还要清扫庭院…”
“师父请扫，我们在一旁等着便是。”
“阿弥陀佛，那就辛苦施主稍等片刻。”
他认认真真扫完落叶，如约将两人带到了一处禅房外。
小僧善意提醒道：“贤妃娘娘正在参悟佛经，两位施主进去时小声些，不便多加打扰。”
徐碧琛感激地说：“多谢师父，我们不会打扰小姐的。”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女子表情瞬间变化，靠着门前柱子，懒懒道：“接下来就是珏哥哥大放异彩的时间了，你快些进去，妾身在这儿等你。”
景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善的气息。
走过她身边时，腰带被一根素白的手指勾住。
回头，见她巧笑倩兮，明眸善睐。
徐碧琛嘴唇微张，露出几颗皓齿：
“叙事不叙旧，什么伎俩都使得，唯有一计万万不能用，你说，是什么？”
“…美男计。”
她嘻嘻一笑，踮起脚拍了拍他肩膀，道：“去吧，静候佳音。”
景珏咽口口水，直觉自己方才已与阎王擦肩而过。他镇定心神，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下。
一会儿。
“是谁？”
“我。”
惊涛骇浪！
里面的女人似乎被吓得不轻，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声音又轻又飘，像浮在水面的叶子。
她按住心房，努力压住汹涌的情绪，故作平静道：“请进。”

第120章 书信
萧娴居佛门圣地，受皇命桎梏，缚后妃枷锁，无法逃离，只能修身养性，吃斋念佛度日。
好在她之前为了讨好太后，时常礼佛，如今也能习惯清净，不至于陷入疯狂的状态。
饶是如此，平静之下，仍是有怨的。
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她被放逐出宫的事实。萧娴也曾有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让她猛地掉到泥坑里，那种落差太过强烈，实非常人所能接受。
她也如此，想不通为何命运要残忍捉弄。无数个夜晚里愤恨交加，难以入眠。
她不断去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太后要放弃她，相处多年的皇上也要放弃她！
人总是这般，只会想自己的难处，却不能记起所犯的错误。
她把自个儿做的那些肮脏事忘得一干二净，绝口不提，只把受的委屈挂在嘴边。
贤妃心中除了对未来的迷惘，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偏她恨的人是此生都得罪不起的狠角色，那些不快的情绪便慢慢堆砌，无处能够发泄。
她早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重返皇宫了，结果，却在这个另类牢笼中，见到了…皇帝？
惊讶之色化成飞鸿从她眼底闪过，萧娴跪在蒲团上，垂眸，转动佛珠，淡淡道：“罪妾正在参佛，不便起身，望皇上见谅…”
是她离开得太久了吗？
为何景珏要如此打扮，而且，也没有人通传圣驾来临。莫非，真的是伤心过度，性情大变？竟连这种令人诧异的事都做出来了。
男人带着一身寒霜从外面进来，他扯下领子，露出那张麦色英挺的脸庞。
鼻若刀削，眼如鹰目，被他的视线缠住，萧娴竟然觉得喉咙发涩，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她眉目惨淡，哂笑一声，喃喃道：“皇上，妾身已经沦为丧家之犬，心知不是琛…贵妃的对手，也不敢再生出非分之想。您又何必揪着萧娴不放？难道，真的要把我逼死，才能如愿吗？”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贪恋权势、爱慕虚荣的女人。否则不会在看到景琅无缘皇位后，狠心舍下情郎，费尽心机嫁给他弟弟。
景珏真的很有魅力。
因为他对女人，是没有心的。
虽然该有的赏赐一样不落，为人又颇为大方温和，但他从不贪恋女色，也不会真真正正地为谁瞩目。
这种男人太过致命，会引起女子的征服欲望，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命不凡的人。
哪怕她们使尽浑身解数，仍是落败收场。于是，那些曾经生出的绮念全部消散，她失去了对感情的奢望，转而专心致志地攫取权力。
可他，封了徐碧琛为贵妃，破历代传统，把所有宠，所有爱，给了同一个人。
叫她怎么不怨，怎么不恨！
若他此生都做一个无情帝王，她就认了这命，不再怨天尤人。
可惜，他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爱她们。无论是她，还是虞贞，亦或是，顾雁沉。
他深深地看了眼贤妃。
比起之前，老了许多。
女子本来就比男人老得快，她年纪也就二十来岁，如今看上去，却有三十岁的模样。
那些清丽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疲倦。
“宫里的皇帝是假的。”他收回注视，突兀道。
萧娴愣了一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结成冰块。
她指尖微麻，嘴唇乌青，勉强笑起来：“妾身知道您看我不悦，但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再开为好。”
景珏站在原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眼珠乌黑，像一个无底漩涡，有股奇异的魔力，叫人看了忍不住产生信赖。
“朕和琛儿遇刺客劫杀，不敌，跌落山崖，近日才得以返回。宫里那个是赝品，你应该看得出，无须自欺欺人。”
仅此一句，让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抽离。
萧娴用手撑住地面，维持身子的稳定。她抬起头，目光幽幽，道：“我知道，又如何？”
毕竟相识多年，哪怕彼此之间没有爱情的存在，依然清楚对方的底线。
景珏也许不是个好郎君，但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屠戮苍生，滥杀无辜，这样无道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做。所以从他传出性情大变的流言开始，她心里就已经有了些许揣测。
不过，如她所言，干她何事？
贤妃勾唇，凉凉地说：“妾身身居寺庙，还算是宫里人吗？君主是谁，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景珏像早料到她会说这番话一样，丝毫不怒，闲适自得，微笑着说：“那萧家和长乐，你也不管了吗？”
她身子小幅度一震，故作镇定道：“他再暴戾，名义上的女儿总不会亲手杀掉。而且妾身父亲管礼乐祭祀，手无实权，杀他有什么用？”
声音逐渐变大，不知是想劝服他，还是劝服自己。
他颔首以对，说：“有道理。那你想过操纵假皇帝作恶的人是谁吗？”
没有给她猜测的时间，下一句话立刻紧接着来临。
“是谢云臣。”
贤妃还没来得及顶嘴，又听他轻笑了声，像谈论明日天气那般，悠哉悠哉道：“谢云臣操纵傀儡皇帝，让他以暴.政惹民怒，自己周旋其中，攫取声望。最后，势必要推翻暴君，重建新政。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喜欢贵妃。”
云淡风轻，从容自若。
萧娴慌得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嚅嚅半晌，字不成句。
景珏无奈摊手，痞气十足，与那书生打扮格格不入：“贵妃性情顽劣，睚眦必报，如今又对朕情根深重，你觉得她当了皇后，会容得下袖手旁观的萧家？恐怕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这个大仇报掉。”
“再则，暴君无道，总要有个突出事件来证明他的残暴。杀女，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语气平淡，贤妃却越来越心惊。
她攥紧衣角，闭目，狠狠道：“需要我做什么，萧娴只有这条命了，你要就拿去！”
他眨眼，安慰说：“朕又不是杀人魔王，要你的命做什么？”
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道：“你和宁妃还有书信往来吧？传信给她，让她想办法通知家里。”
威远大将军手握重兵，和徐家一样也逃不过监视的命运。外人的书信必要经过数道检查才可能传入，只有苏静宁，身为苏家小姐，她与娘家的书信不会惹来太多猜忌。
贤妃眼神闪烁，不欲与他多说，起身，准备提笔写信。
她思忖了会儿，落笔，流畅行书。
书毕，正想把信纸叠好，听门嘎吱一声，侧头望去，一道婀娜身影和风雪同来。
徐碧琛拉下面纱，冲她柔柔笑道：“琛儿见过贤妃姐姐。”
见！个！屁！
臭女人！
被她压制的屈辱还历历在目，片刻不能忘怀。萧娴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双目燃火，怒气陡然钻出，笼罩了她全部的情绪。
岂料那女子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径直绕过她身边，往案边去，右手执笔，甜笑着说：“我也有些话想对宁妃姐姐说，不如一并送过去吧。”
说罢，也不理她的反应，即刻落笔。
写完，放下笔，回到景珏身边。
萧娴气得要死，无奈他俩没再出言挑衅。只得忍着火，差人把信寄了出去。
她跟静宁一月一信已成定例，这边，苏静宁得了信封，却有点儿狐疑。
往日都是月中收信，这次来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一边觉着奇怪，一边把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
共有两张。
第一张上面写着：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苏静宁不爱读这些酸掉牙的诗词歌赋，萧娴也是清楚的，为何忽然写这个？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之处，思绪流转之际，马上抓来一个喜读书的丫鬟，问她：“雨燕，这首诗出自哪里？是何意思？”
雨燕只看了一眼，便笑着说：“回主子话，它是《乐府诗集&#183;鸡鸣》中的一首，李代桃僵的典故就出自此诗。”
李代桃僵。
她知道意思。
苏静宁敛目，轻声说：“公主快醒了，叫厨房热点儿牛乳。”
雨燕告退后，她神色一冷，拿起桌上的纸页走进内屋，迅速展开第二页。
“惜君娇女，天可怜见，愿长乐未央。”
苏静宁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这个君，指的是景琅，她知道…不会错的。
长乐的身世已经这么多人知道了吗？
她苦苦隐瞒，到头来，还是什么也瞒不住，保不了。
女子捂着胸口，心悸难平。她只是不爱读书，但并不痴傻，完全能读懂话里的深意。
如果她不采取行动，长乐就会受到波及……
一张清俊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宁妃指甲嵌进掌心，低声说道：“我会为你保护她的，琅哥哥。”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勇敢去闯。
眼神陡然凌厉，肃然起身，身姿飒飒。
事不宜迟，速速告知父亲为上。

第121章 曙光
树影斑驳，一地碎雪。
最严寒的日子，没有炭火，实在过于难熬，但比起露宿野外已经好了很多。
徐碧琛裹着绒毯，懒洋洋趴在窗前，见天上一轮皎皎玉盘，不由露出个浅淡笑容。
“在看月亮？”景珏端着铜盆进来的瞬间，立刻掩上门，把霜雪阻绝在外。
她未抬头，轻轻‘嗯’了声。
拎起她抱到凳子上，为她褪去鞋袜，将那双莹润小脚浸没温水之中。他仰头看了眼女子的脸，张口问道：
“你没心事是不会赏月的，说吧，在想什么。”
嘻嘻一笑，双手捧着脸，道：“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我能想什么呀，还不是想国家大事。”说罢，脸色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凌厉，“皇上，你应该知道，这是场攸关生死的赌注，成王败寇，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怕吗？”
他们通过贤妃与宫廷取得联系，虽可以争取几分帮助，但同样，也增加了暴露的风险。这种地底交往一旦被谢咎察觉，很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两人的踪迹。
如此一来，胜算便极小了。
景珏仍是笑着，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下，目光温柔：“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傻姑娘。”
嘴巴上说着只许胜不许败，现实操作起来又哪儿能做到完全杜绝失败的可能性？
他坦然面对一切未知。
更何况…
掌心不知何时悄然躺了枚玉令。
徐碧琛不解，抬眸望他：“你是想用神武玉令召唤神武军吗？”
他们战斗力再强，左右不过十几个人，根本无法突破重围进入皇宫。只怕一现身，就会遭到围杀。
珏哥哥莫不是冲昏了头，怎的这时候把希望寄托在玉令上？
景珏没有忙着解释，而是拉着她的手，轻轻覆盖在玉令之上。
他眸色极深，黑中透紫，显出妖异的光。
“玉令只传储君，等于半部玉玺，你猜，它还有什么秘密？”
全身汗毛在这一瞬惊得倒竖。
她杏眼缓缓睁大，道：“有…什么？”
“你可知仁宗文绥十二年，燕国发生了一场震惊朝野的动乱。”
徐碧琛自幼习读燕史，不可能连这件事都不晓得。
“二子夺嫡？”
仁宗时期所定太子病逝，嫡次子和九皇子争锋，按照遗留的嫡长子继承制，在太子之后，应该轮到皇后所出的六皇子。偏这位宅心仁厚，优柔寡断，又十分在意亲情，被掌握军权的九皇子压制，曾一度面临失势的危险。
有秘史称九皇子欲举兵谋反，但不知为何，风波莫名就平息了，最后，六皇子顺利继位，成为燕国第七位皇帝，庙号中宗。
而他，就是景珏的祖父。
此事之后，嫡长子继承制便慢慢走向没落，后来的皇位传承，很少再参考定制。
“当年九皇子的确差点攻入皇宫，但仁宗害怕真的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所以提前给了祖父一样东西。”景珏垂眸看了眼掌心，淡淡道，“正是这枚玉令。”
“景烈手握重兵，不会轻易退却…神武玉令…神武玉令…”她喃喃两声，忽的，眼睛一亮，一字一句道，“它是虎符！”
太.祖自己就是靠武力取得的天下，知道拥有军队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内心深处十分忌惮武将专权，立国之后，把燕军分为东、西、南、北四支军队，本朝宁远侯府掌握北军，威远大将军统领东军，陈州文家训练西军，图南袁氏操控南军。
这四支军队的首领，分别掌握一半虎符，另外一半虎符在皇帝手中。也就是说，皇帝本身无法自由驱使任何一支队伍，同时，四方势力彼此牵制，不至于一家独大。除非遇到国家受侵略的大事，可无条件整汇四军，其余时候，全是妄想。
因此，燕国历代君主，都不能轻易征战四方，使生灵涂炭。
他五指微屈，把玉令紧紧扣在手中，对她笑道：“世人只晓得燕君受限，却不知道，太.祖在设下枷锁的同时，也把钥匙给了后人。”
“玉令里面有一道特殊的虎符，此符一出，可自由驱使四军，无须任何人的同意。景烈会放弃继续谋反，也是因为得知了这个秘密，明白他无力与百万精锐抗衡。”
且不说他现在还有路可走，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凭借这个无人能敌的杀手锏，也几乎不会输。
但只是几乎。
“琛儿，我们很可能赢，不过，也可能败北，你明白吗？”
如果谢咎发现了他们藏身触尘寺，立即派人前来剿灭，就算他们有通天手段，也来不及解燃眉之急。
徐碧琛的指甲许久没有修剪，已经长长很多。
她任由指甲刮过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弱的刺痛之感。
贝齿轻轻摩挲饱满的下唇，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张开嘴，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会的。”
我们不会输。
*
周福海垂头守在养心殿外，指尖发麻，若是有人能瞧见他掩住的脸庞，一定会为那毫无血色的苍白惊讶。
他勾着腰，哆哆嗦嗦，心乱如麻。
殿内传来一道响亮地碰撞声，随后，归于沉寂。
然而，愈是安静，愈是可怕。
如今宫里已成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太后已经被软禁数日。
今天又有官员下狱。
后妃遭到严密监视。
一切的一切，都在张牙舞爪地告诉他，目前形势有多严峻。
他知道的，这绝不会是皇上，哪怕长相一模一样，也不是他！
可该怎么办呢？
他悄悄抬头，把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门边。
谢大人在里面。
皇上暴戾，一言不合就要降罪于人，最初还有些仗义执言的大臣愿意挺身而出，然而，随着他手段狠辣程度的增加，肯开口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也只有右仆射还凛然不惧，敢和他周旋了。
实属国之栋梁啊！
殿内。
国之栋梁谢云臣，正云淡风轻地掐着皇帝脖子，把他狠狠摁在龙椅上，让人动弹不得。
皇帝脸胀得通红，没有丝毫反抗，在重压之下，艰难地说：“卑…卑职已经下令，慈悲门的刺客想必早就出发，只要能为您铲除祸患…虽死，犹荣…”
他加重力气，那人眼睛险些瞪出眼眶，额角青筋毕露，已有气衰之相。
殒命之际，谢云臣倏地收回手。
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完手背，将它往桌上轻飘飘一扔，凤眼微眯，道：“你该庆幸我把人追了回来，否则就不是威慑一番这么简单了。”
皇帝猛咳几声，怆然涕下：“主子，十年磨一剑，眼看胜利在望，您怎可…妇人之仁！”
他不欲与之多说，声音低至冰点：“事情如何，我自有定夺。你若再自作聪明，就去乱葬岗和方公公作伴吧。”
“卑职追随您进入慈悲门，亲眼目睹您在地狱中崛起的英姿，在我心里，只有您有资格继承大统，光复梁国！若能复国，魂归家乡，就是死了又如何？卑职与方公公一心为您，其衷心，日月可鉴啊！”他趴在桌上，泪如雨下，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
他声声泣血，却无法让谢云臣动容。
那人眼里有雾气缭绕，看不清眼底情绪。
走到门边，对着空气，喃喃低语：“别急，快到结局了。”
届时，命运如何安排，自有分晓。
*
冬至前一天，盛京的百姓张灯结彩，准备庆祝佳节，以此洗涤晦气，扫走这些日子的不快。
而就是在这样难得喜庆的氛围里，驻守东北的威远大将军未经圣令批准，班师回朝。
同一日，携十万精兵，至承天门前，要求面圣。
禁军命其卸甲觐见，未果，遂长驱直入，与君同饮玉龙殿。
宴饮途中，将军拔剑，高呼：“妖人毁我王道，微臣护驾来迟，今日清君侧，还我大燕清明！”
说罢，与将士同举武器，斩杀皇帝身侧众人。
一道黑色身影缓缓从人群里走出，手提长剑，色冷，面无笑意。
挥剑直指座首，朗声道：“鱼目混珠，安能长久？坏我朝纲者，杀，无，赦。”
语毕，身似流光，迎面而去。
皇帝身侧禁军拔刀相向，个个招式狠辣，不是正统路子，招招必杀，行的是刺杀之风。
景珏目光聚集一处，心无所惧，剑气凌厉，身之过境，所向披靡，转眼便到了座前。
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平静问他：“可有遗言？”
那人哂笑一声，手指沿着耳际，用力揭下面具。
嘶——
不屑扔之于地，冷笑道：“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善。”
阖目，抬手，剑落。
鲜血喷涌，人头滚地。
苏将军几步上前，抱剑跪地：“微臣不负圣上所托，已将在场逆贼一一肃清。”
景珏抬眸，看向天上那轮热烈的骄阳。
半晌，淡声道：“清理痕迹，随朕前去长乐宫，恭迎太后。”
*
另一边，素衣女子拎着裙角，攀着白玉石阶而上。
牌匾之下，大门紧闭，无人看守。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应声打开。
光线瞬间涌入，照亮整个屋子。
所有的光，在顷刻之间落在一人身上。墨发如瀑，转头，微微颔首，道：“你来了。”
凤眼微漾，艳丽无双。
他放下手上的画，欢喜朝她走来。
徐碧琛莞尔：“小幸，我来了。”
这场时隔十七年的重逢，终于到来。

第122章 圆满
面具静静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现在的他，只是谢咎。
雪肤花貌，鬓发如漆。
被那双眼儿盯着，寻常人定是骨头酥掉半截，魂飞天外，迷得找不着北。
徐碧琛抬手，从他脸上轻柔拂过。
她笑了笑，道：“都好了。”
谢咎依恋地贴着她冰冷的掌心，睫毛覆下，他发顶有阳光盘旋，犹如最浓艳的颜色里加了一点霜雪，那么炙热，又那么浅淡。
“还不如不好。”他眼底晶莹闪烁，可怜兮兮地说，“有疤的时候你还会看看我，没疤了，反而对我不管不顾。”
女子歉疚地说：“之前我未记起。”
“我知道。”谢咎展颜，像沾露而开的昙花，仅一瞬，便艳色无边。
“现在夫人记得我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总算还是等到了。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不太好，变成了你讨厌的样子。”怔怔垂目，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神情怅然，不知想到了什么，隐约觉得舌尖发苦。
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辛苦了。”
那些一个人苦熬的日子，实在太久，太孤独，也太漫长。岁月无声，把他磨成了另一种样子。
谢咎仰头，冲她眨眼：“其实我也很好，夫人信吗？”
“我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阿幸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
如果命运给予新的选择，他一定，一定会很好。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眼中蔓延，他柔声说：“可我运气差，来得太晚，太迟。”
所以无论他再做多少努力，她也不会属于他。
这么耀眼的光和暖，不为他停留。
徐碧琛许久没说话，忽的，粲然一笑：“阿幸，我可以抱你吗？”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道急切又无可抗拒的力量拉入怀中。
“可以。”男人贴在她耳边，虔诚落下轻吻，“抱抱我吧。”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他浅浅弯唇，问她：“是夫人动手，还是阿幸自己解决？”
徐碧琛起身，居高临下，袖口轻抬，露一道雪光。
对着他温柔解颐，道：
“我来吧。”
谢咎欣然颔首：“如我所愿。”
门外起一阵清风，雪花开始飘落。
女子踏出门槛，随手扔掉手中浸着猩红的匕首。她以手掩目，眺望远方，见骄阳当空，低声自语道：“下雪了…”
说罢，昂首，仪态万千，慢步走下台阶，边走，朱唇轻启，掷地有声：
“罪人谢咎，祸乱宫廷，今已，伏诛！”
与此同时，百里外，群山之巅。
青衫道人神情一震，慨而长叹，高呼：“帝星陨落，天道归位。”
举世间气运而成的天道之子，终于尘埃落定。
他尘缘已断，如今也该辞谢凡间，去求他的无上道了。
*
景珏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来收拾残局，将所有还未处决的臣子尽数放出，亲自登门致歉，又大赦天下，以彰仁德。
对那些已经牺牲的官员，追封品级，厚待其亲属。
幸而他以往的贤明早就深入人心，这阵子虽惹了众怒，但平息起来也快得很，稍加安抚，又向天下陈明奸臣作祟的隐情，便没了什么障碍。
太后经此一事，人老了许多，精气神大不如前。
徐碧琛去她宫里请安，竟然看到她鬓间冒出了几缕白发。
“母后，您…”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她瞥过来，神情和蔼，拍了拍女子的手，道：“哀家年纪到这儿了，老些也正常。”
都是女人，哪儿会不爱惜容颜。
可她说得从容，似乎真真正正将这些看开，不再为此困扰。
琛贵妃笑着说：“改明儿乔神医入宫，再让他给您开点方子，不消几日，您肯定比妾身还像小姑娘。”
太后嗔怪道：“贫嘴，哀家可没这个心思和你们争奇斗艳。”
许是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她保养得当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这么明显的皱纹。
眼神稍稍黯淡，太后叹气，对徐碧琛说：“你是个好孩子，与皇上情投意合，又难得聪慧，无论怎么看都无可挑剔。以往哀家太过执着，一叶障目，待你不算亲厚，在这里先向你赔个不是。”
贵妃讶然，连连摆手：“妾身受不起。”
却是没有否定她说的话。
“长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话衔在嘴边，徘徊数次都说不出口。
整理了一下思绪，她艰难继续：“哀家对长乐存着偏颇的心，委屈你和皇儿许久，是我之过失。以后我会把她送到蔺国公府上，由我胞妹代为抚养。你们便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要再为多余的事烦恼。”
徐碧琛唇畔含笑，但笑不语。
又听太后说：“我命途多舛，二子皆亡，三十来岁成了寡妇，膝下只剩皇帝一根独苗，是以护犊心切，当了个不讨喜的亲娘，也当了个不懂事的婆婆。这次季珑历生死大劫，多亏有你在身侧不离不弃，反倒是我这自诩爱子的老婆子什么也没做成…遇到合适的人并不容易，从此往后，哀家只要我儿欢喜，绝不会再生是非。”
言下之意是…
贵妃抬眸，与太后对视。
她笑容慈祥，道：“你封后那日，哀家会送上份厚礼，以补从前缺失。”
闻言，华服女子双手叠起举过头顶，行了个礼，沉声说：
“妾身，谢过母后。”
*
从长乐宫里出来，雪雾初霁，天光晴朗。
路过一丛寒梅，香气缭绕，她拎着裙角轻快旋转，脚尖轻旋，像只翩飞的蝶。
蝴蝶乱飞，撞了南墙。
贵妃吃痛一声，捂着额头低呼。她揉揉脑袋，听头顶传来道低沉男声：
“又不看路。”
略带责备，却让她心生喜悦。
徐碧琛扬脸，灿烂地笑，踮脚揽住他的脖子，猛地跳起，冲着毫无防备的男人狠狠一亲。
皇帝身后的一行太监立刻捂眼低头，假装空气。
景珏呆呆地捂着脸，一时做不出其他表情。
她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往下拉，他就乖顺低头，任她宰割。
附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珏哥哥，雪色真好，你愿意和妾身一起，看雪看到八十岁吗？”
“雪色？已经放晴了…”
眼波横飞，剜他一眼，嗔道：“傻子，我是说，我心悦你。”
他那颗不太聪明的脑袋，像闷在锅里的南瓜，水在滚，气在跳，南瓜胀啊胀，忽的，嘣——
退后两步，捂着脑袋，眼神左右飘忽，盯着脚尖，小声说：“是不是太冷，有点烧了？朕叫御医来瞧瞧…”
哎，平时挺硬，这时候软了。
傻子，傻子！
徐碧琛无奈叹声气，勾着他手，与他往披花宫方向走去。
“嘿，后面有人看着，你臊不臊？”
景珏冷酷地说：“有人吗，没有啊。”
闻声，随从如鸟兽般奔散，一眨眼的功夫，花园里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她摸摸鼻尖，哼了哼，“反正我已经喜欢你了，你有什么想法？”
他眼神像冰棱，在日光下化成一滩水，泛起点点散碎的光。
“我从今日开始，不再饮酒，少食肉，多运动…辣子也尽量吃些，暖身体。”
“诶，妾身这么大胆的表白心迹，您就想到吃的了？”
他指腹磨了磨衣角，忍住忐忑，道：“我年纪比你大，要好好保养，才能多陪你些日子…现在，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吧？”
她偷笑了声，甜甜地说：“来得及。”
“明日是黄道吉日，宜嫁娶…朕先回养心殿撰诏…”景珏急得语无伦次，转身就想走，被她一把拉住。
疑惑低头，见女子巧笑倩兮，贼兮兮道：
“别急，还有一件事，我要去做。”
*
长草萋萋，冷宫中，朱墙褪色，瓦上结网。
季宝儿缩成一团，依在墙角，阖着眼皮，发丝凌乱。
“没事的，没事的…我还有机会。”
她指甲掐着掌心，死咬嘴唇，一边颤抖，一边低声安慰自己。
这么多绝境都挺过来了，她还怕什么？只要雪域尚在，她就有机会翻盘。
别怕，别怕！
“雪域，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那边久久没有传来回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倏地，雪域声起：
“燕帝景珏对宿主以外的人好感度达到一百，系统判定攻略失败。”
“系统正在剥离，三、二、一…剥离成功！”
之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季宝儿睁大眼，泪水无意识坠落。
她嘴唇嚅了嚅，胆怯唤道：“雪域…”
“雪域…”
“雪域！！！”
仓惶惨叫，颓然瘫软，任她如何伏地哭泣，也得不到丝毫回响。
然而，绝望并没有到这里为止。
下午时分，废后的诏书传遍六宫。紧接其后，又是一道圣令，册封徐氏为新后。
季宝儿几乎哭出了血泪。
夕阳西下，月出星烁，她枯坐一夜，天明之际，冷笑了声，扯下腰带，甩上房梁。
第一缕晨光到来时，她最后望了眼天空，闭目，蹬掉了脚下的凳子。
迷蒙，混沌，黑暗。
今天好冷啊…
像故国的天气。
可惜她是罪人，恐怕此生都无法回去了。
弥留之际，她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恍惚间，听到了父皇的声音。
“云凰，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父亲为你建了一座高台，以后，你就有观星的去处了。”
不要…不要建…
“云凰啊，父亲在花园里栽了你最喜欢的绿萼，你去看看，喜欢吗？”
父亲，父亲。
你走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云凰好寂寞啊。
可是，是她，亲手推着父亲去死的，又有什么资格说思念？
最后一丝神志湮灭，天光尽覆。
梁国云凰帝姬身亡，至此，北梁彻底覆灭。
*
栖凤宫中，寂寥冷清。
虞贞独坐堂中，手边小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凤冠。
她听到些许动静，未掀眼皮，淡淡道：“你已有无上尊荣，还来这儿看我的笑话，不觉得，有失颜面吗？”
徐碧琛掩嘴娇笑，径直走到她跟前，止住笑，正经地说：“该有的我都有了，无须炫耀，众人皆知，所以今日来这儿不是为了看姐姐笑话，而是有话与你说道。”
“之前，我一直没有向皇上提出废后的请求，是因为琛儿知道，姐姐心高气傲，一旦被废，必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终于舍得施舍一个眼神，讥讽道：“你既然知晓，还来费这些口舌做什么？”
“贞儿姐姐，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败北？”徐碧琛不作回答，反而向她抛出了问题。
女子缄口不言，垂目，抿唇。
她不甚在意，笑笑，继续道：“因为你想要的太多，太贪心。”
“皇上向来坦诚，早就告诉过你，只能给你尊荣，不能给予情感。而你什么都想要，最后，一败涂地。”
目光轻扫，轻声说：“其实你早就不爱他了，你爱的是权势，是别人艳羡的目光，是宫门口长开不败的繁荣。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去埋怨、憎恶？”
也许是心存死意，人也豁达许多，难得愿意开口回答，虞贞惨笑道：“我生在侯府，嫁入皇家，母仪天下，盛京的女子哪个不羡慕我。可如今，父亲被夺爵，凤冠被抢夺，我又怎能允许自己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徐碧琛注视着她的眼睛，冷声道：
“愚蠢！”
“虞大人为保你周全，多次祈求陛下给你生路，慈父心肠，你何时给过半分怜悯？”
“世界之大，有无数美景，无数奇遇，你却只想着情情爱爱，尊荣地位，犹如井底之蛙，白来这人世一遭。”
虞贞低语：“我是笼中燕，哪里也飞不出去…”
她放软声音，柔声细语，道：
“若我，放你出去呢？”
女人满目震惊，呆滞不敢言。
海妖再次歌唱，以那绝对诱人的声音向人撒娇：“我送你出宫，一家团聚，赠重宝良田，不问日后嫁娶，亦或是，你自行三尺白绫，于此了断，全了贵女的体面。”
沉默良久，她缓缓地说：“皇上允许吗？”
前任皇后出宫，甚至可能另嫁他人，这对皇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耻辱。就算她允许，皇上肯吗？
“他全力支持。”
竟连这，也要纵容她。
虞贞苦笑，自言自语道：“原以为他是个没心肝的人，谁知，也有这么至情至性的时候。”
抬目，平静地说：“让我出宫吧。”
她的大半生都困在笼子里，看着虚假的影，虚假的光，也让自己变成了虚无。
如果命运如此安排，便放她逃一次吧。
去看看，真正的人世间。
翌日，皇帝下达新的诏令，宫中嫔妃，可自行决定离去，皆赐重仪。
最先决定要走的，是柳嫔。
她到披花宫和徐碧琛下了一整日的棋，末了，投了棋子，含笑道：“听闻海外有新奇无数，我要出去看看，山高水远，琛儿珍重。”
徐碧琛欣慰地说：“这是姐姐的心愿，眼下能够实现，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举杯，共饮清茶，杯落，朗声道：“他日再遇。”
第二个走的，是宁妃。
她照顾长乐的这些时日，已把她当作亲女对待。公主被送出宫去，这偌大的宫廷，就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第三个离开的，竟然是僖嫔。
她来辞行时，徐碧琛吃了个大惊，不由打趣道：“你不是心比天高吗，怎么舍得出宫了？本宫还以为你要坚守到最后，未曾想，倒是高估了你。”
可能是要出宫了，胆子也大起来，僖嫔竟然眉飞色舞地回她一句：“现在皇上一心扑在您身上，而且虽然你们没说，但妾晓得，贞儿姐姐已经出宫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再留在宫里也捞不着什么好。倒不如趁着年轻貌美，出宫寻个金龟婿，反而美哉。”
‘噗’地笑出声，徐碧琛捂嘴，连声说是。
“那娘娘…妾身的遣散费呢？”
她给个白眼，骂道：“本宫还会缺你这点钱不成！桃月，给她。”
接过钱袋，僖嫔喜气洋洋地行了个礼，对她说：“娘娘心善，妾这就走了，愿您…”想了想，觉着她什么都有了，实在不知该祝福点什么，半天，憋出句，“多子多福！”
慢慢的，人越走越多，到最后，只剩了个珍妃，窝在冷宫里不肯离开。
夜里，徐碧琛半躺在贵妃椅上看话本子，懒懒地说：
“翻页。”
闻声，他机警地翻过一页。
“琛儿，明日就是册后大典了，珍妃还不肯走…”琢磨了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换了个姿势，托着脸蛋，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上的字，道：“挪高点…不走就不走呗，她胃口那么小，珏哥哥莫不是养不起了？”
“我是觉着你会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都是女人，何必为难彼此。她会死守在这儿，还不是因为爱你，这份情意我们不能强行折损。她若愿意留，就好吃好喝地照顾着，终有一日，情散了，意没了，想明白了，她也就肯走了。到时候，再风风光光送她离开吧。”
说着说着，不知是不是话来得太急，徐碧琛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胸口闷闷的，毫无预兆便生出个干呕。
“怎的了？”景珏急忙为她抚背。
她从没遇过这么难受的感觉，眼角泌出湿润，愣愣地说：“许是今晚烧鹅吃多了，有点儿腻…”
“让你别吃那么多，明日还要早起，先睡了罢？”
“唔…珏哥哥，给我拿个酸枣吧，想吃。”
“两个够吗？”
“再拿一个吧，要酸一点的…”
食完枣子，吹灭烛火，美滋滋地上榻，钻入他的怀中，依恋地蹭了蹭。
景珏心房暖暖的，有种幸福到不真实的感觉。他讷讷问道：
“琛儿，你真的爱我了吗？”
“嗯，爱你。”
“只爱我一个男人吗？”
“唔，不是，还爱父亲和哥哥。”
“除了他们只爱我吗？”
“嗯嗯。”
“我真开心，晚安。”
他高高兴兴地入睡了，做了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然而这个美梦并没有持续太久…
八月之后，皇后诞下一双婴孩，景珏忐忑地看了眼——
都带把。
完了，世上除了她爹和哥哥，又多了两个争宠的男人。
（正文完）

第123章 静宁·番外一
“静女其姝，岁月安宁，便叫…静宁吧。”
*
苏夫人连着生了三个儿子，到第四胎，终于听到产婆说“恭喜夫人喜得千金”，她在榻上松了口气，安安稳稳地昏过去。
太好了，总算不是儿子了。
苏家世代武将，又老生男孩，整个家族阳刚之气极盛。这一代七七八八算起来，也就几个姑娘，其中又数苏静宁身份最尊贵。
孟心柔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把女儿培养成一位名门淑女，打三岁起，就请了无数先生上门教导，什么琴棋书画、女工刺绣统统都学。但苏静宁吧…不怎么乐意。
不知是不是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的缘故，比起静，她更爱动。让她乖乖坐在桌前写字，保准下一刻就能昏昏欲睡。可要是和她说出去爬树，就算爬一下午，也不会觉得丝毫疲惫。
某日，苏家大小姐又悄悄溜出了学堂，等她回来时，衣服上破几个大洞，小脸左花一块右花一块，头发也乱得像个鸟窝。
苏夫人：“苏静宁，你！！”
将军故作不经意地捏了捏她手，女子硬生生把怒火憋回去，勉强露出个慈爱的笑容：“你要是不喜欢书法，娘再给你找新先生…琴！琴好！盛京姑娘都爱古琴，弹琴能修身养性，陶冶气质，你觉得如何？”
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给父母请了安，下一句，冷酷无情道：“娘，我不想弹琴。”
表情一滞，唇角微搐，仍是凭着对女儿无限的爱，强撑着那虚假到不能再虚假的笑：“也对，学的人多了就显得庸俗…诶老爷，您还知道什么乐器吗？”
忽然被叫到的苏岐关表示心真的很累，茶都差点喷出来。
他苦恼地皱着眉，绞尽脑汁，憋出一句：“笛子？”
孟心柔对他微笑，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老爷，您糊涂了，笛子比古琴还普遍，静宁肯定不会喜欢的。”
言下之意：你个老糊涂！又给你女儿把柄，待会儿她又有理由不学了！
苏歧关打仗厉害，却很怕他这个娘子，从成亲开始就害怕，被她瞧着，真是担心又说错话。这次便仔仔细细思考，斟酌再斟酌，半天，迟疑道：“箜篌？”
“好！就箜篌！”苏夫人转头，对女儿笑吟吟地说，“怎么样？”
谁料，扎着两个小辫的姑娘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冷酷道：“不学。”
妇人的笑脸一点点龟裂，她咬着牙，问她：“没事，不爱学这些不打紧…学作诗吧，女孩子会点诗词歌赋也很好…”
“娘，我不喜欢。”
忍无可忍！
“苏静宁，你到底要干什么？”
京中哪家贵女不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简直是想气死自己！
女孩不假思索，伸出手指，指向门外，大声说：“我要跟兄长一起玩儿。”
听到这儿，她爹忍不住插了句嘴：“宁儿啊，你哥哥们在外头练武呢，舞刀弄剑的，一身臭汗，学他们做什么。”
她点点头，眨眨眼，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就跟哥哥一起练武。”
说完，她蹦蹦跳跳往外面跑去，任爹娘在身后怎么哀嚎都不管。
孟心柔想了很多办法禁止她习武，偏毫无用处，压根关不住。后来也就随她放任自流，心想‘累几天就知道厉害了’。
可这一累，就是整整八年。
父兄在家中时，她跟着他们习武。出征时，她又拽着家里的侍卫不放。用尽浑身解数，八年不间断地习着武，不知疲倦。
十四岁生辰这天，母亲一边流泪，一边摸着她的脑袋，那神情，那姿态，看上去非常惹人同情。
苏静宁虽然有点不听话，但本质上还是个孝顺孩子，见娘这副模样，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于是出声安慰道：“娘，静宁不会这么早嫁人的，您别伤心…”
孟心柔摇摇脑袋，眼里泪光闪动：“娘是在担忧，你啥都不会，得给你备多厚的嫁妆才嫁得出去啊。”
与她交好的几户人家，算起来门楣还低些，可已有许多公子上门求亲递帖了。再看他们苏家，掌一方军队，声名赫赫，虽不比王侯，但怎么也是个高门吧？
人呢！求亲的人呢！
娶妻当娶贤，她家静宁打架是把好手，理宅管家却全不精通，谁敢娶啊？
罢了…老爷辛苦是辛苦些，这些年也攒了点儿钱财，不至于养不起。反正她舍不得自家姑娘，多在身边留几年也挺好。
还没伤心多久，就听到下人通报，娴姑娘拜访。
孟心柔马上变脸，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欢天喜地地说：“阿娴来找你了，还不赶紧出去？”
苏静宁觉着有点儿奇怪。娘亲一听见她要出门，那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怎么每次娴姐姐约她，娘却这么高兴呢？
对此，苏夫人冷笑，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她脑袋，道：“你也不看看京中哪家姑娘敢跟你沾上关系。阿娴出身书香门第，自己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她肯与你交好，你娘真的是烧高香了！”
好吧。
静宁被迫换了身衣裳，出去见萧娴。
一位姑娘端坐堂中，着浅绿绸子短衣，闻声抬头，肤白唇红，犹如一朵夏日小荷，俏生生盛开。
温婉笑着，起身，道：“静宁今日真漂亮，是特地换的吗？”
女孩‘嗯’了声，说：“娴姐姐，咱们走吧。”
她二人带着几个丫鬟出去游湖。
碧波万顷，画舫来往。
湖对面，青山环绕，燕鸟高啼。诗情画意，好不美哉。
静宁兴趣缺缺，若是寻常，她绝不肯来这种地方。但也正如苏夫人说的那样，除了几个同族表姐，她没有什么闺中密友。萧娴跟她自小认识，关系亲密，怎么说也是要陪着的。
领着静宁，绿衣少女上了一艘小画舫，侧目，屏退婢女。
她说话时，声音很柔，却自带上位者的威慑力，叫人不敢反驳。这种能力，是苏静宁怎么学也学不会的。当然，她也没想过去学。
静宁崇拜着萧娴，因为她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知书达礼的人。
正是出于莫名的依恋和崇敬，对于娴姐姐的要求，她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
上船后不久，画舫开始缓慢行进，逐渐将岸边的景色抛在身后。
萧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意这边，便掀开帘子进去内室。静宁紧跟着她进屋。
雾气氤氲，茶香满室。
眨眨眼睛，习惯了湿润，也把里面的布置看清。几幅字画，一张书桌，坐榻、棋盘、茶具…还有男人。
她脸色微变，登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萧娴忍俊不禁，道：“亏你还习武多年，怎的胆子这么小？”
警惕地望着对面的男人，余光开始搜寻身边能用的武器。
“这就是你常说的妹妹吧？”那人浅浅一笑，几步上前，温声道，“静宁有礼，在下景琅。”
景是国姓…
他是二皇子！
苏静宁立刻跪下，行了个大礼，叩拜道：“臣女见过二皇子。”
身子被一双温暖的手扶起，抬头，是张清俊的脸庞。
“你是阿娴妹妹，以后也是我的妹妹，无须多礼。”
墨发高束，身姿绰约。
她脑子有一瞬的停滞，随后，像迎来了春日佳节，遇万千烟火，绚烂绽开。
神思恍惚，静宁垂头，不自在地抿着唇。
她不喜欢读书，素来对其避如蛇蝎，可这个时候却有点埋怨平时为何不学习，导致现在竟想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形容他。
总之，是极好的。
耍剑她很会，言辞则完全不擅长，她怕自己一开口尽是粗俗的话，
借口船里闷，到窗边去吹风。盯着湖上飞鸟，远处迷蒙，苏静宁悄悄捂住发烫的脸颊。
她顺了顺气，努力平息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身后，二人提笔作画，共赏诗词。
那么般配，天造地设。
他们随口就能说出很多美妙的诗词，作画下棋，谈天说地，而她明明近在身侧，却好似遥隔云端，无法融入。
从船上下来，见着在岸边等候的侍女，萧娴歪头，手指竖起，轻轻按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静宁爽朗笑说：“姐姐放心，我会保密的。”
她只是不爱文辞，但并不愚蠢，自然明白一男一女偷偷私会是因为什么。
此后，又做了许多次遮掩，陪萧娴出去数次。他们两人的甜蜜，总是有着苏静宁的痕迹。
静宁觉得奇怪，她性子直爽，不太会隐瞒事情，直截了当问了。
二皇子身份地位都是万里挑一，与他互生情意绝不会丢人，为何要躲躲藏藏？
娴姐姐把她当亲妹妹对待，没想过欺骗。
她看着手上半成的绣品，轻轻柔柔舒展眉目，指尖捏着针，准确无误地刺下去。针尖穿过布料，她的声音，穿过苏静宁的耳：
“因为女人，一定要给自己留退路呀。”
那时她还没有听明白，直到皇上立九皇子为储，一切才渐渐通透。
萧娴容颜清丽，像水莲花一样，纯洁温柔。她目光炯炯，抬高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道：“我萧娴，今生只嫁帝王！”
她没说大话，没有胡言乱语。半年后，娴姐姐作为太子侧妃，嫁入皇室。
成婚当天，苏家受邀前去。
盛大的仪式，满座宾客，华美如梦。
夜宴时，月色如霜，落一地斑驳。
她偷溜成习惯，故技重施，从宴席中脱身出来。至院中，如她所想，看到了一脸落寞的他。
不善言辞，也不懂怎么安慰，躲在墙后，左右为难。
男子注视着远方，眼底波光粼粼。
月亮倒影在他眸中水面，光华流转。
静宁忍不住出声：“二皇子…”
她诧异地挡着嘴，恼恨自己的唐突。
景琅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神情稍缓，露出个温和的笑：“静宁偷跑出来，不怕苏夫人责骂吗？”
“我与娘亲说出来如厕，她不会追究的。”耳根微红，静宁撇开头，讷讷道，“您，不要太过伤怀…”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着矫情。恩恩爱爱许久的恋人移情别恋，另嫁他人，放到谁那里都不能坦然接受吧，怎么可能不伤怀。
他愣了愣，缓缓道：“季珑文韬武略，有大才，又心地纯善，嫁此良人，我很为阿娴高兴。”
“那您呢？”静宁执拗地盯着他，眼眶发红，“您不是爱她吗？”
温厚的大手落在头顶，慢慢拍了两下。怔怔不能语，听他说：“她已嫁人，这种话，日后便不要再说了。”
这么温柔的人啊…
眼泪将视线模糊，她心绪烦乱，口不择言道：“您把娴姐姐捧在掌心，她却一心想攀高枝，我…”
我为您感到不值得。
景琅望着皎月，怅然勾唇。
“我知道。”
她心气有多高，自己一直都清楚。
“我与皇兄、季珑同出一母，感情甚笃。皇兄去世后，立储的目光就全部集中到了我们两人身上。”
“季珑性果决，能立断。而我温和有余，不通权术。这个皇位，迟早是要给他的。”他低声喃喃，“可我实在太喜欢阿娴，所以自私地隐瞒了一切…她无情，我又算什么高尚？”
与她相爱的这段时光，本就是他窃来的。如今美梦醒了，她要走，他只能含笑相送，不敢挽留。
抬目，冲她展颜，道：“劳烦静宁听我唠叨，你快些回去吧，再晚，可就要挨骂了。”
苏静宁低头走了。
行几步，又停下。
她这辈子的勇气在此刻汇集，充斥整个心房。
“景琅，我可以…”爱你吗？
他及时打断，声音温柔有力：
“静宁是好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但能给你幸福的，不是我。
她什么都明白了。含着热泪，倔强地不肯滴落，咬紧牙关，平静道：“夜风凉人，二皇子保重身体，静宁先回去了。”
失魂落魄回了席中，食不知味。
不久后，新皇继位，改年号狩元。
又过几年，她快十八岁了，还没有定亲。
父亲势重，或是见她样貌姣好，渐渐的也有人上门拜访，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去。
孟心柔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又赶走了一个媒婆，她抚着胸口，气急败坏道：“小祖宗，你睁大眼睛数数，盛京还有哪些姑娘和你一样大龄未婚？好不容易来个条件不错的，大理寺少卿之子，年轻有为，我看样貌也端正，你不积极点儿就算了，非跟人家说什么比武招亲…我的老天爷！你以为自己在混江湖吗！”
苏静宁盯着地面，没什么兴致：“娘，我不想嫁。”
“一辈子住家里？！”
她嘟囔道：“又不是养不起我。”
“…祖宗，你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一直窝在家里，我出门都怕被嘲笑。”
“娘，女儿什么也不会，嫁到别人家里，肯定马上失宠。夫君第一年娶两个姨娘，第二年找三个外室，第三年想把我休了。”声音没有起伏，但怎么听怎么可怜，“婆婆嫌我粗笨，整日责骂。妾室看我无宠，随意折辱…”
苏夫人拍桌，怒不可遏：“他们敢！我让你爹去干死他们！”
不过，倒真是有这可能。
越想越怕，孟心柔赶紧说：“那就别嫁了，笑就笑我吧。你被宠坏了，受不了这些气。”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可不是拿给人家糟蹋的。
得了母亲允许，苏静宁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过上了大龄未婚女的生活。
开春之后，满十八，和哥哥们出去蹴鞠。在球场上，意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立即没了兴趣，连带着球技失常，被哥哥嘲了好一阵。
下场后，那个讨厌的男人朝她走过来。
静宁擦擦额头的汗，假装不认识他，勾着头，看自己脚尖。
在她身旁坐下，景珏看向前方，淡淡道：“入宫吧。”
“……”她猛地抬头，一脸惊恐。
男人表情不变，继续道：“朕对女人真的没什么兴趣，可母后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我纳妃。”他瞥了眼她，说，“你不是喜欢我二哥吗？我们做个交易，你入宫帮我挡灾，我给你机会见他。日后你要是移情别恋，我再帮你赐婚。”
本该一口拒绝，但那声‘不’迟迟说不出口。
当她恢复理智的时候，已经答应了下来。
随后，苏家嫡女入宫，成了皇帝的宁嫔。
也许是因为知道她心有所属，景珏有很多话都会对她倾诉。慢慢的，她也大着胆子，告诉他自己对景琅的满腔情思。
她知道他有一个心上人。
很喜欢，却记不清模样。
她看着皇帝，就像看着幽灵游走，外表衣冠楚楚，内里空空荡荡。
而她也是个幽灵，寄居在华丽宫宇中，没有心，鲜有快乐。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长乐宫，在那里，总能遇到景琅。
弟媳和兄长，中间有天堑阻隔，他们数次见面，数次无言。可她不在意啊，只要能够看到他，哪怕是一道侧颜，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狩元七年，静宁觉得他有些变了。
从前，景琅像流淌的小溪，平缓，无波。
可这以后，他的眼里总藏着忧愁和痛苦。那是无法对外人诉说的纠结，悔恨，和欢愉。
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她不敢说，不敢想，只得默默扮演宁嫔。
第二年，外边闹了瘟疫，景琅代表皇室前去慰问，不料染上疫病，很快折返。
苏静宁整夜不能眠，默默祈祷，默默等待。
她告诉自己：“下次见到他，完完整整地说一次喜欢吧。”
可是，她再也等不到那日了。
返程途中，永安王，药石无用而去。
宁嫔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半月，以泪洗面，几乎哭瞎双眼。
她浑浑噩噩度日，全然不知道未来该如何生存。许是上天怜悯，几个月后，萧娴诞下公主，她强撑精神前去祝贺。只一眼，便认出了她。
这是景琅的孩子，不会有错。
她哭了笑，笑了哭，觉得生活终于迎来了一点光亮。
此后，宁嫔时常去贤妃宫里探望公主，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又过了两年，皇帝悄悄地接了位姑娘进宫，如珠如宝爱着。宁嫔讶然，因为她一度觉得景珏是个没心的。
被爱被宠，也不尽然是件好事吧。
那个姑娘还很小，出尽风头的话，挡得住别人算计吗？
显然，景珏也怕。
他对她的喜欢，是那样小心翼翼，那样谨慎，又那样克制。
想给她最好的，又怕他哪里没注意，让她被人给欺负了去。是以，只敢给她一个贵人的位置。
皇宫是个很怪异的地方，有些秘密能藏得很深，有些消息又传得极快。
有一天，她听说徐贵人跪晕了，珍妃罚的。
宁嫔不喜欢顾雁沉，萧娴也不喜欢，但她们不能和她为敌。因为她…知道公主的秘密。
虽是如此，静宁还是有些怜悯小贵人。
景珏去了玉铛宫，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过几天，珍妃几个兄弟接连贬官。
这些外人都不知道，只有她晓得。
顾雁沉心狠手辣，在宫中又有很多势力。景珏其实是个胆子很大的人，敢跟蕃王周旋，会怂到哪里去？可他现在就是怂了，他不敢大张旗鼓爱一个人，他很怕自己不能好好保护她。
所以他做的所有事，都偷偷摸摸，静静悄悄，生怕被人察觉，将小贵人推到风口浪尖。
原以为这种小心翼翼会持续很久，毕竟徐贵人太年轻，太娇嫩。然而，出乎她的预料，景珏竟然直接禁了珍妃的足，堂而皇之表达他对徐碧琛的维护。
紧接着，是无比浓烈，无比张扬的宠爱。
苏静宁不清楚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做法，但她觉得，自己更喜欢这种直白的情感。
既然爱她，就明明白白表现出来吧。
畏畏缩缩地保护，自以为爱她爱到骨子里，却让她感到不安，让她被别人欺负，这就是好的决定吗？
再后来，宫里发生了许许多多事情，她沉浸其中，费力自保。
很多个夜晚，看着长乐熟睡的脸庞，她都会想起那个已经长逝的故人。
狩元十四年，初春，徐碧琛封后。
景珏为她遣散后宫，要把她们都送出去。
长乐的身世大概早就暴露了吧，可怜她竭力维护，仍然守不住秘密。不过，太后胞妹亲自抚养，已是最好的结局，苏静宁没什么留恋，很快出了宫。
转眼，她离家八年了。
母亲头上多了些白发，几个哥哥的孩子都到了念书的年纪。
她在家待了一段时间，觉得此生志向还是不在闺阁，便请求去军营帮帮父亲。
这次，孟心柔没有阻拦。
为她收拾好行囊，亲自送她上马，只说了声：“珍重。”
苏静宁垂泪，策马，直至东军。
在军营里觅了个练兵的差事，初始有些不顺畅，那些男人被她教训几次后就成了孙子，乖乖听话。
日子平平淡淡过，周边无战事，他们也乐得清闲。
秋菊刚开，皇后诞下一对麟儿，皇上大赦天下，以此庆贺。
这一赦免，可给军营添了不少麻烦。
旁边的山头，多了好多山匪。他们这边还没来得及出动，听闻匪徒们自己就起了内斗，斗来斗去，全被人吞了，合成一个大山寨。
她领兵前去剿匪。
刚至门口，见两根木柱上挂着个大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神仙寨’三个字。
嘁，神仙，马上打得你们见神仙。
摩拳擦掌，体内的战斗欲疯狂滋长。
“哟，女的。”
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
苏静宁迅速抬头，往上看去。
那人看清她的脸，瞬间成了呆头鹅，结结巴巴，半天放不出个屁。
她缓缓拔剑，准备进行战斗。
唰——
男人轻飘飘落地，举起双手，高呼：“美人，我投降，我投降！”
他大拇指往后一指，讨好笑道：“这里头有三千山匪，全是精英，愿意归顺东军…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哪儿遇到过这种情况，许久都回不过神。
苏静宁撇嘴，转身就走：
“要招安就跟着我走。”
“好嘞！”他快步追上来，笑嘻嘻地说，“姑娘英姿飒爽，一看就是高手。我叫林缊，以前是没有抱负的山匪，以后是忠君报国的将士，你看我觉悟高不高啊？”
她被闹得心烦，恶狠狠骂道：“闭嘴！”
“我闭嘴我闭嘴！诶姑娘，今日天气真好，你想赏菊吗？”
“我！讨！厌！赏！花！”
“好巧，我也讨厌。那或许，你喜欢吃甜食吗？”
“安静点好吗？”
……
远山如黛，轻水生烟。
山明水秀，头顶，一片碧空。
远逝的人永远不会再来，活着的人，遇到了新的故事。
（静宁&#183;完）

第124章 娇娇·番外二
我叫景娇娇，今年四岁，刚刚把太傅布置的作业读了一百二十遍，喉咙有点干，一口气吃了五个大荔枝。
父皇夸我厉害，送给我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听说是从长白山上捉到的，很是可爱。只是有些肥，看上去不太像野生狐狸。
我把眉毛一挑，学着娘的样子，努力摆出冷漠的表情：“这是宫里养好的吧，你是不是在骗我？”
嘴巴翘得老高，眼睛也有瞪很大，一定超级吓人！父皇绝对会被吓到说真话！
果然，父皇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腮帮子鼓起，看上去很吃力的样子。
我有些犹豫，再怎么样也是我的父皇，这样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刚想跟他道歉，脸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呜哇！”我捂着脸，眼泪先一步钻出来，伤心到极致，忍不住嚎啕大哭，“臭父皇，坏父皇！又揪娇娇脸，你太坏了！”
不是都说君无戏言吗？为什么他老是撒谎？
上次明明答应我了，不会揪我的脸！
“对不起啊娇娇，我错了。”父皇一脸愧疚，看上去很真诚。他撇过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竖起耳朵，灵敏地听到了几个零星的词：‘太可爱了’，‘忍不住’，‘肉好多’…
怒气一下就涌了出来。
“父皇，你怎么能说一个女孩子肉多？”我真的是快气死了。
难道他不知道对于我这样的小姑娘而言，被人说肉多，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吗？
眼泪像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觉得很伤心，好像整个天下都不理解我，一个四岁女孩的心事，去向谁说呢？
“景娇娇，别哭了！”父皇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可那又怎么样，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根本无法管住自己的小珍珠。
“好娇娇，不哭了好不好？父皇准你今天再吃几个荔枝。”
“呜呜呜…嗝…”
越哭越难过，我一边打嗝，一边抹泪。
“嗝…父皇…娇娇停不下来…嗝。”
怎么办，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胀鼓鼓的肚子，悲从中来，愣愣地说：“原来我，真的很胖。”
桃姑姑明明说我不胖！我只是穿得厚！
父皇急忙安慰我，说：“娇娇哪里胖啊？”他瞟了眼我的肚皮，笑容好像变得有些呆滞，“这个肚子嘛…都是你刚刚荔枝吃多了，它本来没有这么大的。”
我吸吸鼻子，不是很相信：“你又在骗我，对吗？”
“没有！”他马上否认，“你爹哄你干什么，君无戏言，这都不晓得，亏你还在跟着谢大人学习。”
其实我还是挺相信父皇的，太傅总说，父皇是个好皇帝。
好皇帝要爱护他的子民，肯定也会爱护我，所以不能撒谎骗人。
我想和父皇和好了，但刚刚哭得太急，小珍珠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去，还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娇娇，你在做什么？”
是母后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漂亮娘亲朝这边走来，于是欢天喜地地扑了过去。
“娘～亲～”
两腿一蹦，挂在她腰上乱晃。
母后身上好香啊，甜腻腻的，像桂花糕的味道。
她轻轻点了我的额头，把我抱在怀里，道：“小丫头，今日跟着太傅学了哪些东西呀？”
说到这个，我简直不要太得意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把太傅让我熟读的这段毫无缺漏地背了出来。我偷偷笑了下，期待听到他们惊讶的夸奖声。
“嗯，不错…珏哥哥，你四岁的时候能倒背《大学》了吧？”
“差不多能行，不过还是不及琛儿聪慧，我听岳母说了，你五岁就能默写《礼记》，真让我汗颜。”
“啊，我娘记错了，不是五岁，还差两个月才满呢。”
……
我瘪着嘴，觉得小珍珠又要跑出来了。
“诶娇娇，你怎么把眼睛捂住啦？”
“没事，别管娇娇。”
只要我努力捂眼睛，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下午也是怏怏不乐，连我平时最爱吃的红糖小汤圆也吃不下。
母后跟父皇在那边窃窃私语，似乎很担心我的情况。
呐，不用担心我，娇娇只是觉得自己太笨了，有丢丢丢丢丢丢丢不开心而已。
我有一个很聪明的父皇，他每天都要上朝，很辛苦地批改大臣们的作业，一年到头只能休息几天。
我也有一个很聪明的娘亲，虽然她贪吃、爱看话本子、贪图享乐，但宫里的人都很喜欢她，也很听她的话。
当然了，最喜欢她的人就是我的爹爹。
他经常偷看她。
很不能理解对吧？我也不懂。都成亲这么多年了，两个人年纪加在一起快六十岁，怎么还是这么黏黏糊糊？
我今年四岁，我已经可以一个人睡觉了，不需要奶娘陪。
可父皇每晚还是必须抱着母后睡，如果母后不陪他，他就会失眠。
我可没有乱说，都是有证据的！有天，一个漂亮姨姨进宫拜访，娘亲特别开心，让我叫她‘柳姨’。
那晚，母后非要和柳姨睡，父皇被打发到了偏殿就寝。他怎么也睡不着，半夜把大哥、二哥拉起来，陪他下棋。
对了，忘了介绍，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哦！
不过作为他们的妹妹，我能轻轻松松地分辨出谁是大哥，谁是二哥。
这很难吗？
大哥喜欢笑，皮肤白皙，跟娘一样甜甜的，总是露着两个酒窝。
二哥像冰块，酷酷的，喜欢晒太阳，梦想是变成父皇那种黑黑的肤色，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很娘。为了这件事，哥哥们没少打架，被父皇罚了好多次。
而且他们眼神很不一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喔！
嘻嘻，如果非要问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大概就是都很宠我吧。
别看我现在稍稍有那么一丁点胖，还是有好多人都夸我长得像母后呢！
娘亲跟天仙似的，等于我也像天仙…胖版那种，但我会瘦下来，一定会的。
我很怀疑，父皇母后是不是把所有优秀的东西都给哥哥了。要不为什么他们俩又高又瘦，脑袋瓜顶好，而我却矮矮胖胖，读书这么吃力呢？
还有还有！哥哥们名字也特别好听，大哥叫景心，二哥叫景意，一心一意，多棒呀。轮到我，就只剩下‘娇娇’了。
听表哥说，光是他们学堂里就有三个娇娇，程娇娇，王娇娇，张娇娇！
父皇经常说，他当初一看母后生了俩男孩，气得差点没晕厥过去。
按他的原话，大哥、二哥不像是宝贝，反倒像两个讨债的坏蛋：
“我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老天爷要让琛儿连生两个男娃。你知道这俩小兔崽子有多坏吗？他们一岁就会装哭，让你娘天天围着他们转。会说话之后更过分，甜言蜜语，哄得琛儿眉开眼笑。她对我都没那么温柔！”
每当父皇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时候，我这个贴心小棉袄就会摸摸他的手，好好安慰他。
看到我，父皇就没那么暴躁了。
“幸好琛儿把你给生了出来，温柔可爱的小棉袄，长得还那么像你娘，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急忙追问道，
他笑了笑，又捏住我的脸：“知道你是父皇的宝贝娇娇。”
我拍掉他的手，正经地说：“父皇，别捏我，娇娇是大姑娘了。”
我已经四岁了，有着自己的小骄傲，这张脸，说什么也不能再被揪。
虽然父皇总是喜欢变着法夸我，但我很清楚，那么多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
我长得像母后。
之前不是说了吗，母后是仙子，我也是仙子，仙子都住在天上，长得也应该差不多。
他喜欢娘亲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所以他喜欢我，大概也是因为娘亲吧。
诶，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呀！
我也喜欢娘亲，我要和哥哥一起保护她。至于父皇，再来保护我们就好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我给那只胖狐狸取了个名字，叫景小娇。
和我的很像吧？
它和我一样圆滚滚，我也要把它当成我的宝贝娇娇。
跟它玩儿了一会儿，又该去上学了。
哥哥们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现在在宫里念学堂。而我太笨，跟不上学堂的进度，母后就请了一个好看的叔叔教我。
本来我想叫他哥哥，因为他长得瘦瘦小小，一点也不像叔叔。
但母后说，他是狩元二十年的状元，有很高的学问，我应该懂礼貌，尊称他一声太傅。
听宫人说，太傅的哥哥曾经谋反，本该被诛灭九族，幸而父皇没有追究，还把他接到京城，让他进国子监读书。
太傅照例问了我进度，我依样画葫芦，把《大学》背给他听了一遍，他便笑着夸我：“公主聪慧。”
这大概是宫里唯二会夸我聪慧的人了。
还有一个是谁？
当然是我的桃姑姑啦！
今日继续学《礼记》，我咬着笔杆子，绞尽脑汁地琢磨这段话的意思。
太傅很善良，一看到我满头大汗，马上跑过来为我解惑。
听他解释完，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大意。
“泽芝谢过先生指点。”
泽芝是莲花的别称，也是我的封号，母后说我出生那天，她还在宫外赏莲，把父皇吓得不轻。
等我出生后，父皇还是心有余悸，就赐我这个封号，对母后说：“世上最漂亮的莲花已经在宫里了，你不要乱跑，我会害怕。”
看吧，他就是这么腻歪，连四岁的我都看不下去。
先生个子虽然不高，但笑起来真好看，暖暖的，我很喜欢。
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等等…我说过吗，娇娇虽然没有哥哥那么聪明，不过特别擅长察言观色哦！
我一边读书，一边悄悄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太傅一共往这边看了五次。
他在看什么呀？
我不明所以，把浑身找遍也没找出什么端倪，不由感到些许紧张…
难道是脸上沾了泥巴？
可我今天也没去爬树啊。
我东想西想半天，太傅终于说话了：“泽芝，你腰间的蚱蜢很好看，是你自己编的吗？”
喔，原来是这个。
我开心地举起蚱蜢，献宝似的在他面前晃悠：“先生也觉得好看吗？这是桃姑姑用草茎给我做的，我很喜欢。”
他脸色有点怪异，一阵红一阵白。
怎么啦？吃坏肚子了？
我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皮，生怕把我传染。
拉肚子太难受了，娇娇不想拉肚子。
“娇娇……”
太傅叫我了，是要给我布置新的任务吗？
没问题，娇娇可以！
我马上改正歪歪扭扭的坐姿，端正坐好，严阵以待。
他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话，耳朵红红的，像烫熟的红萝卜。
“你想不想早点下学？”
我眼睛一亮，兴奋地搓搓手。
怎么会有人不想提前下学呢？哥哥那儿刚做了个小木马，我正愁没时间去，这下可好。
太傅也太体贴善良了吧！
他伸出手，对我腼腆地笑了笑：“把蚱蜢给我，我就提前下课。”
没有任何迟疑，我立刻解下绳子，把那个巴掌大的蚱蜢递给了他。
反正桃姑姑天天都在，想要随时可以编。
娇娇可是很大方的！
捧着小蚱蜢，太傅的表情似乎有点傻，很像我看到桂花糕时的样子。
原来他喜欢蚱蜢…
确实比较丢人，幸好娇娇很乖，会帮太傅保守这个秘密。
去哥哥住处玩了会儿木马，我肚子咕咕咕咕地叫，忍不住吃了一块绿豆糕。
大哥问我：“好吃吗？”
我瘪嘴，很想告诉他，你这是在侮辱甜食。
蹦蹦跳跳回了宫，桃姑姑正站在门口等我。
一瞧见她，我晃悠了两下书包，朝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蹭了又蹭。
“下学了？”
其实早就下了，但我不敢说真话，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
桃姑姑帮我理了理头发，牵住我往里面去。
娇娇很会察言观色，但桃姑姑更擅长这个，她总能发现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公主的蚱蜢丢了吗？”
瞧，和她相处不到十个数，她就发现了我的小秘密。
我是诚实的孩子，不能轻易撒谎，所以老老实实地说：“被太傅收走了。”
这样不算出卖先生吧？我说的是收，不是要哦！
奇怪，桃姑姑怎么也变恍惚了。
今天大家都喜欢恍惚吗？
快走到室内的时候，她低声说：“公主，下次别带蚱蜢去上学了，可以吗？”
我的视线紧紧黏在桌上的糕点上，没太注意她说什么，随口回了句‘好’。
后来去太傅那儿，他还是直勾勾地偷瞄我。
我叹口气，沉重地说：“先生，泽芝已经改过自新，不会再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过来了。”
夸我吧！夸我吧！
娇娇太乖了，对不对？
“哦…”
怎么感觉，情绪瞬间低落了？
我忍不住想：太傅也太喜欢蚱蜢了，他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看来，谢太傅远远没有我想的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他还有很多秘密瞒着我。
有一次，我放假，约着表哥到御花园里爬树玩儿。表哥托起我，刚爬上一棵大树，我就看到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先生和桃姑姑！
隔太远，看不清，隐约看到两人拉拉扯扯，有些矛盾的样子。
我害怕得捏住衣角，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害了姑姑。”
明知道太傅喜欢蚱蜢，我怎么可以告诉他，桃姑姑擅长编这个呢？
他读了那么多书，也太不理智了，为了个草蚂蚱，竟然如此大胆地来纠缠姑姑！
从此以后，我开始讨厌太傅，练字时尤其爱写‘谢钦坏蛋’，足足写了几百篇。
还好，他只教了我一年，就向父皇辞行，游历山川名胜去了。
过了几年，娇娇长高很多，开始学射箭，而且学得非常出色，连父皇都赞叹不已。
我还没高兴太久，讨人厌的太傅又回来了。
他长了几根胡子，看上去…
还挺好看的。
但我还是讨厌他，桃姑姑也讨厌他。太傅一回来，姑姑门都不想出了。
母后倒是挺开心的，一直夸他，说他写的什么《谢敬之游记》特别好，很有意义。
这么坏的人，还会写书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太傅的判断是不是过于偏颇。
不过很快，这些迟疑就被无情推翻了。
他！太！坏！了！
竟然敢向我母后求娶桃姑姑！
这是个什么人呐，因为自己喜欢蚱蜢，就要把我姑姑娶回去…他肯定是想奴役她，逼姑姑天天给他编蚱蜢。
我哭着求母后别答应。
但母后被他蒙蔽了双眼，她同意了。
“母后！您不能不顾桃姑姑的意思，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总该听听她的想法，不是吗？”
娘亲还是通情达理的，她点点头，说：“有道理…桃月，你愿不愿意？”
我期待地看向姑姑，等着从她嘴里说出那个决绝的‘不’字。
然而，她把眼帘一垂，竟轻轻‘嗯’了声。
什么？！
九岁的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再看太傅那欢喜得快昏过去的样子，娇娇感受到了世界对小姑娘深深的恶意。
桃姑姑风风光光嫁过去了，过得还算幸福，因为太傅没有其他娘子，就她一个夫人。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扭着问娘亲：“母后，桃姑姑不是比太傅大十岁吗，为什么他还要娶她？”
话本子里都说男人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平心而论，桃姑姑既不年轻，也不貌美，所以我并不理解太傅的决定。
母后红艳艳的嘴唇翘起，塞了颗甜枣到我嘴里。我嚼了两下，听她说：“姑姑三十来岁，也没有其他婢女好看，你喜欢她吗？”
根本不用思考，我立刻回答：“当然喜欢啊！”
我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她好看，她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跟外貌有什么关系呢？
“嗯，太傅和你一样啊。”母后揪了揪我肚皮上的肉，笑说，“娇娇是个胖姑娘也没关系，爱你的人还是会爱你。如果他只是因为你苗条漂亮而钟情，那他就不是真的喜欢你。”
喔，我懂了。
“以后也会有个男子，像父皇喜欢您、太傅喜欢姑姑那样喜欢娇娇，无论我胖还是瘦，对吗？”
她拍拍手，道：“娇娇聪慧。”
我高兴地钻进母后怀里，依恋地蹭了蹭。
日子还长，我要慢慢地等，慢慢地寻。
终有一日呀，那个有眼光的男孩，会骑着白马，带上一大筐荔枝，来找娇娇的。
我无比相信。
（娇娇&#183;完）

第125章 阿幸·番外三
别人有千万种选择，而我，从来只有一种。
——楔子
我是弃儿，随水漂流至道观，被过路的道士捡了回去。稍大些，顺理成章入道门。后来得一点儿机遇，随师父修习无上道，道号观宇。
师父夜观星象，偶见两颗紫微星，当即愁眉不展，连声哀叹。
我问他有什么可愁的，反正厮杀之下总能活出来一个，完全无须烦恼。
他瞥了眼我，气急败坏道：“兔崽子，你以为老子在急什么？天道出了错，关我屁事啊。”
那我就更不解了：“跟你没关系，你还急得跟个兔子似的，古里古怪。”
按着平时对他的了解，师父也不是个心怀苍生、舍己忘我的主啊…让他关心天下兴亡，还不如关心鸡腿烤熟没有。
“呵…是不关我事，但跟你的屁事儿有点关系。”他冷笑一声，拉住我的耳朵，把我拽到观星台前，“抬头，集中注意力，好好瞧瞧天上。”
好吧，我认认真真地看一看，到底有什么猫腻。
说来惭愧，虽然大家都夸我天赋奇高，有希望继承祖师爷的衣钵，超脱世外。可我有那么些许贪玩儿，所以吃饭的本事学得不算很到家。就像这观星术，寻常倒还好，都能看清楚。遇着影响较大的事情，愣是得专心致志观个半天，才能窥出几分天机。
幸好底子在那儿，稍微专注点，就了解了个大概。
我愣了半天，讷讷问道：“我是不是摊上事儿了？”
如果我没看错，其中一颗帝星，似乎和我联系很密切…
“没错，你是那颗杀星的吉星。”师父露出了恶劣的笑，似乎很高兴我能栽这个大跟斗。
“他奶奶的。”我忍不住骂出声来。
傻子都能看出这两颗帝星，其中一颗光芒温润，另一颗凶光外露，让我去辅佐温柔的那个啊，这多简单！怎么偏偏是这煞神的辅星？
哭丧着脸，碎碎念道：“师父，不去会怎么样啊？”
这不是争大白菜，而是争皇位，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
他把拂尘一甩，作出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平静地说：“不会怎么样啊。大不了尘缘难断，永世不能得道而已。”
我！日！
“得，您老保重身体，我要下山了。”
天下这么大，我就两条腿，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给揪出来，真是实惨。
帝星的光芒非常微弱，我估计这俩人年纪都还很小，暂时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慢慢找，慢慢等。
当然了，其实找寻的过程也并没有特别困难。天下二分，帝星最有可能从皇室出，我把两边皇室看个遍，想必总能寻到些东西。
琢磨半天，先去了北边的梁国。
哎……
真不是我挑事儿，梁国皇帝都生的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啊？别说帝星，我连个正常人都没看到。
要是燕国还是这副鬼样子，那天下大概是要完了。被这种利欲熏心的草包统治，是个人都想揭竿而起。
怀着非常忐忑的心情来到燕国，我通过各种不可描述的途径，成功接近了皇子。
要问用的什么方法，我只能说，大部分人都是信鬼神的，随便露两把刷子，就多得是愿意为你引荐的人。
出乎预料，燕国这边皇子质量还不错，尤其是二皇子和九皇子，都是人中龙凤。硬要比较的话，也许九皇子更适合皇位。
那时他才五岁，只是小萝卜丁一个，我留了点儿印象便离开盛京。此后一直关注天象，又过几年，帝星逐渐成型。
果然，燕国那小子，就是其中一颗紫微星。他之光芒，温润照人，非我所要辅佐的对象。
我的良主，在北方。
启程前，我又去了一次盛京城，告诉九皇子，他命有三劫。
什么？
觉得我善良？倒也不是啦，我会和他透露天机，只是因为他的每一劫都和我的帝星关联，跟着他，就能找到我要辅佐的君主。
嘁，这小子性格真差，听不得别人说实话，竟然要把我赶出京城。
走就走，反正也是个破地方！
在各地又寻两年，我许久未精进的测命术，竟在这段时间里有了长足的进步。
莫非天命，当真这么渴望我助他？
心中隐隐感觉到天道难违，忽生渺小之感，难得惶惶。
我看到了帝星的命运。
一生坎坷，但有法可破。只要…杀了她，便是通天坦途。
妈耶，这简单，不就杀个女人？
赢定了，昔有封神榜封神，今有我观宇辅佐良君继位，真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我搓搓手，即刻奔赴北方，寻寻觅觅，兜兜转转，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遇到了我的帝星。
他身量矮小，穿着破衣，完全是小孩子模样。
从身后拍了拍他肩，得意道：“找到你了，小倒霉蛋。”
他闻声转头。
嗯，眼神不错，坚韧中带着勇敢，勇敢里藏着狠辣，有点儿百折不挠的意思。
我甩甩拂尘，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一些。清清嗓子，严肃地看着他，道：“恭喜你，要翻身了。”
穷小子，虽然之前的日子苦些，但没关系，你遇到贫道，可以蛟龙翻身了，哈哈哈哈哈哈！
翘首以盼，等着他感恩戴德地恭维，岂料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绕了过去。
“小子！”我扯住他衣袖，感觉脸部肌肉有点酸痛。皮笑肉不笑道：“你去哪儿啊？”
得，总算给了我个正眼，可惜没什么敬佩之情，满满都是冷漠。
“请道长让开，我要去给夫人买面。”
夫人夫人夫人！
小混蛋才多大啊？脑袋里都是女人，真是没出息。
眼看他真的要走，我急忙说：“贫道有事和你说。”怕他不理，马上补上一句，“和你的夫人有关！”
果然，必须加这句话，他才会搭理我。
如果没记错，他是叫谢咎吧？
姓谢这屁孩停下脚步，瞥了瞥我，说：“那你说罢，尽量快些。”
呵呵，能耐啊你！
看你待会儿还有没有这么厉害，接下来我要说的，可不是什么小事情，而是可以改变人生的泼天富贵，试问有几个人能稳得住？
我心底暗暗冷笑一番，故作平静地开口：
“话说天道有常，八年前却出了个异端，衍出第二颗帝星。一颗坐南，一颗镇北，南方贵极，路途坦荡，更遇贪狼做吉星，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北方凌落，命途坎坷，凶险无比…”我刻意卖了个关子，抬头，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嗯，没有任何变化，死小子。
翻个白眼，懒得和他兜圈子，没好气地说：“简而言之，你是北方那颗帝星，这辈子就一个字，惨。要多惨有多惨，要什么没什么。”
他愣了愣，问我：“道长不是说与夫人有关吗？”
妈！耶！
说了这么多，只知道夫人！
色.欲熏心，迟早要完。
“急什么？贫道话还没说完！好好听着！”我差点吼出来，还好多年清修让我保持了最后的冷静，没有在大街上丢脸面。
把他扯到一旁无人处，叽里咕噜一股脑全说出来：
“你那夫人是个怪胎，同时身为两帝辅星，是南方小子的吉星，你的凶星。别看她只是一介女流，告诉你，毒着呢！贪狼天姚，双障桃花，最擅长迷男人眼，挖男人心，有她一人相助，抵十个名臣。不远离她，你就等着死吧！”
小子露出迷惘表情：“你是说，夫人会害我？”
“没错，你还没傻到极致嘛。”我拍他脑袋一下，道，“不用绝望，他有再多人相助都没事，有我辅佐，你不可能输。”
“为什么？”他又问道。
“因为…”
我挑眉，乖张道：“我会测命。”
未来如何，逃不过我眼。
天道公平，让谢咎的路途比燕国皇子艰难许多，同时，它也把我安排给了他。
“南方帝星命极贵，然短命，无子，本该死于十一岁的风波。他的辅星入梦而来，替他改命。”我深深望他眼睛，继续道，“两帝相逢，会于今朝。那颗帝星，就是方才和你一道的人。”
“你要取胜，有两个法子。十七年后，阻止吉星入梦，此世命运全部推翻重来，南方帝星即刻陨落。在新的一世里，你为梁帝，一统天下，娶徐氏女，夙梦圆满。”
“如果错过，还有一次机会。冬日围猎，将燕君，斩杀于荒野！此后，皇袍加身，登玉阶，意气风发，君临天下。”
“若最后一次你还不能把握，等着你的，便是身死道消，一抔黄土。”
我含笑问他：“如何？”
男孩垂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半晌，淡淡道：“说完的话就请让开吧，我去买面，夫人他们还在等我。”
“……”暴跳如雷。
“他们不会在！傻子，你夫人是梦外的我送过来的，时辰已到，如今快回到现实了，你还想遇着她？”
虽然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那女人送进梦里，但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动静。气息已经很微弱，只怕马上就要消散了。
他未作声，走出几步。
我阴桀地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太阳了狗，才会遇到这么个君主。
“你是我的吉星，对吗？”背着身子，他低声问道。
我冷哼一声，很不想理他。
“如果有那一天，请你帮她入梦。”顿住脚步，谢咎如是说道。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
难道刚刚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只要阻止那个女人入梦，一切悲惨顷刻就会结束，多好啊！
“你年纪小，可能是没听懂，我再解释一遍。重来一世的话你就能跟那个夫人长厢厮守了，如果放她入梦…”
他打断我的话，小声道：“道长，我想遇见她。”
转头，谢咎微微一笑，亦是沉沉一叹：
“想遇见现在的她。”
也许再来一次仍会遇见，可彼此到底是什么样子，无人可知。无论如何，至少他知道，他是如此地眷恋此时的夫人，深切又虔诚。
得她一声阿幸，已是一生幸运。
我拧起眉心，提醒他：“谢咎，你之心软，伴随而来的，可能是坎坷前途，不怕吗？”
“怕啊。”他笑了笑，冲我摆手，道，“叫我阿幸吧，我要去买面了，夫人会饿。”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的面，再也送不到她手上。但我仍是让他走了。
此后，很多年没见，我想他必是九死一生，欢愉寥落。
十七年眨眼便过，我如约前去助那女子入梦。没过多久，燕帝醒来，他二人同行，准备上山围猎。
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即将到来。
但我想，也许，早就不存在什么机会了。
某日，我途经山巅，忽感心房一阵剧痛，刻骨钻心，久不能言。
属于我的君主，陨落。
长叹之后，我突然想起几十年前，师父问我，为何想要修道。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人间情爱，是穿肠毒药，缚足枷锁，唯有修无上道，方可脱离极苦。”
师父狠狠敲了下我的额头，说我胡言乱语。
真想叫他来看看这情有多苦啊，直叫人，连命都不要了。
世间繁华不能留我。我毕生所求，在玉山之巅，云雾深处。
尘缘尽断，我遂归去。
*
我是丙七，慈悲门三阶杀手，过手任务七十有二，无一败例。
不过这不算什么，慈悲门中活着的人都没败过。因为失败，等于身死。
我们是阴沟里的老鼠，刀尖舔血，以命搏命，见不得光。
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如果这种日子叫活着的话。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十分佩服甲一。
他入门九年，共接手任务四百三十二起，无一失败，去年成功挤掉原甲一的位置，成为慈悲门新任榜首。
除了吃和睡，他的人生只剩下杀戮，即便这样，也能坦然地活下去，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我太软弱了。
人之所以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存活，大概是因为他们很擅长在黑暗中寻找光吧。
哪怕只有零星一点，我也尽全力去追。
甲一，这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少年，成为了我的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却也不敢去死，所以我找了个看上去很棒的人，把他当成支撑我生命重量的柱子。
第一次见到他，他才八岁。
那时他刚被门主领回来，狼狈、瘦小，还不是慈悲门第一杀手，甚至没有什么武功。可他的眼神，已经很接近现在。
冷得像最冷月的积雪。
我那时已经完成第一个任务，足足杀了十六口人。因为少不更事，眼界极窄，刚刚崭露头角，便自以为天下第一，甚至心高气傲地问门主，为什么要把这个弱鸡带回门中。
门主笑了笑，说：
“他不要命。不要命的人，最是可怕，日后你就晓得了。”
没多久，我体会到了他的深意。
门主把四处寻来的孩子关入斗兽场，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那个，可以留在慈悲门。
十五天后，出来的人，是癸七。
他不让我们叫他癸七，而是固执地重复：“我是阿幸。”
后来，他拼了命地接任务，费尽心机活下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哪怕尊严尽毁，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我想，他可能是在等谁。
只有心里藏着目标的人，才会这么渴望活着。
癸七用了九年的时间变成了甲一。
我也用了九年时间，从癸二变成丙七。
我们都长大了。
而我作为一个偷窥者，偷偷摸摸，见证了他所有成长，并牢记心间，自愧不如。
甲一十八岁的时候，杀了门主，接管慈悲门。
我决定追随他。
和他一起清理完反叛者，重整门规，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燕军便攻入了北梁，不久后，梁国灭亡。
国灭那日，门主拉着我，彻夜痛饮。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也许我忘了说，但甲一真的长得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再后来，有人上门寻他。
他们在屋内谈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会谈结束，送走了客人，甲一问我：
“陈骇，你愿意助我复国吗？”
别人都叫我丙七，只有他，坚持叫我陈骇。
其实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我点了头。
那夜，他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告诉我，他是梁国遗落在外的皇子。
我不解问道：“皇帝从来没管过你，为何要卖命替他复国呢？”
别的我不懂，争夺皇位是会死人的，这个我还是清楚。
在我看来，实在不值。
窗外月色很好，甲一趴在窗户边，把玩酒杯。
许是银辉惑人，我竟然从他眼底，错看一抹泪光。
他说：“我想让她后悔。”
他声音那么低，那么轻，但我莫名读懂了，这是充满恨意的言语。
“好。”
有人遗弃了他，我要帮助甲一复仇。
门主把慈悲门的事务交给我打理，自己出门去了。几个月后，换了张脸回来。
幸好我们做杀手的不太认脸，我还记得他的气味。
他笑着和我说，现在他叫谢云臣。
我没当回事，因为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我都只会把他当作甲一对待。
化身谢云臣的门主奔赴燕国，他要去参加科举。
探子每月一报，我知道他凭借一纸《重农策》夺下榜首，知道他成了尚书省右仆射。
很厉害，但我丝毫不惊。
甲一本来就是最好的，无论到哪里。
计划正在进行中，我放下门中杂务，至燕国，欲助他一臂之力。
在那里，我认出了当日拜访的人，他是方公公。这个人还不错，他一心一意地为着主子，很是忠诚。
可，甲一杀了他。
因为他背着门主，派人刺杀一个女人。
我觉得，我大概知道甲一等的人是谁了。
方公公没做错，那个女子，该死。
她活着，他便破绽百出。她死了，他才能战无不胜。
果然，一遇到她，门主就变得不像自己。他竟然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人掳回来，不久后，又完好无损地把她送了回去。
真是疯了。
她是燕帝的贵妃，像花一样娇嫩，让我很想拧断她纤细的脖子。
燕帝病重，贵妃单独出行，本是绝佳的捕杀机会，甲一再次选择放弃。
哪怕他嘴里说着会复国，但我隐隐明白，没有这泰迪一天了。
门主给了我一张面具，我扮成燕帝的模样，带领十二金仙前去围杀。
燕帝坠崖之后，我疑心他并没有身亡，遂带人下崖搜寻，果真找到些痕迹，但之后，门主勒令我返京，不允许再下悬崖。
原来，他早就知道两人没死。
我深深看他一眼，仿佛这是最后一次，随后，回到皇宫，日复一日的暴.政。
我隐秘地期待着，在我惹天下众怒之际，甲一亲自将我斩杀。随后，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虽然看不到他君临天下的样子，可我想，总归还是极好的。
燕帝和贵妃通过信件联络宫里，我悄悄瞒下此事，不敢让甲一知道。另一方面，马上派出刺客，百里追踪。
琛贵妃是祸水，我一定要除掉她。
可我是丙七，他是甲一，丙七怎么瞒得过甲一？
他还是知道了，挡下刺客，也警告了我。
我哭着和他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复国，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魂归故里。
甲一没有理我。
那日，我一夜未眠，看着天上的星星，不断回忆着过往的人生。
冬至前一天，阳光很好。
我迷蒙着眼，觉得暖洋洋的，又觉得心有点儿冷。
燕帝来了。
“可有遗言？”他执剑问我。
死不可怕，不过死之前，我可不想戴着这副面具。把它揭下，扔落在地，笑了笑，道：“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剑光闪过。
头颅飞离的那一刹那，我不禁想到自己还有些秘密没说出口，如今看来，它们只有永永远远地随我长眠地下了。
“甲一，我追随你，其实不是为了光复梁国。”
北梁如何，与我并无关系。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全书完）

